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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歌
作者：三戒大师
内容简介
 百年青史不胜愁，尤记当年长乐侯。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五十州！ 人间有病天知否？青山笑我云招手。 花前细嗅美人香，月下轻取仇寇头！ 成败恩仇断肠酒，化作长乐歌一首。 请君为我倾耳听，与尔共醉千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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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凤凰观
乾明二年冬，十一月二十六日，己卯。孝文太后忌辰，帝率公卿至报恩寺祭奠，遇刺，山陵崩。
——《玄愍帝实录》
北国冬月、朔风如刀，草木凋谢、寒霜满山，天地间一片肃杀。
这样恶劣的天气，老百姓不拘贫富都躲在家里猫冬，山路上死寂无人，只有西北风刮过山石发出的呼啸声，如嚎如怒，令人绝望！
突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道的死寂，一群衣甲带血的骑士，簇拥着一辆双驾马车，从北面疾奔而来。
他们所乘的马匹皆是神骏，但一夜不停的跑下来，战马已是口泛白沫，筋疲力竭了！
为首的一名骑士剑眉星目，英俊非凡，一边控马，一边满脸焦灼的回头探望。
身后不远处烟尘腾起，可以清楚看到一队玄甲骑兵，正在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他们！
“该死！”那名骑士当机立断，暴喝一声：“迎敌！”
将士们都很清楚，这时转身迎敌意味着什么！但为了给马车上的人争取一点时间，他们全都毫不迟疑的勒住马缰，转过身来！
须臾间，追兵已经杀到面前，却被将士们死死挡在谷口，寸步不能前行！
远去的马车上，车帘掀开了，现出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孔，她头插金翠钿钗、身穿赤色襢衣，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一脸的恐惧，那幼小的心灵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人生，会在一夜之间，从天堂坠落到地狱。
……
那些骑兵身披玄色的铁甲，头盔如狰狞猛虎，左臂甲上刻着篆体的‘夏侯’二字，彰示着他们的身份——夏侯阀的部曲家将，号称天下精锐的玄甲骑兵！
为首一名将领，头戴束发金冠、身披黑色的大氅，狼眉鹰目、顾盼自雄，气魄摄人肝胆！他骑一匹黑色巨马，像九幽的魔神一样，睥睨着拦路的一众护卫。
饶是那些护卫已视死如归，见了此人仍旧面如土色！为了追捕皇后娘娘，夏侯阀居然出动了天阶大宗师！那可是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他们哪里能阻拦的住？！
为首的骑士神情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担心阻拦不了对方多久，娘娘和太子殿下还是无法脱险！
还是对方先开口了，语气比这寒风还要凛冽道：“杜茂，皇帝已经死在报恩寺。不想株连九族，还是下马投降吧！”
“夏侯不败！”那为首的骑士，原来名叫杜茂。他横眉冷对，憎恨道：“你们夏侯阀深受皇恩，却弑君祸国，罪该万死！今日我便要替皇上报仇！”
“不自量力！”那金冠黑氅的夏侯不败冷哼一声，猿臂一挥，玄甲骑兵便轰然向杜茂等人扑去。
杜茂抽出背后双刀，怒吼一声：“禁卫军，死战不退！”便一马当先迎向来敌！
众禁卫也跟着怒吼起来：“死战不退！”这一声仿佛有魔法，让他们抛掉一切杂念，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敌！
轰然之间，双方碰撞在一起，你死我活的厮杀起来！玄甲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受地形限制，不能发挥优势。且禁卫将士个个武艺高强，尤其是杜茂，已是劲力无穷的地阶宗师，一双灌注着真气的镔铁长刀舞动如雪，斩断兵刃无数，杀伤敌兵无算！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盏茶功夫，夏侯不败见玄甲骑兵仍然无法克敌，不禁眉头一簇，没时间可浪费了！
杜茂一刀劈出，将一名敌兵连人带马砍成两段！鲜血和内脏飞溅中，他突然心生警兆，瞥见一抹黑影向自己凌空扑来，忙不假思索的挥刀砍去！
那道黑影正是夏侯不败，见刀光匹练般向自己席卷而来，他不慌不忙伸出修长的手指，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弹！便正弹在杜茂的刀背上！杜茂那威猛无俦的一刀，居然被这毫不费力的一指，硬生生打断了招式！
杜茂右手虎口鲜血迸流，长刀也脱手而出！他半边身子都陷入了麻痹，甚至来不及举起另一柄长刀，便被夏侯不败一掌印在胸口！
杜茂登时如遭雷击，吐血横飞出去数丈近远，身躯狠狠撞在山石上，溅起无数砂砾！
战力居然如此悬殊，这就是纵横天下，无可匹敌的天阶大宗师！
夏侯不败挥手间干掉杜茂，身子又在半空中不可思议的转了个弯。双腿看似不紧不慢的连环踢出，每一脚却都正中一名禁卫的胸口！任那些禁卫如何拼命闪避格挡都是徒劳。
被踢中的禁卫全都胸口塌陷，口喷鲜血横飞出去，定是十死无生！
夏侯不败则借着这股力道，飘然返回自己的马背上。瞥一眼破布袋一般摔落在地的杜茂，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双刀杜茂，不过如此。”
夏侯阀的玄甲骑兵见状，满眼都是狂热的崇拜，齐声高喊着：“中流击楫，天下无敌！”朝剩余的禁卫疯狂砍杀起来！
没了杜茂这定海针，剩余的禁卫完全被夏侯不败的恐怖实力夺去了气魄。没有抵抗多久，就被玄甲骑兵围杀殆尽……
看一眼满地的禁卫死尸，夏侯不败却神情阴郁道：“拖得太久了。”
玄甲骑兵登时满面愧疚道：“我等甘愿受罚！”
“领军权且息怒。”副手忙小心翼翼劝道：“平王殿下的军队已经把落凤山都包围了，她们跑不了！”
“夏侯阀从不靠别人帮忙。”夏侯不败冷哼一声道：“追不上她们，你们就自裁谢罪吧！”
“是！”所有玄甲骑兵神情一紧，拼命催动战马，继续全速追击！
……
落凤山山势平缓连绵，像一只头向西、尾巴向北的凤凰，山名便由此而来。这里的山道并不算难行，而且比官道要节省不少路程，平日里，过路的商旅行人只要不载重，不少人会抄这个近道。
尽管天寒地冻，还是有一小队人马出现在这山道上。这些人有护卫、有仆从，还有女佣，全都面带苦色，簇拥着一辆不大的马车，缓缓向前而行。
马车里坐着一家四口。一双六七岁的儿女，全身裹在厚厚的皮裘里，缩手缩脚的蜷在母亲身边。虽然点着个炭盆，但北风从车缝钻进来，车里依然十分冰冷。
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样貌称得上端庄美丽，气质更是温婉平和，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只是看到孩子受罪，她也不能免俗的小声抱怨道：“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就不能缓一缓，等天暖和了再让你上任？”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神采内敛、气度从容的青袍男子。他正拿着本书，在颠簸的山路上看的津津有味，闻言叹口气道：“其实山下没有这么大的风，你却偏要到山上烧香。”
“听说这落凤山的凤凰观，香火灵验的很。”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白一眼男子道：“还不是为了你，我要求道祖保佑，让你早日调回京城。”
“娘，”小女孩娇嫩的声音打断了夫妻的对话，“我要尿尿……”
一旁的小男孩也跟上说：“我也要尿……”
妇人忍俊不禁，刮一下小男孩的鼻头道：“什么都要跟着姐姐学。”
男子也笑了，宠溺的摸摸儿子的头，搁下书本起身下车道：“爹爹给你拿夜壶去。”
男子下了车，跺一跺酸麻的两脚，把夜壶送进车中。眼看凤凰庙就到了，他便安步当车，缓缓而行。
呼吸着冷冽的空气，男子的头脑为之一清，心情却依然沉重。妻子总以为，他是被家族的嫡系排挤才匆匆离京。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另有原因——
乾明皇帝取消九品官人法，又颁布均田令，还要重新统计全国户口，样样都砍在门阀豪族的根基上，那些人怎么能不反对他？皇上登基才两年，根基还太不牢固，如此操之过急，是取乱之道啊！
男子本身就是七大门阀之一的子弟，自然十分清楚那些门阀联起手来，实力要远胜皇家。何况，还有个貌似忠厚、实则野心勃勃的平王殿下……为此，他曾数次上书，言辞激烈的反对皇帝变法，换来的却是被皇帝明诏痛骂，严旨切责，将他贬出京城！
但临行前，阀主曾经与他有一番密谈，告诉他，那其实是皇帝对他的一种保护。
阀主能预感到，京中即将有大变发生。如果他还留在京里，皇帝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以他的性格，恐怕多半会为皇帝陪葬的……现在将他贬出京城，皇帝若是赢了，再把他调回来就是。皇帝若是输了，有这一贬护身，那些人也不会为难他，反而多半会让他升官。
他被皇帝下旨贬斥后，一度心灰意冷，直到此时才猛然意识到，皇帝明白了自己的苦心，只是不愿再向门阀低头了而已……
男子一路走，一路长吁短叹，既为皇帝和国家的命运忧心忡忡，又为自己眼下的弱小无力而悲哀。
‘陛下，臣不能尽忠了……’男子长长一叹，正准备收拾心神，加快脚步。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车疾驰的声音，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样式普通的双驾马车，在山道上狂奔而来。车夫好像仍嫌不够快，还在拼命抽打着马匹。
男子不由眉头紧锁，这段山道十分狭窄，仅容两车并行，但对方狼奔豸突，而且还是双驾马车，怎么可能过得去？！
男子让护卫高声叫对方停车，但对方置若罔闻！只见那辆马车根本不减速，依然直冲而来！男子的马车极力避让，道路还是不够对方通行，一侧车轮轧出了道路，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登时就翻了车！车夫直接被掀飞出去，一头撞在山石上，生还希望渺茫。
“快救人！”男子赶忙带着家丁，跑到翻倒的马车旁，想要打开车门。却吃惊的发现，那车门无比沉重，竟然是昂贵的铁梨木制成！这么大的马车，全用铁梨木制成，就是七大门阀也不会如此铺张！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当他打开车门，看到里头的母子俩，不禁失声叫道：“皇后娘娘！”
女子额头流着血，但怀里的小男孩毫发无伤，她有些错愕的看着对方。“你是……”
“在下陆信，娘娘还在梅阀时，曾随兄长参加过娘娘的诗会。”叫陆信的男子忍住满心的惊涛骇浪，让女佣把皇后从马车里扶出来。
“陆信，我想起来了！皇上时常提到你。”皇后出来马车，抱着怀里的男孩儿便跪在了陆信面前，哀声乞求道：“求你救救太子吧！他是皇上唯一的骨血啊！”
“皇上……”陆信闻言浑身一震道：“出什么事情了？！”
“皇上，”皇后泪珠滚滚，鬓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凄楚无助的悲泣道：“已经遇害了……”
“啊！”陆信登时僵在那里，虽然已料到会出大事，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手下人的惊呼声把他唤回神来，陆信茫然的举目四望，才发现山下到处影影绰绰，整座落凤山都被包围了！
“求求你，救救太子吧……”皇后不断地的哀求声，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
玄甲骑兵追到凤凰观前，便见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男子，恭候在山道旁。
“你是何人！”一名骑兵冷声问道。这种低级官员，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下官新任钱唐知县陆信，特在此恭候夏侯阀大军。”陆信并不着恼，客客气气道：“诸位可是追踪皇后和太子而来？”
“吁！”玄甲骑兵闻声纷纷勒住马缰，一名头领厉声问道：“人在哪里？！”
“被下官的手下困在凤凰观中，等候贵阀发落！”陆信一指前方，他的十几个从人，全都手持兵器，满脸警惕的看守住那小小的道观。
玄甲骑兵立即上前，把那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手下人去查看真情，夏侯不败打量一眼陆信道：“你是陆阀的人？”
“回夏侯将军，正是。”陆信恭恭敬敬答道。
夏侯不败想了想，又看他一眼道：“你是被贬出京的那个秘书丞吧？安国公是你什么人？”
“正是下官，安国公乃下官堂伯。”陆信答道。
“哦……”夏侯不败点了点头，脸上怒意涌现道：“你家的那些嫡系，这次表现的太差劲，还不如你个旁系。”
这时，那头领回来禀报道：“领军，里头确实是那母子俩。”
“那还愣着干什么？”夏侯不败冷冷瞥他一眼。
“她们在殿里堆满了柴火，还撒了灯油……”那头领有些艰难的回答道：“属下一时难以决断……”话音未落，就见观中腾起了浓烟。
“废物！”夏侯不败终于变了脸色，怒斥一声，纵身飞扑进凤凰观！
观中，不大的三清殿燃起了熊熊大火。风借火势，转眼间，就把木质的殿阁烧成了火海。饶是夏侯不败神功盖世，也不敢冲进去，只能厉声下令手下救火。
火海中，皇后娘娘状若厉鬼，披头散发指着夏侯不败和跟进来的陆信，凄厉的诅咒道：“夏侯阀弑君祸国，本宫今日就是你们的明天！陆信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皇后的詈骂声中，大火燃烧声中，玄甲骑兵救火声中，分明还有个孩童的哭喊声！
陆信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面孔被火光映照着晦明晦暗，笼在袖中的一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夏侯不败却镇定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火场道：“落凤山，皇后娘娘合该葬身于此。”说完瞥一眼陆信道：“吓到了？”
陆信茫然的点了点头。
……
等玄甲骑兵扑灭大火，三清殿早就成了废墟，里面自然无人生还。玄甲骑兵马上进去搜检尸首，清点人数，逃掉的三个人，一个也不少。虽然尸首已经面目全非，但从衣着体态，依然能分辨出，是皇后、太子，还有驾车的太监无误。
陆信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突然跑到一旁呕吐起来，他吐得十分剧烈，双肩筛糠似的颤抖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引得玄甲骑兵哄然大笑。虽然陆信帮他们拦住了皇后，但他们丝毫不掩饰，对这卖主求荣之人的鄙视。
那边，夏侯不败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甚至亲自进场搜查，目标却不再是人，而是在找什么物品。
把火场翻了个底朝天，夏侯不败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他阴郁的看着已经直起身来的陆信道：“你从皇后那里，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
陆信一张脸苍白无比，缓缓摇头道：“下官没有见到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得到。”
“那东西……太重要了。”夏侯不败略略犹豫，旋即便不容置疑的下令道：“仔细搜查，不准放过任何地方！”
陆信也不反对，深深看一眼那具小小的尸体，便默默走出了道观。只见玄甲骑兵已经在搜查他的随从和行李。随从们面露不忿，都被陆信用眼神制止了。
一会儿工夫，只剩下陆信的马车没搜了。见夏侯不败盯着马车，陆信突然出声道：“将军，车上是内子，病的很重。”
夏侯不败根本不理会，冷冷道：“本座略通岐黄，正好为尊夫人把把脉。”说完便大步向马车走去。
陆信的马车上似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紧紧跟在夏侯不败背后，面上现出决然之色。
见夏侯不败的手已经搭在了车帘上，陆信咬牙握住袖中的利刃，虽然知道自己根本伤不了天阶大宗师，穷途末路之下，也只能以卵击石了！
谁知夏侯不败突然停下动作，皱眉回头，陆信还以为他察觉了自己的意图，惊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没想到对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远处。
陆信茫然的望过去，只见一道白影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那白色的身影移动的极快，甚至超过了骏马奔驰，就像缩地成寸一样，倏然就到了近处！
“妖道孙元朗，凭你也想染指宝典！”夏侯不败双目燃起熊熊战意，再顾不上给陆夫人号脉，丢下一句‘仔细搜查马车！’便纵身迎了上去！
那叫孙元朗的道士，一身白色黑缘的道袍，面容清绝、长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闻言放声大笑：“夏侯小儿，贫道便陪你走两招！”
兔起鹘落间，两位天阶大宗师已经交手了上百招。一时间，半山腰上烟尘腾起、飞沙走石，旁人只能看到两条模糊的人影，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
那孙元朗似乎未尽全力，招架之余，还有闲心四顾。转眼，凤凰观处的情形便了然于胸。他知道已事不可为，便且战且退，和夏侯不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厢间，玄甲骑兵依命搜查了马车，并没有搜出要找的东西。
陆信身子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若非这突然杀来的孙元朗，这一关肯定过不去……
等夏侯不败赶走了孙元朗，意犹未尽的折回时，整个人还沉浸在巅峰对决的体验中。得知没有找到东西，夏侯不败惋惜的叹气道：“看来宝典真的烧了……”便让人放陆信一行离去。
玄甲骑兵返程路上，才顾得上割下那些禁卫的首级报功，却吃惊的发现，杜茂不见了。
夏侯不败略一扫视现场，便知道，自己那一掌并没杀死杜茂。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夏侯不败一面让人仔细寻找，一面狞笑道：“本座既然放话杀他全家，自然得说到做到！”
……
杜茂确实没死。按说以他的功力，在那一击之下肯定十死无生。但他身上的御赐宝甲，保护他在夏侯不败的致命一击下，只是重伤昏迷。加之当时急着追赶皇后，夏侯阀的人并未仔细检查尸首，这才给了杜茂死里逃生的机会。
杜茂从同袍的尸体堆中爬出来，躲过敌人的搜查，在一个山洞里稍稍恢复了伤势，强撑着准备去寻找皇后和太子。
这时包围落凤山的军队已经撤走，夏侯不败更是早就带着玄甲骑兵回京，一路上倒是没人发现他。当他来到凤凰观时，从打扫废墟的道士口中，得知皇后和太子已经自焚于三清殿。
杜茂悲痛欲绝，跌跌撞撞下了山，又得知一个更大的噩耗——夏侯不败果然说到做到，将杜家满门抄斩！
杜茂当场吐血昏迷，幸好被好心的农夫收留，一直躺了一个月，才能重新下地。这时他也冷静下来，知道凭自己无法向庞大的夏侯阀寻仇，便把怒火喷向了出卖皇后的陆信！
而且陆信出卖皇后，却没得到夏侯阀任何赏赐，已经成为天下的笑柄。不知多少人想要杀了他出气，向他动手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杜茂养好伤，便到了钱唐县，暗中窥视几日，已经摸清了陆家的情况。是夜风雨交加，杜茂悄悄摸进县衙后宅，打开了东厢房门。
房中，陆信的子女正熟睡。看着床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杜茂没有一丝迟疑，举起了屠刀！他要让陆信也尝尝灭门之痛。
就在他准备下手时，陆信的儿子被噩梦惊醒，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
听到那哭声，杜茂硬生生收住了刀，整个人愣在那里！
然后他疯了一样，不顾暴露点亮了烛火，看清了那男孩儿的面容，杜茂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因为那男孩儿，分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太子殿下！本该在凤凰观被烧死的太子殿下！
陆信闻声赶来，见到不速之客大吃一惊，刚要出手保护孩子，却见对方泪流满面向自己磕头：“杜茂代先帝、先皇后，叩谢陆先生大恩大德！”
陆信也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双刀杜茂，这才收起了兵刃，走到床前。搂住满脸惊恐的男孩儿，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待将男孩儿哄睡，这才轻声说道：“这孩子当时在马车里，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烧死……”
“那在凤凰观被烧死的男孩儿……”杜茂虽然已经猜到真相，但仍然忍不住发问：“是谁？！”
陆信颓然无语，双目两行血泪。

第一章 流年
初始十年，春和景明。
烟雨蒙蒙的西子湖上，泛起星星点点。这仲春的斜风细雨，只会使才子佳人的游兴更浓。他们在湖上或抚琴弄箫，或引吭高歌，怡然自得又暗暗较劲。
在这些游船中，最耀眼的是一艘双层的画舫。朱漆雕栏，飞檐彩画，要比其他的船只都华丽不少。但真正让四面游船趋之若鹜的，是那船上的绝代佳人。
当琴声在画舫上层、轻纱笼罩的琴台中奏响，西子湖上登时安静下来。听着那珠落玉盘的仙音，人们仿佛被带入一个空明美好的世界，心灵被琴声彻底洗涤。所有的人都忘掉了勾心斗角、恩恩怨怨，只知安乐和平，只想在这湖山空蒙的美景中把酒言欢……
天籁般的琴声传到岸边，行人纷纷驻足，痴痴眺望画舫中那道倩影。湖畔垂柳迢迢，万树丝绦轻抚着嫩绿色的水面，整个西湖仿佛都被这琴声沉醉了。
一对姐弟撑着伞，漫步在这细雨迷蒙，琴声醉人的西湖边。少年约摸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纤细，肤色白皙如玉，相貌俊美无比。他穿一身白色的袍衫，一手提着个竹篮，一手持着伞给姐姐遮雨，看上去是那样的温和柔顺。
只是没人发现，他望向湖面的目光中，沉郁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冰冷肃杀，和他的外表反差极大。
少女有十六七岁，梳着江南一带流行的垂鬟髻，一身合体的鹅黄裙裾，衬得她亭亭玉立、秀若芝兰。她生的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点梅花妆印在白嫩的额头上，鬓边两缕乌发垂下，更显得娇嫩鲜艳、清丽迷人。
这样烟雨迷蒙的时节，正适合少女感怀。一路上，她回忆着客居余杭的十年光阴，说自己的北方官话，都已经被吴侬软语取代，如果回京，会被那班小姐们笑掉大牙。又感叹起，自己一直都比少年高，如今不知不觉，却只到他眉头了。
少女说着转身，举起柔若无骨的小手，想比量自己的头顶和弟弟的眉头，印证下身高差是否无误。却见少年正望着湖面出神。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那艘被众星捧月的画舫，眉头不禁轻蹙，旋即展颜笑道：“阿弟真的长大了……”
少年闻言一愣，当他回过头来，目光变得柔和温暖，没有丝毫肃杀的影子。他脸颊微微一红，抗议道：“阿姐胡说什么呢。”
“害羞了，害羞了，小云儿果然是开窍了。”见他受窘，少女咯咯的娇笑起来，她笑的如此轻快肆意，少年只能无奈的将油纸伞尽量罩在姐姐头顶，以免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少女笑累了，便把手搭在弟弟的胳膊上，待喘匀了气，也有些神往的看着那艘画舫，小声道：“她琴弹得太好了，若能拜她为师该多好。”
姐弟俩说话间，又有艘船载着几个轻薄公子，凑近了那艘画舫。便听公子哥儿们抱拳高声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钱唐四少慕名前来，恳请芊芊姑娘拨冗相见，以慰平生。”
少年闻言，看看少女道：“父亲听到你这话，阿姐今年都别想出门了。”
“暮气！”少女吐吐丁香小舌，朝少年挤眉弄眼道：“柳芊芊是江南第一琴艺大家，你小小年纪就知道偏见。”
“偏不偏见我不知道。”少年举一举手中的竹篮道：“我只知道我们再不回去，晚饭就没得吃了。”
“呀，确实。”少女这才意识到，在外面耽搁太久了。赶忙提着裙角，快步走在湖边湿滑的青石路上。
“阿姐，我们来湖边是为了折柳的。”见冒冒失失的少女，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少年只好提醒道。
“哦哦。”少女拍了拍额头，扮个鬼脸道：“这就做。”她便停下脚步，端详起湖边的垂柳来，但见那些挂满了雨露的柳条，每一根都娇嫩可人，令人不忍伤害。少女青葱般的手指戳着下巴，好一会儿都没下去毒手。
少年也不催促，专心给她撑着伞，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姐姐。
少女求助似的看向少年，少年微举双手的事物，示意爱莫能助。
少女撇撇嘴，只好狠心出手。为了小小报复一下少年，少女在折柳条时，不着痕迹拽了一下树枝。柳条上积蓄的水珠便哗啦一下，全都落在少年头上。
少年无奈的看着娇笑着跑掉的少女，不放心的叮嘱道：“小心脚下。”顿一顿，又有些气愤道：“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小云儿。”
“知道了，小云儿。”少女点点头，手捻着柳枝，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前行，她的步履虽然轻盈欢快，落地却是极稳，显然少年多虑了。
少年无奈的摇摇头，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姐弟俩说说笑笑，消失在烟雨迷蒙的美景中。
……
大玄朝统一南北，将天下分成三十一州，西湖所在的余杭县属于扬州吴郡。城中除了县衙，还有郡守府。
郡守衙门和县衙都座落在玉皇山下，西湖之畔。这一带自然也就成了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在离郡守衙门半里多远的地方，清波门内，有一条陆官巷。青石铺就的长巷古朴宁静，最里头就是吴郡郡尉陆信的宅邸。
姐弟俩进了巷子，只见邻居门前都已经插好了辟邪祈福的柳枝。少女有些汗颜的伸手，摸了摸漂亮的小鼻子，对少年正色道：“柳枝，还是长在西湖边的最好。”
少年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配合道：“格外灵验。”
“真乖……”少女点点头，却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两人说笑着到了陆府门口，看门的老仆赶忙迎上来，一面接过少年手里的竹篮，一面恭声道：“小姐少爷回来了。”
“钟叔，没耽误钟婶儿备饭吧？”少女向老仆甜甜一笑，有些歉意道：“去折柳枝花了些时间呢。”
“没有没有，寒食节不用动火，快得很。”老钟笑着接过竹篮，赶紧穿把竹篮送给东厨的老伴儿。姐弟俩则在门口插起了柳条。
时候不早，老钟也在厨房帮着老伴儿一起张罗。两人从竹篮中端出买回来的醴酪、春酒，又将前日做好的黍饭、青团，分盛在四套餐具中。一边备餐，钟婶儿一边感叹道：“也不知老爷怎么想的，别人官没他大，家里都有七八个伺候的。他倒好，就用我们两个老胳膊老腿儿，还得让少爷小姐帮忙买东西。”
“你懂什么，老爷是清官。”老钟白一眼老伴儿道：“之前，府里一个下人都没有。老爷是可怜咱们两个老货，才收留了咱俩。”
“哎，只是苦了少爷小姐……”钟婶儿叹口气道：“瞧瞧别家的少爷小姐……”
“少爷小姐知书达理，待人和气，比那些公子哥儿好多了。”老钟沏好了新茶，便和老伴儿端着食盘到前厅布餐。
……
陆信的住处是郡守衙门提供的，他是吴郡的三把手，宅院自然不会太小。只是他家里，加上老钟夫妇，一共才六口人，只住一半的院落，还是显得空空荡荡。
老钟夫妇端着托盘到了前厅外，除履膝行入内。陆信一家四口已经在厅中坐好，陆信的样子，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蓄起了短须，目光也更加沉静深邃。
陆夫人则不然，只见她身形枯瘦、面色暗黄，一双眼睛没有半分神采，跪坐在矮几前，就像没有生气的石雕一样。看到姐弟俩跪坐几前还偷偷挤眉弄眼，陆夫人的脸上这才腾起一丝怒气。
陆云赶紧示意陆瑛消停，陆瑛也看到母亲的脸色，略带撒娇道：“娘，今天过节嘛……”
“呵呵……”陆夫人似乎更加恼火，但碍着老钟夫妇在不好发作。
老钟夫妇布完菜退下后，陆信便举起酒杯，示意妻儿道：“今天过节，都破例喝一杯春酒庆贺。”
陆云和陆瑛也端起酒杯，三人都看向一动不动的陆夫人。
“夫人……”陆信唤了一声。
“呵呵，庆贺……”陆夫人仍不举杯，只是冷冷地问道：“庆贺什么节日？”
“寒食节啊？”陆瑛不解答道：“插柳吃醴酪的日子呢……”
“这节是怎么来的？”陆夫人灰败的目光扫过三人。
“晋文公为了纪念介子推。”陆云和陆信都不吭声，陆瑛只好答道。
“他为什么要纪念介子推？”陆夫人脸上的神情愈发怪异。
“晋文公复国，忘了赏赐介子推，介子推便和母亲隐居深山不出。晋文公放火烧山，想逼他出山，谁知却把母子活活烧死……”陆瑛说到这里，心咯噔一声，便见陆信和陆云全都搁下了酒杯，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哈哈……”陆夫人哑声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神情扭曲的指着陆云道：“我的儿子也是被烧死的，是他的父亲亲手交给你娘！让她活活烧死的！”
陆云搁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陆瑛也花容失色，泫然欲泣。
‘啪！’陆信终于拍了桌子，怒声道：“住口！十年前的事情不许再提！”
“我偏要提！”陆夫人直起身子，和陆信冷冷对视道：“你们能装着忘了那事，我永远不会！”说完起身，拂袖离席道：“你们继续庆祝吧，我吃不下了，恶心！”

第二章 少年心似铁
三人看着陆夫人走出前厅，穿鞋离去，屋里的气氛却依旧凝滞。
十年前的事情，在每个人心头都留下了巨大的伤疤，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不去触碰，可陆夫人偏要不断提起，生恐他们走出阴影，迎来新生一般！
良久，陆信长长叹了口气，对陆云道：“云儿，不要往心里去，你母亲就是这样子，没办法了……”他确实没办法，否则也不至于多年里连个下人都不敢用，就是怕她突然失控，说出这种不该说的话。
“阿弟……”陆瑛也痛惜的看着陆云，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十年来朝夕相处，在她心里，陆云早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了。
“母亲这些年，已经对我好很多了……”陆云努力绽出一丝笑容，不想让陆信和陆瑛担心。但他收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嗯，你是好孩子……”陆信看着陆云，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勉强笑笑道：“快用饭吧。”说完，便端起碗来，举箸进食。
姐弟俩也拿起筷子默默用餐，只是这顿饭味同嚼蜡，谁也没有吃出一点味道来。
饭后，陆瑛给父亲和弟弟倒上茶水，轻呷一口碧绿的茶汤，陆信轻声问陆云道：“最近身体是否还有异常？”听父亲如是问，陆瑛也关切的看着陆云。
陆云似乎已经彻底平复下来，摇头微笑道：“让父亲担心了，孩儿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就好。”陆信似乎放下一桩心事，叮嘱道：“那门功法太邪门，以后千万不要再碰了。”
“父亲放心，孩儿晓得了。”陆云点头称是。
……
天黑前，有衙役来接郡尉大人，姐弟俩送父亲到门口。陆信接过陆云奉上的蓑衣，神情复杂的看一眼陆云，想要拍一拍他的肩膀，但始终没有伸出手，长长一叹道：“衙门里有差事，这阵子我不在家，你们要照顾好母亲，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陆云注意到陆信的动作，不禁神情一黯，垂首道：“父亲只管安心，母亲平时是很好的。”
陆信点点头，披上蓑衣，踩着马凳翻身上马。衙役便牵着马出了巷子，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
看不见陆信的影子，姐弟俩才转回。门房已经掌灯，陆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弟弟眉清目秀的面庞。陆云被她看的有些心虚道：“怎么？”
“你真的没有再练那门功法？”陆瑛紧紧盯着陆云的两眼，唯恐被他骗了一样。
“当然。”陆云失笑，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臂，柔声道：“咱俩天天在一起，我正不正常阿姐该最清楚。”
“白天是没问题，夜里就不知道了。”陆瑛习惯性的用手指支着下巴，一脸不放心道：“这几天晚上我得看着你才行！”
“阿姐……”陆云嘴角抽动一下，窘道：“你开什么玩笑……”
“怎么了？小时候你不是整天跟我睡一张床吗？”陆瑛理所当然道。
“可我都十六岁了！”陆云无奈道：“还像话吗？”
“呃……”陆瑛俏面一红，也意识到不妥了，但嘴上仍然不饶人道：“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得让我哄着才能睡的小屁孩！”
“随你怎么说……”陆云揉着额头，不知道到底是谁还没长大？
陆瑛终于放弃了计划，姐弟俩在回廊尽头分开，她仍然不放心的嘱咐陆云，总之千万千万不要再练那功夫了。
陆云自然诺诺称是，直到回房。把房门关上，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陆云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榻一几一橱，榻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几上是笔墨纸砚和一个香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只着白袜，跪坐在矮榻上，焚了一炉香，便静静端坐在那里。香是真腊沉香，有凝神清心之效，每次感到心烦气躁时，他都会像这样焚香静坐。
可是今日，一块香燃尽了，他依然无法平复心中的痛苦，神情反而狰狞起来！
陆夫人那番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当时他真想大吼一声，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能够忘记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我的娘亲就是在我眼前，被活活烧死的啊！
虽然十年过去了，准确的说，是过去了九年六个月，三千三百零四天！他每一天都会记起那场大火！陆信对他极好，陆瑛更是给了他最大的温情，但这并不能抹平他心里的创伤，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仇恨愈发刻骨铭心！怒火积郁在他的五脏六腑，年深日久，已经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刻上了复仇二字！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无从发泄的火焰，化作重重一掌拍在了矮几上！轰隆一声，那樟木所制，坚硬沉重的矮几，便被拍的木屑横飞、四分五裂！
一道春雷炸响，掩盖了屋里的动静。
陆云的情绪也终于平复下来。他不理会眼前的一片狼藉，掀开榻上的垫褥，在榻板上按了几下，便听轧轧几声，榻上便出现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中有一黑一黄两本书册。陆云拿起那本黑色的书册，注视片刻便放回暗格。这才拿出黄色的那本，端端正正摆在自己膝上。
那书以黄绸为面，封面上写着四个篆体字‘玄黄宝典’。所用纸张十分昂贵，他翻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便是当年，夏侯不败苦寻不得的东西。陆信将其藏于落凤山上，足足过了半年，才悄悄返回落凤山，取回来交给了陆云。
这本书，乃是开创大玄王朝的高祖皇帝所传，记载的功法极其玄妙，迥异于各门阀的武功套路，向来只有皇室子弟才能得授一二。
陆云修炼的是宝典中记载的至高绝学——皇极洞玄功。按照宝典记载，这门功法大圆满后，甚至可以问鼎天道！陆云修炼之后，果然一日千里，一年的苦练顶得上别人几年，实力提升极为迅猛！
但这一二年里，他遇到了大麻烦，每当他全力运功，事后都会痛不欲生。而且随着他功法越发精深，痛苦也成倍增加！
一年前，陆瑛听到他房中异常，推门看到陆云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陆瑛吓坏了，赶紧叫来陆信，陆信还以为他走火入魔，想要帮他运功平复，谁知手一碰到陆云，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被狠狠弹了出去！
陆信惊呆了，他在四年前，就已晋级地阶宗师，虽然没有防备，但陆云也没有针对自己啊！怎么就能把自己如此轻易的弹飞呢？！
陆信知道，这已经是自己无法解决的状况了，只能和女儿一起，万分焦急的看着陆云受尽痛苦，过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复下来。
事后，父子俩认真检讨这门皇极洞玄功，陆信的观点是，这门功法玄之又玄，需要意会的地方太多，没有师傅指点，修炼一定会出岔子！而陆云的表现，确定无疑就是出了岔子，如果继续强行修炼，一定会走火入魔的！
打那之后，陆信就禁止陆云再练这门功法。但陆云修炼宝典上别的功法，以及陆阀的家传绝学，全都进展缓慢，功力甚至有退化的迹象。
陆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知道自己的敌人是多么恐怖！没有绝世的武功，一点报仇的希望都不会有！
承受非人的痛苦又如何？还不及他内心伤痛折磨的十分之一！
走火入魔又如何？只要能大仇得报，入魔就入魔！
所以，他很快坚定了决心，继续偷偷修炼起这门皇极洞玄功！

第三章 钦差至
深夜，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天地间照耀得一片雪白，也映衬出一张苍白的脸！
房间里，陆云扫除一切杂念，盘膝稳坐与榻上，身如槁木，心似寒灰。两腿阳抱阴，双手阴抱阳，掐出子午八卦连环印。运功数周天，便感到脐下三寸的下丹田中，渐渐变得滚烫如沸水！
真水从藏精之府蒸腾而起，顺着任督二脉汇入他心下膻中藏气之府，化作己身元气！元气在绛宫金阙越积越浓，最终凝聚出一丝丝金光，汇入他眉心的祖窍穴中！这过程极为缓慢，但每一个周天运转下来，都会积蓄一丝金光。半个时辰后，他眉心祖窍已被金白色的光芒笼罩住！整个人也变得生机勃勃，每一寸肌肤都晶莹剔透，宛若初生婴儿一般！
春雷阵阵开三宫，藏元始祖炁之窍！
这便是皇极洞玄功！
……
雷声轰鸣，雨幕中隐约现出一条黑影，翻越院墙，游鱼般出现在陆云房外，然后无声无息打开了窗户，身形便化作一支利箭，朝正在运功的陆云激射而来，右手并指如刀，斩向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本如泥塑般入定的陆云，倏然睁开双眼！双目似有神光绽放，摄人心魄！旋即却又光蕴内敛，恢复如常，让偷袭者感觉如同错觉！
但对方丝毫未受影响，手刀已到陆云下颌！陆云不假思索抬手一挥，柔软的衣袖便后发而先至，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对方的手上！
‘啪’的一声脆响，对方的右手便被荡开，但他的后招随即而至，左手拳、手肘、膝盖、右脚，带着凌厉的劲风，雨点般朝陆云袭来！
只见陆云不慌不忙，双手飞快舞动，见招拆招！眨眼之间，两人便交手了十几招，快的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一套攻势没有奏效，对方向后一跃，双脚立定，不再动手。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将屋里照的通明，也照出对方佝偻的腰背，脸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陆云则始终保持盘膝而坐，也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然后，便见对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金属刮擦道：“公子武功又有精进，我们报仇的希望又大了！”
陆云轻叹一声道：“保叔，说多少次了，不要跪了。我已经不是殿下，你也不是御前禁卫了。”
“公子不要这么说，”那保叔凄然一笑，嘶哑道：“如果忘记您是殿下，属下也会忘记自己是杜茂的……”
他竟然自称是杜茂！俊朗倜傥，不知被多少京中名媛倾慕的双刀杜茂！
“……”陆云看着保叔那张狰狞的脸，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保叔确实是杜茂，当年他到钱唐县，发现太子还活着时，保护太子便成了杜茂的头等大事。为了隐藏身份，他自毁容貌和声带，装成一个叫陆保的驼子，在陆信的安排下，成为陆阀江南庄园的一名家丁。
十年下来，保叔已经成为庄园的管事，隔三岔五便会这样出现，磨练小主人的武功，更重要的是让他时刻保持警觉。
保叔帮着陆云将房里收拾停当，然后便垂手跪坐在榻旁的蒲团上，恭声禀报道：“公子，夏侯雷十天后抵达吴郡。”
陆云点点头，轻声道：“我父亲说有公差，应该就是保护这位钦差。”
听陆云私下里仍称陆信为父亲，保叔眉头抖了抖，但殿下有殿下的坚持，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装没听见，自顾自说道：“公子，我们的复仇大计，终于要迈出第一步了！”
“不错，”陆云看着自己修长的双手，冷声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
大玄王朝定鼎之前，华夏大地有一段数百年的乱世，北方胡族相继而起，将汉人的大乾政权赶到了南方。数百年间，胡族在北方建立政权、蹂躏汉人，南方的大乾政权只求自保、一味偏安。
最终，北方的汉人放弃了对南朝王师的期待，在八大家族的率领下揭竿而起，经过十几年的浴血奋战，终于将胡虏赶回了草原。各大家族便共推为首的皇甫阀为主，建立了大玄王朝！
大玄建立后，高祖皇帝挥师南下，灭掉了腐朽的大乾王朝，将分裂几百年的华夏大地重归一统，至今不过二十余年。
短短的二十几年，不足以抹平南北分裂几百年形成的深深鸿沟。南方的士绅百姓以中华正统自居，瞧不起北方人建立的政权。北方的朝廷和门阀，也把富饶的南方当成任其宰割的鱼肉，在这里大肆圈地，建立庄园，这就更激化了南北的矛盾。
二十余年间，南方的世家大族不断打着大乾王朝的旗号造反，又一次次被朝廷镇压下来。时至今日，南方的十几个州，主要官员仍清一色是北方人。这些出身宗室和七大家族的官员，首要使命便是监视南方的豪族，将叛乱消灭在萌芽中。
朝廷方面，还时不时派遣钦差南巡，评估各州戡乱平叛的成果。这些钦差的报告，也就成了州郡官员晋升的重要依据。是以每次有钦差驾到，各地长官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应付，唯恐哪里出了纰漏，毁掉自己的前程。
这次的钦差，身份更加非同小可。乃是夏侯阀主、镇国公、当朝太师夏侯霸……之弟，雄武侯、左将军夏侯雷！
本朝定鼎之后，夏侯阀便是皇室之外，七大门阀的领头羊。又在十年前愍皇帝遇刺后，拥立平王，也就是如今的初始帝登基。这十年来，夏侯阀总揽大玄军政大权，门生故吏遍布中央地方，权势更是急剧膨胀，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皇室之上的架势！
如今，夏侯阀的重要人物，作为钦差南巡，地方官员怎能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夏侯雷的大驾还没到，扬州刺史便率领本州文武官员在州境恭迎，跪接钦差大人亲临。陆信作为扬州吴郡的佐贰官，也在迎接的队伍里。
望着身遭黑压压的两百多名同僚，陆信感到无比压抑。
但那又如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六品郡尉，只能任由大佬们摆布、充当背景中的一员，哪有卓尔不群的资格？
不过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刺史大人也未必痛快，平日里威严无比的封疆大吏、堂堂三品刺史，此刻却如寒风中的鹧鸪一般忐忑不安，脸上早早就挂上了谄媚的笑容，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就算那位万众期待，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怕是也不会完全痛快。据说夏侯阀门规极严，阀主夏侯霸对子弟动辄家法伺候，就连一把年纪的弟弟也不例外。而那位雄武侯夏侯雷，又颇有些老不成器，陆信在京里时，就间或听闻，他被自家大哥大棒交加，揍得起不来床。也不知这些年，有没有再挨揍……
说起来，已经离京十年了，也不知那个女子过的好不好……但想来，应该是不好的。
陆信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得号角长鸣，举目望去，便见大队的骑兵高举着旌旗仪仗，从官道上滚滚而来。在那几十面旌旗中，有两面格外显眼，当先一面宝蓝色的大纛旗，上书七个斗大的金字‘钦差江南宣抚使’！
这是皇帝御赐的钦差旗！
另一面大小相仿的玄色旗面上，则写着两个篆体的大字‘夏侯’！夏侯二字周围，饰以一圈猛虎兽纹！旗帜背面则干脆是个择人而噬的虎头！
这是夏侯阀的族旗！
两面旗帜并驾齐驱，在这江北的土地上猎猎招展！
刺史大人已经忙不迭迎上去，陆信赶忙收摄心神，随着同僚跟上长官的步伐，准备恭迎钦差！恭迎夏侯阀的代表！

第四章 很辛苦的钦差
夏侯雷五十出头，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依然身形健硕、不见衰老。只是眼圈微微发黑，似乎有些酒色过度。
这次作为钦差出行，实在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之一了。从京都出发，一路上全都是黄土垫道、百官迎候。所经各州的刺史、都督，全都对他礼敬有加、诚惶诚恐，从入境到出境全程陪送。各州、郡、县馈赠的程仪，更是让他的队伍承载不动，不得不分批送回京城。
这还是过路的州郡。扬州作为他巡视的目的地之一，自然更是竭尽所能，如对神明。从他入境那一刻起，刺史大人便如小厮一般朝夕侍奉，弄得这位侯爷又是舒爽，又是烦躁。
终于，在过江之后，夏侯雷忍不住要把扬州刺史打发走了。他的理由也很正大，本官奉命巡查，你整天围在身边，我能看着个啥？
刺史大人无言以对，只能乖乖留在州城金陵。临分别前，他不放心的把各地郡守、郡丞和郡尉召集起来，对他们耳提面命，一定要拿出伺候祖宗的态度，好好侍奉钦差大人，要是出了半点篓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各地郡守和佐贰官们自然诺诺听命，然后便回去暗暗祷告，钦差大人千万不要到自己的辖区。这帮官员都贼到家了，几日察言观色下来，已经明白刺史大人对夏侯雷的殷勤，更多是冲着夏侯阀的面子，而不是对他本人。
他们便猜到这位钦差大人，在夏侯阀虽然地位高贵，但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指望靠他飞黄腾达，怕是会大失所望。但又绝对不敢有丝毫怠慢，怠慢夏侯阀的下场，是谁都无法承受的……
所以，诸位大人只能祈祷，夏侯雷别选中自己。
但总会有倒霉蛋，第一个中奖的便是吴郡。
吴郡郡守只好打起精神，带着佐贰，‘欢天喜地’去找夏侯雷报到。夏侯雷倒没有夏侯阀普遍的霸气，对他们还算和气，只吩咐他们赶紧上路，什么话等到了余杭再说。
郡守大人稍稍松了口气，出来后便和郡丞、陆信仔细商议了钦差大人的行程，又吩咐郡丞，一定要做好一路上的接待供给。再语重心长的吩咐陆信道：“虽然钦差大人有卫队，但我们也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从现在起，你要时刻带兵，守护在钦差左右！”
陆信点点头，应声道：“此乃下官职责所在，明府大人只管放心。”
“你办事，本官向来放心。”郡守大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丝毫闪失！”
……
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八日后，夏侯雷到了余杭，住进了西湖边的行辕。这行辕原本是南朝一位王爷的王府，郡守大人特意命人收拾出来，又花重金妆点一番，钦差大人自然十分满意。
入住行辕之前，夏侯雷吩咐侍奉在旁的郡守大人道：“一路奔波，着实有些辛苦，本官歇息几日，尔等再来听命。”
郡守心说，这一路上到底是谁辛苦？他也乐得回去歇几天，便恭恭敬敬行礼退下。
离开行辕，郡守大人长松了口气，嘱咐郡丞每日要和钦差的随从沟通，虽然一应用度全都备齐，但还是要及时查遗补缺。亦或钦差有什么特别需求，也要第一时间满足。
末了，他仍有些忐忑道：“不知为何，送入行辕的歌姬都被侯爷遣出，莫非入不了他的法眼？”
“可能是……”郡丞猜测道：“侯爷不近女色吧……”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算了，不猜了。”郡守大人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猜测了，反正该做的都做到了，人家非要假正经也没办法。
于是，二位大人上轿离去，陆信却留了下来。他有护卫钦差之责，自然片刻不敢离开。
陆信让人带信回家，以免家人空等，然后便安排麾下官兵，在钦差行辕周围，分班警戒巡逻。他御下极严，将士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将临近的几条街道全都控制起来！
余杭城内素来还算安定，民众许久未曾见过这么大阵仗，在警戒范围外好奇围观，议论纷纷。一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难行。
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艰难的在人群中穿行着。车内，一双亮若灿星的眼睛，透过薄纱车帘，盯着被层层护卫着的行辕，目不转瞬。
直到马车驶出人群，周遭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那双眼睛才收回目光。对面的丑陋男仆便将车窗关上。
这下，连光线都消失了。
幽暗的车厢里，陆云和保叔相对而坐。
“公子也看到了，陆信时刻带兵护卫左右，我们很难绕过他，向夏侯雷下手。”保叔嘶声说道。
陆云点点头，眼睑微闭，没有说话。
“不如我们跟他和盘托出。”保叔提议道：“陆信不会不帮忙的。”
“不行。”陆云缓缓摇头：“父亲一直不愿意我们复仇，我没有把握说服他。”
“那就想办法把他支开，”保叔又道：“公子让人给他带话，就说家里出事了……”
“不行。”陆云还是摇头道：“就算把他支开，行辕里是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顿一顿道：“何况，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哎！”保叔重重一捶大腿，焦躁道：“好容易等来报仇的机会，偏偏陆信成了夏侯阀的保镖！”
“叔，你稍安勿躁。”陆云轻轻摇头，带着智珠在握的笃定道：“我们一定有机会下手。”
“计将安出？”保叔知道，自家殿下早熟过人、聪慧绝伦，脑子比他这个武夫好使太多。
陆云翻开手边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这是他和保叔，这些年来搜集的仇家资料。
册子一开头，就是夏侯阀诸人，陆云翻出去好几页，才到了写有夏侯雷名字的地方。
只见上头用蝇头小楷工整的写着：
‘夏侯雷，癸酉年生人，夏侯阀长老，阀主夏侯霸二弟。龙象伏魔神功第七层。曾列缉事府排名地阶三十七位。壮年无状、喜好财色，素不为阀主所喜，曾数次杖之，近年多有收敛，似有悔改之意。’
保叔对册子上的资料早就烂熟于胸，有些汗颜道：“这厮的情报实在太少，他在夏侯阀根本算不得什么。”
“已经足够了。”陆云却淡淡道：“夏侯阀素来规矩极严，这位风流二老爷，在京里想必被压抑坏了吧？”
“那是当然，夏侯霸极其爱惜家族名誉，最看不惯子弟浮浪。”想到当年的逸事，保叔嘴角扯动一弯，嘶声道：“偏偏夏侯雷就是最浮浪的一个，为此没少挨他哥哥的揍！”说着有些不可思议道：“但据说，这厮一路上规矩的很，各州郡进献的美人，他全都敬谢不敏，莫非上了年纪，已经不好这口？”
“他两年前还是地阶宗师，远远谈不上老。”陆云修长的食指在纸间轻轻点动，缓缓道：“按说好容易逃出樊笼，正该好好补偿一下自己。如此反常，八成是出京之前，跟兄长有过类似保证，身边又有人监视，这才不得不收敛行状。”
“也可能他就是不中用了……”保叔嘟囔一句，他绝不吝于给夏侯阀每一个成员，最恶毒的诅咒。
陆云无奈的笑笑道：“他过年之后，还又纳了一房小妾……”
“那这家伙憋的可够惨。”保叔一盘算，夏侯雷离京已经近月，一个月不近女色，对老色鬼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今来到余杭，他能不对江南佳丽动心？”陆云幽幽说道：“就算不能在行辕享受，他难道不能走出来吗？”
“有道理，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保叔眼前一亮道：“他确实极有可能偷偷出来寻欢！那样我们下手会容易太多！”
“不错。”陆云点点头。
“只是……”保叔又有些犯难道：“谁知道他何时出来，去向何地？”
“如果我是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陆云抬手打开另一侧车窗，这时马车已经行在西湖边，悠悠的丝竹声荡漾在湖面上，一眼就能看到那艘众星捧月的双层画舫。
“不错，机会难得！”保叔也明白过来，激动的抚掌道：“怎能不领略一下江南第一名妓的滋味呢？！”说着振奋道：“我们这就去盯着那艘画舫！”
“是你不是我，”陆云却摇头道：“我在前面下车，还要给姐姐买五味斋的酥糖呢。”
“公子……”保叔有些抓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放心，误不了事。”陆云却不以为意道：“夏侯雷出来一趟可比我难多了。”
说完，他就真的下车而去，只留保叔在那里干瞪眼。

第五章 兰亭日暖
和风澹澹，鸟鸣啾啾，花荫掩映下的书房中，少年少女跪坐在矮几前，对头临着《兰亭》。
花香和墨香在书房中浮动，还有似有似无的一丝少女的馨香，让陆云无需再焚那安神香，便感到无比安宁。
这是陆信离家前，给姐弟俩布置的功课之一。从七岁开始，两人便每日都要这样临帖，陆信家教严格，不论公务多忙，每日都会检查他们的功课，并为他们讲解经义，这样的日子已经近十年了。
陆云临帖时，物我两忘、如禅如定。陆瑛却有些心不在焉，双手托着下巴，看一会儿弟弟写字，又瞅一瞅窗外的小鸟，实在无聊了，才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
陆云临完帖，搁下笔，移开镇纸端详着自己所临字帖，看罢轻轻摇头，似乎不太满意。
那边陆瑛一边临帖，还眼观六路，见陆云这副做派，不满的用笔虚点他一下道：“父亲都说，你的字已经得到右军七成功力。你这样是不是诚心打击我哩？”
“父亲那是鼓励我，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陆云躲开姐姐的袭击，看看她只临了一句的字帖道：“倒是阿姐的字，圆转流动，俊秀飘逸，颇有不拘一格、自成一派的架势呢。”
“我是没那么高追求，怎么开心怎么写。”陆瑛颇为得意的嘴角微微上翘，瞥一眼陆云道：“倒是阿弟，你干什么都想做到最好，跟古人较劲多累啊。”
“写字也是修行，修行之道永无止境……”陆云正色说道。
“好啦好啦！”陆瑛捂住耳朵，一脸无奈道：“暮气沉沉……”
陆云无可奈何的笑笑，继续端详他的字帖。
见他如此用心，陆瑛也只好收心，继续临她的帖，当写到‘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时，她突然一拍额头，激动道：“马上就是三月三，曲水流觞的日子了！”
“……”陆云不禁咳嗽起来，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她的手按回桌案，语重心长道：“专心……”
“哞……”陆瑛扮个鬼脸，鼓着腮帮子继续临帖，刚过一会儿，又抬头望向门口，张口欲言，却又一副‘你不让我说话’的表情。
陆云早听到有人在门外，起身向陆瑛笑笑道：“阿姐，你好好练字，我去去就回。”
陆瑛没精打采的点点头，脑袋都要垂到纸面上了。
陆云走出房门，穿上鞋子，保叔一脸兴奋的迎上来，刚要开口，却被他用眼神制止。陆云轻轻关上书房的门，示意保叔跟自己回房说话。
陆瑛看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秋水似的眸子里，涌起丝丝担忧……
……
东厢，陆云房间。
陆云跪坐在象牙色的细竹席上，给保叔斟一杯泉水道：“保叔，难得白日上门。”
“嘿……”保叔苦笑道：“这不是着急嘛。”说着竖起大拇指道：“公子神机妙算啊！”
“哦，果然是柳芊芊？”陆云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小试牛刀，难免有些不自信。
“应该没错！”保叔嘶声道：“今日，那些浮浪子弟想约柳芊芊一起过三月节，却被告知，她那天有要事，恕不奉陪。”
“嗯……”陆云点点头，便听保叔接着说道：“三月三可是才子佳人、附庸风雅的佳节，全余杭的歌姬舞女，都卯足了劲儿，要在这天大出风头。柳芊芊却闭门谢客，那些浮浪子弟都不肯罢休，非要问个究竟，画舫上的人却全都守口如瓶……”
“所以肯定不是别的原因，就是要接待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说罢，保叔一字一句道总结道：“而此时的余杭城中，能有这个面子的，除了郡守就是夏侯雷了！”
“嗯，郡守大人这阵子，不会有这个心思。”陆云赞许的颔首道：“不愧是保叔。”
“公子谬赞了。”保叔露出一丝恐怖的笑容道：“属下为公子训练的死士，终于要亮剑了！”十年磨剑，终到出鞘之时，由不得他不兴奋！
陆云却一盆冷水泼下道：“陆家庄园的人手，不能动。”
保叔不禁皱眉道：“只我二人，力不能逮啊公子！”
“不是二人，”陆云微微摇头道：“是我一人。”
“啊！”保叔忍不住轻呼一声：“公子，不要托大啊！夏侯雷就算锦衣夜行，身边也会带足高手护卫，何况他本人，两年前还是缉事府地阶榜上，三十余名的宗师高手啊！”
“是三十七名。”陆云轻呷一口冰凉的泉水，语气也变得冰冷彻骨道：“正好称量一下，我和地阶宗师之间的差距！”
“属下也是地阶宗师来着……”保叔有些幽怨地说道。
“哦。”陆云歉意的摸了摸额头道：“保叔对我出手总有顾忌，不能算生死搏杀。”
“恕属下直言，公子能和属下七成功力战成平手。”保叔闷声道。
“为保证身体不出状况，我只能动用五成功力。”陆云悠悠说道。
“公子……”保叔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立即再跟陆云操练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火药味儿才消散。保叔苦笑一声道：“公子，就算你武功强过我，猛虎也敌不过群狼……”
“我会找帮手的……”陆云轻声道。
“……”保叔狰狞的脸上，映出了极不相符的幽怨。“难道公子还有别的底牌？”
“除了保叔，我什么帮手都没有。”陆云连忙安慰情绪不太稳定的叔叔，不再卖关子道：“我要请的是白猿社……”
“哦……”保叔恍然道：“原来公子想一箭双雕！”
“不错。”陆云颔首，脑海中浮现出黑册上的记载：
‘白猿社，成立于北朝时期，以接受委托，刺杀王公政要闻名，号称人皆有价！大玄开国后，活动转为地下，渐渐名声不显，然报恩寺之变，白猿社主人携一名天阶大宗师现身，乃刺杀先帝之共谋！’
保叔这才没那么难过，却又摇头道：“白猿社虽然号称，只要价钱合适，天下皆可杀。但谅他们也没胆子动夏侯阀的人……”
“那是自然。”陆云点点头，双眉一挑道：“不过，如果目标并非夏侯霸，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
送走了保叔，陆云回到书房，只见陆瑛单手支颐，俯在几案上发呆。面前的临帖，依然停在陆云出去时的地方……
“阿姐，实在不愿写就算了。”陆云跪坐在陆瑛身边，端过青瓷水盂，准备将两人的毛笔清洗出来。
“小云儿，”陆瑛无精打采的看着陆云道：“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陆云静静的盯着水盂，待两支笔腹的墨全都散发出来，才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拨弄笔毛，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没有的事。”
“骗人……”陆瑛皱皱鼻头，却也不再纠缠追问。她定定看着安静洗笔的陆云，良久轻轻一叹道：“这样的日子，很好很好。永远这样下去，好不好？”
陆云将洗好的毛笔提在手上，等水彻底滴尽，才悬回笔架上。点点头道：“好。”
“骗人……”陆瑛小声嘟囔一句。
陆云看着姐姐郁郁的神情，想一想道：“三月三，我们也参加曲水流觞，如何？”
“好啊！”陆瑛登时精神焕发，全部心思都转到后日的流觞宴上，自己该穿什么衣裙，佩戴何等首饰？准备哪些诗词，还有更重要的——带什么样的美食？！
陆云这才松了口气，用白绢擦净双手。

第六章 三月三
武林门始建于本朝，西接桃花河，与西湖遥遥相望，是余杭城的北大门。虽然年代不久，但位处要道，地近运河，位置十分优越，街道上很快便店铺云集，樯帆如林，商贾行人熙熙攘攘。
在街市尽头，有一间名曰‘四海’的当铺，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武林门大街上的其他若干家同业，没有什么区别。
这日，一个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客人，走入了昏暗的店铺中，将一个包袱，搁在朝奉面前。
朝奉无精打采的打开了包袱，见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白瓷猿猴，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朝奉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仔细端详此物片刻，才打量一眼不速之客道：“此物出自何处，有何名堂？”
“城西白家杂货铺所购，耗资黄金十两。”顾客哑着嗓子道。
“不值这个钱。”朝奉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
“识货则值。”顾客不以为意道。
“……”朝奉沉吟片刻，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顾客沉声道。
“死当只给一文。”朝奉冷冰冰道。
见过黑心的当铺，没见过这么黑心的。那顾客却点头道：“可以。”
“客人请入内立字据。”朝奉将瓷白猿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打开柜台的栅门，将顾客迎入后堂。
当铺后堂挂着黑色的窗帘，没有一丝光透进来，大白天仍伸手不见五指。
但店家没有要掌灯的意思，客人也没有表示异议。双方便在黑暗中交谈起来。
“现在风声很紧，客人不妨过些日子再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显然不是方才的朝奉。
“我出十倍酬劳。”顾客硬邦邦说道。
“点子扎手？”老者问道。
“自然，他是黄阶高手。”顾客也不隐瞒。
“……”对方陷入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二十倍。”
“成交。”顾客不假思索道。
“嘶……”房间角落里，响起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目标是谁？”苍老的声音发问道。
“付岩，姑苏付家的外管事，乃，明日乘船抵达武林门码头。”顾客将一张纸搁在桌子上。“不能让他见到明晚的月亮。”
“客人既然不愿显露真容，必须要付全额。”苍老的声音说道：“若万一失手，本社如数奉还。”
“可以。”客人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搁在了桌上，便被朝奉送出黑屋子。
外人一走，屋里便亮起了灯，坐在桌边的老者打开了包袱。登时，屋里几人的眼睛，便被映成了金色。
看着满满一包袱的金元宝，一名黑脸汉子笑道：“值得一干。”
“上头有命令，夏侯阀的人离开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也有谨慎之人表示异议。
“我们也要开张吃饭，又不是要刺杀钦差。”黑脸汉子满不在乎道。
“是啊，夏侯雷一直待在他的行辕里，咱们离那边远一点，能有什么问题？”显然，看在天价酬金的面子上，支持的意见占了上风。
那老者都已经收了钱，自然早就表明了态度，他没理会手下的废话，仔细看着纸上的画像。画像的画功极高，上面的男子眇一目、络腮胡，极易辨识。旁边还用蝇头小楷，细致的标注了目标的体态特征。
老者将画像推给黑脸汉子，道：“山魈，查一查付家的情报，如果没有问题，你就带人走一遭。”末了，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顾客既然出这么高的价，点子肯定扎手。”
“掌柜放心，白猿社从来都是杀鸡用牛刀！”黑脸汉子接下了差事。
……
第二天便是三月三，陆瑛起了个大早，催促陆云赶紧出门。陆云苦着脸道：“阿姐，太心急了……”
“趁着娘在佛堂做早课，咱们得赶紧溜出去。”陆瑛挤眉弄眼道：“东西都带好了吗？”
陆云举起手中偌大的竹箱，无奈道：“要不要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你办事我放心。”陆瑛便拉着陆云，蹑手蹑脚到了门口，这会儿钟叔刚刚打开院门，看到少爷小姐，赶忙要行礼问好，却见陆瑛笑嘻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钟叔宠溺的笑笑，目送着二位小主人离去。
一直出了巷子，陆瑛才长舒一口气，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阿姐……”陆云背着竹箱，叹了口气道：“回来肯定要挨骂的。”
“不要扫兴！”陆瑛却不想那么多，攥起粉拳道：“迎着朝阳，出发！”
看着在前头欢快前行的陆瑛，陆云苦笑着跟上。
姐弟俩说说笑笑，沿着湖畔的青石路一路而行，到了西湖北岸的葛岭脚下时，已是日上三竿。
葛岭有抱朴观，乃道家圣地之一，但姐弟俩并非是来上香的，他们沿着汇入西湖的小溪，走入山下的花树林中。
盛春时节，林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姐弟俩信步而行，只见蜿蜒的小溪愈发狭窄，渐闻有欢声笑语从前方传来。复前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上，早已有许多小姐、公子聚集于此。
“稀客稀客！”看到姐弟俩前来，男男女女们一下兴奋起来，呼啦一下子围上来。
几个盛装打扮的官家小姐，亲昵的揽住陆瑛的胳膊，欢天喜地道：“陆姐姐难得出来玩呢。”
“这么看来，郡尉大人重任在身，”几个官家公子争相向陆瑛行礼，不少人紧张的结巴起来：“倒，倒也不全是……坏处。”自然引得一片哄笑。
陆瑛出身高贵、貌美如花，性格又极为可人，自然是男女通杀，非但知慕少艾的公子们，官家小姐们也喜欢她。更兼很少露面，一出现自然就成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局面。
陆瑛便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下，到了溪边最好的位子坐下，男男女女围绕着她，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一阵欢声笑语。
陆云见状微微一笑，难怪阿姐会如此热心。取出蒲团座褥、吃喝物品、驱虫香囊……零零碎碎十几样物品，摆放在陆瑛最舒适的位置。然后，他便提着为之一空的竹箱，悄然退到了角落。
众人对这不合群的家伙早就习以为常，陆瑛也知道，自家弟弟不喜喧闹，也就由他去了。
陆云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便倚着竹筐，专心致志的读起书来。间或有对他食指大动的官家小姐过来骚扰，陆云礼貌的应对几句，便会果断杀死话题。
譬如，郡丞家的郭小姐凑过来，看着陆云那完美的侧脸，搭讪道：“陆公子，在看什么书？”
“郭姐姐，我在看《春秋繁露》。”陆云道。
“说的是什么？”郭小姐故作兴趣道。
“天下变道也不变与不变故易常。”陆云目光清澈的望着对方。
“呃……”郭小姐额头见汗，吭哧几下道：“那你慢慢看……”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等到曲水流觞开始，所有人全情投入在游戏中，就更没人理会他了。
陆瑛倒是时不时向他望去，难免一不留神就被罚酒。见她发挥不佳，捱到午餐之后，陆云便起身道：“阿姐要专心，我四下走走化食。”
陆瑛嘱咐他要小心，陆云报以白眼，便施施然消失在花树丛中。
陆瑛也知道自家弟弟的本事，便不再挂怀，回头对那些公子小姐们笑道：“看我一雪前耻！”
“谁怕谁？”众人哄笑着继续游戏。
……
从葛岭向西南行半里路，就到了钦差行辕左近，陆云进了一座酒楼，径直入二层包厢。保叔一早就在里头等着了，见他到午后才姗姗来迟，却又没法指责自家殿下，只能闷头生气。
“抱歉保叔，不好马上离开。”陆云笑着赔了个不是。
“公子，托大会误事的！”保叔痛心疾首道。
“误事了吗？”陆云笑问道。
“这次没有……”保叔闷声道。
“当然没有，夏侯雷再猴急，也不至于上午就出门问柳。”陆云坐在保叔身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还以为公子吃了饭过来呢。”保叔哼一声，赶紧让人将酒席换过。
“不必。”陆云却没那么讲究道：“我已经吃过了，随便添两口就成。”保叔也只能随他。
陆云把肚子填饱，便盘膝而坐，搬运周天整整一个时辰，精气神达到了巅峰。
这时，他的六识无比敏锐，透过门外的脚步和呼吸声，仿佛能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走到包厢门外，轻轻敲了几下门框。
三长两短。
“出来了！”保叔沉声道。
陆云睁开双眼，目光锐利无比！

第七章 码头
五旬老汉一旦发起骚来，就像老房子着火，根本没法救……
钦差行辕，夏侯雷从早晨起来就百爪挠心，恍如成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只觉光阴仿佛凝滞了一般，怎么也等不到与佳人约好的时辰。
他仿佛能听到行辕外、西湖上，芊芊姑娘那幽怨撩人的琴声，在诉说着对自己的期盼。
苦挨到中午，一顿上万钱的仿膳，吃的他味同嚼蜡。饭后，老家伙终于忍不住了，对陪自己同来的侄儿说道：“不破，今天是三月节，横竖无事，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那叫夏侯不破的男子，三十多岁，身材瘦削、一脸病容，闻言咳嗽两声道：“二叔，大事当前，还需克制。”
“我还不够克制吗？！”夏侯雷却被撩起火来，大声嚷嚷道：“出京一个多月，我滴酒未沾、不近女色，现在想出去透透气都不行吗？”
“二叔息怒。”夏侯不破见二叔面红耳赤的样子，也是心下不忍，知道这段时间确实把他憋坏了。而且自己身为晚辈，也不好做的太绝。想到这，夏侯不破叹一口气道：“多带护卫，不要喝酒，早去早回。”
夏侯雷大喜过望，旋即又有些不放心道：“你不会禀报家主吧？”
“仅此一次。”夏侯不破不禁苦笑道：“但前提是，不要出事。”
“多谢多谢！”夏侯雷如蒙大赦，还假惺惺道：“要不要同去？”
“不扰二叔雅兴。”夏侯不破敬谢不敏。
……
夏侯雷回到自己房中，长随赶紧给他更衣，谄媚道：“老爷，全都安排好了，芊芊姑娘从早晨就等着老爷的大驾了。”
“嗯。”夏侯雷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千万不要透露老夫的身份……”
“老爷放心，那边只以为老爷是一掷万金的豪客，”长随笑道：“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嘿，跟做贼似的！”夏侯雷端详着镜子里貌似威严的老人，自嘲的叹气道：“我那侄儿，也太把阀主的话当回事儿了！”
长随不敢再接话，给夏侯雷挂好玉佩，便侍奉他穿鞋出去。几名穿着便装的夏侯阀武士早等在马车旁，为首的一人行礼道：“属下等奉命跟随二老爷。”
“哼，多事。”夏侯雷知道这是夏侯不破的安排，嘟囔一声也就随他们去了。
马车驶出行辕，官府的兵丁哪敢盘问，赶紧撤去路障，恭送他们出府。
驱车的夏侯阀家丁，趾高气昂吩咐道：“奉命办事，不许跟随。”
陆信本打算带人跟在后头，闻言只好作罢。
马车在城内兜了个圈子，才在西湖东岸的花港停下，而后一行人换乘一艘游船，驶到了停在湖心的双层画舫旁。
……
与此同时，武林门码头，那叫山魈的黑脸汉子，正一身苦力打扮，坐在茶摊上，一边喝着大碗的粗茶，一边状若不经意的扫视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白猿社行事，从来缜密谨慎，这次也不例外。除了山魈之外，码头上还有十几个假扮不同身份的杀手，他们分工明确，行动隐秘。从早晨起，便无声无息排查着，每一艘停靠码头的船只。船上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虽然已是日头西斜，大半天都徒劳无功，但山魈的脸上没有半分急躁，干他们这行，耐心比勇气还要重要。他曾经为了任务，一蹲就是半年。半天时间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时，又一艘客船靠岸。码头上的苦力们，不等船板放下，便跳上船去，争夺给旅客扛包的机会。负责盯这条船的杀手，也跟着上船，一眼就看到了目标！
那个留着大胡子，戴黑色眼罩的独眼龙，在一船人中是那样醒目！
但杀手没有轻举妄动，他只是盯紧了独眼龙，同时向岸上的同伴发出了信号。
山魈看到信号，依然稳坐茶摊，只用目光示意手下，准备动手！
独眼龙一脸凶相，且只背了个小包袱，苦力们不敢上前纠缠。但他刚一下船，马上就有几个店伙计打扮的小厮围了上来，殷勤道：“大爷，住店吗？”
“不住。”独眼龙嘶哑着声音，大步向前，想要甩掉这些恼人的苍蝇。
但还是有个执着的伙计跟上来，在他背后喋喋不休道：“大爷，我们大福客栈地邻西湖，环境幽雅，饭菜也是一绝……”
独眼龙皱着眉，又加快了脚步，转眼远离了岸边，已到码头人群密集处。
“而且我们还有姑娘……”身后伙计嘴上不停，袖中却滑出一柄尖刀，无声无息就向独眼龙毫无防备的后背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独眼龙肩头的包袱突然滑落，当啷一声，挡住了这避无可避的一刀！
独眼龙竟然察觉到这背后的一击！
独眼龙怒吼一声，狠狠一拳向后打出，同时另一手握住包袱中的短刀，顺势回头，却不见了那伙计的身影！
就在他警惕寻找杀手的踪影时，一辆载满货物的大车，径直朝他面前冲来！
与此同时，身后卖馄饨的老妪，突然将一锅滚烫的开水，朝他兜头泼去！
两名苦力抽出利刃，一左一右向他猛扑过来！
实在太快了，码头上的人群依然各行其事，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异常！
山魈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就算是黄阶高手，也逃不过这样的绝杀之局！
然而，下一刻他却瞳孔一缩，只见滚烫的汤水泼在了大车上，两名苦力的利刃，也砍在大车的麻袋上！他们的目标却凭空消失！
不，不是凭空消失！
那独眼龙竟然拔身凌空而起，堪堪避过了撞击和热水，两腿绷直成一字，砰砰两声，踢中了两名苦力的面门！
两人惨叫一声，仰面飞出，撞倒了好些行人！
码头上，人群终于被惊动了，场面混乱不堪！
山魈看着独眼龙落入混乱的人群，趁机想要逃走，一阵惊怒交加！
惊讶的是目标的实力，似乎已经超过了黄阶！恼火的是精心布置的杀局，如此轻易被破！
“哪里逃！”山魈暴喝一声，弹身而起。无法智取，只能力敌！他是玄阶强者，实力依然凌驾于目标之上！
他在四周的同伙，也全都拔出兵刃，朝那独眼龙猛扑上去！
码头上，看到这么多持刀武人出现，人群尖叫着丢下行李货物，无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栈桥上的船只也慌不迭纷纷解缆，唯恐被殃及池鱼！
混乱无比的场面，给白猿社的杀手造成很大的阻碍，让他们无法同时扑到独眼龙身前！
那独眼龙单刀挥舞，刀法诡异精妙，总是可以斩在对手最难受的地方，让他们不得不收招格挡！
独眼龙击退几名杀手，眼看就要逃出码头！这时，山魈终于赶到，挥出末端挂满倒钩的铁棒，呼的一声，兜头向独眼龙劈去！
那势大力沉的一棒迅如雷霆，让独眼龙来不及出招，也不敢格挡，只好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避了过去！
山魈挡住了独眼龙的去路，毫不停歇，接连几棒全力砸下，玄阶和黄阶是质的差别，根本不用招式，一力降十会！
独眼龙连躲带挡，手中单刀都险些被磕飞出去，完全落了下风！
几名黄阶杀手也扑了上来，独眼龙眼看避无可避！
这时，一艘小船为了避让纷纷逃窜的船只，慌乱间居然驶到岸边不远处！
独眼龙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挥手向敌人扔出数枚黑色弹丸！
“霹雳子！”山魈吃惊的大叫一声，没想到独眼龙居然有墨家的不传之秘！
众杀手闻声纷纷闪避，唯恐被这传说中的暗器之王炸伤！
然而，那玩意儿啪叽落在地上，只冒出几缕黑烟，便再也没了动静，并没有预想中的火光和爆炸！
“假的！”山魈目眦欲裂，居然被耍了！
而这时，独眼龙已经趁机连滚带爬到了岸边，纵身跃上那条小船，单刀架在船家的脖子上，命他赶紧开船！
船家慌忙支起船篙，将小船向河中划去。
山魈和一干手下冲到岸边时，小船已经出去七八丈远。
山魈怒不可遏，咆哮起来：“上船！追！”
等他的手下夺下两条快船，开始追赶时，那条小船已经驶出三十丈开外了！
……
山魈脸色黑的发紫，提着铁棒立在船头，他的心情糟透了！这次行动到了这种局面，肯定要被掌柜骂个狗血喷头！要是再让目标逃之夭夭，所有的损失都得自己承担！而且肯定要被降级！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不想死就追上他们！”山魈重重一棒，将船舱顶盖砸的粉碎！
船上水手面如土色，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划船！
那艘小船也在全速前进，甚至连独眼龙都操起船桨帮着划船，但速度明显不如追兵！
双方一追一逃，穿行在繁忙的水道上，距离眼看着渐渐拉近……

第八章 不过如此
日已西斜，西湖上金光粼粼。距离天黑还早，湖上的游客游性不减，没有丝毫归意。
天籁般的琴声再次荡漾在湖面，大大小小船上的游人，全都陶醉在柳大家出神入化的琴技中。
不少公子少爷，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他们既为琴声中的春情闺怨所感怀，又为这琴声不是奏给自己而扼腕。
谁都知道，今日柳大家要接待一位神秘的贵宾，琴声是为他所弹，与旁人无关……
那艘双层画舫的琴台上，端坐着那位令无数男子魂牵梦萦的江南名妓柳芊芊。她不过双十年华，一身绿色罗裙，肩披薄如烟云的白纱。美若天仙的脸上没施半点粉黛，乌黑透亮的秀发没有任何簪饰，就那样随意挽在脑后，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瀑布般流淌而下。
纯净美洁的像是从天宫谪落的仙子，让人不忍有半分亵渎。
此刻，这位仙子般绰约的名妓，正用那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令人心醉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让坐在对面的夏侯雷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只见夏侯老先生盘膝坐在华丽的矮榻上，满脸沉醉的笼着胡须，眼里竟闪着莹莹的泪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次精虫上脑的寻花问柳，居然享受到如此纯粹的精神之旅。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初衷，任由自己的心神随着琴声在记忆的长河里荡漾……
他记起青春年少时，千金博一笑。功名皆尘土，但为美人痴。
他忆起新婚燕尔期，郎情妾意浓。朝朝与暮暮，愿为连理枝。
他想起风花雪月夜，娇娘香衾暖。梨花收不住，海棠枝头颤。
他念起不堪回首日，棒打鸳鸯散。空枕对孤月，相思遥无期……
抚琴的柳芊芊看着如痴如醉的夏侯雷，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夏侯雷便彻底迷失在，那含情脉脉又略带羞涩的笑容里。
……
与此同时，那独眼龙也驱着劫来的小船，在杀手追赶下拼命逃跑。小船穿过一道行人如织的石桥，眼前水面豁然开朗。原来河水汇入了西湖……
见小船入了西湖，山魈不惊反喜，他们的船比对方快不少，只是吃亏在比对方大，因此在繁忙的河道上，难以追上游鱼般的小船！
现在到了宽阔的湖面，看那独眼龙往哪里逃！
果然，双方距离不断接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再加劲儿！”山魈紧紧握住铁棒，已经准备要跳船了！
但让人费解的是，那独眼龙居然抛下了船桨，只让老船夫一人划船。
老船夫还满脸担忧的关切道：“公子，还是让我一起吧。”当他仰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刀疤纵横的面孔，不是保叔又是何人。
“不。你接应我，万一我不成再说。”独眼龙开口说话，正是陆云的声音。原来这独眼龙分明就是他假扮的！
“哎！公子小心！”保叔满脸忧色，只能作罢。
眼看着小船距离那艘双层画舫越来越近，陆云突然说道：“对了保叔。”
“公子改变主意了？”保叔大喜。
“要是我天黑之前赶不回去，你别忘了给我姐姐带个话，让她不用等我。”陆云却南辕北辙道。
“公子……”保叔脸都黑了。
陆云却不再说话，他静静望着画舫，抛却一切杂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接下来的行动中。
……
这时，在画舫旁边游弋的夏侯阀游船，发现急速逼近的三艘船只。
船上，一名武士眉头紧锁，沉声吩咐道：“拦住他们！”
“快停船！不许靠近！”夏侯阀武士们忙对着来船，高声喝道。
但对方恍若未闻，转眼就到了近前！
与此同时，山魈纵身跃上了保叔的小舟！将船身震得剧烈晃动！
那独眼龙显然是怕了他，马上便朝夏侯阀的船跳过去！山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他，怎能让他再次逃掉！不假思索再次跃起，紧随着独眼龙而来！
“找死！”夏侯阀武士怒不可遏，抽出兵刃砍向两个不速之客！
眼看就要兵刃加身，独眼龙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拧，划一道优美的弧线，堪堪避过了长刀，朝左侧的画舫扑去！
山魈虽是玄阶强者，却没有这匪夷所思的轻身功法，只能舞动铁棒，格挡住临身的兵刃！
对方没料到他居然是玄阶，一时不慎，居然让山魈落在了船上！这让心高气傲的夏侯阀武士七窍生烟，疯狂的围攻起山魈来！
山魈已经惊呆了，没想到这船上的武士，竟然全都是黄阶高手，而且配合严密，招式高明，绝非等闲黄阶！
但这时也顾不上多想，他唯有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自保！
山魈的手下也赶到了，看到自家上司遭遇围攻，哪敢怠慢，纷纷跃上了游船，和夏侯阀的武士战在一处！
游船上的武士首领本想追击独眼龙，见状也只能先拦住这些杀手，至于那独眼龙，就交给画舫上的人处理吧……
……
画舫上，夏侯雷目光迷离的沉醉在琴声中，突然听到外头手下大声呼喝。他第一反应竟是恼火，气他们居然敢打扰自己听琴。待听到喊杀声才猛然回过神来，脸色大变。
这时，长随闯进来，焦急道：“老爷不好，有刺客！”
“慌什么！”夏侯雷却镇定下来，冷哼一声道：“有他们四个在，谁能闯进来？滚出去！”
“老爷，是否发信号求援？”长随已经摸出了一枚烟花，看到信号，行辕里的高手就会倾巢而来。
“发个屁！”夏侯雷两眼一瞪道：“芝麻绿豆大的事，要搞得天下皆知吗？滚出去！”
长随只好退下。
夏侯雷歉意的看向花容失色的柳芊芊，温声道：“芊芊姑娘莫怕，有老夫在，谁也动不得你分毫！”
柳芊芊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闻言像是得到极大的安慰，乖巧的点了点头。
夏侯雷这才收摄心神，考虑起当前的境况来。先不管是谁要杀自己，首先要确保安全。他一盘算，且不说游船上的八个黄阶武士，单说画舫上的四个玄阶护卫，修炼夏侯阀的合击之术十余年，配合无比默契，就是等闲地阶宗师都奈何不得他们。
这天下，武人能修行到玄阶已殊为不易，哪有那么多的地阶宗师？！
更何况，自己虽然因为年龄，两年前退出了地阶的榜单，但实力却仍是货真价实的地阶宗师！只要那些天阶怪物不出现，从容脱身还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夏侯雷彻底镇定下来，甚至开始考虑起如何善后来。想到自己离京时，跟大哥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就头大无比，不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盖过去……
夏侯雷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心中一紧，就见一名身材魁梧的独眼龙，提着一柄短刀，出现在琴台门口。
琴台上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刀尖上的鲜血，滴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柳芊芊惊骇欲绝，夏侯雷也目瞪口呆，看着那独眼龙身后，迟迟没有人跟进来，他不禁嘶声道：“我那四名护卫……”
“玄阶，算不得什么。”陆云哑着嗓子，举刀指向夏侯雷道：“地阶，又会如何？”

第九章 事了拂衣去
陆云斩杀了四名拦路的玄阶强者，出现在琴台之上，这是夏侯雷万万没想到的。
但陆云并没趁机马上抢攻，而是任由夏侯雷起身，又任由他将精气神调整到巅峰。
夏侯雷神情变得无比凝重，对手能突破重围站在自己面前，肯定知道自己有地阶宗师的实力，却仍等着自己做好准备。这种赤裸裸的轻视，不仅让他感受到莫大的侮辱，更让他心底升起丝丝寒意……
莫非此人，有碾压地阶的实力？夏侯雷心头闪过一丝阴霾。但天阶大宗师统共那么十来位，对方显然不在其列！到底哪来的这股自信？！
“狂妄！”夏侯雷怒哼一声，对瑟瑟发抖的柳芊芊道：“芊芊姑娘，为老夫弹琴助阵，看我格杀此獠！”
“……”柳芊芊愣了一下，这才颤抖着双手按住琴弦，咬牙拨动起来。
琴声起先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她毕竟是琴道大家，很快，一首铿锵激昂的《入阵曲》便在琴台上奏响。
琴台下，夏侯雷借着这激越的琴声，将种种杂念压在心底，战意不断攀升！
而他的对手，却已双手垂下，单刀还鞘，看着夏侯雷这番做作，眼里竟透着丝丝揶揄。这并非陆云故意托大，而是在对夏侯雷进行心理压制。保叔告诉他，高手对决首重气势，一旦气势压制住对方，对方就很难发挥出真实的水平。双方实力相当的情况下，胜负自然注定。
夏侯雷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去死吧！”便借着激越的琴声，化作一道黑影，朝对手扑了上去！
陆云状若轻蔑，实则丝毫不敢怠慢，立即起双手迎敌！
双方根本没有试探，一上来就全力施为！眨眼之间，便实打实、硬碰硬的交手了几十招！激荡的劲气，将琴台下的纱幔围帘撕扯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又被两人纠缠的气机牵引，围绕在两人四周无法落下，被绞的愈发细碎，就像片片雪花，纷纷扬扬飞舞！
这罕见的景象，让琴台上的芊芊姑娘完全忘记了恐惧，青葱般的手指如玉蝶翻飞，琴声愈发慷慨激昂，每一个音符似乎都能让人的心脏跳出胸腔！
琴声感染之下，夏侯雷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
缉事府所谓地阶宗师榜，有一条很恶心的限制，只排五十岁以下的武者！他们认为除非突破传说中的先天秘境，否则人过五十便气血渐衰，武功退化不可避免！但夏侯雷觉得自己仍然气血澎湃，至少在此刻，自己打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都是五十岁前无法比拟的！
这并非错觉，随着夏侯雷气势不断攀升，陆云竟渐渐被压制住。
‘忘我入道！’陆云不禁眉头紧皱，万万没想到，夏侯雷居然在琴声的帮助下，完全摆脱了自己对他造成的心理影响，进入武人求之不得的忘我境界！
进入忘我之境，便会身心近似于道。此时，毕生的功力和经验皆能发挥的淋漓尽致，甚至可以关闭五感，仅凭直觉对敌！甚至超越自我，达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夏侯雷就是处在这样的状态，全身真气如万马奔腾，如海潮汹涌！而且随着战斗仍不断攀升，甚至停滞了十余年的龙象伏魔神功，竟然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电光火石间，便见夏侯雷双手抱于胸前，十指交扣，印决翻飞，暴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伴着那声怒吼，夏侯雷双掌猛地推出！
刹那间，陆云仿佛看到有神龙降临、圣象冲锋，佛祖怒目、金刚降魔！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然向他砸来！
‘轰’的一声巨响，所有雪花被席卷一空，陆云也被直挺挺击飞，后背重重撞在了立柱上！
喀嚓声中，那坚硬粗大的红木立柱，居然被撞出无数裂纹！陆云的护体真气，也被硬生生撞散，一口鲜血喷出！
夏侯雷看着自己的双手，激动的微微颤抖，自己终于打出了龙象大手印第八式——日轮印！虽然威力远远无法与那几个侄子的日轮印相比。但假以时日，肯定可以借此可以将龙象伏魔神功，突破到第八层！成为天阶大宗师！
果然是祸兮福所倚，想不到今日遇袭，却成了自己突破的机缘！
“狂妄的小辈，知道老夫的厉害了吧！”夏侯雷傲立在琴台下，睥睨着委顿余地的陆云，仰天大笑起来。“左延庆你这条阉狗，擦亮你的狗眼看着老夫突破吧！”
在夏侯雷看来，眼下胜负已分，没有任何悬念了。
谁知，却听陆云嗬嗬的笑起来。夏侯雷眉头紧皱，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不知所谓之辈！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陆云伸手揩去嘴角的鲜血，扶着立柱站起身来。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双手捏一个奇怪的印决，眼中精芒一闪道：“再来！”说完双手五指收于掌心，拇指压住食指、中指，跺脚一声暴喝，朝夏侯雷攻了过去！
看到那个印决，柳芊芊琴声明显一滞，赶紧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奏琴助阵！
“没用的！”见陆云的身法明显迟缓了许多，显然是在强撑，夏侯雷放声大笑：“让老夫送你归西！”说着双掌拍出，龙象大手印之日轮印，裹挟万钧之力，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辈拍成齑粉！
陆云却不闪不避，缓缓一拳击出，他要硬抗那将自己击飞的一掌！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拳掌毫无花俏撞在一起，这次打横飞出去的却是夏侯雷！
将一根立柱齐腰撞断，夏侯雷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一时间，夏侯雷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不由亡魂皆冒！
明明上一刻，对方的实力还逊于自己，一转眼却完全碾压自己！而且是巅峰状态下的自己！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之前根本未尽全力，这才是他的真实实力！
凶猛的劲力仿佛电流一般，仍在夏侯雷体内乱窜，让他五脏六腑痛如刀割！真气离体之后不会立即消失，依然可以伤害到敌人，这是天阶大宗师才能做到的！
好一会儿功夫，夏侯雷瘫在地上，脑海中各种念头纷沓而至，他甚至想到，自己死后会下哪层地狱了……
这时，柳芊芊急促的琴声将夏侯雷唤回神来，他猛然醒悟过来，对手没有趁势进攻，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在抓紧时间调息！
夏侯雷哪里还敢耽搁，运起龙象伏魔神功，几个呼吸间，就将那股劲力消去，压下了狂乱的气血。很显然，对手绝对不到天阶，不然怎会给自己恢复的机会！
铿锵的琴声中，夏侯雷鱼跃而起，大喝一声，威猛无俦的大手印朝对手拍去！
陆云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扬手就是一拳！那一拳仿佛可以引动雷霆，威猛绝伦如开天辟地！
谁知夏侯雷这一招根本未尽全力，见陆云还能出招，他便手腕一抖，日轮印拍在了琴台的立柱上！
整座琴台都被他拍的摇晃起来，芊芊姑娘赶忙按住七弦琴，这才没有从上头摔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夏侯雷也借着反弹的巨力，转身便跃出了画舫！
“哪里逃！”陆云瞥一眼花容失色的柳芊芊，也追赶夏侯雷而去！
芊芊姑娘云鬓散乱，略略失神的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如两只飞鸟一般在湖面上飞掠……
……
凌波微步，乃是天阶大宗师的本领。无论陆云和夏侯雷都还没有这个本事，他们能不借助船只，就在水面上追逐，是因为画舫外延绵不尽的荷花……
两人的脚尖飞快点在片片荷叶上，纤细的叶茎猛地一弯，眼看就要折断，却倏然不再受力！荷叶颤抖间，上面两人便一掠而过，已经到了丈许外的另一片莲叶上！若非水鸟惊飞、水花四溅，两人就像飞在云端一般。
只是这云彩，一片碧绿……
夏侯阀船上，双方也停下了打斗。看到这一幕，山魈已经确定无疑，今日被人算计了！哪里还肯再恋战，打个唿哨，便摆脱了敌人，丢下四五具尸体，带着剩余的杀手跳回自己船上。
夏侯阀的武士也顾不上追赶他们，赶紧拼命划船去接应夏侯雷。但两人已经无影无踪，哪里还能追得上……

第十章 原来如此
接天莲叶无穷碧，蜻蜓点水枝上飞！
驶过来查看动静的那些游船小舟上，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永生难忘的一幕——浮光掠影，两位地阶宗师踏莲而去。夕阳西照，落日余晖将两人照得通体金色，宛若神祇……
但被追逐的夏侯雷却已苦不堪言，虽然地阶宗师最大的本事，就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可在莲叶上飞驰，每个瞬间都需要动用全身的真气，还要保持高速不被追上，损耗实在太过巨大！
别看他动作潇洒至极，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体内产生的真气，已经跟不上如此恐怖的消耗了！而他背后，敌人已经越迫越近，甚至连陆云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眼看就能将他毙于拳下了！
就在此时，满眼的绿色突然消失，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荷花丛的边缘！夏侯雷哪有凌波微步的能耐？他全部的功力都用在脚踏荷叶上，甚至连转向都做不到……
间不容发，夏侯雷根本无计可施，扑通一声，便狼狈的落入水中！
余光瞥见陆云如鱼鹰般向自己扑来，夏侯雷甚至没有力气抵挡，只能闭目惨叫一声：“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嗖嗖几下破空声响起，夏侯雷猛然睁大眼睛，便见几支劲弩贴着自己的头皮飞过，朝那索命的阎罗射去！
陆云身体凌空，眼见避无可避，他手中多了一柄短刀，挑飞了临身的劲弩！
但这下，他也没法再向前飞跃，也噗通落入水中！
夏侯雷看到几艘快船正向自己疾驰而来，船上的官兵手持弩弓，向他的身后不断射击！
夏侯雷赶忙拼命游水，等他挣扎到船边，便见那个守在他行辕外的吴郡郡尉，向自己伸出手来。
“下官救援来迟，钦差大人受惊了。”
夏侯雷狼狈万状的上了船，全身上下水淋淋，胡须头发滴滴答答，活脱脱就是一只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钦差的威严？
陆信赶忙脱下披风，让钦差大人擦拭。夏侯雷一边擦着脑袋，一边惊魂未定的喘息。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神情难堪的向陆信道谢。“这个……那个……哎，多谢救命之恩。”
“钦差大人为何道谢，下官根本就没有救您。”陆信却淡淡道：“今天，下官等人甚至没有出现过。”
“嗯……”这话说的夏侯雷心神大定。他头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位知情识趣的郡尉来。拉着他的手，使劲拍了拍，沉声道：“放心，本侯必有厚报！”
“钦差大人能没事，”陆信依旧不卑不亢道：“就是对下官最好的奖励了。”
“好！好！”见陆信不恃宠而骄，夏侯雷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
官兵搜查范围之外，一艘小船孤零零漂在湖面上。船夫头戴斗笠，坐在船头垂钓，突然鱼漂一动，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央，一个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
“公子！”船夫不惊反喜，连忙将那人拉上船。
船夫自然是接应的保叔，从水里出来的独眼龙，则是陆云无疑。
保叔刚要说话，却见陆云全身颤抖的向自己摆手，摇摇欲坠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威风？
保叔赶忙搀着他进了船舱，扶他盘膝坐好，让陆云全力运功，抵御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楚！
为了不打扰陆云，保叔退到舱外给他护法，转眼就见陆云瘫倒在地，身子蜷缩成虾米一般！陆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双手抱在胸前，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指节全都发了白！保叔心痛万分的看着这一幕，真担心他把自己的胳膊抓下来……
足足半个时辰，陆云才平复下来，吃力的解下眼罩、揭下唇边的胡须，又将加装垫肩的宽袍脱下，露出了本来面目。
然后，他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膝一软，赶紧扶住了舱壁。他不禁暗暗苦笑，此刻体内贼去楼空，一个时辰内，就是一把菜刀都能要了自己的命。
陆云强撑着出了船舱，只见外头天色已黑。
保叔赶忙扶他在甲板上坐好，叹气道：“这皇极洞玄功，真是邪门到家了！”
陆云也叹气道：“本来还想去接姐姐回家的，这下什么都耽误了……”
“公子！”保叔差点没一头栽倒水里，气急败坏道：“跟你说正事儿呢！”
“好吧。”陆云双手合十，求保叔稍安勿躁，然后苦笑道：“地阶宗师果然名不虚传，就算已经五十开外、不复巅峰，我也得动用八成功力才能将其击败……”
“公子！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保叔酸酸道：“天下这么大，能击败夏侯雷的绝对不超过五十人，公子才十六岁，就能将其完败，已是震古烁今了！”
“保叔，你能不能……”陆云本想问保叔能不能战胜夏侯雷，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子，我知道你在想问什么。”保叔却正色道：“属下与夏侯雷的功夫应该在伯仲之间。而公子，大约天阶之下无敌手了。”以保叔骄傲的性格，能如此委婉承认自己不如陆云，已是殊为不易。
陆云刚想谦虚两句，却听保叔话锋一转道：“但公子，还是轻易不要与地阶交战，试问一个夏侯雷就能让公子承受如此严重的反噬。如果这时，再有人向公子出手怎么办？”
陆云的神情也凝重下来，点头道：“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那种撕裂骨髓的痛楚他本人感受最深。陆云很清楚，如果找不出破解之道，早晚自己会为反噬而死。
见陆云面容严峻，保叔忙又安慰道：“总有解决之道的……”
陆云点点头，不再苦思解决之道，对保叔轻声道：“我并没杀死夏侯雷。”
保叔显然已经知道结果，叹气道：“都怪陆信来的太快，公子才功亏一篑。”说着，他露出恐怖的笑容道：“不过能让白猿社吃不了兜着走，也算不虚此行了。”
经此一役，白猿社已经很难摆脱干系，等着他们的，将是夏侯阀的雷霆之怒！
谁知陆云沉默一会儿，对他低声说道：“是我让人通知父亲的。”
“什么？！”保叔目瞪口呆：“公子这是为何？！”
“区区一个夏侯雷，杀了他也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本。”只听陆云缓缓解释道：“何况，观其反常举动，这次夏侯阀应该另有深谋。与其杀了他，让夏侯阀重新谋划。不如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公子完全可以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保叔大皱其眉道。
“那样的话，父亲还不知要在这吴郡困上多久……”陆云却摇摇头，望向北方的京城方向道：“不如把夏侯雷作为父亲回京的跳板。”顿一顿，他一字一句道：“这才是我们复仇之路真正的第一步！”
“那也得陆信领情才成！”虽然明白，困在这西湖边上，只能消磨岁月，无法奢谈报仇。听了陆云的话，保叔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道：“这些年，那家伙不是没有机会调回京里。他毕竟是陆家的子弟，真想回京的话，还用不着别人给他铺路。”
“我会说服他的。”陆云轻声说道，但能不能说服陆信，他实则并无把握。因为这些年，陆信并不是没有机会回京，却被他毫不犹豫的一一拒绝。
把这件挠头的事情暂且压下，陆云又说道：“对了，那个芊芊姑娘，好像有些问题。”
“她？”保叔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道：“会有什么问题？”
陆云摇摇头，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楚。但直觉就是如此……

第十一章 父子姐弟
陆云回家，已是酉时。
一进巷子，就见门口的灯笼下，陆瑛穿着白日里的盛装，正支颐坐在石阶上，显然是在等待自己。可能是等的久了，只见她螓首微微轻点，竟然打起了盹儿。
“阿姐。”陆云轻轻唤了一声。
“啊！你可算回来了！”陆瑛猛然惊醒，手一滑，下巴险些磕在地上。
“对不起阿姐……”陆云想将编好的借口托出，却见陆瑛挣扎着要站起来。
“快扶我一把，腿麻了……”陆瑛苦着小脸，向陆云伸出手。
陆云赶紧把姐姐扶起来。陆瑛伸手拍了拍衣裙，便自自然然的拉着他的手进了家门，只问他吃晚饭了没。根本没有问他，这大半天跑去了哪里。
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愈加歉疚，见前厅里空无一人，他小声问道：“母亲没有发火吗？”
“怎么没发？”陆瑛气愤的向陆云挥舞着粉白的小拳头，佯怒道：“狡猾的小云儿，让我一个人被骂的狗血喷头。”说着，又大度的挥挥手道：“算了算了，怎么说，你也是陪我出去的，替你担着也是应当！”
钟婶儿听到声音，赶紧端水盆来给少爷洗手，又将热在锅里的饭菜布好。陆云这才感到腹中响若擂鼓，便狼吞虎咽用起饭来。
陆瑛已经吃过饭，却仍然陪在一边，给陆云斟上茶水递过去，笑道：“慢点儿吃，别噎着……”
陆云夸张的用餐动作，其实有掩饰做贼心虚的成分。闻言，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过茶盏道：“阿姐，今天下午我……”
陆瑛却摇摇头，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微笑道：“阿弟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不用什么都让阿姐知道。”
烛光下，陆瑛的容颜愈加娇俏欲滴，笑意盈盈的大眼睛，却分明藏着丝丝的阴霾。
陆云心里却更堵了，第三次想要开口道：“阿姐……”却被陆瑛捂住了嘴。
陆云一愕，只见陆瑛坚定的摇头，脸上掩藏不住的哀伤道：“阿姐宁肯小云儿什么都不说，也不想你骗我。”
陆云登时无言以对，就那样僵住了。
陆瑛松开手，伸出纤细的小拇指，停在陆云面前道：“答应阿姐，永远不要骗我，好吗？”
“……”陆云沉默片刻，终究伸出手指，和陆瑛拉了拉钩。
“真乖……”陆瑛笑逐颜开，又将大拇指和陆云印在一起。
……
晚上，陆云在房中盘膝打坐。檀香袅袅，物我两忘，只余今日一战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起身开门，门外繁星满天，有人立于夜风之中。
陆云对门外的人恭声道：“父亲。”
来人正是陆信，他点了点头，脱鞋进屋。
待陆信坐定，陆云便跪坐在下首，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陆信接过茶杯，看着缭绕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报信的人是你找来的吧？”
“果然瞒不过父亲呢。”陆云浅浅的一笑，没有要狡辩的意思。
陆信深深注视着陆云，良久方深深一叹道：“这么说，行刺夏侯雷的人是你了……”
道理很简单，陆云不可能提前了解到白猿社的行动。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白猿社是受他雇佣的。而白猿社绝不可能，在知道目标是夏侯雷本人后，还向他动手。所以，陆云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对付夏侯雷。
而保叔，是没法让夏侯雷如此狼狈的。所以，只能是陆云亲自动手。
“是。”对陆信能想到这一层，陆云并不意外。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的看着陆信。如果事发这么长时间，陆信还不明白的话，才让他失望……
“哎……”陆信怅怅叹息了一声。就在陆云满以为，他要质问自己的动机时，却听陆信声音疲惫道：“你还在练那门功法……”
“对不起，父亲……”陆云心头一暖。陆信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这让他十分感动。他低下头，轻声道：“除此之外，孩儿别无他法……”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许久，陆信才语重心长的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就算你成为天阶大宗师，也依然无法撼动他们分毫！”
“我知道他们有多强大，”陆云却倔强的昂着头，毫不动摇道：“但我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亲手葬送他们，为我母后报仇！”
陆信紧紧盯着陆云，这张英俊无俦的面孔，虽然样子与皇后娘娘并不相同，脸上的决绝却是如出一辙！
陆信又是久久不语。终于，他的思绪不可遏制的回到十年前的落凤山。那是他拼命想封存的一段记忆，他也极力想让陆云这样做。
然而，那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虽然知道陆云一直念念不忘复仇，但他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自己远离京城，就可以让陆云什么都做不了。久而久之，也就不得不放弃了……
但今天的事情让陆信彻底明白，自己已经无力阻拦……
……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响的噼啪声。
就在陆云都沉不住气，准备开口说服他时，陆信终于说话了。
“殿下。”陆信却不再以父子相称，而是头一次，唤起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陆云面色苍白的抬头，看到陆信的脸上，神情十分陌生。一时间，早熟的不像话的少年，像个孩子似的不知所措……
“需要为臣做些什么，敬请殿下示下。”陆信连坐姿都改变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聆听上司训示的下属。
对陆信这一改变，陆云心如刀割，他多想说一句‘父亲，你不要这样。’但他知道，自己要是说了，就应该恪守为人子的本分，按照陆信为自己安排好的路走下去……
陆云嘴唇微微颤抖，他根本无法启齿！因为他的骨髓里，都蓄满了滔天的仇恨。如果不能报仇，他会被这滔天的仇恨烧成灰烬！
又是良久的沉默，陆信的神情渐渐温和下来，却依然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等待陆云的回答。
“请……父亲设法早日回京。”陆云艰难地说道。
“明白了。”陆信点点头，轻声说道：“夏侯雷这几天可能会找我，到时候我见机行事。”说完，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陆云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花，低头道：“对不起父亲，我太任性了……”
“是我太一厢情愿。”陆信又是伤神，又是欣慰的感慨道：“这些年里，我不遗余力的想让你彻底走出来，以全新的身份生活下去……却忘了有一种人，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陆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雏鹰已经试啼，谁也拦不住，他按照自己的意志翱翔！”陆信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拍了拍陆云的肩膀，沉声说道：“既然不能改变你，那就让我改变自己，为你保驾护航吧！”
陆云泪如雨下，他视线模糊的看着，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千言万语涌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化作一声呼唤：“父亲……”
陆信点了点头，拿出手帕递给陆云，宽厚地笑道：“要是让夏侯雷知道，击败他的神秘高手，此刻正在哭鼻子，肯定想找块豆腐撞死。”
陆云不好意思的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好了，早点歇息吧。为父还得赶回去给夏侯雷看门呢。”陆信起身出门，示意陆云不要相送，以免惊扰到妻女，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第十二章 夏侯之怒
望着陆信消失的方向，陆云久久无法平复。
他本以为，自己要费尽口舌，才有可能说服陆信。为此还精心准备了一系列说辞，诸如‘父亲对我有养育之恩，我绝对不会害父亲，也不会害陆家的’，‘父亲才华满腹，却只因为是陆阀旁系，就一直没有施展的舞台。这次利用夏侯雷，一定可以一飞冲天！’之类，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在确定他的决心后，陆信便主动改变了态度，根本没让他用到那些可耻的说辞。
但陆云无比清楚的是，这绝非陆信本意！而是为自己做出的改变啊……陆信怎能不知这个决定，将会使他和他的家族，面临极大的风险。可他依然义无反顾的做出了改变……
是什么情绪，支配着这个冷静智慧的男子，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忠诚还是爱？陆云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陆信是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在无私的疼爱啊！
而自己，对他却只有亏欠……
……
非只陆家父子。这个夜晚，许多人注定无眠。
白日里喧闹的武林门大街，此刻已是空无一人，临街的店铺全都上了门板，街尾的四海当铺也不例外。
然而当铺里间，已经乱成一团。
掌柜的指挥着手下，将机密的档案打包转移，带不走的直接烧掉，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几个头目垂头丧气分散坐着，看着这副树倒猢狲散的架势，有人愤愤说道：“我就说吧，不该贪这个财！这下好了，让人家当枪使，捅了马蜂窝！”
“哎……”非但之前的反对者，就是那时的支持者，此刻也极力撇清干系道：“上头三令五申，不要在这节骨眼儿上轻举妄动，掌柜的就是不听……”
掌柜的面色铁青，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销毁手头的机密。
“还有山魈！”众人又把矛头指向那黑脸汉子，一副‘你弱智啊’的神情道：“你就不能长点儿心？人家挖坑你就跳？不想想那船上一水儿的黄阶护卫，正主儿还能是谁？”
“放你娘的屁！”山魈本就满腹邪火，闻言大怒：“当时刀都砍到脖子上了，哪能想那么多？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不说这个！”对方也针锋相对道：“死的那四个黄阶弟兄，你处理尸首了吗？能确保人家不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吗？‘毁尸灭迹’是白猿社的铁则，你遵守了吗？！”
“气死我了！”山魈理屈词穷，当时看到夏侯雷的身影，他魂儿都飞了，哪还顾得上处理尸首？就这一条，便足以把他打入深渊了！
见这些家伙非但不拉自己一把，反而拼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山魈怒从心头起，蹦起来就要打人！
“都给老子消停！”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
掌柜的余威犹在，众人这下全都老实了。便听他冷哼一声道：“老夫已经写好了禀报，你们只管放心，此事老夫一人担下，不会连累你们！”说着他苍声一叹道：“这边处理停当，老夫便去登门请罪，要杀要剐，随他夏侯雷的便。”
“掌柜的……”众人闻言心下大定，这才有闲心关心起旁人来。“那几个死去的弟兄，身上又没有记号，咱没必要送上门去吧。”
“是啊掌柜的，没必要自投罗网……”其余人也假惺惺的劝道。
“你们太小瞧夏侯阀了……”掌柜的苦涩的摇头道：“他们一定会疯狂报复的，根本不需要证据……”
话音未落，在外间值守的朝奉，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叫道：“不好了，外头被包围了！”
“什么？！”众人惊得站起来。
“怎么这么快？还是晚了一步吗……”掌柜的脸色一白，却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看手中一摞纸张，那是白猿社吴郡分社，本年的业务记录。
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个命丧于白猿社之手的亡魂，其中不乏官员富贾。但官府从来不敢过问，因为哪怕是刺史大人，也不想面对白猿社不死不休的刺杀，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但这凶名赫赫、可以让小儿止啼的白猿社，在夏侯阀面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掌柜的自嘲的笑笑，将手中纸张投入火盆里，纸张转眼被蹿起的火苗吞噬。掌柜的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见掌柜的毫无反应，众人便想各自逃命，转眼却被强弓劲弩射了回来！
箭支飞蝗般射在当铺的门板上，同时还有一声厉喝在长街上炸响：“夏侯阀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听到这一声，附近巡逻的官兵掉头就走，根本不敢接近。
当铺内一干人等也仿佛被抽掉了勇气，纷纷丢下兵刃，被冲进来的夏侯阀武士看押起来！
待控制住局面，几名手持火把的夏侯阀武士，护卫着一个身披黑色连帽斗篷的男子进来。
进屋后，那男子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满是病容的脸。他捂着嘴巴咳嗽几声，看一眼斧刃加身的当铺众人，目光便锁定了掌柜的，缓缓说道：“我就问一句，是不是你们做的？”
“回夏侯大人……”掌柜的一见那男子，两腿便不由自主的发颤。为了避免引火烧身，各门阀的重要人物，在白猿社都有画像。所以掌柜的一下就认出，那男子竟然是夏侯四杰之一的夏侯不破！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居然也来了余杭！更加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带队上门！
要知道，与他以武功著称的三位兄弟不同，夏侯不破素有顽疾，身体孱弱，所以很少抛头露面。此刻，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夏侯阀俊才，居然深夜现身。夏侯阀的愤怒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这下，最后一丝侥幸都荡然无存。掌柜的双膝一软，跪在夏侯不破面前道：“给白猿社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夏侯阀的人。我们实在是被人陷害啊！”说着一五一十道：“前日，有人委托鄙社刺杀一个叫付岩的姑苏客商，我等不知是计，便接了这个委托。孰料他们居然借刀杀人，引着我们的人，和贵阀发生了交战……”
“什么人在陷害你们？”夏侯不破打量着掌柜的，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彻人心。
“这……”掌柜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艰难道：“鄙社的规矩，只要顾客先付全款，便无需亮明身份……”
“你觉得，这样的说法能交代过去吗？”夏侯不破掸一掸落在斗篷上的灰，幽幽问道。
“肯定不能！”掌柜的抬起头，咬牙道：“无论如何，小人都是死罪！自然任由夏侯阀处置！”顿一顿，他又乞求道：“此事皆由小人擅自做主，与旁人无关，还请夏侯大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当铺众人忙大叫道：“夏侯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今日亲自动手的是哪位？”夏侯不破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
“是他！”众人赶忙指向山魈。
“不错，就是俺！”山魈不屑的看看众人道：“放心，咱不会牵连你们！”
“把他俩带走。”夏侯不破吩咐手下，将掌柜的和山魈押出去。就在当铺众人以为，总算逃过一劫时，却听夏侯不破幽幽说道：“剩下的都杀了。”
“啊！”当铺众人亡魂皆冒，慌忙向夏侯不破乞求活命道：“夏侯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是啊，夏侯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没有得罪夏侯阀！”
“哈哈，一群血债累累的刽子手，居然说自己是无辜的！”夏侯不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笑了两声，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等平复下去，他才字字如刀道：“不杀你们，夏侯阀何以立足？！”
说完，夏侯不破便转身出去，身后响起阵阵惨叫声！
等夏侯阀的队伍撤出后，一场大火将四海当铺焚成了灰烬。武林门大街上的店铺也被殃及池鱼，被烧掉了一半。
官府贴出告示，只说是意外失火，并没有人员伤亡。

第十三章 送你一桩前程
两日后，陆信被请进了钦差行辕。
当他走到花厅外，解下配剑交给夏侯阀护卫，又除下鞋袜，趋入厅中，便见除了上首的夏侯雷，还有个满面病容的男子，跪坐在左首边。
陆信恭敬的向钦差大人俯身行礼，夏侯雷哈哈大笑道：“陆贤侄不必客气，快快请坐。”
便有护卫为陆信在下首添了坐垫。陆信谢过，正襟危坐。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老夫侄儿不破。”夏侯雷为陆信引荐道。
“下官拜见伯爷！”陆信赶忙又向夏侯不破恭敬行礼。他在京里时其实见过夏侯不破，不过这显然不是乱攀关系的时候。
“哎，贤弟多礼了。”夏侯不破没有一点架子，微笑着向陆信还礼道：“你也是陆阀的人，咱们七家同气连枝，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不敢。”陆信受宠若惊道：“燕雀安敢与鸿鹄同列。”
“哎，贤弟过谦了。”夏侯不破却摇头笑道：“愚兄虽然痴长你几岁，也知道你是你那一拨人的文魁，很多人到现在提起你的文章，还都竖大拇指呢！”
“惭愧，百无一用是书生。”陆信不得不承认，夏侯不破很有一套。就算自己，也让他几句话就弄得心里暖洋洋，对他好感倍增。
“哈哈哈哈！”夏侯雷放声大笑道：“不破，这家伙跟你是一路货色！无趣的紧！”
“陆贤弟恭谨自持，正是我辈世家子弟的美德。”夏侯不破摇头苦笑，正色道：“还是说正事儿吧。”
“对，说正事儿。”夏侯雷点点头，对陆信沉声说道：“老夫微服私访，却险遭刺杀，幸亏陆大人及时赶到，这才逢凶化吉！”顿一顿道：“这次请你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正式道谢。”
“钦差大人实在客气，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陆信谦卑的垂首。暗道，看来夏侯雷已经说服夏侯不破，瞒下他是狎妓过程中出事儿一节。但堂堂阀主之弟遇刺，事情实在太大，肯定要禀报上去的。
“哎，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是我夏侯阀的信条！”夏侯雷却一摆手道：“若不重谢于你，日后谁还会为我夏侯阀拔刀？”
“是啊。”夏侯不破也颔首笑道：“说起来，陆贤弟十年前就为我夏侯阀立下大功。但你一直不肯接受我那二哥的好意，让他十分挂怀。”其实在三天前，夏侯叔侄根本不知道守在行辕外的小小郡尉，就是当年把乾明皇后困在凤凰观的那个陆信。
昨日，他们才了解了陆信的生平背景。但这并不妨碍夏侯不破说一些惠而不费的客套话。
“十年前的事情……”陆信闻言苦笑道：“下官被滚滚骂名吓住了，哪里还敢回京，也只能辜负夏侯将军的好意了。”
“贤弟此言差矣，”夏侯不破断然摇头道：“乾明皇帝皇甫彦倒行逆施，自食恶果。我等正义之士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区区骂名，何所惧哉？不过是那些可怜虫、榆脑袋的昏昏之言罢了。老弟为此耽误了十年大好光阴，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惭愧……”陆信一脸黯然道：“在下迂且懦，直到近两年才想通这点，可惜什么都耽误了。”
“哎！”夏侯雷大笑道：“现在想通也为时不晚！”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老夫这便送你一桩前程！”
“侯爷有何吩咐，下官定将赴汤蹈火！”陆信双目分明跳动着火光，那是欲望之火。
“现在还不能说。”夏侯雷笑笑道：“我给你一纸钦差文书，回去点齐兵马，全员登船，等候我下一步命令。”说完他意味深长道：“本来想找你家郡守，但有贤侄在，就不劳烦他了！”
“这……”陆信为难道：“郡守大人要是问起，下官如何作答？”
“让他来问我就是。”夏侯雷放声大笑道：“不过问了也是白问。”
“……”听夏侯雷这样说，陆信还是踯躅。似乎十分不想得罪郡守。
夏侯不破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多虑了，这件差事办的漂亮，从此你便飞龙在天，还用得着看区区郡守的脸色？”
“下官明白了。”陆信这才俯身领命。
“去吧。切记保密。”夏侯雷点点头。
“下官告退。”
花厅中，看着陆信离去的身影，夏侯雷问道：“你觉得他怎样？”
“是个可造之材。”夏侯不破手指轻磕膝盖道：“不过似乎顾虑太多，未免优柔寡断。”顿一顿，他自嘲地笑道：“但我总感觉，这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的……”
“你就说他能不能用吧？”夏侯雷不耐烦的道。
“能用。”夏侯不破点点头，摊开双手道：“再说二叔已经把差事都交给他了，小侄又岂能反对？”
“呵呵……”夏侯雷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道：“带回来的两个人，审的怎么样了？”
“他们确实是误中副车，看来刺杀二叔的应该另有其人。”夏侯不破轻声说道：“但一时之间想要把那人揪出来，恐怕做不到。”
“不会是冲着那件事来的吧？”夏侯雷神情一紧。
“应该不会。”夏侯不破缓缓摇头道：“如果对方知情，这时候绝不会打草惊蛇。”说着目光一定道：“而且二叔这么一闹，应该会让那些人彻底放松警惕，也算无心插柳了。”
“嘿嘿……”夏侯雷老脸一红，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把脸丢到姥姥家了，赶忙换个话题道：“还有，芊芊姑娘已经被你审了两天，可有进展？”
“她不会武功，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夏侯不破轻声说道。
“我就说吧！”夏侯雷一拍大腿，松了口气道：“她是无辜的。”说着朝夏侯不破笑道：“怎样，给二叔个面子，放了她吧……”
夏侯不破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二叔还怜香惜玉？”
“你有所不知，”夏侯雷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夫那日在她琴声的帮助下，使出了日轮印……”
“哦？！”夏侯不破吃了一惊，龙象伏魔神功共九层，每层分别对应一式龙象大手印。日轮印乃是第八印，象征着龙象神功突破到第八层——天阶大宗师的境界！“二叔居然突破到了天阶？！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哎，没有……”夏侯雷看着自己的双手，摇头叹气道：“这两日，老夫反复运功，再也无能为力了。”顿一顿，他看着夏侯不破道：“所以，那琴声是关键，必须要留下芊芊姑娘！”
听他这样说，夏侯不破点头道：“果真如此，她对我夏侯阀确实大有用处。不过，等此间事了再说吧。”
“那不要委屈到她。”夏侯雷同意了。
……
陆信拿着钦差的命令，回到郡守府。郡守大人自然乖乖听命，只是语气难免不满道：“陆大人攀上高枝，从此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咱们这些贫贱交哦。”
陆信还能说什么？只能随他去了。出来后，陆信让随从去家里知会一声，便到军营点兵去了。
陆府，听了官差带来的话，陆夫人毫不介怀。官差一走，她便回佛堂念经去了。这些年夫妻俩形同陌路，陆信回不回来，都无甚区别。
陆云却明白，这是父亲在通知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否则，陆信本就在公干中，已经在外头快一个月。没必要多此一举，再让人跟家里说一遍自己不回家。
捱到下午，陆云感觉不能耽搁，合上书本对陆瑛道：“阿姐，我要出去几天。”
陆瑛点点头，轻声问道：“多久？”
“不知道。”陆云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一切小心。”陆瑛看着他，柔柔地说道：“母亲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就说你替父亲去庄子里查账了。”
见姐姐已经帮自己想好借口，陆云心中的负疚更重了，点点头道：“我会的。”
说完，陆云便逃也似的出了书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陆瑛幽幽一叹，满眼都是担忧。

第十四章 好大一口锅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运河码头上却站满了穿着雨披的官差，不许任何人靠近。
码头旁，停靠着十几艘偌大的官船，船舱里塞满了全副武装的官兵。所有人被勒令不许离开船舱，甚至不许走动交谈。虽然才三月中旬，而且外头还下着雨，船舱中的官兵们却一个个汗流浃背，满面愁容的苦捱着。
陆信和部下披着同样的雨披，如标枪般立在码头上，目光冷峻的注视着远处。直到戌时，一趟没有任何标识的车队，穿过雨幕驶入码头。
陆信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夏侯阀的武士，护卫着夏侯雷和夏侯不破从马车上下来。许是受不了这恼人的阴雨天，夏侯不破一直在咳嗽。
夏侯雷看看那些官船，问陆信道：“都准备好了吗？”
“回钦差大人，吴郡五千官兵，已整装待发！”陆信沉声答道。
“出发吧，沿着运河北上。”夏侯雷丢下一句，便和夏侯不破登上了陆信为他们准备的座船。
“出发！”陆信一声令下，十余艘官船拔锚扬帆，缓缓驶离了冷雨中的运河码头。
……
本朝定鼎以后，为了沟通南北，将江南的粮食运往京城，高祖皇帝动用几十万民夫，耗费十余年，修建了这条沟通南北水路的大运河。
此时南风正劲，将风帆吹得猎猎作响，无需操桨，十余艘官船便在河道上快速北上。而直到此刻，陆信还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船行半夜，早已离开了吴郡，进入丹阳郡辖地。这时，最前头的夏侯阀座船停了下来，跟在后头的官船队伍也赶紧纷纷收帆停船。
就连领兵的校尉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不知道钦差大人为何要带他们越境？
“都噤声！”陆信一声低喝，所有人全都安静下来。他虽是文官出身，却带兵得法、御下严格，在官兵中的威信极高。
陆信眉头紧皱，眺望着远方。丹阳没有下雨，但天阴的厉害，隐隐约约能看到一艘不起眼的民船，从北面向他们驶来。
陆信刚要下令阻拦，一名夏侯阀武士却到了他面前，沉声道：“陆大人不要误会，那是自己人。”说完侧身相请道：“侯爷请大人过去。”
陆信压下心中疑窦，吩咐手下全神戒备，便跟着那武士上了小艇，往夏侯雷的座船而去。
陆信一上船，就感觉到夏侯阀上下如临大敌的气氛，压住心中的疑虑，他跟随武士进了上层的船舱。
船舱内，夏侯雷也是一反常态的严肃，抬手示意陆信不要多礼，坐下听命即可。
“陆大人，你应该很好奇，老夫到底为何会来江南吧？”夏侯雷沉声说道。
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陆信却不抖机灵，无功无过地说道：“侯爷当然是前来巡视各地戡乱的状况了。”
“不错。”夏侯雷很满意他的回答，又缓缓说道：“巡视过程中，本侯接到陆大人的举报，说丹阳郡乌程县周家窝藏前朝余孽！”说着夏侯雷目光炯炯的注视着陆信，提高声调道：“经过调查，证据确凿，本侯决定行使临机处置之权，先剿灭这股乱贼，再禀报朝廷！以免风声走漏，让贼人逃脱……”
陆信听着夏侯雷的话，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就知道这老货没安好心！什么接到陆大人举报？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好吗？！’陆信心念电转，把夏侯阀的算盘摸了个七七八八。显然，夏侯雷这次南巡，目的就是乌程周家！而且皇帝一定不知情，不然哪里还用扯什么‘是陆大人举报’的鬼话？
“陆大人，本侯说的对不对啊？”夏侯雷没耐心兜圈子，他要陆信明确回答。
“确实如此。”陆信点了点头，默默的背下了这个黑锅。
见他点头，夏侯雷大喜，夏侯不破的表情也亲切了许多。后者微笑道：“老弟放心，从此以后你的事情就是夏侯阀的事情。我保证你将来，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在下绝不后悔。”陆信脸上浮现出坚决的神情，说完又有些担心道：“只是下官虽在吴郡，却也听说柏柳庄的坞堡高大坚固、机关密布。庄内子弟操练多年，武功高强。唯恐有辱使命，坏了钦差的大事！”
“不会的。”夏侯不破咳嗽两声，缓缓道：“自老弟上任以来，吴郡的军队面目一新，军纪严明、战无不胜。区区柏柳庄，难不住老弟的！”说着，他又拿出一张十分详细的图纸道：“何况，陆大人已经把周家柏柳庄的里里外外，都摸的一清二楚了。”
“老夫故意绕过丹阳南下吴郡。又装出一副贪图酒色的样子，就是为了麻痹他们。”夏侯雷也厚着脸皮道：“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他个回马枪！”
陆信暗暗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面上却露出恍然的神情，好像夏侯雷说的是实情一样。同时，他双手接过了图纸，借着明亮的灯光一看，不禁倒吸冷气。
只见图纸上，非但把柏柳庄坞堡的里里外外画了个一览无余，甚至还详细标注出，何处有机关，何处屯兵多少，何处有高手坐镇。甚至连周家部曲的巡逻时间和路线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绝对出自内贼之手！很显然，夏侯阀图谋周家，已经绝非一日了！
“这下，下官多了几分信心。”陆信捧着图纸，如获至宝道。
“好，那咱们就欣赏陆大人的表演了！”夏侯雷笑着看看夏侯不破道：“相信他肯定不会让咱们失望的！”夏侯不破也笑着颔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陆信说完，告退出去，他得争分夺秒备战了。
……
回到船上，陆信把自己关在舱中。想要对着图纸好好谋划一番，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良久，他不禁摇头暗叹：‘这下算是彻底上了夏侯阀的贼船……’
不管哪个行当，捞过界都是大忌。自己身为吴郡官员，却管起丹阳郡的闲事，就算最后没有成为夏侯阀的牺牲品，也会为官场所不容。何况夏侯阀此举既然瞒着朝廷，肯定为皇帝所不容。就算初始帝奈何不了夏侯阀，还收拾不了自己这个过河小卒？
所以，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抱紧夏侯阀的大腿，一心一意当好走狗了……
陆信正在胡思乱想，一名亲兵推门进来，轻轻唤了声。“父亲。”
那亲兵乃是陆云，接到陆信的通知后，他便潜入军营，假扮成了陆信的亲兵，跟他一起上路。
那夜之后，父子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陆信闻言，将见夏侯雷的经过言简意赅说了一遍。说完，自嘲地笑道：“嘿嘿，看来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任你怎么逃也逃不开……”
陆云心下一黯，他知道陆信骨子里是个儒生，素来以忠君报国为信念，向往的是成为名声高洁、人人敬仰的君子。然而，却不得不背负着背主求荣的骂名，艰难的潦倒官场。但就是最郁郁不得志的时候，陆信也不想接受夏侯阀的回报，以坐实自己夏侯走狗之名为代价，换取荣华富贵。
但现在，因为自己的缘故，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心里的苦闷可想而知……
“对不起，父亲。”陆云低头轻声道。
“父子之间还说什么客套话。”陆信摇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君子之忧’抛到脑后，定定神道：“为父对这件事，现在也十分感兴趣。”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南朝覆灭已经二十年，就算真有余党存在，也成不了气候，夏侯阀怎会如此费尽心机图谋，甚至不惜事后得罪皇帝？”
“父亲说的是。”陆云深以为然道：“就算南朝余党真的有什么威胁，该担心的也是皇帝。夏侯阀就算要为主分忧，也没必要瞒着皇甫彧。”说着他十分笃定道：“这里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是天大的秘密！”
说这话时，陆云两眼放光，这可是当初他算计夏侯雷时，万万没想到的惊喜啊！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陆信想了想，皱眉道：“柏柳庄主周煌，乃是天阶榜上排第九的大宗师！夏侯阀想打他的主意，肯定也会出动天阶大宗师！”说着他看了看陆云道：“就算你的功法没有问题，也绝非他们的对手！”
“父亲说的是。”经过和夏侯雷一战，陆云早没了小看天下英雄之心。就算要对付地阶宗师，他也必须精心谋划，在合适的时间地点，确保可以立即脱身，才能与之一战。
何况天阶？

第十五章 坞堡
船队在丑时中抵达乌程县，五千兵马立即下船整队，准备出击。
看着五千人鸦雀无声，很快便整好了队形，远远观望的夏侯不破暗暗点头，对夏侯雷道：“二叔的眼光真不差，没想到此人还是文武全才。”
“那是，姜还是老的辣！”夏侯雷得意的一笑，深吸一口沁人的夜风，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不由自主沸腾起来。
终于等到动手的一刻了！
当初，夏侯阀定下这次的大计时，他主动请缨担任钦差。按说，从各方面考虑，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兄长夏侯霸却担心他因酒色误事，迟迟不肯松口。
那种到老都不被大哥认可的耻辱，让夏侯雷羞愤不已。他拍着胸脯，当众立下军令状，保证一路上滴酒不沾、不近女色、绝不误事。夏侯霸这才勉强同意，却仍派了夏侯不破跟他同行，说白了还是不放心他！
如今，他已经完美的履行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只要接下来行动成功，便可以跟兄长拍着胸脯说一声，幸不辱使命了！
会成功吗？夏侯雷深信不疑！夏侯阀已经算无遗策，只要陆信完成合围，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
本朝定鼎以前，天下大乱三百年，生灵涂炭、人不如狗。便有许许多多豪杰巨富，聚集族人故旧，建立了成千上万的坞堡壁垒，以求自保于乱世。
在当时，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是以坞堡为根本，来庇护族人、延续血脉。有的坞堡经过几百年、十几代人的不断修缮扩建，规模大过了一般的村镇，堡壁比官府的城池还要坚固。更兼堡内子弟一脉相承、同仇敌忾，战斗力远超一般军队。是以各地割据政权都对这些坞堡头疼不已，只能避而远之，以求相安无事。
直到本朝定鼎以后，高祖皇帝挟一扫六合之威，下旨拆除天下坞堡。经过二十年的艰苦斗争，绝大部分坞堡消失，但仍有一些延续了下来。这些坞堡要么地处偏远，朝廷鞭长莫及，要么托庇于七大门阀，朝廷无可奈何。
柏柳庄坞堡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之所以能在朝廷的打击下幸存下来，是因为乌程周氏！周氏乃江南豪族，昔日在南朝的地位不亚于如今的七大门阀。大乾覆灭后，不同于那些桀骜不驯的江南豪族，周氏很快便向大玄表示臣服，并积极配合朝廷安定地方、控制百姓，成为朝廷眼中的大族典范。
为此，高祖皇帝数次下旨嘉奖周家，又考虑到周家不容于江南豪族，特许他们保留坞堡自卫。得到皇帝的恩准，周家逆流而动，在别人被迫拆除坞堡时，他们却大肆扩建坞垒！十年间，柏柳庄坞堡规模大了扩大了数倍，远远看过去，宛如一座小型城池，令人望而生畏！
寅初时分，陆信带领军队出现在柏柳山前，看着那延绵数里、两丈多高的坞壁，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夏侯叔侄也神情凝重起来，原以为动用五千兵马攻打柏柳庄，乃是杀鸡用牛刀。但到现场一看，若是不慎惊动敌军、陷入强攻，兵力怕是远远不够……
“陆信能行吗？”夏侯雷不禁心中打鼓道：“不如再调丹阳的兵来助阵……”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侯不破却断然摇头道：“只能用人不疑了！”
夏侯雷揪心的看着前方准备攻城的陆信，向着满天神佛胡乱祈祷开了……
陆信却神色如常，他指着黑黢黢的坞壁，对面前的二百余名精锐健卒道：“这段时辰，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刻。尔等务必借机抵达坞壁之下！”顿一下，他又沉声吩咐道：“攀上城墙后，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是。”两百余名精锐士卒低声领命，转身而去。
陆信叫住领队的校尉，压低声音道：“若事不可为便立即撤退，一切责任本官承担！”
那校尉愣一下，向陆信深施一礼，便转身追赶手下去了。
四更天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于是贼人们常常选在此时入户行窃，所以四更也被称为‘狗盗’之时！
二百多名身着黑衣，面擦锅底灰的精锐将士，便在这狗盗之时，猫腰向着向坞堡摸去。这些将士武功不见得多高，但训练极其有素，无声无息潜行于黑夜之中，悄悄移除了堡外的路障，又缓缓游过护城河，等他们匍匐到了墙根儿下，上头的守卫依然没有察觉。
虽然多亏了事先的情报周详，他们才能如此游刃有余，但将士们表现出来的高超素质，还是让观战的夏侯不破暗暗击节。能把一群普通的士兵训练成这样，这个陆信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
二百余名精锐将士，匍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望着他们的校尉。
领军的校尉将耳朵紧贴在墙上，仔细听着上头的脚步声。足足等了盏茶功夫，他才抬起头，侧身将手中的飞爪向墙头掷去！
其余几名什长见状，也纷纷用力将飞爪掷向墙头！
‘铛铛’几声轻响，飞爪带着长长的绳索越过墙头，勾在了箭垛上。用力一拽，绳索绷紧，将士们便手脚并用向城头攀去！
几个呼吸，校尉带着十几人便爬上了城头，持兵刃呈扇面警戒！
在他们身后，先遣将士正陆续不断爬上来。这时，只见几点灯火由远而近，那是巡逻的小队庄丁去而复返！
眼看就要被发现，将士们握紧兵刃，屏息准备交战！
校尉的一颗心，缩成了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下。按照事先的情报和实际观察，巡逻队应该还有五十息时间才会返回。此刻不知何故，却提前折回了！
虽然敌人不多，但只要一交战，肯定会暴露行迹，使夺取城门的计划受挫！
校尉正进退两难，忽见身边一名将士如蝙蝠一般无声无息掠出，眨眼就到了十丈之外的那队庄丁面前！
四更天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庄丁们巡逻了半夜，困倦到了极点，是以巡逻的距离不断缩水，折回的时间自然早于预期。他们正一边挪着步子，一边哈欠连天，突然感到一阵劲风扑面！
庄丁们茫然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黑衣，手持双刀的不速之客，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庄丁们一个激灵，有的要拔刀迎敌，有的要大喊示警！却见对方化作一道虚影，直插人从而入！手中的双刀如蝴蝶翻飞，每一刀都切断一名庄丁的喉咙！
转眼间，那身穿黑衣的索命阎罗，便穿透了庄丁的队伍！
而那些庄丁像被砍倒的甘蔗一般，直挺挺捂着喉咙摔倒在地，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叫唤一声……
借着落在地上的灯笼，将士们看到那人在空中挽一对刀花，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而后双刀还鞘，大步向门楼方向走去！
“愣着干什么，快跟上！”校尉十分纳闷，自己手下怎么冒出这样一位高手？但现在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将士们便跟着那人向前，一路上又遭遇了两拨巡逻队，全都被那索命阎罗无声无息干掉，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一直到了门楼外，他们依然没有暴露……
这时那黑衣人突然站住，皱眉望向堡内。将士们不由自主全都跟着站住，等待他下一步行动。
谁知下一刻，那黑衣人纵身跃下数丈高的墙壁，消失在黑黢黢的坞堡内。
显然，对方不会继续保驾护航了。校尉并不惋惜，对手下沉声道：“人家都已经把咱们送到门口，要是这都拿不下来，直接跳下去摔死算了！”说完便身先士卒杀入了城门楼中！
将士们早就被黑衣人神挡杀神的气势，感染的热血沸腾，紧跟着校尉杀了进去！
门楼里灯光昏暗，几十名当值的庄丁，正或躺或坐在那里打着盹儿，甚至在外头就能听到里头的呼噜声。在庄丁们看来，外面有人巡逻，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
何况哪有人敢惹周家？
结果，亢奋的官军将士冲进门楼，一阵砍瓜切菜，就把这些半梦半醒的家伙杀了个干净！
校尉丢下兵刃，和两名什长合力搬动绞盘，高悬的吊桥便缓慢下落。静谧的黎明时分，铁索摩擦的轧轧声分外清晰！

第十六章 入堡
听到门楼内的惨叫声，又看到吊桥缓缓落下，庄丁们终于被惊动了。他们赶忙从各处冲过来查看情况！待发现门楼已经被敌人夺去，庄丁们又惊又怒，立即敲响了警钟，同时组织人手夺回门楼！
官军将士岂能让敌人如愿？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门楼的东西两个小门，挥舞着兵刃与敌人厮杀在一处！闻讯赶来的庄丁越来越多，却依然无法冲入门楼一步！
随着吊桥轰然落下，早就等在外头的陆信宝剑一挥，大军滚滚杀入城中！
这时候，坞堡里的人也被警钟声惊醒。庄主周煌和他的老父亲，原南朝司空周思礼，披衣到了周氏祠堂的大厅中。
大厅里灯火通明，一众族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庄主和老庄主出来，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道：“庄主，不好了！”“老庄主，有人攻打庄子！”
“都慌什么！”老庄主须发皆白，虽然已经把位子让给儿子，威严却不减当年。“周家立族五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让老庄主这一呵斥，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庄主周煌开口说道：“诸位无需惊慌，我们柏柳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来的。还请赶紧回去各司其职，共御外敌！”
“庄主，攻打咱们的是官军啊！”一名长老颤声说道。
“有区别吗？”周煌四十余岁，魁梧雄壮、蚕眉凤目、不怒自威。“犯我柏柳庄者，都是周家的敌人！”
“不管怎样，先迎敌吧！”老庄主沉声说道。
“保卫柏柳庄！”族人们齐声应和，转身离开祠堂，各就各位去了。
祠堂中只剩下庄主父子，周煌眉头紧锁道：“父亲，八成官府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了……”
“赶紧安排他们离开。”老庄主点点头，沉声道：“他们一走，族人们也要上路，能走多少算多少！”
“父亲，真到了这般田地吗？！”周煌神情一震，周氏一族世代生息的柏柳庄，就要覆灭了吗？
老庄主神色平静道：“从收留那些人的那天起，一切都是注定的。”说着他摆摆手道：“没时间耽搁了，快去吧……”
“是！”周煌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老庄主的视线中。
老庄主这才苍声一叹，转身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恭恭敬敬的三叩首。待起身时，他已是老泪纵横，悲声大作道：“忠孝难以两全，不孝子孙连累祖宗了……”
……
陆信偷袭成功，率领大军杀入坞堡，便立即指挥部下分成数队，抢占堡内各处要点！他已经将图纸上的情报，分别传达给各路校尉记牢。校尉们带领各自部下，就像主场作战一般，绕过庄里的重重机关，直扑各处要害所在！
他们来的实在太快，快到周氏族人根本来不及就位，便被抢占了各处要点！官军将士仅仅占据八九处路口，就把周氏族人挡在各处街道，进退两难，无法相互支援。
与道路宽阔、四通八达的寻常城市不同，坞堡带有浓重的军事色彩。为了利于阻敌，街道十分狭窄，而且众多通道中，很多是死路，通常只有几条可以通行。敌人攻入堡中，往往会因为地形陌生，被困在迷宫般的街道中，从而给防守方分割围歼、以少胜多的机会。
但当进攻方对堡内地形了若指掌，抢先占据了要点，局面就会逆转！可以反过来将防守方死死困在不同的街道，分割包围！
当然，这需要进攻方的将领具有极高智慧，才能在蜘蛛罗网般的通道中，找到那些致命的要点！才能以尽可能少的兵力，实现对敌军的分割包围！
显然，陆信就有这个能力。待到分割完成，他便亲率大军杀入，将被分割成一段段的庄丁依次围剿！为了保卫家园，庄丁们全都豁上性命和官军作战，无奈官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兵力是他们的数倍，甚至还占据了地利！
庄丁们一次次突围，一次次被强弓劲弩成片射倒在地，鲜血染红了街道，又流淌进道旁的沟槽，汇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水……
纵使满心不甘，周氏族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部曲庄丁被官军一口口吃掉，没有丝毫办法……
陆信并不冒进，依然按部就班指挥着部下层层推进，按照钦差的要求，不让任何人逃走。
一个时辰后，官军已经完全占据了庄子外围的各条街道，把周氏一族死死围困在内堡之中。
就在陆信准备下令，从四面同时攻打内堡之时，夏侯雷和夏侯不破出现了。
“哈哈哈！贤侄果然用兵如神，老夫甚是欣慰啊！”火光中，夏侯雷兴高采烈的使劲拍着陆信的肩膀，这个人实在太给他争脸了！自己给夏侯阀发现了个大人才啊！
“钦差大人，战斗还没结束，”陆信却神情严肃道：“内堡的周家部曲还很多，他们肯定会负隅顽抗的！”
“贤侄，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夏侯雷却神秘的一笑道：“接下来，你只需要死死围住这里，不要放任何人逃走，这次的头功，便非你莫属了！”
“那内堡……”陆信不解问道。
夏侯雷看看夏侯不破，后者微笑道：“贤弟已经是自己人，也不需要再瞒着你了。”说着他一指内堡，悠悠道：“我夏侯阀的高手，已经攻进去了，里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是么？”陆信吃惊的看一眼夏侯不破，夏侯阀的人马什么时候潜入堡内？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咱们静观其变吧。”夏侯不破颔首微笑，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是。”陆信低下头，内心却涌起浓浓的担忧。他到现在没看到陆云，那孩子显然也跟着夏侯阀的人进去了。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
时间回到大半个时辰前，那个在城头帮先遣将士开路的，正是陆云。
虽然今日又改变了外形，脸上还抹了锅底灰，甚至连武器都换成双刀。陆云还是无比小心，一直调动六识、监视四方，唯恐夏侯雷窥视左右，从自己的招式中看出蛛丝马迹来。
陆云的皇极洞玄功玄之又玄，甚至可以让他在地阶时，就拥有天阶大宗师的部分本领。比如，他可以将真气任意运转于体内任何部位，使其机能大增！
陆云将体内一成精纯的元气，注入睛明穴中。此刻他的双目中，似有毫光隐现，视力登时增强了数倍，在黑暗中宛若白昼，可以看到很远很远。
当他带着那些将士，摸到门楼左近时，忽然心有所感，举目望去，只见远处西面堡壁上，出现了一道道黑影鱼贯跃入堡内，转瞬即逝，没有一点动静！
‘夏侯阀的人！’陆云一下就想到那条中途出现的民船，招呼也不打，便径直跃下墙头，追赶那些黑影去了。

第十七章 夏侯之威
唯恐被夏侯阀的高手发现，陆云只敢远远缀在后面。便见夏侯阀一共仅有二三十人，但各个身法敏捷，灵猫一般快速穿行在堡内的小巷中。所有遇到的巡逻庄丁，全都被无声无息秒杀于当场，根本没机会示警！
有夏侯阀的高手在前开路，陆云自可轻松跟在后头，只要小心不被察觉即可。他甚至还有闲心，琢磨起这些不速之客此行的目的来。
毫无疑问，夏侯阀如此遮遮掩掩、煞费苦心，肯定是冲着庄子里某些人，或者某样东西而来。而能让夏侯阀如此上心的人和物，这天下恐怕没有几样！就算是南朝的皇子在此，夏侯阀也犯不着背着皇帝来抓他。除非是那人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或者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无论是秘密还是东西，能让夏侯阀如此重视，都值得自己冒险一回！一定要弄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若是能浑水摸鱼，那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那二三十个夏侯阀高手，最差也是玄阶，其中肯定还有天阶，自己就是拼上十成功力，恐怕也没机会虎口夺食。审时度势，陆云打定了主意，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暴露自己，能了解到夏侯阀的秘密，此行就算是成功。
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机会复仇，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
陆云正在胡思乱想，夏侯阀的一众高手已经杀到了内堡附近。此刻，坞堡中警钟大作，庄丁们闻讯登上了内堡的墙头，松明火把将堡墙上下照的亮如白地。一张张禁止民间持有的强弓劲弩架上了堡墙，庄丁们严阵以待，任何接近内堡的敌人，都会遭到他们猛烈的射击！
陆云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情形，他要看看夏侯阀会如何突破内堡，了解他们的实力和战术，因为总有一天，这些人一定会站在自己面前！
这时，内堡大门敞开，数百名庄丁鱼贯而出，准备增援外堡。
那些藏于黑暗中的夏侯阀高手，毫不犹豫便朝着人头攒动的堡门扑去！
陆云登时两眼发直，难道夏侯阀的战术就是硬上吗？且不说那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庄丁，门楼和两边的女墙上，起码有一百名手持强弓劲弩的护卫，甚至还有可以射杀地阶的床子弩！
‘就算能冲进去，得损失多少人啊！如果这就是夏侯阀，那也没什么可怕的！’陆云如是想道。
但下一刻，他彻底通体冰冷……
只见那二十余名夏侯阀高手，旋风一般冲到了那几百名庄丁面前十几步远！紧接着齐刷刷丢出了成片的暗器！
飕飕的破空声中，庄丁们纷纷惨叫着倒地……
城上城下的庄丁们目瞪口呆，他们还没来得及大喊，更没来得及举起兵刃，便被夏侯阀的高手，用暗器干掉了近百人！而他们，连暗器什么样都没看清！
惨叫声中，二十余名夏侯阀高手如虎入羊群，兵刃翻飞，残肢断体伴着四溅的鲜血在空中飞舞！
庄丁们慌忙举起兵刃格挡，精钢打制的朴刀，却像豆腐一般被敌人的兵刃切断。继而，手臂连着半边身子，也被夏侯阀的高手直接砍下！
明明十倍于敌人，庄丁们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宰割！
守卫内堡的庄丁想要关门，但门洞里塞满了人，哪是想关就能关上？！
“放箭！”堡墙上，一名周家长老咆哮着命令弓手。“不要管误伤，放箭啊！”
弓手们咬牙准备扣动扳机、松开弓弦。那种不知名的暗器，却又如飞蝗般激射而来，被击中的弓手立时惨叫着倒地，下饺子般坠下墙头！
结果射下去的弓箭只有十之二三，还大都被敌人格挡躲避，夏侯阀只有一两名玄阶不慎受了伤……
那名周家长老也被一枚暗器射中了肩膀。他有玄阶的实力，寻常刀枪不入，却仍被那暗器破掉了护体真气！
不过那暗器也一下子没了力道，打在他的肩上，软绵绵飘落下来。
那名长老伸手接住那暗器，借着火光定睛一看，竟是一片细细长长的碧绿柳叶……他登时亡魂皆冒，不由自主喃喃道：“片叶飞花……”
那不是什么柳叶状的利器，而是真正的柳树叶，柏柳庄随处可见的，柔软无比的柳树叶……
也就是说，那些凌厉无匹、多如飞蝗的暗器，根本就是敌人临时从路边的树上摘下来，射向他们的……
只有地阶宗师才能将真气注入武器甚至一片树叶中，做到片叶飞花、皆可伤人！
这名长老站在墙头看的清清楚楚，方才起码有十名高手同时射出了这样的柳叶……即是说，那二十余人里，有一半是地阶宗师！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哪怕七大门阀中排名靠后的几家，也拿不出这么多宗师来！
刹那间，那名长老像被抽光了全身力气，灰心丧气的跪坐在地。这是周家根本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
末日，真的来了。
……
远处的陆云也是浑身冰凉，谁能想到夏侯阀居然可以同时出动这么多地阶宗师？！根据之前的情报，夏侯阀所有的地阶宗师，加上已经年过五十者，也不过才十二名。而且夏侯阀肯定还有相当数量的地阶宗师坐镇京城！
所以，夏侯阀绝对隐藏了很大一部分实力！至少，他们的地阶宗师，肯定远超明面上的数量！
那十名地阶宗师同时发威，让周家庄丁的人数、地形优势，彻底失去意义！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夏侯阀的人将挡在面前的庄丁全都格杀当场！
但这些庄丁的拼死抵抗，也并非没有意义。至少，他们给里面的人争取到了时间，内堡的庄丁终于关上了两扇沉重的大门！
女墙内的周氏族人，刚想松一口气，然后用强弓劲弩阻止敌人杀上墙头。却望见夏侯阀中行出一人，斗篷遮面看不清面容，只见他双手环抱胸前、如抱山岳，十指交扣，打出连串印决！
远处的陆云看的真切，那正是夏侯雷用过的龙象大手印！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只见那人的姿势与夏侯雷一模一样，双掌一记日轮印拍出！
但威势不可显然同日而语，夏侯雷的日轮印只徒具其形，那人的日轮印却真的放射出灼人的白光，将这黑夜照的透亮！
就像一轮大日，从他胸前缓缓升起，重重砸在两扇堡门之上！登时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块块墙砖被硬生生从墙上扯下来！两扇沉重无比、深深砌在墙内的堡门，竟被直接被日轮印拍倒下去！
烟尘腾飞间，门内的庄丁躲避不及，被千斤重的两扇大门拍成了肉饼……
那人拍了拍溅到身上的尘土，便踏着浸满鲜血的大门，一步步走入内堡。
夏侯阀的高手紧随其后，消失在城门洞中。
堡门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非人力可及的惊世一击，震得呆若木鸡。根本兴不起一丝抵抗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目送夏侯阀的高手昂然而入……
陆云也被这一击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天阶大宗师出手，完全无法想象，根本无可匹敌！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夏侯阀的真实实力，同样完全无法想象，无人可挡！
这就是自己的敌人吗？自己真能战胜他们吗？
汗水浸湿了陆云的衣背，刹那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何陆信会坚决反对他复仇。因为，那连以卵击石都算不上……
但片刻之后，陆云便把心头弥漫的挫折感，转化为继续变强的动力！天阶高手又怎样，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将你轰成齑粉！夏侯阀又怎样，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连根拔起，让你们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连个名字都不剩！
这样的敌人，这样的夏侯阀，才配得上自己吃的千般苦、受的万般罪！
陆云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比，身体化作一道虚影，也冲入内堡之中！

第十八章 周氏
在天阶大宗师的震慑下，内堡中的周氏族人，根本兴不起抵抗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人群，到了柏柳庄的核心之处——周氏祠堂前！
祠堂外，柏柳庄主周煌和老庄主周思礼，在百余名周氏高手的簇拥下，对夏侯阀一干人怒目而视。
祠堂前的小广场上，起码站了几百名周氏族人，夏侯阀还是那二十余人。明明人多势众的一方，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待宰的羔羊一般。
周煌等周氏高手怒视着夏侯阀的人，夏侯阀的人则报以轻蔑的冷笑，就像玩弄猎物的狼群。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都没发现一条人影悄悄顺着墙角，猿猴一般攀上了广场东侧的一棵大槐树。槐树有近三丈高，枝叶茂密，树冠如屋。
那人正是陆云，爬上这颗大槐树，他准备找个隐蔽又能看清全场的位置落脚，却突然心中一紧，立即抬头往上看去——只见在他头顶不到六尺的树杈上，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正捏着一柄短剑，准备向他偷袭而来！
陆云想也不想，双刀举起，护住自己。
但双方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对峙。
顷刻，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显然皆不是场中两方之人，而是想来浑水摸鱼的同路人！
所以两人都不敢出手，唯恐弄出响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迹，便只能尴尬的僵在那里。
这时，树下的人说话了，开口的是老庄主周思礼，只听他语带悲愤道：“我周家自问二十年来忠心不二，甘为朝廷走狗，难道兔死狗烹的时候到了吗？”
周思礼说话时，树上的陆云向那蒙面人微微摇头。对方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双方一起缓缓收回兵刃，各自占据树梢一端，先静观其变再说。
“周思礼，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这装蒜！”一把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让人不寒而栗：“真是合该满门抄斩！”
听到这个声音，陆云全身汗毛炸起，登时就要控制不住全身暴走的真气！
这个声音他死也不会忘记！因为在幼年无尽的噩梦中，无数次响起这个声音的狞笑！
夏！侯！不！败！
十年前，就是此人追杀他们母子，逼得母后自焚于凤凰观中！实乃陆云心中必杀的头号仇敌！
听到旁边的树叶哗哗作响，蒙面人投来责怪的目光，却见陆云根本没有动弹，那些树叶完全是被他透出体内的真气所激荡！
蒙面人暗道侥幸，能做到真气透体，起码是地阶。自己没向他动手，实在正确无比。
看着陆云乌黑的脸上神情狰狞，蒙面人又提心吊胆起来，这货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走火入魔吧？拜托，要分清场合呀，害死自个儿无所谓，可别连累旁人啊！
蒙面人死死盯着陆云，只要他一失控，便马上开溜。幸好，陆云的神情渐渐平复下来，下面人的注意力也都在场中，并没人注意到这里。蒙面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偷听双方的对话。
“原来是夏侯四杰中的百战百胜——夏侯不败！”周思礼没说话，他身旁的周煌冷笑起来：“怪不得弄出那么大动静，弄坏我周家的大门怎么算？！”
“错，出手的不是本座。”夏侯不败却摇摇头，看一眼并立身旁的男子道：“乃是舍弟不灭。”
夏侯不灭闻言，摘下斗篷，露出一张与夏侯不败颇为神似，但年轻一些，且嚣张之气甚少，凌厉之意更甚的面孔。
看到夏侯不灭，周煌终于变了脸色，周家等人更是惶惶然，如末日来临。三岁孩童都知道，夏侯阀有三位天阶大宗师，不伤、不败、不灭！夏侯不灭的武功还在夏侯不败之上！
树上的陆云却知道，外头还有个夏侯不破！虽然不是天阶大宗师，却与三位兄弟并称四杰！夏侯四杰来了三个，地阶宗师也倾巢而出，到底是要图谋什么？！
陆云简直要好奇死了，不由暗暗调整了方略……今日就是豁出去，也得弄个明白！
……
“居然来了两位天阶大宗师，”周煌哈哈大笑起来：“我周家的面子还真不小！”
“错，你周家没有这个面子。”夏侯不败却冷冷道：“有面子的人姓萧，乾朝三皇子萧成的萧。”
“……”见周氏族人一阵骚动，周思礼沉声说道：“贵阀弄错了吧，柏柳庄只有姓周的，没有姓萧的。”
“本阀自然有确凿证据，南朝余孽就躲在柏柳庄中！”夏侯不败死死盯着周煌父子，就像看着冢中枯骨一般道：“立即交出来，本座还能饶你们一命！”
“好大口气！”周煌不屑冷笑道：“本庄主倒要领教领教，夏侯阀的大手印！”
“你的对手是我。”一直沉默的夏侯不灭开口了，两眼厉芒闪烁，战意熊熊燃烧。
夏侯不败抬手示意兄弟稍安，然后缓缓伸出手指，轻蔑的点一点周煌道：“你是天阶大宗师，但你的族人可不是……”
“我柏柳庄确实没有窝藏钦犯，”周思礼也示意周煌退下，竟然拱手向夏侯不败服软道：“不信，夏侯将军只管派人搜查就是……”夏侯阀的人来的实在太快，快到族人根本没来得及转移，他不得不卑躬屈膝，拖延时间。
“死到临头，还要狡辩！”夏侯不败满脸不耐，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位周家长老，粗暴喝道：“周思德，你给本座出来！”
周思礼闻言，震惊的看向自己的幼弟！周煌和周氏族人的目光，也齐刷刷看向周思德。
那周思德不到五十，比周煌大不了几岁，在兄长和一众族人震惊的目光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转眼就是一头汗水。
“还愣着干什么？！”见他磨磨蹭蹭，夏侯不败满脸不悦。
周思德只好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夏侯不败面前，深深一揖，颤声道：“小人在……”
夏侯不败睥睨着周思德，目光缓缓转向周思礼道：“这就是证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见周思德并不否认，周氏族人登时炸开了锅。“什么？竟然是他告的密？！”
老庄主更是脸色一白，摇摇欲坠。
听到族人们的议论声，周思德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忍不住声如蚊鸣的向夏侯不败抗议道：“不是说好了，我可以不暴露吗？”
“此一时彼一时！”夏侯不败却毫无愧色，冷哼一声道：“当了婊子就别想着立牌坊，放心，答应你的都会给你！”
这时，周煌扶住父亲，怒不可遏的质问周思德道：“三叔，你疯了吗？要害死全族吗？！”族人们也对周思德怒目而视，斥责声不绝于耳。
“叛徒！”
“不肖子孙！”
“下地狱吧！”
“疯了的是你们！要害死全族的也是你们！”周思德上一刻还要死不活，闻言却一下子蹦起来，指着周煌父子大骂道：“从你父子收留那帮丧家之犬起，我就一直反对，你们却执迷不悟，非要让全族给你们陪葬！”
说着他目光转向周围的族人，情绪激动道：“大乾早就亡了二十年！谁愿意给那些余孽陪葬？我不过是做了你们所有人想干的事！”说着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咆哮道：“为了宗族延续，这个骂名我来背！”
周氏族人登时语塞，许多人低下头去。
“废话太多！”夏侯不败不耐烦催促周思德道：“赶紧把萧成找出来！”
“将军放心，”事已至此，周思德索性咬牙道：“小人已派人盯着他们了，这就带将军去拿人！”
话音未落，周思德的儿子慌里慌张跑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思德面色大变，失声叫道：“不好，他们从密道逃走了！”
“什么？！”夏侯不败那张万载寒冰般的脸上，终于神情大变，探手捏住了周思德，暴喝道：“赶紧指路！”
周思德像鸡崽一样，被夏侯不败拎在手中，一时呼吸困难，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指了个方向！
“追！”夏侯不败一声令下，就要率众全速追过去！
“哪里走？”周煌哪能放他们过去，身形一晃，便拦在夏侯不败身前！

第十九章 密道
柏柳庄中雄鸡阵阵啼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周煌挡住去路，夏侯不败却不避不闪，径直迎了上去。
“该死！”周煌乃天阶榜上，唯一身居江南的大宗师。向来雄霸一方，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暴喝一声，周煌左手五指并拢，掌背鼓起，腕节里勾，化作一条水汽缠绕的玄蛇，闪电般向夏侯不败击去！
“早就说过，你的对手是我！”夏侯不灭却替兄长接住了周煌的攻势，打出一记大轮金刚印，两指点向玄蛇的七寸之处！“今日便领教一下尊驾的真武荡魔诀！”
大轮金刚乃是密宗三十三尊金刚之一，法相六臂二足，其中两手握着毒蛇，口中衔咬着毒蛇的身体，象征镇伏毒龙！
周煌登时毛骨悚然，哪敢硬接，赶忙变幻身形，右臂肌肉暴起，状如龟背，一拳重重砸向大轮金刚！
面对这破除万邪的灵龟神拳，夏侯不灭不避不闪，暴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双手结成内缚印，双手紧扣如杵，硬接了周煌一记！
轰的一声巨响，两人身周气浪激荡，将身周七尺的地阶以下全都震倒在地！黄阶以下直接昏迷过去……
……
大槐树上，陆云离得这么远，都能感到扑面而来的凌厉劲气。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夏侯不灭和周煌交手！到了天阶，等闲绝不会出手！能现场观摩两位天阶大宗师的生死之战，可是千载难逢的感悟良机！
“哈哈哈，过瘾！”夏侯不灭的斗篷破碎，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几乎赤裸在空气中。他却兴奋的哈哈大笑，战意汹汹滔天！
周煌发簪被劲气削断，头发披散下来，样子同样十分狼狈。更让他焦急万分的是，自己被夏侯不灭死死缠住，根本不可能阻拦另一个天阶大宗师了！
周思礼率领一众周家高手拼命阻拦，却哪里是夏侯不败等人的对手。看着不知死活、蜂拥而上的周家高手，夏侯不败眉头紧皱，随手一掌，扇飞了几个周家的玄阶强者，沉声下令道：“一半人拦住他们，其余的跟我走！”
“是！”夏侯阀高手齐声领命，便有五个地阶宗师，领着八名玄阶，挡在了夏侯不败等人身前。
夏侯不败则拎着周思德，飞鸟般向他所指的方向掠去。其余夏侯阀高手紧紧跟在后头！
见夏侯不败去找密道，陆云只好有些不舍的收回目光，悄然从树上滑下。
落地的同时，便见那同树而栖的蒙面人，也从树上下来。
两人神情古怪的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顺着墙根的阴影，追赶夏侯不败而去。
……
两人到了后院，喊杀声渐渐消失，也不见了夏侯阀众人的踪影。
此时天光渐亮，陆云运功定睛一看，便发现一串浅浅的脚印，离开了后院的花径，一直通向一片茂密的竹林。掠入竹林，就见在角落极隐蔽处，有一口被掀开了青石盖板的水井。
那蒙面人也紧跟着进来，看一看幽深的井口，又看一看陆云，两人谁都没有先跳下去的意思。
陆云也在盘算着，是否先干掉对方，再下井查看。
“先联手。”蒙面人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宛若黄莺出谷。“得到什么全凭自家本事。”
陆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女子，但他不敢有丝毫轻视，对方既然能来火中取栗，肯定不是易于之辈。想一想，陆云点头道：“正合我意！”
“下去！”女子纵身一跃跳入井中，陆云见状，便跟着跳下去。
枯井中一片漆黑，但陆云依然能清晰视物，他任由身体不断下坠。等看到水面时，才伸手成爪，想抓住井壁，看看四下情形。孰料井壁青苔密布，滑不溜手，险些没撑住掉到水里。
好在他武功高强，连忙腰腹一挺，手脚发力，四肢硬生生撑住井壁，才堪堪停在水面之上！
这时他突然心中一紧，那蒙面人竟从上方向自己袭来！对方明明比他先下一步，却先发而后至，不只是身法独到，还是用了什么手段？
‘该死！’陆云暗骂一声，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大意！可还是大意了！没成想对方刚刚说要合作，一转眼就偷袭自己！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将真气集中在后背，准备硬抗这一下！皇极洞玄功化劲玄妙无比，可以将对方攻来的劲力牵引挪移、如数奉还、不伤己身！当然，如果对手是天阶大宗师，至少他目前是绝对无法牵引动的！
谁知那女子只是脚尖在他的后背轻轻一点，丢下一声软软糯糯的：“谢了。”便借力向井壁跃去，眨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云定睛一看，原来井壁上有个被长长水草遮住的洞口，自己方才居然没有发现！
一时不慎，居然成了那小娘皮的踏脚石！
等他跃入洞口，发现里头别有洞天，一人多高的通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那女子好整以暇立在那里，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小声笑道：“头一次行走江湖吧？”
“你！”陆云面红耳赤，幸亏满脸锅灰，倒也不虞被看出来。他转眼便压下了火气，神色平静道：“赶紧追上去吧。”说完，运起身法，消失在黑暗中。
那女子有些无趣的挑了挑细长的双眉，也紧紧跟了上去。
……
密道中漆黑幽深、一片冰冷，地面十分湿滑。但这对打起小心的陆云，构不成任何困扰，他几乎脚不沾地，如一头灵巧的猎豹，急速向前飞驰。
而那蒙面女子，身法居然不逊于陆云，竟可以和他并驾齐驱！
陆云毕竟少年心性，有些要较劲的意思，又运转真气，把速度提上几分。
蒙面女子轻笑一声，也加速追了上来。她的身法与陆云颇有相似之处，但陆云如猎豹迅捷，她却如轻烟一般灵动诡异，转眼就追上陆云，甚至有超过他的意思。
陆云眉头一皱，拿出了六成功力，身体电射而出……这也是他可以毫无顾忌使用的极限了。
这下终于将那女子甩在了后头……
突然，陆云放缓了速度，凝目望向前方，那里依稀有个人影，靠坐在墙壁上。
“是死人。”蒙面女子却不减速，超过陆云向那个人影掠去，果然安然无恙通过。
陆云哼一声，大步流星追了上去。路过那具尸体时，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穿着柏柳庄的袍子，胸口凹陷进去，乃是被人一掌拍死！
死者鼻孔仍在缓缓流血，显然刚刚死去不久……
“行走江湖，经验比武功更重要的……”待陆云追上来，蒙面女子果不其然，又打击起他来。不过话说一半，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所以接下来，你最好听我的。”
“只要你说的对，我没意见。”陆云古井不波，心平气和地说道。
女子略略吃惊的瞥他一眼，她感觉这家伙仿佛短短一会儿时间，便成熟了不少。
‘哪有转变这么快的，一定是装腔作势！’女子心中给出了论断。
知道敌人越来越近，两人不敢再出声，动作也尽量放轻。
果然，接下来看到倒毙的尸首越来越多，绝大多数都是穿柏柳庄服饰的人，统共只有两三个夏侯阀的人。
那女子突然停下来，看着身前一名匍匐于地的夏侯阀武士。
陆云一凝神，便听到那人微弱的呼吸声，显然虽重伤却未死。顷刻间，他明白了那女子为何能远远辨明目标死活，隧道中任何微弱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所以听觉要比视觉好使。
这时，只见那女子手中短剑忽现，一剑刺中那名濒死武士的后心。那夏侯阀武士两腿一蹬，彻底死透！
女子若无其事的收起短剑，瞥了陆云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继续前行不久，便见有亮光透来，还能隐隐听到水声，显然洞口就在前方了。
两人不约而同站下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第二十章 虎口夺食
陆云没想到，周家密道居然长达十余里，这得怀着多大的恐惧，才能驱使他们不计成本挖出这样一条密道。
只可惜，纵使有密道，也敌不过内奸……
按下心中泛起的一丝感慨，陆云从密道口小心往外看去。
此刻，外头已天光大亮，无边无际的湖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陆云眼前一花。
密道的出口，竟然在太湖边！陆云定睛一看，只见这是湖边一处极为隐蔽的芦苇丛，芦苇丛外传来清晰的打斗怒喝声！
两人赶忙俯身芦苇丛中，透过密密丛丛的苇杆望向前方，只见一群身穿柏柳庄服饰的武士，正和那些夏侯阀高手激斗！再往前，一艘快船正张开风帆，准备驶离湖岸！
那些武士显然是那乾朝皇子萧成的护卫，他们武功不如对方，却拼死抵挡夏侯不破等人，为那艘船争取驶离的时间！
夏侯不败被三名地阶宗师缠住，眼见那艘船已经离开岸边，登时怒不可遏，双手印决翻飞，似有神龙飞天、圣象咆哮，双掌拍出了龙象大手印第八式——日轮印！
大日闪耀，三名地阶宗师立时横飞出去，跌落在松软的湖岸边，溅起无数泥点！
夏侯不败不理会三人的生死，直接横飞过去，眼见那艘船已经驶离湖岸二十余丈，他四下扫视，目光落在岸边一根用来拴船的石桩上。
只见夏侯不败沉下腰，双手抱住石桩，运起龙象伏魔神功，低吼一声，居然将那没入土里四五尺深的石桩，硬生生拔了出来！
然后他暴喝一声，用全身的力气将那石桩向湖面掷了出去！
足有四五百斤重的石桩，像炮弹一样眨眼便飞出二十余丈！呼啸着狠狠砸入了那艘快船！
轰的一声，碎木飞溅，船身直接被砸出了个大洞，石桩依然去势未减，又将船底砸穿，湖水汹涌的灌入船内，沉没只在转眼！
与此同时，夏侯不败纵身一跃，便离开岸边七八丈远，眼看就要落入湖中，却见他左脚脚尖一点水面，激起猛烈的水花，身体竟又一次跃起，又向前七八丈远！待身体再要落下时，夏侯不败右脚又点了下水面，伴着猛烈的水花，身子再一次跃出了七八丈，转眼就要落在那条快沉的船上！
……
“凌波微步！”芦苇丛中，陆云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算什么凌波微步，丑死了……”那蒙面女子却有些瞧不上夏侯不败。
陆云却没有理会她，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夏侯不败果然名不虚传！好！很好！非常好！这样才不枉自己日夜苦修、承受万蚁蚀骨之痛！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远远超过他，让他变成夏侯失败！
这时，湖面上陡生异变，眼见夏侯不败就要落在船上，船上一个身穿普通武士服的男子，居然想要螳臂当车，抬腿向他踢去！
“哼！”夏侯不败轻蔑的哼一声，就要弹指将这不自量力的蝼蚁击杀，却突然心生警兆，面色巨变！
他竟然双臂抱起，手捏印决，一上来就用出自己最厉害的日轮印！去迎接那平平无奇的一脚……
在岸上人看来，非但那蝼蚁会被轰成齑粉，就连他身后的破船，也要在日轮印的轰击下，变成碎片！
然而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拳脚相交处，伴着雷暴般的轰鸣声，激起了十余丈的水花！夏侯不败竟然倒飞出去数丈远，扑通一下掉到了水里，也激起了一个丈许高的小水花！
而那船上的蝼蚁，居然依然站在那里，毫发无损……
“天阶大宗师！”岸上夏侯阀的人失声大叫起来！
“怎么又一个……”陆云也一样目瞪口呆，缉事府天阶榜上，统共只有十三位大宗师在列，这里居然又冒出一个！“天阶榜上，似乎没有这一位……”
“孤陋寡闻……”蒙面女子虽然也很震惊，却不放过打击他的机会道：“那缉事府的劳什子天阶榜，不排年五十以上，不排寒族，不排女子，更不排旁门左道。你还真以为，泱泱华夏，亿万众生，就只有那十几个天阶？”
陆云笑笑没吭声，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听听这女子怎么说。果然，从她的回答中，至少能判断出，此人对朝廷没什么好感，八成便是她自己口中的旁门左道、寒族女子。
这时，就见湖面上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夏侯不败踏着水花，重回众人的视线！
夏侯不败死死盯着那样貌平常的中年人，一字一顿道：“桓道济，你居然没死！”
“桓道济？！”岸上的夏侯阀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居然是南朝一柱桓道济！”
当年高祖皇帝统一北方，挥师南下之前，唯一担心的便是南朝的兵马大元帅桓道济，此人天纵奇才，三十不到便已晋升天阶。但让他闻名天下的并非武功，而是帅才！桓道济用兵如神、爱兵如子，深受官兵爱戴。挂帅十年，不知为腐朽不堪的南朝，打退了北朝多少次进攻！
是以，桓道济被南朝人尊称为江南一柱，号称‘道济不死，金瓯不破！’高祖皇帝最后还是采用反间计，在乾朝散布桓道济要自立称帝的谣言。愚蠢的南朝皇帝果然中计，猜忌日深，终于下旨解除了桓道济的兵权，命他回京受审。这才为南下一统，扫平了最大的障碍。
消灭南朝后，高祖皇帝曾派人寻找过他的下落，但一直不知所踪，据说是在牢中被乾末帝秘密杀害。想不到，他竟然在二十年后重新现身！
……
被道破了姓名，桓道济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气势，他神情凝重的对身后人道：“老夫拖住他，你们赶紧掩护殿下逃生。”船眼看就沉没，不逃也得逃了。
七名手下，便护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从另一侧跳下船，向岸边游去。烟波浩渺的太湖方圆千里，没有船只地阶宗师也无法横渡，何况那男子几乎不会武功……
所以他们只能往回游。
夏侯不败见状放心下来，踏着波浪朝桓道济攻去。“本座倒要看看，威震天下的战神诀，是否名副其实！”
桓道济也哈哈大笑道：“夏侯小儿，老夫成名时，你还尿裤子呢。”说着身体踏浪而起，就像走在楼梯上一样，接连上了九步。
“尝尝老夫的马踏千军！”人在半空，桓道济大笑一声，便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重重一脚朝夏侯不败踏去！
夏侯不败登时如被泰山压顶一般，毫不怀疑被这一脚踏中，哪怕是自己也会变成肉饼！他哪敢托大，身形连晃出十几道虚影想要避开。但那马踏千军的一脚，却像是真变成千万匹战马奔腾而来，哪里能避的开？
无奈，夏侯不败双手十指紧扣，龙象大手印之内缚印，正面迎了上去！轰隆巨响声中，又是一道近十丈高的水柱溅起！
太湖湖面上，两位天阶大宗师激战不休，数丈高的水花不断暴起，一时难分胜负……
与此同时，回到岸上的一行人，也遭到了夏侯阀高手的阻击！双方各有八人，看似人数相当，但实力却悬殊极大！
夏侯阀这边，有五名地阶宗师、三名玄阶强者。南朝遗臣这边，却只有两名地阶，五名玄阶，还有一个连黄阶都算不上的三皇子萧成。这位殿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需要别人保护，两名地阶宗师寸步不敢离开他的左右，只能眼看着五名玄阶强者被对方一一击杀！
那三皇子萧成三十多岁，面色苍白，明白今日生还无望，将怀中一个布包塞到左边那人手中，颤声对两名地阶宗师道：“你俩快走，绝不能让这东西落到北朝手中！”
两名地阶宗师哪肯舍弃他逃生。却见他们的殿下，手中短剑一横，便自刎在这太湖之畔……
“殿下！”两人目眦欲裂，如丧考妣的悲鸣声中，便要夺路而走！
“哪里走？！”五名夏侯阀宗师从四面扑了上来！
“你走，我断后！”两人中，一个须发花白的魁梧汉子，对拿着包袱的同伴大喊一声，便一横手中铁槊，拦住五名宗师的去路！
“不自量力！”几名夏侯阀宗师冷笑不已，根本不把那拦路之人看在眼里！
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就可算是地阶宗师。但地阶与地阶之间，差距十分之大，夏侯阀的地阶宗师，要远胜于这些老鼠一样躲了二十年，已是年迈气衰的南朝余孽！
一名夏侯阀宗师亮出一对铜锤，敌住那魁梧汉子的铁槊！他也不用什么招数，就凭年轻气壮，乱拳打死老师傅！铜锤挥舞，每砸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让那魁梧汉子空有一身精妙招数无法用出，只能运起全身真气举槊格挡，被震的虎口崩裂，双脚深深陷入泥土中将近一尺！
另外四名夏侯阀宗师，则绕过两人，向全速逃走的那人扑去！
那名宗师趁着同伴一阻拦，已经纵身跃出十余丈，他将全部功力全都用在逃跑上，速度快的都看不清他的身形……
四名夏侯阀宗师也使出吃奶的力气紧追不舍，很快便消失在几名夏侯阀玄阶强者的视线中。
……
盏茶功夫，五名宗师便你追我赶，跑出去十几里地，眼前地势开始崎岖，马上就要进山！
夏侯阀宗师心下焦急，一旦让对方逃入山林，再想追就麻烦了！而地阶宗师打通任督二脉，真气源源不绝，根本不能指望对方会突然慢下来！
“龙象合一！”为首的夏侯阀宗师暴喝一声，其余三人心领神会，立即排成一行，手掌抵住前面人的后背，全身真气不要钱的拼命灌输出去！
这是夏侯阀最精妙的几样功法之一，可以集中四名地阶宗师的功力于一身，瞬间爆发出几倍的力量来！
为首的夏侯阀宗师，登时面红耳赤，全身青筋暴起，口中嗬嗬作响，这是身体经脉承受不住真气灌输的表现！
他一直强撑着，直到实在承受不住，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手中长剑向敌人投掷出去！
那柄集合四名宗师之力的长剑，发出凄厉的雷鸣声，快似一道闪电向敌人后背射去！那名宗师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一剑洞穿！
那一剑的威力如此之大，洞穿那名宗师后，又带着他的身体向前两丈多远！那人才轰然扑倒在地，手中的包袱掉落前方，肯定十死无生！
四名宗师见状大喜，稍一运气调息，便向那掉在地上的包袱飞扑过去！以他们地阶宗师的身份，在夏侯阀也是极为尊贵的，平素里都是独当一面，根本不屑于联手对敌。上一次这样倾巢而出，还是十年前的报恩寺之战！
但为了眼前此物，他们甘愿暂时忘掉高手的自尊，恶狗扑食一样扑了上来。因为阀主有言在先，只要拿到这东西，就可以传授他们，只有嫡系子弟才能修习的龙象伏魔神功！
那是可以助他们晋升天阶的神功啊！
四位宗师正沉浸于立功受赏，晋升天阶，站上人生巅峰的幻想中，就见两道人影从旁掠出，抢在他们之前，捡起地上的包袱就跑……

第二十一章 插翅可飞
那两道人影自然是陆云和蒙面女子。两人一直暗中跟随，伺机火中取栗。眼下，没有天阶大宗师在场，只有四名地阶宗师，两人居然同时按捺不住，出手抢夺包袱！
眨眼间，两人同时抓住了包袱的两端！这时，那四名夏侯阀宗师也怒吼着扑了上来！
两人片刻不敢停留，顾不上你争我夺，便一人抓着包袱一头，往山上狂奔而去！
“小贼站住！”身后，夏侯阀宗师暴怒的咆哮声响起：“夏侯阀的东西也敢抢，你们想株连九族吗？！”
两人理都不理，撒腿狂奔，但难免互相牵扯，没法达到最快的速度。
眼见身后追兵越撵越近，蒙面女子紧抓着包袱，对陆云低喝道：“包袱给我，我来引开他们，回头再跟你会合！”
“……”陆云翻翻白眼，给她个一副‘我们很熟吗？’的眼神，自然紧抓着包袱不放。
“快松手，不然咱俩都跑不了！”女子急得手上用劲。
“你松手也是一样。”陆云闷声说道，仍不松手。
两人这一争执，哧啦一下，厚实的包袱被裂开个口子，里头一样事物，便露出金澄澄的一角。唯恐里头的东西掉出来，两人身体不由自主一顿。
就这一下，身后四名宗师便扑了上来，身影笼罩在两人头顶。
“白痴！”女子咬碎银牙，她可没有硬抗地阶宗师的本事，只好松开手，倏地闪到一边！
这下，包袱终于落在陆云一人手中，可那四名地阶宗师的拳脚，也恶狠狠招呼过来！
陆云一手紧紧护住包袱，同时抵挡四人的攻势！四人都和夏侯雷不相上下，他又不敢解开祖窍全力对敌，转眼就落了下风，被四名宗师牢牢困在中间！
四名宗师都是成名已久的大高手，自然能看出陆云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地阶的实力。他们怎能放任这种和夏侯阀对着干的未来巨头继续成长下去？
一定要把他扼杀于此！四名宗师打定主意，不约而同用出了十成功力，各自使出杀招，同时向他攻来！
陆云勉强闪开一拳一脚，便再也无法闪避，砰砰两声，同时吃了一拳一脚，登时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两丈近远，一头栽进草丛里！
“不自量力！”看着陆云趴在地上挣扎不已，四人狞笑着纵身扑了上去：“下辈子学聪明点，夏侯阀是你惹不起的！”就要将他格杀当场。
那女子已经远远逃开，见状朝陆云高声道：“快把东西仍过来！”
无奈之下，陆云手中的包袱化作一道流星，向那女子面前飞去。同时他一个懒驴打滚，在地上滚出数丈，避开了四名宗师的杀招！
四名宗师见包袱飞向了女子，不由气急败坏的怒吼连连！刚一落地，便朝蒙面女子追了过去，也顾不上什么扼杀希望之星了。
蒙面女子武功虽然稍逊，但轻功并不弱于四位宗师。只见她像一只羚羊，姿态优雅的穿行于山林之间，四名宗师居然还没追上她！
“龙象合一！”气急败坏的夏侯阀四人，再次摆出合击的架势，要将女子直接轰杀！
女子见识过龙象合一的威力，哪敢托大？清喝一声：“接住！”兜手便将包袱丢还给跟上来的陆云。
四名宗师见状，日他祖宗的心都有了。他们真想先不管不顾，杀了这小娘皮再说，可龙象合一发动需要时间，等轰杀小娘皮，就有让陆云逃脱的危险！
“啊……”四人烦闷欲死的怒吼一声，只好再次改变目标。但这次他们学乖了，只三人扑向陆云，余下一人则继续追那女子而去！
陆云探手接住包袱，神情微变，见三名大宗师扑上来，居然第一时间又朝女子丢了回去，仿佛那东西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还敢再来？！”那名追在女子身后的夏侯阀宗师冷笑一声，一个旱地拔葱，身体飞起丈许，兜手便将那包袱抄截下来！
“哈哈，抓到了！”他忍不住狂笑起来。
蒙面女子见状，也不再争抢了，头也不回往山顶跑去。
那名夏侯阀宗师，这时也感到手中的包袱不妥，神情不由一滞！便抖手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个金灿灿的……甜瓜！
包袱扯破时，所有人都看到，里面是个金盒子，此刻却变成了甜瓜！
这下他终于明白，陆云为何忙不迭又丢回来，显然是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女子掉包！
“算本小姐送你的！”女子的欢笑声，珠落玉盘一般，洒在青翠欲滴的山林之中。
“妖女！”夏侯阀宗师气急败坏的向她追去，这次他们彻底不管陆云，决心不顾一切也要先将女子轰杀再说！
陆云没有再动，皱眉看着那朝山顶飞掠而去的女子，不知她要如何脱身……
四名夏侯阀宗师，显然也是这样看，他们追着女子到了山顶，然后呈扇形包围过去。
前方便是百丈悬崖，女子已是无路可逃……
“插上翅膀飞下去啊！”为首的夏侯阀宗师狞笑起来。
“……”女子脚下不停，回首朝那人嫣然一笑，脆生生道：“好主意！”
说完，只见她将衣领一扯，略显宽大的夜行衣便脱离了她的身体，被猎猎的山风吹向几名夏侯阀宗师！
夏侯阀宗师忙一拳将那夜行衣震得片片粉碎，再看那女子时，却全都惊呆了！
远处的陆云也惊呆了，他永远无法忘记这幅画面——只见那女子的背上，居然多出了一对翅膀！配上她窈窕修长的身姿，就像从童话里飞出来的精灵一般，让人目眩神迷！
女子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朝陆云嫣然一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狡黠得意。接着，她便双手抓住翅膀两端，纵身向前跃去。夏侯阀宗师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吼着想要抓住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她跳下了山崖！
片刻下坠之后，那女子便藉着那对翅膀，在山风中仪态优雅的滑翔起来，转眼就飞出去十几丈远。
这时，夏侯阀宗师已经看清，那对翅膀乃是冰蚕丝织就的绸布所制，边缘以纤细坚韧的某种材质支撑。女子背后有个长条状的木盒，之前这对翅膀，显然收在那木盒之中！
“鲁班翼！她是太平道的人！”眼见女子滑翔到百丈之外的山谷，倏然消失在山林之中，几位宗师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就是天阶大宗师，也不可能追的上她了。
等他们怒火完了，想要回头抓住陆云再说，可哪里还能找到他的影子？
四位大宗师恨不得以头杵地，只好垂头丧气下山，准备寻路去追踪那女子。虽然希望无比渺茫，可他们哪敢这样回去？
下山时，碰上追过来的夏侯阀众人，那名地阶宗师一见四人这幅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好，忙问道：“怎么回事？！”
“哎，说来话长……”四人恨不得抱头痛哭。这次夏侯阀苦心孤诣，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动，算是砸在他们手里了，而且是以如此白痴的方式。就算夏侯不败不吃了他们，回去后也要被宗法处置了……
……
且不说如丧考妣的夏侯阀众人，单说陆云见女子脱身，便立即抽身而去。他用出了七成功力，几个起纵，转眼便出去百丈远，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
进入山林，陆云将功力降回五成，一直狂奔出去一个时辰，确定彻底摆脱了追兵，这才停下来喘息。
等陆云调息完毕，睁开两眼，就见保叔立在自己不远处，正全神警惕的为自己护法。
看到陆云复原，保叔满脸沮丧的叹气道：“公子恕罪，那几个夏侯阀的宗师，和我是旧相识。属下唯恐被他们认出，没敢出手相助。”
“无妨。”陆云摇头微笑，神情平静。
“怎么无妨？！”保叔重重一拍大腿道：“要是我也出手，肯定能把那东西抢到手！”说着怅然若失道：“能让夏侯阀如此玩命，肯定是天大的宝贝。可惜最后便宜了那妖女！”
陆云无奈的看着保叔，老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激动了。
“哎，害的公子白忙一场，都不知那里头是什么玩意儿！”保叔自责的想拿头撞树。
却听陆云悠悠说道：“我知道。”
“公子怎么会知道？！”保叔却不信。
“因为那东西……”陆云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样事物，托在掌中微笑道：“就在我手里。”
“啊？！”保叔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第二十二章 出了口恶气
蒙面女子借助那鲁班翼，从山崖上滑翔而下，转眼就出去数百丈，没入山谷丛林之中。
在入林的瞬间，她用力拽一下双翼两端，那对飞翼便倏地收回了匣中。同时双脚接连点在树木的枝杈上，借着反弹之力，轻巧的化解了下降的冲力，最后双脚平稳的落在林中空地上。
如陆云一般，蒙面女子不敢稍作停留，立即在茂密的山林飞奔起来，一直向北跑出二十余里。山林渐稀，她才放缓了脚步，拿出一个样式古怪的铜哨，用力吹了几下，但似乎并未吹出任何声响。
诡异的是，她就这样收起了哨子，选了一处隐蔽的地方，静静等待起来。过了没多会儿，一辆马车便从前方缓缓驶来，白发车夫微眯双眼，状若打盹儿。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头探出车来，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我在这里。”蒙面女子从隐蔽处出来，车夫和丫鬟同时望过来，后者惊喜的跳下车，赶紧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马车缓缓行驶在北上的官道上，车里却没有什么蒙面女子，只有个秀丽病弱的官小姐。但丫鬟还是那个丫鬟，她凑在女子耳畔，小心翼翼问道：“小姐，得手了吗？”
“那当然。”那官小姐自然就是蒙面女子。虽然扮作娇弱，但听到丫鬟的问话，她清秀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拍了拍手边的金盒道：“本小姐出马，自然手到擒来！”
“小姐就是厉害！”丫鬟崇拜的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央求道：“能让婢子瞧一眼吗？”
“就瞧一眼。”女子自己也好奇的紧，得手之后光顾着逃跑，还没瞧一眼那玉玺长什么样呢。
小丫鬟点头如捣蒜，便见自家小姐将那雕龙盘凤的金匣缓缓托起。
“哇，好美的盒子呀！”小丫鬟激动的双手捧心。
“瞧里面！”女子献宝似的按一下盖子上的机括，笑吟吟看着丫鬟，等着看她夸张十倍的表情。
丫鬟目不转睛盯着匣子，盖子一打开，她登时两眼圆瞪，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果然够夸张，不过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女子有些扫兴。
“小，小姐……”丫鬟伸手指着盒子里，结结巴巴道：“你跟婢子开玩笑的吧？”
女子一愣，赶忙低头一看，登时全身血液凝固了一般，手中金盒落在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里头骨碌碌滚出来，识趣的钻到了座位底下……
见自家小姐石化了一般，丫鬟吞了吞口水，畏惧的抱住了头，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
车厢内，片刻死寂之后，渐渐响起喘气声，那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就是……喘粗气。
听到那声音，正在打盹儿的车夫也赶紧捂住耳朵。
“你给我出来！”下一刻，一声尖锐高亢的怒吼，险些把车顶棚给掀飞，紧接着一阵砰砰作响，还伴着一个女子的怒骂声：“乖乖出来受死吧！”
车厢里，丫鬟想要拉住暴怒失去理智的自家小姐，阻止她将车座拆掉。可哪里能阻拦的住，只见她一把掀翻了固定在车底的矮座，恶狠狠的盯着……那块石头，狞笑道：“你以为能躲得过去吗？！”
“去死吧！”说完，她一把捡起那石头，抡圆了胳膊，用全身力气丢出车窗！
看一眼流星般消失在远方的石头，车夫无奈摇头。要是让那些教徒知道，他们高贵从容、慈爱优雅的圣女大人，居然深藏着这样幼稚粗鲁的内心，不知会不会悲伤成河……
发作一通，那女子终于冷静下来，坐在丫鬟的位子上，开始复盘起之前种种。转眼她就明白了，咬碎银牙道：“肯定是让那小子掉包了！”
……
“那东西就在我手里。”陆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托在手中给保叔看。
保叔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赶忙使劲揉了揉双目，见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这才颤抖着伸手，指着那东西，张嘴结舌道：“这，这，这……这是什么？！”
只见陆云掌中那物方圆四寸，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其上纽交五龙，仿成龙、鸟、鱼、蛇形状，其下则四四方方，显然是一块大印。
“这不会是……乾朝的玉玺吧？！”保叔当年可是大内侍卫统领，自然是识货之人，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颤声说道：“那可是……”余下四个字，他竟不敢开口，仿佛怕遭来天谴一般。
陆云的眼中，也闪着激动的神采，重重点头道：“就是传国玉玺！”说着他缓缓将玉玺提起，露出玺面上阴刻的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且那玺印左上残缺一角，以黄金补之。正符合乾朝太祖篡魏时，传国玉玺被魏太后砸坏的传说。
“真的，真的是传国玉玺！”保叔激动的快要背过气去，这下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夏侯阀会如此兴师动众攻打柏柳庄，还费尽心机避开皇帝的耳目！原来是为了传国玉玺啊！
传国玉玺，最初乃始皇大帝所有，为‘皇权天授，正统合法’的信物！始皇之后，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得之则象征其‘受命于天’，失之则被视为‘气数已尽’！
自从北方胡人作乱，乾朝衣冠南渡，传国玉玺自然也归于南方。至此数百年间，南朝凭此玉玺，一直被世人视为正统。而北方英雄兵起，称帝者不知几凡，统一北方、兵临天下者亦不乏其人。却都被讥为‘白版皇帝’，显得底气不足，而为世人所轻蔑。
本朝高祖皇帝攻占乾朝国都之后，全军上下头等大事，便是寻找传国玉玺！然而遍寻金陵，拷遍南朝公卿，却一无所获。无奈，高祖皇帝只能自制玉玺登基。哪怕他挟重造神州之功登临天下，却仍然免不了被人说三道四，认为大玄并没有得到上天的认可……
没有传国玉玺，成了这位雄才伟略、大功大德的开国帝王平生最大的憾事！随后数年里，他依然不断派人找寻，却始终没有找到这该死的传国玉玺！几年后居然郁郁而终……
……
激动了好一阵，保叔才抑制住怦怦的心跳，赶紧示意陆云将玉玺收回去，然后后退三步，俯身大礼跪拜，颤声垂泪道：“微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玉玺在手，天命所归啊！”
陆云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四周一片荒林，除了他和保叔，连个活物都没有，不由苦笑道：“叔，别瞎说。这东西对咱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是个大麻烦！”他十分清楚，夏侯阀、皇家乃至天下所有人，都会疯狂找寻这玉玺的下落。自己做得虽隐秘，却难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万一要是被人顺着找到自己，那乐子可就大了！
“只是暂时没用，将来殿下要重夺皇位，这东西用处可就大了！”保叔却依然兴奋无比，絮絮叨叨的好一阵，才想起一事，不解问道：“公子是如何拿到这东西的？”
“就在被人打飞的时候……”陆云微微笑道：“之前，我故意用力，将包袱扯开个口子，一是看看里头有何物，二是……这样偷梁换柱比较方便。”
保叔恍然大悟：“难怪公子轻易就被他们打飞，我还奇怪公子怎么大失水准呢。”
“借着俯身在地，我装作捂着腹部，打开盒子拿出了里头的玉玺，又随手捡了块石头放进去。”陆云笑道：“这时，她叫我把包袱丢过去，我便照做了……”
他难得露出如此欢快的笑容，不知是因为得到玉玺、坑了夏侯阀？还是因为扳回了一局，终于出了井底被踩的那口恶气？
似乎……后者的成分要远远大于前者。

第二十三章 太平道
听了陆云的话，保叔奇怪问道：“既然已经得手，公子为何不赶紧离开？”
“那样，他们就知道，玉玺被我拿走了。”陆云笑道：“所以我又追了一路，看看能不能再坑她一把。虽然过程出乎意料，但结果还不赖……”
“确实完美！”保叔重重点头，开心道：“公子得了东西，那女子却担了嫌疑，还暴露了身份！现在夏侯阀八成以为，我们也是太平道的人吧！哈哈！”他越说越高兴，抚掌笑道：“太平道，妙！妙！太平道肯定不屑于解释清楚，反正夏侯阀也奈何不了他们！”
“叔，你想的太美了……”陆云却没那么乐观，他不相信那些门阀巨头，会如此轻易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说给保叔。一边赶路，一边换个话题问道：“为何看到那……鲁班翼，他们就会认出是太平道？”
“鲁班翼乃是鲁班门为当年北朝东齐所制，”保叔为陆云讲解道：“当时东齐皇帝异想天开，幻想让自己的士兵飞天遁地，便命鲁班门制作飞翼。鲁班门制作了一百种各式各样的装具，东齐皇帝命死囚使用这些装置，从皇宫最高处跳下来，最后只有一人平安落地。而那人所用的装具便是鲁班翼了。”
“既然已经研制成功，为何鲁班翼又销声匿迹？”陆云不解问道。
“一是太贵，据说生产一副鲁班翼要耗黄金千两。二是用处不大，只能从高处往下滑翔而已，并不能真正飞起。”保叔说道：“所以东齐皇帝失去兴趣，没有下令生产。仅存的那副鲁班翼，收在皇宫中成了玩物。后来东齐被高祖所灭，当时还是太平道舵主的孙元朗，趁机率教徒劫掠宫中，抢走了天下唯一的鲁班翼。”
“怪不得……”陆云明白了，为何夏侯阀的人，一眼就认出是太平道的人。
“鲁班翼真正扬名天下，其实是在孙元朗手中，他凭此物数次逃脱险境……”保叔有些悠然神往道：“后来他晋升天阶，才不再需要这东西……”
“这么说，那女子八成是孙元朗的嫡传了？”陆云抓住重点，阻止保叔继续讲古。
“那是自然。”保叔深以为然，说完又恨恨道：“夏侯阀果然早有篡位之心，只要我们将这件事散播出去，就不信那狗皇帝连这都能忍！”
“不用我们操心。”陆云却笃定道：“太平道肯定会这么干的！”
……
女子的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傍晚时入义兴城。这里是扬州义兴郡的郡治所在，官兵守备颇严，但看到那马车，问都不问便直接放行。
马车入城到了郡守府，看门的官差赶紧打开府门，放马车入内。
院中，郡守夫妇含笑看着丫鬟扶女子下了马车。她仿佛弱不禁风，浅浅的福了福，柔柔问安道：“父亲，母亲，女儿回来了……”这下连声音都与从前判若两人了。
“好好。”郡守夫妇老怀甚慰道：“外面风大，赶紧进屋。”
丫鬟便扶着她缓缓进了房间。
进屋之前，这一家人还并无异常。可房门一关，郡守夫妇竟匍匐于地，诚惶诚恐道：“属下拜见圣女，圣女万福金安。”
“免礼平身。”圣女大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圣洁的光辉，她的声音仿佛能抚平人心一般，哪怕说着毫不相干的话题，依然让周遭众人感到无比幸福。“我师傅到了吗？”
“道宗刚到，正在静室打坐。”郡守千恩万谢起身，顿一顿又小声道：“左护法也来了。”
“嗯……”圣女点点头，便丢下众人，到后院的静室与师尊相见。
静室中，除了三个蒲团一炉香，便再无它物。两名道士相对盘膝打坐，圣女进来也没有睁眼。
圣女无声无息坐在下首的蒲团上，也闭目调息起来。
过了许久，年长一些的道士悠悠开口道：“知道夏侯阀的目的了？”
“知道。”圣女点头，便将事情的始末，简单讲给二人知道。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传国玉玺？！”听她说到传国玉玺，那道士惊叫起来。另一个道士也猛然睁开双眼，正是太平道掌教孙元朗！
十年岁月并未在孙元朗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当初那样剑眉星目，面容清绝，三缕长须飘飘若仙。
但还惊喜完，旋即又听她说到，唾手可得的传国玉玺被人抢走。那老道脸色登时乌黑一片，怒道：“你太操之过急了！为什么不等我们到了再动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女淡淡道：“何况，护法真的认为，你和师傅能把玉玺，从夏侯阀手中硬抢过来？”
“那也比你擅自动手把握大！”老道有些着恼，转向孙元朗，闷声道：“道宗，圣女肆意妄为，坏我大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孙元朗虽然一脸惋惜，却并未动怒。他微微一笑，对老道温声道：“师兄息怒。若非盈袖察觉到夏侯阀的阴谋，也不会有今日此局。玉玺乃是天道圣物，岂是轻易可得？非人之过，实乃机缘不到。”
“道宗，你就袒护她吧！”老道乃是太平道左护法澹台北斗，有天阶的实力，原本在教中地位仅次于孙元朗。但这一二年，孙元朗宣称眼前这个女弟子，乃是太平圣女转世，将来要建立人道乐土为太平女皇。一下子就让这小丫头成了教徒眼中，堪比教主的存在。
更可恨的是，这小丫头也以圣女自居，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天阶护法放在眼里。是以澹台北斗早就满腹怨气，找到机会就跟她过不去。“这次她没捉到狐狸，反惹了一身骚，朝廷和夏侯阀肯定要对我们穷追猛打了！”
“无所谓，他们绞杀我们多少年，太平道不还是太平道？”孙元朗不以为意地笑道：“何况，我和师兄的看法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改善局面，大展拳脚的天赐良机！”
“哦？”澹台北斗愣了一下。“道宗何出此言？”
“盈袖，”孙元朗却看向圣女道：“你确定夏侯阀认准了玉玺被你抢走？”
“是。”圣女点点头，双目闪过一丝恼火道：“除非那小子被他们抓住，或者他不打自招！但应该都不可能……”
“如此甚好！”孙元朗这才转向老道，缓缓吩咐道：“师兄，你将消息散布出去，就说太平道拿到了玉玺！”顿一顿，他又对一脸呆滞的澹台北斗说了句：“然后，再暗中给皇甫家，夏侯家，还有那六家传个话，只要他们愿意出价，一切都好商量……”
“啊！”老道这才恍然，一拍大腿道：“他们本来就貌合神离，要是知道夏侯阀图谋玉玺，肯定会彻底撕破脸！哪顾得上对付咱们？”顿一顿，又兴奋不已道：“皇帝想要玉玺，夏侯阀也想要玉玺！还有那六家，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咱们肯把玉玺让出，巴结咱们还来不及，谁还敢得罪咱们？”
“不错。”孙元朗颔首微笑。
“可是……”老道突然想到个关键的问题，怒视着圣女道：“咱们把玉玺弄丢了！”
“那不重要。”孙元朗捻须一笑道：“只要他们相信在我们手里就足够了。”
“我会找到的。”这时圣女沉声道：“虽然不确定。但我感觉，抢到玉玺之人，就是那日刺杀夏侯雷的人！”
“哦？”澹台北斗惊喜道：“这倒是条线索！”
“而行刺夏侯雷的那人，”圣女没理会他，接着说道：“功法似乎与《太平经》同出一脉。”
澹台北斗不以为意道：“那倒不稀奇，他用的是哪门功法？”《太平经》乃太平道立教之本，共十部一百四十二卷，包罗万象、博大精深！仅修炼的法门便有七八十种之多！且太平道信徒无数、有教无类，不知多少人学到过上头的功法，又流传出去。
圣女便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捏了个印诀，与陆云那日在船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如同亲见。
“这是……”澹台北斗有些傻眼，他竟然不认识这印诀。便转头望向孙元朗，心说这位太平道五百年来的第一天才，肯定能说出个一二来。
谁知孙元朗居然也摇头道：“我也没见过。”
“圣女认错了吧？”澹台北斗有些不悦道：“这分明不是《太平经》上的功夫！”
“这就奇怪了……”圣女秀眉微蹙道：“可那人打出这印诀时，就是《太平经》上‘元气守道、乃生万物’的意蕴！”
“是么？”孙元朗不禁皱眉苦思起来，良久方想到一种可能道：“莫非出自被夺走的癸卷？”癸卷乃《太平经》最后一卷，也是《太平经》中的至高宝典，向来只有太平道教主可以拜读。
可惜二十年前，上任教主被皇甫氏所害，癸卷也被皇甫氏夺走，就连孙元朗也没见过。
但这个猜想实在匪夷所思，就连他自己也不信，摇头笑道：“不可能的。这些年，我已经通过玄朝宗师，把癸卷上的功法补全了。除了那门无人能修炼的太上洞玄功……”
“那门功法早就随着乾明皇后葬身火场了……”澹台北斗也笑起来，揶揄圣女道：“看来，确实是你错了。”
圣女低头不再说话，但眼中的疑惑却没有消失……
“无论如何，”这时孙元朗收住话题，沉声下令道：“都要在白猿社之前找到那个人！”
“遵命！”圣女和左护法肃容领命。

第二十四章 洛都
夏侯阀命陆信率军，协助他们搜了一天一夜的山。还调动了当地军队，在大小道路上设卡盘查，甚至连太湖水军都被派到湖上搜查。
但不过是白忙一场，连根人毛都没找到……
当陆信接到撤回的命令，带着疲惫欲死的部下返回柏柳庄时，夏侯阀的一众高手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在搜山时，他曾和夏侯不败照过面。对方居然还记得他这个小角色，更让陆信吃惊的是，夏侯不败还向他微微点头，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也不知陆云到底有没有平安回来？’陆信真怕那小子会控制不住，去找夏侯不败报仇。
不知不觉到了钦差驻地，陆信赶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进去向夏侯雷复命。
屋里头，夏侯不破也在，两天没合眼，他的气色很差，咳嗽声也重了许多。
“坐吧。”夏侯雷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如果这次一切顺利，不会有人追究他在西湖上发生的事情。可如今功败垂成，阀主肯定怒不可遏！回去后，等待自己的肯定是家法伺候……
陆信道一声谢，在下首跪坐。
屋里一阵沉默，夏侯不破才苦笑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竟是这种局面。”说着他看一眼陆信道：“老弟不是外人，实话跟你说，这下我们夏侯阀，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起挫败，夏侯不破才是最受打击的一个。他向来自负才智，这次行动便是他一手策划的。原本计划里，夏侯阀拿到玉玺便将所有人灭口，皇帝就算有所怀疑，没有证据也发作不得。
但两个没想到，让夏侯不破的算计落了空。一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藏着个天阶大宗师！要知道，天下的大宗师可是数的过来的，夏侯阀算定了对方只有一个周煌，所以派出了两位大宗师，还有十位宗师！按说是足够了，可谁成想，竟然又蹦出一个桓道济！
第二个没想到，便是那太平道！虽然太平道在大江南北的信徒无数，可夏侯阀这次行事已经无比小心，行动又十分突然，就算孙元朗第一时间察觉，也来不及杀到了……怎么就让他们横插一杠？！
这下可好，玉玺被人夺走，而且是被夏侯阀也无可奈何的太平道夺走，还如何保守秘密？
甚至于，眼下找回玉玺已经不是头等大事，而是要先设法过去皇帝那一关，然后再跟各阀沟通，稳住京城的局面再说！
真是偷鸡不成反被捉，夏侯阀的脸都被丢光了！
压下心头的烦闷，夏侯不破咳嗽两声，看着陆信道：“老弟，你是否愿意与我夏侯阀同舟共济，度过眼前这关？”
夏侯雷也死死盯着陆信，陆信面不改色道：“夏侯兄何出此言，陆某早就表明过心迹了，莫非还不相信？”
“好！”夏侯不破激赏道：“是我多此一问了！”说完正色吩咐陆信道：“劳烦老弟率军将周家一干要犯押送京城。进京后，定然会有人向你询问事情始末……”
陆信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在下会按照钦差大人的吩咐，一口咬定是我发现的线索！”
“好！”夏侯不破和夏侯雷重重点头，后者宽慰他道：“放心，你是我们夏侯阀的人，没人敢难为你！”顿一顿道：“完事儿之后，你就留在京城，不用再回来了！”
夏侯不破也点了点头，显然这都是商量好的……
陆信忙满脸感激，道谢不迭。
夏侯雷拢着胡须，哈哈大笑道：“夏侯阀绝不亏待功臣！”
待陆信千恩万谢退下，夏侯叔侄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想不到，我们行事如此隐秘，还是被太平道盯上了……”夏侯雷哭丧着脸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夏侯不破苦笑道：“赶紧回京等候发落吧……”
……
陆信回到军营，一进自己的营帐，就看见陆云已经回来了。
陆信长松了口气，坐下连喝了几杯水，才稍解胸中燥热，沉声问道：“有什么收获？”
陆云一边给父亲倒水，一边轻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听得陆信目瞪口呆，上下打量陆云半晌，方长叹一声道：“天意啊……”说完，他又满脸担心道：“不会被人查出来吧？”
“应该不会。”陆云已经将经过反复推敲，相信任谁想象力再丰富，也不会想到吴郡郡尉的小儿子，居然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那就好。”陆信相信陆云的能耐，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一定要绝对保密，不能泄露丝毫！”
“孩儿晓得轻重。”陆云郑重的点点头。
待彻底消化传国玉玺给自己带来的震惊，陆信才想起正事儿，对陆云道：“为父不能回余杭了，夏侯阀命我将周家人押往京城受审。”顿一顿，他神情复杂的叹息道：“你回去后，可以作搬家的准备了，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父亲……”陆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也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快，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就这样实现了！
“京里的情况，比这边复杂百倍……”陆信却满面忧虑道：“而且出了这档事，恐怕会愈发云诡波谲。此时回京，若是有所动作，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他被周家的劫难深深触动，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忧惧之情。
“孩儿记住了，”陆云郑重点头，向陆信保证道：“定然会慎之又慎的。”
……
数日之内，柏柳庄之变的消息，便传到了大玄都城洛京。
洛京又称东都，乃是对应在关内的旧都长安。大玄皇族和七大门阀起自关内，平定天下后，高祖皇帝却定都在关外的洛京。这其中自然有许多深思熟虑，但最直观的好处是，洛京城的营建，吸取了长安城的教训，在设计上不再一味强调对称，而是注重功用，充分结合了地势，使这座新都无论从哪方面，都远胜故都。
从龙门伊阙，到邙山上清宫为京城的中轴线，皇城坐落在西北高地之上，宏伟壮观，俯瞰脚下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头的街巷。不仅形像紫微帝星，而且有绝佳的防御能力，不知让多少觊觎皇位的野心家望而却步。
皇城名唤紫微城，宫墙高达六丈。宫门前，长条汉白玉石铺就的御道旁，栽满石榴樱桃等名贵树木，此时正值盛春，满树繁花，便如两条美轮美奂的长长织锦，给这威严迫人的紫微城，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
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轧轧行驶在御道旁的青石路上。车里一个宦官打扮、眉发如雪的老者，却无心欣赏车窗外的花海。他跌坐在蒲团上，一手拿着鱼片，给怀里的黑猫喂食，一手给猫抓着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昏黄的眼珠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车上还有一人，穿着与众不同的黑色官袍，头戴黑色直檐锥帽，这正是大玄缉事府的独特装束。而此人帽顶插一根金羽，表明了他缉事府提督的身份！
缉事府提督林朝，统领八千朝廷鹰犬，监视天下、侦缉谋逆，虎视狼顾、凶焰高涨！甚至可以绕过法司，直接逮捕中下层官员！
但此刻，这位可以止小儿夜啼的林提督，却瑟瑟发抖跪在那老太监脚下，小心翼翼禀报道：“卑职罪该万死，居然让夏侯阀瞒的这么死！”
因为老太监叫左延庆，昔日高祖皇帝的大内总管、缉事府的创立者，曾以残缺之身晋升天阶的绝世高手！哪怕如今皇帝换了三任，他已经退居幕后，却依然深受初始帝信任，依然牢牢掌控着缉事府，为皇帝震慑着七大门阀！
“你确实该死！”左老太监冷哼一声，怀里的黑猫睁开绿油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林提督，瘆得他冷汗津津，赶忙磕头如捣蒜，表示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这时，马车缓缓驶到左掖门，老太监探手挑开车帘。外头的禁卫一看到他，赶忙恭敬行礼、让开去路！
左延庆放下车帘，幽幽对林提督道：“让夏侯雷骗过也就罢了，怎么连夏侯不败、夏侯不灭离京，都打探不到？缉事府对得起皇上的厚恩吗？”
“卑职已经将渎职的一干人等全都下狱，与卑职一同等候处罚！”林提督满面愧色道：“这么多人盯着夏侯阀，却被他们瞒天过海，怎么也说不过去！”
“缉事府不养废物，全都处死吧。”左延庆抚摸着膝上黑猫，瞥一眼瑟瑟发抖的林提督道：“至于你，等见过皇上去领二百廷杖，贬为七品缉事……”顿一顿，老太监叹口气道：“暂领缉事府，以观后效。”
“多谢老祖宗维护，卑职定当戴罪立功！”林提督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表态道。
“感谢太平道吧，若非他们横插一杠，就是把你满门抄斩都不足惜！”左延庆哼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第二十五章 长乐殿
紫微宫寝宫正殿名曰长乐殿，虽是寝殿，但也绮丽非常，红墙黄瓦、飞檐排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壮观。
殿前平台两侧，陈列着鎏金铸造的飞龙、彩凤、麒麟、雄狮，彰显着帝王的高贵与威严。还陈列有日晷和嘉量，象征皇帝公正无私，对天下百姓都是坦诚、平等的。当然，鬼才信。
老太监在进入寝宫正门长乐门，便将黑猫交给随从，和那林提督两人步行到了长乐殿前，皇帝立即传召。
两人在殿门外除履解剑，躬身入殿，向着高坐在金榻上的初始帝叩拜行礼。
初始帝今年才四十出头，身材瘦削、鬓发斑白，双目狭长，眼角鱼尾纹十分明显，看上去至少像五十开外。他身穿黑底红缘的九龙衮服，头戴镶嵌明珠的平天冠，手持一柄玉如意，神情恹恹的坐在金榻上，看着老太监二人，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寡人养你们何用？”
“臣等罪该万死！”老太监赶忙叩首告罪。
“废话少说。”初始帝冷哼一声，沉声问道：“寡人现在只想知道，玉玺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太监看一眼那林提督，后者赶忙颤声回禀道：“启奏吾皇，应该属实。这在太平道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他们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初始帝厉声问道，语气带着丝丝羞恼。自从得知传国玉玺出现，他便寝食难安。众所周知，他这个皇帝得位不正，更兼有权臣压制，一直不得伸张。
十年来，初始帝一直笼罩在夏侯阀的阴影之下，被世家大族所轻视……所以，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想得到玉玺！也没人比他更担心，玉玺会落到别人手中！
“据缉事府分析……”林提督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他们应该有待价而沽的意思……”
“哼！”初始帝闷哼一声，脸色愈加阴沉，摩挲着如意沉思了好一会儿，方对那左延庆道：“你怎么看？”
“依老臣之见，”老太监缓缓回道：“太平道唯恐天下不乱，这是要放出钓饵，让鱼儿争食。”
“嗯……”初始帝缓缓颔首，顿一下又问道：“夏侯阀呢？”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老太监言简意赅道。
“启奏吾皇，”林提督又禀报道：“夏侯阀的军队近日调动频繁，阀中将领纷纷出京……”
“夏侯阀！”初始帝双目怒火隐现，紧攥着如意，咬牙切齿道：“这是要跟寡人摊牌吗？！”
“应该不至于。”老太监缓缓摇头道：“我们奈何不得他们，他们也同样没把握跟皇上决裂……”
“哼！”初始帝胸口起伏，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道：“世家门阀，国之大害！寡人如今终于对皇兄这话感同身受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宦官膝行入内，细声禀报道：“陛下，夏侯太师求见。”
“他还敢来见寡人？！”初始帝眉头跳动，片刻后方挥手示意二人回避。“宣。”
“宣太师入殿！”
宦官拖长腔调的宣见声中，便见一名威严魁梧、须发虬张的老者，脚踏官靴、腰佩长剑昂然入殿！
“老臣夏侯霸拜见陛下，吾皇万寿无疆！”
洪亮的声音响彻金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夏侯阀主夏侯霸，当今国丈，当朝太师，十年前以拥立之功，获此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殊恩！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面对这夏侯霸，初始帝都感到无比压抑。哪怕此刻，明知道对方刚行了大逆不道之事，他依然不能发作，还得铁青着脸命人给夏侯霸设座。
夏侯霸谢恩之后，在皇帝下首跪坐。他两眼不闪不避，迎上初始帝冰冷的目光，沉声道：“陛下，老臣是来请罪的！”
“哦，老太师何罪之有？”初始帝似笑非笑道。
“回吾皇，臣弟夏侯雷奉旨巡视江南，从吴郡郡尉陆信处，得知有南朝余孽藏匿于乌桓周家。”夏侯霸便铿锵有力地答道：“臣弟立功心切，唯恐消息走漏，逃脱了贼人。便行使钦差之权，不及禀报，调兵包围了柏柳庄，果然发现了原南朝三皇子萧成！”
“南巡钦差有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初始帝轻抚着如意，揶揄笑道：“非但无罪，还有大功呢。”
“吾皇容禀……”夏侯霸叹了口气道：“谁知在萧成的身上发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初始帝淡淡道。
“传国玉玺！”夏侯霸沉声说道：“臣弟本欲将其献与皇上，却被太平道妖人趁乱夺走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初始帝微微颔首，脸上却尽是无趣之色。
“吾皇！”夏侯霸深深叹息一声道：“老臣深知，定有谗臣会借机，攻击我夏侯阀狼子野心，欺瞒皇上，欲得玉玺，图谋不轨！”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初始帝不咸不淡的安慰道：“太师何等人物，岂会为区区流言心忧？”
“若是等闲，老臣自然不理会。但涉及吾皇，老臣必须要把话说明！”夏侯霸手抚胸口，神情郑重道：“老臣向吾皇保证，夏侯阀若事先知道玉玺的存在，若是有半分图谋不轨之心，叫我天诛地灭、永坠阿鼻地狱！”
“哎，太师这是干嘛？”初始帝松开如意，摆摆手道：“寡人和太师情比金坚，怎么可能听信谗言，猜忌太师呢？”
“多谢吾皇信任。”夏侯霸一脸感动道：“无论如何，这回夏侯阀铸成大错，老臣自请处分，并已将夏侯雷那蠢货押回京城，听候皇上发落！”
“不必了，他也是好心。”初始帝却摇摇头道：“此事就到这里，太师只管安心回去，皇家和夏侯阀的关系，不会有丝毫动摇的。”
夏侯霸千恩万谢，退出了长乐殿。转过身来，一张老脸变得阴沉无比。
外等候的长子夏侯不伤迎上来，恭声问道：“父亲，如何？”
“还能如何？”夏侯霸冷哼一声道：“他当然不信老夫的话，但能奈夏侯阀如何？”
“哎。”夏侯不伤忧虑道：“恐怕从今往后，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怕什么！”夏侯霸昂然向宫外走去，掷地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
长乐殿内，左老太监二人转出，便见初始帝面色铁青。
对皇帝此刻的心情，二人也是感同身受，那夏侯霸哪里是来请罪的？他分明就是在警告皇上，不要乱来嘛！
无边的屈辱充斥在初始帝的心头。比起夏侯阀给他的威压，更让皇帝屈辱的是，自己面对这份威压，居然束手无策……
“联系太平道，让他们开价！”初始帝摔碎了手中玉如意，咬牙切齿下令。

第二十六章 高山仰止
虽然夏侯霸及时入宫向皇帝解释，初始帝也表示了谅解。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功夫，皇帝不可能就这样当什么都没发生。同样，夏侯阀也绝对不会真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从此高枕无忧。
眼看一场风暴随时到来。洛京城中，各阀的阀主和长老不断密集磋商，各阀之间也开始频繁联络。各大门阀的头头脑脑们都在斟酌着，该在即将到来的冲突中持何种立场，如何保护自家不受波及，以及如何趁机渔利……
京城的异动，很快传到八十里外的嵩岳太室山。
太室山下，一座两丈高的汉白玉牌坊上，刻有‘高山仰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乃是当朝高祖皇帝所书。站在牌坊下仰望长长的青石山道，只见巍峨的太室山重峦叠翠、楼台森森，山间绿树青竹，掩映着不知多少道家宫观！
这便是当今大玄国教天师道的道场所在！
天师道立教五百年，期间兴衰无常，甚至道场数度被毁。直到不二真人张玄一接掌天师之位，在嵩岳重立山门、革旧布新，又全力支持高祖皇帝夺取天下！高祖皇帝投桃报李，将天师道定为国教，统领天下道教！
天师道就此达到鼎盛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是其信徒善客。甚至高祖皇帝立国登极时，还亲至太室山上登坛受符，以示受命于天！
此后两代帝王皆偱此例，天师道也被天下人视为天道代言人，地位愈发崇高超然，影响力更是无与伦比！
在太室山最高处，便是天师道的三清殿，殿外的广场上，上千名道士正在打坐早课。他们的师长则盘膝坐在殿前丹墀之上，为他们讲经说法。通常这时候，掌教天师定会在场，但今日，‘万法归一’的牌匾之下，紫色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天师道教规森严，根本不会有人因此懈怠，那整齐的诵经声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几个同辈的道长难免心中嘀咕，掌教在晚课前收到飞鸽传书，便径直往后山顶峰而去，不知到底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惊动闭关的师兄……
……
此刻，天师道掌教徐玄机，已经踩着嵌在山壁上的一排木桩，上到了云气缭绕的归隐峰。
只见峰顶平底不过一亩见方，其上仅有草庐数间，除此别无他物，跟山下金碧辉煌的宫观可谓天壤之别。
但在天师道，乃至天下人眼中，这里却是一方神圣之地！因为这里有张玄一！虽然他已经将天师之位传给了师弟徐玄机，但在天下人眼中，真正的天师有且只有一个——就是昔日的天阶榜上第一人，不二真人张玄一！
十年前，张玄一打破了天师道不插手朝争的铁律，参与了推翻乾明皇帝的政变。回山后，他便辞去了掌教之位，自罚幽闭思过，已经十年不下这归隐峰了。
这归隐峰上没有任何道童伺候，只有一个白色道装的少女，盘膝坐在山巅突出的大石上，腿上横着一把样式古朴的宝剑，正在物我两忘的修行，对徐玄机的到来置若罔闻。
山风轻拂着云海，也轻轻吹动少女如瀑的长发，仿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飘飘若仙。
徐玄机也不以为意，放缓脚步走到正中茅屋外，恭声通禀道：“师兄，玄机求见。”
“进来吧。”少顷，张玄一低沉缥缈的声音响起。
徐玄机除履进屋，便见一个样貌古拙的老道，盘膝坐在蒲团上。茅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个香炉、几卷道经，墙上一副太极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拜见师兄。”虽贵为天师，徐玄机依然毕恭毕敬向张玄一行礼。
张玄一示意免礼，徐玄机起身跪坐，看着端坐面前的张玄一，只见他明明就坐在自己眼前，却给自己一种缥缈无踪的感觉，好像伸手去抓他，一定会落空一般。
徐玄机不禁惊喜问道：“师兄突破了？”
张玄一却摇摇头，轻声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谁知道先天之境，到底是传说还是真实存在。”感叹一句，他看着徐玄机道：“掌教所来何事？”
徐玄机赶忙将山下的消息禀报张玄一，末了轻声道：“兹事体大，不得不打搅师兄清修。”
张玄一听完沉默良久，方叹息道：“天下要乱了……”
“是。”徐玄机深以为然道：“十年前，乾明皇帝乱政，师兄为了天下太平拔剑。结果十年下来，夏侯阀又和皇室龃龉日深。这次玉玺之事就是个引子，很可能会让他们大打出手的……”
“没那么简单。”张玄一却缓缓摇头道：“夏侯阀还不能只手遮天。”说着却又轻轻一叹道：“不过，报恩寺之变后，皇室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万一对夏侯阀刺激过度，以夏侯霸的性格，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师兄说的是。”徐玄机点头称是。报恩寺一役，忠于皇室的力量被夏侯阀借机扫除一空，皇室五大宗师中的四个或死或亡，只留下一个苟延残喘的左延庆，皇室的实力就此一落千丈！夏侯阀则趁势做大，十年下来，已是势不可挡了！“我天师道和高祖有血盟，要保大玄江山安稳，不能坐视不理啊！”
“不错。”张玄一缓缓点头，轻叹道：“给皇帝和夏侯霸送两张天师符吧。”
“我也正有此意。”徐玄机望着张玄一，略略尴尬道：“只恐他们不肯买我的账。”
“明白了。”张玄一点点头道：“顺便帮我问候他们吧。”
“多谢师兄！”徐玄机这才松了口气。他虽然已经掌天师道十年，但在洛京城那些人眼里，真正的天师永远是张玄一。只有张玄一背书的天师符，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天师道的权威不可挑战……
不二真人说一不二！谁敢不从，乾明皇帝就是例子！
待徐玄机离去，张玄一沉默片刻，唤了一声：“徒儿。”
少顷，那白衣少女便出现在草庐门口，恭声道：“师傅。”
张玄一看着那姑射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缓缓道：“太平道的妖女出世了，你下山走一趟。”
“是。”少女恭声领命，回到自己居住的草庐。她的起居同样极其简朴，只收拾了几件衣物，几样信物，便收拾好了行囊。她又用布包住那柄样式古朴的宝剑，把行囊和宝剑背好，出去对着张玄一的草庐磕了个头，便如一片飘叶，轻点着峭壁上的木桩，离开了归隐峰。
少女离开后，归隐峰上只剩下枯坐的老道一人。草庐中，张玄一古井不波的脸上，竟极其罕见的浮现出悲伤、痛恨、落寞、无情、感怀、自责、羞耻……重重复杂情绪。
当各种情绪达到顶点，张玄一手捏法诀，暴喝一声，七种情绪化作七道劲气，将草庐射出了七个窟窿。
不二真人这才平复下去，闭目继续苦修起来。
……
少女走到三清殿前时，正逢早课结束，道士们准备散去。
但少女的身影一在晨光中出现，所有道士都站住了，齐刷刷向她躬身作揖问安道：“拜见天女！”
少女对此习以为常，向众人微微点头，又向三清殿下的几位长辈行礼道：“诸位师叔，晚辈奉师命要下山一遭。”
“好，路上小心。”徐玄机点点头，微笑着目送少女消失在山道上。
“掌教，这是天女头一次下山，是不是派弟子暗中保护。”一个紫袍老道担忧道。
“是啊掌教，天女身份何等尊贵，就这样孤零零下山，成何体统？”另一个紫袍道士也担忧道。
“师兄的意思是让天女下山历练，看透红尘方能修成无上剑道。”身穿金色道袍的徐玄机，却断然摇头道：“何况，任何鬼蜮心思在她的剑心慧眼前都无所遁形，我们不要弄巧成拙。”
“哎……”众老道只好叹息作罢。

第二十七章 高升
转到四月，江南入梅。余杭城整日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已经接连十几日不见放晴，好像空气都在发霉。
西子湖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见几艘游船画舫，更听不到柳大家那天籁般的琴音了。
钦差大人上月就已经返京，可恨的是，他走就走吧，居然还把柳大家也一并带走了！真让人提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但这并非让人们闭门不出的主因。真正的原因是，从上月起，余杭城内几乎每天都有人失踪，失踪者有黑帮混混，有余杭城有数的富商大佬。不少人就此杳无踪影，就算幸运返回的，也对自己的遭遇缄口不言……
这一连串神秘的失踪案，给余杭城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霾。官府的态度更让人捉摸不透，只宣称是近期有黑帮火并，劝百姓留在家里不要外出，便没有了下文，更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这让余杭城的百姓，更加怀念起那位铁面无情的陆郡尉，若他还在余杭，怎会容忍歹人如此肆无忌惮的兴风作浪？
可惜，连陆郡尉也去京城了……
这种情况下，陆家姐弟也只好整日窝在家里，害的陆瑛好生无聊。陆云对此完全无所谓，反正他读书、习字、练武有的是事情可做。而且他很清楚，这样平静的日子，怕是要一去不复返了。他恨不得再多些时间，为自己庞大的计划多做准备。
多一份准备，就多一分胜算，这是他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这天，姐弟俩正在书房对头读书，有衙门的差役前来送信。
信是陆信从京城写来的，陆云拆开一看，对陆瑛笑道：“父亲升官了。”
“我看看，我看看！”陆瑛赶忙把信抢过来，陆信熟悉的笔迹便映入眼帘。只见信上说，他被提升为大理寺右寺丞，已经在京里和新任的吴郡郡尉办完了交接，自然无需再回余杭。陆信命陆云和陆瑛做好准备之后，便和母亲一同回京。
“大理寺右寺丞，多大的官？”陆瑛虽是官家小姐，对这些官场的事情却迟钝的很。
“正五品。”陆云轻声答道：“父亲连升三级，可喜可贺。”
“哦……”陆瑛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忧虑的看着陆云，迟疑一下道：“我们回京的话，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陆云有些歉意的笑笑，向陆瑛保证道：“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总之，还是不回去的好……”陆瑛幽幽说一句，却也知道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白搭。她拿着信起身，对陆云道：“我去跟母亲说。”
陆云点点头，看着陆瑛的背影，眉头凝出丝丝犹豫。但他很快便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继续专心读他的书。
……
夜里，陆云运功完毕，保叔便来了。
惯例的一番交手后，陆云告诉他，进京的日子到了。
“是么……”保叔神情复杂的摸了摸额头，虽然日思夜盼着回京手刃仇敌，可他也最清楚，陆云将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满心担忧的看看陆云，他叹口气道：“回去也好，白猿社、夏侯阀、太平道全都在找你，这余杭城也不安全了。”
“嗯。”陆云点点头，对于余杭这些日子的乱局，他心里十分明白，皆是因为自己行刺夏侯雷所起。又因为自己抢走了玉玺而愈加刺激到那些势力，让他们愈发变本加厉。
虽然谁也没证据，能把夏侯雷遇刺和玉玺被抢联系起来，但两件事毕竟前后脚发生。在别处毫无线索的情况下，那些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听说白猿社主人亲自入京向夏侯阀解释，最后夏侯霸才勉强同意，让他们限期找出真凶来。”保叔嘶声笑笑道：“若非夏侯阀因为玉玺之事风声鹤唳，恐怕不会这么好说话。”
“不过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陆云却叹了口气道：“显然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按他最乐观的估计，皇帝此刻应该跟夏侯阀掐起来了，这样自己进京后才好火中取栗。
“没那么容易的，皇家和七大家族盘根错节，相互制约，很多事情都远比想象的复杂。”保叔一声感慨道：“公子到京里就知道了。”
“说起回京……”陆云摸着自己的脸，看看保叔道：“我这副面孔真不会被认出来？”这几日，他在很认真的考虑，要不要也学保叔一样，来个自毁容貌……
“属下说多少回了。”保叔苦笑道：“公子的相貌与六岁时判若两人，与先帝先后也没有太多共同之处。”说着他又仔细端详了陆云一番，道：“更重要的是，先帝如太阿出鞘，锋芒毕露、气势迫人！公子却神光内蕴、静若处子。就算属下，若非是看着公子长大的，也决计不会把你和先帝联系在一起的。”
“哦是么？”陆云将头转向墙角的铜镜，颇为介意道：“我的样子很女气吗？”
“呃，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保叔赶忙解释，虽然他有时候也暗暗腹诽，自家殿下若是穿上红妆，怕是真没几个女孩子能好看过他！但此事这话真没有这层意思。可又怕越描越黑，只能瞠目结舌卡在那里。
“好吧，这不是重点。”陆云收回目光，咳嗽两声，结束这个让自己尴尬的话题。
“比起公子的相貌，”保叔苦笑道：“属下更担心你的武功。虽然按说没人能认出皇极洞玄功，但这门功法迥异于天下武功，更没人能在公子这样的年纪达到地阶。公子太卓尔不群的话，难免会被人注意到，一旦他们发现你功法的奇异之处，恐怕麻烦就大了。”
“嗯。”对保叔的担忧，陆云十分认可，想一想道：“陆家的天地正法我也练过，只是这门功法要养浩然正气，讲的是中正平和、水滴石穿。我嫌见效太慢，就搁下了。”
“那倒是，陆家的水磨工夫磨啊磨，五十岁都成不了大宗师……”保叔深以为然道：“就算天纵奇才如公子，也没法速成。”说完，他又问道：“不知公子如今用陆家的功法，能有个什么水平？”
“嗯……”陆云将之前见过的各种层级对手，默默比对了一番，轻声说道：“勉强地阶吧。”
“呃……”登时，保叔一肚子的安慰之言，全都被堵了回去。好一会儿，保叔才气哼哼道：“足够用了！”
别人苦练二十载，能进入地阶就要烧高香了。自家公子只断断续续练了练，就能跻身地阶！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个别人，自然也包括保叔……不过他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自家公子的判断。在保叔看来，比起武功，头脑才是自家公子真正的杀手锏！
“叔，我跟你说过，皇极洞玄功的妙处所在……”陆云赶忙安慰保叔道：“所谓一法通万法通，就是这个道理。”
“公子，这是好事……”保叔哑然失笑道：“这样咱们进京的把握又大了些。”
“我短时间内，最多只能展现到玄阶，不然会被夏侯阀联想到什么……”陆云却摇摇头。正如宝叔所说，地阶可是十分稀罕的。就算陆云不显露皇极洞玄功，夏侯阀也很容易就能怀疑到，彼时正好在杭州的陆云，便是行刺夏侯雷那人！
顿一顿，陆云又轻声道：“而且，你先不要进京，我们还是分头行动。”说着他拿出那本黑册子，递给保叔道：“上头有几个人，我标出了疑点，劳烦你去查一下。”
“是。”只要陆云决定的事，保叔向来没二话。除了那份赤胆忠心之外，还是他有意识在培养自家小主人的决断能力。“还有那些死士，公子也要考虑如何安置了。”这阵子余杭风声吃紧，保叔命自己训练的死士转移到了别处，下一步到哪里落脚，就成了大问题。
“我考虑过了。”陆云显然早有定计，并不迟疑道：“京城不比地方，很难掩人耳目。我最多带十来个人进京，而且武功不能太高。其余的，先让他们分散到北方各州去……我看邸报说，黄河淹了七八个州，肯定有很多流民进京逃难。”
“好主意。”保叔眼前一亮，抚掌道：“藏身于流民中，既不引人注意，也容易洗白身份！”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陆云轻叹一声，眼下自己实在太弱小，弱小到根本没法拥有自己的力量。他不禁暗暗发狠道：‘要尽快变强，各方面都变强！’
等回过神，陆云见保叔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不由奇怪问道：“什么话直说就是。”
“是，公子。”保叔看一眼正房的位置，压低声音道：“为了永绝后患，那位不能留了……”他指的自然是陆夫人。当年跟着陆信一起上任的家仆，都被他借着江南爆发瘟疫料理妥当，但陆信一直不许他对陆夫人动手。
“不行。”这个问题，陆云已经考虑很久，此刻也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她是知道利害的。”顿一顿，陆云的声音变得低沉道：“何况，她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更是父亲的妻子，姐姐的母亲……”
“哎，好吧……”见陆云不容置疑，保叔叹口气道：“公子一定要小心她，千万不要坏事！”
“我知道了。”陆云点点头，结束了谈话。

第二十八章 别了，余杭
陆信连升三级，留京上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吴郡官场。在余杭的大小官员，纷纷携官眷前来陆家送行。就连对陆云一肚子意见的郡守大人，都压下满心的不快，带着老婆过来了一趟。
毕竟同僚多年，将来说不定还要仰仗，只有傻子才会这时候不做人。
陆夫人不愿见人，只好由陆云出面，代表母亲应酬来宾。吴郡的官员们对这位英俊雅致、少年老成的陆家少爷皆是刮目相看，直言没想到陆寺丞家里还藏着这么个风度翩翩的麒麟郎！
官太太们更是扼腕叹息，深恨之前那么多年，为何想不到跟陆大人结个亲家，否则岂不是既得佳翁，又得佳婿？
但说穿了，一者陆云在余杭，向来不显山露水。偶有传闻，也尽是把他描述成不通世务的书呆子。更重要的是，陆信困顿吴郡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此为止了，哪曾想到人家还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陆瑛则忙着清点行李，以及更重要的，准备回京的礼品。前者简单，一家四口人能有多少行李？后者就太恐怖了！陆阀可是七大门阀之一，还有陆夫人的娘家谢阀，同样也不能失了礼数。以及父亲的上司故友，乃至夏侯阀都得备齐礼物……
陆信在信里又是语焉不详，只是说要把礼物备齐。这让陆瑛感到无比头大，她哪知道该备多少礼物，该给什么人备什么样的礼物？就在她头大无比之际，陆云却告诉她：“阿姐不用操心了，我已经拜托保叔采买了。”
“啊！你不早说？！”陆瑛先是一喜，旋即垂头丧气道：“没那么简单的，寻常的亲朋还好说，可还有那么多，需要单独准备的啊！”说着她蜷起手指数算起来道：“爷爷、老太爷，二爷爷、三爷爷、四爷爷、六叔爷……”十根指头转眼用完，可名单还有一长串：“还有大伯、二伯、一直到九伯……十几个叔叔……”
“这还是咱们自己家的男长辈……”陆瑛说到这儿，已经要抓狂了，她双手抱着脑袋哀鸣道：“还有女长辈，外公家的长辈，奶奶家的长辈……”
“阿姐放心，都已经单独准备了。”陆云微笑着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摞纸，递到她手中。“你瞧瞧，不妥当的地方赶紧调换。”
陆瑛接过那摞纸一看，上头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正是出自陆云之手：
‘祖父——迦南香木手串、沉香鹤嘴拐杖、绿釉狻猊香炉、龙涎香二十两、鸡血石印材十方、南堂鸡血石印一方。
阀主——紫檀屏风一扇、右军真迹一幅、和田玉文房四宝一套、极品燕窝二十斤、鸡血石印材十方、南堂鸡血石印一方。
二祖父——越窑极品茶具一套、贡新茶饼五个、鸡血石印材五方。
三祖父——魏版武帝文集全套、青金石文房四宝一套、鸡血石印材五方。
四祖父……’
陆瑛一边翻页，一边点头连连，陆云所备礼物，实在恰当无比。完全符合每个人的亲疏、地位，而且几乎没有重样，自然足以体现送礼者的用心。
几页看完，她竟提不出任何意见。陆瑛不由惊讶道：“你怎么这么熟悉京城的人事？”
“呃，”陆云想一想道：“父亲跟我讲过很多次。”
“真的？”陆瑛压根儿不信，但也不再深究。转而为另一件事发愁开了。“这么多贵重东西，我们买的起吗？”
“没问题的。”陆云笑道：“一来，父亲这些年里收藏不少。二来，庄园这些年收成很好，按例父亲可以从利润里十中抽一，这些钱都被父亲拿出去放贷，着实生息不少。”
“呃……”这些事陆瑛倒也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父亲不声不响，攒下这么多家产。她有些心疼的问陆云：“你不会都花光了吧？”
“阿姐放心，你的嫁妆钱还在。”陆云莞尔道。
“臭小云！”陆瑛气的蹦起来，要去扯陆云的嘴：“连姐姐也敢戏弄！”还霸道的命令道：“不许躲，让我出口气！”
陆云只好乖乖任陆瑛蹂躏，直到她心满意足为止。
接下来几天，一箱箱礼物被送入了府上，陆瑛对着册子一样样清点，并无半点出入，她这才放心下来。
只是给她打下手的钟叔钟婶儿，心里头一直在犯嘀咕。夜深人静时，老太太忍不住问老伴儿：“老头子，你不是说老爷是清官吗？咋能买得起这么多宝贝？”
“呃……”钟叔汗颜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着他有些羞恼道：“乱嚼舌根，赶紧睡觉！”
“我就是随口说说……”钟婶儿嘟囔一声，不敢再言语。
……
七天后，便是出发的日子了。随行的二十名随从和护卫，都是保叔从小训练出来的死士，大都是黄阶左右的实力，有的甚至连黄阶都算不上，但胜在机敏伶俐。在京城，很多时候，头脑要远比武功管用……
至于钟叔钟婶，年纪大了，故土难离，陆云便把他们安置在陆氏庄园中，又给了两人一笔钱，让他们可以安享天年。
告别了挥泪而去的老两口，护卫们便驱赶着十辆马车往码头赶去，他们要在武林门乘船，从大运河北上。
一到码头，就见一大帮公子小姐等在那里，他们是来给陆家姐弟送行。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冲陆瑛来的。
陆瑛赶紧跳下车与交好的姐妹执手话别，自然免不了洒泪当场。那些官家公子们也是一脸黯然，不少人眼圈通红的看着陆瑛，知道梦中情人此去京城，恐怕今生再也无缘相见了……
陆云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码头，心思却飞到了上个月的那场刺杀。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白猿社的四海当铺却已经成为白地。
陆云不禁暗暗一叹，白猿社的人固然死不足惜，可因为自己的举动，导致很多无辜的人遭殃，这让他心下十分不安……
‘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多考虑后果，尽量不要牵连无辜……’陆云暗暗想到，可他也很清楚，这真的很难，很难……
正在神游之际，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陆云定睛一看，便见郭郡丞的女儿，俏生生立在了自己面前。
陆云脸微微一红，不着痕迹的拉开一点距离，叫了声：“郭家姐姐。”
“我是老虎吗？”郭小姐白他一眼，伸出白嫩的小手，给他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领道：“以后少读点那种书，会把人看呆了的。要开朗一点，别总躲着人……”说到这，郭小姐幽幽一叹道：“哎，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会听的。”陆云轻轻点头，对这个过去几年来，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姑娘，真心实意地说道：“郭姐姐，谢谢你。”
“你说你，怎么就让人这么心疼？”郭小姐眼圈一下通红，痴痴盯着陆云，突然踮起脚尖，向他的面颊蜻蜓点水的一啄。
香风扑来，陆云竟失去素日的冷静，愣是没有躲开这一下，任由那火热的嘴唇印在自己的脸上。
一旁的公子小姐们，登时尖叫欢呼起来，郭小姐的粉面，登时成了一块红布，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却没有马上逃走。因为她知道，今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下一刻，那些对陆云早就垂涎欲滴的官小姐们，也笑嘻嘻的围上来，想亲亲这俊美无俦的小公子。吓得陆云顾不上陆瑛，眨眼就跳到船上，这才逃出了花丛。
……
一直到船开出老远，陆云还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他能清楚看到，郭小姐依然在那里痴痴眺望着自己。
“看什么呢？”陆瑛出现在他身边。
“没，没看什么……”陆云有些慌乱的将手中一样东西收入袖中，那时郭小姐借着给他整理衣襟的机会，塞到他怀里的一个香囊。
见陆瑛盯着自己，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我脸上有花吗？”
“是啊，有两瓣玫瑰呢……”陆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陆云。
陆云登时大窘，赶忙用袖子擦拭面颊，却发现什么都没擦下来。这下哪里不知，自己被她戏耍了。
“阿姐！”看着捧腹大笑的陆瑛，陆云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笑了……”陆瑛话虽如此，却又笑了好一阵。笑毕，她定定看着陆云，轻声道：“阿弟生的如此好看，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为你着迷，可不要伤她们的心……”
“……”陆云却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是不会和任何人动情的，那样只会害了人家……”
“阿弟……”陆瑛看着陆云的神情，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她不禁心如刀绞，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住她的手，轻声道：“至少，阿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云心中一暖，看着船儿越来越远，已经彻底瞧不见码头上的人和物了……

第二十九章 路遇
陆云一家人搭乘的并非官船，而是商家的客船。
商家虽不属于七大门阀，却是公认的大玄第一财阀。他们历史不长，百年前才开始发迹，世代以经商为业。
当年，高祖皇帝起兵时，商家的家主倾囊相助，为高祖解决了兵马和粮草的难题，大玄定鼎后，高祖投桃报李，将朝廷的漕运、税银等钱粮之事，尽数委托给商家。有了皇商的身份，商家借机大肆扩张商业版图，在他们涉足的行业里，几乎尽数形成垄断。好比这大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十有八九都是挂着商家的旗号！
是以朝廷根本没有必要养那么多船，只有高级官员出行，才会有官船出动。哪怕是高官家眷，也只能搭乘商家的客船。何况陆云他们，还远远算不上什么高官家眷……
好在还没有不开眼的毛贼，敢打商家客船的主意，所以陆云也没有专门包下整条船，那样太破费、也太招摇，反而不美。他只是租下了整间货仓，命手下日夜看管贵重物品，又租了一层客舱，供陆夫人、自家姐弟还有那些护卫居住。
不知不觉船到苏州，客船靠在姑苏码头，陆瑛迫不及待拉着陆云上了岸，兴致勃勃游览起姑苏城来。
看着眼前的粉墙小桥、驳岸垂柳，陆瑛兴奋的连蹦带跳，买了不知多少当地的特产，才在夕阳落山之前，被陆云强拉回了船上。
“真讨厌，人家还没玩够呢！”陆瑛捧着一盒苏式糕点，一边吃一边怒斥扫兴的陆云。
“阿姐，再耽搁船就开了……”陆云无奈的解释。
“这个马蹄糕太甜，连我都有点受不了。”陆瑛却又说起了别的，拿起另一样点心，塞到陆云嘴里：“尝尝这个……”
陆云刚要躲闪，突然愣了一下，陆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母亲居然出现在甲板上，和一对母女在说话。
这实在太不寻常，因为陆夫人这些年根本不见外人，上了船也整日在舱中念佛，连吃饭都是她给送进房里。
姐弟俩心下不由一紧。陆瑛把点心盒丢给陆云，掏出手帕不着痕迹擦擦嘴角，便快步上了客船。
“母亲！”一上船，陆瑛便把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只见那对母女穿着苏样的衣裙，清雅非常，一看就是出自官宦人家。
“这是陆瑛吧？”那妇人居然认识陆瑛，满脸慈爱的拉着她的手。“十多年不见，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正是小女。”陆夫人的脸上，居然罕见的浮现出笑容。但转向陆瑛时，神情又阴沉下来：“你这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来见过姨母？”
陆瑛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做足了礼数。
这时陆云也上来，低低唤了声母亲。当着外人的面，陆夫人并未表现出异常，让他也来拜见姨母。
妇人看到陆云，登时眼前一亮，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他，啧啧有声的上下打量道：“世上还有如此俊俏的少年，一双儿女都这样出挑，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宁儿才真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陆夫人在妇人面前，居然恢复了活力，也笑着拉起那面容清秀、弱柳纤纤的女孩。“我家那个就像个野丫头！”
“娘……”陆瑛扭着身子不依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姨娘说笑了，”那娇弱的少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宁儿是因为身体不好，要是能像瑛儿姐姐这样就好了。”
“哎，这孩子命也是苦的。”妇人怜惜的看着少女道：“从小体弱多病，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三个晚辈见礼之后，这时有水手出现在甲板，准备解缆开船。一行人便移步回到陆夫人的上房叙话。聊了一会儿，陆云姐弟才了解到，这母女乃是义兴郡守崔盈之的妻女。而崔夫人出身裴阀，陆夫人的母亲也出身裴阀，乃崔夫人的堂姑。所以崔夫人和陆夫人算是表姐妹。
这年代，士庶之间断无通婚。哪怕士族之内，八大家族的子女也很少会下嫁给中小士族，基本就在宗室和七阀之间互相联姻。这样盘根错节下来，自然所有人都能论上亲戚……
今年是崔夫人的伯父、裴阀阀主裴邱庆的七十大寿。崔盈之公务在身，不能亲去，便早早打发妻女上路。她们先是乘船横穿太湖到苏州，然后打发下人上了这条船，也想要包一层船舱。却得知，已经被人先包走了……
商家的客船，可不是等闲之辈能包的起，崔夫人让人一打听，得知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右丞陆信的家眷。崔夫人大喜，便带着女儿直接上船，在甲板上大笑道：“七妹妹，还不快出来见我？！”
陆夫人闻声出来，一见是她，也是喜出望外，姐妹俩便在甲板上热火朝天聊了起来，直到陆云两人回来……
……
船行江上，风平浪静。
所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陆夫人在杭州十年，几乎没有见过一个自家姐妹，此刻遇见崔夫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和她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短短几天，就比过去十年说的话还多……
陆瑛实在担心，母亲会言多有失，因此寸步不敢离开左右，整日侍奉在二位长辈面前，倒是和崔夫人之女崔宁儿很快便混熟了。那崔宁儿天真单纯，身子又孱弱，陆瑛对她十分照顾。她很快便成了陆瑛的小尾巴，整日跟在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叫个不停。
另一方面，陆云已经做好了随时杀人灭口的准备。但几天接触下来，陆夫人并未露出什么异常，关于在杭州的十年，也交代的十分妥当，陆云这才渐渐松弛下来。唯一让他有些恼火的是，崔夫人似乎对他十分感兴趣，总是拉着他问长问短，一副丈母娘挑女婿的诡异神情。
这天，陆云好容易逃出崔夫人的魔掌，走到船尾想透口气。却看到崔宁儿一身翠色衣裙，坐在船边的栏杆上，一双小腿在半空中来回荡悠，间或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之色。
陆云皱了皱眉，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崔宁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向他微微一笑。江风吹得她秀发翩飞，愈发显得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陆云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立在那里真如玉树临风，让人不舍的移开目光。他说的话却有些煞风景：“当心摔下去……”
“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崔宁儿登时没了欣赏男色的心情，促狭笑道：“你应该说，姐姐，你身子不好，让弟弟扶你下来。”
“……”陆云嘴角抽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我并不是关心你，只是担心你掉下去，还得麻烦船家救人。”顿一顿，他又认真强调道：“还有，你不过比我大一天，不要占我便宜。”
这话自然又引起崔宁儿一阵娇笑，一直笑得脸色发白，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还是文静点吧……”陆云无奈的伸出手，崔宁儿扶着他，小心翼翼从栏杆上下来，捧着心口轻喘几下，这才平复下来。
崔宁儿双臂撑在栏杆上，看着滚滚淮水拍打着船舷，幽幽道：“生病已经够苦了，要是还苦着个脸，那这一生还有什么滋味？”
陆云闻言竟有些感怀，他低下头，头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孩子来，只见她面色苍白、下颌尖尖、五官清秀、身材瘦弱，看上去似乎并不起眼。但配上那双深潭湖水般的大眼睛，一切便无比灵动起来。
陆云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一言不发。
许是被陆云盯的有些害羞，崔宁儿微红着脸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你娘没教你，这样看女孩子很无礼吗？”
“没有。”陆云摇头说道。
“似乎，你们母子之间，有些隔阂呢。”崔宁儿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是吗……”陆云微微皱眉，缓缓说道：“可能是这二年，我太叛逆了吧……”
“你？叛逆？！”崔宁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掩口笑起来。
陆云哪里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发问道：“你和你母亲之间，难道就正常吗？”
崔宁儿一愣。“哪里有不正常？”
“这几日，我看你母亲对你千依百顺……”陆云顿一顿，换了个说法道：“简直就是把你当菩萨供着。”
“这很奇怪吗？”崔宁儿心中一紧，面上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娘宠我嘛，人家又有病在身，当然备受呵护了。”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陆云笑道：“我知道了，因为你娘不疼你，所以你嫉妒我。”
“……”陆云看着那只手，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但听到崔宁儿的话，他不禁神情一黯，不再言语。
崔宁儿也没了攀谈下去的兴趣，紧了紧披在肩上的纱巾道：“我进去了，一会儿功夫看不着我，我娘就着急。”
陆云点点头，一直看着崔宁儿进了船舱，这才转回头望向河面。
看到客船已经转向西行逆流而上，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淮河。
‘一过淮河就是北方了……’陆云深吸口气，蛰居江南十载，自己终于要重回那片土地了！

第三十章 灾民
反正陆夫人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之后的日子里，陆云便索性闭门不出，专心读书。
崔宁儿倒是对他产生了些兴趣，但几次到船尾透气，都没见到陆云。虽然这时风气开放，但女孩子家的，自然不会去主动找男人聊天……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日，客船离开淮河进入通济渠，河面一下变得狭窄许多，船速也慢了下来。到了汴州一带，干脆直接不能前行。
感到船只半天没有动弹，陆云这才走出房间，到船头查看情形，只见前方船只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头，居然堵船了……
“这是何故？”陆云皱眉问一旁的船家。
船家无可奈何解释道：“回公子，据说黄河决口，通往洛都的航道断了。”说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摇头道：“去年才新修的黄河大堤，花了朝廷多少银子？怎么今年就决口了呢？”
陆云回头望着后方，同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船只，问道：“那怎么办？”
“肯定是没法继续前进了，”船家叹气道：“只能等后面的船只退走，咱们返回宋州。那里有我商家的车马行，改陆路送公子一行回京。”
陆云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一天后，后面的船只终于开始退去，客船又用了一天的时间返回宋州。在宋州，陆云一行换乘商家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因为要换乘的客人太多，陆家和崔家的行李又都不少，所以得到的马车十分有限，陆云只能先济着四位女客，自己就在运货的马车上凑合一下。
不过商家的服务还是很到位的，为了保证他们一路安全，商家车马行专门派了二十名护卫一路随行。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是士族，若是庶族，只怕商家也不会如此上心……
马车很是颠簸，比坐船难受太多，陆云却不受影响。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依然可以专心致志的看书。直到过了汴州，他被道旁的情形所震惊，才无心去读他的圣贤书！
只见官道之上，到处都是扶老携幼、蹒跚前行的逃难百姓。他们每一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时还能看到倒毙在路旁的尸首……
更让人不安的是，在道旁间或会发现有倾倒的马车，财物已被洗劫一空，车上的人也不知所踪……
车队越向前行，沿途灾民也越多。看到有贵人经过，不知是哪一个带的头，灾民们围了上来。他们伸着枯瘦肮脏的双手，可怜兮兮的乞讨道：“行行好吧，俺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公子，我家娃娃就要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闪开！”商家的护卫赶忙挡住乞讨的人群，挥动带鞘的兵刃驱赶道：“再上前就不客气了！”
“住手！”陆云在马车上看得远，只见前头的灾民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他皱着眉头沉吟一会儿，下令道：“把我们的干粮分一些给他们，再拿些银两出来。”
“公子，切莫天真！”商家的护卫头领连忙阻拦道：“这种状况我见多了！对这些人只能硬来，他们讨不到东西自然会退走。要是一心软，咱们就别想走了！”
“你那是取死之道！”陆云冷冷看那护卫头领一眼，没有丝毫改弦更张的意思。
陆云的护卫自然乖乖从命，赶紧拿出钱粮分给灾民，商家的护卫却袖手旁观，一脸要看好戏的架势。
得到施舍的灾民，自然千恩万谢退走。但没多久，数以十倍的难民闻讯而来，潮水一般涌向了两家的车队。而且远处，还有更多人向这边赶来……
“我就说吧……”商家的护卫头领无奈的叹了口气。陆云的护卫也忧心忡忡看着自家公子，这么多难民他们根本施舍不过来，时间一长难免会出乱子。若是骚扰到女眷，或者被抢走财物，那可就糟糕了。
这时，马车里的人也被惊动了，陆瑛和崔宁儿透过车帘看着外头，也被黑压压的灾民吓了一跳。
“怎么招来这么多人，这下麻烦可大了。”陆瑛不禁担忧道。
“他是个烂好人呗。”崔宁儿目光变得犀利无比，刀子似的扫过人群道：“不过，这些人不光是他引过来的。”
“我阿弟是好人，但不烂。”陆瑛有些不满的抗议道：“你不许这么说他！”说完又追问道：“不光是他引过来的，到底什么意思？”
“你看那一伙人……”崔宁儿隔着车帘给陆瑛指了指道：“别人的眼神放在你弟弟身上，他们的目光却在我们的马车上来回游荡。”
“他们要干什么？！”陆瑛吃惊道。
“煽动灾民，趁火打劫！”崔宁儿淡淡道：“他们可能早就盯上咱们了。没有他们煽动，是不会聚集这么多灾民的。”
崔宁儿本以为，听了自己的话，陆瑛会吓得花容失色。谁知陆瑛却反而镇定了下来，微笑安慰她道：“放心吧，我阿弟能应付的来。”
“姐姐对他这么有信心？”崔宁儿却不信道：“明明是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陆瑛笑而不语。
……
马车外，看着灾民越聚越多，那个叫黄凌的商家护卫头领，没法再袖手旁观了，抱拳对陆云说一声：“公子，还是交给我们处理吧！”说着他对手下沉声喝道：“开路！谁敢阻挡，刀下无眼！”
“是！”商家的护卫纷纷抽出兵刃，就要去驱赶那些灾民。但他们真的心中没底，万一惹起众怒，这点人还不让人家踩成肉酱？
就在他们硬着头皮，准备上前开路时，便听那不谙世事的俊公子断喝一声道：“给我回来！”
“公子！您就别闹……”黄凌同样心中没底，听陆云还在捣乱，不由恼火的向他瞪去。
但当黄凌迎上陆云的目光时，整个人却僵住了。只见那双俊美的眸子里，竟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黄凌登时生出，自己是在面对商家家主一般的畏惧感。竟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今天要想过关，就老老实实听我的！”陆云冷冷丢下一句，越过黄凌，迎着灾民而去。
“……”看不到陆云的目光，黄凌这才松了口气，心头升起一阵阵荒谬之感，自己怎么能让个毛孩子给镇住呢？他索性赌气袖手旁观，倒要看看这狂妄自大的臭小子，怎么收拾这副烂摊子？
马车里的崔宁儿，也透过车帘望着陆云，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应付……
只见他从容不迫走到灾民丛中，向他们团团一揖。见他要说话，灾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对你们的遭遇，我等也是感同身受，更想力所能及伸出援手。”陆云俊俏的脸上诚恳无比道：“但我们是中途下船，临时换乘马车，所带钱粮十分有限，方才已经竭尽所能，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分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虽不洪亮，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灾民们闻言垂头丧气，不少人转身离去。
“这都可以？”黄凌吃惊的看着陆云，三言两语就要将人群安抚住，不禁暗暗惊叹，这世家子弟就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
马车里的崔宁儿却撇了撇嘴，似乎不相信事情就能这样过去……
果然，便听有人大喊道：“大家不要走，公子爷有的是钱，肯定能帮咱们！”
许多灾民本来就不肯散去，闻言更是在那里求告不已：“公子爷，行行好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是啊公子爷，我们只能靠你了……”“你不肯帮忙，我们就只能不走了……”
说话间，不少人便跪在他面前，一副你不帮忙就别想走的架势。
马车上，陆瑛闻言不悦的皱眉，低声道：“那些灾民听不出，有人在煽动他们吗？”
“这世上最好煽动的，就是饥寒交迫的百姓，和欲念熏心的权贵。”崔宁儿嘴角带出一丝轻笑，似乎并不担忧眼下的困局。说出的话却十分吓人：“信不信，马上就要开抢了……”
“不会吧？！”陆瑛花容失色道：“我们可是帮过他们的啊……”
“人心如此，险恶丑陋。”崔宁儿幽幽一叹道：“现在看来，咱们肯定早就被盯上了。”
……
马车外，黄凌见有人越过前头的灾民，向车队越逼越近，不由暗骂一声：“太天真了！”赶忙吩咐手下保护马车。他自己则上前，就要把陆云拉回来。
“但是……”这时陆云又说话了，他故意停顿一下，所有人的动作也不由一滞，想听听他但什么是？
“但是，前面不远就是雍丘县，那里肯定有的是粮食。”便听陆云诚恳道：“诸位不妨权且忍耐，随我等前往雍丘。到那里，在下就可以弄到粮食，为诸位果腹。”
“这？”灾民们互相看看，雍丘倒是不远，跟他走过去倒也无妨。
“公子不会骗我们吧？”那些混在灾民里的劫匪，担心一旦进城，就没法动手了。
“荒谬！”陆云还没开口，更多的灾民已经痛斥起来：“公子宅心仁厚，仗义相助，你们还疑神疑鬼，说三道四，还算是人养的吗？”毕竟，狼心狗肺之辈还是少数，只要有一点指望，老百姓还是向善的。
那些扮成灾民的劫匪，本来想煽动大伙一起上。一见犯了众怒，哪里还敢乱来？只能愤愤道：“这些士族老爷，哪会管我们的生死，他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住口！”更多的声音响起，压住了那些杂音。“我们相信公子，他一定不会骗我们的！”
“好，这是你们说的，咱们就走着瞧吧！”那些家伙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于是，队伍继续前行，灾民们便跟随着陆云的车队，向雍丘城浩浩荡荡而行。

第三十一章 大人开心吗？
陆云坐在运货马车上，神情十分安详。虽然‘安详’这个词与十六岁的少年很不搭调，但事实就是如此。
黄凌一脸后怕的走在车旁。此刻他哪还能不明白，自己一行人早就被盯上了。那些灾民根本就是被那些歹徒忽悠过来的。己方只要给人家一个口实，那些歹徒就能煽动灾民攻击车队！
幸好，这书呆子公子宅心仁厚，一上来就善待灾民，先结下了善缘。而后又阻止了他们对灾民动粗，同时对灾民好言劝慰，然后又画了一个大饼，安抚住饿红了眼的灾民……
想到这儿，黄凌恭维陆云道：“公子这是缓兵之计吧，等到了雍丘城，咱们请县令出兵保护，倒也可以脱身。”顿一顿，却又叹气道：“就怕到时候一个处理不当，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我没有要骗他们的意思，”陆云却淡淡道：“到了雍丘城自然会为他们弄到粮食。”
“哎，我的公子，你还真是……”黄凌闻言目瞪口呆，心说这傻公子莫非读书读坏了脑袋，竟然真要散尽家财，周济灾民！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崔宁儿也是摇头连连，对陆瑛道：“姐姐，你不管管他？不知道一闹灾荒，粮比金贵？”这一路上，她已经看出来了，陆夫人是万事不管，所有的主意都是这对姐弟来拿。
之前陆云的应对让她有些吃不准，这小子到底是错有错出，还是大智若愚？
现在看来，之前确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我家小云做事向来有分寸。”陆瑛却似乎并不担心，笑道：“况且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他能有这份善心，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就怕把他卖了，都不够啊！”崔宁儿看着还在不断扩大的队伍，暗暗盘算一下道：“等到了雍丘，最少会聚四五万灾民……”
“这么多？！”陆瑛也是一惊，她终于开始担心，就算把所有礼品都变卖了，也买不起这么多人的口粮。毕竟那些礼品虽然十分贵重，可在小小的雍丘城，肯定卖不出几个钱。而且看这情形，城里的粮价肯定早上天了……
“是。”崔宁儿点点头，神情严肃道：“这次七八个州都遭了水灾，大伙一股脑往京城方向逃难，灾民何止百万？这里又是去京城的必经之路……”顿一顿道：“而且那些歹徒肯定会极力鼓动灾民跟上，对他们来说，聚的人越多把握就越大……”
“是这样啊。”陆瑛却很快镇定下来，因为既然崔宁儿都能想到的问题，陆云没道理会失算。
“姐姐……”崔宁儿登时哭笑不得，感情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
果然如崔宁儿所料，几十里路下来，在那些歹徒的鼓动下，跟随车队的灾民真的到了四五万之众……
看着巨蛇般的队伍浩浩荡荡不见首尾，黄凌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浓重，在陆云旁边不断嘟囔道：“这下麻烦大了，恐怕县令都不敢管闲事了……”
陆云却充耳不闻，被他烦到，便干脆闭目养神开了。
陆云这真不是在装大尾巴狼。实在是，他眼下什么也做不得……一开始，他就看到灾民是被煽动过来的，这才是他一直保持慈善面目的根本原因。他当然想把歹徒揪出来，可那些人分散混在灾民中，陆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授人以柄。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人心争夺战。歹徒用灾民当武器，陆云用灾民当盾牌，就看灾民心向哪一方了！只要灾民心向着陆云，那些魑魅魍魉根本不敢作乱。可一旦陆云失了人心，那些歹徒就会得逞了！
既然一时没有争取人心的办法，还不如养精蓄锐，心中预演一下到雍丘的应对呢。
那些歹徒自然不放过这捣乱的机会。到处煽风点火起来道：“那小子肯定是吹牛的，咱们被他耍了！”就是之前那些一直相信陆云的百姓，此刻也开始犯起嘀咕，不信陆云能买到这么多人的口粮了……
唯独陆云自己，依然老神在在坐在车上，身子随着马车有节律的摇摆，竟然打起了小盹儿。
‘还真是心大……’黄凌郁闷的想一刀把陆云砍醒。
‘你就装吧，看到县城不要你好看！’早就对车队的财物垂涎欲滴的歹人们，此刻也不担心什么官差了。他们料定了雍丘县一定会紧闭城门的！
还真让他们猜着了，雍丘城上，兵丁看到这么多灾民滚滚而来，登时鸡飞狗跳，一面敲响警钟，一面赶紧关上城门！
等灾民们跟随陆云到了城下，雍丘城早就大门紧闭，城头站满张弓搭箭的兵丁，如临大敌。
“开门！放我们进去！”灾民们在城外大声抗议，有人就想去冲击城门，却被城头上射下的利箭震慑住，不敢再上前一步。
“……”片刻之后，城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云，陆云这才睁开眼，伸个懒腰道：“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公子，他们不放我们进城！”灾民们愤愤道：“还放箭射我们！”
“这肯定是你算计好的，知道他们肯定会这样，所以才故作大方！”歹徒大声鼓噪道：“肯定是这样！你就是想一毛不拔！”
听到这话，别说马车里的陆瑛，就是陆云的护卫，也恨得牙根痒痒。刁民无耻！颠倒黑白！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次几乎没有人站出来斥责那些家伙，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望之情。他们对官府失望，更对陆云失望……
“这里头可能有些误会，待我进去说清楚就是。”陆云却不慌不忙说道，说完便下了马车，穿过人群，施施然向城下走去。
城头上，兵卒见陆云一身锦袍，从容不迫，便知道来的不是一般人。倒也不敢随便放箭，只是呵斥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在下陆云，陆阀子弟，求见县令大人！”陆云略略提高声调，城头便听得清清楚楚。
那雍丘县令黎大隐，此刻已闻讯赶到城楼，一瞧见城下黑压压的灾民，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幸好旁边佐贰一把扶住，这才没让县令大人骨碌碌滚下城头。
“本官命好苦啊……”黎大隐清醒过来，便是一声哀嚎。和生来注定飞黄腾达的士族子弟不同，黎大隐出身寒族，从小吏干起，苦熬了二十年，才当上了这一县之令。本以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捞一笔、挺起胸膛作威作福了。谁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雍丘已经算是京畿，到处都是世家大族的庄园，所辖百姓也大半都依附于豪族，根本不鸟他这个鸟县令……结果上任一年不到，便因为收不齐皇粮、征不到劳役，屡次被上司申斥。眼下又遇上民变，这官是别想当了……
黎大隐光顾着自怜自伤，跟本没听到陆云说话。还是旁边的县丞提醒道：“县尊，城外有人自称是陆阀子弟，你不好充耳不闻。”
“什么？陆阀子弟？！”黎大隐蹦起来，扶着女墙探出头去，便看到如玉树临风立在那里的陆云。想也不想，黎大隐赶忙下令道：“快把他接进城来！”要是再让门阀子弟，在城外出了事，罢官免职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锒铛下狱。
城头便放下个吊篮，陆云皱皱眉头，还是坐了进去，被缓缓提了上去。
“他不会一去不回了吧……”城外，歹徒们嘀咕道。
“不会来正好！”歹徒的头领摩拳擦掌道：“抢他们也算师出有名了！”
被人群紧紧围在中间的车队，就像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是那样的不起眼……
车外的护卫们全都紧张到了极点，车里的四个女人却仍若无其事。陆夫人是万事不入心，陆瑛是对陆云有信心，但不知崔夫人母女，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
陆云上来城头，身上依然纤尘不染，站在那里如鹤立鸡群。
“这位公子找本县有何贵干？”黎大隐又矮又胖，黑乎乎的脸膛上，还有个黄豆大的痦子，看到陆云难免自惭形秽，竟然抢先行礼。
“县令大人多礼了，”陆云并没有受宠若惊，庶族向士族行礼乃天经地义，并不以官职分尊卑。但他还是很客气的还了一礼道：“在下此来，是为县令大人排忧解难的。”
“呃……”黎大隐一愣，他可是公门里混了半辈子的，怎么听这话怎么像是在忽悠。一念至此，他不禁敛住笑容道：“公子何出此言？”
“郡里应该早就下文，命大人召集民夫赶赴黄河大堤了吧？”陆云微微一笑，语气十分笃定。
“这个……”黎大隐嘴角抽了一下，心说，你怎么知道？
“大人肯定还没完成任务吧。”陆云叹了口气，一副忧虑神情道：“眼看限期将至，大人怕是要被上司追责了。”
黎大隐嘴角又抽了一下，心说，你怎么知道？
陆云又看一眼黎大隐道：“大人没有后台撑腰，凶多吉少啊！”
“哎呀！”黎大隐嘴角再抽了一下。被接连说中了三次，这下他再不怀疑陆云，拱手连连道：“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下官也没必要隐瞒了。不错，下官已是焦头烂额，还请公子指教！”
“指教不敢当，但在下已为大人备好了民夫，可让大人逢凶化吉。”陆云微微一笑。
“啊！民夫在哪？”黎大隐瞪大两眼，顺着陆云的目光，望向城外乌压压的人群。他不由大张着嘴巴，吃惊道：“公子指的是这些人？”
“不错。”陆云淡淡笑道：“都是身强力壮、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大人开心吗？”

第三十二章 解决
“大人开心吗？”城头上，陆云满脸真诚的看着黎大隐。
“开心……”黎大隐顺口答道，说完却苦笑摇头道：“可他们又不是本县丁口……”
“有规定民夫必须出自本县吗？”陆云奇怪的看向黎大隐。
“那倒没有……”黎大隐摇头道：“只是，下官没有权利支配他们啊！”
“大人当然有权力。”陆云正色道：“依大玄律例，县令管理县境之内所有人口，包括没有户籍的流民。”说着他叹口气道：“实话实说，这些都是逃难的灾民，他们已经都饿坏了。只要大人拿出些粮食养活他们全家，他们自然会为大人卖命。”
“这……”黎大隐动心了，虽然陆云提出的这个法子，他闻所未闻。但他毕竟是二十年的老吏出身，经验十分丰富，直觉此事可行性极高。只是除了一点……
“不瞒公子说。”黎大隐压低声音道：“常平仓里的粮食，供给本县百姓都捉襟见肘，哪有余粮养活这么大帮人？”
陆云知道此言非虚，雍丘县统共十几万人口，确实背不起这个沉重的负担。但他却不紧不慢道：“让城里的大户出粮就是。”
“谈何容易……”黎大隐苦笑道。
“这有何难？”陆云淡淡一笑：“你去找那些大户，告诉他们，不肯出粮就把灾民放进城里，一切后果自负！”
“啊！”黎大隐一辈子谨小慎微，哪有过这种疯狂的想法，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
“是不敢吧？”陆云略带讥诮的一笑。
“确实是不敢……”黎大隐垂头丧气道：“正如公子所说，下官出身微寒，得罪不起那些大户……”
“大人的人头都要不保了，还在这瞻前顾后！”陆云哈哈一笑，指着城外的车队道：“那里头，有裴阀阀主的侄女，崔阀阀主的孙女，陆阀阀主的侄媳、侄孙女。现在她们被灾民包围，大人要是再拖延下去，酿出什么事端来，哎……”
“啊！公子怎么不早说？！”黎大隐闻言险些再次晕厥过去，别人暂且不提，那崔阀阀主的孙女，可是刺史大人的子侄辈儿啊！这县城之中的大户，比起城外的贵人都是土包子！孰轻孰重他哪能拎不清楚？！定定神，县令大人一拍大腿，咬牙道：“反正征不齐民夫一样乌纱不保，老子豁出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悲壮，”陆云笑着摇头道：“我保你这次之后，定会平步青云的！”说着压低声音道：“同时给裴阀、崔阀、陆阀帮忙的机会，可不多哟。”
“承公子吉言！”黎大隐一个激灵，欣喜若狂道：“公子放心，那帮土包子要是敢推三阻四，老子宰了他们！”说完，黎大隐招呼一声，就要带着手下杀向各家大户。
陆云却一把拉住他，指了指城外，黎大隐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对对，先给贵人解围要紧！”
“另外还有件事，要借大人的官兵一用……”陆云对黎大隐轻声说道。
……
城外的灾民本以为，陆云这一去，就算能回来，也不知得等多久。谁知道，盏茶功夫，城门便缓缓打开。和陆云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官员。
但没有灾民敢小瞧那人，因为他和他们的县太爷，穿的官服一模一样！显然，这就是此地父母官了！
“县老爷救救我们吧……”灾民们纷纷向黎大隐磕头哀求。
“诸位，本官受陆公子相托，特来为尔等解难。”对着老百姓，黎大隐威严无比，与城头上的滑稽模样判若两人。“只要你们听从本官安排，本官自然不会让你们饿死一个！”
“我们都听！”灾民们欣喜若狂，在他们看来，黎大隐的承诺可比陆云的话靠谱多了。赶忙拍着胸脯道：“只要能有饭吃，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好，这可是你们说的！”黎大隐点点头，沉声道：“现在，本县要召集五千民夫，随本官奔赴黄河决口听差，只要你们肯出壮丁，完工之前，全家老小都归本县养活！”
“我们愿意！”灾民们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他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洪水来得又汹又急，他们能带着家口逃出来就是幸运了，两手空空就踏上了逃难之路。若非此时入夏，遍地野草，恐怕多半人已经饿死了。
正如陆云所言，这种时候，能让他们一家人有饭吃，他们什么都肯干。何况只有堵上黄河决口，他们才能重返家园，灾民们不愿出力？
眨眼之间，黎大隐便召集了六千多丁壮。而那些藏在灾民中的歹徒，自然没兴趣到大堤上扛活，暗骂几声晦气，趁着场面混乱，悄悄离开了人群。
谁知，刚和灾民分开，他们就被雍丘县的官兵包围了。
“你们要干什么？”歹徒们有些慌乱，手摸向怀中的利刃。
“你们心里比谁都明白！”官差们举起兵刃，为首的县尉冷笑道：“你们煽动灾民、抢劫过往客商，已经干了好几回了吧？！”说着，把手一挥，沉声下令道：“抓起来！”
那些歹徒有两三百人之多，见行迹败露，哪肯束手就擒，头领抽出兵刃怪叫一声：“跟他们拼了！”
官兵统共也就是两三百人，双方战在一处，居然不分上下。但很快，商家，陆家，崔家的护卫加入了进来，他们大都是黄阶的高手，那黄凌更有玄阶的实力！对付这些只是粗通拳脚的歹徒，自然不在话下！
护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哪会对这些阴险歹毒的家伙留情，一阵砍瓜切菜，就把歹徒杀掉了一半。其余人见插翅难逃，便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护卫们这才住手，帮着官兵将余下的歹徒绑起来，串成一串押回县城。
灾民们见状，也知道自己是被坏人利用了，这时又羞又愧，想跟陆云道歉，又实在没脸上前。
这时，县丞也从常平仓临时调拨了两车粮食，就在城外支起大锅，熬开粥了。
灾民见状彻底放心，对陆云的感激之情，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黎大隐恭迎车队进城歇息，还想要张罗着让贵宾下榻，陆云却拦住他道：“县令大人还是先忙正事吧，事情办妥帖了再来请安，脸上也有光。”
“公子所言极是！”黎大隐深以为然，咬牙道：“下官这就挨家挨户去讨债！”顿一顿道：“哦，对了，还要审一审那些歹徒！”
陆云点点头，目送着黎大隐带人离去。
……
待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下来，陆云刚要进屋，却被崔宁儿拦住。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咕噜噜的上下打量着陆云。“你一开始就知道，灾民是被煽动的？”
“不知道。”陆云其实是知道的，但没必要跟她说那么明白。
“那你为何一直向灾民示好？”崔宁儿却是不信的。“别说你是善心发作。”
“正是。”陆云却一本正经道：“积善人家必有余庆，好人才会有好报。”
“鬼扯！”崔宁儿有些抓狂道：“你就装吧！”
“我可以进去了吗？”陆云用眼神示意崔宁儿不要挡道。
“不行，我还有问题！”崔宁儿张开双臂，挡在门口。继续发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县令要召集民夫？”
“在宋州上岸时，”陆云淡淡道：“无意中听人说起的。既然宋州这么远都要召集民夫，汴州离着黄河更近，没道理逃过去。”
“你又怎么知道，那县令没有召齐民夫？”崔宁儿又问道。
“他要是召齐了，早就送人去黄河边了，怎会还在城中盘桓？”陆云只好继续解释。陆信是当过钱塘县令的，他自然知道这种大事，必须县令亲自压阵，以免旁人指挥不动该县的民夫。
“你藏着很多秘密吧？”崔宁儿紧紧盯着陆云，追问道。
陆云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怪异的看着崔宁儿。“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莫非是喜欢上我了？”
“我……你……”崔宁儿脸上红晕顿生，羞愤的顿足道：“自作多情！”说着伸脚踩了他的鞋面一下，气冲冲的走了。
陆云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个乌黑的脚印，无奈的摇头。
正打算弯腰擦一擦鞋面，冷不防耳朵被人拎住了。
“阿姐，快放手。”陆云忙叫道。这世上也只有陆瑛能揪他的耳朵。
陆瑛松开手，似笑非笑道：“被郭姐姐亲了之后，阿弟是不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阿姐，不是这样的。”陆云竟被挤兑的红了脸，低声道：“我总觉得这崔宁儿有些奇怪……”
他本以为陆瑛会笑话自己胡乱搪塞，谁知她却轻轻点头道：“原来你也这么看……”
陆瑛便将在马车上的对话讲给陆云，末了点评道：“那不像是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能说出来的话。”说着她似笑非笑的看一眼陆云道：“说起来，她跟你还真有些像，都是两张面孔，心思深得很。”
“阿姐！”陆云无可奈何的抗议道：“这样说自己的弟弟合适吗？”自然，抗议是无效的，陆云也只好叹口气道：“无所谓了，反正进京之后不和她接触就是。”
“嗯。”陆瑛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十三章 迎接
雍丘城整整闹腾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黎大隐便顶着一对乌黑的眼圈，兴冲冲来驿馆见陆云。
一照面，他就迫不及待嚷嚷道：“公子果然神机妙算，真让你说着了！那些大户见下官已经破釜沉舟，全都乖乖交出了粮食！”说着摩挲着肚皮哈哈大笑道：“真是解气啊！平时他们一副老子就不当差、就不纳粮，你奈我何的架势！原来事到临头，全都是些怂包！”
“……”陆云有些怪异的看他一眼，黎大隐老脸一红道：“是，下官之前更怂包……”
“放心吧，”陆云体谅的笑笑，轻声对黎大隐道：“那样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真，真的吗？”黎大隐结巴起来，他可念念不忘陆云说过的话，自己就要平步青云了。虽然他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平步青云。但如今在他眼里，陆云和诸葛亮之间，就差一把羽扇而已，黎大人自然平添了几分幻想。
“好好当差，别犯错误。”陆云很肯定道：“要是年底还不能升官，你到京城找我算账。”
“承公子吉言了！”黎大隐激动的重重点头。“要是真如公子所言，下官一定备厚礼登门道谢！”
“随时恭候。”陆云笑着颔首。
……
陆云在雍丘城又停留了两天，一是旅途劳顿，要让女眷们得到休息，二是他担心后续事宜，那黎大隐处理不好。
但他却是多虑了，黎大隐竟然出乎意料的干练，筹集粮秣、安置灾民、整编民夫、防疫治病……诸多事体皆安排的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出乱子。
就算忙成这样，黎大隐还抽空在陆云离开之前，将那些个歹徒审理完毕。结果不出陆云所料，他们是从黄泛区逃过来的土匪。所谓狗改不了吃屎，歹徒们到了汴州，便打起了抢劫过往商旅的主意。非但抢劫，还烧杀奸淫，若是碰到小队商旅，他们直接就上抢。但陆云一行护卫众多，歹徒们担心吃不下来，便分散开来，煽动灾民围住车队，想制造混乱，趁火打劫！
歹徒们在黎大隐的审问下，还供出了一个月来所做的十几起案子，都是在州郡衙门挂过号的，有的还惊动了刑部。现在黎大隐一下子破了十几起大案，仅此大功就足以让他高升了！
在黎大隐看来，这自然是拜陆云所赐，他现在对陆云的话简直奉若圭臬，是以一有闲暇，便侍奉在旁，想要多听他教诲几句……黎大隐已经完全忽略了，陆云不过才十六岁，毛都没长齐这一点。
陆云也对黎大隐刮目相看，更为黎大隐的怀才不遇而叹息……这样一位难得的干吏，居然潦倒官场二十多年，才混上一个小小的县令。
“哎，下官这已经算是命好的了。”这两天，黎大隐也和陆云混熟了，两人趁着晚饭空暇，闲聊起来。“多少公门同僚，一辈子都混不上个官身，更不敢奢望当上这一县正印了！”
“确实太不公平了。”陆云想到自己的父亲，也算是潦倒官场多年，但跟黎大隐一比，却是天上地下。
“公平？嘿嘿……”黎大隐灌了点马尿，黝黑的面庞发着紫红色的光，大痦子颤颤歪歪道：“这世上哪有公平可言？好比下官和公子，下官是庶族寒门，公子是士族高门。拿九品官人法一评，公子定是上品清流，得授清贵高官。下官则定是下品浊流，连当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从公门里苦熬。”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陆云叹息一声，世事如此，谁又能改变的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陆云换个话题道：“以黎大人之能，为何征召民夫都如此困难，是贵县人口太少吗？”他虽然满腹经纶，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还得多多向经验丰富的基层官员请教。
“难道公子不明白？”黎大隐有些意外，之前陆云智珠在握的样子，让他还以为这是位无所不知的天才呢。
“并不了解。”陆云坦然道。什么时候该装，什么时候该坦白，他还是拎得清的。
“好吧。”黎大隐抿一口酒，为陆云解释道：“这雍丘乃是畿县，人口十三万，在全国也算前列了。”顿一顿，他自嘲地笑道：“可惜一大半都不归我这个县令管。”
“那归谁管？”陆云轻声问道。
“当然是世家大族了。”黎大隐苦笑道：“士族不光自己不当差不纳粮，门下的庄客奴仆，在他们的庇护下，同样不当差不纳粮。”说着他微带醉意的手指四周道：“所以那些庶族的地主纷纷投靠在士族门下，农民佃户更是大都卖身高门为奴。这大半的土地人口，就这样落入士族手中。他们仗着有门阀做后台，哪里会把我这个小小的县令放在眼里……”
陆云点点头，对此他倒不陌生。在吴郡的陆氏庄园就是这种情况。陆阀出自关内，原本与江南毫无瓜葛。平定南朝后，便有江南的地主和农民，主动投身陆阀，将自己的土地，变成了陆氏的庄园，以此来获得庇护，逃避朝廷的赋税。
只是江南毕竟平定未久，朝廷又一直采取高压政策，郡守县令权柄远胜北方同僚，所以雍丘县的弊病还没有完全显现……
“不过这次我也看穿了，那些家伙未必入得了门阀之眼，”黎大隐笑道：“否则也不会我一强硬他们就软下去。”说着他举起酒杯，向陆云诚恳道谢：“下官在公门半辈子，这几天才最像个当官的样！这一切，都拜公子所赐，我敬公子！”
陆云素来滴酒不沾，他认为酒会麻痹自己的意志，迟缓自己的反应。是以此刻也不过以茶代酒。他端起茶杯，与黎大隐轻轻一碰道：“大人是个好官，在下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干！”黎大隐一饮而尽。
……
次日，陆云一行继续上路。
出来城门时，便见黑压压的灾民早就等在那里。
陆云等人愣了一下，不知又有什么事。
下一刻，却见灾民们如风吹稻田般，哗啦啦的跪倒在地，向陆云磕头拜谢。“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他们只能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向陆云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歉疚。
陆云坐在运货的马车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涌起阵阵悸动。那种莫名的情绪是他之前十余年间，从未体会过的。很好，很热，很激动……
好一会儿，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跳下马车，向灾民们一揖到底……
车队离开县城很久，那些灾民已经看不见踪影，陆云依然沉浸在那种感受中无法自拔。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场面。
黎大隐送了又送，一直送到县境才依依不舍折回。
黄凌等人看向陆云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谁也不敢再小瞧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提起陆云时，他们的言语间充满了尊敬，甚至是崇拜。
这也难怪，在他们看来天大的危局，人家陆云却不花一文钱，只一番口舌，就完美的解决了问题，还为五万灾民解决了吃饭问题。还给雍丘县令解了燃眉之急，让他感恩戴德！
这让黄凌一直想不明白，明明陆公子什么都没付出，怎么就把该他不该他解决的问题，全都解决了。所有人还都把他当成恩人？
当他终于憋不住，向陆云询问时，陆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轻声道：“我付出了这个。”
“原来如此！”黄凌恍然大悟，转头却又小声嘀咕道：“太阳穴有那么大作用吗？”

第三十四章 重临
车队继续行进半日，眼看道上灾民渐多，又有人开始向他们乞讨了。黄凌等人不禁担心，莫非又要再来一出？
这时，就见前方官道上烟尘腾起，数百骑飞驰而来。
灾民们纷纷闪避，眼见那队骑兵冲着车队而来，灾民登时鸟兽四散。
黄凌等人先是神情一紧，但看清对方的服色，便彻底放松下来。只见那些骑兵服色分三种，以青色衣甲居多，其次红色，再次银灰。
稍有常识的人就知道，这分别是崔阀、裴阀、陆阀的部曲家将！
“前面可是我崔阀九郎的家眷？！”为首的一名青衣男子，骑在马上高声问道。
“正是！”崔夫人的从人，拨马迎了上去，禀报道：“还有陆大人的家眷！”
那些骑士这才放下心来，青衣男子和一名红缘黑底武士服的男子，翻身下马过来，向马车上的崔夫人问安。
陆阀这边，过来的却是个相貌庄重的中年男子。陆云一见他，马上跳下车迎上来，声音略带激动道：“父亲！”
来者正是陆信。他在洛都听说航道阻断，担心妻儿为充斥京畿的灾民所扰，便向衙门告假，带了些人马前来寻找。路上又遇到裴阀和崔阀的人，大伙便混成了一股……
“好好！没事就好！”见到妻儿安然无恙，陆信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使劲拍了拍陆云的肩膀，又带他过去与那青衣男子和黑衣男子见礼。
那青衣男子乃是崔阀阀主幼子，崔盈之的亲弟，名叫崔平之，比陆信小上几岁。正四品朝散大夫。
至于那体态魁梧，满面傲气的黑衣男子，则是裴阀阀主从子，崔夫人的堂兄，名叫裴御寇，和陆信年岁相仿，从三品监门将军。
这不禁让陆云有些惊讶，两人都算是朝廷大员，怎么会亲自出京迎接族中女眷？殊不知，这些人首先是门阀子弟，然后才是朝廷官员。族中长辈但有吩咐，他们便马上把公务丢到一边，先济着家里的事儿忙……
他压下心头疑惑，向两人恭敬行礼。那崔平之还算客气，微笑着向他点头道：“贤侄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为叔来的匆忙，回头再补上见面礼。”
那裴御寇就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儿了，只是微微颔首，便转向马车上的崔夫人道：“妹妹，咱们裴阀的马车就在后头，你娘俩准备坐过去吧。”
崔夫人有些为难的看一眼崔平之。怎么说，她也是崔阀的媳妇，堂兄这样安排，实在有些欠妥。
崔平之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嫂嫂随意就好。”说着对那裴御寇笑骂道：“你们裴阀的马车坐着舒服不成？”
裴御寇冷笑道：“你们崔阀的车驾慢吞吞，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完，便指挥手下部曲将崔夫人的行李卸下，一股脑装进自家马车上。
崔夫人和崔宁儿下来商家的马车，陆夫人和陆瑛自然也下来道别。虽说陆夫人的母亲也出自裴阀，但裴御寇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上前说话。
见陆夫人受了冷落，崔夫人赶忙拉着她的手，对她一路上的照顾表示感谢，又约好回京再聚，这才与她分开。
崔宁儿更是依依不舍的抱着陆瑛的胳膊，直到陆瑛许诺，回京尽快找她玩耍，这才不情不愿跟着母亲上了裴阀的马车。上车前，崔宁儿回头跟陆瑛招手，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在陆云身上。
却见陆云根本没看向自己，崔宁儿有些气愤的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
裴阀和崔阀的人一走，场中只剩下陆信一家，和二三十名陆阀部曲。
“咱们也走吧。”陆信并没有带马车来，倒也省了一番折腾。待他和陆夫人上车，队伍便继续前行。
有陆阀部曲的护送，再没有灾民敢上前骚扰，队伍前行速度快了许多，三天后便到了落凤山一带。
马车上，一直和丈夫相对无言的陆夫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走山道，我要去拜祭儿子。”
陆信心中咯噔一声，他眉头紧锁道：“不要再生事端！”
陆夫人冷冷回道：“放心，不为你陆家考虑，我也会为自己的娘家考虑的。”顿一顿，她厌弃的看一眼陆信道：“倒是你们俩，别害了我们谢家。”
“……”陆信无言以对。
最后，两人达成妥协，马车走山道，路过凤凰观，但不停下。
唯恐儿女太过触景生情，陆信特意到后一辆马车上，告知了这一安排。
崔宁儿不在，陆云自然回到马车上，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缓缓驶上落凤山，车厢颠簸的厉害，马车里的陆云和陆瑛全都沉默无言。
当年的事情，对陆瑛自然是极大的伤害，只是她一直把伤痛深埋在心里，不愿再想起而已。但随着凤凰观越来越近，那深埋的伤痛也变得越来越分明，转眼铺天盖地，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整个人蜷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脸深埋在腿上，无声的啜泣起来。
陆云想要安慰姐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那根本就是自己给她带来的伤痛啊！何况他本身，也已经被越来越清晰的回忆淹没了……
随着马车在山路上前行，陆云分明听到母后的怒骂惨叫声，分明清楚的感受到那大火的灼人！分明清晰的看到，那个无辜葬身火海的小小孩童……
继而，他又看到自己母子在夏侯阀的追杀下逃命，护送他们的护卫不断死在敌人的刀下……
又看到皇宫中黑烟腾起，相熟的太监宫女被冲进来的乱兵砍杀惨死……
又看到母后满脸泪水，冲进长乐殿，一把抱住尚在和宫女玩耍的自己，痛哭道：‘你父皇，没了……’
又看到那日父皇出宫拜祭太后时，把自己高高抱起，在自己脸上亲了又亲，还答应给自己带个糖葫芦回宫……
不知不觉，陆云泪流满面，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甲掐破了手心，依然毫无所觉……
终于，凤凰观到了。道观已经重建，再也看不到当年的痕迹。但当事者心里的创伤，却依然清晰无比。
看着凤凰观，陆夫人紧咬着手帕，无声的泪如雨下，右手一拳拳死命砸在陆信的身上。陆信也是神情灰败，一动不动任由陆夫人向自己发泄。
当年的事情，最痛苦的其实是他。这些年来，午夜梦回，他不知多少次梦见那个小小的孩童，满脸泪水问自己，爹爹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为什么不要孩儿了？
陆信反复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还那样做……答案都是不会。如果能够重来，他一定会放弃那该死的忠诚，选择自己的儿子啊！
然而木已成舟，追悔莫及，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纳妾，也没有再要孩子，就是在惩罚他自己。可是，到了这凤凰观他才明白，无论怎样的惩罚，都无法消除哪怕万分之一的自责！
心痛到了极点，他干脆也挥拳重重砸在自己身上，拳拳到肉，重的不能再重……
……
看着凤凰观，陆瑛泪眼迷茫，她无比想念那个可爱的弟弟，不知他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转世投胎的话，今年应该八九岁了吧……听说奈何桥上有孟婆汤，弟弟一定已经忘记这段噩梦了。我也好想，喝一碗孟婆汤……
看着凤凰观，陆云紧攥双拳，向母后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让所有的仇人都去死！为你报仇雪恨！
下一刻，他又向替自己牺牲的无辜孩童发誓，我会让你的名字天下闻名，令人闻风丧胆！我会永远守护你的亲人，你的家族！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只是想活下去……
马车驶过了凤凰观，便进入下山的道路，速度快了许多，很快便远离了那伤心之地。
陆夫人折腾累了，靠在车壁上愣愣的失神。陆信也停下动作，闭目默默的流泪。过去的事情再怎么追悔也没用，陆云同样是自己的儿子，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失去他和陆瑛了……
陆瑛也终于平复下来，手背擦拭一下梨花带雨的面颊，对陆云道：“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了，答应我，不要让我再失去另一个……”
陆云看着陆瑛，缓缓点头。
“来，咱们拉钩盖章。”陆瑛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和陆云的手指勾在一起，又郑重的将大拇指印了上去。做完这一切，她的情绪才真正平稳下来，对陆云轻声道：“不用担心，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
“嗯。”陆云听着陆瑛自相矛盾的话语，又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三十五章 进京
马车离开落凤山，进入了大道。这段路修得宽阔笔直，可以容纳十六辆马车并行，却被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奉命出京的官府车队，进京逃难的灾民百姓塞得拥挤不堪……
因为前方就是大玄王朝的心脏，人口百万的超级城市——洛都城！
大道两旁的屋舍也密集起来，非是一路上见到的农家村镇，而是粉墙细柳、飞檐重阁的宝榭层楼，粉墙黛瓦，花柳成行的园林别院，以及如宫舍一般，金碧辉煌的寺庙道观……让陆云目不暇接，真有些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他平生第一次离京，就是走的这条路，但当时只顾着逃命，哪里会注意到道旁的景色？
“这比余杭城还要繁华。”陆云不禁惊叹。
“那是当然！”陆瑛骄傲的向陆云解说道：“这可是洛都城，千年以来，都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顿一顿，她又强调道：“这里还是京郊，等到了京城，你可不要惊掉下巴！”
“天子脚下的百姓，竟然如此富有？”陆云有些难以置信。
“那倒不是……”陆瑛道：“京城以外方圆五百里，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百姓的。”
“都是皇家和门阀的？”陆云明白过来。“这么说，道旁的这些庄园楼阁，也都是他们的了？”
“不错。”陆瑛点点头，指着远处一座粉墙黛瓦的建筑道：“那里就是咱们陆家的江南苑，这样规模的园子，在京郊还有十几处呢。”
陆云默默点头，他终于对世家门阀的豪阔奢侈有了直观的感受。
果然如陆瑛所言，越是接近洛都，眼前就越是繁华，人群车马川流不息，滚滚涌向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
洛都城终于到了！看着那高达十余丈的青灰色城墙，令人顿感自身的渺小。车队如一条小鱼般，跟着黑压压的鱼群，涌入了洛都城中。
一进城，场面又喧闹了十倍。只见大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门前彩旗招展。大街上，尽是摩肩接踵的各色行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还有很多牵着骆驼、奇装异服、高鼻深目的西域行商，以及剃着光头、披着袈裟的天竺僧人，充斥在人群之中，他们从遥远的异域出发，近乎朝圣一般来到这天下的中心！
稍显不和谐的是，京里的灾民实在太多了。一群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沿街挨家挨户乞讨。到处都能看到他们搭起的茅草棚，显然是要在京城常住了……
他们从受灾各州跋涉而来，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在这洛都城，才有活下去的可能……官府、宫里、各阀，都在京中各处设立了粥厂，灾民们排着长队，等在一口口大锅前，那就是他们全家人活下去的指望了。
马车缓缓而行，陆云姐弟能清楚的听到灾民们交谈的内容。
“要论大方，还是夏侯阀的粥厂，下的米比宫里的粥厂还多。”
“是啊，听说夏侯阀立下规矩，熬粥的锅里要能立得起筷子。筷子一倒，熬粥的人就得人头落地……”
“梅阀的粥厂也很好，虽然不比夏侯阀，但比其他几家都强多了！”
“要论最小气的就是陆阀了，放的粥都能映出人影儿，一锅才下几粒米？”
“还真是！这陆阀还号称诗书传家、忠孝仁义，怎么这么不要脸？”
“上头的人自然要脸，可下头的人不要，谁能奈何？”
马车渐渐远去，灾民的声音也逐渐模糊，陆信的脸上却满是震惊之色。
……
马车驶过街市，便见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这便是洛河。北为皇宫所在，宗室和七阀的嫡系正宗也住在洛水河北。
洛南为中小士族、官员百姓的居住地，各大门阀的旁系、部曲、门下也都居住在此。
整座城市就像一个棋盘，洛河就是楚河汉界，北面的棋盘高高在上，俯视着南面的臣民杂鱼……
马车行到洛水桥南，便没有再前进，而是沿着洛河向东，到了一处临河的坊门前，陆云见那坊门的匾额上，写着‘从善’两个端正的楷书。
队伍进了从善坊，在一户宅门前停下，早有一名须发花白的老翁，翘首以待了。
“爷爷！”陆瑛看到老翁，便跳下马车，红着眼圈奔了过去。
老翁看到十年不见的孙女，激动的老泪纵横，拉着陆瑛的手看了又看，颤声说道：“瑛儿，你可算回来了……”
“这便是你爷爷。”陆信走到陆云身旁，轻声说了句。“快过去拜见。”
老者这时已经望了过来，满脸激动的看着陆云。
陆云也早看出，老者便是陆信的父亲陆向了。他深吸口气，按捺住复杂的心情，上前磕头道：“孙儿，拜见爷爷……”
陆向一把抱住陆云，使劲拍着他的后背，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道：“乖孙儿，可想死爷爷了……可惜你奶奶没瞧着你最后一眼，让爷爷好好看看……”
说着，陆向瞪大了昏黄的老眼，端详着自己的孙儿。
那一刻，陆信、陆夫人、陆瑛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陆云更是有些僵住了。
“乖孙儿，变化可真大，爷爷都要认不出来了……”陆向端详着陆云，不断感叹道：“这鼻子这眼儿，比小时候可好看多了……”
“爷爷，”陆瑛赶忙上前撒娇道：“你快看看我变好看还是难看了。”
陆向果然把目光移向了陆瑛，笑得胡子直颤道：“也变好看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说着他朝陆信愤怒道：“你这畜生，狠心离家十年，老夫都认不出自己的孙儿孙女了！”
陆信讪讪赔着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这时，陆夫人又向阿翁行礼，连番打混之下，陆向彻底不再关注陆云的相貌。对孤独的老者来说，只要孙辈能回到身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哪里会细究他的相貌变化。
何况，十年前的样子，谁又能记得真切？
黄凌等人帮着陆信，将行李物品搬入宅中，然后便告辞而去。陆阀的部曲也在一进城就离开了，但院子里并不缺人。从善坊乃是陆阀在南城的八个聚居区之一，坊中尽是同宗同族，陆向又是此间坊主，众街坊自然全都凑过来，向陆向道贺。
陆向也是多少年没有这么高兴过，命人从酒楼包了五十桌席面，府里摆不下，就在大街上开了流水席。
自然，陆向不会忘了邀请洛北的嫡系，但那边只来了几个代表敷衍了一下，显然没把这一家放在心上。
这让陆向难免在高兴之余，又颇为难过。他可是阀主陆尚的堂弟，跟陆尚乃是同一个祖父，在洛北住了大半辈子，后来才搬到这从善坊的。想不到自己十几年来头一回请客，居然已经请不动洛北的同宗了……

第三十六章 林子大了
大玄因袭古制，将洛都城按坊闾邻划分。通常五户为一邻，五邻为一闾，二十闾为一坊，全城共分为一百零八坊，其中洛北三十六坊，合天罡之数。洛南七十二坊，合地煞之数。
坊与坊之间皆是宽阔的街道，每坊都建有围墙，留有坊门，昼开夜关。坊内则是一条十字街，将整个里坊划成一个田字形，从善坊自然也不例外。
陆向的五十桌流水席，摆满了从善坊的十字街，坊中的同宗同族都来了。还有别处的族人也来凑热闹，五十桌根本不够用，不得已又去别处临时加了二三十桌。
酒席才到一半，陆向便喝的酩酊大醉，当场哇哇大吐，被扶回家中休息，陆信只好继续替父亲招呼亲朋。他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洛南的同宗们都对他十分客气。这让洛北过来的那几位很不舒服，一个叫陆仁的同辈，借着酒劲儿端着酒杯到陆信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向他敬酒道：“堂兄名扬四海，飞黄腾达，真是羡煞小弟了。来，我敬你一杯！”
此言一出，场中登时安静下来，陆信的脸色更是有些发冷。他的名气，自然来自十年前那场大火，那是常人无法承受的污名啊！
但十年时间，时移世易，早就没人再揪着这一茬儿不放了！
至于飞黄腾达，更不用解释，分明是讥讽他攀附夏侯阀！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何况还是人家陆信的酒席上！
“陆仁，你喝大了吧！”有从善坊的族人赶忙圆场道：“快过来坐下，喝点酸汤醒醒酒！”
“我没喝醉，我就是想跟堂兄喝一杯。”陆仁却振振有词道：“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气氛更加尴尬，众人望向洛北来的同族，指望他们赶紧说句话，那些人却若无其事，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的偷笑。
见陆信迟迟不肯举杯，陆仁心下得意，面上却一脸不快道：“堂兄莫非瞧不起我？”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作势欲走道：“那这酒不喝也罢！”
陆仁以为陆信这下会拦住自己，谁知人家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这下他真的羞恼开了，拂袖大步离席。口中还不干不净道：“什么鸟玩意儿……”
陆信闻言勃然变色、正愈发作，却见那陆仁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前扑倒！
地上，正是陆向的那一大滩呕吐物，稀黄稀黄、间有红白之色，气味浓郁无比！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仁扑向那一摊！啪叽一声，他的正脸便结结实实拍在了呕吐物上，不偏不倚，满满当当……
十字街上，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扑街食屎的陆仁……
陆仁腾地坐起来，张嘴就要大骂！却忘了自己脸上沾满了什么，他一张嘴，便有粘稠之物，顺着淌进他的口中。那滋味，怎一个酸爽了得？
陆仁登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呕吐出来……这下不光脸上，连身上也全都是了……
别说他了，就是旁边的客人，也都跟着干呕连连，实在是太恶心了！
陆仁满脸满身的呕吐物，一颗心更是碎成了粉末儿，他狠狠抹了一把嘴，甩掉手上的东西，声嘶力竭的咆哮道：“是谁干的？老子要杀了他！”
和他同来的洛北族人，也是面若寒霜，腾的站起身道：“是谁干的，赶紧站出来，不然休怪我等不念同族之情？！”
“……”洛南的族人都止住笑，虽然看着很解气，但要是被查出是谁干的，肯定要被拉去祠堂，家法伺候了。
“所有人都不要动！”几个洛北的族人走到事发现场，准备勘察一番，揪出罪魁！
但一看，就傻了眼……只见地上一道绿色的痕迹清晰可见，痕迹末端，是一片被踩平的西瓜皮。
再看那陆仁的鞋底，满是红白色的汁水，还粘着几粒黑色的瓜子……
所以，根本用不着推理，结论显而易见——这厮，是自己踩在瓜皮上，摔出去的……
至于这瓜皮。酒至半酣、放浪形骸，客人们啃完西瓜，都随手往地下乱丢，谁知道是哪个扔的？
对于此种结论，陆仁自然百般无法接受。他张牙舞爪的咆哮道：“老子是黄阶高手，怎么可能被西瓜皮滑倒？！”
“还嫌不够丢人吗，”洛北来的一位长辈，厌弃的瞪他一眼道：“赶紧去洗刷出来！”
见同来的人也不支持自己，陆仁知道闹下去也没用了，狠狠丢下一句：“这事儿不算完，咱们走着瞧！”便怒气冲冲的离开，所过之处，众人皆掩鼻躲避，唯恐被他沾到。
“好了，一场意外而已，咱们继续。”那位长辈盖棺论定道。虽说洛南洛北泾渭分明，但毕竟是同族，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眼下有个能交代过去的理由，他们也乐得就此打住。
只是这样一闹，席间气氛大坏，略坐一会儿，洛北的众人便告辞而去。从善坊的街坊们，也被恶心的没了胃口，太阳还不落山就散席了……
外头自有酒楼的伙计和下人收拾，陆云扶着微醺的父亲进去宅中。从善坊所有的宅院都是陆阀所有，大小一模一样，分配给旁系的族人居住。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厅堂和下人的住处，后院是内宅，三间正房，两侧东西厢房各两间。
陆云扶着陆信要回西间正房，那里是他和陆夫人的房间。陆信却道：“去你的房间坐会儿……”
陆云扶着陆信进了东厢房，脱鞋进屋，伺候着陆信在矮几旁坐好，陆云便张罗着给他斟茶解酒。同时随口问道：“不知京里近况如何？”
“与你所料不同，皇帝和夏侯阀并没有发生冲突。为父回京之后，也不过走了个过场，皇上并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陆信揉着微痛的太阳穴，为陆云讲解道：“一来，双方都没什么把握。二来，据说天师道给双方送了天师符，希望他们以大局为重。”
“天师道好大的面子！”陆云眉头一挑，那群牛鼻子果然是大麻烦。
“天师道本来面子就不小，而且听说不二真人还做了背书。”陆信轻声说道：“这天下，还没人敢不给张玄一面子。”
“张玄一？！”听到这个虚伪的名字，陆云就怒气上涌。那老道亲自定下天师道不得干政的规矩，却悍然参与了报恩寺之变！按照保叔的说法，要是没有张玄一突然出手，最后的胜负还未可知呢！
据说这老道回山后，辞去掌门之位，在后山闭关思过！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这不，朝中一有事情，他就迫不及待蹦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好！很好！”陆云面色略显狰狞，冷笑连连道：“就让我再添上一把火，就不信张玄一还能镇得住他们！”
“你别乱来，”陆信眉头紧皱道：“这里是京城，很难瞒得住人！”
“那可未必！”陆云冷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赶忙低下头，继续摆弄茶具。
陆信看着他将饼茶捻碎，置于碗中，又将沸水冲入茶碗，用茶筅有节律的搅动，使之泛起汤花。
窗外蝉鸣阵阵，屋内公子点茶，刹那便如永久。
陆信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道：“那块瓜皮是你扔的吧？”

第三十七章 三人成虎
“扔瓜皮的多了，父亲怎么认定是我？”陆云并没有否认。
“是，地上的瓜皮不少，但能让黄阶高手滑倒的，恐怕只有你丢出的那块……”陆信畅快地笑道：“而且人踩了瓜皮是往后仰，他却向前扑倒，自然是被高手作弄了！”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陆云点点头，搁下茶筅，给陆信奉上香茗。
陆信接过茶盏，略略得意地笑道：“那当然，为父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么多年的郡尉不是白当了？”郡尉负责一郡的治安、捕盗、刑狱，倒和他如今的差事对口。
“孩儿本不想多事，但一时气愤，没有控制住。”陆云自嘲的笑笑道：“还以为没人能看出来呢。”
“放心，他们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没人会声张！”陆信却一摆手道：“为父如今是夏侯阀的红人，本阀老宗主也对我十分看重，真要闹过河去，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对父亲依靠夏侯阀回京，宗主和族里是什么态度？”陆云关切问道。
“宗主其实一直对为父比较赏识，见我回来还是很高兴的。”陆信呷一口茶水道：“而且宗主也能体谅我的难处，知道我是恰逢其会，被夏侯阀利用而已。”说着他搁下茶盏，嘿然一叹道：“至于其他族人，嘿嘿，不说也罢……”
陆云一听，就知道自己判断的没错，陆阀中人对陆信一直抱有偏见，这次他不依靠家族的力量回京，肯定说什么的都有。
“不去管他们！”陆信却把手一摆道：“名声这东西，是可以买来的。这阵子你跟我过河拜访一番，就知道什么叫收买人心了。”
陆云有些错愕的看着陆信，这根本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此一时彼一时。”陆信看出陆云的疑惑，淡淡道：“现在既然回来了，有些没用的想法，也该抛掉了……”说着他向陆云绽出温暖的笑容道：“别忘了，为父已经是夏侯阀的走狗了，还有什么好顾忌？”
“父亲……”陆云心痛的看着陆信。他知道，以陆信的智慧，什么门门道道都了若指掌，只是之前不愿去做。现在他愿意违背本心，做那些事情，全都是为了自己啊……
“别多想。”知子莫若父，陆信柔声安慰道：“为父也不想此生就这样蹉跎下去，既然回来了，当然要让自己的处境好一点。”说着呵呵一笑道：“老宗主明年八十大寿，便要退位让贤了，到时候阀中肯定有一番变动，为父想给你祖父争个长老之位，这样咱们也可以搬到洛北去，将来你也好评个高品。”
“父亲为何要让祖父去争，自己只躲在幕后？”陆云却不以为然，沉声道：“在孩儿看来，父亲应该图的是阀主之位才对！”
“你祖父年纪太大，不可能的……”陆信下意识的摇头道。
“孩儿说的是父亲！你要竞争阀主！”陆云却斩钉截铁道。
“我？”陆信愣了一下，便摇头连连道：“不可能的，家主只会从洛北产生，洛南的族人没指望的。”说着苦笑一下道：“何况为父无论名声还是资历，都不可能被考虑的。”
“事在人为。”陆云沉声道：“只要父亲有信心，一切皆有可能！”
“我没信心……”陆信还是摇头叹气，对每个门阀子弟来说，能当上一阀之主，都是他们的终极梦想。但，人要有自知之明。
“一切皆有可能，不信我证明给你看！”陆云却又重复一遍，然后石破天惊道：“我会参加来年春天的九品官人评级，而且一定会被评为一品！”
“怎么可能？”陆信恰好喝了口茶，险些喷了陆云一脸。他赶忙擦擦嘴角，连连摇头道：“这比我当上家主还不可能。”
“如果我评上了呢？”陆云淡淡道。
“那我也相信自己，能当上家主。”陆信笑道。
“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陆云端坐在陆信面前，郑重其事道。
陆信端详着陆云，确定他是认真的。打击他于心不忍，但又怕他投入太多，到时候受的打击更重。沉思片刻，陆信决定还是实话实说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一品为圣人之品，乃是向来不轻易授人的虚品。单说只有先从八大家族里脱颖而出，才有资格评定上品。”
顿一顿，陆信低声告诉陆云道：“我陆阀有四个名额，皆已内定，都是洛北之人……”
陆云却不为所动，依旧云淡风轻道：“父亲拭目以待好了。”
次日开始，陆云便跟着陆信按惯例到洛北挨家拜访。他十年没回京城，如今自然要跟族中长辈做足礼数。长辈们对他都十分客气，无不称赞陆云温良有礼、少年老成，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虽然陆云确实卖相上佳、举止有度，但他十分清楚，那些长辈之所以对他父子交口称赞，多半还是看在父子俩带来厚礼的份儿上。
当初陆信写信让准备礼物，其实陆云也有些不太理解，一些头面人物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给那些没什么权势、关系也很疏远的长辈，都备齐厚礼？为那些人搭上十年的积蓄，真值得吗？
“值得。”从陆云九叔家出来，坐上马车。陆信回答了陆云这个问题。“所谓风评者，众议也。但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闲心议论你。”说着他看一眼陆云道：“事实上，只有一小部分人会发声，大部分都是听者。所以，只要有一些人肯为你说好话，在听者心里，你的风评自然好转。”
“三人言而成虎！”陆云何其聪慧，立即明悟道：“只要有三个人说这里有老虎，众人便会相信老虎真的存在！”
“不错。”陆信微笑颔首道：“孺子可教。”顿一顿，又道：“当然，这三个人也不能是随便的阿猫阿狗。真正有话语权的毕竟还是少数，但他们同样会受众议的影响，等我们把众议造起来，再去攻坚就会事半功倍。”
陆云点点头，确实只有那些出口成宪的大人物，才有一句话便颠倒黑白的能耐。不过，能让大多数人都说自己父子的好话，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
他不禁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父亲了。不知过去的岁月里，这位郁郁不得志的陆阀旁系，到底隐藏了多少能耐？
父子俩早出晚归，整整十多天，才把所有的礼物送出去。这个过程中，陆云便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族人们对自己父子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改观。这种改观在洛北尤其明显，因为他们一开始实在太冷淡了。
但当陆信的慷慨之名在族人中渐渐传开，收到礼物的长辈越来越多，父子俩再出现在洛北时，便有越来越多的族人和他们主动寒暄。那些拿人手短的家伙，说不得，更是要美言几句。
陆云做了个统计，第一天时，在洛北只有三个人打招呼，没有任何赞誉。
第三天时，在洛北有十五人打招呼，收到赞誉三次。
第五天时，在洛北有五十余人打招呼，收到赞誉十二次。
第十天时，在洛北有三百余人打招呼，收到赞誉二十次。
十天时间，陆信父子二人便从无人理睬，变成了花见花开的状态。
而且这个数字绝对不会轻易下降，道理很简单，只要人与人之间打开招呼，就会一直延续下去。这次和你谈天，下次就装不认识你的情况，肯定是极少数，何况还是同宗同族。
更何况，陆信眼看就要平步青云，自然有的是人愿意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

第三十八章 余庆房
不知不觉，陆信的假期结束，拜访也告一段落。陆云打算在家里待上几天，好让每日里被迫强笑的面部肌肉，得到充足的休息。也好有时间谋划一番，再给皇帝和夏侯阀之间添一把火。
这天早晨，陪陆向料理完了花草，陆云便要回屋看书，却见陆瑛冷着脸过来，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外走。
直到出了门，陆云才小心翼翼问道：“阿姐，谁惹你生气了？”
“跟我走就是了，我要找他们说理去！”陆瑛面罩寒霜，一脸气愤道：“实在太欺负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去杀人放火，你也跟我说个明白啊。”眼看着要过洛水桥，陆云无奈问道。
“哼！”陆瑛冷哼一声，这才跟他分说。原来，陆阀出于对族人的照料，会给所有回京定居的子弟，拨给一定数量的安家费用，让他们添置家用、购买奴仆。按照陆信如今的官位和家中人口，在他们回京的第一时间，账房就应该拨付两千贯钱。
但府上的管家几次去讨要，都空手而回。后来账务院的人干脆说，他们这种情况，不能算是回京定居，只能算是和父辈团聚，所以没有这笔钱。管家据理力争，说按照陆阀的规矩，成婚的子弟只要举家离京超过五年，回京便应当发放安家费。显然，陆信完全符合规定。结果人家根本不论理，反而把他奚落一顿，撵了出去。
“他们居然说，我们是谷仓里的老鼠！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走在洛水桥上，陆瑛愤愤道：“不然人家还真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
陆云点点头，心中也是有些窝火。这些天他和父亲到处拜神，除了不敢惊动年事已高的大宗主，阀中各位长老、执事全都送了厚礼，自然不会拉下分管账房的那位执事！
想不到，这礼全都送到狗身上了！居然连本该属于自家的钱都不给！又不用他们出钱！
虽然家里不差这几个钱，但岂能被人如此欺负？！
于是陆云也不阻拦，跟着陆瑛到了洛北的陆坊。陆家在洛北占了三个坊，只有这最北面的一坊，被命名为陆坊。因为这里是陆氏宗祠所在，陆阀的幕府、族学、账房、宗库等机构也都设在此处。
进去挂着‘陆坊’二字匾额的高大坊门，便见一条笔直的青石道，直通位于陆坊中央的陆氏祠堂三畏堂！三畏堂乃陆阀核心所在，承载天下族人的精神信仰，同时也承担着祭祀、议事、惩戒、加冠等各项重要任务。
三畏堂前的大坪上，高矗着一根三丈高的带斗旗杆，旗杆上一面银灰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篆体陆字！大坪上，日夜都有部曲家将在此守护！三畏堂里，还有陆阀唯一一名天阶大宗师坐镇，捍卫着堂堂陆阀的尊严！
不过，姐弟俩此行，并不是要去三畏堂，他们从大旗下向东转，到了大坪东侧的一排不起眼的院落外。
院门的木头匾额上，写着楷体的‘账务院’。别看这只是一家一阀的账房，却管着足足十八万户的钱粮之事，顶的上大玄一个大州了。
是的，陆阀的嫡系、旁支、部曲、门人、奴仆，以及全国各地数不清的投靠门下者，加起来足足有十八万户之多。如果再算上那些依附于陆阀的中小士族，归陆阀直接、间接控制的人口，甚至能达到四十万户。足有大玄户口的二十分之一！
而陆阀，在八大家族里，是彻彻底底的中下等水平……
好吧，这也不是陆云姐弟俩关心的事情。他们进去院中，问明掌管京中子弟钱粮发放的余庆房所在，便径直杀了过去。
余庆房中，三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正凑在一起谈天说地，话题自然离不开下三路，弄得屋里乌烟瘴气。另有几名前来办事的管家，被他们晾在一边，神情颇为局促。
看到陆瑛姐弟进来，三个管事打住话头，却略带淫邪的打量起她来。“干什么呀？”
陆云要挡在陆瑛身前，却被她抬手阻止。陆瑛冷冷一扫三人，沉声道：“你们谁是管事的？”
三个管事虽然不过是陆阀的门人，但掌握着京中上万族人的衣食钱粮，向来狗眼看人低。若是阀中的实权派来了，他们当然要小心伺候，但陆瑛姐弟根本就没见过，自然知道两人肯定是南边来的。
一个管事怪声怪气道：“你他娘管那么多干什么？有屁就放，没事儿赶紧滚他娘的蛋！”
陆瑛气的俏面寒霜，陆云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那管事道：“道歉！”
胡凳胡椅虽然已经传到中原，但士族门阀内，普遍还是席地而坐，此处也不例外。
此刻，陆云直挺挺站在屋里，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坐于地的管事，对方就像跪在他面前一样。
一种屈辱之感窜上那管事的心头，他腾地要站起来，却被陆云一根手指按在头顶。登时双膝一软，又直挺挺跪在地上。
旁边两个管事见状，马上蹦起来，想要推搡陆云，口中骂骂咧咧道：“小辈敢尔，还不赶紧放手！”
只见陆云一挥衣袖，两人便感觉额头一麻，立时委顿余地，也跟起先那人一样，直挺挺跪在了姐弟俩面前。
“快来人！有人在余庆房撒野！”三个管事拼命想站起来，却全身麻痹，根本动弹不得，只好扯着嗓子喊起来。
“你们尽管喊人，”陆云掸了掸衣袖，淡淡道：“身为下人，侮辱阀中小姐不说，还侵吞公款，扣住我们的安家银两不发。”顿一顿，他瞥一眼门口道：“正好大家一起评评理，这里说不通，咱们就到三畏堂去辩一辩！”
三名管事闻言变了脸色。
这时，院中不少人闻讯过来，就要进屋帮忙。
一开始被陆云按在地上的那名管事，黑着脸向门口摆手道：“都散了吧！”
都是在一个院子里混的，谁不知道谁，外头的人闻言，便明白他有龌龊事，不想让旁人听到。深深看一眼陆云姐弟，门口的人便散了个干净。
又瞪一眼从旁看热闹的几个南边来的管家。“你们也……走。”那几个管家倒是没多话，但出去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待闲杂人等一走，陆云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本该给他们的安家费，肯定被什么人贪污了。
“这位少爷，你们到底是哪家的，有话好好说啊。”管事的软了下来。
“先道歉。”陆云却依然道：“道完歉再自己掌嘴十下。”
“不要欺人太甚……”管事的哪受过这份屈，就算洛北的嫡系，也向来对他们客客气气，从来不敢得罪。
“或者不用道歉，我帮你掌嘴十下。”陆云抬起手，悠悠说道。
刚才陆云露的那一手，已经说明他功夫了得，要是让他打上十巴掌，脑袋都得被拍扁了！
见陆云的手掌已经到了面前，那姓何的管事，只好哭丧着脸道：“对不起小姐，我错了，我这张臭嘴合该挨打！”说着，抬起胳膊，不中不轻的给了自己十下。
陆云倒也没再说什么，便退到一旁，让姐姐和他们讲理。
有陆云从旁震慑，三个管事哪里还有半分气焰，问明白他们的身份，赶忙翻开账册，装模作样的查找一番。那何管事小心翼翼看着陆瑛道：“应该给，确实应该给的。下面人刚来，搞不清状况，误会，纯属误会……”
说着何管事给旁边的另一名管事递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这黑锅背上。那名管事只好苦着脸点头道：“是，是，小人刚调来余庆房，还不摸头绪，一时疏忽，抱歉抱歉。”
“还不赶紧给钱！”何管事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立即送走这俩瘟神。

第三十九章 陆枫
那管事赶忙开了条子，用上印章，姐弟俩便可以凭此去钱库领钱了。
那几名被赶出去的管家可没走远，都在门外支起耳朵听着，哪还不知自家的欠款发不下来，根本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管事的在捣鬼。
趁着姐弟俩没走，这时又蜂拥进了余庆房，神情暧昧的看着三名管事。“我们几家的钱是不是也可以给了？”
“给给给！”何管事像吃个苍蝇一样，脸色难看无比。“要是谁拿了钱，还敢出去胡说八道，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他又赶紧向陆云赔笑道：“少爷，不是说你。”
陆云面无表情立在那里，看着那几个管家交割账务完毕，才和陆瑛离开。
姐弟俩拿着条子，便出了账务院，并没有立即去兑钱。两千贯钱有几千斤重，兑出来也拿不回去，只能改天让家里人找辆马车来取，或者跟库房商量着换成银两。
……
那边姐弟俩出气离开，这边何管事简直要气炸了肺。好容易捱到中午，他赶紧离开了账务院，来到与陆坊一墙之隔的立德坊。这里是陆阀长老、执事所居之处，高墙大院、楼阁交错，要比从善坊气派太多。
何管事到了紧东头一处高门大院外，门口的家丁与他相熟，见何管事面似锅底，调笑道：“咋了老何，婆娘让人偷了？”
“闭上你的鸟嘴！”何管事一肚子丧气没地方发，嘴里哪会有好话？“公子在家吗，我有急事！”
“在……”家丁弄了个没脸，也没兴趣再跟他胡扯了。
话音未落，何管事便一溜烟窜进去，家丁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不是咱家的一条狗！”
何管事穿过层层回廊，进去月亮门，到了东跨院。便见缠枝藤萝、紫花盛开的花架下，一位二十上下、相貌英俊的绸衫男子，正懒洋洋躺在一个俏婢腿上乘凉。那俏婢还轻轻为他摇着罗扇。
还有个俏婢跪坐一旁，纤手剥着荔枝，将白莹莹的果肉送入那公子口中。两个俏婢生的一模一样，就如两朵并蒂莲花。
看到何管事进来，公子微笑招呼道：“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刚送来的岭南荔枝，你也尝一个。”说着，从口中吐出一粒果核，一旁的俏婢赶忙接住，放入手边的青瓷盘中。
“公子真是好福气。”何管事看着这对孪生姐妹，心中却一阵阵肉疼。那是花了他六千贯钱才买来的，自己却不曾享用分毫。
说话间，何管事脱鞋在席上坐定，苦着脸道：“荔枝就不吃了，小人现在吃什么都像黄连。”
“怎么了，谁敢给你何大管事吃黄连？”公子名唤陆枫，乃陆阀三执事陆俭之子。陆阀八大执事各管一摊，陆俭管的正是账务院。
“哎，是个叫陆云的愣头青！”何管事叹了口气。
“陆云？”陆枫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总有人提起，而且风评还不错，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何管事便将之前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陆枫知道。
陆枫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待听到那帮管家借着陆云一闹，从账上支走了整整八千贯时，他一张脸彻底成了猪肝！恨得他一把捏住一旁俏婢的椒乳，厉声叫道：“好啊，好啊，整整一万贯啊！”
那俏婢疼得汗珠滚滚，却不敢出声，只能任他蹂躏。
陆枫还不解恨，抬腿踢向那何管事，咆哮道：“你怎么不去死呢？！”
何管事哪敢躲闪，登时被踢得仰面倒地，他赶紧爬起来，俯身于地哭诉道：“公子，一来那陆云会武功，二来他吵吵着要去三畏堂评理！小人也怕闹大了，没法收场啊……”
“你倒是收场了，本公子的窟窿，什么时候能堵上啊？！”陆枫气的打碎了手旁的杯盘，火红的荔枝滚得满地都是。他死死盯着那些荔枝，咬牙切齿道：“好！陆云、陆瑛，连本公子的竹杠都敢敲，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要是他们能把钱吐出来，那几家肯定会乖乖退钱的。”何管事赶忙说道。
“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还得身败名裂！”夏日花荫下，陆枫怒气冲天的发作完，便恶狠狠道：“去把豹子找来！”
……
第二天，府上管家便带了两个护卫，赶着马车，去北边把两千贯钱提了回来。
两千贯钱装了满满的一车，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在马鞭的催促下吃力前行，车轱辘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陆阀号称诗书传家，向来注重名声，对自家子弟最是慷慨，给的安家费是七阀里最多的。这也是陆云十分纳闷的地方，为何陆阀的粥厂，却是所有各家中最吝啬的？难道那不是陆阀的脸面吗？
陆瑛自然不会想那么多，她还头一回见到满满一车钱，一时间兴奋莫名，她拍着陆云的后背，大笑道：“怎么样，姐姐厉害吧！”全不管这到底是谁的功劳。
陆云微笑着点点头，旋即正色道：“阿姐，那些人吃了这个哑巴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阵子，最好在家里别出门。”
“本小姐会怕他们？！”陆瑛小脸兴奋的通红，挥舞着粉拳道：“姐姐也是练过的！”
“……”陆云无奈的看着陆瑛，不忍心打击她，就她那三脚猫功夫，连黄阶都打不过。
随后几天，陆云跟陆瑛形影不离，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加之，他还要为自己的计划忙碌，不可能整天跟着陆瑛，便命手下护卫一定要保护好她，如果陆瑛要出门，必须执行最严格的保护措施。
这天是东市大集，几个儿时的玩伴，来从善坊约陆瑛一起去逛街。陆瑛这几天就没离开过从善坊，早在憋坏了，自是欣然同意。出门前，她在东厢房外跟陆云打了声招呼。
陆云正在翻看面前厚厚一摞账册，听姐姐说要出门，自然又是一阵叮嘱。
“知道了，早去早回，不去人少的地方……”陆瑛满不在乎的嘟囔一声。“小小年纪，比爷爷还啰嗦。”说完，朝陆云抗议的吐下小舌头，便和几个小姐妹有说有笑的出门去了。
陆云无奈的摇摇头，继续翻看手中账册。等他看完一本搁在一旁，便见那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工部初始九年丁卯开支册’，那竟然是保存在户部档案库中的工部开支记录！
这自然属于国家机密，就是陆信也没资格看到，如今却厚厚一摞，搁在陆云的面前。
这账册自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陆云这几天夜里出门的收获。他用三天时间，摸清了户部档案库的地形和守卫状况。因为是积年的档案，并非什么值钱的东西，档案库的守备相当松懈，陆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潜入进去，找到了工部过去一年的开支记录，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了出来。
想给皇帝和夏侯阀添火，说起来简单。只要把夏侯阀麾下某人的屁股，正正好好放到皇帝面前，就不信初始帝能忍住不伸脚去踹！
但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首先，选择要对付的目标必须地位够高、用处够大，才能真正戳到夏侯阀的痛处！而且必须要有充分的证据、足够的理由，才能让初始帝下定决心，动一动夏侯阀的人！
陆云选择的目标，便是现任工部尚书高广宁，在他黑册上排名二十七位的家伙！
高广宁出身寒族，昔年在官场苦熬二十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议郎。乾明皇帝登极后，他揣摩皇帝锐意改革的心思，以一篇《平土均田强国论》，得到了乾明皇帝的青睐，一年之内连升六级，升任四品给事黄门侍郎，掌机密文件，备皇帝顾问，辅佐乾明帝进行集权改革。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深受皇恩、荣宠备至的家伙，却在报恩寺之变中背叛了乾明皇帝，假传圣旨调走了报恩寺外的守卫军队，给叛军制造了长驱直入，包围皇帝的机会！
初始帝登极后，乾明帝所提拔的寒族官员纷纷落马，高广宁却仗着造反有功，投入夏侯阀的怀抱，继续平步青云，六年前便升任工部尚书，掌管天下一切营造工程事宜！过去三年，大玄朝的头号工程——治黄筑堤，便是在他的主持下完工的！
然而堤坝修成不到一年，就在今年的汛期一溃千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黄河中下游七八个州，受灾人口达数百万！
然而诡异的是，居然至今没人上书弹劾高广宁，就好像所有人都认为，新修的堤坝溃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老天爷的错……
陆云偏要查一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责任！
不过想从繁冗无比的账册中，找出蛛丝马迹，可不是件容易事。陆云看了一上午账册，也没有理出多少头绪，正准备出去走一走，陪老爷子说说话再回来继续。突然，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公子不好了，小姐被人绑了！”

第四十章 逆鳞
“怎么回事？！”陆云面色大变，顾不上穿鞋，身形一晃，便已经到了院中。
“公子不好了，小姐被人绑架了！”那名暗中跟着陆瑛的护卫，满脸惶急的禀报道。“小姐她们逛完东市，便在集市口分开。在回来的巷子里，突然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车上下来一伙人，一照面就打倒了小姐身边的两名护卫，把小姐拽上了车！我们两个暗处的自知不敌，不敢暴露，小七跟在马车后头，我赶紧回来禀报公子！”
“混蛋！”听了护卫的禀报，陆云登时怒不可遏！他哪里还会不知，这是洛北有人在报复自己！否则要是寻常绑匪，怎么可能打得过两名黄阶护卫？！
“不可饶恕！居然敢动我阿姐！”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陆云所珍惜的，陆瑛一定是排第一位的！现在那些人，居然敢对陆瑛下手，让他怎能不怒火中烧、杀意冲天？！
但越是愤怒，陆云就越是冷静，他沉声吩咐那名护卫道：“备马！”说完进屋收好账册，换一身外出的袍子，将短刀收入袖中，出门穿好快靴。这时，护卫牵来了府上仅有的两匹马。
陆云翻身上马，面如寒霜道：“带路！”
那护卫也赶紧上马，头前带着陆云，到了陆瑛被劫走的巷子，指着前头道：“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两人前行一段，陆云看到前头拐角处，有个白灰所画的箭头，那是盯梢的小七留下的记号。
看到那记号，陆云便不需要有人带路了，他沉声吩咐那名护卫道：“立即去找我父亲！”
护卫领命而去，陆云便顺着记号一路寻找，很快就出了城。
城外依然市肆繁华。顺着小七留下的记号，陆云开始策马狂奔，每隔一段距离，都会看到地上一个清晰的白色脚印。陆云便顺着这脚印急追下去，转眼出去五里地，就见足迹离开大道，上了道旁一座小山！
陆云上山不久，便看到小七的身影。他两条腿追人家的马车，此时满身大汗，气喘吁吁指着山上道：“公子可算来了，他们上山去了！”
陆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翻身下马，展开身形，化作一道虚影，转眼就上到半山腰！
……
小山顶上有个茅屋，不知建于何年，已是破败不堪。几个腰挎兵刃的汉子，在门口焦急的张望着。
这时，一辆密闭的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到了茅屋旁。
“来了！”看到马车，几个汉子低呼一声，快步迎了上去。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豹头环眼，神情凶厉的中年男子沉声问道：“怎么样？绑到人了吗？！”
虽然这座山不高，但把马车驱赶上来，还是让几个赶车的男子累的满身臭汗。“自然是马到成功！”
说着，他们拉开了车帘。
马车里，陆瑛被反绑着双手，嘴上塞着一块帕子，双目喷火的瞪着这些歹徒！
“不错，这就是公子要的人。”那大个子点点头说道：“办的不错，不愧是洛都最厉害的人贩子！”
“嘿嘿……”一个满脸麻子三角眼的小个子，咧嘴笑道：“幸亏你们的人在，不然还真扎手。”说着，一脸惊奇道：“这小娘皮居然有两个黄阶护卫，她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你不用管，我们的人也没参与。”大个子冷声道：“知道的多了活不长！”
“成，成，”小个子心头一寒，赶忙改口，赔笑道：“咱不问。”
“不问你也活不长了！”这时，一个鬼魅的声音凭空响起。
“谁？！”场中众人登时炸了毛，纷纷拔出兵刃，警惕寻声望去。
便见一个身穿白衣、俊美无俦的公子，踏着山路来到他们面前。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便如神仙下凡一般！
然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透着冲天的杀意。众人只和他对视一下，就感觉身子要被冻僵了一般！
“陆云？你来的倒是快！”那大个子居然认出了他，虽然有些惊奇，这少年为何有如此骇人的气势。但他有玄阶的修为，岂会把陆云放在眼里。“也好，省得我们再费一趟功夫，把他一起绑了，跟那陆信要钱！”
陆云却对他视若无物，径直向马车而去，待看到车厢里陆瑛安然无恙，他才站住脚。
在场有两大玄阶强者，众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狞笑着应一声，便从四面八方朝陆云扑上来。
眼见陆云被团团围住，那小个子在大个子身边凑趣道：“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人就敢跟来，啧啧，可真俊啊……”
话音未落，却见那少年周身爆起耀眼的白光！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就像遭到电击一般，惨叫着倒飞出去！
飞出丈许近远，那些人重重落在地上。尘埃飞腾间，浑身抽搐几下，然后便全都死了……
“啊，我的眼睛！”小个子离得远，倒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两眼被强光刺得如针扎一般。痛得他捂着两眼哀嚎道：“这是什么妖法？！”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大个子也被刺的双目流泪，却仍然瞪大两眼，死死盯着陆云！
“是！”另一名一直不说话的玄阶，此刻也震惊的尖叫起来：“是本阀天地正法中的光被四表！可那是地阶才能用出来的呀！”
打死他们也不相信，区区十六岁的陆云，会有地阶的修为！但看到这一招，两人已是亡魂皆冒，当即转身就要逃走！
但下一刻，两人全都硬生生停了下来，因为陆云已经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敢对我阿姐动手，还想活着回去吗？！”陆云目光冰冷的看着两人，幸好已经确定陆瑛安然无恙，否则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将两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看到陆云明明在远处，一眨眼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人哪还不知，这少年就算不是地阶，武功也远超他们！
“拼了！”两人心意相通，同时举兵刃，分别朝陆云的眉心、下阴攻去！他二人这套合击之术，已经不知操练过多少年，哪怕是等闲地阶也要暂避锋芒！
“不自量力！”陆云却不避不闪，双臂环抱成圆，双手轻描淡写的外翻，两人却像撞上了铁板，手中兵刃登时被击飞！
两人惨叫一声，倒摔出两丈远，后背重重撞在地上，登时口喷鲜血！
“化圆成方……”大个子面如死灰，又吐了一口血，嘶声道：“真的是地阶……”
场中还剩下那呼天抢地的小个子，陆云缓缓走过去，轻飘飘一掌拍在他的头顶，就像抚摸了他一下似的。那小个子一下子便安静下来，直挺挺倒毙于地。那张素来淫邪无比的脸上，居然平生头一次，浮现出庄重无比的神情……
“浩然正气……”另一个玄阶强者看到这一幕，彻底放弃了挣扎。“确实是地阶……”
大玄朝还没有出现过二十岁以下的地阶，由不得他们不震惊……
陆云走到两人身前，睥睨着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二人道：“是何管事派你们来的？”
“他有什么资格差遣我们……”大个子露出乞求的神情，颤声道：“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指使，但你要放我一马。”
“我早就发过誓，谁敢动我姐姐一指头，我就要让他粉身碎骨。”陆云摇了摇头。
“那你就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大个子声色俱厉的咆哮道。
“那可未必。”陆云双目闪动着妖异的光芒，仿佛直透大个子的心田，右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然后一指点在大个子的眉心处。

第四十一章 陆背锅
被陆云一指点中眉心，大个子闷哼一声，面部神情扭曲、喉中嗬嗬作响，双目一片混乱！
这时，陆云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不经双耳便直接进入大个子的脑海。“你是我的奴仆！”
“我……”大个子双目一阵挣扎，但很快就两眼发直道：“我是你的奴仆。”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陆云轻声说道。“是谁指使你？”
“是，我都说。”大个子的神态愈发呆滞，声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道：“是陆枫少爷。”
“陆枫？”陆云眉头一挑，继续问道：“他是怎么吩咐的？”
“他让我们找人贩子作掩护，绑架陆瑛和陆云，向陆信要一万贯的赎金。”大个子有问必答道：“拿到钱后，姐弟俩随我们处置……”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陆云两眼寒意倍生，便见大个子的目光又变得混乱。
陆云赶紧默念心经，使自己的两眼重新如古井不波，大个子也重新恢复温顺，答道：“何管事告状，说陆云和陆瑛害的余庆房丢了一万贯。他便让我们绑架两人，把钱勒索回来。”
‘果然还是这件事……’陆云不禁心下大奇道：“余庆房的钱是公中的，他陆枫为何狗急跳墙？”
大个子双眼一片茫然，似乎搜索了好长时间的记忆。他刚要开口，却突然眼球一凸，满脸呆滞，口中涎水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见他已然成了白痴，陆云叹了口气，轻轻一掌拍在大个子的额头，大个子便如那小个子一般，满脸正气的死去了。
陆云又转向另一名玄阶，那人已经被他吓傻了，哆哆嗦嗦道：“陆阀没有这么邪门的功法，你是太平道的人！”他所说的功法，自然不是陆云拍死大个子的浩然正气，而是那摄人心智、最后把人变成白痴的招数了。
“你认得这一招？”陆云略略有些疲惫，这还是他头一次用出《皇极洞玄功》上的‘夺魂指’，非但半道儿把人弄成了白痴，还把自己搞的头昏眼花，两耳嗡嗡作响。
陆云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用不出这夺魂指了，但对方并不知道。
唯恐自己也被变成白痴，那名玄阶老老实实有问必答道：“传说《太平经》中有摄魂大法，可以夺人心智，控制人心。但这门功法据说已经遗失，就连孙元朗都不会……”
‘摄魂大法……夺魂指……’陆云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两者似乎颇有渊源。不过对方也只知道些江湖传闻而已，陆云还想再往深里问，他就一问三不知了。
陆云只好把话题转回到陆枫身上，那人叹了口气道：“我们不过是他父子养的狗，哪能知道具体的事情。我只隐约感到，陆枫似乎捅了个大窟窿，急着要钱去填。”
陆云追问道：“他干了什么？”
“不知道。”那人摇摇头，期冀的看着陆云道：“不过我可以替公子去查！只要公子放过我，我发誓效忠公子，将陆枫的事情全都查出来！”
“这主意不错。”陆云轻轻点头，说出的话却让那人心若死灰。“但我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你必须死。”
“我绝对不会泄露一点的！”那人涕泪横流的哀求起来。
“死人都会泄漏秘密，何况活人呢？”陆云叹了口气，轻轻一掌抚向那人，那人拼命想躲，可哪里能躲得开？被他一掌抚在额头，登时神情严肃的死去，与之前两人别无二致……
陆云站起身来，雪白的袍子上，依然纤尘不染，配上他那张濯如春月的面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可偏生，他的脚下满地尸首，就像天堂变为修罗地狱，让人无比痛心……
陆云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马车边，并没有马上将陆瑛解开，而是拿起了马鞭，赶着马匹缓缓走远。
直到看不见茅屋，陆云才为陆瑛松绑，陆瑛一下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阿姐永远不需要说这三个字，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陆云轻轻拍着陆瑛的后背，安抚着惊愧交加的姐姐。
待陆瑛稍稍平复下来，陆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坐在车辕上，注视着上山的道路。
过了盏茶功夫，便见一条人影飞奔而来，与陆云的诡异飘渺不同，那人身法凝重端庄，速度却一点也不逊于他。
几个呼吸，那人便到了姐弟俩面前。
“父亲。”姐弟俩出声唤道。
来着正是陆信，只见他手提宝剑，满脸怒火，看到姐弟俩安然无恙，这才神情稍缓。仔细打量着一双儿女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阿弟来的很快。”陆瑛轻声说道：“让爹爹担心了。”
“真该死！”陆信又怒气上面道：“他们人呢？！”他发誓要保护自己的儿女不再受到伤害，转眼女儿就被人绑架。此刻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平素的和善沉稳，只有冲天的怒火和杀意！
陆云看看身后的茅屋道：“都死了。”
“哼！便宜他们了！”陆信怒哼一声道：“是谁指使的？！”听了护卫的禀报，他自然不会认为，只是遇到了普通的人贩子。
“陆枫。”陆云轻声道：“陆俭的儿子。”
“他？！”陆信吃了一惊，同宗同族，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
陆云便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讲给陆信，又顺带讲了下方才的情形。
“哈哈！”陆信闻言，重重一掌，将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击断，气急反笑道：“陆俭生的好儿子，今日我就要为陆阀除一祸害！”
“父亲息怒，”陆云却不赞同道：“此事，还是不要声张更好。”
陆信也是被气昏了头，闻言马上明白过来，愤懑的点下头道：“是，瑛儿的名誉要紧。”流言可畏，如果陆瑛被绑架的事传扬出去，还不知被编排出什么丑话来。“但绝对不能放过他！”
“那是当然，我会让他身败名裂而死的！”陆云冷声说道：“还有他的父亲，同样要付出惨重代价！”
“你要三思后行，千万别太冲动。”当父亲的就是这样，陆信又不放心起陆云来。“陆俭乃八大执事排行第三，有地阶的修为，而且心机深沉、在阀中权柄极大！”他真担心陆云以卵击石、引火烧身。
“那就更好了，”陆云却笑起来：“正好可以一箭双雕！”
陆信还要追问，陆云却打住了话头，请父亲上车再说。
“你们先回去吧。”陆信却摇摇头，目光投向茅屋方向。
“父亲是否担心那些尸首……”陆云轻声问道。
“不错，那些杂鱼倒还好说，但有玄阶强者死于当场……”陆信眉头紧皱道：“会让人怀疑到你的！”虽然不是说只有地阶以上才能杀死玄阶，但两个玄阶强者毫无反抗便被杀死，还是会让人严重怀疑，是不是有地阶出手！
尽管大玄还没出过二十岁以下的地阶，但很多人都看到陆云穿城而出，自然很容易联想到他。且夏侯雷遇刺时，陆云就在杭州，夏侯阀不可能不把目光对准陆云！
“哎……”略一寻思，陆信意识到事态严重，叹息道：“应该让为父出手才对！”
“是，所以孩儿让人请父亲过来。”陆云低眉顺目道：“孩儿哪对付的了这么多高手，都是父亲大展神威，把他们干掉的。”
“呃……”陆信差点没被口水噎死，哭笑不得的指着陆云道：“原来把老子喊来，是给你背锅的！”
“没有父亲这位地阶宗师撑腰，孩儿哪敢乱来。”陆云一副乖宝宝模样。
“信你才有鬼！”陆信瞪他一眼，笑骂道：“不过为父晋升地阶之事，族中还无人知晓。”
“那就让他们知道一下。”陆云看一眼陆瑛笑道：“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姐俩儿。”
“你就编排父亲吧！”陆瑛伸手拧了陆云一把，让他这一打诨，她也终于从负面情绪中跳了出来。
这正是陆云的目的。

第四十二章 威慑
陆信让姐弟俩先回家，自己上到山顶，他本打算加工一下那些尸首，好看起来像是自己出的手。
但当他看到那一地的死尸，神情不由呆滞了一下。“光被四表、化圆成方、浩然正气……”
这些人分明都是死于陆阀绝学天地正法之下，哪里还用自己多此一举。陆信不禁哑然失笑道：“这小子，果然一早就给我备好了黑锅……”
话虽如此，陆信却感到无比欣慰，再没有看到自己儿子成长，能让他更高兴的了。
仔细检查完现场，陆信沉思片刻，便转身进了茅屋，在里头盘膝打坐，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时光一点点流逝，渐渐日头西斜，两条被拉长的人影，顺着山道登上了山顶。
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满脸酒色财气，穿着花里胡哨的绸袍。瘦的那个神情彪悍、双目精光闪烁，竟是位玄阶强者。
胖子摇着折扇，满头大汗的埋怨道：“豹子他们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靠谱！成不成好歹跟府里报个信，害的咱们多跑一趟。”
“豹子做事向来周详，”走这点路，对那位玄阶强者自然不在话下。他神情严肃的摇头道：“公子也是担心别出了岔子，才让咱们过来看看。”
“能出什么岔子？”在胖子看来，有两个玄阶强者压阵，简直天下大可去得！“一定是他们看那小娘们儿漂亮，光顾着享用去了！”说着，他目露淫光的嘿嘿笑道：“说不定咱能看到一副活春宫呢……”
说话间，两人到了茅屋旁。胖子躲在墙角，探长了脖子往屋前一看，登时魂不附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瘦子奇怪的看他一眼，迈步绕过茅屋，立时也呆若木鸡——只见他们口中的那个豹子，也就是那个大个子，和另外一名玄阶强者，神态严肃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还有八九具尸首，有他们自己的人，也有人贩子……
“快走！”瘦子毕竟是老江湖，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说着转身就要逃走。
“来了就留下吧！”一把威严的声音凭空炸响，陆信出现在屋前。上一刻，他和瘦子还有六七丈距离。话音未落，便已经到了他身后，探手便将他凌空提起！
瘦子下意识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全身经脉凝窒，竟然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地阶……”瘦子说出这两个字，便昏迷了过去。
那胖子连逃跑道勇气都没了，筛糠一般摊在地上，哆哆嗦嗦道：“饶，饶命……”
陆信厌恶的看他一眼，冷声道：“滚回去告诉陆枫，倘若再敢打我家人的主意，陆信必定将他碎尸万段！滚！”
胖子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
几天前，陆枫定下毒计，要绑架陆云姐弟，让陆信把钱连本带利吐回来。便安排豹子等人去找人贩子勾兑此事。
今日眼线来报，说那陆瑛在两个黄阶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从善坊了。豹子和另一个玄阶强者便立即出动！按说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可等到下午，还没有消息传回，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切顺利的时候，不会考虑太多。可一旦遇到点状况，便难免往坏处想了。陆枫这才意识到，陆信是夏侯阀的红人，要是被他发现是自己指使的，到时候恐怕麻烦不小。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这黑锅自然有人贩子来背，事后豹子自会杀人灭口，便可查无对证了。
但前提是，不能出什么岔子！
陆枫越等越焦躁，终于忍不住派自己的帮闲胡三，和身边最后一名玄阶强者，去城外的伏牛山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一直等到天黑，人终于回来了。胡三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鞋都顾不上脱，便噗通跪在陆枫面前，身体筛糠一般哆嗦不停。
借着灯光，看到那张满是油汗的胖脸上，尽是惊慌之色。陆枫的心咯噔一声，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公子，”胡三带着哭腔道：“豹子他们被杀了，尤强也被陆信抓了！”
“什么？！”陆枫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几案，失声问道：“他们多少人？”
“就陆信一个……”胡三颤声道。
“胡说！”陆枫断不相信道：“他陆信又不是地阶宗师，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三名玄阶强者？！”
“他就是地阶宗师……”胡三哀声说道：“尤强在他手下，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他肯定有地阶的实力！”缉事府将武者按天地玄黄划分，虽然不过才二十年，但这个概念已经深入人心。胡三知道尤强乃玄阶巅峰强者，陆信却可以将其一举成擒，便明白对方肯定到了缉事府划分的地阶水准。
“什么？！”陆枫一下瘫坐回去，俊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他端起茶盏，想要掩饰一下自己的慌乱，却手一抖，茶汤撒了一身。
侍女想要向前打扫，却被他粗暴的一脚踢开。“滚一边去！”
要知道，陆阀的地阶宗师只有八位，全都被授予执事一职，在族中呼风唤雨、权势过人！就因为他们是地阶，是这世上十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绝顶高手！
自己怎么会稀里糊涂，就惹上这样一位呢？！尽管他相信陆信不敢来洛北找自己算账，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得罪了一位地阶宗师，未来的陆阀执事，陆枫就感觉头痛无比。
好一会儿，他才镇定下来，仔细盘问事情经过。听完胡三事无巨细的禀报，陆枫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陆信也顾虑良多，不想声张此事。
“他虽然是地阶宗师，可不过是旁系，也没有执事的空位给他。比起我父亲来，还是差的太远。”陆枫自言自语道：“看来他也不敢闹的太过，只敢杀我几个人出气……”
“公子说的是。”胡三赶忙附和道：“真要闹大了，没他好果子吃！”
“这事儿不会算完……”陆枫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道：“他肯定已经恨上我了，就算眼下不敢发作，早晚都是个祸害！”
“公子不如禀报老爷，”胡三出谋划策道：“就算陆信晋升地阶，老爷想要干掉他也轻而易举！”
“不行！”陆枫却断然摇头道：“至少现在不行！”说着，他郁卒的以手支额道：“窟窿没堵上之前，我怎么跟父亲交代？！”说着重重叹了口气道：“而且我父亲要是知道，我指使人去绑架族人，还不把我吊起来打？”
“那倒是……”胡三点点头，陆枫干的那些事儿，全都瞒着陆俭。要是让陆俭知道他如此肆意妄为，肯定轻饶不了他。
而且，陆信抓了尤强，陆枫哪里还敢跟陆俭颠倒黑白？事情闹大了，人家把尤强往三畏堂一送，就算陆俭也护不住陆枫！
“去跟何管事、柴管事说，两边都加加紧，”陆枫有气无力的下令道：“我这边也变卖变卖，看看能凑多少钱，争取一个月把窟窿填上……”
“是。”胡三点头应下。
“这段时间，让下面人不要去南边，”陆枫的心在滴血，别说他手下爪牙被人杀了个精光，就算那些人没死，又怎是地阶宗师的对手？堂堂陆大公子，何曾被人吓得门都不敢出？他的目光渐渐阴毒起来道：“等本公子过去难关，看我怎么慢慢收拾他！”
“那就让他再蹦跶两天……”胡三忙凑趣儿道：“咱们秋后再算账！”
“嗯。”陆枫点点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茶渍，勃然变色道：“人都死哪去了，还不赶紧给本公子更衣！”
两个俏婢赶紧进来，侍奉这喜怒无常的主子。

第四十三章 第二步
虽然当事双方出于不同目的，都不想声张此事。但这里是京城，十一条汉子死在伏牛山，还是引起了一丝波澜。
翌日清晨，陆枫便派人出城，将尸首偷偷掩埋。虽然这年代人命轻贱，只要死的不是士族，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毕竟这么多人非正常死亡，官府要是查问起来，免不了会惊动阀中长辈，着实没法交代。
陆枫派出去的十几个家丁，将尸首草草埋在伏牛山，便匆匆离开。
一个时辰后，其中一名家丁居然去而复返，还带着几名通体黑色官袍，头戴黑色直檐锥帽的缉事府官员。
“就是这儿。”那家丁指了指埋人的地方。他换了身衣裳，头戴着斗笠，似乎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挖。”一名头目沉声下令，其余几名缉事府官员，便用铁锨将松软的地面铲开。只挖了一锨，众人便看到一条胳膊露了出来。
不一会儿，所有的尸首都被挖出，虽然已经开始发臭，但依然能清晰的看出这些人本来的面貌。陆枫的人办事十分潦草，非但挖坑不用心，甚至连尸体都懒得处理。
那名头目用手帕捂着鼻子，到了那些尸首旁，仔细检视一番，起身丢掉手帕，对那家丁淡淡道：“不错，明日去缉事府领二等赏。”
“是！”那家丁登时笑逐颜开，作为缉事府安插在陆阀的眼线，他时不时便能领到赏赐，可通常都是四五等的小恩小惠，就连三等赏赐都没得到过，遑论二等。
然后，缉事府的人便将那些尸首装上马车，运回了城中。
马车入城过桥到了洛北，进了皇城西南角，一处黑墙黑瓦的建筑群。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缉事府衙门！
将马车停在衙门内的大坪上，缉事府官员进去禀报。过了好一会儿，已经被降为七品缉事，但仍暂管缉事府的林朝，在一众缉事府官员的簇拥下，来到马车前。
虽然被降了职，林朝依然在缉事府拥有极高的权威，他查看尸首时，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那威严无比的神情，和在左延庆面前的低眉顺目，完全判若两人。
仔细看了看那些尸首，林朝点点头道：“是陆阀的天地正法，而且是地阶才能办到的。”说着，他沉声问道：“是哪个陆阀执事所为？”
“回禀提督！具体是谁所为，还需要进一步追查。”手下当然称呼照旧，赶忙答道：“目前查明的是，这些人是昨日下午，死在伏牛山上的。其中有五个是人贩子。还有陆阀的两名玄阶教头，两名黄阶护卫，两名普通家丁。这些人都是陆俭之子陆枫的人。也是陆枫派人把他们掩埋的。”
“这就有意思了……”林朝摩挲着整齐的短须，喃喃道：“陆俭儿子的手下，居然和人贩子混在一起，而且被陆阀的执事所杀。看来陆阀里头，有好戏要上演了。”地阶宗师位高权重，是不可能轻易出手的。何况陆阀诗书传家，最讲仁恕，下此重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查一查，昨日那段时间。”林朝沉声下令：“是陆阀哪个执事出城！”
“是！”手下沉声领命。
说完，林朝转身离开。手下人将两名玄阶强者的尸首，送去衙门内的冰窖保存起来，至于其他尸首，便送回伏牛山重新掩埋起来。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通知洛都总管府或刑部的意思……
缉事府的真正使命，乃是监控七大门阀，帮皇上掌握他们所有的动态和矛盾，充当维护皇权正统的急先锋！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没有半点兴趣。
……
陆云并不知道，他杀的那些人，已经被摆在缉事府提督面前。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紧张。因为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到纸里包不住火。在他看来，就算被人知道，也是利大于弊、无伤大雅的。
他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付陆枫上了。
一是陆枫敢对陆瑛下手，触动了他的逆鳞。二是干掉陆枫可以帮助他实现自己复仇计划的第二步！
陆云复仇计划的第二步，便是在明年的九品官人评级中，获得一品！同时帮陆信争取阀主之位！
只有成为大玄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一品人物，他才能名扬天下，成为各大势力追逐的目标！才能真正有资格，去撬动大玄朝壁垒森严的政坛……
而要想有资格获评上品，就必须得到家族的推荐！陆阀统共有四个名额，却早已被洛北的嫡系内定了！
前些天，陆云跟随陆信拜访长辈，对那四个名字自然耳熟能详！
陆林！陆柏！陆枫！陆松！
这四人号称是陆阀的四大公子，已经被长老们定为明年参与上品评级的人选！他们不出问题，旁人就根本没有机会！
陆云想要上位，首先就要让其中一人下马。他正举棋不定，不知该对哪一个下手，陆枫就一头撞上来！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而且，他已经对陆枫进行了初步的调查，自然知道陆枫的父亲陆俭，便是管理账务院的陆阀执事！
陆信已经是地阶宗师，但跟陆云面临的难题一样，八大执事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执事位子空出一个，他才有机会递补上去！只有当上执事，才能成为阀主候选人之一！
父子两人的前程，全都落在这陆枫身上，不把他搞掉，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
这天上午，陆云到了与从善坊相隔两个街坊的立德坊。
与从善坊一样，立德坊也是陆阀在洛南的八大坊之一，其内住满了陆阀的旁系、部曲、门下。
不过陆云显然还不够有名，他在坊中徜徉许久，族人们只是纷纷侧目，并没人上前打招呼。因为人家根本不认识，这位俊美的少年郎到底是哪家的子弟。
这让陆云略略有些尴尬，他还以为刚进京时，祖父开流水席宴请族人，怎么也能有人认出自己呢。却没想到，陆阀实在太大，仅京城就有五万人之多，陆向开了一天的流水席，充其量不过有数百人到场，而且很多人根本就凑不到他面前，哪有那么多人认识他？
陆云只好放下矜持，准备向一名相貌和善的大婶儿问路，便听身后一声惊喜的呼唤：“这不是云少爷！”
听到那声音，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的向那大婶儿道了声谢。他着实有些社交恐惧症，尤其是和陌生人接触，总是会莫名的紧张。不然，当初去跟那黎大隐见面前，他也不至于闭目假寐那么长时间。那根本就是在自我催眠！
陆云转回头，便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管家服饰的男子，正一脸惊喜的向自己走来。
这正是他在余庆房遇到的几名管家之一，当时陆云留心他们拿出的条子，记住了此人的主家在立德坊，乃新上任的门下省给事郎，名唤陆侑。可他记性再好，也不知道陆侑的管家叫什么啊？
于是陆云略略尴尬的立在那里，等着对方开口。为了掩饰内疚，他还努力的挤出了一丝微笑。
那管家到了陆云面前，忙不迭行礼道：“还没来得及专程去跟公子道谢，却在这遇上了。”说着便热情邀请道：“快快家里请，我家老爷说了好几次，要请公子来家坐坐呢。”
“今日来的匆忙，两手空空，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吧。”陆云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能借一步说话吗？”
“听公子的。”那管家点点头，和陆云到路边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水，几样茶点。他一边为陆云张罗，一边问道：“公子有何指教？”
“你们被余庆房拖欠了多长时间？”陆云轻声问道。
“这……”那管家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有两个多月了。”
“以前都这样吗？”陆云呷一口茶水。
“不是。”那管家叹气道：“不瞒公子说，我们家实在揭不开锅了，为了能把钱要下来，小人不知打听了多少人，都说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就算拖一拖，只要打点一下，很快就发下来了。”

第四十四章 盯梢
烈日炎炎，大槐树下的茶摊上，倒是一片难得的阴凉。
“你们送礼了？”搁下茶杯，陆云又问道。
“怎么可能没送！”那管家提起这茬儿，就气不打一处来道：“几个管事的都吃了礼，可什么用也没有，该拖还是拖！”
“是只拖了咱们几家，还是……”陆云又问道。
“可不止咱们几家，也不只是安家费，”那管家打开了话匣子道：“每次去都会遇上好几拨要钱的，都是咱们南边的！”气愤道：“北边的几乎没有拖欠，他娘的就是欺负人！”
陆云点点头，他已经问完了。但也不好马上就走，便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
“公子，”见他不再发问，那管家便有些担心地问道：“那天之后，他们没找你家麻烦吧？”
“没有。”陆云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那管家着实松了口气，那天之后，他一直担心，会遭到北边的报复。但既然陆云都没事儿，想必自家就更没问题了。
“对了，还有件事，你可否了解。”最后，陆云轻声问道：“陆阀的粥厂归谁负责。”
“听说也是余庆房。”那管家整天往账务院跑，要钱的本事不行，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不过不是姓周的管，而是那天不在场的一个柴管事负责。”
陆云满意的点点头。又坐了一会，他便起身告辞，那管家再次向他道谢，目送陆云离去。
走出好远，陆云突然想到，自己又忘了问人家名字，不禁又歉疚的叹了口气。
从立德坊出来，他又去了忠孝坊，这里同样是陆阀洛南八坊之一。这次陆云的表现要好很多，他直接打听到一户人家门口，点名要见他们管家。那位管家自然也是当日的几人之一，见面后，陆云又把同样的问题抛出来，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离开忠孝坊，陆云陷入了沉思。陆阀号称诗书传家，对待下面人向来以慷慨著称。他们给族人的安家费，乃八大家族中最丰厚的。按理说，赈灾这种门面事，更没有道理甘居人后了……
想到入城时，那些灾民的对话，陆云不禁暗叹：‘那哪是甘居人后，分明是丢人现眼！’
‘就算是贪污，也不至于如此急不可耐，这样很容易惹出麻烦的。’陆云托着下颌，暗暗寻思道：‘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联想到那何管事不愿事情泄漏，以及大个子说陆枫有个大窟窿要堵。陆云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个月来，余庆房大肆克扣拖欠起钱款，肯定是瞒着上头，而且和陆枫有关！
这时，几个灾民端着破碗到他面前乞讨。漯河上几处桥梁都有官差把守，不许灾民到洛北去，他们只能在洛南乞讨。
陆云摸出钱囊，一个碗里放了几枚铜钱，几个灾民自然千恩万谢。
“不用客气，”陆云看着他们，不动声色地问道：“京城不是开了好些粥厂吗？为何还需沿街乞讨？”
“哎，公子爷。京城内外统共三十六处粥厂，像我们这样逃难进京的，怕不得有二十万。哪里都是五六千人排队，一天能排上一碗就不错了，哪能够吃啊……”
“是啊，有些粥厂的粥，还清汤寡水，根本不顶事儿！”灾民们愤愤道：“就好比……”他们见陆云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唯恐说错了话，赶忙硬生生打住。
“好比陆阀的粥厂？”陆云却替他们说道。
“公子是陆阀的人吧……”灾民们整天走街串巷，自然晓得这一带几个坊，住的大都是姓陆的。
“但说无妨。”陆云说着，又摸出一把铜钱，放到他们的碗里。
“谢公子爷，公子爷真是好人啊！”几个灾民高兴的道谢连连，便接着道：“其实陆阀的粥厂一开始是极好的，可没几天功夫，他们锅里的粥，就眼见着越来越稀。到后来，就直接是清汤寡水了……”
“有人比较过，夏侯阀熬一锅粥的米，陆阀能熬十锅都用不了……”灾民们说着却又气馁道：“不过那又如何？本来就是人家施舍的，咱们没资格挑肥拣瘦……”
……
‘又是两个月……’陆云走出老远，脑海中还不断盘旋着几个管家和灾民的话。余庆房开始克扣拖欠是从两个月前。粥厂开设也是在两个月前，按照灾民的说法，陆阀的粥厂开设没几天，就开始不断减料。
所以，陆阀粥厂减料的时间，差不多也是两个月。
‘两个月，两个月……’陆云眉头紧拧道：“两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月前，最大的事情自然就是黄河决口，可这跟陆阀的人有什么关系？
陆云一时无法想透，但这两件事肯定存在联系！要想知道其中的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当事者开口！
陆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管事，但转念一想，出了那档子事儿，估计姓何的最近是不敢离开陆坊了。那里可是有天阶大宗师坐镇的，哪怕他不要命的用出十成功力，也依然不敢造次。
所以，他把目光落在了那位柴管事身上……
虽然陆枫吩咐下面，近日轻易不要到洛南去，但柴管事管着给陆阀的各处粥厂放粮，哪能一直待在洛北？
以陆云的本事，要在洛南抓个柴管事自然易如反掌，但问题是那样就打草惊蛇了。陆云已经盘算清楚，要想不动声色干掉陆枫，在发难之前，一切行动都绝对不能惊动任何人。否则对方很容易就可以毁灭证据，让他的算计落空。
毕竟以陆云和他父亲眼下的地位，是不可能强行推动陆阀，去查余庆房的账目。就算陆信豁出去把事情捅到宗主那里，对方也很可能从容销毁证据，把事情掩盖过去。
陆枫的父亲陆俭，可是账务院执事，如果他出手的话，至少可以保证陆枫不受牵连。不过陆云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陆俭应该不知情，否则以他堂堂陆阀执事的老辣，就算是要中饱私囊，也断不会干出从灾民口中夺食，这种丢人现眼、惹火烧身的蠢事的。
陆云最担心的是，陆枫绑架失败之后，会顶不住压力，向陆俭如实坦白。但从陆阀各处的粥厂，依然变本加厉的清汤寡水来看，陆俭应该还被蒙在鼓里……
所以，必须要让陆俭一直被蒙在鼓里，必须要让陆枫和柴管事毫无察觉，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为了不出状况，陆云亲自出马，盯梢柴管事。凭借过去多年，刻苦研习的易容术，陆云每次盯梢，都是以不同面貌出现。有时候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时候是轻摇折扇的书生，有时候则是给主人家跑腿的小厮……
柴管事果然毫无所觉，每天按部就班，早晨城门一开，就坐船出城去二十里外的通洛仓，提取赈灾的粮食。
通洛仓位于洛阳城外不远处的邙山上，洛河之畔，乃大玄京郊九大仓城之一。从南方运来的漕粮，由汴渠运至洛阳，便在城外卸船，置入各大仓城中储存备用。各阀都有单独的仓城，通洛仓便属于陆阀。
通洛仓的仓城呈正方形，四面各长一里，城墙又高又厚，女墙箭楼齐备，有水门直通城内。城内仓窖八百余口，共储粮食六十万石，可供京中的陆阀全体成员消耗三年。每月，都有若干船只在此装满粮食，运送到洛阳城内，分发给陆阀子弟。
因为赈灾并非常态，所以不是按月发放，而是按照阀中规定的数目，每天提出两百石大米，交由柴管事运送回城，分发到洛南各处粥厂之中。
开始几天，还有陆阀的子弟跟船监督，但见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乱子，也就放手让柴管事自己负责了。

第四十五章 通洛仓
作为陆阀的粮草重地，通洛仓驻扎着两千部曲日夜守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以陆云也不敢接近仓城，只能租了条小船，在洛河上静候。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便看到柴管事的大船，缓缓从通洛仓水门驶出。那船身明显比原先低了很多，显然是载满粮草的缘故。
眼看着那船从漕渠进入洛河，往洛阳方向驶去。陆云便划着船，远远跟在后头。洛河上船来船往，倒也不用担心引起对方的注意。
柴管事的船一进城，便在南岸最东面的常通码头停下。码头上，早有两辆绘有陆阀族徽的马车候在那里，陆阀的家丁将粮食从船上卸下，两辆马车装满粮食，便往洛南的各处陆阀粥厂放粮去了。柴管事却并不下船，而是跟着船继续前行。
第一次盯梢时，陆云还以为柴管事会在城内别的码头继续卸货，因为从船的吃水线变化就能看出，船舱里的粮食，顶多被卸下了十分之一，还余下的九成粮食呢。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柴管事的船根本没再停留，而是直接穿城而过，一直到城外十几里地的一个小码头停下。
小码头上人迹罕至，只有一艘货船停在那里，船上几个商人模样的家伙，带着一帮伙计翘首以待。
柴管事的船一到，几个商人便赶紧吩咐，将船并过去。水手用缆绳将两条船牢牢系紧，搁上踏板，便开始将柴管事船上的粮食转运到货船上。
陆云这下彻底明白了，原来九成的粮食，都被这厮倒卖掉了！
怕引起对方注意，陆云没法停留，只能继续前行。与两船擦肩而过时，他目不斜视，却将真气凝聚在耳朵，把船上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好数的？”这个带着关中口音的是柴管事。“两百四十袋，一百二十石，每天不都是这样。”
“可不是信不过大管事，”便听个商人陪笑道：“现在大米比钱贵，咱们怕多出几袋，短了您的就罪过了！”
“哈哈哈，说得好！”柴管事大笑起来道：“东边的粮价一天一跳，咱们也该再涨一涨了！”
“别啊！”几个商人看他坐地起价，赶忙叫苦不迭道：“我们就是给你老跑个腿，抛掉打点花销，一石米赚不了百十钱……”
“瞎说八道……”柴管事根本不信。
再后头的对话，陆云就听不见了。
……
连着跟了柴管事两天，陆云已经摸清了很多事。诸如，他每天都用同一条船运粮，而且船上只有六七个人。显然，这是为了避免人多嘴杂，柴管事只敢让自己的心腹跟船。
而且这六七人里，还有五个人需要操船，即是说，在船上可以自由走动的，除了柴管事，就只有一两个人了……这让陆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明天他要偷偷上船！
还是那句话，风险不在于人身安全，而是一旦被察觉，整个计划很可能就会泡汤！
谨慎起见，陆云半夜就潜入洛北的陆阀码头，避开守卫，偷偷溜上了那条船。船上有水手在睡觉，但只要陆云愿意，他一点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不会发出……
陆云像游魂一样走到三个水手身前，点了他们的昏睡穴，三人的呼噜声登时此起彼伏，码头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的，睡得可真香！”码头上值守的陆阀家兵，听得十分郁闷。
震天的呼噜声中，陆云在空荡荡船舱转了一圈，选定了一个位置。只见他俯下身，手按在地板上，略略一运力，一条地板上的木楔子，便被无声无息拔了出来。
待那八尺长一尺宽的一片船板被掀开，便看到了船底的龙骨。龙骨和船板之间，有不到一尺高的空隙，这样就算船底渗水，也不会弄湿了上头的粮食。陆云也不嫌那里潮湿狭小，将身体整个藏了进去，然后盖上了船板，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任时间流逝。
天亮，柴管事和三个手下如期而至，把三个还在酣睡的水手喊起来。“真真他娘的能睡？！”
三个水手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都感觉自己睡了个平生难得的好觉。又过了片刻，船只便缓缓驶离了码头，没有任何人发现，地上的船板中，有一块没了木楔，自然更不会发现藏身于下的陆云。
船板下，陆云运足耳听力，船上所有的声音都尽收耳底。
便听船舱里，一个手下对那柴管事道：“公子那边昨天又催了，咱们能在一个月之内把钱凑齐吗？”
“老子也急，可他娘的已经把九成粮食都卖出去了，总不能让粥厂煮清水吧？”柴管事郁卒道：“他娘的，还是得让姓侯的他们提价，不然咱们就卖给别家去！”
“哎，只能如此了……”那手下嘟囔道：“这么大窟窿让咱们填，还催的这么急！公子也不想想，要是出了什么篓子，他能逃得过去吗？”
“真出了篓子，”柴管事语带凄凉道：“当然是咱们这些蛀虫在捣鬼，跟公子没有半分关系。”
“啊！”手下震惊道：“你老就心甘情愿被这黑锅？”
“不然咋地？”柴管事低声道：“这次在东边买地，弄了个血本无归，不把窟窿填上，等年中一对账，咱们也逃不了一死。”顿一顿，他苦笑道：“公子早就把话挑明了，要是真出了事儿，这个黑锅就得咱们来背，要是把他牵扯进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死……”
“问题是咱们背的动吗？”手下语带悲愤道。
“背不动也得背，”柴管事倒是看得明白，苦笑道：“真要事发，大老爷能看着他儿子赔进去？肯定会大事化小，杀了咱们就了账。”
“哎，当初就不该听公子的鬼话，跟着瞎掺和什么？！”手下带着哭腔道：“什么买了地中上桑苗，转手一卖，就可以赚上十倍……这下可好，血本无归不说，还得把命搭上！”
“行了，别那么没出息！”柴管事话虽如此，语气却愈加消沉道：“谁能料到新修的河堤，转年就垮塌了呢？这都是命啊……”意识到自己是要给下面人打气的，他赶忙振奋精神道：“再说，咱们也不大可能出事儿！那边有公子盯着，上头派的人一过河，咱们立马就往锅里加米，他们能看出什么来？”
“也是，”那手下略略振作道：“卖出去的粮食，都算到灾民肚子里了，只要不抓现行，谁也查不出问题！”
两人都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便把话头转到风月之事上。手下说起了洛河边，新开的一家青楼不错，提议晚上去醉生梦死一番。
柴管事一开始是拒绝的，觉着该听的公子吩咐，最近不要出门。手下却说，不知啥时候就被砍头，还是及时行乐吧。柴管事想了想，便同意了。
说着话，船到了通洛仓，两人便打住话头，出仓应付守卫去了。
接下来便是进城装船。两个月来，每天都会这样重复一次，所有人都轻车熟路，没有任何废话。
一如往常，载满了粮食的大船，驶离通洛仓，在常通码头卸下两车大米，然后便穿城而出，驶向城外的小码头。
码头上，还是昨日的货船，昨日的商人，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将粮食转船时，柴管事又提起提价的事情，这次他态度极为强硬，终于逼迫对方，每石大米让了两百五十钱。对方十分肉疼，柴管事却一点都不满足。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还得跟对方慢慢磨……
回城的船上，柴管事让那手下将矮几搬过来，便跪坐在满是米粒的船舱中，掏出了一本账册和一支毛笔。

第四十六章 无知
陆云一动不动躺在船板下。
有米粒顺着船缝儿落在他的脸上，他却眼都不眨，目光透过船缝儿，紧紧盯着那柴管事。
便见柴管事提起笔来，便在账册上写起字来，至于写的是什么，陆云无从知晓，但也能猜到，肯定是今日出货的账目。只见柴管事记了几笔便停下，合上账册长吁短叹一阵，便解开袍子前襟，只见他上衣的内衬里，有个隐蔽的夹层，柴管事将账册放入其中，又细心的打了个样式特别的结。这才系上纽扣，轻轻捋平了上衣。
陆云目不转瞬，把柴管事所有的动作都印在脑海中。
船到了洛北的陆阀码头，柴管事留下三个水手看船，带着另外三人离开了。
陆云又耐心的等到天黑，终于熬到水手睡着，待三个呼噜声有节律的响起，他才无声的推起船板，离开躲藏了一整天的地方。陆云信手又点了三个水手的昏睡穴，在震天的呼噜声中，他将手中的几个木楔子，打回了那条船板。
待一切复原，再不留一点痕迹，他才蹑手蹑脚出了船舱。运起功力观察片刻，趁着巡夜家兵走开的空档，无声无息回到了岸上，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
离开码头，陆云并没有往南，而是继续往北。
此时，城中早已宵禁，洛北各坊大门紧闭，街道上除了巡夜的官兵，再没有一个人影。
陆云隐身黑暗之中，不疾不徐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避过几波巡逻队之后，他来到了敬信坊外。
这几天，陆云早就打听清楚，陆枫和他的父亲便住在此中。
耐心等待巡夜官兵走远，陆云便纵身一跃，身体挂在了高高的坊墙上。只见他的手脚仿佛吸盘一般，紧紧贴在光滑的墙壁上，活像一只大壁虎，轻轻松松便攀上了三丈高的墙头。
伏在墙头上观察片刻，陆云又如法炮制，壁虎一般从墙头上游了下来。
进去第一家就是陆俭的府邸，陆云落在了府中后花园。躲在一株矮树后，他略一调息，便毅然将功力提到了八成！
因为陆俭是十多年的地阶宗师，此时肯定在打坐修行！陆云很清楚，这时宗师的感官会变得无比灵敏，稍有异常便会心生警兆。否则陆云也不会在进入宗师境界后，一次都没有被保叔偷袭成功。
陆云能清晰感到，被压制的真气从祖窍穴奔涌而出，顺着全身经络，欢呼着奔向自己的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就像焕然新生，每一处经脉都充斥着无穷的力量，仿佛举手投足便能排山倒海一般。
这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让他深深沉醉，哪怕事后会遭到痛不欲生的反噬，他依然甘之若饴！
此刻，陆云的身体，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哪怕被人看到，对方也会以为是不是自己眼花。他全部的感官，更是提高到极点，在他的眼中，黑暗中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在他的耳中，仿佛整个院子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感知中，时间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一般。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飞过，陆云甚至能清晰看到它扇动翅膀的每一下，那本应常亮的萤火，也变得晦明晦暗起来……
略略适应一下自己的新状态，陆云便向此间主人的住处走去。确实是走，不是跑，也不是飞掠，因为那样会带出破风声，肯定被陆俭察觉！
便见陆云仿若闲庭信步，走在月下花荫之中，看似极为悠闲。其实他警觉到了极点，只要有任何人出现，都会被他提前察觉。除非那人是天阶大宗师……
经过正院时，陆云清晰感觉到，此中有一股轻微到无法察觉，却又悠长无比的气息。
陆云知道，那肯定是陆俭无疑。他不禁更加小心，只待那呼吸声有一丝变化，便立即放弃行动，撤出洛北！就算陆俭奈何不了他，可附近还有个天阶大宗师，会随时杀到呢！
幸好，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一直到陆云走远，陆俭的气息都没有丝毫变化……
既然确定陆俭住在正院，陆云便知道陆枫应该在别处。道理很简单，那表里不一的家伙，肯定不想让他父亲察觉到自己的龌龊事，自然会有多远躲多远。
陆云渐渐远离正院，正准备一间一间的寻找，突然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女子惨叫声。陆云不禁心中一紧，这动静可不小，就算离得很远，陆俭也应该能听到才是！
他立即藏身于隐蔽处，屏住呼吸等待陆俭的反应。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正院有任何动静，倒是那女子的惨叫声，时不时会飘到他的耳中。这让陆云很是诧异，难道陆俭没听到那一声？亦或是……习以为常了？
陆云不禁恶感顿生，心说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府中有人如此残害妇女，陆俭居然坐视不理！实在是丧尽天良！
而且敢在陆俭府上，如此疯狂伤害妇女的，八成就是陆枫！
陆云便寻着那女子的声音，到了府中的东跨院，无声无息翻墙而入，果然看到北屋中亮着灯。两条拉长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显然是男子的那个，恶狠狠压在女子身上，全身都在不断用力，口中还凶狠的低喝道：“干死你，干死你！”
陆云一阵心烦意乱，他自问正义感这东西，跟自己没有一文钱关系，却忍不住想要看看里头，到底那可怜的女子，遭受了何等虐待。
终于，在一种莫名力量的支配下，他的视线透过支起的一扇隔窗，落在了那两人身上。
只见红烛高照下，两具赤条条、白净净的身子紧贴在一起，女子俯跪于地，男子直挺着上身在她的背后咬牙切齿的耸动着，双手探过女子光滑的后背，狠狠地抓着她胸前堆雪般的一双。
那女子面似火烧，脸上的表情又是痛苦，又是享受，口中不断发出让陆云误会的那种声音……但以陆云绝佳的听力，可以判断出，她并非起初出声的那个女子。
陆云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雪白之上的两点艳红，随着男子的蹂躏，在烛光中不断跳动，红的那样夺目，那样灼人！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粗重起来。一股热气从下丹田升腾而起，陆云感到自己的脸，烫的能煎熟鸡蛋。
刹那间，只在皇极洞玄功上见过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出来！陆云这才知道，原来两人是在双修……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男女交合的实景。但不知为何，两人气息散乱，尤其是那女子，身上半点内力都没有，完全不符合皇极洞玄功上所说的‘阴阳和合、男女俱仙’之意啊！
更让陆云无法理解的是，两人身边还躺着个另一个赤条条的女子，只见她与跪在那里承受双修的女子，面目别无二致，不过却双目紧闭，一脸疲惫的样子，只有胸口在不断起伏……真不知双修为何会多出一人，难道是三修不成？
片刻的失神之后，陆云猛然警醒，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赶紧手掐印诀，默念一段清心咒，这才将那股莫名的燥意压了下去，神智恢复了清明。
“该死！”陆云暗骂自己一声，方才自己气息混乱，若非被那两人交合的声音掩盖，很可能就会被陆俭察觉到了！
强压住再看下去的冲动，陆云运转真气，保持内心清明，摸到隔壁的书房。前日里，他来洛北远远看过陆枫一眼，已经确定那男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书房里漆黑一片，但对陆云没有任何障碍。他在房间内扫视一圈，便确定了几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番翻检，果然找到了十几本春宫图册、几瓶不明用途的药物，还有若干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譬如串成一串的珊瑚珠；状如蚕豆、内部空心、装有水银的小铜珠；山羊眼睫毛做成的小圈；一看就戴不到任何一根手指上的粗大玉环……
陆云不禁汗颜，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玩意儿，自己竟然一样都不认识……
好学的少年，仔细记住了每一样事物的模样，准备回头去弄个清楚，便将那些东西放回原处，继续在书房中搜寻起来。

第四十七章 上朝
陆云在屋里找了一圈，除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并没找到任何自己需要的东西。
但他并不气馁，盘膝坐在矮榻上，思索起陆枫会把东西藏在何处。
应该不至于贴身收着，陆云方才看到陆枫从里到外的衣裳，全都胡乱丢在地上。也不应该藏在卧室，那么多女人在里头进进出出，换做是谁都不会放心。
所以，应该还是在这书房之内。陆云闭目把屋里的构造陈设投影在脑海中，自己想象成陆枫，看看自己会把最秘密的东西藏在哪里？
陆云缓缓将手放在矮榻上，掀开软垫仔细摸索起来，果然让他发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缝隙。
陆云心中一喜，大家果然想到一块去了！
他又在矮榻上摸索一阵，终于发现塌底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陆云将坐褥盖在那道缝隙上，用力按了那凸起一下，便感到坐褥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打开。等里面完全没了声音，他掀开坐褥，便看到一个书本大小的暗格。
暗格中，只有一个大信封，陆云拿起信封，往外一倒，一张轻飘飘的字据便落在他的手中。
黑暗中，陆云分明看到那上面顶头写着两个大字——地契！
陆云心中一喜，赶忙看下去，面上喜色更重！他将那张地契收入袖中，再把信封放回暗格，扳动机括，关上暗格，铺好坐褥。最后起身仔细审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悄悄推门出去。
离开院子时，他仍能清清楚楚听到那女子的叫声，还有陆枫恶狠狠的低吼声。“干死你，干死你……”
陆云摇摇头，没有再折回，而是径直从东院跃墙出去，消失在敬信坊中。
……
第二天是大朝的日子。
大玄制度，朝会分常朝、大朝和会朝。常朝三日一朝，大朝每月朔望各一次，会朝则在每年正月初一举行一次。
按例，京官五品以上，可以参加常朝。但通常，只有五省六部十一寺的正副长官，和十二卫将军、大将军，以及左右备身府和左右监门府的将军，还有御史台的言官常列朝班。像陆信这样的衙门五把手，虽然品级够了，但只有有事奏禀时，才能参加常朝。
会朝时，在京九品以上官员、地方上的州郡大员、藩国臣属使节、致仕的勋臣耋老都要参加，场面无比隆重，是天下臣子朝拜皇帝陛下的日子。
大朝在常朝和会朝之间，比常朝隆重，但没有会朝铺张，不会有退休老干部和外国使节。但京官七品以上，无故不得缺席，否则便会被视为蔑视君上，有可能遭到重处。
所以这天四更时，陆信便起床准备上朝了。
陆云和陆瑛也过来侍奉父亲穿戴，陆信看着哈欠连连的女儿，眼圈乌黑的儿子，心下不忍道：“回去睡吧，这里有下人侍奉便可。”
陆瑛笑着替下丫鬟，为陆信梳头道：“父亲要上朝，我们都激动的睡不着。”
“瞎说。”陆信笑骂道：“为父又不是头一回上朝了……”
陆云以为陆信指的是，之前一两个月的事儿。却见陆瑛一边熟练地为父亲挽好发髻，插上簪子，一边轻笑道：“那时候女儿还小，都记不清了。”
陆云愣了一下，没想到陆信十年前就是参朝官，这可要好好问问，当然不是这会儿……
等到收拾停当，陆云捧着陆信的官帽，送父亲到门口。陆云好奇问陆信，为何既不骑马，也不带从人，就只身一人上朝？
“五品官员，要有五品官员的自觉。”陆信呵呵笑道：“等为父升了官，再摆谱不迟。”
“那一天不远了。”陆云了解的点点头。
“你倒是永远信心满满，”陆信接过官帽，端正戴在头上道：“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吧。”说着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昨晚干嘛去了……”
陆云笑而不答，却轻声说道：“听说，宗主今日也会上朝。”
“唔，老宗主身子见好，前几日跟皇上销了假，今日大朝应该会露面。”说着高兴的感叹道：“老宗主是我陆阀的顶梁柱啊，他病了几个月，族里都乱成什么样了？这下终于要回到正轨了。”
“今日若是机会合适，父亲不妨跟老宗主聊聊粥厂的事。”陆云这才慢悠悠的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哦？”陆信愣一下，低声问道：“你都准备好了？”
“酒席摆好，就差父亲把贵客请来了。”陆云微笑着点点头。
“我说你跟夜猫子似的，干什么去了！”陆信恍然大悟，苦笑道：“看来为父，又要背起好大一口黑锅了。”
“孩儿能害了父亲不成？”陆云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有得必有失，父亲要做个正直的人，就难免会得罪小人。”
“你呀你！”陆信伸手弹了陆云的额头一下，也不问他到底怎么安排的，便笑着摇头而去。
目送着陆信离去，陆云才转回头来，便见陆瑛眯着眼上下打量自己。
“阿姐，你看什么？”陆云做贼似的一阵心虚道。
“以你的功力，怎么会眼圈发黑呢？”陆瑛紧紧盯着陆云，一副你不交代就不许回去的架势道：“昨晚到底去干嘛了？”
“昨晚……”陆云一阵语塞，他能告诉陆瑛，自己昨晚头一回看到了真枪实弹的活春宫，而且是连看数场吗？
“你不会又用那门功法了吧……”陆瑛压低了声音，眼里掩不住的担忧道。
“呃。”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自己想岔了。他便打起哈哈道：“阿姐想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京城得夹着尾巴做人。”说着伸个懒腰道：“好困，咱们回去补觉吧。”
“……”陆瑛一想也是，没有父亲背锅，弟弟断不敢显露功底，这下才放下心来。一阵困意涌上，她也哈欠连连道：“好的。”
……
陆信走在大街上，便看到坐车骑马的文武官员，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大家彼此拱手寒暄，说笑着往位于京城西北的紫微宫行去。
一直到了登天道，所有人才不再说话，那些骑马坐车的官员，也都下来步行。登天道是通往紫微宫的御道，只有一品公卿或者得到皇帝恩赐的老臣，才有资格乘车坐轿而上。
等陆云他们到了皇宫正门应天门前，宫门依然紧闭。他们便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文武分班，按品级站立。但有一点，士族出身的官员，无论官位多卑微，都会站在庶族官员之前。庶族中也是有高官的，好比工部尚书高广宁，已是正二品的大员，却依然要站在七品士族之后。
至于七品以下，是不会有任何士族的，因为士族只要入仕，最低也是由七品干起。
这当然时间很尴尬的事，所以高广宁等为数不多的庶族高官，都会磨蹭到很晚才姗姗而来，为的就是少受一些羞辱，不过他们也绝不敢等到最后才来。因为那是七位公爵的特权，就连四位皇子也不能凌越！
等到旭日东升，万丈霞光铺满了通天道，八辆样式各异的双驾马车，才在身穿不同服色的护卫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第四十八章 九巨擘
百官齐刷刷转过身来，恭迎真正的大人物驾到。
当先一辆马车上，嵌着玄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夏侯’二字，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紫袍玉带，头戴八梁进贤冠，满面虬髯、威风凛凛的魁梧老者，正是当朝太师、中书令、夏侯阀主、镇国公夏侯霸！
第二辆马车上，嵌着火红色的族徽，上书篆体‘裴’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长九尺、气势迫人的黑面老者，此乃当朝太尉、大司马、裴阀阀主、定国公裴邱！
第三辆马车上，嵌着青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崔’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瘦削、面容清矍的白面老者，此乃当朝太傅、尚书令、崔阀阀主、荣国公崔晏！
第四辆马车上，嵌着白色的族徽，上书篆体‘谢’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须发花白、神情阴沉的矮壮老者，此乃当朝太保、尚书左仆射、谢阀阀主、辅国公谢洵！
第五辆马车上，嵌着银灰色的族徽，上书篆体‘陆’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高大、面容严肃、难掩憔悴之色的老者，此乃当朝司徒、陆阀阀主、安国公陆尚！
第六辆马车上，嵌着蓝色的族徽，上书篆体‘卫’字，同样前有节钺开道，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身材矮胖、笑容可掬的老者，此乃当朝司寇、卫阀阀主、卫国公卫康！
第七辆马车上，嵌着翠色的族徽，上书篆体‘梅’字，前有旌节开道，但并无黄钺，后有御赐的公爵旌旗。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一位紫袍玉带、头戴九翚四凤冠，手持凤头拐的白发老妇！此乃七公爵中唯一的女性，当朝侍中、梅阀阀主、宁国女公爵梅怡。
第八辆马车，通体黑色，没有任何徽章，没有节钺开道，也没有公爵旗色。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自然是那侍奉三帝、开创缉事府的前任大内总管左延庆！
梅阀出自关陇，原系羌族，虽然汉化百年，但依然保持女人当家的习俗。当年梅怡老太君率领梅家娘子军，加入高祖皇帝的义军，为其攻城拔寨，立下赫赫战功！开国后，被封为七大公爵之一，所有人都毫无异议。
至于左延庆，当年身为天阶大宗师，不知为高祖皇帝立下多少功劳。对初始帝更是有拥立之功，因此初始帝恩赐他一切礼遇视同公爵，所以与七位阀主一同乘车而至，同样理所当然。
在乾明朝，左延庆还没有这个待遇，但当时可以乘车入宫的同样是八位。除了七大公爵，还有一个就是替皇帝统领宗室的平王殿下。如今平王篡位成了皇帝，生怕有宗室效仿自己，便依然兼任着皇甫宗室的宗主一职，也就再没有宗室能与七公同列了。
眼下这八位，也是皇帝之外，真正掌握天下权柄的八位大玄巨擘！等他们都下了车，所有官员便齐刷刷行礼，恭声道：“恭迎诸位公爷，恭迎左老公公！”
八人只微微点头，便自顾自的说着话，越过百官，向朝班前列走去。
作为无可争议的第一门阀阀主，夏侯霸自然被几位阀主众星捧月的围着，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时也上前见礼，满脸孺慕地叫道：“外公！”
夏侯霸严肃的脸上，绽出和蔼的笑容，点头与三位殿下打招呼。
唯独大皇子立在原地不动，夏侯霸也不理他，在百官看来，这位殿下就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陆阀阀主陆尚也是焦点之一。老爷子抱病数月，今日终于露面，众人自然要向他致以问候。只是陆尚明显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不禁奇怪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几位阀主却打个哈哈，避而不谈。与他交好的卫阀阀主卫康，有些看不下去了，斟酌下言辞，想要点他一下粥厂的事情。可这事儿实在不好开口，还没等卫康想好该怎么说，阴测测的左老太监却横插一杠，对陆尚道：“司徒大人，借一步说话。”
陆尚点点头，与左延庆落在后头。“不知老公公有何指教？”
左延庆看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恭喜司徒大人，陆阀又出了位地阶宗师。”
“哦？”陆尚愣了一下道：“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位。”左延庆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陆信身上。
“陆信？”陆尚吃惊的看了看陆信，但也不是很意外。毕竟陆信文武全才，十年前就已是玄阶强者，十年过去了，晋升地阶也不稀奇。他奇怪的是，为何左延庆会知道。“老公公从何而知？”
“呵呵……”左延庆却笑而不答。他当然是从缉事府知道的。前几日，林朝便命人去查，那段时间是哪个陆阀宗师出城。结果发现当时陆阀的八大宗师都在洛北呆着，只有陆信父子出城。
陆信的儿子才十六岁，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不可能达到地阶。所以，那位在伏牛山杀人的陆阀宗师，自然就被缉事府扣在陆信头上了。
不过左老太监并不打算事无巨细告诉对方，那样并不符合缉事府的宗旨。而且陆尚是什么人？自己点他一下，他自己就能查个清楚。所以他看了看前头的夏侯霸，答非所问道：“司徒该关心的，是别让夏侯阀把自己的孩子抢走了。”
“呵呵……”陆尚知道这条老狗，压根儿没安好心。便云淡风轻地笑道：“多谢老公公关心，他身上流着陆阀的血，谁也夺不走。”
“那是我多嘴了。”老太监歉意的笑笑。
“哪里，多谢老公公关心。”陆尚摇头敷衍道。
这时，应天门上响起悠扬而威严的钟鼓声，紧闭的宫门被司阍缓缓推开，两队金甲禁卫从公中鱼贯而出，在宫门两侧威武列队！
几位巨擘也不再说话，走到朝班前列站好。待百官自检官容后，鸿胪寺官员便高唱一声‘趋！’
百官便微微躬身，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从应天门进入紫微宫。虽然夏侯霸被皇帝特赐入朝不趋，但也不会在此时特立独行，并没有行使他的特权。而是与百官一道，穿过金水桥，进了建元门，在建元殿前的广场上分班列定。
建元殿乃紫微宫前三大殿之首，原名乾元殿，乃举办大朝之处。初始帝登基后，为了避乾明皇帝的年号，将其改名建元殿。
此时，建元殿前已陈列着车骑兵卫及各色旗帜、仪物，雕刻龙纹的御道两旁，铺着两道长长的地毯，百官便立在地毯之上。
庄严宏大的建元殿下，一层层丹墀之上，整齐站立着数百名手持各色罗伞、方扇、旌旗的宦官，拱卫着最中央处的三尺金台。金台后，设有黄色的御幄，这里便是皇帝的宝座了。
这时，乐班奏起韶乐，一片钟鼓礼乐声中，初始帝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礼赞官便拖长声音道：“恭迎！”
百官自公爵以下便齐刷刷俯跪在地毯之上，向皇帝行叩拜大礼。“恭迎吾皇，万寿无疆！”
百官恭迎声中，皇帝在金台御幄升座。初始帝在金黄色的坐褥上跪坐下来，并没有马上叫起，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俯跪于地的百官，最终落在七大公爵的背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感到自己身为皇帝的尊严，所以每次大朝，初始帝都会这样贪婪的欣赏一番，然后才缓缓道：“平身吧。”
“谢吾皇。”百官这才直起身子，依次跪坐在地毯之上。君臣坐而论道，此乃周礼。但从前，皇帝和大臣都是平起平坐的。直到乾朝，皇帝为了突出自己的尊荣，会坐在一个矮榻上，以示高人一等。到了本朝，便愈加变本加厉，皇帝干脆坐在丹墀之上，俯瞰群臣了。

第四十九章 轰动
待群臣坐定后，皇帝先看了看眼前的陆尚道：“司徒的身子大好了？”
“托吾皇的洪福，老臣不打紧了。”陆尚恭声答道：“还能再撑个几年。”
“那就好，老司徒身子硬朗，便是社稷之福啊。”初始帝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其中倒是有几分真心，毕竟陆阀在七阀中，素以忠君敬上著称。虽然当初帝位更替时，陆阀的表现让他很是恼火，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成了皇帝，对陆阀的感官自然大有不同。
“多谢吾皇，老臣定当死而后已。”陆尚也规规矩矩地答道。
待繁文缛节完毕，朝会才进入正题。
各省各部的官员依次向皇帝奏陈大事，但皇帝一般不会当场表明态度，只会说‘知道了，交中书省议过。’或者说‘知道了，叫尚书省办理。’之类。这是因为皇帝出口成宪，说出的话就不能再改了，所以需要先由有司给出妥善方案，再以皇帝的名义颁行下去。
显然，这套规矩对皇帝的权力有极大的限制，因此历代君王并非总是拘泥于次，时不时也会直接表明态度。但这种事情偶尔为之还好，若是次数多了，必定会遭到众公卿大臣的围攻，反而会损害皇帝的权威。
所以，不是必须，皇帝一般不会轻易表态。但皇帝也很少会整场朝会都不表态，那样就显得太暗弱，体现不出皇帝的权威了。
今日接连奏了七八件事情，初始帝都没有自由发挥，因此朝会显得波澜不惊。
这让不少公卿，尤其是几个阀主，不禁暗暗失望。前几次朝会，皇帝和夏侯霸暗战不休，看的人恨不得击掌叫好，但观今日情形，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不再给旁人看热闹的机会。
直到尚书省户部尚书谢川田，向皇帝禀报道：“启奏吾皇，此次受灾七州的受灾状况已经统计上来了。”
“讲。”初始帝知道，这是尚书省准备给自己自由发挥的。
“自汴州以东，黄河共有七处决口，二十三个县被洪水淹没，另有三十七个县农田被毁，受灾人数共计……超过四百六十余万人。”
“啊……”百官闻言纷纷倒吸冷气，洛阳有邙山护庇，黄河向来奈何不得。是以他们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是一场何等的灾难。
“我大玄一共才多少人口？”初始帝神情阴沉无比道：“竟有十分之一的百姓受灾，莫非这是天谴不成？”
“吾皇过虑了，天有不测风云，盛世亦有灾患！”夏侯霸沉声说道：“当务之急是，妥善安置灾民，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以免他们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太师所言极是。”百官纷纷附和起来。
初始帝看到夏侯霸这副一呼百应的架势，心里就泛起阵阵腻味。“那该如何赈济？”
“中书省已经下令，各州郡开仓放粮，尽力安抚百姓。”夏侯霸朗声道：“但灾民实在太多，坐吃山空可不行，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呢？”初始帝面无表情道。
这时，尚书令崔晏出声道：“启禀吾皇，受灾七州中，汴州首当其中，受灾最重，而且涌入的流民也最多，但眼下汴州方略得当、民情稳定，似乎可以为各州借鉴。”
“哦？”初始帝这才有了点兴趣：“他们是怎么干的呢？”
“简单来讲，就是以工代赈。”汴州紧邻洛州，乃是京畿之地，尚书省对那边的情况了若指掌。崔晏便沉声答道：“官府出一部分钱粮，再发动本州民众出一部分，募集了境内数万灾民奔赴黄河决口日夜抢堵。如此一来，数万个受灾家庭不至于饿死，汴州境内的黄河决口也已经基本堵上。境内自然民情稳定，盗匪不生了。”
“以工代赈，听起来不错。”初始帝赞许的点点头。对崔晏生出些笑意道：“汴州刺史是令郎吧，倒是个人才。”
“正是犬子崔易之。”崔晏沉声道：“但这主意，并非来自犬子，而是他下辖雍丘县令黎大隐。是此人率先在雍丘推行以工代赈，稳定了民情。小侄见效果很好，才在全州推行，不到一个月，就立竿见影。”
“不侵占手下的功劳，崔家子弟果然有名士之风。”初始帝愈加赞赏道：“崔易之可以重赏。”但如何提拔赏赐，初始帝并不会乱讲。因为刺史以上的官员任免，向来要看各阀之间的博弈和妥协，并不是他皇帝能随意安排的。
“臣代犬子叩谢圣恩。”崔晏赶忙向皇帝道谢。
“还有那个黎大隐，他是谁家的门下？”初始帝又问道。
“回吾皇，黎县令是寒族出身。”崔晏轻声道。
“既然是人才，该用还是得用，把他招进京来问问，说不定就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初始帝饶有兴致道：“下次早朝，让他也参加吧。”
“吾皇不必等到下次。”崔晏微笑道：“为臣已经把他召来洛都，此刻就在宫外等候。”
“哦，宣见。”初始帝龙颜舒展，整天和这些道貌岸然的士族门阀打交道，他也想换换口味了。
“宣雍丘县令黎大隐觐见。”鸿胪寺官员马上传令下去。
……
黎大隐是昨天才到京城的。直到此刻他仍如坠梦里，万万没想到那陆公子的话，居然不到一个月就应现了。
当刺史大人找到他，让他进京去尚书省报到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多年的受虐经验来看，难道不是有了功绩就是上司的，背黑锅才轮到自己吗？这次太阳是打哪边出来了？
他当然把功劳记在陆云头上了，心说一定要找机会好好登门道谢。不过这事儿，真跟陆云没有一文钱关系。陆云要是有那影响力，何至于整天做那梁上公子，到处偷鸡摸狗？
其实，道理十分简单，那日事发，有陆阀、崔阀的子弟在场，何况崔夫人还是汴州刺史崔易之的弟媳，崔易之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贪他这份功劳。再说人家崔刺史乃崔阀阀主嫡子，根本没必要和手下抢功。
黎大隐在高大的宫门外候着，一动都不敢动，此时暑气未生，他却全身都被汗水湿透，紧张的满脸都是油汗。
当鸿胪寺官员传他觐见时，黎大隐简直要背过气去了。站在那里直哆嗦，就是迈不开步子往前走。
鸿胪寺官员这样的情况见多了，轻声对他说了句：“不用怕，没人会把你当回事儿的……”
黎大隐登时气结，不过效果着实不错，至少他能迈开步子了。
他跟在鸿胪寺官员的后头，像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应天门，便见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自己。那可都是他平素都见不着的贵人贵眼啊！
黎大隐登时一阵阵眩晕，心中狂骂那鸿胪寺官员道：‘不是说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儿吗？’
人家鸿胪寺官员也很无辜，人家是不把你当回事儿，可是会把你当猴儿看啊。
黎大隐这下乱了套，刚过了金水桥，便一不留神脚下拌蒜，噗通一下就趴在地上。
百官看着这个矮矮的、长着个大痦子的黑胖子，像摊煎饼一样，啪叽拍在地上。全都忍俊不禁，压不住笑出声来。
初始帝却有些扫兴，怎么庶族净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歪瓜裂枣，这让他有些失望，兴趣缺缺道：“你跪的太早了。”
黎大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所有的脸都丢尽了，他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了，趴在地上抬头回答皇帝道：“启禀吾皇，微臣初见天颜，万分激动、不能自持，只能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啊！”
此言一出，初始帝不禁笑了，抬了抬手道：“行了，别趴在地上了，活脱脱一个大王八。”
黎大隐赶忙谢恩，讪讪爬起来，跪在皇帝面前。
“尚书令说，你在汴州弄得那个以工代赈，很是不错。”初始帝越看黎大隐，越觉得此人生的滑稽，倒是对他恶感顿减。
“回禀吾皇，微臣不敢居功！”黎大隐赶忙答道：“‘以工代赈’这四个字，还是刺史大人想出来的，能在汴州推行，也全是刺史大人的功劳。”
“行了，别光顾着拍你上司的马屁了。”初始帝笑骂一声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回禀吾皇，微臣仍旧不敢居功。”黎大隐又答道：“想出这法子的另有其人！”

第五十章 太受欢迎了也很苦恼
大玄初建时，初始帝便被高祖皇帝委派留守关中，管理数州民政，经验十分丰富。听崔晏一提，就明白这应该是一道良药。可以将赈济灾民和修复河堤结合起来，一份钱办两样事，大大解决朝廷的困难。
这法子看似简单，但初始帝十分清楚，政事繁冗复杂，需要的就是这种庖丁解牛的本事。能想出这法子的人，绝对是处理政务的天才，所以他才破例立即召见黎大隐，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庶族小官收为己用。
当听到黎大隐说，这法子是别人想出来的，初始帝不由略略失望。“到底是什么人想出来的？”
“乃是当朝大理寺右丞之子，陆云陆公子！”黎大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场便绘声绘色讲述起来。
他虽然其貌不扬，但口才绝佳，一件事让他说的活灵活现，让皇帝和百官如同亲见。听到歹徒见财起意，煽动灾民围攻陆云车队时，所有人都替陆云他们担心起来。
听到陆云带着灾民到了雍丘城下，雍丘城门紧闭，城上剑拔弩张时，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听到陆云只身上城，三言两语说服黎大隐将灾民收为民夫，即解了女眷之围，又帮雍丘县解决了大难题。众人忍不住击节叫好，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用如此简单的法子，就把看似无解的危局，给完美的化解了。而且，还造福了灾民，帮助了官府。
古来才智之士怕是莫过如此了吧……
见皇帝和百官听得津津有味，黎大隐趁热打铁，又把陆云不动声色，便将灾民和歹徒分开，将其全部擒获，帮官府一举破获了十几起杀人越货的大案，眉飞色舞的讲了一遍。
这下就连初始帝也忍不住喝彩道：“好！很好！非常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这陆云可比甘罗、荀灌了！”顿一顿，初始帝兴致勃勃道：“他父亲在不在场？”
很多人都向陆信投去艳羡的目光，陆信赶忙出列，恭声道：“微臣陆信替犬子叩谢皇上，皇上实在是过誉了，犬子出生牛犊、胆大妄为，不过是侥幸而已。”
“别人也侥幸给寡人看看。”初始帝似乎对陆云萌生了极大的兴趣，对陆信笑道：“改日把他带进宫来，让朕好好瞧瞧你那麒麟儿！”
“犬子刚刚回京，不通礼数，”若是旁人听说皇帝要召见自己的儿子，肯定欣喜若狂，尤其是陆信这种门阀旁系，那是让儿子平步青云的天赐良机啊！但陆信却心揪成一团，极力拖延道：“还请吾皇恩准些时日，让微臣教他些礼数，以免有污圣目。”
“哪有那么多规矩？这么聪明的孩子，别让你给教瞎了。”初始帝不以为意地笑道：“过阵子，寡人要去翠云宫避暑，让他伴驾吧。”
“臣……遵旨。”这时候，陆信还能说什么不成？
今日的朝会已经拖的够长，初始帝也有些疲惫了，待陆信退下，便对崔晏道：“让这黎……”
“黎大隐。”崔晏赶忙轻声提醒皇帝。
“对，黎大隐。就别放他回去了，让他到你尚书省挂个差事，帮你参谋参谋以工代赈。”初始帝吩咐一声。
这点小事，自然不会有人指手画脚，崔晏恭声令下。
“就到这吧。”初始帝说完，挥一下手。
“恭送吾皇！”百官俯身，送初始帝离去。
皇帝一走，众官员却还趴在那里，非得等到七位公爵站起来，他们才敢起身。
上朝时，七位公爵来的最晚，退朝时，他们却是走的最早。
七位公爵和左老公公穿过百官，向应天门走去。经过陆信身边时，几位公爵都看了看他，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和地位，心里想的什么，旁人根本无从看出。所以陆信也无从判断，这些大人物到底对自己感官如何。
这样说也不对，至少宁国公梅怡，就毫不掩饰她厌恶的目光。在凤凰观被烧死的，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就算过了十年，老太君依然恨不得活撕了夏侯阀的人，当然也对助纣为虐的陆信，满满都是恶感！
见陆信有些窘迫，崔晏微笑着替他解围道：“贤侄，老夫还没替我家盈之向你道谢呢。改日老夫设宴，请你全家过府一叙。”
陆信忙诚惶诚恐的应下。
“不行，得先去老夫那！”谁知，裴邱突然横插一杠。本来，他并没有要跟陆信表示表示的意思，但听崔晏说的这么热乎，这位裴阀阀主便忍不住，蹦出来道：“白无常，你要请客随你，但必须在老夫之后！”
崔晏平素温文尔雅，唯独对着裴邱，火气大的吓人。闻言登时不悦道：“黑无常，老夫替自己的儿子请客，跟你有个屁关系？”
“明月还是我亲侄女呢，你说有个屁关系？”裴邱蛮横的一指陆信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敢先去他家，老夫拆了你的房！”
“贤侄，可是老夫先开口的，你掂量着办吧。”崔晏不像自己小儿子那么好说话，他虽然不拆陆信的房，却拆他的台啊。
陆信情知自己成了两位阀主斗气的筹码，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个，被夹在中间这个无奈。
“你俩弄啥呢？当老夫不存在是不是？”这时，陆尚出现在三人面前，他手指点点裴崔二人，笑骂道：“两个老不休还要不要点脸？有这样感谢人的吗？这不欺负我家孩子吗？”说着他拍了一下陆信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离开，又对崔晏和裴邱道：“你们要是真心道谢，就到咱们陆阀来，别弄些有的没的。真没见过这样的……”
说完，陆尚摇着头走了，好像很不屑于与这两个老货为伍一般。陆云歉意的向二老笑笑，赶紧跟上自家宗主。
夏侯霸本来满脸笑意的看着几人说笑，但见陆尚一副长辈自居的架势，径直把陆信领走，他的眉头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一直跟在他旁边的谢阀阀主谢洵，冷笑一声道：“陆老夫子要摘桃子了。”
夏侯霸轻哼一声，一个小小的陆信，就算加上那个所谓的天才儿子，他也没看在眼里。但是，但是，夏侯阀看上的人，谁也不能抢！就算是陆阀的子弟，陆尚也必须乖乖让出来才行！
……
应天门外，有各阀的马车在等候阀主。看到陆尚出来，陆阀的护卫赶紧将马车赶过来。
虽然陆尚当年，也曾是天阶大宗师，但他如今已经七十二岁，气血衰落到不像样子，恐怕连玄阶强者都对付不了。是以只要一出门，时刻都有一名地阶宗师、十余名玄阶强者，跟在左右保护。这还是只在京里，若是离京的话，保护的人数还要翻倍，甚至会出动天阶大宗师。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陆阀的八名执事里有六个参朝官，所以此刻有六名宗师跟在陆尚后头，陆尚环视左右，摆了摆手道：“都走吧，陆信跟着老夫就成。”
陆阀大执事、陆尚之子陆修沉声道：“父亲，怎么也得有个执事跟着你老，还是让孩儿一起吧。”
“知道，规矩嘛。”陆尚却摇摇头道：“有他这个宗师跟着就成了，你们走吧。”
“啊！”六大执事全都愣住了，连陆信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了。

第五十一章 过河
五执事陆伟反应最快，闻言大喜道：“原来老十晋级了，真可恶，把我们都蒙在鼓里！”陆信在同辈中排行老十。
陆信苦笑道：“不是有意瞒着诸位，实在是无从提起啊。”他说的是实话。若是在京里，谁家子弟打通任督二脉，都会第一时间禀报族中长辈。族中也会大摆宴席，遍邀各阀前来观礼，庆贺本族诞生新的地阶宗师。
但陆信晋级时是在余杭，且当时还是千夫所指的状态，没人问津，他也不愿意声张，所以一直无人知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不能一回京就吆吆喝喝，逢人就说我晋级了吧？
“别说那些没用的，反正你得请客！”陆伟哈哈大笑道：“天大的好事还瞒着我们，看不把你灌到桌子底下去！”
其余几位执事也纷纷上前道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替他高兴，也有那么几位，顷刻就把他化为需要提防的对手，准备回去好好琢磨一下对策！
为了维持家族昌盛，尚武精神决不能丢。是以各门阀都不约而同的规定，只有地阶宗师才有资格担任执事，而只有执事才有资格竞争阀主之位，几乎没有例外！
虽然不是说地阶宗师就一定可以担任执事，但只要晋升宗师，就会被视为执事的当然候选。甚至不排除，阀主和长老们会用其替换掉不称职的执事。
之前，陆阀恰好只有八位宗师，对应八大执事，刚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是以毫无竞争压力，但陆信这一异军突起，那些平日里表现不咋地的执事，就有危机感了。
这也是陆尚当众挑明的目的之一。
既然陆信已经是宗师，几位执事也就放心的先行一步了。陆信本想跟在马车旁边，陆尚却招呼他道：“上车。”
……
一众陆阀护卫簇拥着马车，缓缓驶下通天道。
马车里铺着素色的地毯，点着香炉，一张矮几两个坐垫，在众阀主的座驾中，算是极简朴的了。
陆尚和陆信相对而坐，老爷子打量他好一会儿，欣慰的笼着胡须道：“不错，不错，老夫没有看错人。”
“小侄不是有意隐瞒，”陆信歉疚道：“我是旁系，又名声有瑕，不敢太过招摇。”
“别人怎么看你老夫管不着，”陆尚坚定的摇摇头，对陆信道：“但老夫一直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乾明皇帝也不会看错你。”
“……”饶是陆信如今城府极深，内心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面色微变道：“伯父……”
陆尚却一抬手，点到即止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永远不要再提。”说着有些感怀道：“咱爷俩多久没有坐下来，像这样说说话了？”
“十年了。”陆信轻声道。
“是啊，十年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陆尚点点头，神情忧虑道：“这个国，又到了风起云涌之时。”说着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信道：“十年前，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唱主角，但十年后这场大戏，就得你们这些后辈来担纲了！”
“伯父才是陆阀的定海神针，我们还得靠你老引路。”陆信恭声道。
“我今年七十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到。”陆尚萧索的摇摇头：“就算能再多活几年又怎样？年岁渐长、气血衰败，不仅武功全废，精力也大不如前，必须要及早考虑交班了。”
说到这儿，陆尚神情愈加低沉道：“但我陆阀虽然子弟众多，比下有余，可出挑的几乎没有。”他无比羡慕道：“夏侯阀有四杰，裴阀有双雄，崔阀有三英，都是出类拔萃的一时之选。”说着幽幽一叹道：“我陆阀呢？也就是陆俭还算个人物，小辈里倒是有几个出挑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尚说这些话，陆信根本插不上嘴，只能默默的听着。
“信儿，”陆尚伸出被疾病和衰老折磨枯瘦的手掌，按在陆信手背上道：“当年伯父就最看好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消沉下去，拿出十年前的意气来，赶紧替我陆阀挑起大梁啊！”
换做十年前，陆信会被陆尚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的话说的热血澎湃，但经过这么多事情，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陆信了。被深深感动之余，陆信依然能清醒的分析，陆尚说这番话的动机。
首先毫无疑问，是自己值得争取。但更重要的，老爷子还是不希望自己投入夏侯阀的怀抱……虽说门阀子弟血脉相连，但一些不得志的旁系投靠别家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就是嫡系子弟，有时也会成为别人家的走狗，把自己的家族丢在脑后。
原因很简单，他们在家族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别的门阀恰恰可以提供。这时候，那份宗族归属就显得有些不够分量了。
之前，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各阀的蛋糕就那么大，肯定先济着自家子弟分配，留给外姓人的份额极其有限。可随着夏侯阀渐渐一家独大，情况起了变化。权势倾天的夏侯阀，在满足本阀子弟的前提下，依然能拿出足够的资源，招揽别家不得志的子弟，为本阀效力。
而既是门阀子弟，又是朝廷官员的双重身份，也给了他们不用背叛家族，便可投靠夏侯阀的机会。只要他们看重自己的官位，甚于宗族身份，夏侯阀就算达到目的了。
起先，各阀并不在意，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子弟，不把宗族摆在第一位，而是把夏侯阀授予的官位放在首位，他们才渐渐警觉起来。陆阀的情况还算不错，但陆老爷子不得不防微杜渐，不能让陆信这个眼看要扶摇直上的子弟，投身夏侯阀，成为族中效仿的对象。
再者，陆老爷子也需要自己这条鲶鱼，来搅一搅陆阀这潭死水。画上一个遥不可及的大饼，便可以让自己拼死效力，还能逼得那些得过且过的执事，不得不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这算盘打得，不能不说高明至极。
当然，陆信也相信，陆尚会有几分真情实感在里头。但他更明白，到了阀主这个地步，早就不会再单纯的论感情，也不会单纯的论利益。情与利交融，以情感包裹利益，才是无往不破的！
……
不管心里怎么想，陆信还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当即表态道：“是孩儿之前太过忧谗畏讥，太过考虑虚名。从现在起，孩儿发誓时刻以宗族为重，将个人的利害得失抛在脑后！”
“好，好！”陆尚满意的连连点头，使劲攥了攥陆信的手道：“你若说到做到，陆阀定不负你，老夫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陆信重重点头，神情一阵纠结道：“既然如此，有件事孩儿就不得不禀报伯父了！”
“什么事？”陆尚沉声问道。
“是粥厂的事！”陆信便将自己接妻儿回京时，听到的灾民对话，讲给陆尚知道。
陆尚闻言，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陆信接着又轻声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孩儿便悄悄去几家粥厂转了一下，结果发现……”他看到陆尚脸色阴沉的可怕，却仍硬着头皮道：“灾民并未说谎。”
陆信说完，便见陆尚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马车里针落可闻，气氛压抑至极！
车外的护卫警惕的注视着四周，跟着马车缓缓前行，突然听到里面阀主一声低沉的命令：“过河！”

第五十二章 粥厂
“过河！”
听到这一声，护卫们毫不迟疑，便调转车头，向南面的天津桥而去。
马车里，陆尚已经闭上两眼，不再跟陆信说话。之前的温情脉脉，此刻仿佛已荡然无存。陆信所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和蔼和亲的伯父，而是威严无比的陆阀阀主！
陆信不禁心中苦笑，这就是他之前没有管闲事儿的原因。虽然说是以宗族为重，应该将这种丢尽陆阀颜面的事情禀报给阀主，但举报者难免会被扣上存心不良帽子！
当然，若是事情刚刚发生，就禀报阀主，情况会好上很多。但当时老爷子病着，没人敢那时候开口，等时间一久，就更没人愿意挑这个头了。
道理很简单，为什么别人都不说，就你一个人眼睛好使吗？还不是想要趁机攻讦同族？这就是大族内部做人的难处，亲亲相隐似乎被视为天经地义，任何管闲事儿、告黑状，都会被视为无情无义……
这也是为什么事情发生这么久，还没有传到阀主耳中的原因，大家都不想当那个恶人。陆信原本为了陆云的前程考虑，也不想当那个恶人……否则，他何苦要带着礼物挨家拜访，不就是为了改善自己的名声，给陆云的前程减少些障碍吗？
但既然陆云开口，让他将情况禀报给阀主，陆信自然也就照做了。只是没想到，自己晋级地阶的事情，会在这时候爆出来，就让他这番举动，更平添了几分嫌疑。
‘哎，真是天降黑锅啊……’陆信暗暗叹气，不过既然已经开口，他也无所畏惧了。管他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接着就是。
现在他最希望的，是陆云的安排千万不要出岔子。要是不能当场办成铁案，以陆俭的能耐，颠倒黑白只在朝夕之间，到时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再想对付那父子就难上加难了！
……
胡思乱想间，马车驶过天津桥到了洛南。
手下人并不知道陆尚要去哪里，只能保护着马车漫无目的在城中穿行。
“咱们最近的粥厂在哪里？”陆尚冷冷问陆信。
“同乐坊。”陆信轻声道：“沿着当前的道路一直走，就会路过。”
“嗯。”陆尚点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对洛南的大街小巷，他比陆信还要清楚。
说起来，洛都城的洛南部分，当年还是陆尚监修的。对洛南的每一条街道，他都了若指掌，也比其他阀主更有感情，之前时不时就会过来转转。不过这几年年事渐高，陆尚已经好久没有到洛南来了。
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故地重游……
差不多行出盏茶功夫，陆尚睁开眼，沉声道：“停车！”
马车停下，正好到了同乐坊门口。
……
同乐坊的陆阀粥厂，五口大锅架在临时垒成的灶台上，灶台下堆满了柴禾，七八个穿着杂色短衣的陆阀仆役，正往大锅里下米准备熬粥。
几口大锅前，早就排起了长龙。灾民们端着破碗，眼巴巴看着那几个杂役，每口大锅里只下了两捧米。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他们还是忍不住抗议道：“就不能多下点！你们家的粥也太薄了，盛到碗里能当镜子使！人家谢阀都一锅下三斤米！”
“就是，夏侯阀一锅八斤米，能熬你们这个十锅！”
几个仆役这阵子，都被这些话把耳朵磨出茧子了，登时骂起灾民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这么多毛病？！”
“就是，整天白吃我们家的粥，还到处编排我们！一群穷凶极饿的白眼狼！”
“再废话，这点米都不下了！”他们抓着灾民的软肋，恶狠狠的威胁起来。
灾民们果然全都不敢作声，显然之前没少被这样威胁过。
“贱骨头！”仆役们往锅里啐一口浓痰，感觉出气许多。“嫌少不是，给你们加点料！”
他们是出气了，灾民们简直要气炸了肺，一些汉子紧捏着双拳，就像要上前揍人。可他们这些卑微的草民，哪里敢招惹高高在上的门阀？何况，还有快要饿死的妻儿老子娘……
“一群畜生！”一个苍老的怒喝声响起：“谁给你们的狗胆？如此丧心病狂？！”
“……”听到有人敢骂自己，几个仆役恼火的转过头去，便见一个一身布袍的中年人，陪着个白发苍苍，同样身穿布袍的老者，越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死老头，你活腻了吧？”一见两人穿着布袍，仆役们登时肆无忌惮，骂骂咧咧道：“咱们陆阀的闲事儿也敢管，赶紧滚你娘的蛋！”
老者登时险些气晕过去，他自然便是陆尚。为了能看到真实情况，陆尚令马车停在了同乐坊外，又和陆信换了一身布衣，也不让护卫跟着，径直进了粥厂。
一进来，陆尚就听到那些恶仆和灾民的对话，一张老脸登时青紫一片。想他陆尚陆老爷子，一生乐善好施、爱护百姓，辛辛苦苦为陆阀赢得了仁义的美名，竟然全都要被这帮畜生给毁掉了！
陆尚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斥责，孰料那些奴才，根本不认识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阀主老爷，居然口出污言，肆意羞辱于他，这真是老爷子平生未遇的奇景！
“好，好！”陆尚气极反笑，指着那几个奴才道：“今天老夫就让你们看看，我能不能管陆阀的闲事！”说完，对一旁的陆信道：“拿下这几个狗才！”
陆信闻命，身形一闪，便到了那些奴仆面前。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下一个，拎小鸡似的提起来，丢到陆老爷子面前。
转眼之间，那八个奴仆便像麻袋一般，摞在了老爷子面前。他们是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全身上下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趴在地上破口大骂：“王八蛋够胆，敢砸咱们陆阀的场子！还不赶紧把他们拿下！”
粥厂自然有护卫把守，柴管事做贼心虚，更是给每个粥厂，都配了足足二十名护卫，这也是灾民不敢闹事的原因之一。
看到这些恶奴遭殃，灾民们十分解气，但一听他们叫护卫拿人，灾民们赶忙劝起陆尚来：“老丈，速速离去，陆阀惹不得！”
“诸位，”陆尚却满脸愧色，向他们拱手道：“陆阀不是流氓恶霸，这些卑贱奴才也代表不了陆阀。”顿一顿，他满脸痛心道：“据老夫所知，陆阀在得知无数灾民家园被毁，不得不进京逃难时，全体子弟痛心无比。因此决定在京内设立四家粥厂赈济，每家粥厂五口大锅。每口一天煮粥十二锅，每锅下米十斤！”
“什么？十斤米？！”灾民们全都惊呆了，纷纷失声道：“那不是比夏侯阀还多？！”
“老丈，你老是不是搞错了，”灾民们难以置信道：“这都多久了，陆阀的粥厂，一锅最多一斤米，而且一天煮不到十锅！”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陆尚压着满腹的怒火，向灾民们沉声道：“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老夫今日便给所有灾民一个交代，为陆阀除掉害群之马！”
“老丈，你老口气也太大了……”灾民们却还是不信道：“就你老这身子骨，给陆阀塞牙缝儿都不够！”
陆尚呵呵一笑，不再答话，而是高声喝道：“来人！”
“在！”陆尚话音未落，十二名身穿银灰色武士服的护卫，便出现在粥厂之内。只见他们左胸前绣着陆阀的族徽，族徽周围饰以红色的云纹，彰示着他们玄阶强者的身份！
那些看守粥厂的护卫，自然早被这些玄阶强者拿下了。

第五十三章 震怒
为首的一名玄阶护卫，单膝跪在陆尚面前，沉声道：“阀主有何吩咐？！”
“啊！”灾民们登时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居然就是陆阀的阀主！威震天下几十年的当朝司徒，安国公陆尚！
呼啦一声，灾民们全都跪了下来，再没人敢抬头，多看陆尚一眼。
那些被陆信拿下的仆役，更是惊得亡魂皆冒，一个个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刚才直接开口辱骂陆尚的几个，更是吓得大便失禁，直接昏厥过去。
“你去把陆俭叫来，”陆尚冷声吩咐一名护卫道：“不，八个执事全都要来，立即！”
“遵命！”那名护卫立即领命而去。
“泼醒他们！”陆尚冷声吩咐。
一名玄阶护卫上前，一脚踢翻了一口大水缸，满满的一缸水便涌向趴在地上的那些奴仆，瞬间就把他们全身浸透！奴仆们满口满嘴全灌满了水，一个个呛得咳嗽连连，这下都清醒过来。
“阀主饶命啊，我们不过是当差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仆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起来，哪还有方才半分威风模样？
“不是你们的责任，”陆尚厌恶的看着那些可怜的鼻涕虫，冷冷问道：“那老夫应该找谁的麻烦？”
仆役们已经要吓疯了，恨不得把责任推个一干二净，哪还会替别人遮掩。赶忙七嘴八舌道：“找柴管事！每天都是他把粮食送过来，送多少，我们就熬多少！”
“是啊，宗主。柴管事送来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我们也只能有多少熬多少，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啊！”
“他现在何处？”陆尚打断他们的絮言道。
“我知道，”一名刚才去常通码头接粮的奴仆，赶忙回答道：“今天他比往常来的晚了不少，卸下粮食之后，就坐船继续往东去了！”顿一顿，又补刀道：“我们上船卸货的时候，看到那条船上堆满了粮食，但不知他要用来作甚！”
“那条船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陆尚沉声问道。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那名奴仆看到生还的希望，大声回答道：“他每天都用同一条船运粮，奴才一眼就能认出那条船来！”
“你们几个带着他，去追那条船，一定要把那柴管事生擒！”陆尚又吩咐几名护卫，末了补充一句道：“绝不能让他毁灭证物！”
“遵命！”几名护卫拎起那个奴仆，便全速飞奔而去。
“你领人去通洛仓，把当值的和放粮账目带过来！”陆尚又对两名护卫，接连下了两道命令。“你带人立即接管另外三家粥厂，把负责的人都提到这边来。”顿一顿，陆尚加重语气道：“同时，立即重新熬粥！记住，就是只下九斤九两米，老夫也要砍你的脑袋！”
“是！”两名护卫肃容应下，同样飞奔而去。
当机立断下完了一串指令，陆尚疲惫的叹了口气。
陆信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后，陆尚微微点头，坐下来闭目歇息片刻。
……
几名陆阀执事刚刚下朝回家，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下，就被阀主身边的护卫通知，命他们立即赶到洛南同乐坊！
他们想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对方只推说不知，说他们到了就知道。几位执事只好赶紧命人备车出门。到了洛水桥，才发现八大执事一个不少，全都被叫出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几位执事互相打听，却大都一头雾水。唯有陆俭隐约感到，应该是粥厂出事了。因为陆阀的四家粥厂，就有一处设在同乐坊。
“把柴进宝找来。”陆俭眉头紧锁，吩咐身边人赶紧把柴管事叫过来，他得问明情况，以免待会儿在阀主面前应对失措。
然而，一直到了同乐坊，也没看到柴管事的身影，陆俭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霾。
八位执事联袂进了同乐坊，果然看到粥厂外人头攒动，除了灾民，还满是看热闹的民众。
八位执事这下都知道，粥厂一定出了天大的事情，否则宗主怎会把他们八个都叫来？
陆俭的心更是越揪越紧，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到一队陆阀的马车驶来，百姓赶忙让开一条道路，闹哄哄的场面登时鸦雀无声。
马车上，下来八位气势非凡、高贵沉稳的男子，其中六位身穿紫袍、腰缠金带，竟然都是三品高官！
百姓们忍不住偷偷窥视着，这些平素难得一见的大人物，暗道：‘陆阀的高层怕是都来了，看来他们阀主是动了真怒！’
八位执事没心情理会这些草民，全都神情严肃的进了粥厂。
一进去，便看到阀主一身布衣，黑着脸坐在椅子上。陆信同样一身布衣，侍立在他的身后。
两人面前，跪着七个瑟瑟发抖的陆阀奴仆。旁边的灶台上架着五口大锅，其中四口熬着粥，锅里白气升腾，另有一口锅，不知为何底下没有生火。
八位执事赶忙向阀主行礼，陆尚却一抬手，目光冰冷的望向陆俭道：“陆俭，你是我陆阀的度支执事，负责族内一切开销事宜。两个月前，老夫命你赈灾时，是怎么说的？！”
“回宗主，”陆俭忙高声答道：“当时宗主吩咐，在京内设立四家粥厂赈济，每家粥厂五口大锅。每口一天煮粥十二锅，每锅下米十斤！”
“啊！”灾民们登时一阵骚动。之前，陆尚对他们说时，他们只觉得震惊，现在具体负责的人说出这话，他们就是满心气愤了。
“你当时是怎么跟老夫保证的？！”陆尚沉声问道。
“侄儿保证不打折扣，完成宗主交代的任务，直到灾民得到妥善安置为止！”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陆尚冷声问道。
“侄儿当然不敢怠慢，立即便交办下去，并定期派人检查，以免下头人乱来！”陆俭赶忙达道。
“这么说，你从没到洛南来看过了？”陆尚哼了一声。
“粥厂刚开的时候，侄儿是来过的。见一切井井有条，便放心交代给下头人去做了。”陆俭面有愧色道：“近期尚书省忙着救灾，侄儿这个户部侍郎分身乏术，确实有段日子没过来了。”
“那就好好看看吧！”陆尚把目光投向那几口大锅，冷冷说道：“看看你下面人熬的好粥！”
“是。”陆俭赶紧上前，往那几口锅里一看，登时愣在那里。
“你们也去看看！”陆尚瞥一眼另外七位执事。
七人便到了灶台边，便见那四口咕嘟嘟冒着水泡的大锅里，粥汤清澈见底，在里头上下翻滚的米粒，似乎可以点出数目来！
望着那稀得不能再稀，简直不能称为粥的稀粥，所有人这下都明白，老阀主为何暴怒若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俭一张方正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此生都没有这般羞愤过。猛地转回头来，死死盯着那些该死的仆役！
“我们不过是当差的啊，上头送多少米，我们就只能煮多少粥。”几个仆役叫起撞天屈道：“每天统共就送来那几十斤米，要是按照规矩也就够煮一锅粥，再就只能给灾民烧开水喝了……”
“是啊老爷，我们也是为族里分忧啊，才不得不煮这么稀的粥……”
“住口！”陆俭勃然大怒道：“每天不是都要去通洛仓提粮二十石，分到每家粥厂，也足有五石之多，怎么会只有几十斤米呢？”
“那可不是奴才们该问的事……”众奴仆忙道：“但真的一天只送两袋米，灾民们可以作证的。”

第五十四章 灌水
“陆俦，你是司储执事，通济仓归你管。”这时，陆尚把目光移向七执事陆俦，沉声问道：“那赈灾的粮食到底有没有拨付下来？！”
“回宗主。”陆俦面色黝黑，浓眉深目，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前日去通济仓巡查，还特意问起此事，管仓的陆什禀报说，每日二十石拨给账务院，从无一天遗漏。”说这话，他又怕太得罪陆俭，便又加了一句道：“不过侄儿也没有实查，回去便立即去通济仓查个清楚。”
“不劳你多跑一趟了。”陆尚淡淡道：“陆什差不多也该到了。”
“宗主，容侄儿派人，去把负责赈灾的柴管事也提来，对质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陆俭请求道。
“你贵人事多，老朽岂敢劳烦。”陆尚语带讥讽道：“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无论如何，这次侄儿都有失察之罪！”陆俭哪能听不出陆尚对自己的怒气，赶忙低头道：“任凭宗主处罚！”
“不用急着领罚，把事情查清楚了，该你的一样也跑不了！”陆尚冷冷瞥他一眼，便看向二执事陆侠道：“下面就交给你这个绳愆执事了。”说完，老爷子双目微闭，不再说话。
“是，宗主放心，”陆侠两道狼眉，双目冷然，森然应声道：“所有触犯族规者，都会严惩不贷！”
……
各大门阀家大业大，拥有自己的军队、封邑，子弟十余万，门人、部曲、附庸加起来，就更加不计其数，说是一个个隐形的独立王国也不为过。
自然，必须要有严格的组织，才有可能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门阀。以陆阀为例，宗主，副宗主之下，分成两个系统。一个是长老会，由受人尊敬的勋贵耋老组成，作用是与阀主商议决定阀中大事，监督本阀上上下下。另一个则是负责族中具体事务的执事堂。
执事堂共有八大执事，今日全都在场。八大执事各管一摊，权势都大的吓人，但要说起哪个最让族人畏惧，一定是负责维护族规、处罚不肖的绳愆执事了。说起来，大玄国法对门阀子弟其实形同虚设，他们真正畏惧的，只有本族的族规！
因为只有族规可以随意处死宗族子弟，朝廷根本不能插手！
眼下，绳愆执事陆侠便要行使他的权力了！见那柴管事和陆什都没带到，他便盯上了跪在那里的几个奴仆，低声向陆尚身边的护卫，询问他们都干了什么。
这时，陆俭也没闲着。他指挥着手下护卫，亲自动手重新为灾民熬粥。其中四锅，只需要再加米即可，但被那些奴仆吐了痰的一锅，只能倒掉了事。
“不要倒。”陆侠已经问明了之前的事情，扫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奴仆，冷声道：“抬到他们面前去！”
两名护卫马上将那口大锅，抬到了那几个奴仆面前。七个奴仆看着那满满一大锅飘着丝丝缕缕浓痰的米水，不知这是要干什么？
“陆阀族规第九条，不得欺压百姓。陆阀族规第三条，不得对宗主不敬！”陆侠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几个恶奴：“尔等恶奴触犯以上两条族规，现判尔等喝光这一锅水，不得有一点剩余！”顿一顿，陆侠冷声问道：“尔等可有异议？”
“我等并无异议……”七个奴仆没想到，惩罚会这么轻，马上应声不迭，唯恐绳愆执事改变主意。
“哎呀……”众灾民闻言不禁大失所望，心说别看陆阀搞得动静这么大，真到了打板子的时候，还是轻轻落下。
陆侠却不为所动，把手一挥。站在锅旁的护卫便沉声道：“喝！”
七个奴仆便赶紧趴到锅边，大口喝起来，哪管锅里有什么东西？
咕嘟嘟喝了五分之一不到，七人的肚子便鼓成了皮球，一阵阵恶心反胃，再也喝不下去。便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对陆侠哀求道：“嗝……实在喝不动了，能缓一下撒泡尿再喝吗？”
陆侠却根本不理睬。
“喝！”护卫径直将他们的脑袋按到锅里！七人被呛得咳嗽连连、口水鼻涕直喷，自然全都落到锅里，这下料更足了。
灾民们这才发现，喝水也不是那么简单。登时感觉十分解气，一起大喊道：“喝！喝！喝！喝！”
七个奴仆只好继续强撑着大口大口灌个不停，因为哪个敢不张嘴，护卫就粗暴的把他的口鼻全都按到水里，直接往他的肚子里灌！
不一会儿，七个奴仆便感觉胃都要被胀破了，但护卫们依然毫不留情的灌个不停……渐渐的，七人相继失去了感觉，只机械的一口一口，继续往肚子里灌水！
而后，他们开始大小便失禁，神智涣散，呕吐不止……
护卫们却依然毫不留情的继续灌水。
灾民们也沉默了，他们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略施薄惩，而是要让这些恶奴去死……虽然深恨这些恶奴，但灾民们出了恶气，便有不少善良之人，忍不住替他们开口求情。“老爷，算了吧，他们罪不至死啊……”“是啊老爷，再喝下去，他们非得撑死不可……”
陆侠看了看宗主，见陆尚微微点头，他这才挥了挥手。护卫们便将七个肚子鼓的像皮球，已经彻底昏迷的奴仆抬了出去……
再看那大锅，满满一大锅水只剩下个锅底……
灾民们还在称赞陆阀仁慈，冷眼旁观的陆信却知道，这七个奴仆肯定活不成了……多年的刑名经验告诉他，成年人短时间灌下七八斤水，会导致血液极度稀释，继而休克而死。
陆侠根本就没有饶过那几个奴仆的意思。他让人把他们抬走，只是不想让陆阀，在百姓面前留下残忍的印象罢了……
……
七个奴仆被抬出粥厂时，柴管事和陆什也被带到了。前者被五花大绑，甚至连嘴巴都堵上了，后者却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在一名玄阶护卫的监视下，走到了陆尚和八位执事面前。
两人都跪了下来，陆尚和其余执事都不开口，只由陆侠来盘问二人。陆侠先对陆什道：“按照阀里的规定，从两个月前，通洛仓每日都要拨付二十石赈灾粮，你可知晓此事？”
“回执事，在下知晓。”陆什答道。
“有没有照做？”陆侠又问道：“何时将粮食交给何人，凭据何在？”
“自然照做。”陆什道：“每日一早，仓里都会将粮食备好。卯时中，账务院的柴管事都会带船来通洛仓取走粮食，同时留下凭条。每日账目上都有他的签押，执事可以详查！”
陆什身后的玄阶护卫，便将从通洛仓取来的相关账目呈上，陆侠接过来快速翻看，见上头工工整整逐日记载着放粮的时间、数量和情由，后头有取粮人的签名，以及账务院各房的印章。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柴管事柴进宝的签名，以及余庆房的印章了。
陆侠看过后，递给陆俭和陆俦传看，又转向柴管事，问道：“他怎么被绑成粽子了？”
“回禀执事，”负责抓捕柴管事的护卫抱拳答道：“我等正撞见此獠向一伙儿奸商售粮，见我们出现，他先是想逃，发现无路可逃时，便想跳河自杀。把他拦住又要咬舌自尽，只好这样处置了。”说着拿出一本账册道：“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听到那护卫的话，陆俭脸色青白一片，真恨不得把这姓柴的千刀万剐了！
“把他的嘴松开。”陆侠接过账册，沉声下令。

第五十五章 见鬼
护卫得令，便将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扯出，然后在柴管事咬舌自尽前，一把捏住柴管事的下巴。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陆侠目光一沉，身形一晃便到了柴管事身前，伸手在他后颈一拍，柴管事登时瘫软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依然能说话。
这是陆阀浩然正气的功效，所谓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可以震慑一切魑魅魍魉。修炼到打通任督二脉，真气外放，便可直接将对方体内真气击溃，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说说吧，你到底捣的什么鬼？”眼下事态已经明了，问题就出在这柴管事身上。根据那护卫禀报，柴管事的手下和那几个商人都被抓住了，就算他不开口，也能查出真相！
“呵呵……”柴管事也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大有深意的瞥一眼陆俭，便缓缓道：“回执事的话，我将从通洛仓提出的赈灾粮食，转卖了一部分出去。”
“果然是他在捣鬼！”灾民们气愤的喝骂起来。
“你倒卖了多少？”陆侠沉声问道。
“十八石。”既然已经人赃并获，柴管事也没必要再鬼扯了。
“二十石粮食，他敢倒出十八石去，真是熊心豹子胆！”这下不光灾民，就连几大执事也变了脸色，陆俭更是额头青筋暴起，吃人的心都有了。
“倒卖了多久？”陆侠追问道。
“……”柴管事沉默一下，低声道：“两个月。”
“两个月来，天天如此？！”陆侠震惊道。
“起初五天没有，上头来检查的三天也没有。”柴管事答道。
“那就是五十二天，九百三十六石？！”陆侠压抑不住怒气道：“你是疯了吗？！为何如此丧心病狂？！”
“呵呵……”柴管事又看一眼陆俭，看的后者一阵心慌。他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实不相瞒，我欠了一屁股赌债，要是不按期还上，就只有死路一条。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
“此事还有谁知情？！”陆侠冷声问道。
“这种事，自然要瞒着所有人，并无他人知情。”柴管事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哈，想不到还是位好汉爷！”陆侠冷笑两声，满脸讥讽道：“这位好汉，这么大的事，你担的下来吗？”
“一人做事一人当，担不下来也要担。”柴管事面无表情道。
“太天真了！你以为不说实话，绳愆院就查不出来吗？！”陆侠讥笑一声，信手翻开护卫找到的账册看起来。
柴管事并不紧张，因为上面只记了自己每日倒卖粮食的收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陆侠想凭此给自己定罪自然毫无问题，可要想把别人牵扯出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了。
柴管事很清楚，这会儿陆枫肯定已经得到消息，绝对不敢继续对陆俭隐瞒。只要给陆俭时间，他就一定能大事化小，哪怕此事是宗主交办下来的。
那样，至少自己家里人不会受到牵连……
柴管事在那里胡思乱想，陆侠翻完了账册有字的部分，后头半本还没记账，他自然不会翻看。见上头记载的和柴管事交代的并无出入，也无新意，陆侠便信手递给了陆俭。
递的时候，账册页脊朝上，陆俭刚要接过来，就见一张纸从里头掉了下来！
纸在半空，陆俭扫一眼那上面的字样，登时面色大变，倏地出手便夹在手中，想也不想，就要运气将其粉碎！
“你敢？！”同时两声暴喝响起，一声是陆侠，另一声却是陆尚！
陆俭被这当头一喝，猛然唤回神来，登时僵在那里。
陆侠劈手便夺过了纸片扫一眼，登时瞳孔一缩，他明白陆俭为何要公然毁灭证据了！
“拿过来！”陆尚低沉的声音响起。
陆侠深深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陆俭，暗叹一声，将那张纸双手呈给了陆尚。既然事情涉及到执事层面，就不是他能处分的了。
陆尚接过来，眯起微花的两眼，定睛一看，只见上头顶头写着‘地契’二字，下面则是工整的竖行楷书：
‘今将治河所得齐州、济州荒滩一千五百顷，议价每亩两千钱出典于洛都陆枫名下。钱款当日一并收足，并无短缺。其地并无重叠交易，亦无他人争执，如有等情，有典卖人理论，与现业者无干。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最后是买卖双方的签押，出典方的落款是都水正使黄蕴，后头有都水监的印鉴。售买方的落款是陆枫，后头也有他的私章，还按了手印。
“一千五百顷，每亩两千钱，这是一共多少钱啊？”陆尚冷声问道。
“回宗主，”陆俦轻声说道：“三十万贯钱。”
“这么多？！”非但灾民们炸了锅，诸位执事也纷纷倒吸冷气。他们虽然位高权重，但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宗族，并没有太多私产。至少明面上，诸位执事一年也就是四五千贯的进项，这还得加上官俸，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来！
“令公子还真是阔啊。”陆尚冷冷瞥着陆俭，似笑非笑道：“三执事真是教子有方、生财有道。”
“宗主！”陆俭直挺挺跪了下来，泣声道：“孩儿执掌账务院多年，自问从无贪渎之事，家里是绝对拿不出这些钱的！请宗主容孩儿回去，把逆子提到三畏堂，把他审个清楚！”
“干嘛还要回去？”陆尚沉声道：“陆阀的脸都丢尽了，你还要顾忌自己的脸面吗？！”
“是……”陆俭眼圈通红，心里一团乱麻，他确实是想先就此打住，再私下找长老们勾兑一番，看看能不能过去这一关，但陆尚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陆俭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马上把陆枫带来！”陆侠沉声下令，护卫立即飞奔而去。
……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的阳光直射向地面。粥厂内外，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万众瞩目之下，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地阶宗师、陆阀财神陆俭，和柴管事等人一样，跪在宗主面前，等待着陆枫被带来。
柴管事简直要晕厥过去，那张地契一出，他就是想抗都没法抗了！若卖方乃寻常民众倒还好办，大不了说是自己伪造的公子签名，可卖方是都水监啊！那是朝廷的四品衙门，人家怎么可能不见正主，就把这上千顷土地卖出去呢？自己根本就圆不回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公子的地契会出现在自己的账册里？！他拼命回想，自己是何时夹进去的，可是想来想去，自己压根就没有碰过这张地契，又怎能有机会将其夹入账册呢？
很快，柴管事便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可那账册他向来贴身藏着，别人根本碰不到，只有刚才被阀主的护卫搜去一段时间。陆尚身边的护卫都是绝对忠诚，绝对无法被收买的，怎么可能帮着别人算计自己？
除非，是阀主要算计陆俭……那也说不过去，堂堂一阀之主，就算要处置一个执事，也绝对不会用这种丢人现眼的法子，拿整个陆阀的名誉开玩笑！
柴管事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猜测是不是昨天晚上，自己在青楼中寻欢作乐时，被人动了手脚……可自己根本毫无察觉不说，哪有人能算到今日阀主会到粥厂视察，又能知道自己有这样一本账册，还能把一切都安排的如此环环相扣，算计的滴水不漏？
那样还是人吗？！

第五十六章 针眼
从善坊，陆瑛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起来梳洗，然后到东厢房喊陆云一起用饭。
一进屋，就看陆云坐在那里，手拿一面铜镜，在仔细端详自个儿。
陆瑛大奇，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弟弟道：“你果然越来越自恋了。”
陆云也不回头，就在镜子里看一眼陆瑛，皱眉道：“别闹。阿姐帮我看看，有没有长针眼儿。”
陆瑛闻言，把陆云的身子扳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脸吃惊道：“还真有！”
铜镜磨的再平，也很难纤毫毕现，陆云闻言信以为真，登时有些沮丧道：“果然，看了那种事会长针眼……”
话音未落，便见陆瑛笑得花枝乱颤，她箕坐在地上一手捧着小腹，一手指着他，形象全无的两脚乱晃。
陆云登时老脸一红，哪还不知自己被她耍了。“阿姐，你这样戏弄人，以后谁还信你的话？”
“我没有……骗你啊，”陆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是说还真有眼屎呢……”
“阿姐！”陆云气的不再理她，搁下镜子准备看书。
陆瑛笑够了，才凑到他身边，无比好奇问道：“你到底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说出来针眼就会好。”
“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陆云白她一眼，不理她。陆瑛却不依不饶，缠在陆云身边，非让他讲讲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云哪能告诉她，自己先是在陆枫那里，看到了一场三修活春宫。离开敬信坊后，他又去了洛南的醉仙阁……白日里，偷听柴管事和手下的对话，陆云得知他们晚上会去那里作乐。
到醉仙阁时，已经是三更天了，陆云本以为里面的人肯定都睡着了。谁知道此处依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里的男女依然挥汗如雨，奋战不休。陆云为了寻找柴管事，不得不挨间屋子偷窥，那叫一个大开眼界，目睹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和手段，并了解了陆枫那些古怪玩意儿的用法。许久之后，才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柴管事和他那个手下。
彼时，两人正在和两名**赤膊交战，让陆云又一次增长了见识，原来这世上不仅有三修，还有四修！
陆云按捺住心头窜起的无名业火，好容易等到那四人筋疲力尽，相拥呼呼大睡，才悄然摸进去，点了他们的昏睡穴。然后从地上拿起柴管事的衣裳，找到那个夹层，解开那个特别的绳结，把地契夹入账册的空白页中放回，再依照原样，重新打好了结。
那个绳结十分的复杂，若非白日里看的真切、记得用心，这会儿又有充足的时间重新打结，陆云还真没法，不让柴管事醒来后看出端倪。
一切摆弄停当，陆云便逃也似的回去从善坊，这时陆信已经起床，准备去上朝了。
他之所以非要在一夜之间办完这许多事，是因为今日乃大朝之时，宗主既然已经销假，自然会去上朝，这正是让陆信捅爆此事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这个机会，难保柴管事在翻看账册时，会发现夹在后头的那张地契，那就真是弄巧成拙了！
而如果陆信能在下朝时，将宗主请到粥厂去，陆云就有把握让柴管事毫不知情。通过几天的观察，他对柴管事的行动规律已经了若指掌，知道对方在卖完粮食回城之前，是不会打开那夹层的。因为那绳结十分复杂，哪怕是柴管事也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系好，所以不记账时，他肯定不会自找麻烦。
陆云已经计算好了，柴管事从上船到出城取粮，到回城放粮，到再出城卖粮，再到返回，统共需要一个半时辰。而柴管事通常会在卯时，一开城门便出城，那也是宫门开门的时间。
另一方面，陆云在陆信那里了解到，从开宫门到大朝结束，通常需要一个时辰，但有时也会因为某些原因，拖长一些时间，但最多不会多出半个时辰。还得给陆信半个时辰，设法把宗主请到粥厂去。
这里外里，时间十分紧张，一旦朝会拖长，就有可能让柴管事看到账册。所以陆云点了柴管事的昏睡穴，让他比平时晚醒大半个时辰。想来青楼看在客人们通宵达旦奋战的份儿上，不会残忍的提供叫早服务吧。
……
送走了陆信，陆云想回屋小憩一会儿，谁知一闭眼就是各种姿势，害的他气血翻涌，只好盘膝打坐，想要运功静心。却发现自己今日心魔深重，仿佛有许多赤身的仙子，从天上飞到自己身边，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发出销魂蚀骨的声音，想要勾引自己永坠红尘一般……
就在他要彻底沉沦之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经文：
‘当人之色心一动，魂飞魄散，淫心即动。淫心一动，欲火即起，气散神移。形虽未交，而元精暗中已泄，性已昧，命已摇。若是日夜贪欢，以苦为乐，以害为快。有日油涸灯灭，髓竭人亡，枉到人间一生。’
陆云猛然警醒，暗骂自己道：‘我自幼便励志，要报大仇、做大事！岂能被色心所诱，动摇心智，损我精元！’说着，他神情一凛，目光坚定道：“淫心也罢，色欲也罢，恐惧也罢，仇恨也罢，欢情也罢，悲痛也罢，七情六欲都不能动摇我的本心！而要臣服于我，为我所控，只有成为自己的帝王，才有资格与天下英雄争锋！”
一念至此，陆云神志渐渐清明，目光中再无一丝杂质，就连体内向来霸道不受控制的真气，也似乎有臣服于己身的迹象！
几个周天下来，陆云感觉自己对真气的承受能力，似乎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立即打开祖窍，任储存在上丹田的精元之气奔涌而出，经脉中的真气不断攀升，五成，六成，七成！
一直提升到了七成，那种熟悉的刮骨之痛，才重新弥漫全身！陆云知道，不能再提升了，否则必遭反噬。他果断关闭了祖窍穴，体会着举手投足间排山倒海的力量感。
‘好！非常好！’陆云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能提升到六成功力不受反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这意味着自己可以与地阶宗师尽情一战，而不必担心事后会失去功力，任人宰割了！
……
等陆云运功完毕，发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差不多辰时过半了。
而自己派出去的护卫，还没有回来禀报陆信过河。陆云不禁暗暗担心，莫非朝会发生了什么变故，会拖延到超过一个半时辰。还是陆信没有说服宗主过河？
他的算计太过精确，同样也失之于没有太多犯错空间，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满盘失算，一败涂地。但此刻，他已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静观其变了……
终于，消息开始不断传来，陆信果然将陆尚带去了同乐坊粥厂，陆尚果然命人去捉拿柴管事，并命八大执事到同乐坊报到。而后，跟踪柴管事的护卫回来禀报，说柴管事在和那些商人交易时，被陆尚的护卫人赃并获！
陆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终于有闲心关心起自己会不会长针眼的问题。
陆瑛好一阵盘问，也没有问出来，他昨晚到底去干了什么，只好怏怏的唤他过去吃饭。
姐弟俩正在前厅吃饭，一名护卫从外头进来，附在陆云耳边，轻声道：“陆枫失踪了……”
陆云点点头，示意护卫退下，便继续若无其事的吃他的饭。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事情已经发生这么长时间，陆枫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怎么可能还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来抓呢？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后续如何，陆枫都注定要从四人名单中消失了……
陆云甚至不奢望，这次能把陆俭也拉下马，只要让陆枫身败名裂，这几日就算没白忙。

第五十七章 嫡庶
因为陆枫失踪，陆阀在粥厂的公审，也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听了护卫的禀报，陆尚叹息一声，起身向众灾民拱手道：“看来想马上查清此事是不可能了，请诸位宽限几日，老夫保证一查到底，给所有灾民一个交代！”
“老爷子言重了！”经过陆尚这一番作态，灾民们对陆阀的恶感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和喜爱。在他们看来，这陆阀实在太可爱了，发现问题，便不留情面的查处，绝没有半分推诿遮掩之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如此重视他们这些草民的门阀，又能有几家？“老爷子这么关心咱们，咱们就感激无比了！”
“不！犯了错就要纠正！”陆尚断然摇头，提高声调道：“老夫在这里宣布，自即日起，陆阀每日放粮的数目加倍，每一口锅，都为大伙煮饭，而不是煮粥！”
“多谢老爷子！”灾民们闻言欣喜若狂，哪怕是夏侯阀的米粥，也不过是让他们仅能果腹而已，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吃一顿干饭了？
顿一顿，陆尚目光威严的扫过众执事道：“这次，谁再敢克扣灾民一粒粮食，老夫就让他人头落地，死后不入祖坟！”
“是！”众执事赶忙凛然应声。
“诸位也请代为监督，”陆尚又转向灾民道：“老夫每日都会派手下人巡查粥厂，要是还有人敢克扣你们的口粮，尽管告诉他们，他们会为你们做主！”
“老爷子长命百岁！陆阀仁义无双！”陆尚离开粥厂时，灾民们感激涕零，送了一程又一程。他们对陆阀的感观，已经完全扭转过来。而且今日之事，很快就会通过他们的嘴巴，传遍洛都城的大街小巷，一扫陆阀之前的恶名，彻底消除那些对陆阀的负面言论。
……
离开粥厂，诸位执事送陆尚上车。
陆尚先看看陆俭，脸上失望难掩道：“你先把差事交给陆俦担几天，赶紧把陆枫找回来，再说后面的事。”
虽然陆尚是宗主，但想要罢免一位执事，还需要提请长老会，由长老会来决定。眼下，让陆俭暂时停职接受调查，由司储执事兼任他的差事，已经是陆尚能做出的，最严厉的决定了。
陆俭神情黯然的接受了。“宗主放心，我一定尽早找回那逆子，把一切说清楚！”
陆尚又看看众执事，叹了口气道：“老夫今日心血来潮，想来粥厂看看灾民，却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陆信深深的看一眼陆尚，没想到阀主会替自己遮掩。虽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相信，此事与自己无关，但有陆尚这句话，他的处境就会好上很多。
众执事面有愧色的低下头，六执事陆侃更是请罪道：“这样的丑事，却还要阀主亲临才能发现，侄儿这个观风执事太不称职了，还请阀主处分！”
“你当然要受处分，但更要深刻反省。”陆尚面色严峻道：“一个小小的管事，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可见族里的监察，已经到了何等松懈的地步，简直是形同虚设！”陆尚的语气越来越重，声色俱厉道：“老夫不得不问一问，我陆阀只有一个柴管事吗？会不会还有更多的蛀虫存在？！”
“侄儿立即审查全族，一定不让蛀虫再祸害陆阀！”陆侃赶忙表态道。
陆尚这才上了车，又示意陆信与自己同乘。
“侄儿还是跟九哥的车吧。”陆信哪里还敢再出风头，连忙逊谢道。
“你跟老夫来的，老夫就得把你送回去。”陆尚却笑道：“不用担心他们眼红，你问问他们几个，谁愿意坐老夫的车？”
见宗主终于笑了，几位执事也大松一口气，连忙赔笑道：“是啊老十，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唯恐又被阀主骂个狗血喷头。你放心做吧，咱们绝对不会眼红的。”
“你们不犯错，老夫会骂你们不成？”陆尚冷笑一声，众执事赶忙点头称是。
……
马车上，陆尚疲惫的倚在靠枕上，对神情肃穆的陆信道：“你和陆俭有仇吗？”
“侄儿和陆俭无仇，”陆信顿一下，轻声道：“但数日前，他的儿子陆枫，命人绑架了小女。”既然陆尚知道了他宗师的身份，那些事定然也是瞒不住的。
“哦？”陆尚吃惊道：“这是为何？”
陆信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给陆尚。
“果然不光一个柴管事，还有个何管事！”陆尚听了，冷哼一声道：“陆俭太让老夫失望了！”
“当时，因为事关小女名誉，侄儿没有禀报宗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陆信知道，自己要是说那件事与今日之事无关，只会被陆尚看轻了。索性‘实话实说’道：“便暗中调查陆枫为何会狗急跳墙，结果发现了柴管事的事情，不得不立即禀明宗主了。”
“唔。”陆尚点了点头，这个看惯了阴谋算计的老阀主，自然早就猜到，今日的局面都是出自‘陆信’的手笔。沉吟片刻，他竟笑了：“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初的陆信，可没有这种手段。”
陆信不禁汗颜，这哪是我的手段，分明是陆云干的呀！他苦笑一下道：“侄儿只能说，就算没有私怨，发现了这种事，我也会立即禀明阀主的！”
“但不会这样滴水不漏，让他们毫无挣扎的机会。”陆尚脸上笑意更浓，竟然生出几分赞许之色道：“之前老夫还担心，你太过迂直，应付不了族里错综复杂的局面。这下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侄儿惭愧……”陆信暗暗松了口气，心说阀主看问题，果然跟别人角度不同。
“你既然已经是宗师，陆阀不能没有表示，”陆尚缓缓说道：“但眼下，不是你成为执事的好机会，你可能想通？”
“侄儿明白，”在陆尚这种人面前，陆信不敢耍半点花腔，他要说自己从不觊觎执事之位，反而会被阀主看轻了。只好老老实实答道：“不管阀主如何替我遮掩，所有人会认为是我在对付陆俭，要是取而代之，在族里的风评会很不好……”
“那倒还是其次。”陆尚轻声为他分解道：“老夫年事已高，族里已经在考虑继任人选了。而陆俭……是长老们极看好的一个。”顿一顿，他叹口气道：“之前老夫也很看好他，但是出了这件事，他的名字已经从老夫的心里划掉了，可长老会未必这样想。”
陆信点点头，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嘴，只能安静的听陆尚说下去。“他们很可能会极力维护陆俭，更不会答应由你来替代他。”
“是，陆阀的执事，向来由嫡系担任，侄儿一个旁系，自然入不了长老们的法眼。”陆信了然道。尽管之前陆阀的宗师都出自嫡系，但这绝不能当做嫡系强于旁系的佐证！因为只有嫡系，才有机会修炼完整的天地正法！旁系子弟除非特赐，根本没有修炼完整功法的机会，哪有进阶的可能？
在所有门阀中，陆阀是最看重礼教的，因此嫡庶之分极为严格。只有宗主、执事、长老的儿孙，可以得授完整功法。陆信的祖父曾担任陆阀长老，是以他和陆向都因此学到了完整的天地正法。但因为陆向既没有打通任督二脉，又不是他那房的长子，无缘继承爵位，所以既当不上执事，也成不了长老。在陆信祖父逝世后，父子俩便不得不搬离洛北，从嫡系中被除名。
“是啊，他们太注重嫡庶之分了，却忘了我陆阀的嫡系统共才多少人，这不是把自己族里的人才往外推吗？”陆尚重重点头道：“老夫早就有心改变这种局面，不分嫡庶，唯才是举，但一直阻力重重，不得展布。”说着他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信道：“你愿意帮老夫改变这种局面吗？”
“侄儿愿意！”陆信沉声道：“若能帮阀主一扫陈规，使我陆阀大兴，孩儿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五十八章 长脸
“好！好！”听了陆信的表态，陆尚老怀甚慰，连说两个好，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虽然执事之位心急不得，但动一动你在朝中的官位，还是可以做到的。”
“侄儿刚刚就职不到两月，这时候贸然调动，恐怕不好交代。”听陆尚说要给自己升官，陆信却不喜反忧，他是夏侯阀调回京里的，现在的官职也是夏侯阀所赐，还没几天就要调走，那边肯定会不高兴。
“你乃我陆阀的宗师，怎么只当个区区五品寺丞，这让我陆阀颜面何存？”陆尚却一摆手，不容置疑道：“放心，夏侯老儿要是有意见，自有老夫跟他分说。”
“是……”陆尚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信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按例，本阀当为你设宴庆贺，”见他没有昏头，陆尚放缓语气道：“老夫回去看看日子，近期就大办一场，到时候请夏侯霸过来。老夫堂堂一阀之主，向他讨要个自家子弟，这点面子他会不给？”
“太让伯父费心了。”陆信轻声说道。
“自然是因为你值得……”陆尚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不再跟他说话。
……
陆信回到从善坊，已经是下午了，便见自家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一见他回来，宾客们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向他道贺。道贺的人里，非但有从善坊的人，也有许多从洛北过来的；非但有陆阀的人，也有其他门阀过来的。
至于道贺的理由，自然是恭喜他晋级宗师，执事有望。顺道也有恭喜他生了个好儿子的……朝会上，陆云得到皇帝嘉奖，还要让他伴驾的事情，显然已经传遍京城了。
让陆信错愕的是，为何自己晋级宗师之事，也会这么快传开？难道那些执事各个都是大嘴巴不成？
见他面露疑惑，有宾客笑着解释道：“上午，缉事府张贴出了新一期的宗师榜单，贤侄榜上有名！”
“哦……”陆信一下想到，上朝前左延庆拉住陆尚私语一番。这下恍然大悟，原来陆尚是从缉事府得知了自己的底细。至于缉事府是如何得知，自然跟伏牛山的事脱不开干系。
陆信不禁有些震惊，放在十年前，缉事府可没有这份能耐。看来这些年，他们已经强大了太多，绝对不能再轻视了……
这时，陆向被一众洛北来的同辈簇拥着，从屋里头出来。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自己的儿孙，老头高兴的胡子直翘，还要假之又假的谦虚道：“这有什么好宣扬的，他都这把年纪了，才勉强晋级，不成器的很啊。”
众人闻言这个汗啊……要知道，任督二脉是极难打通的，就算有相应的功法，也必须资质绝佳、苦练寒暑，几十个修炼天地正法的人里，也出不了一个宗师。不说别人，就说你陆向，练了一辈子天地正法，都没晋级宗师，还好意思说自己的儿子不成器？
但今天没人敢胡说八道，惹他不高兴了。大伙儿只能任由陆向信口胡柴，还得在边上附和着。没办法，谁让人家儿子是宗师了呢？
陆向高兴之余，再次宣布开流水席，请大家伙儿喝酒庆祝。这次可跟上次的情况截然不同，上次他到北边去请，人家都没来几个。这次不用他请，北边就来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六七位长老。
这次酒席的规模，也远超上次，整个从善坊的街道都摆满了还不够，好些客人得在街坊家里吃酒，才勉强坐的下。
贵客们自然在陆信家中就坐，除了陆阀的众位长老，宗室、夏侯阀、崔阀、裴阀、谢阀、卫阀也都来了人。来宾规格最高的就属谢阀了，别的家族大都只来一个长老或执事做代表，但谢阀一下来了三个长老，两名执事，还有陆夫人的父亲、叔伯，仅他们一家，就坐了满满一桌。
而且，他们对陆信的态度极其亲热，口口声声宣称他是谢阀的半个儿。还说陆云能那么优秀，都是他们谢阀的女儿教的好……
这不禁让陆信想起，自己前阵子带着妻儿，到谢阀拜访时，那些人对自己冷漠的态度。别说宗主、副宗主，就是个长老、执事都没见到，只跟陆夫人的父母吃了个饭，就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可自己宗师的身份一曝光，谢阀的长老、执事便组团前来，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这么明显的前倨后恭，还是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夏侯阀来的执事，正是夏侯不破。夏侯阀对武功的重视程度远超陆阀，自然也有非宗师不得担任执事的族规，但夏侯不破却成了唯一的例外。他体弱多病，武功永远也到不了宗师境界，夏侯霸却力排众议，把他推上了执事之位，而且是负责情报的观风执事，对他的重视和信赖，可谓无以复加。
身为夏侯四杰之一，夏侯不破可谓席间最尊贵的客人，自然被安排在上首就坐。他满脸笑意的看着身旁的陆信，打趣道：“贤弟可谓真人不露相，瞒的我们好苦啊。”
“夏侯阀高手如云，在下这点三脚猫功夫，怎好拿出来献丑？”陆信轻声说道。
“话不是那么说，要是知道，当时我自然可以帮你争取到更高的官位。”夏侯不破一脸歉意道：“现在可好，你一个宗师才是区区五品，倒成了我夏侯阀的不是。”
“夏侯兄千万不要这样说，陆某对夏侯阀只有满心感激，绝无半分其他的想法。”陆信赶忙表态道。
“夏侯阀要的不是你的感激……”夏侯不破话到一半，便不再说下去。但意思是明摆着的，他们要的是陆信的效忠。
今日得知陆信竟然是宗师，夏侯不破着实吃惊不小，他首先想到的，是陆信会不会就是那个刺杀夏侯雷，夺去他们玉玺的人。但旋即，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夏侯雷遇刺时，是陆信带兵来救。攻打柏柳庄时，陆信更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根本没有动手的条件。
所以，夏侯不破只能归结为陆信城府太深，如此一来，非但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愈发重视起他来。想实现夏侯阀的大业，最大的障碍便是那些门阀。夏侯阀等闲不敢对任何一家门阀动武，因为那会招来其余几家的联手反抗。所以，合纵连横、党同伐异，就成了唯一的办法。
在夏侯不破看来，如果能把陆信扶上陆阀的高位，对夏侯阀争取陆阀的支持，会有莫大的好处。就算陆信不能改变陆阀的态度，至少也可以给他们内部打下一颗钉子，将来或是想让陆阀内乱，或是要消灭陆阀，都可以事半功倍。
陆信自然不知，夏侯不破已经想的那么远，他还在担忧日后如何面对夏侯阀。只能含糊地说道：“在下不会忘恩负义的。”
“好，有你这句话，便不枉二叔和我的一番苦心。”夏侯不破根本不信嘴炮，但他有自信将来能掌控住此人，此时也不是深谈的场合。便打住话头，只说闲话道：“二叔本也想过来道贺，可惜还在禁足中，只能托我敬你一杯了。”
从江南一回京，夏侯雷便被夏侯霸绑到祠堂，家法伺候！夏侯雷还算仗义，把夏侯不破的那份，也一起受了，被结结实实揍了两百棍。就算是他尚有宗师的实力，也被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完事儿，夏侯雷又被禁足半年，至今还没走出府门一步。
“早想去探望老侯爷，但不好贸然上门。还请仁兄转达小弟的敬意，机会合适，一定登门向侯爷道谢。”陆信赶忙满饮一杯。
“现在谁也没法去看我二叔，咱们等他被放出来，再好好的聚一聚。”夏侯不破笑着点头，对陆信道：“去招呼客人吧，不用老守着我这个病鬼。”

第五十九章 榜单
席散，陆向又喝的烂醉如泥，被陆云父子扶到屋里休息。
“乖孙，真给爷爷争脸……”老爷子揽着儿孙的肩膀，醉态可鞠的咧嘴笑道：“今天这酒喝得痛快，爷爷我多少年没喝这么多了！”
陆信一脸黑线的扶着陆向，对父亲给自己降了一辈感到十分无奈。陆云弯腰给祖父脱鞋，对陆向笑道：“上月那次，爷爷喝得也不少……”
“瞎说，那回能跟这次比吗？”陆向吹胡子瞪眼道：“那次喝的是闷酒、苦酒，没喝几杯就不成了。”说着哈哈大笑道：“这次就不一样了，痛快，太痛快了！老夫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陆云给陆向脱了鞋，父子俩便扶着他往屋里走，陆向依然醉话连篇道：“不对不对，还有一回，就是你父亲拿到文试魁首那回，老夫也高兴坏了！”
陆云有些吃惊的看一眼陆信，陆信矜持的一笑，没有说话。便听陆向眉飞色舞的接着道：“那回的场面可比这次隆重多了，阀主来了，八大执事来了，长老们也一个不落都来了。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结果嘿嘿……”
父子俩小心将陆向扶到榻上，又端水盆来给他擦脸，陆向打个酒嗝，继续喋喋不休道：“嘿嘿，得意忘形了……我跟我大哥说，你压了我一辈子不假，不过看这样，往后就要我儿子压你儿子了！”
“结果，一句话让他怀恨在心，等你爹得罪了先帝，他就把咱们赶出了洛北……”陆向满脸难过的说着，又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大哥呀大哥，想不到我们父子祖孙，还有杀回洛北的一天吧！”
笑完了，陆向便头一歪，呼呼大睡起来。
父子俩在床边守了好一会儿，见陆向安稳睡着，这才悄然退出了正房。
和上次一样，父子俩到了陆云的房中对坐，陆云给他泡茶解酒。
刹那间，陆信有些恍惚，就像这一个月全都是幻影。现在还是在妻儿刚刚进京的那一刻……
“孩儿看到缉事府的榜单了，”陆云一边沏茶，一边轻声道：“父亲榜上有名。”
陆云的话，提醒了陆信，真的是一个月过去了，自己父子俩的处境，已经大大不同了。
“排在第几位？”陆信有些好奇，二十年来，缉事府的榜单已经深入人心。就算是陆信，也不能免俗的关心起自己的排名来。
“呃……”陆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研磨茶饼道：“最后一名。”
“早该知道……”陆信哑然失笑道：“这是缉事府惯用的伎俩。”
“是。”陆云轻声道：“这是等父亲去挑战呢。”换谁排在榜单最后一名，都会很不舒服。不舒服怎么办，只能挑战前面的宗师，争取再进一步呗。
“你倒是看得明白。”陆信深以为然道：“左延庆搞出这么个榜单，挑动了多少无谓的争斗。不知多少门阀的精英，或死或残在对这区区虚名的争夺上！”
陆云点了点头，他听保叔讲过，当年缉事府成立，左延庆将门阀士族的武者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还大费工夫的排定天、地、玄三阶武者的名次。起初各阀都不明白左延庆的用意，还嘲笑他浪费朝廷的钱财，专搞些没用的东西！
可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三份榜单一出，便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份榜单，争议声更是不绝于耳！大家都说，这排的是些什么狗屁，根本不准！
等级还好说，你丹田生出真气，便可消去拙力，运用真气于己身，自此拳脚身法远超常人，便是黄阶高手！
你的真气练到可以内至五脏六腑，便能随心所欲驱使真气，将全身每个部位都化为杀人的武器，更可化为护体真气，寻常刀枪不入，只有真气可破。便是玄阶强者！
你打通任督二脉，真气源源不竭，便可以一敌百，可以开碑裂石，可以片叶飞花、取人性命，便是地阶宗师！
你打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真气便可以外放，隔空杀敌于无形。可以打破人体极限，凌波微步、踏雪无痕，纵身就是几丈高，弓箭都追不上你的身法，便是一览众山小的天阶大宗师！
天地玄黄泾渭分明，来不得半点水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什么好争执的。
但排名就不一样了。那是缉事府主观排出来的，又没有召开什么比武大会，如何能服众？
看到平时瞧不起的人、感觉还不如自己的人，居然统统排在自个前头，不少人便气势汹汹找缉事府理论，凭什么大家都是地阶宗师，他的排名就要在我之上？
缉事府自然有一套理由在里头，但往往让人很不服气。比如说，因为他曾经击败过你们家的谁谁谁，我看你和谁谁谁差不多，就把他排在你们前面了。
事主当然一肚子不服，说我比谁谁谁强多了，你们不能这么武断！缉事府便说，名次就是这么排的，但不是说不能改。
事主说，那就改。缉事府的人却说，哪能说改就改，回头人家又好不服了。这么着吧，你们比试比试，谁高谁低，一比不就知道了？
事主说，你说比就比啊？缉事府说，不比就是这个名次。事主说，就算我同意，人家也未必答应啊？缉事府说，你可以通过我们，向他下战书，他要是一个月内不接受，就算弃权，就把你的名次排到他前头去。
听了这话，那些心里没底、胆子太小的，也就缩了头。可跃跃欲试者，同样不在少数，当即就有几十人，通过缉事府向排在前头的人下战书。其中最多的是玄阶，地阶也有不少，甚至连屈指可数的大宗师都有一位……
缉事府这手极其要命，这是把那些被挑战者，架在火炉上烤啊！他们要是不应战，就成了缩头乌龟，这在尚武的大玄朝，绝对是最丢人的事情。而且缉事府还故意给他们一个月的应战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舆论充分发酵，足以让天下皆知，根本容不得他们不接受！
于是，门阀子弟间的比斗次数激增起来，死伤人数越来越多。各阀的高层才重视起此事来，要求缉事府停止胡闹，但高祖皇帝替缉事府撑腰说，这是件好事，可以保持各家子弟的血性，磨炼子弟的武功，让他们不至于堕落为醉生梦死的二世祖，使大玄永保强盛。
高祖皇帝甚至下了明诏，将缉事府的榜单排名变成万世不易的祖制！高祖皇帝的权威，自然不是他的儿孙可比，诸位阀主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能闭嘴了。再说他们都是刀枪火海里杀出来的，死伤几个子弟并不会放在心上，反而觉得高祖说的也有道理，这样的确有助于锤炼自家的子弟。
得到高祖的支持，左延庆越加用心经营，他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追踪各阀人物在京里京外的动态。几乎每一次交手，都会被缉事府记录下来，及时反映在榜单排名的变化上，并在全国各地张贴！还将那些决斗，通过缉事府文书的妙笔生花，描述的绘声绘色！
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口了，榜单上名列前茅的那些人，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风云人物。每当名次出现变化，他们更是兴奋无比，都会围在榜单面前，通过上面的只言片语，幻想那一场场令人窒息的高手对决！
随着榜单愈加深入人心，宗族子弟们愈加在乎自己的排名，几乎每日都有决斗在进行。随着高手们越加重视，决斗水平越来越高，吸引的目光也越来越多……如是循环往复，十年不到，甚至连门阀里的小姐相姑爷，都要参考榜单的排名了。
自然，不知多少矛盾和仇恨，也在这一场场决斗下日积月累着，从个人恩怨渐渐升级蔓延，使各阀之间、门阀内部充斥着龃龉嫌隙——尽管因为有牢固的共同利益，这些龃龉间隙还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但一旦固有的局面被打破，那些积攒多年的矛盾和仇恨，就会使这些门阀顷刻间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凝聚人心的力量……

第六十章 九品官人法
陆云碾好了茶末，砂瓶中的水也开了。
他一边往盏中冲入滚水，一边富有韵律的搅动茶筅，调出茶膏和汤花。
陆信也不说话了，拢须看着陆云专注点茶的样子，神情一片平和。
“想不到父亲还曾是文试魁首，”点茶完毕，陆云一边奉上茶盏，一边才轻声道：“倒未曾听人提起过。”
陆信接过茶盏，轻轻吹着乳白的汤花，状若淡然道：“都是老黄历了，还提它作甚？”
“呵呵……”陆云笑笑道：“那么说，当年父亲被评为二品上中了？”
“那是自然。”陆信终是难掩自得道：“历来，文考武试的魁首，都会被评为二品上中。”
陆云点点头。他自然知道，大玄开国以来，更新了前朝的九品官人法，以考察法来定官人的品位。
所谓九品官人法，就是将准备出仕者，评定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个品级，然后依品授官。当然，下三品是捞不着被授官的……
原先的九品官人法，只是以被品评者的家世、行状来确定其品级。家世便是家庭出身和背景，指父祖辈的资历，仕宦情况和爵位高低。行状则是个人的品行和才能。
很显然，行状的品评，是个很主观的东西，糅杂了太多的个人好恶、远近亲疏。哪怕你再有名气，本事再大，如果中正官就是不爽你，依然可以给你个‘崇尚虚名、才高德寡’的恶评，把你给搞到下品里去。
而一套规矩想要成为长久的规则，就必须尽量减少主观评定，增加可以量化的客观评价。那什么最客观？自然就是家世了。谁的家世好，谁的家门高，用不着脸红脖子粗的争，大家一条条摆明了比比就是。
我爹是侯爵，你爹是伯爵，那我就比你家世好。咱俩的爹平级，但我爷爷比你爷爷级别高，我的家世自然还是比你好……
很显然，这种法子也最符合公卿高门的利益，自然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
所以九品官人法对人才的品评，很快就变成了家世的比拼。谁的出身高，谁就会获评高品。谁的出身低，那任你再有本事，也只能获评下品，无缘庙堂清流。这便是所谓的‘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
但这法子实在贻害无穷，无数的庶族人才没有出路，对朝廷心怀怨恨。而士族这边，根本不用任何努力，年纪轻轻就可以获评上品，得授高官。士族子弟自然不会再去用功读书习武，只知道寻欢作乐、奢侈享受，很快就变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
随着士族的快速堕落，庶族的离心离德，国家自然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继而四崩五裂，被胡人趁虚而入，破天荒的占据了中原三百年，连汉家衣冠都险些不存！
当高祖皇帝和他的战友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消灭了胡人，重建中华后，自然要痛定思痛，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依照高祖皇帝的意思，自然是废除九品官人法，才用唯才是举、选贤任能的用人制度。
但高祖的这一主张，遭到了七大门阀的极力反对，甚至连宗室内部也是一片哗然。高祖皇帝虽有再造社稷之功，但没有传国玉玺加持，总是差了一点点底气，最终只好做出了妥协——双方各让一步，依然采用九品官人法取士，但在评定品级时，家世、行状只能决定品评对象被归入上三品，中三品还是下三品。
至于最终会被定为上三品、中三品中的哪一品，则需要对其才学进行考核。当然，上品和中品是分开考核的，中品考得再好，至多也只能被定为四品中上，不会升为上三品的。
同样道理，上三品考得再差，也不会落入中三品。至于下三品，因为没资格被直接授官，所以连被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尽管上中下品之间依然泾渭分明，但这一改变还是十分积极的。它让家世背景不再是品级评定的全部依据，要想获得尽可能好的品级，还得靠真才实学。虽然依旧是上品无寒士，但庶族子弟可以通过才学，最高获得四品的评定，直接被朝廷授予官职，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士族子弟也同样不敢怠慢，虽然七大门阀可以轻而易举的为子弟谋取官职，但品级考试关乎家门荣誉，能夺取好名次的，无疑会得到家族的重点培养。在考试中给家族丢脸的，自然别想再有出头之日。
当然，前者指的是参加上品考试的菁英子弟。后者指的是参加中品考试的普通子弟……因为庶族官员和地主的子弟，也会进入中品考试，所以那些无法被评为上品的士族子弟，不得不和他们进行直接竞争。如果成绩不如庶族，如何说明士族的优越性？自然要被家门所嫌弃了。
至于参加上品考试的幸运儿，也不是那么轻松的。因为哪怕是七大门阀这样的顶级士族，每次也只能得到四个上品的名额。九品官人法规定，三年一次考察。即是说，每三年，才有四名子弟会被评为上品，说是万里挑一，都一点不为过。
如果被选出的子弟，在来年春天的上品考试中取得的名次太差，举荐和决定让其中选者，定将遭到族中的一片骂声，认为他们被选中是有人以权谋私，非但给族里丢脸，还断了别人的前程。要是四个子弟成绩都太难看的话，长老会还有可能会提出罢免负责此事的执事！
当然，如果能得到好的名次，则会成为族中的重点培养对象，前程自然一片光明！
……
“上品考试分文考武试两部分。”陆信喝着茶，轻言细语地说道：“按例，文武考试第一者，都会被评为二品，若文武皆能抡元，则有资格被评为一品。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在人为。”陆云也捧了杯茶，信心满满道。
“你不要小看了天下英雄。”陆信眉头微皱，沉声道：“参加上品考试者，无一不是天下士族的顶尖才俊。无论文考还是武试，想要夺魁都真的很难，我陆阀虽然以诗书传家，文教冠绝七阀，但开国以来，能在文试中抡元，不过两次而已。”
“开国一共考了七次，也不算少了。”陆云呷了口茶，云淡风轻的一笑。
“好吧……”陆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但首先你得先成为我陆阀的四名人选之一。”
“陆枫应该会空出一个名额吧？”陆云轻声道。
“那是自然，他给本阀丢尽了脸，阀主已经下令全力追捕，官人评级肯定想也别想了。”陆信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想争到他空出来的名额，依然难上加难。”
“还以为，阀主会做个顺水人情，把名额送给父亲呢。”陆云幽幽道。
“嘿，想得美……”陆信笑骂一声，但其实，他当时也有强烈的冲动，想跟陆尚讨要陆枫的空出来的名额。但陆尚没往这上头论，让他如何开口？
“这会儿，全族都知道了。”陆云苦笑道：“还不得为这个名额抢破头？”
“那是自然。”陆信颔首，微微一笑道：“不过你确实有优势。今日朝堂之上，那黎大隐把你好生吹嘘了一番，连皇帝都对你产生了兴趣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好算计啊！”
“呃……”陆云略略有些尴尬道：“其实当时真没想这么多，纯属被逼而已。”
“不管怎样，你都在皇帝那里挂上号了。”陆信沉声道：“皇帝下月去行宫避暑，下旨命你伴驾，这是士族子弟求之不得的机会。如果把握的好，必会对你争夺名额有极大帮助。”
“但也是十分凶险……”陆云却面无喜色。
“是。”陆信点点头，敛住了笑容。

第六十一章 畏罪自杀
虽然如今门阀坐大，皇权受到严重挑战，但初始帝依然是大玄朝的至尊皇帝，像陆云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得到他的垂青，依然可以一夜成名，飞黄腾达。
但前提是，初始帝不会对陆云的身份起疑心。陆信之所以抵触皇帝召见陆云，就是担心初始帝会从陆云的相貌中，看出什么端倪来，给陆云引来杀身之祸……
可是，皇帝金口一开，断无更改之理。既然初始帝让陆云伴驾，哪怕陆尚也推辞不得。
“不如，你称病吧。”陆信思来想去权衡利弊，觉得陆云还是不去见皇帝的好。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陆云却轻轻摇头道：“除非孩儿不踏入朝堂，否则终有面对他的一天。”
“那倒是……”陆信喟叹一声道：“既然你决意踏入仕途，就免不了要面对他。”
“那就面对吧，”陆云收起些许担忧，振奋精神道：“就不信他能认出我来！”
“嗯。”陆信点点头，他对乾明皇帝的样貌十分熟悉，也是见过乾明皇后的，从陆云的面相上，确实找不到太多与两人相似的地方。既然多想无益，他便收起担忧，叮嘱陆云道：“阀主那边，我会尽力去争取的，你这边也要多用功……武功方面我是不担心的，只要你别用不该用的功夫就成。文章方面还得多下点心思，虽然骈体文没什么营养，但来年的文试就考这个。”
“孩儿知道了。”陆云点点头，所谓骈体文，又叫‘四六文’，严格以四字六字相间定句，是如今最兴盛的一种文体。但由于迁就句式，堆砌辞藻，十分影响内容的表达，陆信这些年颇为反感。
其实陆云也不喜欢骈文，但他从开蒙之后，便一直苦练骈文不辍，因为在他心里，武功也好文章也罢，都是他用来报仇的工具，所以都必须练到极致，无关个人喜好。
“将为父当年的习作多看几遍，虽然谈不上什么佳作，但也算很工整的骈文了。”陆信当年靠骈文夺得文试第一，当然有资格这样说。他想一想，又道：“不过只能学其形，不可学其意，如今的皇帝，不会喜欢那一套了。”
“……”陆云默默听着，他对陆信的文章多有研习，自然了解充斥其中锐意变革之意。想来当年，自己的父皇，也正是看重那份共鸣，才会将陆信定为第一的吧。
陆云猜的没错，当年陆信的文章，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比他文笔好的不乏其人，更重要的是，几位阀主都不喜欢他文章里表达的意思，但乾明皇帝力排众议，执意将他定为魁首，并直接点名，让陆信担任六品中书舍人，命他随侍自己身旁。
陆信的才气纵横、忠诚敢言，使乾明皇帝大为赞赏，长长与他秉烛夜谈，将他视为自己未来的股肱。不到一年，便将他提拔为五品秘书丞，使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参赞国务。但就在这时，高广宁到了皇帝身边，大力鼓吹立即改革，速战速决！
陆信虽然支持皇帝的改革，却更清楚此事必须徐徐图之，欲速非但不达，反而会引火烧身。他言辞激烈的反对皇帝的举措，并将高广宁斥为祸国奸臣，结果招致乾明皇帝雷霆震怒，将他赶出宫去，并下旨斥责他为心怀不轨之辈！
陆信是真心实意感激乾明皇帝的知遇之恩，真心实意想为大玄鞠躬尽瘁，结果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在当时，他感觉天都要塌了。但阀主与他一番长谈，让他明白了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皇帝并非只是急功近利，而是被逼无奈，只能应战。
明白乾明皇帝是在保护自己，陆信马上想要去紫微宫，与乾明皇帝共度难关，却被陆尚严令立即离京——因为陆阀已经确定了态度，在即将到来的斗争中保持中立，不允许自家子弟参与其中。
陆信万般无奈，只能带着对乾明皇帝满腹的担忧和愧疚，离开了洛京城，结果在路上遇到了逃难的乾明皇后……
半生的荣辱祸福，全都因为一篇文章而起，所以陆信绝口不再提当年之事，直到陆云又要踏上他的老路，他这才下定决心，将平生所学尽数传授给陆云。
……
那日之后，陆信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指导陆云写作骈文。之前他给陆云打得底子已经极厚，如今稍一提点，陆云便触类旁通，骈文的水平提高极快，在陆信看来，很快就可以登大雅之堂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得有在皇帝和众公卿面前展示的机会。而这机会，就在于能不能争取到陆枫空出来的那个名额上。
几日前，陆阀的礼教执事陆仪，便已经宣布将陆枫从陆阀的推荐名单中除名。消息一出，陆阀上下立即骚动起来，那些执事和长老，纷纷私下找陆仪勾兑，希望能将自家儿郎的名字放上去。
执事和长老尚且如此，其他族人更是极尽钻营，统统给陆仪备了厚礼，希望他能考虑自家儿孙。这下陆仪就像坐在了烧红的炉子上，名额就那么一个，这么多人想要，给谁都会得罪一大片，这让他如何抉择？
无奈之下，陆仪只好将皮球踢给了阀主……
陆仪去三畏堂找陆尚时，正碰见陆俦和陆侠向阀主禀报审查账务院的进展。陆仪身为执事，自然不需回避，便立在一旁，静等二人把话说完。
陆尚一身道袍，坐在三畏堂后院的宗主房中，房内陈设十分简单，几个蒲团，一张矮几，墙上悬着一副中堂，上书‘畏天威、畏地怒、畏人心’九个遒劲的大字，乃陆氏先祖亲笔所书。
这九个字，正是三畏堂之名来由，也是陆氏一族的族训！
陆尚端坐在这九个字前，面容严肃的听陆俦禀报道。“宗主，账务院已经初查完毕，问题主要集中在余庆房，在今年三四月间，几名管事不经度支执事同意，擅自挪出钱三十万贯私用……”
陆尚闻言缓缓道：“陆枫买地用了多少钱？”
“也是三十万贯。”陆俦轻声道：“而且陆枫买地的时间是四月，让人不得不猜想，这其中必有联系。”
“哼！”陆尚不悦的冷哼一声道：“这还用猜？那几个管事能不知道钱的去向吗？”
“他们和那柴管事口出一词……”陆侠咽了口唾沫，禀报道：“都说是自己欠了赌债，挪公款还债去了，跟陆枫没有半点瓜葛。”
“放屁！”陆尚怒视着陆侠道：“你堂堂一个绳愆执事，没办法让他们说实话吗？！”
“侄儿想要用刑时，”陆侠深深低下头，战战兢兢的禀报道：“他们已经集体畏罪自杀了。”
“自杀？”陆尚怒视着陆侠道：“是有人杀人灭口吧？！”
“侄儿命人严加戒备，谁也闯不进牢房。”陆侠低声道：“可没想到，他们却用裤带悬梁自尽了……”
“好！好！很好！”陆尚怒极反笑道：“我陆阀有此忠仆，可敬可喜啊！”
“侄儿看管不善，请阀主治罪！”陆侠赶忙俯身请罪。
“我怎么敢治你的罪？！”陆尚语带讥诮道：“回头再让你的奴仆也自杀一回，老夫罪过可就大了！”

第六十二章 矛盾
“阀主这样说，”陆侠满脸无辜的俯身道：“侄儿只能引咎了！”
“不用动不动就拿撂挑子威胁老夫。”陆尚厌弃的哼一声道：“陆阀是大家伙的，老夫黄土都埋到脖颈了，你们愿意糟蹋，就随便糟蹋去吧！”
说完，陆尚闭上两眼，不再理会陆侠和陆俦，两人互相看看，便恭声道：“那侄儿先告退了，有进一步消息再来禀报宗主。”
陆尚又哼了一声，两人便悄然退下。
陆仪有些尴尬的候在一旁，心说早知如此，自己就晚点再进来了。对于陆俭这件事，他是旁观者清，陆仪很清楚陆侠和陆俦是得到了长老会的授意，才敢大胆的和稀泥。这二年，随着阀主年事渐高，长老会变得越来越强势。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几年前，长老会否决了阀主提出的，让陆修升任副宗主的要求。
所有人都清楚，陆阀现在的副宗主陆仙，一心追求先天之境，早就宣布不再理会族中俗务。所以，陆修一旦升任副宗主，就是下任宗主的当然人选。长老会的态度也很明确，不愿看到阀主之位父子相替。
那一次，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甚至惊动了陆阀唯一的天阶大宗师，副宗主陆仙。在他出面调和下，双方这才各让一步，陆尚不再坚持让陆修当副宗主，长老会也同意，将大执事之位授予陆修。
那次之后，双方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而陆俭，便是长老会中意的继任人选，陆尚想要拿掉他，自然会遭到长老会的强烈抵触。
各位执事夹在中间，确实十分痛苦。何况不少执事本身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才是陆阀这几年一盘散沙的真正原因。
……
陆仪正在胡思乱想，陆尚开口了。
“你又有什么事？”
陆仪赶忙定定神，向陆尚禀报起人选之事。
陆尚听完，略带讥讽道：“你是不想得罪人吧？”
“……”陆仪心中暗叫倒霉，谁让自己不长眼，居然这时候来找不痛快。“阀主冤枉侄儿了，侄儿只是担心，万一再选出个陆枫来，难以向全阀交代。”
“那就不要你来选，让他们自己比试去！”陆尚缓缓说道：“是骡子是马，全都牵出来溜溜，光在那王婆卖瓜，算是怎么回事？”
“侄儿也正有此意。”陆仪闻言笑道：“既然阀主也是这个意思，那就让他们凭本事说话吧！”
“嗯。”陆尚点了点头，深深看着陆仪道：“老夫还是那句话，陆阀是大家的，你们这些执事，若不爱惜本阀，本阀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阀主言重了。”陆仪忙宽解道：“陆阀上下，都是以本阀为重的。陆俦、陆侠同样如此，只是在他们的位子上，有太多情非得已。”
“什么情非得已？乡愿而已！”陆尚冷笑道：“老夫当了三十年的阀主，还有什么事看不明白？！”说着他死死盯着陆仪，逼他亮明立场。
“长老会那边，确实手伸的过长了。”陆仪心中暗叹一声，他也分不清楚，陆尚非要搞掉陆俭，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但他很清楚，对面这位垂垂老者，是掌握陆阀几十年的一阀之主，就算奈何不了人多势众的长老会，想要让自己这个小小执事生不如死，还是易如反掌的。只好表态道：“无论如何，我们这些执事，都是该听阀主的。”
“知道就好！”陆尚这才面容稍霁。按照规矩，执事向阀主负责，阀主向长老会负责，但这二年，长老会越过他这个阀主，开始频频拉拢干涉几位执事，这是陆尚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次的事儿不会就此算完，”陆尚冷冷对陆仪说道：“陆俭我是一定要换掉的，倒要看看长老会的人，能护他到几时！”
“侄儿坚决拥护阀主的决定！”陆仪忙斩钉截铁道。但这话没有半点营养，因为撤换执事乃阀主和长老会之间的勾当，他这个礼教执事，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
清风苑是洛京城外，陆阀众多别院之一。规模虽然不大，但粉墙黛瓦、绿柳成荫、水榭楼台、碧荷满塘，端是一处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此刻，在荷花池上，水榭之中，丝竹阵阵、歌姬曼舞，一身藏青锦袍的陆俭，正在款待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陆俭端起酒杯，满脸恭敬的向几位老者道：“犬子惹出的事端，让几位长老受累了，小侄惭愧万分，只能先自罚三杯了。”
说完，陆俭便满饮一杯，跪坐在一旁的歌姬，赶忙给他斟满酒杯。陆俭连饮了三杯，面色微微发红。
几位老者自然是陆阀长老会的成员，见状拢须点头，为首的一个黑面老者笑道：“贤侄言重了，谁都能看出来，这回是宗主借题发挥，想要甩我们长老会的脸子，咱们怎能让他得逞。”
“放心，有我们老哥几个在，谁也动不了你！”黑面老者旁边的长脸老者也拍着陆俭的肩膀笑道：“他陆尚虽然是宗主，但长老会就是用来制衡宗主的！”
“二哥、四哥说的没错，”另一个胡须稀疏的老者也捻须笑道：“他陆尚也是老糊涂了，为了拿掉你这个威胁，甚至不惜自曝家丑，把陆阀的脸面都丢光了，我看他真是不合适再当这个阀主了。”
“这件事，侄儿已经弄清楚了。”陆俭轻声说道：“都是那个陆信在里头挑事儿，这才把宗主引去了粥厂。”
“老六，你那个侄子最近很出风头啊。”黑面老者看一眼坐在右手边的矮个老者，似笑非笑道：“不过那天你兄弟摆庆功宴，怎么没请你啊？”
矮个老者正是陆向的亲哥，陆阀长老陆同。他闻言嘿然笑道：“陆向一直认为，当初我爹的爵位，本是该传给他的，哪里还认我这个兄长。”
“他认不认你不重要，关键是你还认他吗？”黑面老者追问道。
“他都不认我了，我干嘛还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陆同冷笑一声道：“老二，你不用拿言语试探我，要对付陆信，我头一个赞成！”
“好！”黑面老者抚掌笑道：“那就没问题了。”说着他才缓缓道：“前几日，陆尚说要以族里的名义，给陆信摆庆功宴，看样子是想给他造势，好让他接替陆俭的执事之位。”
长脸老者闻言皱眉道：“这可是咱们拦不住的。”
“是，这种小事，咱们无权干涉。”黑面老者点头笑道：“可咱们总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吧，到时候长老会一个都不去，倒要看看他陆尚的脸往哪搁？”
“都不去？”长脸老者皱眉道：“不说长老会里，还有不少是和陆尚穿一条裤子的，单说这样会不会让别的门阀看笑话啊？”
“要看也是看他陆尚的笑话！”黑面老者冷笑道：“和长老会闹得如此不堪，我看他还怎么服众！”顿一顿，他又道：“至于让长老会集体缺席，也很简单。等他定下请客的日子，我们便提前一天，召集所有长老到邙山去议事，然后想个法子把所有人都绊住，不就万事大吉了！”
“这样一来，可就要跟阀主彻底撕破脸了！”几个执事面带忧色，他们虽然极力反对陆尚让陆修接位，但并没有跟阀主公然决裂的野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心存幻想？！”黑面老者冷哼一声道：“这次他对陆俭动手，就是在对长老会立威！要是让他得逞，谁还敢跟长老会走在一起？陆阀就要又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
“二哥言之有理，”胡须稀疏的老者，缓缓点头道：“我们已经和陆尚父子结下大梁子，要是让他得逞了，咱们这些长老全都得回家抱孙子去了！”
“那……”其他几位长老也渐渐下定决心，看着黑面老者道：“就这么干？”
“干！”黑面老者重重点头。

第六十三章 长老
酒宴一直进行到黄昏，陆俭才命人将几位醉醺醺的长老，扶到后院去歇息。在那里，有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早就恭候多时了……
陆俭一直把他们送到月门洞，才转身回来。他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殷切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寒霜。他历来自视甚高，从来不肯如此卑躬屈膝侍人，这次却不得不大违本心，向这些老狗摇尾乞怜。虽然效果绝佳，已经基本算是度过危机，可心里有多憋气，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他走到书房门口，管家凑上来，轻声禀报道：“老爷，少爷找到了。”
“带过来。”陆俭的脸色愈加阴沉，丢下一句便径直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陆枫被带到，不过几天功夫，他便瘦了一圈，满脸憔悴之色，头发也泛着油光，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样子？
一见到陆俭，陆枫便扑通一下跪地，带着哭腔道：“父亲……”
陆俭面色铁青，看一眼管家，管家便知趣的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陆俭信手抽出瓷瓶中的鸡毛掸子，狠狠的朝陆枫头上抽去。陆枫赶忙双手护头，陆俭愈发暴怒，也不拘什么头上脸上，鸡毛掸子雨点般落在陆枫身上。陆枫虽然已经踏入玄阶的门槛，可哪敢在陆俭面前用真气护体？只能用娇嫩的肉体硬挨着！不一会儿就疼得哭爹喊娘……
陆俭却充耳不闻，抽的鸡毛乱飞，一直把陆枫全身上下，全都抽成青紫一片，才把已经秃了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咬牙切齿道：“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父亲……”陆枫一把鼻涕一把泪，疼得全身直哆嗦道：“孩儿是一时鬼迷心窍，父亲救我啊！”
“还不把你干的那些勾当说个明白！”陆俭怒哼一声道。
“是……”陆枫赶忙擦了擦眼角，疼得嘶嘶倒吸冷气道：“今年过年，和谢添他们吃酒时，听他说起，都水监修黄河，造了很多可以种桑的田地出来，都是北方少见的，他们准备吃下去，转手卖给那些商人，就能成好几倍的赚。”
“出了正月，孩儿和他们实地去看了一趟，确实是难得的好地。而且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商人，只要能拿到地，那些商人保证有多少要多少。”陆枫接着说道：“孩儿回来一盘算，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跟他们要了一千五百顷。可是孩儿哪有那么多钱去买，就找何管事、柴管事他们商量，从公中先挪出三十万贯，把地买下来转手一卖，就是上百万贯入手，只要赶在年中盘账前，把三十万贯还回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陆俭面无表情的负手而立，听陆枫接着说道：“柴管事几个也想发财，就同意了孩儿的主意，从公中挪了钱出去，四月里买了地……”说到这，陆枫满脸后悔道：“那时候，就有人想直接把地卖掉，拿回现钱。可谢添说，这样卖亏了，应该把桑苗种上再出手，这样还能多敲那些商人一笔。可孩儿已经没钱了，柴管事他们也不敢再从公中往外挪，就听了何管事的话，把这些地卖了一部分，全都买成桑苗，种在剩下的地里。”
“原本只等着桑苗一种完就出手，可没想到桑苗还没种完，黄河就决堤了，所有的桑田都被洪水淹没，那些商人哪里还肯再出钱？”陆枫带着哭腔道：“这下鸡飞蛋打不说，还得自个儿填公中的窟窿，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打起了粥厂的主意！”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陆俭听完，恨得抡起拳头，又要爆捶他一顿，可看到陆枫满身是伤、缩成一团的样子，终于心下一软，松开了拳头。
“父亲，你一定要救孩儿啊！”陆枫顺杆便爬，抱住了陆俭的双腿。
“滚开！”陆俭一脚踢开陆枫，恨声道：“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救你？！”
“都是那陆信捣的鬼，要不再过几天，孩儿就把窟窿填上了，那时候神不知鬼不觉……”陆枫满脸恨意道。
“你住口！”陆俭冷声道：“若非你鬼迷心窍，肆意妄为，别人谁能动的了你？！”
“是……”陆枫垂头丧气的住了口。
陆俭一脸恼怒的瞪着陆枫道：“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要跑？！”
“孩儿当时怕极了……”陆枫怯生生道：“怕自己出事儿，更怕连累父亲。”
“哎……”陆俭一想也是，当时陆枫要是被抓到粥厂，肯定什么都瞒不住了，长老会也绝对不会替自己撑腰的。是陆枫这一跑，才给了自己从中勾兑的机会。想到这，他叹了口气道：“何管事他们已经担下全部罪责，引咎自尽了。”
“那孩儿是不是可以回来了？！”陆枫闻言大喜。
“不可能！”陆俭击碎了陆枫的幻想，冷声道：“你这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谁都保不住你！”
“我听父亲的……”陆枫忙小声道：“只要不耽误来年的比试就成……”
“别做梦了！”陆枫不提这茬还好，他一提，陆俭就怒气冲头，咬牙切齿道：“陆仪已经宣布，将你除名了！”
“什么？！”陆枫惊呆了，如丧考妣的叫起来：“他不能这样做啊，孩儿已经二十三了，下次就过年龄了！”
“住口吧！”陆俭恨恨的瞪了陆枫一眼，为了让他能评为上品，陆俭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又苦等了整整两届，才把陆枫塞进了四人名单中。这件事一出，自己六七年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陆枫也再没有靠正途出头之日了！
陆枫虽然住了嘴，却越想越难过，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别哭了！”陆俭怒喝一声，挥手道：“又不是只有九品中正一条出路，等过两年为父当上阀主，一样能让你飞黄腾达！”
“可那不是正途……”陆枫哭哭啼啼道。
“别不知足了，你能不能过去这一关，重新抛头露面，还得看运气！”陆俭厌烦的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道：“我会让老张给你安排新的身份，你去外地躲上一年半载，也好好反省一下去吧！”
“父亲，孩儿不想离开洛京，不想离开你和母亲啊……”陆枫又抱住陆俭的大腿，大哭起来。
“滚！”陆俭再一次把他踢开。
这时张管家从外头进来，将哭成泪人的陆枫扶出去，直接送去一处偏院。将陆枫安顿下来，张管家小声劝道：“少爷，这次你惹的祸实在太大了，老爷就是给你补救，也需要时间啊。你千万稍安勿躁，安心在这住几天，等小人安排好了，便送你离京。要不了一年半载，小人一定去亲自接少爷回来。”
陆枫却不理他，只是把头埋在枕头下。张管家只好躬身退出。
张管家一走，陆枫的帮闲胡三便蹑手蹑脚进来。他是陪着陆枫一起逃跑的，也是他劝陆枫回来找陆俭求助的。
“公子，这已经不错了……”胡三已经听到张管家的话，知道肯定得离京了。“咱们就安心到外头玩上一年，你不老想去看看京外的花花世界吗？”
“那也得是本公子主动去，像这样跟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出京城，算怎么回事！”陆枫腾地坐起来，咬牙切齿道：“再说，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人！一想到陆信还在京里快活，我就寝食难安！”
“公子，他可是宗师啊……”胡三眼皮直跳道。那日在伏牛山，陆信给他造成的阴影实在太重了。
“他是宗师，他的妻儿可不是！就不信他总守着他们！”陆枫冷声道：“这次我也不绑票，直接撕票！”
“可咱们已经没人可用了……”胡三苦笑道：“老爷的人，肯定不会帮忙的。”
“这世上，有拿钱杀人的行当！”陆枫幽幽道：“去找白猿社，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他妻儿的人头！”

第六十四章 点火
从善坊，陆向府中。
这阵子，陆云一直刻苦用功，认真准备下月举行的家族选拔。他虽然底子很厚，但毕竟久在江南，对京城流行的文风和观点比较陌生，这都需要时间一点点来准备。而再过几天，他就要出发伴驾，还不知到时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抓紧眼前的时间，多学一点算一点。
见弟弟如此辛苦，陆瑛也十分懂事，不再缠着他陪自己玩，反而给陆云准备了一大堆补品，每日三五次的往他房间里送。
陆云刚吃完燕窝，看着陆瑛又端了一盘剥好的胡桃进来。
“这是西域传来的珍果，最能补脑。”陆瑛把碟子放在几上：“统统吃掉哦。”
“我最近流了好几次鼻血……”陆云哭笑不得的求饶道：“阿姐就放过我吧。”
“臭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阿姐还不是心疼你！”陆瑛白他一眼，捻起一块胡桃，送到陆云嘴边道：“吃！”
陆云无可奈何，只好把那块胡桃含在口中，却实在不想咽下去。哪知陆瑛喂食儿上瘾，接连喂了他七八块，把陆云的腮帮子都撑起来了。
陆瑛这才发现，陆云根本没往肚里咽，便按住他的腮帮子，填鸭似的逼着他咽下去。陆云呜呜叫着想要躲闪，样子十分滑稽。
姐弟俩正在笑闹，门口响起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见有外人，陆瑛赶忙收手，红着脸望过去，就见一个驼背疤面的中年人，正满脸好笑的立在那里。
“保叔来了。”陆瑛赶忙起身相迎，心里却暗叹一声，她着实不愿看到，弟弟和此人搅在一起。
保叔也知道陆瑛不喜欢自己，所以笑笑没说话。
待陆瑛离开，他才跪坐下来，向陆云施以大礼。“公子，属下救驾来迟。”
“咳咳！”陆云好容易才把满口的胡桃咽下去，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对保叔笑道：“是啊，你早来一会，我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保叔干笑两声，将一个厚厚的纸袋，双手奉到陆云面前。“幸不辱使命！”
“这两个月，辛苦保叔了。”陆云接过袋子，抽出里面的一大摞纸张，细看起来。
他一边看，保叔一边从旁解说道：“公子没有猜错，河堤确实有大问题。属下走访了汴州等地，向两百多名河工了解了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河堤之所以修成一年而溃，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偷工减料、二是私改设计、三是偷掘河堤。”
“偷工减料是老生常谈了，暂且不提。”保叔又详细解释道：“私改设计是都水监为了能多腾出河床卖地，私自将河道束窄改道、裁弯堵汊，致使黄河泄洪能力大打折扣，春汛大水一来，水势变得无比汹涌，对河堤的冲击超乎寻常。”
“更致命的是，那些买下旧河床的大户，为了引水种桑，纷纷在河堤上私挖沟渠，导致河堤千疮百孔，根本抵御不住洪水的冲击，一下子就全线溃塌，这才酿成了这场罕见的水患。”
“原来如此。”陆云翻看着那些河工的口述，一下子全都明白了。登时怒气上涌道：“有这么多蛀虫啃食，河堤不垮才怪！”
“但这些事，大都指向都水监，还不知道高广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保叔皱眉道：“据河工所言，工部一开始给出的图纸，是没有问题的，拨付的材料也是足够的，高广宁完全可以把责任都推给负责施工的都水监，这样他最多就是个失察之罪。”
“又是个失察之罪……”陆云闻言冷笑连连。听陆信说，陆俭已经在长老会的暗助下，把罪责摘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个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失察之罪。
“公子为何说又？”保叔今日才到京城，自然对陆阀的事情一无所知。
陆云便将陆俭的事情，简单讲给保叔。保叔听了倒吸口冷气，心凉道：“才十年时间，陆阀居然乱成这样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今莫过如是。”陆云淡淡道：“不过高广宁的处境，可没法跟陆俭比。”
“还是很像的吧。”保叔道：“陆俭有长老会做靠山，高广宁也有夏侯阀撑腰，陆尚和初始帝都奈何不得他们。”
“但有一点，是绝不相同的。”陆云伸出手指，点一点桌上那摞纸，冷声道：“高广宁是导致黄河决堤，百万人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恐怕很难坐实啊！”保叔眉头紧皱道：“公子要想用这个罪名治他，还得再下苦功夫才行。”
“用不着。”陆云却断然摇头道：“保叔此番回京，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自然感触良多……”保叔黯然一叹，十年前离京时，他的妻女尚在，如今却已是阴阳两隔了。“不过最直接的感受，是遍地的灾民。”
“这些灾民已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两三个月了，处境极端艰难，积郁的怒火可以焚毁整座京城。”陆云沉声说道：“如果他们知道，工部尚书就是让他们无家可归的罪魁祸首，你说他们会不会冷静的跟你讲证据？”
“肯定不会……”保叔轻声道。
“把这些东西散布出去！”陆云轻轻一掌拍在那摞纸上，缓缓说道：“然后稍加引导，让灾民把高广宁当成出气筒。”
“这……”保叔盘算一下，他培养的死士，大都已经混在灾民中进京多时，这些人来散布消息、煽风点火，最合适不过。“可以做到。”
“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份东西交给缉事府。”陆云从自己的一摞书下，拿出一张清单，递给了保叔。
保叔接过来一看，只见上头清清楚楚的罗列了一串人名，后头跟着买地的时间、位置和面积。他不禁瞪大两眼道：“这些都是从都水监买地的？”
“是。”陆云颔首道：“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都水监偷出来的。”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属下来做吧。”保叔小心收起清单，对陆云道：“公子万金之躯，不可轻易犯险。”
“知道了。”陆云敷衍的应了一声。
……
保叔领命之后，便暗中联络那批死士，让他们分头跟灾民散布消息。但他知道轻重，明白这种事只能一步步来，不能着急。否则非但效果不好，还会惹人生疑。
所以陆云也没有催促，把事情交代给保叔，便打算继续用功读书。可陆瑛过来告诉他，两人明日得跟母亲出门一趟了。
“所为何事？”陆云微微皱眉。
“明天是大姨母寿辰，咱们都得去翠荷园道贺。”陆瑛告诉陆云。
陆云愣了一下，才想起陆瑛口中的大姨母，应该是陆夫人的堂姐，谢阀阀主的长女。
“翠荷园在什么地方？”
“洛京城外不远。”陆瑛略带讥讽地笑道：“咱们这位大姨母，可是头一次邀请母亲参加她的寿宴，真让人受宠若惊呢。”
“阿姐说话越来越尖酸了呢。”陆云很认真地说道。
“有吗？”陆瑛撇撇嘴，她显然也知道，若非父亲近来炙手可热，那位大姨母是断不会想起他们家的。
虽然陆云本能有些抵触，却也知道不能不去。
第二天一早，陆云姐弟便陪着陆夫人，坐车往城外赶去。
陆夫人这阵子，心情似乎有所好转。看来娘家人对她态度的改观，让她心里好过不少。陆瑛也愿意母亲能早日恢复笑容，一路上专门捡些讨巧的话，来哄陆夫人开心。
陆云神色平静的在一旁听着，突然眉头一皱。陆瑛马上望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第六十五章 美女救英雄
“我们好像被跟踪了。”陆云沉声说道。他听得分明，有七八骑坠在马车后面，不疾不徐，始终保持二百步开外的距离。
“是什么人？”陆瑛略略紧张的问道，陆夫人也看了过来。
陆云苦笑着摇摇头，安慰二人道：“母亲和阿姐安心待在车里，一切有我。”
“你千万小心。”陆瑛虽然知道弟弟武艺绝伦，却仍免不了为他担心。
陆云向陆瑛笑笑，便信手敲了敲车窗，吩咐一声：“停车。”
马车缓缓停在道旁，陆云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道：“车里太憋闷，我到前头坐一会。”说完，他走到车夫的位子旁边，施施然坐了下来。
马车重新前行，陆云和车夫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如常。
这时，跟在马车旁的一名护卫，悄悄走到陆云身边，小声道：“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陆云微笑着看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那名护卫轻声道：“方才我们停车，后面一队人马也停了下来，我们重新上路，他们又跟了上来。”
陆云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其实从一出城，陆云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到方才下车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那些人就是冲自己来的。但陆云始终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担心，对方会有高手在内，自己干掉他们不成问题，但这里是南来北往的大道，如何不暴露自己的身手，才是真正的难题所在。
马车继续赶路，顿饭功夫后，驶下了大道，往翠荷园所在的姚家村而去。通往姚家村的是一条遍植白杨的小路，此时看不到任何行人。
陆云知道，如果对方动手，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这也是他为敌人预备的葬身之处！
果然，身后的那些人，突然催动马匹，朝陆云这边猛扑过来！
陆云的护卫赶忙拔出兵刃，护住马车。陆云却依然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那些疾驰而来的敌人，他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转眼间，敌骑呼啸而至，纷纷抽出长刀，朝着拦路的护卫砍了过去！陆云的护卫奋力格挡，然而敌人武艺十分高强，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兵器统统磕飞！然后毫不留情的挥刀朝他们的头上砍去！
不能再等了，陆云便要将早就扣在手中的几枚石子射出去，救下自己的护卫……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停住了动作，因为他看到一道惊鸿般的白影，突然飞掠而至，眨眼之间，便如一只白鹤般凌空冲入阵中，带鞘的长剑行云流水般连挑数下，便将那几柄长刀尽数挑飞。
待那白色的身影救下几名护卫，对方才看清这横插一杠的，居然是个容貌清丽、出尘如仙的少女。
还没出手的几名骑士又惊又怒，怒吼一声便一同从马上跃下，挺起兵刃便朝那女子猛扑过去！
女子两道秀眉一挺，透出凌厉的英气，手中带鞘长剑连刺数下，那几名骑士便几乎同时惨叫着丢掉了兵刃，捂着受伤的手腕委顿落地。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竟敢公然行凶！”冷冷看着这些歹徒，少女轻启朱唇，声音犹如水击寒冰、风动碎玉，竟让人有如闻仙音之感。“还不赶紧退去！”
那些刺客一看，自己这些人根本不是少女的对手，哪里还敢再纠缠，赶紧纷纷上马，落荒而逃。
从那少女现身救下几名护卫，到她赶走歹徒，总共不过十几息时间，看的几名护卫如坠梦里，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看他们都安然无恙，便将长剑收回囊中，准备离去。
“姑娘留步。”这时陆云出声了，他越过几名护卫，走到少女面前，拱手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好让陆云铭记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少女摇头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我还要赶路尽情，咱们就比别过。”
陆云看那少女，确有风尘仆仆之色，却不损其容颜清丽灵秀。只是那温和亲切的笑容里，仿佛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不敢靠近。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姑娘了。”陆云也微笑说道：“在下陆云，大理寺右丞陆信之子，姑娘在京中若有吩咐，只消遣人到从善坊知会一声，在下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记下了。”少女微微点头，便转身往大道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陆云无奈摇头，估计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
待陆云转回身来，几名护卫惭愧的跪在地上。“我等学艺不精，还请公子责罚。”
陆云苦笑的看着他们，自己带在身边的这些人，确实武艺稀松的很。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一个小小的旁系子弟，身边要是充斥着高手，肯定会被人盯上的。“行了，起来吧，三个玄阶，四个黄阶，你们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
“啊！”几名护卫大惊失色，没想到那些敌人居然如此厉害！再转念一想，如此强大的一伙儿敌人，在那少女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莫非，那姑娘的功夫，能赶得上公子？”一名护卫失声道。
“那得比过才知道。”陆云方才，自然认真估量过那少女的功夫，以她展露的身手，应该可以跟宗师一战，自己火力全开，拿下她应该不成问题。可谁又敢说，她是否也隐藏了真实实力？
无论如何，这见义勇为的少女，都让陆云感到十分震惊。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竟然能有这样的实力，这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怪胎？还是说，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
这时，陆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小声问道：“我们还去吗？”
“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陆云微微一笑，示意车夫继续赶路。
车行不久，一座掩映在绿柳丛中的庄园，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翠荷园到了。
远处的小树林里，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马车沿着庄园外的青石路，缓缓驶入了园中。
他们正是方才那些歹徒中的两个。原来那群歹徒并没有逃远，而是躲在隐蔽处，看着少女离开了马车，消失在去往京城的大道上。
几个歹徒这才知道，他们出门没看黄历，居然碰上了管闲事儿的路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哪有看黄历的？日子好不好都是要杀人的！
为首的三个玄阶强者，就要带人杀回去，却悚然发现全身真气都不听使唤。他们哪还不知，这是被少女封住了真气，唯恐时间一长，身体会出状况，忙慌不迭回京城去找掌柜的想办法，只留下这两个黄阶的手下在这里盯梢。
两人看着马车驶进了庄园，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来了，便坐下来扯起了闲篇。
“侯哥，你说那小娘皮什么来路？怎么小小年纪就那么厉害！”一个圆脸汉子问另一名尖脸汉子道。
“谁知道呢！”尖脸汉子心有余悸道：“三个玄阶在她手下没走过一招，恐怕得有宗师的实力了吧！”
“怎么可能？”圆脸汉子不信道：“天底下的宗师都是有名有姓，哪有这么年轻的？”
“你也亲眼看见她出手了，难道还有假不成？”尖脸汉子嘿然道：“我倒想起个人来。”
“谁？”圆脸汉子瞪大两眼道。
“听说上个月，江南一带出现一位极厉害的女子，连挑了太平道八九个分坛，”尖脸汉子啧啧有声道：“据说太平道的宗师都拦不住她，莫非咱们碰上的就是这一位？”

第六十六章 谢添
“那八成就是了！”圆脸汉子咋舌道：“这样的人物，几十年都不出一个，怎么就让咱们碰上了，真他娘的倒霉！”
“不过是那姓陆的走狗屎运罢了。”尖脸汉子冷笑道：“等他们从庄园里出来，就不信还能碰上救星！”
“错，走狗屎运的是你们。”一把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
两人悚然惊起，慌忙挥舞着兵刃四下查看，便见一个身穿青袍，相貌俊美的少年，穿过一棵棵白杨，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那位姑娘已经救下你们的性命，可你们偏偏还不死心，真是死不足惜！”
看清这少年正是他们的目标之一，两人登时镇定下来，狞笑道：“小子，你以为你是她呀！”
“咱们就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尖脸汉子狞笑一声，举起兵刃，和圆脸汉子同时向陆云左右夹攻！
陆云冷冷一笑，双手拂袖挥出，两人便觉全身被狂风笼罩，一下就被狠狠的卷倒在地。
“原来，你和她一样……”两名汉子瘫倒在地，全身像被石碾压过一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这才明白，陆云的话一点不假，方才那少女出手，根本就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可惜……他们没有去珍惜。
“你们是什么人？”陆云走到两人身前，睥睨着他们。
“嘿嘿，你武功再高，也休想撬开咱们的嘴巴！”两名汉子怪笑起来，他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根本不怕刑讯逼供。
“……”陆云懒得废话，缓缓俯下身来，先一指点中了尖脸汉子的哑穴，然后双目紧紧盯着圆脸汉子的眼睛。
圆脸汉子只见陆云双目闪动着妖异的光芒，仿佛直透自己的心田，登时泛起一阵迷糊。
这时，陆云右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处。圆脸汉子登时闷哼一声，神情陷入了混乱。
陆云鬼魅般的声音，直穿他的脑海深处。“你要对我诚实，不能说半句假话！”
“我……”圆脸汉子双目一阵挣扎，但很快就两眼发直道：“我要对你诚实，不说半句假话。”
“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陆云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是白猿社洛京分社的一名黄阶杀手……”圆脸汉子木然答道。
“白猿社？”陆云微微皱眉，声音旋即恢复平静道：“是谁雇佣你们来杀我？”
“是胡三。他是陆阀三执事之子陆枫的帮闲。”圆脸汉子答道：“他出了双倍的价码，取你母子三人性命。”
“他现在何处？”陆云缓缓问道。
“不知道……”圆脸汉子茫然摇头。
陆云还要再问，圆脸汉子却如那上次那大个子一般，眼球一突，全身一阵抽搐，彻底成了痴呆。
陆云摇头叹气，看来这夺魂指只能问对方知道的问题，如果对方想不出答案，就会变成白痴。
稍微定了定神，陆云又把目光转向尖脸汉子，尖脸汉子目睹了他对圆脸汉子的所作所为，眼里满满都是惊恐之色。
陆云解开他的哑穴，尖脸汉子便尖叫起来：“我知道陆枫在哪里，只求你放过我！”
“你先说，说完了我再考虑。”陆云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掌。
“他躲在他父亲的清风苑里！”尖脸汉子赶忙竹筒倒豆子道：“自从余杭分社出了那档子事，上头就命令我们，一定要搞清楚雇主身份才能动手！所以，我就暗中跟着胡三，看他进了清风苑！”
“你们白猿社在京城，有没有大宗师？”陆云又问道。
“并没有。”尖脸汉子忙道：“只有两位宗师坐镇，这是白猿社和各阀的默契，我们的大宗师不进京城，不动他们的核心子弟，他们也不能对我们出手。”
“还真是一团和气。”陆云讥讽的笑一声，双目异芒一闪，同时又捏起了那个印诀。
“你不是说会放过我吗？！”尖脸汉子惊恐的尖叫起来。
“我只说考虑考虑，”陆云的手指缓缓点在尖脸汉子的眉心处，面无表情道：“考虑的结果是，你还是去死吧……”
“我做鬼也……”尖脸汉子的怒吼声渐渐微弱，双目渐渐呆滞起来……
……
对陆云来说，干掉两名杀手不费吹灰之力，但毁尸灭迹这种事，还是让他颇费了一番力气。
等他将现场处理停当，便赶紧赶回了翠荷园。
此时，翠荷园内已是宾朋云集，几十名夫人带着他们的子女，来到园中为谢家长女贺寿。此时长辈们在花厅中吃茶说话，一众小辈便在园子里聊天玩耍。
这些人陆云都不认识，他也没兴趣凑上去寒暄，便想穿过人群去寻找陆瑛。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身粉裙的崔宁儿正满脸欢喜的看着自己。
“你去哪了？”时隔一个月再见，崔宁儿似乎分外欣喜，脆声声问道：“我找了你半天了。”
“哦，出去透了透气。”陆云轻声说道。
“吓，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对他的不冷不热，崔宁儿很是不满，撅着小嘴儿道：“本来还想介绍美女给你认识，这下还是免了吧。”
“我一直就是这样子。”陆云依然神情自若道：“没什么事我先进去了。”
“不许走！”崔宁儿气的跺脚道：“你要是敢走，我就哭给大伙儿看，说你欺负我！”
陆云翻翻白眼，根本不在乎她的威胁，就要拔腿离开。
崔宁儿神情那叫一个精彩，刚要再说什么，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宁儿妹妹？”
“……”崔宁儿登时沉下脸来，回头对那羽扇纶巾，作风流公子打扮的男子道：“谢添，我警告过你，不准这样叫我！”
“你可以尽情打我骂我，但就是不能阻止我叫你……宁儿妹妹……”那谢添轻摇羽扇，朝崔宁儿挤眉弄眼，说着又眯起眼来，看了看陆云道：“小子还算识相，赶紧滚一边去！”
陆云本来确实要离开，闻言却纹丝不动了，他也不理会谢添，皱眉看看崔宁儿道：“这就是你拦着我的原因吧。”
“我……”崔宁儿似乎没想到陆云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小算盘，低头揉着裙带，算是默认了。
“小子，识相点，我们谢三哥的醋吃不得。”谢添身后的一个公子哥，冷笑着提醒陆云道：“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谢添得意洋洋的睥睨着陆云。“还不快滚！”
“我只会走、会跑，还不知道怎么滚。”陆云淡淡一笑道：“不如谢三少示范一下可好？”
“你！”谢添登时气炸了肺，他以前从未见过陆云，便认定他不知是哪家的旁系，跟着来翠荷园混脸熟。没想到这种小杂鱼居然也敢跟自己叫嚣，他一时间竟气的不知该说什么，用羽扇指着陆云，咬牙切齿道：“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向来不小，”陆云淡淡道：“谢三少有什么道道尽管划出来，文的武的在下接着就是。”
“好！好！”谢添气极反笑道：“今天本公子就让你小子，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快来看啊，谢三少要发飙了！”院子里的公子小姐，全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看到谢添和一个陌生的小子起了冲突，呼啦一下都围过来，兴致勃勃的看起了热闹！
“这是哪来的小子，怎么跟这混球杠上了，怕是要难看了！”公子哥儿们可都知道谢添一肚子坏水，又狠又奸。
“可千万别毁了他这张脸……”小姐们打量着陆云，才发现这是个难得的小帅哥儿，不由怜香惜玉起来，可没人敢拦着谢添，都唯恐引火烧身。

第六十七章 满地找牙
花厅中，众位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今日的寿星，谢阀阀主长女谢敏，在一起吃茶说话。
谢敏今年四十岁，几年前丈夫过世，便孀居在这翠荷园中，三五时便招呼女伴，来她这里吃酒聚会，很快翠荷园便成了京中士族女子的一个据点，很多人都以被谢敏邀请为荣，认为这是自己被顶级圈子认可的一个标志。
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就算被邀请来，也只是作陪衬的。聚会的中心永远是谢敏和那些个嫡系的夫人。此刻便是如此，谢敏和几位出身高贵的夫人谈笑风生，其余人都只是在旁边赔笑听着，偶尔能插几句话凑个趣儿罢了。
陆夫人就属于陪坐的行列，虽然陆信近来风头很强，但在各大门阀真正的嫡系眼中，他还算不得什么。陆夫人又性情孤僻、冷言寡语，除了一开始，被人寒暄了几句，其余时候便坐在旁边，插不上嘴也基本引不起别人的注意。若非崔夫人时不时跟她说上两句，她就要彻底被遗忘了。
崔夫人是崔阀阀主的儿媳，自然是可以坐在谢敏身旁，随意说话的几个人之一……
这时，有人讲了个笑话，一众妇人正笑得花枝烂颤，突然见外头一阵骚动，少男少女们里外三层的将几个人围在中间。
谢敏看一眼身旁的侍女，侍女赶忙出去查问，片刻后去而复返，轻声禀报道：“三少爷和一个叫陆云的少年起了冲突，好像要比斗呢。”
“他怎么老是欺负人啊！”谢添的母亲，谢阀阀主的儿媳谢夫人登时皱起眉头。“把他给我叫进来。”
谢敏却拦住了谢夫人。她没有儿子，向来把谢添这个娘家侄子，当成亲儿宠溺。谢敏又看看场中众人，问道：“陆云是谁家的孩子？”
“是七妹妹的公子。”崔夫人有些担心陆云道：“那孩子很不错的。”
“哦。”谢敏点点头，便不在意道：“让小孩子闹腾去吧，咱们瞎掺和什么，是吧七妹妹？”
“七妹妹，你快把陆云叫回来吧。”见谢敏不愿管闲事，崔夫人赶忙看向陆夫人道：“他文文弱弱的，别让人家欺负了。”
“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陆夫人却面无表情地说道。
谢夫人一听，眉头微皱，心下不快道：“七妹妹，待会儿谢添要是伤着你儿子，咱可不许哭鼻子的。”
“大嫂放心，他要是技不如人，还不知死活，被打残了也是活该。”陆夫人淡淡说道。
“既然七妹妹也这么说，咱们就别管闲事儿了，男孩子嘛，谁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谢敏说完这句，众夫人便不再理会外头，继续聊她们的话题。
……
院子里，少年少女们围成一圈，兴致勃勃看着谢三少猫戏老鼠。这会儿功夫，他们已经了解到陆云的身份，知道他不是陆阀的嫡系，自然就学不到陆阀的上乘功法，怎么可能是谢添的对手？
他们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带着怜悯的看着陆云那张俊脸，都猜测谢添那个变态，肯定会趁机给陆云毁容。京城里谁不知道，谢添嫉妒心最重，每次和比他好看的人比武，都会趁机在对方脸上留下伤疤。
“小子，这可是你说的，文斗武斗随我。”谢添长得其实不赖，毕竟高门大户的血统摆在那里，只是满脸的阴狠戾气，大大破坏了他的面相。他上下打量着陆云，越看越是妒火中烧，这世上怎能有如此好看的皮囊，不毁掉实在天理不容。想到这，他恶狠狠道：“那咱们就武斗！”
“果然如此，他要毁了这小子……”旁观者纷纷倒吸冷气，谢添虽然喜欢附庸风雅，但骨子里好勇斗狠，而且天分也不低，据说他的‘五德五行功’已经入门，就算对上玄阶，也有一拼之力！
陆瑛也闻讯赶来，挤进了人群，来到陆云身边，一脸担忧的小声道：“你可别弄出人命来……”
“阿姐放心，我有分寸。”陆云轻声答道。
姐弟俩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对面的谢添还以为陆瑛是担心陆云会遭殃呢。他哈哈大笑道：“你要是担心他，就让他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再从我胯下钻过去……”顿一顿，他色迷迷的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灵秀少女，怪笑道：“然后你再给本公子端酒赔罪，我就饶他这一回！”
“哈哈！三少又怜香惜玉了！”谢添身后的两个公子哥儿，闻言放声大笑道：“不舍的打小舅子了！”
陆云本来只想教训一下谢添，闻言登时怒火中烧，迈步向前，冷冷看着谢添道：“今天往后，你就喝粥度日吧！”
“你什么意思？”谢添一愣。
“因为我要打烂你的满口狗牙！”陆云活动着拳头，一步步逼近谢添。
“做梦去吧！”谢添打斗经验十分丰富，哪能让陆云占了先手，说着就飞起一拳，朝陆云的面门打去！
“开始了！”围观众人激动的大叫起来。
谁知话音未落，就见陆云侧身避过谢添的拳头，同样一拳还了过去。
谢添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嘴巴便重重挨了一击，登时惨叫一声，仰面倒飞出一丈远，轰然摔倒在地……
众人错愕的看着谢添双手捂着嘴，在地上翻腾嚎叫，全都呆若木鸡。
谁也没想到这文文弱弱的少年，出手居然如此暴力，一拳就把不可一世的谢三少打得满地找牙……
确实是真的满地找牙，少男少女们看的真切，刚才谢添被飞在半空，口中喷出的血沫里，起码混杂了五六颗牙齿……
“偶的嘴，偶的牙！”满地打滚的谢添，嚎叫着捂着嘴巴，说话已经严重漏风。
陆云也不上前，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右拳，不太满意的摇了摇头。在别人看来，他这自然是装腔作势，一拳把谢三少打得满地找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但陆云是真的不满意……他刚才这一拳，虽然成功控制在了黄阶水平上，但也因为太过控制，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他本是想，一拳打掉谢添所有的牙齿，而现在，只打掉了对方五六颗牙的样子……
自己要尽快习惯这种低水平战斗，不能太过注重控制自己，而太过影响发挥。
陆云正在反思，谢添从地上蹦了起来，吐出满嘴的鲜血，面目狰狞的嘶吼道：“促生，敢岑偶轻提偷嘿！看偶不把里撕成绘片！”
听他满嘴透风的声音，一些公子小姐忍不住嗤嗤直笑。这更让谢添怒不可遏，咆哮一声便扑向陆云！
谢添此刻羞怒之下，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陆云却不躲不闪，将他的招数尽数挡下，然后趁他招式用老，左手荡开谢添的手臂，右手倏地弹出，一记摆拳正中他的左脸！
谢添的身子，登时像麻花一样扭了出去，半边脸都摊成了薄饼，左侧的上下后槽牙横飞出来！
这时，陆云左手又一记摆拳，重重打在谢添的右脸上，谢添的身子登时又朝反方向扭动出去，右半边脸摊成了薄饼，右侧的上下后槽牙，同样悉数飞了出去。

第六十八章 不要脸
看着谢添被打落两边牙齿，再次满地打滚，围观的少男少女们，蓦然腾起同一个念头，谢三少这下，真的只能喝粥了……
这下谁都知道，嚣张跋扈的谢三少，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陆云看一眼在地上打滚的谢添，冷冷丢下一句：“废物……”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刚走出两步，突然听到人群一阵惊呼，陆瑛更是花容失色的大叫道：“小心！”
只见谢添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向陆云的背心猛刺而来！
眼看刀尖到了陆云后背一寸处，有姑娘已经惊恐的捂住了眼睛！
却见陆云仿佛背后长眼，不慌不忙的上身前倾，避开了背后的一刀，同时右腿前踏，左腿旋转向后，身体便凌空拧反过来。左脚还未落地，右脚便已旋风般扫向了偷袭者！
谢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踢中了面门，再次倒飞出去，口中再次飞出几颗牙齿……
这一脚倒踢连环，只要粗学武功的都会，但最后那一脚，最多只能踢到身后敌人的下阴，是绝对没法像陆云这样直踢面门的！
看到这潇洒至极的一击，有人竟然忍不住叫起好来！
“三少！”这下，谢添的两个跟班，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赶忙入场把谢添扶起。
谢添却一把推开他们，面目狰狞的咆哮道：“日此桑！”
说着，再次朝陆云扑了过去。两个跟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谢添说的是一起上，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再说谢添被打成这样，哪还有什么脸面可言？赶紧把那小子拿下，给谢三少出气才是正办！
两人便也从靴中抽出利刃，从谢添左右扑向陆云。
见他们还不知死活，陆云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挺身迎了上去，身形微微晃动，便避开了三人的利刃，同时双手探出，抓住左右二人的脖颈，冷喝一声，双臂一收，二人便面对面装了个正着！登时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陆云手上用力，脚上也没闲着，脚尖轻描淡写的一勾，便将谢添勾倒在地，然后一脚踏在他的脸上，把他口中仅剩的几颗牙齿全都踩落下来，这次倒没有从谢添口中飞出，而是被他直接咽到了肚子里……
……
花厅里，众位夫人正在谈笑风生，就听到外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刚才说话的人太多，谢敏也没听出这是谁的惨叫，还以为是陆云发出的呢。所以不紧不慢地笑道：“这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说着吩咐侍女道：“去跟三少爷说一声，差不多就行了，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
侍女赶紧出去，还没进来，花厅里又听到接连两声惨叫。这下花厅里没人说话，听得自然真切，谢夫人脸色微变，有些担心道：“这声音，怎么像是添儿的……”
谢敏也听出来了，却有些不信道：“添儿别的不行，比武什么时候输给过别人？”
“是啊，这声音怪腔怪调儿的，怎么会是三少的呢？”众夫人忙陪笑道。
话音未落，就见那侍女慌里慌张去而复返，失声叫道：“不好了，三少被人打了！”
“啊！”谢敏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谢夫人更是着急的抢在她前头。见她俩出去，其余妇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这座花厅建在石台之上，所以高于外头的地面，众妇人走到门口，视线正好跃过人丛，把场中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这时，正是陆云以一敌三，把三人打倒在地之际，看着陆云一脚踏在谢添的脸上，踩的他满脸开花，谢夫人暴怒的尖叫起来：“住手！还不把这凶徒拿下！”
园子里的护卫，早就听到动静过来，闻言却露出为难之色。在大玄朝，决斗蔚然成风，早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双方既然是决斗，自然后果自负，有人插手已经很丢人了，他们再进去拿人，是要被唾弃的！
果然，那些血气方刚的少爷小姐们，纷纷喝起了倒彩。看到谢敏脸色不善，他们的母亲赶忙纷纷出声呵斥，不让自家儿女惹是生非。
“先救下三少爷再说。”几个护卫交换下眼色，快步进去场中。
其实不用他们插手，陆云也已经早就离开了谢添，走到陆瑛身边站定。
谢夫人和谢敏赶紧来到场中，查看谢添的伤势，只见他别处完好无损，只有一张嘴被打的破烂不堪，口中居然一颗牙齿都不剩……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谢夫人心如刀割，怒视着一众护卫，嫌他们还不动手。
众护卫却看向谢敏，只有主人下令抓人，他们才能不顾规矩，把陆云拿下。
谢敏却面色阴晴不定。看到侄子这幅惨象，她自然十分心疼，但刚才自己把话说的太满，这会儿要是下令抓人，难免会沦为笑柄。可要不是自己刚才拦着嫂子，谢添也不会在这翠荷园里被打得满地找牙。不替嫂子出口气，显然也不合适。
“七妹妹，陆云把谢添打成这样，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讲？”定定神，谢敏把目光移向了陆夫人。只要陆夫人服个软、道个歉，让她下来这个台阶，后头的事就可以慢慢说。
“倘若陆云在决斗中，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我只会怪他学艺不精，旁的不会多说一句。”谁知陆夫人却面无表情的顶了一句。
“好！好！”谢敏登时被噎的火气上涌，看一眼自己的护卫头领，冷冷道：“老王，你也向陆公子挑战！”
“怎么能这样？！”一众公子小姐登时面露不忿，崔宁儿更是跳出来，大声说道：“这是以大欺小！没有这样决斗的！”在众人的认知里，武功的增长，是需要积年累月锤炼的。那老王看上去四十来岁，起码练了三十年武功，陆云就是从娘肚子里开始练功，也赶不上他的一半！
“我说行就行！”谢敏也是恼羞成怒，根本不讲道理道：“他要是不敢接受挑战，就赶紧跪下给我侄儿赔罪！”
“果然是一丘之貉。”陆云冷笑一声，他已经看出那老王应该是资深玄阶，自己和他战个平手，也算不上惊世骇俗吧？！
陆云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简直狂的没边了，连谢阀长女都敢骂！虽然他骂的一点没毛病……
“请陆公子赐教！”那姓王的护卫站了出来，目光不善的盯着陆云的嘴巴，准备有样学样，也把他的满嘴牙齿都敲掉。
“不行！”崔宁儿急了，娇躯一拧，挡在陆云身前，小脸涨红道：“陆云是为了保护我，才跟这色鬼起冲突的！你们要是非得出气，拿我是问就好！”
“老张，你替陆公子领教领教这位王先生的高招吧。”崔夫人见状，把自家的护卫也叫了进来。
“裴明月，你什么意思？！”谢敏登时目光一沉，她可以不把陆夫人放在眼里，但崔夫人是崔阀阀主的儿媳，娘家还是裴阀的嫡系，却是她惹不得的。
“回京路上，我母女多多仰赖陆公子的维护。”崔夫人淡淡道：“何况这次又是替小女出头，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装聋作哑。”说着她把声音一沉道：“大姐，你方才在花厅里说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翻脸不认账，实在有失长辈的身份。”
“哼！”见崔夫人横插一杠，让谢敏踯躅起来。谢夫人气急败坏道：“裴明月，这是我们谢家的事，你少在这掺和！”说着对自己的护卫厉声下令道：“你们也上，今天要是让那小畜生走出翠荷园，就全都滚出谢家吧！”

第六十九章 走人
见谢夫人已经气疯了，她的护卫哪里还敢犹豫，赶紧加入进来，和翠荷园的护卫一道，把陆云和崔夫人的人团团围在当间。
这下，园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那些公子小姐也都不敢做声了。他们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种情形……要知道，整个大玄朝等级十分森严，就像庶族绝对不敢冒犯士族一般，在士族内部，旁系子弟也绝对不敢对嫡系子弟不敬。
因此嫡系子弟肆意凌辱旁系子弟的事情屡见不鲜，旁系子弟向来只有忍辱承受的份，哪里敢奋起反抗。所以就算是决斗，可谁也没见过旁系子弟战胜过嫡系，更别说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了！
虽然陆云和谢添分属两阀，但依然要遵守这种规矩。现在谢夫人的叫嚣声，一下子提醒了众人，陆云和谢添的身份判若云泥，人家真要蛮不讲理起来，陆云还真出不了这个门！
“哈哈！”崔夫人身上流着裴阀的血，见状不惊反笑道：“看来你们还要以多欺少，老张，放焰火！”
老张就是崔夫人的护卫头领，闻言不禁担忧道：“夫人，阀中规矩，只有族中子弟受到生命威胁，才能放焰火向附近的部曲求援！”
“让你放就放，废话什么！”崔夫人柳眉一竖，霸气四射道。
“是！”老张只好从怀中摸出一枚烟花，就要点燃放到天上去。
众人见状一片哗然，看来这崔夫人是豁出去，也要护住陆云了。谢夫人见状，也气焰为之一窒，但看到自己儿子的惨状，她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便仍死挺着道：“我们也放焰火搬兵！”
谢敏不禁一阵阵头大，这样是让她俩把烟花放出去，可就要升级成门阀之间的冲突了，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就在这时，被崔夫人母女护在身后的陆云，开口说话了。“姨母不必兴师动众，谅她们也不敢动我。”
在崔夫人母女错愕的目光中，陆云施施然走到了谢敏姑嫂面前，云淡风轻道：“明日陛下要去行宫避暑，点名让在下伴驾，二位想要把我留下也可以，劳烦你们去宫中说一声，免得陛下空等。”
“啊！”围观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互相打听是否果有此事？“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儿……”
谢夫人登时僵在那里，初始帝再不济，也是凌驾于门阀之上的至尊皇帝，他点名要见的人，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敢留下的？
谢敏面色数变，心下却轻松起来。冷哼一声道：“怪不得你敢有恃无恐，原来是有护身符啊！”她冷笑连连道：“可惜护的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回来咱们再算总账！”说着不待谢夫人开口，便烦躁的挥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公子抬进去啊！”
一众护卫忙七手八脚将谢添抬出场去。其实谢添受的伤并不重，被护卫抬着，还能满脸怨毒的盯着陆云，只是没有撂什么狠话。倒不是他怕了陆云，而是满嘴漏风，根本没法开口说话了……
不过还有他娘。
见谢敏无意再争执下去，谢夫人恨恨的看一眼陆云，恶狠狠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然后才赶紧跟着儿子离去。
谢敏也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追着嫂子去了，留下一群宾客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闹成这样，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陆云一家就没这份烦恼了，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们肯定不能再待下去了。非但如此，恐怕日后连谢阀的大门都不能进了。
在众人的瞩目下，陆夫人带着姐弟两人出了翠荷园，准备上车回家。
搞砸了陆夫人和谢阀的关系，陆云心下有些不安，上车前轻声道：“是孩儿冲动了……”
陆夫人看一眼陆云，没有说话。
“七妹妹留步。”这时，崔夫人的声音响起，陆夫人回头看到，她带着崔宁儿，也从翠荷园出来了。
“姐姐。”陆夫人招呼了一声。
“刚才的事情我问清楚了，都怪这死丫头，”崔夫人瞪一眼崔宁儿，沉声道：“还不快向姨妈道歉！”
“姨妈，都是我不好。”崔宁儿红着眼圈，赶忙乖巧的向陆夫人赔不是。
“那谢添的名声，我早就有所耳闻。”陆夫人摇摇头，轻抚一下崔宁儿的头发，柔和道：“仗着长辈的溺爱，整日里欺男霸女，他吓着你了吧？”
崔宁儿忙使劲点头，陆夫人便微笑道：“那陆云干的就对，他要是不管，我肯定打断他的腿。”
“就知道姨妈最疼我了。”崔宁儿如释重负，挽着陆夫人的胳膊，破涕为笑了。
“你这孩子！”崔夫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好了，别在人家门口杵着了，咱们赶紧回吧。”
于是，陆夫人和崔夫人同乘，三个小辈儿坐一辆车，在两家护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庄子。
……
马车上，崔夫人有些担忧道：“妹妹，我回头请公公跟谢太保说说他孙子的事，别让老人家听了谗言，迁怒你娘家父兄。”
“姐姐不用费心，”陆夫人摇摇头，婉言谢绝道：“这点事情，陆信还能处理的来。”
“那好吧，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说，”崔夫人点点头，略感奇怪道：“回京路上看陆云这孩子老成的很，怎么今天……这么冲动。”
陆夫人没有谈论陆云的兴趣，摇摇头道：“不知道。”
“哎……”崔夫人叹了口气，只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后一辆马车上，崔宁儿挨着陆瑛，坐在陆云对面。崔宁儿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他能一直沉默到底，便用脚尖踢一下陆云的小腿，朝他扮个鬼脸道：“谢了。”
陆云将双腿稍稍移开，淡淡道：“不用谢。”
“哎，本来只是想让你帮我应付他一下，”崔宁儿见陆云一副嫌弃的样子，翻了翻白眼道：“你那么多心眼儿，肯定有的是办法，没想到你直接跟他动起了拳头，还下手那么重。”
“我不是为了你。”陆云却摇头道：“是因为他辱骂我在先，又敢对我阿姐出言不恭。”
“……”崔宁儿登时泄了气，陆瑛赶忙捶了陆云一下。
车厢里安静一会儿，崔宁儿又问陆云道：“你经常打架吗？”
“这还是头一次。”陆云实话实说道。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之前他都是杀人来着……
“我看不像，”崔宁儿打量着陆云，狐疑道：“你分明就是经常打架……”
陆云耸耸肩膀，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那谢添可不是个好东西，”崔宁儿提醒陆云道：“这次吃了大亏，回头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嗯。”陆云点点头，便继续看手中的书卷，显然并没放在心上。
“你这人！”崔宁儿气的直翻白眼，转头对陆瑛道：“姐姐，你得让他改改这暴脾气，不然以后要吃大亏的。”
“能让我弟弟吃亏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陆瑛却浑不在意地笑道：“倒是妹妹，你怎么惹上那谢添的？”
“别提了。”崔宁儿郁闷的轻叹一声：“上个月，我堂兄开了一场诗会，那姓谢的也来了，然后就盯上我了，只要我在哪，他就一准儿出现。跟块牛皮糖似的，甩也甩不掉……”
“原来他是看上妹妹了。”陆瑛恍然笑道：“倒是我弟弟多管闲事了。”
“哪有！”崔宁儿涨红了脸，赶忙分辩道：“我都快被他恶心死了，这才想拿小云儿当块挡箭牌，”说着瞥一眼陆云道：“没想到，这小子看着蔫蔫的，却是个……一点就着的大爆仗！”
“你终于把他看透了！”陆瑛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二女笑做了一团。
而被形容成人形爆仗的陆云，尴尬的把视线移到车窗外，只见外头一切如常，似乎白猿社没有再出手的打算了。
想来也正常，白猿社敢动自己这样的门阀旁系，却绝不会轻易去动崔氏母女这样的嫡系……何况，两名盯梢的杀手无故失踪，足够让他们警觉起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七十章 伴驾
果然，一路平安回到了京城。
到了从善坊，两家人便分开了，崔夫人母女自然是住洛北的。
陆云回到家，便见保叔等在自己房中。
“公子吩咐的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能看到效果了。”保叔伺候着陆云换上居家的薄衫，两人在屋里相对而坐。
“还得再辛苦保叔一下。”陆云轻声吩咐道：“这阵子要盯紧了清风苑。”
“清风苑？”保叔略一寻思道：“那是陆阀的别院。”
“不错。”陆云点点头，道：“现在归陆俭所有。”
“陆俭？”保叔一愣。“公子要对付他？”
“是陆枫。”陆云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讲给保叔。说完轻叹一声道：“原本我该亲自动手，但明天就是伴驾的日子，只能把他交给保叔了。”
“公子放心！只要陆枫一离开清风苑，就是他的死期！”保叔重重点头，任何敢对陆云不利的人，都是他的敌人。说完，他又担心的看着陆云道：“明日要面见皇甫彧，公子可有过关的把握？”
“他应该认不出我来。”陆云轻轻握住拳头，又松开手道：“我会让他认不出我来……”他已经反复推想过，万一暴露身份，是不是可以铤而走险，将初始帝一举拿下！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可以，那样只会称了夏侯阀的心意，还会连累了自己一家人。
“总之，公子要千万小心。”保叔不放心的叮嘱道。
“我会的。”陆云点点头，双目中有幽光闪烁。
……
翌日一早，陆云洗漱停当，便坐在铜镜前，仔细的修饰起自己的面容来。
他多年研习易容术，想要改变自己的容貌，可谓易如反掌。但这次的难点在于，既要与自己真正的相貌相差不大，又要让人完全看不出父母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影子。
陆信和陆瑛也都过来了，前者是见过乾明皇帝和皇后的，目不转瞬的盯着陆云，将白色的粉英，轻轻涂抹在鼻翼和鼻梁上。伴着陆云的动作，他的面容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鼻翼变得厚实了一些，鼻梁也显得没那么挺翘，原本秀气的鼻子，变得圆润厚实起来。
陆云仅仅略略改变了鼻子的形状，与他朝夕相处的陆信和陆瑛，就陡然生出不小的陌生感。
他又对自己的面颊、下巴、眼角、眉梢略略加以改变，虽然看上去相貌变化不大，原本清峻灵秀、拒人千里之外的少年，却变成了敦厚质朴、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后生。
“妙哉！”这还是陆信第一次见陆云施展易容，忍不住抚掌赞叹道：“这下彻底看不到你亲生父母的影子了！”
“可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陆瑛却愁容不展道：“阿弟，你以后不会就用这副容貌示人了吧？”
“用不着。”陆云柔声安慰陆瑛道：“等他们见过我的样子，就可以渐渐改回原本的容貌了。”
“不错。”陆信点头道：“对一个人熟悉后，就会对他的相貌习以为常，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那就好。”陆瑛松了口气，她帮陆云穿好朝见天子的服饰，又细心的帮他理好配饰。然后退后几步，上下打量陆云一番道：“还是很好看的。”
陆云笑笑，跟姐姐告别，便和陆信一起乘车，往洛北赶去。
……
马车上。
陆信不再担心陆云会穿帮，终于有心情跟他说起昨天的事情：“听说你把谢洵孙子的满口牙都敲掉了？”
“是。”陆云点头道：“孩儿学艺不精，五下才让他一颗牙都不剩。”
“嘿……”陆信知道陆云是故意的，这样一来可以增强谢添的痛苦，二来也能让人对他的实力产生误判。“打了就打了吧，为父怎么说也是宗师了，还护得住你。”
“孩儿也是让他们清醒清醒，记起我有个宗师的父亲。”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又要拿父亲当挡箭牌了。”
“我已经习惯了。”陆信摇头苦笑道：“倒是你，日后准备以一副冲动的面孔示人吗？”
“是的，这很重要。”陆云点点头道：“不然日后，我的很多行为，都找不到合理的动机，久而久之，难免惹人生疑。”
“你自己有数就行，”陆信叮嘱道：“不过我奉劝你，在明春大比之前，最好不要再跟人动手。打打杀杀多了，恶名难免传到上头，会让你吃亏的。”
“是。”陆云老老实实的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自己还真是忽略了这一点。
“对了，父亲，”父子俩沉默一阵，陆云问道：“阀中何时为你设宴？”
“定在七天之后，你是赶不上喽。”陆信笑道。
“那还真是可惜。”陆云轻叹一声，宗师宴是陆信的大日子。是向各阀宣告陆信重返陆阀嫡系，成为家族倚重的柱石！自己不能参加确实有些遗憾。
“没什么，日子长着呢！”陆信微笑着安慰他道：“眼下你该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这次伴驾上。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天赐良机，表现得好就可以少奋斗若干年！”顿一顿，又轻声道：“要是捅了篓子，这辈子就很难翻身喽。”
“孩儿知道了。”陆云点头应下。
“其实，你不一定能见到陛下。”陆信端详了陆云半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呃……”陆云一愣。
“已经快七八天了，皇帝每天操心多少事，说不定已经把你给忘了。”陆信目光复杂道：“奉旨伴驾，却最终见不到皇帝的事情，其实也时有发生。”之前陆信担心陆云穿帮，所以期盼着这种情况发生。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又担心陆云白跑一趟了。
“既然去了，就一定要有所收获，”陆云明白过来，轻声说道：“父亲不用担心，孩儿随机应变就是。”
……
陆信把陆云送到宫门口，便见一名宦官已经等在那里。一看到陆信，那宦官便埋怨道：“哎呀，陆大人可算来了，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
眼下不过旭日初升，那宦官明摆着睁眼说瞎话，陆信却赔着笑道：“抱歉抱歉，不知这位公公高姓大名？”说着，他亲热的拉住那宦官的手。
那宦官只觉手中一沉，凭分量他就知道，那是一袋儿金子。登时脸上冰融雪化，笑容可掬道：“好说好说，咱家姓胡，贱名不足挂齿，陆大人就叫咱小胡吧。”
“原来是胡公公。”陆信笑着拱拱手，把陆云介绍给胡太监道：“这便是犬子陆云。”
“原来这就是陆公子啊！久仰久仰！”看在一袋金子的份儿上，胡太监对陆云很是热情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怪不得皇上老是念叨你呢。”
陆云虽然不屑，但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十分恭敬的向胡太监行了礼。
“犬子初次伴驾，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公多多教训，别让他行差踏错。”陆信一脸客气的请求道：“回头定有重谢。”
“哪里哪里。”胡太监满口答应道：“陆大人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有咱家在，令公子出不了岔子！”
“陛下那边，还请看机会提醒一二。”陆信这才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
“应该的。”胡太监这次却不把话说满了，有些含糊地答道。“成啦，陆大人请回吧，咱家还有一堆事儿呢。”说完便对陆云道：“陆公子，咱们进去吧。”
陆云向陆信深施一礼，便转身跟着胡太监进了紫微宫。
陆信不放心的看着两人，直到陆云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才满心忐忑的转回。虽然知道陆云武功高强、智计多端，陆信依然像看着雏鸟离巢的老鸟一般，心里充满了牵挂……

第七十一章 避暑宫
陆云跟着胡太监，从高达百尺的应天门进了紫微城，便见眼前一片宽阔宏伟的广场，出现在应天门和建元门之间。站在这广场上，远看着四周高大森严的宫墙，令人顿感自身的渺小，和皇权的高不可攀！
但在陆云看来，这里的一砖一石却是那样的熟悉，父皇曾经带他在这广场上纵马，吓得他小脸煞白，使劲缩在父皇宽阔的胸膛前。还曾经牵着他的小手，在广场中央，那条汉白玉铺就、雕龙砌凤的御道上走过，为他讲解这座宫殿的历史……
十年过去了，自己又站在这座广场上，却再也看不到那在骏马上驰骋的父皇，再也不能靠近那条只有天子才能踏足的御道了……
“别发呆了，快走呀。”胡太监看他出神，以为是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催促一声道：“别东张西望的，成何体统。”
陆云点点头，再深深看一眼御道上的海水江牙，便收回了目光，跟着胡太监从御道旁边的青石路穿过了广场，走进建元门。十年前，这里还叫乾元门来着……
过了建元门，便是皇宫正殿建元殿了，陆云跟着胡太监从建元殿的西门街穿过乾朝，便到了后宫。后宫的正门便是长乐门，此时长乐门前的横街上已是车马如龙，数不清的马车、仪仗，上千名禁卫、宦官，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宫中贵人的车马出来。
虽然人马众多，横街上却是一片安静。所有人各安其位、目不斜视，更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让人不禁震撼于皇家的森严气度……
胡太监的言行也小心多了，带着陆云到了最西头几辆马车旁，先跟负责的宦官小声交代几句，又转头对陆云轻声道：“打现在起，凡事听这位马公公的。”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云向那姓马的宦官拱了拱手，马太监摆摆手，压低声道：“赶紧上车待着去，什么话等到了地头再说。”
陆云便被马太监塞上了一辆马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官袍，看上去最年轻的也得三十多岁。看到他进来，五个官员给他让出个地方，陆云跪坐下来，原本就不宽敞的车厢，一下子更加拥挤了。
几个官员神情严肃，正襟危坐，没有互相交谈的意思。见没人搭理自己，陆云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没营养的寒暄。于是他也乐得清净，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陆云自幼打坐练功，静坐的本事自然非常人可及，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当他重新睁眼，发现马车还是纹丝不动。旁边的几个官员已是汗流浃背，早没了一开始的官体，都在那里不断地抹汗扇风。也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怎么还不走，这都等了多久了？”
“得等陛下、皇后、众嫔妃、皇子出来呀，中午前能出发就不错了。”一名年长的官员，解开了官袍的前襟，一边抹汗一边叹气道：“旁人都以为伴驾是多大的荣耀，殊不知有多遭罪……”
几名官员一听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伴驾，忙纷纷请教起来。原来那名年长的官员姓秦，乃是秘书省的一名秘书郎，皇帝每次出行，秘书省都会派人随侍，以备皇帝查阅典籍、咨询古今。他已经跟着皇帝出巡好几次了。
这位秦姓秘书郎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陆云等人道：“虽然陛下让你们伴驾，但并一定会召见。哪天想起来了，会把你们中的一个叫过去聊聊，想不起来，你们就白跑一趟，所以要抱一颗平常心，不要期望太高。”
“啊！”陆云对此早有准备，但那几个官员显然十分吃惊。“好容易伴驾一次，连陛下都见不着算怎么回事儿。”
“总之，看造化了……”姓秦的官员叹了口气，但让人总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太阳已经老高，外头才响起隆隆的车马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这辆马车终于缓缓启动，向邙山避暑宫出发了。
……
避暑宫位于洛阳城外的邙山翠云峰，距离紫微宫只有六七里路程，换成普通人步行，也用不了一时半会就到。但初始帝出巡的排场实在太大，仅马车就有上千辆，随行的禁卫、宦官、宫女近万人，出城时还有两万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加入了队伍，浩浩荡荡一行人，一直折腾到日薄西山，才到了翠云峰。
这时马车停下，帝后嫔妃皇子乘坐御辇抬轿上山，其余人自然是步行了。快要被闷死在马车里的众官员，此刻如蒙大赦，纷纷整理好官袍，下车舒展下酸痛的筋骨。
陆云也跟着下车，此时日落西山，暑气渐消，他深吸一口郊外清爽的空气，抬头眺望着翠云峰上的避暑宫。只见这座行宫倚山势而筑，鳞次栉比的楼台馆殿遍布翠云峰上下，规模宏大、富丽堂皇，令人瞠目结舌。
除了遍布山上山下的建筑，翠云峰外还有数丈高的缭墙环绕，缭墙上箭垛、望哨齐备，有无数官兵守备其上，任何敢靠近这座避暑宫的不速之客，都会立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陆云依稀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随父母来此避暑，但当时的避暑宫，只局限于山顶的一丛建筑，远远没有今日山上山下楼阁林立的规模，更没有这道缭墙和这么森严的戒备。
他和那五名官员在山下等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跟着那马太监进了宫门，在半山腰的一处院落安顿下来。陆云和五名官员睡一间屋，住的是竟然是大通铺……非但陆云，那些官员也从没像这样几个人挤在一张矮榻上，全都面露愁容。
那姓秦的秘书郎却安之若素，对他们笑道：“这已经不错了，有一年十来个人在一个屋里，榻上躺不下，只能睡地上……”
“我看这避暑宫，宫殿何止千所，怎么会住的如此局促？”一名官员不解问道。
“想什么呢？千间万间那也是陛下住的，咱们这些臣仆，有个地方容身就行了。”姓秦的官员有些阴阳怪气地笑道：“当然，你要是高官显贵，自然会有单间住。要是各阀阀主来了，还会有单独的宫院呢，可惜你不是……”
“哎……”几名官员被姓秦的打击的不轻，加上又困又乏，再没了说话的兴致，纷纷倒头睡下。
一夜无话，第二天陆云早早起来，便在避暑宫里转悠起来。
避暑宫虽然是行宫，同样遵循着前廷后宫的规制，皇帝和嫔妃住在山顶的内宫，成年的皇子、随行大臣、侍卫则在半山腰的外宫居住。当然，那些皇子都住在独立的宫院之内，闲杂人等是不能靠近的。
昨夜上山时天黑看不真切，今日陆云才发现这里虽然是皇帝在郊外的避暑宫阙，但殿宇的繁华并不啻于大内的紫微宫，只见千门万户、楼檐围廊、殿宇台阁，层层密合无际，让人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其间。
陆云在外宫的高门回廊间穿梭，不时看到有执事宦官来往不断，也有当值的侍卫不时过来盘查，陆云拿出入宫时，马太监给他的腰牌，那些侍卫便放行了，不过还是嘱咐他，千万不要靠近几位皇子的宫院，以免冲撞了贵人。

第七十二章 死期
在这优美动人的避暑宫中，有着完全不同于繁忙喧嚣的洛京城的宁静闲适，就连侍卫和宫人都被这种气氛感染，要比在紫微宫中放松了许多。陆云也得以在外宫畅行无阻，只要不靠近那几座宫院，就没有人会来阻拦。
用了两天时间，陆云将整个避暑宫外宫的布局了然于胸，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在将来的某个时候，自己会杀上这重重宫苑，与高居九重的皇帝兵戎相见，所以他要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尽量了解这里的一草一木。
除此之外，他还对住在外宫瑶光殿中的大皇子，有浓厚的兴趣。在陆云的复仇计划中，结好大皇子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可惜那位大皇子在京中深居简出，素来不与外人接触，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这次能与此人共处一地，如果不趁机见上一面，实在太可惜了。
每日里，陆云都会在可以眺望瑶光殿的看花台上，一边读书，一边观察着那座宫苑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那位初始帝长子，每日早晚会去内宫请安一次，其余时间便在瑶光殿里足不出户。时不时能看到他在殿前的院中来回踱步，有时会在那里发呆大半天……
但陆云还是没机会接触到大皇子，瑶光殿是他不能靠近的……这避暑宫可不是陆阀能比的，陆云就算有地阶的实力，依然难以避开无处不在的眼目，他只能隐藏好自己的武功，用最笨的办法来接近大皇子。
唯一的机会，似乎就是大皇子去给初始帝请安了。可晨昏定省时，又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在他身旁，根本靠近不得。要是制造点什么意外，出现在大皇子面前，又显得太过刻意……通过之前的情报和这两日的观察，他已经很清楚，这位大皇子十分压抑警觉，对所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都会十分警惕。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第一印象实在太关键，在没有好办法的情况下，陆云宁肯继续等待下去……
就这样又等了两天，陆云依然一筹莫展，他站在看花台上，望着四周已经过了花期的牡丹，想到今日便是陆阀为父亲庆贺的日子，那些灾民也差不多要爆发了，自己却被困在这避暑宫中，即见不到皇帝，也见不着大皇子，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台下的回廊上经过。陆云马上下了高台，挡在了那人面前。
那人一身宦官服饰，冷不丁被人挡住去路，着实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陆云，他拍着胸口叫道：“你可吓死咱家了！”
“胡公公，可算遇见你了。”陆云语气略重道，这厮收了自家的金子，却一点都不办事。
“哎呀，陆公子。你这瞎跑什么，万一陛下召见，让老马哪里找人去？”胡太监却埋怨起陆云来。
“马公公知道我每天都在这里读书，不碍事的。”陆云淡淡道：“何况，陛下怕是已经忘了我这茬了……”
“呵呵……”胡太监听出陆云语气中的怨怼，皇帝把陆云忘了，自然理所应当，可自己也把这茬忘了，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干笑两声道：“别着急嘛，陛下整个月都待在这避暑宫，说不定明天就召见你。”
见陆云不为所动，胡太监只好又加上一句道：“再说咱家也会找机会提醒陛下，你就安心等着吧。”
“公公没忘了就好。”陆云这才侧身让开了去路。
“等信儿吧。”胡太监便快步离他远去。等到走远了，胡太监突然啐了一口，小声骂道：“你想见皇上，我也想见，可我见得着吗？”他不过是个六品中宫谒者，哪有资格凑到皇帝面前去？
殊不知，陆云离他虽远，却把他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这才知道此人根本指望不得。可又能指望谁呢？陆云竟生出一丝无助之感……
……
陆云困顿避暑宫之时，洛京城南的清风苑中，张管家准备送陆枫远行了。
其实几天前，张管家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准备送陆枫上路，谁知这位爷死活不肯出门，非要再磨蹭几天。张管家本以为，陆枫是舍不得京城，想要赖着不走，谁知这才过了两天，这位爷便转过性来，说可以上路了。
而且一走就是个急的，天不亮就嚷嚷着要出发。幸好张管家早就打点好了行装，倒不至于措手不及，马上把配给陆枫的护卫叫起来，一行人赶着车马离开了清风苑。
张管家把陆枫送出二十里，便要转回了。分别前，他着实不放心的叮嘱道：“秦州那边有公子的叔父照应，委屈不到公子。可公子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不然会给老爷带来麻烦的，也会让公子遇到危险。”
“从这会儿起，我就是冯卢了，”陆枫带着大檐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你们就放心吧！”说完抓住张管家的肩膀，咬牙道：“告诉我父亲，赶紧把陆信给干掉，我好早点回来！”
“公子放心吧。”张管家点点头，揉着生疼的肩膀，目送陆枫一行人远去，这才打道回京。
……
和张管家分开后，陆枫便催促着手下人拼命赶路，一上午就跑出去了六七十里。
这时火辣辣的太阳当空高挂，别说人了，马匹都热的蔫不拉叽、直吐舌头。护卫们忍不住怨声载道，胡三也热的实在受不了，好说歹说才劝住陆枫，在道旁的树林里歇歇脚，解解暑再说。
听陆枫说休息，护卫们如蒙大赦，从马上滚下来，躲到树荫底下，咕嘟咕嘟的灌水解渴。胡三拿了个胡凳，挑了块通风阴凉的地方，服侍着陆枫坐下，又把水袋递过去，小声劝道：“公子把心放到肚子里，眼下那陆信被绊在京城，就连他儿子也在避暑宫待着，没人会追上来的。”
“嗯……”陆枫点了点头，仰着脖子灌了一通水，心情终于镇定了不少。自打白猿社传来消息，说刺杀陆信家人失败，还有两个刺客不知所踪，他就一直像吓掉了魂儿一样。虽然白猿社保证，还会再找机会完成委托，可在陆枫看来，这事儿八成已经被陆信知道了！
那两个失踪的刺客，八成就是被陆信抓走的！
一想到有个地阶宗师，随时会找自己报复，陆枫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藏在清风苑的事儿，白猿社可是知道的，万一陆信从那两个刺客口中，得知了自己的下落，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之前陆枫根本不敢迈出清风苑一步，今天趁着陆阀给陆信设宴庆贺，他才敢落荒而逃……
“这会儿宴席刚刚开始，陆信是今天的主角，肯定走不开的。”见公子镇定下来，胡三又笑道：“等到他能脱身，咱们早就走出百里之外了，他还能上哪找人去？何况，咱们八成是自己吓自己，陆信说不定都不知道，咱们一直住在清风苑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本公子就这一条命，可大意不得。”陆枫叹了口气，心底又涌起满腔的恶念道：“陆信！等你被我爹干掉，本公子第一时间就回京城，把你全家杀光！”
“你没机会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凭空炸响，陆枫等人惊骇而起，就见一条黑影从树上飘然而下！
“保护公子！”众护卫都是张管家精挑细选出来，保护自家公子的，其中玄阶就有三个。一见有刺客，他们马上抽出兵刃，挡在了陆枫身前！
只见那不速之客手中寒光闪烁的两柄长刀，向他们呼啸劈来！
几名黄阶护卫赶忙举起兵刃招架，哪知刚一照面，就被连人带兵刃，全都劈成了两半！
鲜血横飞中，那个身穿黑衣，黑巾蒙面的双刀客，朝陆枫狰狞一笑道：“拿命来吧！”

第七十三章 斜阳楼
“休想！”两名玄阶护卫赶忙使出全部力气，挺起兵刃格挡那两道匹练似的刀光！
‘当啷！’火光四溅，两人的兵刃脱手，虎口鲜血崩流，手臂登时失去了知觉！
双刀客的长刀却去势不停，刀光划两道优美的弧线，在两人颈前闪过。
两道血柱喷涌而起，两名玄阶护卫满脸惊恐的身首异处……
转眼之间，陆枫的七名护卫，便只剩下一个。眼看着同伴毫无反抗之力，便纷纷倒地，他丢下陆枫转身就逃！
双刀客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那名逃跑的护卫，双刀再次挽起，指向了胡三和陆枫。被他强大的气机锁定，两人全身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手指都动弹不得，更不要提逃跑了。
至于逃走那名护卫，还没有冲出树林，就被两道黑影挡住了去路，他赶忙使出看家的本事，想要杀出一条去路，谁知那两人都有玄阶的实力，刀法凌厉致命，显然与双刀客同出一脉！
在两人的夹攻之下，那名护卫很快便露出了破绽，被一柄长刀砍中小腹，破掉了护体真气，又被一刀从背后刺入，洞穿了他的心脏！
料理完这名护卫，两名黑衣人便隐去身形，为双刀客从旁警戒。
“陆信！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枫哪会不知自己遇到了地阶宗师？而且是已臻巅峰的宗师！“你不是在参加宴会吗？”
“我不是陆信，”双刀客声音嘶哑道：“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来取你性命之人。”说着他左手一抖，便斩下了胡三的首级。
“不要杀我！”陆枫惊恐的尖叫起来：“我爹是陆俭，你可以用我换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呵呵，”双刀客讥讽地笑道：“可惜，我不稀罕钱。”说着刀光一闪，斩下了陆枫的一条手臂道：“这是你绑架陆瑛的代价……”
“啊！”陆枫惨叫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肩膀，赶忙换一种方式乞活道：“那可以让他为你办任何事，他可是地阶宗师，陆阀的执事！”
“在陆俭那里，权位比儿子可重要多了。”双刀客摇摇头，又一刀斩下了陆枫另一条手臂，冷冷道：“这是你行刺他们母子三人的代价……”说着，第三刀，第四刀劈下，砍掉了陆枫的双腿……
更残酷的是，双刀客斩下了陆枫的四肢，又用刀尖连点他数处穴道，让他没法晕厥过去，只能清醒的感受断肢之痛，以及死亡的临近！
陆枫噗通跌落在血泊中，他已经被无边的疼痛和恐惧淹没了，面目狰狞的咆哮道：“我父亲不会饶过你们的！”
“你们很快就会在泉下相见的。”双刀客却不以为意的残忍一笑，举刀斩向陆枫的头颅！
“啊！”陆枫彻底崩溃，涕泪横流。
那夺命的长刀却在斩上他脖颈的瞬间停下了，陆枫只听对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对了，我家公子让你记住，他叫陆云。他说你若化为复仇厉鬼，不要找错了对象……”
“陆云……”陆枫登时懵在那里，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可自始至终，自己都没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
双刀客却不给他发问的机会，手腕一抖便斩下了陆枫的头颅。
等双刀客将长刀上的血迹，在陆枫身上抹净，那两名黑衣手下悄然无声出来，手脚利索的收拾好满地尸骸，装在陆枫的马车上，运往东面的山谷掩埋。
双刀客放心的让他们处理善后事宜，这些死士要比跟在陆云身边的那些厉害太多，没什么好担心的。
……
避暑宫。
陆云又枯等了两天，机会终于出现了……
这天黄昏，他照旧在看花台上一边读书，一边窥视瑶光殿，只见大皇子去给初始帝请安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闭门不出，而是在瑶光殿下了抬舆，也不带从人护卫，便只身一人在园中漫步起来。
陆云哪会放过这天赐良机，立即快步下了看花台，来到百步之外的斜阳楼上……他已经对避暑宫的外宫了若指掌，看大皇子行走的路线，就能断定对方的目的地，一定是这处观看落日斜阳的楼台！
到了斜阳楼上，陆云便端坐下来，持卷假装看书，静候大皇子出现。
果然，盏茶功夫后，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
来的正是当今皇长子皇甫轩，他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步履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迟缓。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岁，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挂着解不开的浓愁，一双忧郁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心事。
大皇子皇甫轩心事重重的上了斜阳楼，这才看见楼上已经有人在读书了，他本能的想要转身下去，那人却抬头向他望了过来。
见对方看到自己，为了维护皇子的风度，皇甫轩只好打消了马上下楼的念头，缓缓登上楼台，目光平和的看了陆云一眼，只见那是个相貌端正、忠厚可亲的少年，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他稍稍放下了戒心。
陆云见皇甫轩身穿便服，便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微笑起身招呼道：“这位仁兄也来观落日啊。”
皇甫轩一愣，但看陆云的年纪穿着，旋即又明白过来，对方应该不认识自己。他的一颗心不由又放松了一些……
皇甫轩微微点头，也不答话，便走到楼边，双手扶栏眺望着远方，此时夕阳西下、暮色茫茫，远处的洛京城中，已是万户炊烟袅袅。
想来那千家万户，都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一家人正准备围坐一起晚餐，享受那温馨的天伦之乐了。皇甫轩的心情不禁更加低沉，这平常百姓习以为常的亲情，自己却渴望而不可得……
“暮色陡添百里翠，夕阳闲放一堆愁……”就在他黯然伤感之际，忽听那少年在耳畔缓缓念了一句诗。
‘好一个夕阳闲放一堆愁……’皇甫轩不禁轻轻点头，一句话就道尽了自己的心境。
陆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轻声道：“看来兄台也是满腹忧愁啊……”
“……”皇甫轩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陆云，终于开口道：“你年纪轻轻，会有什么烦心事？”
“烦恼忧愁，无关年龄身份，只跟自己的处境有关。”陆云微笑看着皇甫轩，道：“兄台也是奉旨伴驾的吧？咱们已经到避暑宫好些天了，却始终未得天子召见，心里肯定纷乱如麻。”
“原来如此……”皇甫轩不置可否的说一句，心中陡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深深看着陆云，恍然道：“你叫陆云是吧？”
“兄台怎知？”陆云一脸吃惊道：“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呵呵……”皇甫轩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虽未谋面，却久仰大名了。”
“哦？”陆云一愣，旋即恍然道：“前番大朝，兄台应该在列吧！”
“你果然十分机敏。”皇甫轩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怎么，陛下至今没有召见你吗？”
陆云苦恼的点了点头，反问道：“仁兄不也是一样。”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皇甫轩目光投向远方，幽幽说道：“我宁肯一辈子不被召见……”
“哦？这是为何？”陆云一脸好奇的问道。
皇甫轩摇摇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刚才那句诗，是你作的吗？”

第七十四章 初见
“有感而发，信口而来，让兄台见笑了。”陆云轻轻点头。
“想不到你不光智谋过人，居然文采也极好。”皇甫轩赞叹一声：“一句夕阳闲放一堆愁，足以羞杀洛京城中那些才子了。”
“兄台谬赞了。”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
“……”皇甫轩目光复杂的看着陆云，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你小小年纪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诗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说着他笑笑道：“不如这样，反正闲来无事，我出一个尾联，看看你能不能给出一首完整的诗，如何？”
“兄台尽管出题。”陆云笑着点点头。
“那好，我这个尾联是，柳絮飞来片片红。”皇甫轩说完，便面带期待的看着陆云。
“柳絮飞来片片红？”陆云轻声重复了一句。
皇甫轩不禁老脸一红道：“随口而出，确实不太工整，若能化腐朽为神奇，才显出你的本事。”
“呵呵……”陆云心说，何止不太工整，简直就是狗屁不通……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呢？
“你能不能对出来？”皇甫轩见陆云皱眉沉思，忍不住追问一声。
“这有何难，兄台且容我腹稿一番。”陆云看着山下夕阳映照、层林尽染，心中有了主意，略一思索，便缓缓踱了几步，口中吟出一句诗道：“洛水桥畔袅袅风……”
说着他走到楼边，轻抚栏杆，又吟出第二句道：“凭栏犹忆旧江东。”
“好！”皇甫轩听完这两句诗，便忍不住击节叫好，说完赶紧把嘴闭上，唯恐将陆云的思路打乱。
陆云含笑看着皇甫轩失态的样子，故意顿了一顿，才给出最后两句道：“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
“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皇甫轩赶忙将他的四句诗连起来念了一遍，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神情道：“好！非常好！”
然后，他朝陆云一拱手，激动道：“在下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完，皇甫轩便快步下了斜阳楼，走出好远，陆云还能清晰听到他一直在低声默念这四句诗，似乎唯恐忘掉了一般。
看着大皇子消失在楼台深处，陆云的脸上却浮现出无奈的神情。这大皇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猴急，自己还没把话说完，他就跑掉了……
这就像钓了半天的鱼，鱼儿终于吃了鱼饵，却又脱钩而去一般……
……
陆云这一夜都怅然若失，难以释怀，皇甫轩却终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次日卯时未到，皇甫轩便早早醒来，准备到内宫去向皇帝请安。宫人们满心惴惴的进来，服侍大皇子殿下穿戴。她们这位殿下，平日里就阴沉莫测，尤其在面圣之前，每每会生出无端的无名火来，整个人变得极难伺候。
听昨日陪大皇子见驾的从人说，殿下又被那几个兄弟刁难了，且好像昨天的事情还没完，今日要继续去遭罪，宫人们自然比往日更加了几分小心，唯恐惹恼了殿下，遭受无妄之灾。
但今天也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宫人们竟看到皇甫轩的脸上，罕见的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还破天荒的跟她们开起了玩笑。“怎么都战战兢兢的，莫非把孤当老虎了不成？”
宫人们心说，你比老虎可吓人多了。无论如何，至少今日不用提心吊胆了，宫人们如释重负，忙纷纷摇头赔笑，说殿下威严日重，咱们一见就不由自主，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孤比老虎厉害多了。”皇甫轩竟哈哈大笑起来，宫人们也赶忙陪着笑成一团。
殿外，大皇子的一众从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小声交头接耳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还有心情说笑？”
“不知道，不过昨晚从外头回来，殿下心情就一直不错。”
“管他呢，总是好事。”
“哎，只怕待会儿就笑不出来……”
从人们正说着话，皇甫轩已经穿戴整齐，从殿中出来，众人赶忙止住声，肃容恭迎大殿下。
皇甫轩坐上抬舆，从人们便抬着他，从瑶光殿出去，沿着石阶上行，不一时便到了内宫的正门昭阳门，取日之光，质以昭明之意。
这时，昭阳门前已经停了三台乘舆，三个穿着各色锦袍，腰缠玉带，头戴平巾帻的年轻男子，正在那里说笑。看到皇甫轩的抬舆过来，三人停下说笑，笑嘻嘻迎了上来。
看到这三人嬉皮笑脸的样子，皇甫轩心中就泛起一阵腻味，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命人降下抬舆。
“大哥早安。”三名锦服男子走到皇甫轩舆前，向他抱拳施礼。这三人正是初始帝的另外三个儿子，皇次子皇甫轸，皇三子皇甫轼以及皇四子皇甫辁。
皇甫轸现年十九，面容敦厚，神情温和，看上去比皇甫轩还有长兄风范。皇甫轼十八岁，身材比两个兄长高出一截，方面阔口，英气勃勃。皇甫辁只有十五岁，眼角眉梢稚气尚未褪尽，腰间却佩戴着和兄长们一样的白玉带，显然很得初始帝欢心，才得以加恩越级特赐。
这三个皇子皆是当今夏侯皇后所出，皇甫轩反倒和夏侯皇后没有血缘关系。
“劳你们等候了。”皇甫轩下了乘舆，向三个弟弟还了一礼。
“大哥言重了。”皇甫轸微笑着摇摇头。
“哎，大哥真是的，”年纪最小的皇甫辁，朝皇甫轩撇了撇嘴道：“你怎么就来了呢，害的我把青袍大将军输给三哥！”
“嘿嘿，你还是嫩了点。”皇甫轼比皇甫辁高出整整一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动作又让皇甫轩一阵腻味，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们赌的是什么？”
“我们赌的是……”皇甫辁快人快语道：“大哥今天会不会称病不来。”
“老四！”二皇子皇甫轸唤一声皇甫辁，想要阻止他说下去。
“我是觉着，要是换了自己，今天肯定装病不出门了。三哥却说，你不敢不来，于是就拿这事儿开了一局，赌注就是我那百战百胜的青袍大将军！”皇甫辁却不管不顾，一阵竹筒倒豆子。
“不就是一只蟋蟀，看把你心疼的！”皇甫轼箍住皇甫辁的脖子，两人又笑闹成一团。
一旁的皇甫轩却面如寒霜，这三人哪是在等候自己，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见他面色难看，皇甫轸瞪一眼犹自笑闹的两个弟弟，沉声道：“越发没大没小，还不快跟大哥道歉！”
“为什么？”皇甫轼和皇甫辁瞪大了眼睛，装傻充愣。
“你们！”皇甫轸一副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
皇甫轩忍住阵阵恶心，这皇甫轸要比老三老四更可恶，整天就知道装好人，谁还不知道他心里打得什么算盘？！
“时辰差不多了，赶紧进去吧。”皇甫轩淡淡说了一句。
“不错，不能让父皇母后久等。”皇甫轸点点头，侧身相让道：“大哥先请。”
皇甫轩便迈步先行，皇甫轸三人也跟着进去昭阳门。

第七十五章 皇家
进了昭阳门便是避暑宫的内宫，只见庭殿深处，门廊洞开，屏风帐幔围护，侍卫、宦官无声无息的束手恭立。
兄弟四人从门廊台阶而上，皇甫轸走在皇甫轩身旁，轻声说道：“大哥，昨天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今日父皇若是问起，你就大大方方认个错，说自己记差了也就过去了。”
“有劳二弟挂念了。”皇甫轩不咸不淡说一句，便不再言语。
两人身后，皇甫轼和皇甫辁挤眉弄眼，后者更是捂嘴偷笑，显然是想起皇甫轩昨日的窘态……
……
昨日过午，兄弟四人陪着初始帝夫妇在观风楼上吃酒赏景消夏。见父皇有些意兴阑珊，皇甫轸便提议行酒令助兴。
初始帝无可无不可，夏侯皇后则兴致勃勃，于是便同意了皇甫轸的提议。
夏侯皇后对皇甫轸笑道：“轸儿，既然是你提出的，便由你来做这令主吧。”
“儿臣遵命。”皇甫轸笑着应声，便对父皇母后众兄弟道：“咱们先来个简单的暖暖场，我这酒令要求是每人说一句古人的诗词。”
他还没说完，皇甫轼便鼓噪起来道：“那太简单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皇甫轸笑道：“我这诗词是有要求的，一句诗中必须有‘红’、‘飞’二字。谁若对不上来，就罚酒三杯，父皇也不能耍赖。”
“若是都对上来呢？”初始帝也来了兴致，笑眯眯问道。
“若都能对上来，我这令主便自罚六杯！”皇甫轸笑着说道。
“我看你这猢狲是馋酒了吧！”夏侯皇后笑骂一声，皇甫辁马上应声叫道：“母后一眼就看穿了二哥的小算盘！”
“四弟，亏我平时白疼你了。”皇甫轸白了皇甫辁一眼，惹得初始帝夫妇哈哈大笑。
皇甫轩独坐一旁，见他们夫妻父子一派和和乐乐，独衬的自己犹如外姓旁人一般，只觉一阵阵烦躁，恨不得抽身而去，离这一家子越远越好。
初始帝高坐榻上，对几个儿子的表情一览无余，见他又流露出那副疏离的神情，不由厌恶的皱了皱眉道：“你若没兴趣，可以先回去，不用在这里捱着。”
见父皇和众兄弟的目光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皇甫轩赶忙离席告罪，夏侯皇后也替他说话道：“皇上息怒，轩儿是在苦思诗句呢，对不对啊？”
皇甫轩知道自己已经为父皇所不喜，哪里还敢随便触怒初始帝，赶忙就坡下驴道：“儿臣生了副不讨喜的面相，着实没有不想参加的意思。”
初始帝哼了一声，这才不再理他，皇甫轩赶忙让宫人拿来令旗，道：“就由父皇先开始。”说着装模作样道：“还不快给父皇把酒斟好。”
也不用宫人，皇甫辁端着托盘，皇甫轼持壶，倒了满满三杯酒，笑嘻嘻的看着初始帝。
初始帝被他们兄弟三人这一逗，终于把皇甫轩带来的不快抛在脑后，笑骂一声道：“三个小子休想看寡人的笑话，听好了！”说着他便念出一句诗道：“飞盖数移红步幛！”
“好！”众人一片叫好，皇甫轸摸着鼻子苦笑道：“却没有难住父皇，”说着转向夏侯皇后道：“该母后了。”
皇甫轼兄弟两个便将酒盘移到夏侯皇后面前，夏侯皇后皱眉苦思良久，抚掌笑道：“有了，点红悲翠飞传锦！”
“好！”自然又是一片叫好声，夏侯皇后得意的看一眼两个儿子道：“你们俩不用献来献去，这酒八成就是你们自己喝。”
“嘿嘿，母后，儿臣早就想好了，”皇甫轼也不待皇甫轸发令，便笑嘻嘻道：“铅田虎下飞红电！”
“三哥这是什么诗，信口胡诌的吧。”皇甫辁大摇其头道。
“嘿嘿，老四你见识太短了吧，”皇甫轼笑道：“这是天师道的功法口诀。铅田虎下飞红电，汞海龙沉结紫泥。山鬼俯栏窥火候，炉神伏地丐刀圭！”
“这也算诗吗？”皇甫辁撇撇嘴道。
“嘿嘿，你这话最好别让天师道的人知道……”皇甫轼得意的笑笑。
皇甫辁自知失言，赶忙噤口不言。确实，要是让天师道知道，自己敢瞧不起他们的功法诗，肯定会对自己有看法的。
“别不吭声啊，该你了。”皇甫轸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皇甫辁道。
“赤日……飞红埃……”皇甫轸吭吭哧哧道。
“好吧，也算你过关了。”皇甫轸这才放过皇甫辁，转向皇甫轩道：“大哥，大伙儿都说完了，就剩你了。”
众人的目光投向大皇子，皇甫轩的额头上，却沁出了汗水。他自然一直在苦思合适的诗句，然而能想到的都被旁人说完了，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旁的诗句，不由尴尬的呆在那里。
见他久久不作答，皇甫轼抚掌笑道：“哈哈，大哥答不出来了！”
“那就喝酒吧，来来，快喝快喝。”皇甫辁端着托盘，到了皇甫轩的面前。皇甫轼更是端起酒杯，就要往皇甫轩的手里塞。另外三人也满脸好笑的看着他，似乎在欣赏他的窘态。
皇甫轩满脸涨红，他可以输给任何人，但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三个弟弟，便举手挡住皇甫轩递过来的酒杯，闷声道：“谁说我对不上来？”
“那你倒是对啊。”皇甫轼幸灾乐祸道。
“对就对！你听着，”皇甫轩一阵热血上头，胡乱现凑了一句，便脱口而出道：“柳絮飞来片片红！”
“哈哈哈！”观风楼中登时暴起哄堂大笑，初始帝摇头皱眉，夏侯皇后掩口偷笑，皇甫轸忍俊不禁，皇甫辁和皇甫轼直接就捧腹狂笑起来。
“荒唐，荒唐！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呢？！”皇甫辁险些丢掉手中的托盘，一边擦泪一边笑道：“大哥，你可别欺负小弟读书少，这里明白人多着呢。”
“杜撰！大哥这是杜撰！”皇甫轼狂笑着把酒杯往皇甫轩的嘴边送道：“喝酒喝酒！”
见众人笑乱成一团，皇甫轩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用余光瞥见初始帝似乎也在幸灾乐祸，心中不由愈加愤懑，挥手去挡皇甫轼手中的酒杯道：“你走开！”
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皇甫轼的当间，皇甫轼突然微微松开了手指，酒杯便跌落地上，喀嚓一声摔成了碎片，酒液四溅。
殿中的笑声戛然而止，皇甫轼满脸不悦道：“大哥，你想赖账就算了，干嘛要把酒杯打翻！”
皇甫轩自己心里清楚，他压根儿就没碰到那酒杯，是皇甫轼自己松开的手！登时双目喷火的怒视着自己的好三弟！
“好了，好了，轩儿不想喝就算了，轼儿你快退下。”夏侯皇后赶忙和稀泥道。
“那怎么成！”皇甫轼的牛劲儿却上来了，不依不饶道：“酒场如战场，不尊酒令，如同违抗军法！”说着看一眼皇甫轸道：“二哥，你这个酒令官说该怎么办吧？”
皇甫轸一脸为难的纠结片刻，叹气道：“游戏而已嘛，大哥不想喝就算了……”
“那以后，我也耍赖。”皇甫辁站在皇甫轼一边，撇嘴嘟囔道。
“哎……”皇甫轸看着两个弟弟，转向皇甫轩道：“大哥，要不你还是喝了吧。”
“我没有杜撰，凭什么喝酒！”皇甫轩这时候哪能服软，黑着脸道。
“混账！”一直冷眼旁观的初始帝，这时突然发作起来，怒斥皇甫轩道：“不学无术，厚颜抵赖，你就是这么当兄长的吗？！”
听到父皇的斥责，皇甫轩眼泪在眼窝里打滚，却仰着脖子不让泪水流出来。

第七十六章 早膳
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初始帝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有脸哭？！”
见初始帝动怒，夏侯皇后忙劝解道：“陛下息怒，轩儿既然说不是杜撰，肯定是从哪里看来的诗句，咱们不要冤枉了他。”
“哼！”初始帝冷哼一声道：“哪有这种狗屁不通的歪诗？！”说着冷冷看一眼皇甫轩道：“你倒是把全诗念出来听听啊！”
“儿臣……”皇甫轩紧咬着下唇道：“一时记不起来了。”
“还敢狡辩！”初始帝愈发恼怒道：“记不起来不要紧，寡人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回忆，明日一早想不起来，你也不用吃罚酒了，等着吃板子吧！”
“儿臣遵旨。”
这么一闹，酒席不欢而散，皇甫轩灰头土脸的离开内宫，他情知自己只有一夜之间，做出一首应景的诗来，才能过去这一关。可就像皇甫辁所说，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他就是想圆也圆不会来啊！
所以他才会烦躁的不想回瑶光殿，屏退了左右，在外宫中漫无目的的游荡，直到‘碰’见了陆云……
……
皇甫轩十分怀疑，昨日自己的尴尬处境，就是这几个兄弟联手捣鼓出来的，而罪魁祸首就是这老好人似的皇甫轸！
不过此刻，他胸有成竹，也就不和他多费口舌了。待到了前殿门口，兄弟四人赶忙整肃仪容，默默无言的踏入了殿中。此刻正是清晨，整个庭殿沉浸在习习清风中，殿前的芭蕉在浓荫中慢自卷舒，宫人们见到四位殿下前来请安，便无声的向他们行礼，然后带着四人穿过殿前围廊，进入左侧的临水台殿。
这里景致最是优美，且凉爽怡人，正是初始帝所居的烟波致爽殿。
此时皇帝应该刚刚起床，宦官宫女们都在紧张的忙碌，或是打开帐幔，递送洗漱用品，或是整理衣物用具，或是捧送茶水以进……虽然忙碌，一切却有条不紊，无声无息。
兄弟四人便在殿前等候，少顷，便有内臣出殿通传，说天子召见。
四人便放轻脚步走进去，就见初始帝一身宽大的道袍，头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意态闲适的在对着一盘残局揣摩。在避暑宫期间不设早朝，大臣有事也会尽量晚一些才来禀报，是以初始帝可以比平素起的稍晚，起床后也不用立即面对那些恼人的国政，而是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天子喜欢弈棋，这是众所周知的……
四个皇子进来，恭恭敬敬向皇帝请安之后，初始帝丢下手中的棋子，让他们起身，笑道：“再晚一些，朕就不等你们用早膳了。”
见皇帝要起来，皇甫轸赶忙上前，扶住初始帝道：“不是想让父皇多睡一会儿吗。”
“多少年要上早朝，早就不习惯晚起了。”初始帝笑着感叹一句。
“父皇实在太辛苦了，儿臣们恨不能为父皇分忧。”皇甫轸忙轻声道。
“一个个都不老小了，确实不能光读圣贤书，也该学着帮寡人打理朝政了。”初始帝点了点头，状若随意的说了一句。
几个皇子眼前一亮，心头小鹿乱撞。
这时宫人在殿旁水榭中移案布箸停当，为皇帝一家备好了早膳。
夏侯皇后也从后头进来，她虽然年近四十，但依然脂粉容艳、颜色骄人，尤见当年风采。兄弟四人赶忙向夏侯皇后行礼。皇甫轩见皇后昨夜也宿在这烟波致爽殿中，心下不由一阵烦躁。
待宫人们服侍帝后坐下，初始帝对几个儿子挥挥手道：“你们也坐吧。”
皇甫轩等人这才谢过父皇，在下首按年齿分头跪坐。
世家大族向来竞相豪奢，虽然开国时，高祖皇帝提倡过一阵节俭，但天下承平二十余载，豪族门阀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洛京城中士族子弟斗富炫富的逸闻不绝于耳。
身为九五之尊，初始帝自然不落人后，一顿早膳便价值万钱。在水榭中央，两条铺设黄锦的长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绝伦的金银碗碟盘锅，林林总总超二百件，其中素食三十六件、荤食三十六件、蜜饯面点各三十六件、果品干鲜各三十六件、汤水二十四件……又有各色鲜花饰以其间，美轮美奂、琳琅满目，换了一般人光看都能看饱了。
初始帝一家六口，分坐在六张食几前，皇帝夫妇的食几面北向南，设在三寸金台之上，分别整齐的摆放着金羹匙、金匙、金叉子、金镶牙箸、金盘金碗、镶金餐布若干件。宫人已经在嵌玉的金杯中，为帝后斟上了开胃的酒水。
皇帝杯中是西域进献的葡萄酒，皇后喝的是用岭南进献的木瓜榨汁，和牛乳搅拌而成的饮品。
帝后一边呷着酒水，目光一边在面前的膳桌上巡梭。服侍的宫人们，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帝后，当他们的目光在某道菜品停顿，便从那道菜品的容器中，拣出一份奉到帝后面前。
初始帝的食量不大，饮食偏清淡，要了一份香米粥、几样素菜、一点烧肉、几个髓饼，便慢条斯理的吃起来。夏侯皇后更是只吃一点点，叫了燕窝和一点笋丝拌茨菇，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初始帝有些好笑道：“皇后想吃就多吃点嘛。”
夏侯皇后轻呷一口木瓜汁，对初始帝苦笑道：“臣妾这个年纪，要控制饮食才能不变得太胖。”
初始帝看一眼夏侯皇后的纤腰，笑道：“皇后这身材，比那些十七八的妃子还要好嘞。”
夏侯皇后登时羞红了脸，娇媚的白一眼初始帝道：“陛下，还有孩子们在场呢。”
四位皇子在下首分坐，桌前的餐具全都是银制的，宫人们也为四位殿下斟上饮品。待帝后点餐完毕，宫人们开始为他们上菜。
“我们什么都没听见，母后只当我们不存在就好。”皇甫轼咧嘴笑道。
皇甫轸和皇甫辁也捂嘴偷笑起来，弄得夏侯皇后面似火烧，吩咐布菜的宫人道：“多给他们上菜，堵上这些猢狲的嘴。”说着又看一眼皇甫轩道：“轩儿也多吃点，你看你三弟四弟，吃起肉来跟饿狼一样，你只吃那么一点点怎么成。”
皇甫轩点点头，含糊应一声，味同嚼蜡的吃了起来，腹中一阵阵的反胃。每当看到人家一家人和和睦睦，他都一点食欲都没有。
皇帝一家开始用餐，一旁的乐工便奏起舒缓的音乐，一是怡情助兴，二是为了掩盖皇家人吃饭的声音。
皇甫轼面前尽是肥鸡、烧鸭、羊肚、蒸鹿之类的大荤之物，数量也比旁人多了几倍，他狼吞虎咽了一阵，这才感到没那么饥饿，拿起桌上的白纺丝巾擦擦油腻的嘴唇，又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牛乳，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皇甫轩道：“对了大哥，那首诗你回忆起来了吗？”
皇甫辁正低头吃饭，闻言也抬起头来，笑嘻嘻看着皇甫轩道：“看大哥胸有成竹的样子，肯定是回忆起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大皇子身上，皇甫轩却不为所动，夹一筷子鸡丝，送入口中慢慢品尝，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咽下口中的食物，皇甫轩才向初始帝投去探寻的目光。
初始帝本不欲再提此事，没想到两个儿子还揪着不放，他本想让皇甫轩服个软，然后把这事儿揭过去也就算了。
谁知这个大儿子，越来越不成器，明明就要露馅了，却还在这硬挺着。初始帝最厌恶他这副拿腔拿调的死硬架势，不由皱眉道：“你没听到两个弟弟的问话吗？”

第七十七章 还有
“你没听到两个弟弟的问话吗？”初始帝冷声问大皇子道。
“父皇容禀，您曾教导儿子们，寝不言、食不语。”皇甫轩不慌不忙道：“儿臣本想教训两个弟弟，又恐影响到父皇用膳，这才不理会他们。”
“你就嘴硬吧！”皇甫轼听皇甫轩倒打一耙，不禁小声嘟囔起来。“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那寡人是不是也要等你吃完，再问你话呀？”初始帝冷冷问道。
“儿臣已经吃完了。”皇甫轩拿起餐巾擦擦嘴，直起上身道：“请父皇示下。”
“……”初始帝被他不软不硬顶了一下，不由怒气上涌，那张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阴沉道：“好，大殿下如此一板一眼，寡人这个当父皇的，也不好不有一说一。”
“陛下……”夏侯皇后出声想要劝解，初始帝却根本不理她，眯着深邃的双目，定定看着皇甫轩道：“君无戏言，你现在要是念不出整首诗，寡人也只能廷杖伺候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皇甫辁凑到皇甫轼耳边，小声嘀咕道。皇甫轼笑着点头，自然招来皇甫轸狠狠的一瞪。
这时候，没人注意他兄弟三个的小动作，所有的目光都在皇甫轩的身上。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迎着初始帝的目光，缓缓吟诵道：“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
“……”殿中登时鸦雀无声。几个兄弟没想到，皇甫轩居然真把诗给对上了。
“不要紧，看他怎么圆的上！”皇甫轼低声说道。“柳絮飞来片片红，倒要看他怎么解释！”
“就是，他圆不上的。”皇甫辁也重重点头。
话音未落就听皇甫轩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出了后头两句：“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
“洛水桥畔袅袅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翠云峰，柳絮飞来片片红。”初始帝顾不上追究皇甫轩方才的无礼，将整首诗复述了一遍，忍不住微微点头。
夏侯皇后愣在那里，皇甫轸面露惊异之色，皇甫轼和皇甫辁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甫轩竟然把诗给对上了！
柳絮为什么是红的呢？被夕阳的光芒染红的啊！
非但完美的圆上了，整首诗还十分大气工整，哀而不伤，在这年代算得上难道的佳作了。
皇甫轸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首诗并非出自古人，而是应景之作。他平素以文采著称，也自问绝对做不出这样的诗来。这下真应了刚才两个弟弟的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是砸得不是老大的，而是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脚。
“大哥，你这首诗又是洛水桥又是翠云峰，”皇甫辁还在那不服气的嚷嚷道：“肯定不是古人所作吧。”
“绝对不是我杜撰的。”皇甫轩瞥他一眼，淡淡说道。
“好了！”初始帝盖棺论定，深深看一眼皇甫轩道：“就算你过关了，继续吃饭吧。”
“遵旨！”皇甫轩只觉胸中块垒尽去，终于食欲大开，本想示意宫人将那锅燕窝烧鸭子端过来，却陡然想起，自己刚跟父皇说已经吃饱了。只好无奈作罢。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三个弟弟也明显没了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就纷纷停箸。
皇帝皇后也早就用好了早膳，内侍便恭请皇帝一家，移步迎风阁吃茶。待皇帝一家离开，宫人们便将那几乎等于没动的两三百道早膳撤下。
……
迎风阁中，四面鲜花锦簇，即可近看流水潺潺，又可远眺大好河山。避暑时，初始帝最喜欢在此消磨时间，却不单为这里的美景，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在这里可以时时俯瞰洛京城，让他心里感到踏实。
待皇帝一家落座，便有宫人跪在场中，焚上一炉香，弹起一曲琴，然后仪态优雅的煮水点茶。
欣赏着美丽的宫女素手点茶，细嗅着迎风阁中淡淡的沉香味，初始帝一家只觉清净悠然、杂念不生。
兄弟四人陪着父皇母后吃了一盏茶，差不多该到初始帝处理政务的时候了，却依然不见初始帝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
众人见皇帝似乎在神游，只好默默陪坐。好一会儿，初始帝才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几个皇子道：“寡人在想，早膳前轸儿说的话。”
“……”兄弟四人登时血脉贲张，就连年纪最小的皇甫辁，也没忘记皇帝之前说过的话——要让他们帮着打理朝政！
“这些年，寡人忙着国政，对你们少有过问，也不知你们如今，对这大玄朝的国政到底了解多少。”初始帝说着，目光缓缓掠过四名皇子，沉声道：“这样吧，寡人先考校你们几个问题，先答上来再说。”
“父皇请讲。”众皇子赶忙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第一个问题是，你们可知全国一年中要判决多少案件？”初始帝便问道：“第二个问题是，全国一年中钱粮出入是多少？第三个问题是，大玄食国家俸禄的官吏一共有多少？”
“……”皇帝说完，迎风阁中鸦雀无声，几个皇子面面相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陛下，”夏侯皇后不忍自己的儿子受窘，轻声道：“你这问题太难了，他们一时间哪能回答的上来啊。”
“寡人也不用他们立即作答。”初始帝淡淡道：“今晚都不用来请安了。还是老规矩，明天这个时候给寡人答案。”
……
四名皇子带着皇帝的问题，告退出去。
离开昭阳门，皇甫轩便径直上轿离去，皇甫轸兄弟三个也同往二皇子所居的北辰殿，商议该如何回答皇帝的问题。
“这三个问题，可都不是干想能想出来的。”皇甫轼闷声说道。
“是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咱们三个琢磨到天亮也没用。”皇甫辁深以为然道：“还是赶紧让人向外公求援吧。”
“哎……”皇甫轸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如此刁难他们。就算不想让他们插手朝政，也没必要出这种难题吧？这不摆明了就是让他们没法回答，不得不去找人帮忙吗？
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朦朦胧胧感觉，这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皇甫轼和皇甫辁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甫轸说话，前者闷声道：“二哥，有啥好犹豫的？明天要是答不上来，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父皇才能再松口呢。”
“就是，二哥，”皇甫辁人小鬼大道：“咱们好歹还能向外公求援，皇甫轩能找谁帮忙去？他明天肯定答不上来，就为压他一头，咱们也得这么办！”
“嗯……”皇甫轸终于被说服了，点点头道：“那就赶紧让人去洛京传话吧。”
“好嘞！”皇甫轼和皇甫辁大喜过望，后者一溜烟儿出去了。前者则朝皇甫轸哈哈大笑道：“上次让老大逃过一劫，这回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过关？！”
“这问题，大哥是肯定答不上来的……”皇甫轸轻叹一声。

第七十八章 相见难
瑶光殿里鸦雀无声。
皇甫轩一回宫，便把自己的伴读、侍讲、宾客……十几人召集起来，向他们抛出皇帝的三个问题。
这些平素里夸夸其谈的家伙，全都哑口无言了。
皇甫轩坐在上头，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依然见这些家伙缄口不语，不由有些恼火道：“都说话啊，哑巴了吗？”
“这……”众人互相看看，一名胡须花白的侍讲苦笑道：“回殿下，一年要判多少案子，得问刑部。一年有多少钱粮出入，得问户部。我大玄有多少在册官吏，则要问吏部。而且恐怕就算是尚书省的人，也没法马上做答，得回去好好查阅计算一番才行。”
“是啊殿下，我们又不是尚书省的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那就去问啊！”皇甫轩一阵火气上涌。
“呃……”众人又是一阵苦笑，那白胡子侍讲道：“就算去问，尚书省的人也不会告诉咱们的。”说着他看看皇甫轩，小声建议道：“要不，殿下请卫阀帮忙吧。”
“好主意……”其余人也深以为然。皇甫轩的母亲出自卫阀，当朝司寇卫康便是他的亲外公。如果让卫康帮忙，尚书省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
“不行！”皇甫轩却断然摇头，沉声道：“我是不会求他们帮忙的！”
“殿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啊……”众人也知道，因为他母亲的事情，皇甫轩和卫阀一直形同陌路，可现在除了向卫阀求助，他们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哎！”皇甫轩烦闷的吐出一口浊气，他怎能告诉这些人，自己就算去求卫阀，卫康也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帮他找出那三个问题的答案。
这三个问题看似无关痛痒，但也必须命吏部、户部、刑部连夜查证核算，才能得到答案。能驱使三部不眠不休核算的，除了尚书令，就是中书令，连两位尚书仆射都做不到。
因为十六年前那桩事，卫阀成了夏侯阀不遗余力的打击对象，在夏侯阀牢牢掌控中书、尚书二省的今天，自己向卫康求助，除了给大家平添尴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
任凭众人如何劝说，皇甫轩都不同意向卫阀求援。那位白发侍讲无可奈何道：“不向卫阀求援，又该当如何是好？”
“明日我便跟父皇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皇甫轩近似赌气道：“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可二皇子他们有夏侯阀相助，一定可以得到答案，”众人忧心忡忡道：“到时候不就把殿下比下去了吗？”
这番话一下戳到了皇甫轩的痛处，他一张俊脸登时阴的可怕，面无表情道：“那也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好外公来着！”说完，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些无能的家伙，站起身来，大步出了瑶光殿。
见殿下出来，从人们赶忙一边伺候他穿鞋，一边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啊？咱们赶紧让人备轿。”
“我出去透透气，谁也甭跟着！”皇甫轩穿好鞋，便斥退了左右，依旧像昨日那般，一个从人也不带，独自出了瑶光殿。
从人们担忧的目送着殿下出去。虽然在这避暑宫中，不用担心殿下的安全，但见他好容易才生出的好心情，转眼就荡然无存，宫人们还是十分痛心的……本以为可以过两天，不用提心吊胆的舒坦日子呢！
皇甫轩离开瑶光殿，便在花木俨然的回廊上行走起来。时近中午，日头毒辣，就是回廊下也不凉快，他越走越是燥热，烦闷的想要仰天长啸，却顾忌这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只能硬憋回去，继续快步向前！
看花台上，皇甫轩一出来，陆云就瞧见他了。本以为今日他怎么也该有个好心情，但远远看那皇甫轩的动作和步速，分明是比昨日还要烦躁的样子。
眼见皇甫轩就朝斜阳楼去了，陆云却没有像昨天那样，抢先一步到楼上等他。而是在看花台的花荫下稳坐如山，只时不时瞧一瞧那不远处的斜阳楼。
只见皇甫轩果然上了斜阳楼，在楼上四下看了看，却没有找到陆云的人影。
大皇子殿下不禁愈加失望，虽然他也不太相信，陆云这次还能帮到自己。但就算是闲聊几句，也能大大缓解自己胸中的烦闷……昨日和陆云虽是初次见面，话也没说几句，皇甫轩却感到了此生罕有的愉悦，仿佛两人心有灵犀、格外投机一般。
殊不知，那都是陆云刻意为之的。昨日初见，陆云要给大皇子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是以处处用尽心机，自然让皇甫轩感到无处不熨帖。但皇甫轩连名字都不留，就匆匆而去，让陆云意识到，这位殿下是个极难搞的家伙，所以今天他不打算马上露面，准备先凉一凉皇甫轩再说。
没办法，轻易得到的东西，人总是不知道珍惜。
皇甫轩在斜阳楼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陆云露面。日头越来越毒辣，晒得他汗流浃背、口干舌燥，皇甫轩这才无可奈何的下了楼，回他的瑶光殿去了。
待皇甫轩怅然而去，陆云才从藏身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施施然回他的住处去了。
……
却说皇甫轩回到瑶光殿，便见那个头发花白的侍讲，和几名伴读跪在殿前。
“跪着干什么？”皇甫轩不解的问道。
“我等不经殿下同意，擅自派人去向卫阀求援，”那白发侍讲便道：“还请殿下责罚！”
“什么？！”皇甫轩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那白发侍讲的衣领，切齿怒目道：“大胆！”
“我等忠于殿下，虽死无悔！”白发侍讲双目直视着大殿下。
“那就去死吧！”皇甫轩暴怒的一把推开那侍讲，气冲冲进了大殿。
整个下午，皇甫轩都烦躁莫名，打了好几个宫人的板子，弄得一众从人噤若寒蝉，只觉今日的时光分外难熬。
枯坐在大殿之中，皇甫轩黯然神伤。过往那些不堪的回忆纷沓而至，让他艰于呼吸……他只觉这富丽堂皇的高大殿堂，就像一个囚笼，把他死死囚禁在其中。身边的从人伴读虽多，却依然让他倍感孤独。
他就像个独自被囚禁的犯人，迫切的想找人倾诉一番。可是这宫掖之内，哪里又有能让他放心一吐心曲的对象呢？
皇甫轩再次想到了陆云，心说，也只有那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少年了吧……
想到这，他再次起身，离开了瑶光殿，便见那几个人还跪在那里，显然没有去死。
“滚滚滚，都滚远点！”皇甫轩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们，依然一个从人都不带，往斜阳楼走去。
那几人早就快要跪晕过去了，殿下一走，他们便如蒙大赦，双手撑地吃力的爬了起来。那白发侍讲更是爬都爬不起来，还是旁人七手八脚将他搀起。
“老大人，殿下是真生气了……”旁人有些忐忑道。
“无妨，殿下知道好歹。”白发侍讲有气无力道：“否则早下令把人追回来了。”
“那倒是……”众人深以为然。
“哎，别的不重要，借此机会和卫阀重新走动起来才是正办。”白发侍讲看一眼大殿下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不靠亲娘舅，还能靠谁呢……”
“是啊。”
……
这时日已西斜，已经没那么燥热，皇甫轩登上斜阳楼，却仍没看到陆云的身影。他不禁再度感到失望，便独自坐在楼上，长吁短叹起来。
不知不觉，黄昏将至，皇甫轩彻底失去耐心，正准备起身离去，却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
皇甫轩倏地回头一看，正是那熟悉的身影。他登时心头一阵狂喜，旋即又把脸沉了下来。

第七十九章 深意
来的正是陆云，他还是一袭青衫，手握书卷，傍晚的微风轻拂着他的发丝，意态说不出的潇洒闲适。
中午时陆云在看花台上，被晒得头发都打绺了。这是临来前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才有此刻极佳的卖相。
见到皇甫轩在此，陆云好像吃了一惊，忙拱手道：“兄台又来了。”
“你为何来的这么晚？！”皇甫轩的语气着实不善。
“这斜阳楼顾名思义，就是看夕阳的地方。”陆云一脸不解道：“我来那么早干什么？”
“……”皇甫轩登时无语，瞪了陆云半天才失笑道：“罢了，来了就好。”
“兄台莫非又遇到什么难处了？”陆云微笑问道。
“是遇到难题了，但这回你也帮不了我。”皇甫轩苦笑一声，手扶栏杆，把目光投向洛京城的方向道：“陪我看看夕阳吧。”
“好吧。”陆云点了点头，走到皇甫轩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这斜阳楼上，看那落日的余晖将洛京城高大的城郭、雄伟的宫阙，宽广的园囿，富丽堂皇的楼阁，照耀的金光闪闪，使这千古帝都愈加显得神圣无比！
凭栏远眺，皇甫轩胸中的烦闷终于稍减，神情却愈加萧索起来道：“这洛京城中，千家万户，为何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陆云闻言心弦一颤，头一次在皇甫轩的面前，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道：“那是因为无人能让兄台心安。”他生出丝丝同病相怜之感，若非有陆信陆瑛的存在，怕是自己也会和生出皇甫轩一样的感触来。
“是啊……”皇甫轩深以为然的颔首道：“我虽有家人，却形同陌路，虽有亲我爱我之人，却不得相见。每每念及于此，便恨不得逃出这个樊笼，哪怕流落天涯，四海为家，心里也要痛快许多。”
“……”陆云点了点头，轻声道：“兄台若不想待在洛都，等见到陛下，可以请求外放的。”
“外放？”皇甫轩怦然心动，旋即却摇头道：“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陆云一脸不解。
皇甫轩却答非所问道：“今天，我见到了陛下。”
“哦？！”陆云登时满脸艳羡，拱手笑道：“恭喜兄台，贺喜兄台，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呵呵……”皇甫轩却意兴阑珊道：“可是陛下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说着满脸失落的闭上眼道：“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
“……”陆云感觉十分别扭，心说他怎么把我比成虞姬了？只能跳过皇甫轩这句感慨，发问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兄台不妨说来听听。”
“好吧……”皇甫轩便将皇帝的三个问题，讲给陆云听。
陆云听完，目光怪异的看着皇甫轩道：“兄台，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陛下为何会问你这种问题。”
“和你一样无官无职，”皇甫轩淡淡道：“只是有些出身罢了。”他显然还不想告诉陆云自己的身份，便有些揶揄道：“你这颗聪明的脑瓜，也没法回答这三个问题吧。”
“这有何难？”陆云却高深莫测的笑起来，缓缓道：“我非但知道自己怎么做答，还知道尚书令该如何作答，中书令该如何作答，一般大臣该如何作答，还有皇子殿下又该如何作答。”
“哦？！”皇甫轩登时两眼放光，一把抓住陆云的手臂，呼吸有些急促地问道：“你没开玩笑？”
“兄台都愁成这样了，我还会开玩笑吗？”陆云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臂，含笑看着皇甫轩道：“所以我才要问兄台是什么身份。”
“这很重要吗？”皇甫轩眉头微皱。
“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陆云点点头道：“张冠李戴不得。”
“此话怎讲？”皇甫轩着紧道：“索性闲来无事，你不妨都说来听听。”
‘又一个闲来无事……’陆云暗暗腹诽一句，面上却正色道：“若是总管六部的尚书令，自然要明确作答，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但若是燮理朝政的中书令，就没必要了解这些。可以对陛下说：‘这些事情都有主管此事的官员，陛下若要了解，我可以回去向他们询问。’”
“……”皇甫轩本来期望满满，闻言不禁失望道：“那陛下肯定会说，还要你个中书令干什么？”
“臣这个中书令，自然是辅佐陛下处理军机大事的。”陆云淡淡一笑，以中书令的口吻回应道：“陛下让臣担任中书令，自然是了解臣的才能所在。以陈愚见，中书令就是辅佐陛下理顺阴阳，调顺四时，对外镇抚各国，对内安抚百姓，使百官各尽其职。既然百官各尽其职，臣也没必要把精力放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上。”
“……”皇甫轩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道：“高，实在是高！刚才那一刻，我都要把你当成真的中书令了！”
“兄台过奖了。”陆云羞涩的笑笑。
“那若换成皇子，又该如何作答呢？”皇甫轩追问起来，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天下最难处理的父子关系就是皇家父子。皇帝对成年的皇子既满怀期许，又不无提防，所以若被皇帝问起这个问题，皇子必须要十分提高警惕才行！”陆云慢条斯理地说道。
皇甫轩满脸震惊的愣在那里，甚至没有去追究，为何陆云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洞察世故人心，深悉帝王心态的话来。
“难道父皇是在试探我们？”皇甫轩喃喃自语道。
“什么？”陆云装作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皇甫轩陡然惊醒，深深看着陆云道：“父子本是一体，皇帝为什么要提防皇子？”
“一是担心皇子野心勃勃，与外臣结交，觊觎九五之位。”陆云淡淡道：“二是担心皇子年幼无知，会被外戚奸贼所利用，成了别人对付皇帝的工具。”
“原来如此……”皇甫轩已经对陆云的判断深信不疑，若论疑心之重，他的父皇要远超他的十倍百倍！贸然听到皇甫轸提出要为他分忧，肯定会莫名警惕！
就算不担心皇甫轸几个觊觎九五之位，也一定会担心站在他们背后的夏侯阀！
外戚奸贼这四个字，用在夏侯霸身上，简直恰当无比！
但一想到他们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样子，皇甫轩又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
不过这种事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定定神看着陆云，嘶声问道：“那我……我是说皇子，到底应该怎么说？”

第八十章 答案
夕阳西下，暮色渐渐笼罩大地，皇甫轩带着陆云给出的答案满意而去。
陆云却有些恼火的盯着他的背影，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这厮却还是死活不肯承认他的身份！
原来书上说的那些明主求贤若渴，一见大才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对方，全都是骗人的！
当然，也可能这厮根本就不是明主，亦或自己还算不得大才之人……
陆云默默总结今日之得失，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这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和大皇子结交，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其他，日子还长着呢……
……
这天夜里，几位皇子都失眠了。皇甫轸几乎彻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猜想今日父皇，会给他什么样的差事。
直到下半夜，他才悚然发现，自己怎么如此失态？这样怎能做的了大事！
一念至此，皇甫轸便命人伺候自己起身，到书房中临帖静心，足足临了一个时辰，他才将内心的浮躁压下，重新变得波澜不惊起来。
“二哥！”突然，皇甫轼的声音在殿外炸响。
皇甫轸这才搁下笔，揉一揉酸胀的脖颈，抬头看看殿外，只见外头天光已亮。
皇甫轼风风火火冲进来，连鞋都没顾得上脱，身后还跟着睡眼惺忪的皇甫辁。
“外公那边传信过来了！”皇甫轼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拍在他的面前，把桌上的笔墨纸砚震得一跳。
皇甫轸微微皱眉，看一眼地板上的脚印，这才收回目光，拿起了纸片。
只见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正是初始帝三个问题的答案。
“好！”皇甫轸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一眼皇甫轼道：“外公怎么说？”
“这点小事哪还用得着麻烦外公？”皇甫轼得意洋洋地笑道：“我让人直接找的大舅。”正所谓外甥随舅舅，皇甫轼刚武雄壮，和夏侯不伤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舅甥两人感情也是最好。
“糊涂！”皇甫轸登时眉头紧皱道：“外公当初是怎么说的，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一定要问他老人家！”
“这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皇甫轼登时不乐意了，闷声道：“我跑前跑后忙了一通，你在这坐着捡现成，非但不道声谢，还埋怨起我来了！”
“不是那么回事儿……”皇甫轸郁闷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便收起纸张，起身道：“去给父皇请安吧。”
……
兄弟三人来到昭阳门前，按例等候大皇子到来。
没让他们等太久，皇甫轩的抬舆便到了。
兄弟三个上前向他问安，皇甫轼明知故问道：“大哥，想出答案了吗？”
皇甫轩摇摇头，淡淡道：“我上哪里打听去。”说着便径直往内宫走去。
“那待会儿你怎么回答父皇？”皇甫轼三个紧跟上来，皇甫辁贱兮兮的问道。
“实话实说，父皇还能吃了我不成？”皇甫轩面无表情道。说话时，他根本没回头，一味在前头快步行走。
皇甫轼和皇甫辁只当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在他背后又是一阵偷笑，皇甫轸仍旧无奈的摇头。
很快，兄弟四人便到了初始帝的寝殿外，一如昨日那般，陪着帝后用了早膳。虽然看到夏侯皇后昨日又宿在烟波殿中，不知为何，今日皇甫轩却没那么多愤懑，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冷笑来。
早膳后，初始帝看看四个儿子道：“昨日的问题，你们已经有答案了吧？”
皇甫轼和皇甫辁便抢着道：“有了有了！”
“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来。”初始帝说着起身，看一眼最积极的皇甫辁道：“你这么心急，就先跟寡人过来。”
皇甫辁便蹦起来，跟在初始帝的身后，到了隔壁的书房中。
“竟然让这小子抢了先……”三个问题都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哪个先回答，自然就占尽便宜。皇甫轼不满的嘟囔一声，却换来了母后严厉的目光，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废话。
迎风阁中，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
偏殿中，初始帝在矮榻上坐下，皇甫辁跪坐在他的面前，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看着小儿子的黑眼圈，初始帝微笑道：“辁儿，昨晚没睡好啊。”
“没答出父皇的问题，儿臣哪敢睡觉。”皇甫辁忙赔笑道：“幸好，天亮之前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那就说说吧。”初始帝微微颔首道。
“回禀父皇，据儿臣查证，大玄中央加地方，去岁一年，共判决五十七万七千三百六十一件案件。”皇甫辁早就把得到的数据倒背如流，立即竹筒倒豆子起来道：“去岁一年，户部的收入为钱一千八百三十万贯，粟一百一十万石，米四十八万石。支出为钱两千零三十七万贯，粟一百四十万石，米四十六万石。各州郡县收入钱两千零五十五万贯，粟一百九十万石，米六十二万石。支出为钱一千九百二十八万贯，粟一百三十二万石，米三十一万石。”
咽了口唾沫，皇甫辁接着回答第三个问题道：“大玄食国家俸禄的官员共两万一千八百零五人。由国家发放钱粮吏员十一万七千二百零三人。”
初始帝两眼有些发直的听着，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自己国家的量化统计，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不错，这三个问题初始帝也根本没有答案。
但当皇甫辁回答完毕，目光热切的望向他，初始帝还是一脸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下了苦功夫。去吧，叫你三哥进来。”
“啊……”皇甫辁嘴巴张得老大，难掩失望。
“你才多大的孩子，着什么急，先好好读书，将来有你的用武之地。”初始帝略带敷衍的劝慰他几句。
“是……”皇甫辁登时泄了气，低着头退出偏殿。
待皇甫辁出去，初始帝看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大内总管杜晦，幽幽问道：“老杜，你说这孩子报的数，准还是不准。”
“这么多数都有零有整，让老奴编都编不出来。”杜晦是初始帝在潜邸时的总管，生的慈眉善目，跟左延庆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编不出来，他也编不出来，不过有人能编出来。”初始帝冷笑一声，这时候皇甫轼进来了。他便打住话头，看向了自己的三儿子。
皇甫轼虽然脑袋没有皇甫辁好用，但还是把那些数字牢牢记住，略带磕绊的报了出来。
“和你幺弟报的数丝毫不差。”初始帝似笑非笑的看着孔武有力的皇甫轼道：“难得难得。”
“嘿嘿……”皇甫轼咧嘴一笑。
“出去吧。”他还没说话，就听初始帝一挥手道：“把你二哥叫进来。”
一盆冷水浇头，皇甫轼登时蔫儿了，忍不住小声道：“父皇，儿臣年纪可不小了。”
“是，可你读书还不如老四多……”初始帝讥讽了一句。
皇甫轼只好灰溜溜的告退出去。
不一会儿，皇甫轸进来了，跟两个飞扬浮躁的弟弟不同，他表现的十分沉稳。
“你也说说吧。”初始帝淡淡道。
“回父皇，三弟四弟已经说过了，儿臣再重复一遍，这是浪费父皇的时间。”皇甫轸略带警惕的看着初始帝。显然，从两个弟弟的遭遇中，他感到一些不妥。
“你倒是滑头。”初始帝不知可否的哼了一声，看着这个最老成持重的儿子，冷声问道：“你既然不愿重复，就说说这些数字是哪里来的吧！”

第八十一章 恭喜你没答对
“这……”皇甫轸登时额头微微见汗，迟疑了好一会儿，方咬牙说道：“是从大舅那里问来的。”
“哦？”初始帝的眉头跳了跳，缓缓道：“还知道请外援。”
“都是儿臣擅作主张，父皇要责怪的话，就责怪儿臣吧。”皇甫轸抬起头来，一脸沉重道：“跟两个弟弟无关。”
“寡人为什么要责怪你。”初始帝却一脸奇怪道：“寡人说过不可以问别人了吗？”
“没有。”皇甫轸暗暗松了口气。
“那就是了。”初始帝神情缓和了不少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请罪？”
“儿臣……”皇甫轸被噎了一下，强笑道：“见两个弟弟垂头丧气而出，还以为父皇不想我们向人求助呢。”
“没有的事。”初始帝淡淡道：“你太小心了。”说着把目光转向遥远的虚空道：“不过，从别人那里问来不算本事，你还得自己去了解才行啊。”
“是。”皇甫轸重重点头道：“儿臣对国事了解太少，却妄言为父亲分忧，实在是不知轻重。”
“孝心可嘉。”初始帝收回目光，微笑看着皇甫轸道：“这样吧，你回京之后，便去跟你外公商量，看看在尚书省哪个部里开始历练。”
“儿臣谢父皇！”皇甫轸的心情，一下从谷底到了山顶，按捺住满心的狂喜，赶忙表态道：“儿臣一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能帮父皇分忧！”
“嗯，去吧。”初始帝含笑点头，自然不忘吩咐一句道：“把你大哥叫进来。”
待皇甫轸千恩万谢出去，初始帝突然幽幽一叹，轻声对杜晦道：“你觉得这样安排，妥吗？”
“妥当的很。”杜晦点头笑道。
“不知道老大会给朕什么样的……惊喜。”初始帝目光深沉的看着入殿而来的皇甫轩，喃喃说道。
……
皇甫轩恭恭敬敬拜见父皇，初始帝让他平身，便当头问道：“寡人的三个问题，你可有答案了？”
“回禀父皇，”皇甫轩神色平静道：“儿臣不知道答案。”
“那你这一天时间都在干什么？”初始帝一脸不悦道。
“父皇的三个问题，都是我大玄的朝廷机密。儿臣之前从未接触过朝政，根本无从知晓。”皇甫轩坦然道：“父皇恕罪，就是给儿臣更多的时间，儿臣依然无法回答。”
“你不会去打听？”初始帝冷笑起来。
“儿臣不能打听。”皇甫轩答道：“更不敢，也不愿打听。”
“有何不能？”初始帝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为何不敢？又为何不愿？”
“父皇曾教导儿臣，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儿臣一直牢记在心，是以不能不谨言慎行。皇甫轩便沉声答道：‘儿臣无官无职，又没有父皇的旨意，所以不敢擅自接联外臣。’”顿一顿又道：“倘若外臣不肯帮忙，儿臣身为皇子的颜面何存？倘若肯帮忙，那岂不说明在他们眼里，儿臣的话比朝纲国法还好使？儿臣不知该感谢他们，还是该向父皇检举他们。明知道不论怎样都没有好结果，儿臣当然不愿去打听。”
“呦呵……”初始帝听完，失声笑起来，看看一旁的杜晦，笑道：“这小子反倒教训起寡人来了。”
“呵呵……”杜晦陪笑两声，没有说话。
“儿臣不敢。”皇甫轩连忙告罪，道。
“还敢撒谎！”谁知初始帝突然变了脸，重重一拍几案，冷喝道：“你明明派人去了卫阀，不要跟寡人说，只是去跟你外公请安！”
“……”皇甫轩如遭雷击，心中狂叫道：‘果然让陆云说着了！’他赶忙俯身解释道：“父皇息怒，儿臣绝对不能撒谎！那绝非儿臣之意，而是身边人擅作主张，不顾儿臣强烈反对，背着儿臣派人去了卫阀，儿臣知道后已经追之不及了！”
“哼……”初始帝冷哼一声，呵斥皇甫轩道：“你身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留着他们干什么？！”
“是！”皇甫轩赶忙应道：“儿臣回去后，就把他们全都赶出宫去。”
“以后要带眼识人。”初始帝又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问道：“寡人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说一句不知道就算完了？”
皇甫轩忙拱手道：“若父皇明旨让儿臣向有司垂询，儿臣定将尽快找出答案！”
“那你就去查吧。”初始帝淡淡道：“杜晦，回头写个条子知会一下尚书省，免得大殿下再说寡人君不密则失臣。”
“遵旨。”杜晦恭声领命。
“对了，别忘了告诉他们，任何人都不许帮忙！”初始帝冷冷看着皇甫轩道：“咱们大殿下谁也不靠，就靠他自己！”说着一挥手道：“下去吧。”
皇甫轩被初始帝这阵夹枪带棒弄得头昏脑涨，闻言如蒙大赦，赶忙退下。走到殿门口时，他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
殿中。
皇甫轩一走，初始帝便皱起眉头，有些奇怪道：“这个弯儿，老大是怎么转过来的？”
“大殿下素来谨言慎行，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杜晦轻声答道。
“知子莫若父，他不敢乱来是真的，”初始帝却摇头道：“但这番话，却是他说不出来的。”他愠怒的哼一声：“往常他见了寡人，说不上两句就开始顶牛。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开了窍？！”
“大殿下都二十岁了，也该长大了。”杜晦笑笑道。
“你不用处处替他说话，”初始帝疑心极重，还是不太相信道：“昨日寡人让你盯着几个皇子，可见他还见过旁人？”
“除了瑶光殿的人，大殿下只在斜阳楼上，和一个后生聊了一会儿。”杜晦赶忙如实答道。
“什么后生？”初始帝有些吃惊。
“老奴已经查实，”杜晦轻声道：“是大理寺右丞陆信的儿子，名叫陆云，奉旨入宫伴驾。”
“陆云？”初始帝愣了一会儿，方恍然道：“寡人想起来了，是想要见见他来着。”
“皇上日理万机，一时想不起这种琐事也是正常。”杜晦轻声道：“不过那少年只有十六岁，怕是更想不出那种话来。”
“那可不见得，甘罗十二为相，高澄十四岁出使，十五岁就入朝辅政。”初始帝却摇头道：“有些人不能用年龄来衡量。”
“陛下说的是，当时听那黎大隐所言，那少年确实早慧的很。”杜晦顺着初始帝说道。
“把他叫过来，寡人见一见就知道是不是他了。”初始帝轻抚着黄玉如意，缓缓说道。
……
四位皇子满怀心事的出了内宫。这次，非但没人理会皇甫轩，就连皇甫轸也被两个弟弟冷落了。
“走，到我那坐会儿去。”皇甫轸主动招呼黑着脸的皇甫轼和皇甫辁。
“免了，咱还得回去补觉呢。”皇甫轼闷声道。
“不去了，二哥现在是有差事的人了，咱们高攀不起。”皇甫辁也随着三哥说道。
“胡说什么！”皇甫轸却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走。
皇甫轼和皇甫辁这才不情不愿的被他带到了北辰殿。
进殿之后，皇甫轸亲自给两人斟上茶，看着仍然气呼呼的两个弟弟，叹气道：“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看明白什么？”皇甫轼白他一眼道。
“我们这次表现的太心急了，”皇甫轸沉声道：“说来确实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贸然提出为父皇分忧，结果遭来父皇的猜疑，这才连累了你们两个。”
“什么？”皇甫轼和皇甫辁不解的看着皇甫轸，一起失声道：“父皇猜疑我们了？”他俩也一直在琢磨，为何父皇的反应会如此反常，听皇甫轸这样一说，便信了七八分。
“哎，但愿我多心了……”皇甫轸叹了口气，安慰二人道：“不过就算是真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事情全担下来了，说是我跟大舅求援的，与你们无关。”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了，感激的看着皇甫轸道：“那父皇让二哥去找外公要差事，不会又是个套儿吧？”

第八十二章 终于见到了
“无妨，回去后我去找外公参详一下，他老人家定有应对之策。”皇甫轸看着两个弟弟道：“总之，我们往后要更加谨慎，万万不可再如此孟浪了！”
“二哥，是我们的不是……”皇甫轼和皇甫辁不好意思的看着皇甫轸，心中再无芥蒂。两人耍宝似的直起身子，要向他磕头赔罪。
“成了，别耍猴戏了。”皇甫轸笑骂一声，赶忙扶住二人，一脸动情道：“我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注定了荣辱与共、福祸共担，你们怎么能把我往坏处想呢？”
“二哥，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了。”两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兄弟三人正说话，皇甫轼的随侍宦官快步进来，跪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皇甫轼闻言哈哈大笑道：“咱们也别难受了，老大那边乐子才叫一个大呢！”
“那边出什么事了？”皇甫辁忙猴急问道。
“他将瑶光殿里的那些伴读侍讲，统统赶出了避暑宫。”皇甫轼幸灾乐祸道：“据说是父皇的旨意。”
“哈哈！”皇甫辁登时乐不可支道：“看来老大是把父皇惹火了！也不知他怎么应对的。”
“嘿，以老大那臭脾气，八成又跟父皇顶上了呗。”皇甫轼笑道。
“行了，别幸灾乐祸了。”皇甫轸敛起笑容道：“老大爱怎么折腾是他的事儿，咱们管好自己就成。”说着看一眼两个弟弟道：“你们往后也少挤兑他，怎么说也是自家兄弟，让人家看笑话，父皇也不会高兴。”
“谁跟他是自家兄弟……”皇甫辁嘟囔一句道：“他可是尼姑生的。”
“住口！”皇甫轸勃然变色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成，成，不说，不说了……”见二哥动了震怒，皇甫辁这才乖乖闭嘴。
……
却说陆云这日，依旧在看花台上用功读书，正在推敲该如何既能合辙押韵，又尽量让自己的骈文言之有物，就听远处有人在呼唤自己：“陆云，陆公子……”
陆云收起书卷，从花丛中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朗声道：“胡公公，我在这儿！”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躲到这儿了！”来的正是那胡太监，只见他满脸油汗，明明十分着急，却又不敢跟陆云发作。小碎步跑到他面前，扯住陆云的衣袖道：“赶紧跟咱家回去吧。”
“怎么了，胡公公。”陆云抽出衣袖，弯腰收拾起地上的一摞书本。
“当然是好事儿了！天大的好事儿！”胡太监挤眉弄眼道：“陛下要召见你！”
“是吗？”陆云一听也很高兴，心说不会是大皇子良心发现了吧。
“这还有假？”胡太监着急的催促道：“陛下的人还在等着呢，咱赶紧回去吧。”
“那好吧……”陆云本想说，我都等了这么多天，让他们等等我也是应该的。不过他知道轻重，这话想想也就罢了，说是不敢说的。
收拾好书本，他便跟着胡太监回到住处，果然看到个身穿红色宦官服饰的太监，正满脸不耐的等在那里。
“怎么这么久？”那太监满脸不悦的看着两人。
平日里牛的不得了的胡太监，在那红衣宦官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满脸堆笑的过去，赔了一通的不是，又替陆云奉上一份人事，那宦官的脸上才多云转晴，打量着陆云道：“你就是陆云啊，赶紧换身衣裳，跟咱家面圣去。”
陆云自然不会跟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一般见识，应了一声，便到后头去，换上朝见天子的礼服。
那几个同来的官员，见陆云得到召见，全都羡慕坏了。一边过来七手八脚的帮他穿戴，一边言词谦卑的请求他，若有机会，一定要设法提醒陛下一句。
这几日陆云虽然早出晚归，但大家毕竟有同床之谊，也算都熟悉了。对别人的要求，他都一一应下，当然也不忘补充一句道：“小弟只能尽力而为，说不定见了陛下，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可能的。”一个姓许的尚书省官员道：“贤弟秀外慧中、人中龙凤，此番面圣肯定脱颖而出！”
“是的是的，”其余官员也点头连连道：“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平步青云，也好拉扯一把我们这些老哥哥。”
众官员帮陆云穿戴整齐，又絮絮叨叨的嘱咐他，见到皇帝的注意事项。这才把这个先拔头筹的小老弟，一起送出门去。
……
陆云跟着那红衣太监，沿着白石台阶而上，穿过昭阳门，来到内宫之中。
过昭阳门时，陆云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却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给了陆云足够的时间，让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以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暂时深埋心底，将自己当成是一个有幸得到皇帝召见的普通世家子弟。
所以在迎风阁外的廊檐下，等候初始帝召见时，陆云感到心湖一片平静，跟当初见到夏侯不败时，险些激动到走火入魔的状况，完全判若两人。
虽然在陆云的必杀名单中，初始帝还排在夏侯不败的前头，是名列三甲的大仇人！
初始帝并没有马上召见陆云，但已经到了皇帝跟前儿，陆云也没什么好着急的了。此时正是午后，烈日晒得庭院中的芭蕉略略打卷，宫人和侍卫们全都肃立在阴凉处一动不动，迎风阁内外一片静谧。
虽然这是个观察周遭的好机会，陆云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从踏入内宫的那一刻起，他便感觉自己被数名地阶宗师盯上了，当进入迎风阁时，他更从脚底升起一阵寒意，直透自己的头顶！
那是只有被天阶大宗师盯上，才会生出的恐惧感……
陆云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有不轨，就会遭到这些绝顶高手的联手痛击。就算他使出十成的功力，恐怕也没法逃出生天！
该缩头时就缩头，这一点都不丢人。陆云丝毫没有挑战皇宫禁卫的意思，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候皇帝的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那名红衣宦官才从里头出来，轻言细语对陆云说道：“陆公子，里面请。”
陆云点点头，深吸口气，让心跳略略加快了一些，这才迈步穿过层层纱幔，跟着那宦官到了迎风阁的水榭之中。
水榭里凉风习习，跟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
陆云便见初始帝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懒散的箕坐在个棋枰旁边，刚刚和一名身躯昂藏的虬髯老者下完了棋。
“老太师，你这棋艺怎么日渐生疏啊？”初始帝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棋子，意兴阑珊的对那老者道：“寡人让你这么多子，还是秀才搬家——竟是输啊。”
“呵呵，陛下棋力拔群，就是那些国手，都被杀的丢盔卸甲。”那老者拢须苦笑：“老臣班门弄斧，能赢了才叫奇怪。”
陆云听那居然是当今太师，夏侯阀主夏侯霸，身子赶紧应景的颤抖了一下。就这一下，便引起了夏侯霸的注意，他一双虎目电射而来，登时就把陆云笼罩在他强大的气场中。
陆云让脸色变得苍白，深深低下头去，使自己的反应，就如一般士族子弟，初见到夏侯霸时一样。
夏侯霸打量了陆云片刻，这才收回了目光。

第八十三章 对弈
见陆云被领进来，夏侯霸将棋子放回棋盒中，起身向初始帝行礼道：“陛下还有事，老臣先行告退。”
“这就是陆信的小崽子，”初始帝笑着对夏侯霸道：“把他叫过来凑个热闹，太师还不快坐下，咱们再来一盘。”
“不来了。”夏侯霸连忙摆手苦笑道：“老臣还想多活几年呢。”
“寡人再让你几个子就是。”初始帝虚伪的客套着。
夏侯霸怎会不知，初始帝是在逐客，否则怎会让人把那小子给唤进来？
何况他今日，也不是为了陪初始帝下棋而来。而是得知了几个皇子的事情，特意借着禀报公务之机，来看看初始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初始帝似乎是听了天师道的劝告，暂时偃旗息鼓，但夏侯霸根本不放心。
夏侯霸一到了迎风阁，初始帝便拉着他开始下棋。一连输给初始帝三盘，夏侯霸才向皇帝解释起来，昨日之事乃是夏侯不灭擅自做主，自己并不知情。
初始帝却不以为意道：“舅舅疼外甥，天经地义。老太师太过谨慎了。”
“无论如何，几位皇子还没有从政，夏侯不灭此举都太过唐突，老臣已经命他停职反省了。”夏侯霸沉声说道。
“寡人正要跟老太师说呢，”初始帝却笑道：“过几天就让轸儿到你那报到，老太师看看如何历练他一番。”说着一脸感慨道：“寡人的儿子长大了，可以替寡人分忧了……”
“这……”夏侯霸被初始帝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他本以为皇帝是想敲山震虎，警告几个皇子不要跟夏侯阀走的太近。可现在初始帝又主动让皇甫轸跟着自己，莫非这还是试探不成？
“老太师不要推辞，寡人的儿子放到别处，可没人敢管。”初始帝继续对夏侯霸灌迷魂汤道：“也就是在你这个外公那里，他能规矩一点。”
“二殿下聪明仁孝、循规蹈矩，可不是飞扬跋扈之辈。”夏侯霸只好应下道：“老臣一定照顾好二殿下。”
“不是照顾，是教导！”初始帝落下一枚棋子，加重语气道。
“是。”夏侯霸点点头，长考起来。等落下黑子之后，他又轻声问道：“既然二殿下开始历练，其他几位殿下是不是也该……至少大殿下应该也有所安排吧？”
“别提那个孽障！”初始帝重重落下一枚白子，怒道：“能把寡人活活气死！”
“怎么说也是长幼有序……”说这话时，夏侯霸紧紧盯着初始帝，想看看他的反应。
“嘿嘿……”初始帝却冷笑一声道：“寡人可不信那一套！不然这皇位也轮不到寡人来坐！”
“……”夏侯霸听得一愣一愣，又走了几步臭棋，便一败涂地了。
这时，陆云到了。
……
夏侯霸告退后，初始帝疲惫的长舒口气，后背倚在靠枕上，懒洋洋的看着跪在面前的陆云道：“你就是陆信的儿子？”
陆云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初始帝。这个叫皇甫彧的男人，他并不是头一次见了，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和蔼可亲的平王叔，时不时就会带一堆好玩的稀罕玩意儿，进宫来看自己。
在当时那个年幼无知的太子看来，自己的二叔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了！可惜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平王用来麻痹乾明皇帝、隐藏自己的野心的手段而已。当他猝起发难时，所谓的亲情全都一文不值，平王亲自参与了报恩寺之变，还派兵围捕他们母子，让母子俩无路可逃，这才有了凤凰观的熊熊大火！
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平王已经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张昔日里人畜无害的年轻面孔，如今已经刻上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曾经清澈见底的目光，早就变得深沉不可琢磨，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九五之尊的光环中！
初始帝也在打量着陆云，只觉得这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有些面善，不过并不能让他联想到什么人。皇帝便以为，陆云可能是跟陆家某人有些相像，不以为意的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会下棋吗？”
“小时候常陪家父下棋。”陆云恭声答道。
“那后来呢？”初始帝听出陆云的言外之意，笑问道。
“后来就不下了。”陆云答道。
“也是，学业重要。”初始帝淡淡笑道：“听说你在避暑宫中，依然整日苦读不辍。难得。”
“家父常教导小臣，业精于勤而荒于嬉。”陆云轻声说道。
初始帝听这话有些刺耳，刚要对陆云丧失兴趣，却听他话锋一转道：“但小臣窃以为，那是家父的托词而已。真实原因是，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哦？”初始帝被陆云的说话方式逗乐了，不由失笑道：“这么说，你小子还是个高手？”
“方国珍路过余杭，曾与家父对弈，不分胜负。”陆云轻声答道。
“真的假的？你能赢方国手？他可是二品的棋力！”初始帝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云，方国珍可是有名的棋坛国手，虽然仍旧不是皇帝的对手，却也让初始帝着实绞尽了一番脑汁。为此，初始帝曾特意留方国珍在宫中伴驾三个月，专门陪自己下棋。直到对方彻底不是对手，才意兴阑珊将他放走。
饶是如此，初始帝也认为方国珍是难得的对手了，临别前特赐他‘国手’称号。
“父亲怕小臣伤了方国手的面子，没有让小臣和他对局。”陆云淡淡道。其实非但是围棋，但凡他想要钻研的东西，都会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掌握并精通。
能做到这一点，陆云天资过人是一方面，他所练的皇极洞玄功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天下的武功门类繁多，但大差不差，都是外练筋骨、内练丹田。唯独这门玄之又玄的功法，却专门修炼人的眉心祖窍！
祖窍又叫天地灵根，修炼祖窍，就是重开被红尘蒙蔽的本性灵光，可以明心见性，定自生慧，直至洞彻天地玄机，所以称洞玄！
陆云距离洞彻天地玄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的记忆和思维能力，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了。有这样好的条件做基础，自然干什么都事半功倍，出类拔萃了！
“那咱们就来好好下一局！”初始帝登时来了精神，他平生没有其他爱好，唯独痴迷棋枰之上。“让寡人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吹牛！”
“恭敬不如从命。”陆云便端坐在初始帝对面，手脚麻利的清空了棋盘，请皇帝执白先行。
“既然你说自己比方国珍还厉害，那寡人就先不让子了。”初始帝捻起象牙所制的白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陆云也飞快的落下一枚犀角所制的黑子，转眼间，两百两黑四枚棋子落在对角星位，完成了座子，对局这才正式开始。
这年代，崇尚的是捷才，无论是作文还是下棋，都以快为高。是以两人也是落子如飞，转眼就各下了几十步。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没有，几十步棋下来，陆云就发现初始帝的棋力着实高明的很！无论是大布局还是小算计，全都是他前所未见的厉害！
这跟他之前以为的，方国珍等人之所以下不过初始帝，是因为不敢赢皇帝的棋，故意放水输给皇帝，完全不是一回事！初始帝是真强，旁人不放水也赢不了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围棋讲的是思维缜密、布局长远，而皇帝以天下为棋盘，同样需要思维缜密、布局长远。下起围棋来自然相得益彰、技艺超人了！
当初他不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思维和布局，才会苦学围棋的吗？
想到这，陆云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的关注起棋枰上的局面来。

第八十四章 棋差一招
陆云吃惊于初始帝的棋艺，殊不知初始帝比他更吃惊十倍。初始帝下棋已经三十多年，不知打了多少谱，对过多少局，当了皇帝之后，眼光和格局更是大大提高，这才有了如今的棋艺。
可眼前这少年就算自幼学棋，也不过下了七八年，怎么就能跟自己旗鼓相当呢？
初始帝也收起轻视之心，拿出全副本事来和陆云较量起来。
双方落子越来越慎重，开始陷入了反复的长考。
……
就在初始帝和陆云忘情对弈时，夏侯霸到寝殿去给夏侯皇后请安。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夏侯霸给夏侯皇后行礼，后者赶忙扶住他道：“父亲折煞女儿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礼不可废，少惹口舌。”夏侯霸正色说道，待他在客位上坐下，父女俩寒暄了几句，老太师突然低声问道：“娘娘，问一句唐突的话，你和陛下感情如何？”
“很好啊？”夏侯皇后愣了一下，微微脸红道：“父亲问这个干嘛？”
“那陛下对几个皇子素来如何？”以前几个皇子还小，夏侯霸从未关注过这个问题。
“都不错。”夏侯皇后知道，自己父亲绝不会无的放矢，便有一说一道：“陛下对大皇子似乎严厉了些。就在今天，还把他身边的伴读侍讲，一股脑都赶出了宫去。”说着皇后叹了口气道：“哎，那孩子也是太要强，我这个当后娘的想劝也劝不来。”
“嗯。”夏侯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便把话题岔开，不再过问几个皇子的事情，倒把夏侯皇后弄得稀里糊涂。
……
大玄秉承魏晋之风，凡事好分品级。对围棋棋手也有九品之分。这九品由高而下，分为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
八品九品完全不用评价，只能算是会下棋而已。七品斗力是指对局时动则必战，不用智而专斗力；六品小巧是指临局时不务远图，只会用些小技巧、小聪明；五品用智是指已经会运用策略，但还不能通晓棋局的变化。到了四品通幽，则是将棋局变化了然于胸，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策略。
至于三品具体，是指对局之时，可以料敌先机，提前判断到局面的变化。二品坐照则是棋术变化莫测，凡人所不能比。唯有精义入神，不战屈人的一品，才能战而胜之。
通常，棋艺能达一品者世所罕见，出来一个，都是天下公认的棋圣。是以就连方国珍那样的棋王，没有达到一品入神之前，也只敢称国手，不敢自称棋圣。
但初始帝的棋艺，显然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陆云打起全部精神，与他战至盘末，棋盘上依然黑白交错，变化复杂到旁观的杜晦看一眼就头晕眼花的地步，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眼看着天色渐黑，四位皇子按例来内宫请安，杜晦却根本不敢打断皇帝，让人在水榭掌起灯来，他便蹑手蹑脚出去，请四位殿下转回。
“怎么，父皇又下棋了？”对初始帝爱棋成痴的毛病，几个皇子自然心知肚明。在京里时，皇帝尚且还会节制，如今出宫避暑，下起棋来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杜晦点了点头。
“不知今日，是哪位棋待诏陪父皇对弈？”皇甫轸微笑问道。所谓棋待诏，就是专门陪皇帝下棋的围棋高手。
“不是棋待诏，是个叫陆云的少年。”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杜晦自然无需隐瞒。
“陆云是谁？”皇甫轸三人一愣，皇甫轩却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是陆阀的一个子弟，陛下命其伴驾。”杜晦轻声道。
“有点印象。”皇甫轸点点头，奇怪道：“父皇怎么跟个少年下到这会儿？”
“是啊，这瘾也太大了。”皇甫轼闷声道。
“那陆云的棋力，十分之高。”杜晦轻声道。
“有多高？”兄弟几个惊奇问道。
“以老奴愚见，怕是跟陛下……旗鼓相当。”杜晦说道。
“啊？！”几个皇子惊叫起来，就连皇甫轩也难掩震惊。他们可是知道，自己父皇的棋力，当世罕有敌手！
‘这个陆云，必须要好生结交一番！’皇甫轸马上有了判断，陆云日后肯定少不了被皇帝叫去下棋！
……
替皇帝打发走了几位皇子，杜晦又端着点心回到水榭，想让皇帝充一充饥。然而初始帝却理都不理，手捻着棋子，眉头紧皱的陷入了长考。
陆云脸色有些难看，似乎精力已经透支。
初始帝这一步棋，足足长考了半个时辰。按说，这年代就算长考，也不能用这么长时间，但谁让他是皇帝，陆云也只能由着他。
当初始帝终于落下这深思熟虑的一子，陆云便苦笑道：“小臣输了。”
“不错！”初始帝如释重负，声音嘶哑道：“寡人赢了你一子。”说完他放声大笑起来，高声道：“痛快！痛快！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陆云却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棋盘复盘开了。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赢初始帝，可他这次根本没有留手啊！对于自己全力以赴，依然落败的结果，他实在无法接受。
初始帝却心情大好，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寡人要饿死了，你自己慢慢看吧！”说着大步离开了水榭。
走出老远，初始帝的声音飘了过来：“不用不服气，明日再战一场，寡人定杀的你片甲不留！”
……
虽然初始帝说让陆云慢慢看，可皇帝都走了，他哪能还待在水榭之中，便有宦官将他送出了内宫。
那宦官还是之前去传陆云的那位，此刻的态度却与之前天差地别。
看着满天的繁星，陆云也是一阵饥肠辘辘，正要回自己的住处觅食，送他出来的宦官却笑道：“公子不必回原来的地方，杜公公已经给你安排了新的住处。”
“陈公公，我还得回去拿自己的东西。”陆云说道。出来的时候，那宦官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用不着。”陈太监道：“公子的行李，都已经送过去了。”
陆云只好跟着陈太监，到了紧邻瑶光殿的一处院落中。只见此处宽敞雅致，景色优美，而且整个院子只有他一人居住。
陆云进屋时，只见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那陈太监笑道：“公子先用饭，待会儿会有人送热水伺候公子洗浴，若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就是。”
“有劳陈公公了。”陆云客气道。
“哪里哪里，”陈太监连忙摆手道：“公子得了陛下的青睐，来日必定平步青云，应该的，应该的。”
待那陈太监出去，陆云便对着满桌的饭菜狼吞虎咽起来，这一盘棋下下来，消耗的体力比的上和人大战一场了。
待吃完了饭，果然有宫人准备好了热水，陆云洗沐完毕，在柔软的床榻上一躺，看着屋顶的藻井定定出神，暗道：‘想不到竟用一盘棋，入了皇甫彧的法眼……’
似乎，自己这次伴驾的两个目的，就这样都达到了。他尤其对自己能压住满腹杀机，平静的面对皇甫彧，感到十分满意。
不过，怎么能就这么输了呢？！虽然原计划也是放水输给皇甫彧，可故意输和真输是两码事儿啊！
陆云的好胜之心熊熊燃烧，他从榻上坐起，吩咐外头的宫人，给自己找一副围棋来。
伺候他的宫人，早就得了上头的命令，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很快便将一副棋盘和两盒棋子送了进来。
陆云便拿起棋子，在棋枰上复盘开了。如果初始帝在场，肯定又要大吃一惊，因为陆云可以记住所有的落子位置和顺序，将今日之棋局重现的分毫不差！

第八十五章 上门
陆云如此看重和初始帝的对局，除了那不可磨灭的自尊和好胜心外。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难得的良机，对初始帝进行一番了解。
古人云棋品看人品，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和性格特点，都会不由自主的体现在对局中。有道是世事如棋局，反之也是如此。一局棋就像一段浓缩的人生，弈者或是布局严谨、进退有度，或是心怀侥幸、轻敌冒进。或是举棋不定、谨慎有余，或是百折不挠、得势不骄，会将其性格和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只有棋逢对手、难分高下时，才能把对手深藏不露的一面给逼出来。人生不也正是，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吗？
尤其是像初始帝和陆云这样，棋艺已经到了一品入神的境地，胜负全靠棋艺之外的心性格局、谋略计策，就更是可以把对手看的清清楚楚了。
当然，陆云也同样会把自己暴露在初始帝的目光中，但对他目前这个阶段，不正是求之不得的吗？
一直复盘到半夜，陆云终于定下了来日对弈的策略，这才沉沉睡去。自从入了避暑宫，他再没有打坐修炼过，唯恐会被人看出自己功法的蛛丝马迹来。
……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陆云感到重新精力充沛起来。宫人服侍他洗漱穿衣，又送来丰盛的饭菜。一边吃早饭，陆云一边问从旁伺候的宦官道：“陛下今日可有旨意召见？”
“陛下这会儿应该在处理国政，就算要请公子过去下棋，也得下午了。”宦官笑着答道。
陆云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早饭后，他准备看一会儿书，却听院子里有宫人说话的声音。“恭迎殿下！”
陆云便搁下书本，到门外一看，只见一袭蓝衫的皇甫轩，正站在院中，对自己微笑。
陆云微微一怔，一旁的宫人赶忙小声介绍道：“公子，这位是大皇子殿下，还不快点见礼。”
“哦？”陆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惊讶和恍然，赶忙向皇甫轩深施一礼道：“小臣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快快请起，”皇甫轩也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陆云，又不着痕迹的重重握了下他的手臂，哈哈大笑道：“听说有位少年国手，昨日和父皇杀的难解难分，孤着实好奇，一早登门，唐突唐突。”
陆云明白了，皇甫轩是不想让人知道，两人之前就认识，便配合着一脸惭愧地笑道：“殿下言重了，是陛下看小臣年轻，没忍心把杀招拿出来而已。”
“那也着实难得了！”皇甫轩赞叹一声，跃跃欲试的搓着双手道：“咱们也对弈一局如何？让孤也领略一下陆公子的高招。”
“恭敬不如从命。”陆云微笑颔首。“屋里就有围棋，殿下若不嫌弃，便请移步进屋吧。”
“哈哈，太好了。”皇甫轩亲热的与陆云把臂入内。
宫人伺候着二人，在棋枰前坐好，又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了出去。
屋里头，只剩下皇甫轩和陆云两人，前者落下一枚棋子，便轻声说道：“之前之所以隐瞒身份，实在是不想失去你这个难得的朋友。”
“理解。”陆云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黑子道：“没想到居然会在斜阳楼上邂逅殿下。”
“都是缘分啊。”皇甫轩目光热切的看着陆云道：“不瞒你说，贤弟两次见面，都帮了孤的大忙，孤也一直想找机会，帮贤弟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着神情一黯道：“可是，哎……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害了贤弟。”
“殿下已经帮了我的忙。”陆云却摇头微笑道：“否则，陛下八成还想不起小臣来。”
“你是说？”皇甫轩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惶恐之色，看着陆云道：“陛下知道我们见过面？”
“当然，也可能是巧合。”陆云不咸不淡的安慰皇甫轩一句。
“不，不会是巧合，”皇甫轩却已经想透了昨日的种种，低下头，声音干涩道：“父皇一定是让人暗中盯着我们，想看看我们会做哪些小动作。”
“哦……”陆云敷衍了一声，便见皇甫轩猛然抬头，脸色惨白道：“一定是这样，否则父皇怎会知道我派人去卫阀之事？”
“殿下派人去了卫阀？”陆云也变了脸色，仿佛皇甫轩犯了多大错误一般。
“不是我派的人，是下面人擅作主张，”皇甫轩颓然摇头道：“父皇昨日重重责罚了我，这也是孤不敢贸然引见你的原因。”
“陛下怎么罚的殿下？”陆云关心问道。
“父皇责令我，将身边的伴读侍讲全都赶出宫去。”皇甫轩神情黯淡道，显然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不过方才却一点也看不出来，皇家子弟的城府确实不一般。
陆云却笑了，摇头道：“殿下恕臣直言，如果是陛下直接下旨，将殿下的伴读驱逐出宫，那才是真正的责罚。现在陛下让殿下自己动手，依小臣愚见，非但不是责罚，反而是对殿下的爱护啊！”
“爱护？”皇甫轩被陆云说的一愣一愣，难以置信道：“你没看到当时，陛下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怎么可能是爱护？”
“父爱向来如此，殿下。”陆云轻声说道：“何况说句不着边际的话，以殿下现今的处境，陛下对你越是疏远苛难，你就越安全。”
见皇甫轩还是不信，陆云压低声音道：“殿下是当局者迷，你不妨跳出自己的身份，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听了陆云的话，皇甫轩头一次冷静的审视起自己的处境来。越想越觉得，陆云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他仍然不肯服气道：“就算是为了保护我，疏远也就够了，干嘛还要三天两头的责骂？”
“呵呵，殿下，那是爱之深责之切啊……”陆云笑着对皇甫轩道：“马场中，最好的骏马也是吃鞭子最多的马，那是因为主人对它期待最高啊！如果陛下真的对殿下不报任何期待，又怎会多费口舌与你？”
“真的吗？”皇甫轩将信将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可能因为陆云一番话，就彻底消除和初始帝的隔阂。
“如果殿下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的。”陆云也知道，不可能立即就改变皇甫轩的态度。便把话题回到之前道：“陛下对殿下，还有什么安排？”
“父皇让我到尚书省，把那三个问题弄清楚。”提到这茬儿，皇甫轩又是一阵火气上涌道：“而且不许任何人帮忙，必须让我自己完成！”说着赌气道：“我什么都不摸头绪，恐怕一年也完不成！”
陆云却轻轻拊掌笑道：“方才还是猜测，现在小臣几乎可以断定，陛下就是在栽培殿下了！”
“你不要光替他说好话！”皇甫轩有些恼火的瞪了陆云一眼道。
“殿下莫急，你冷静想一想，陛下的三个问题，涵盖了吏部、户部和刑部，正是一国朝政的三大要害。不是陛下栽培，殿下能有这个，仔仔细细从头了解的机会吗？”
“呃……”皇甫轩愣在那里，良久苦笑的看着陆云道：“怎么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是一番道理？”
“因为实事本就如此。”陆云淡淡笑道：“殿下执念了而已。”
“哎，那孤就权且信你一回。”皇甫轩苦笑道。
“信我就对了。”陆云说着，将一粒棋子落在天元上，语气中透着强烈的自信，深深的感染着对面的皇甫轩。

第八十六章 都来了
皇甫轩来找陆云，当然不是为了下棋。之前两次陆云的表现，给他的印象着实太过深刻，在险些被身边的那些人害死之后，皇甫轩痛定思痛，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那些满腹经纶的书呆子，而是陆云这样谋略过人、见微知著的真正人才。
意识到这一点，他便对自己之前太过小心，甚至还打着将陆云的主意据为己有的小算盘，感到十分后悔，便想赶紧补救。一听说陆云被安排在自己隔壁，他便赶紧借下棋跑了过来，唯恐被自己的几个兄弟抢了先。
皇甫轩很清楚，仅凭那超凡绝伦的棋艺，陆云就是绝对值得几个皇子拉拢的对象，以皇甫轸见缝就插针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过陆云的。
果然，两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的宫人又出声道：“拜见三位殿下！”
皇甫轩闻言面色一变，对陆云冷笑道：“我那三个弟弟还真是无孔不入，待会儿说不得要给你灌迷魂汤，贤弟千万别上当！”
“我知道。”陆云却只含糊的应了一声，他明白这个态度不能让皇甫轩感到满意，可前两日的遭遇，已经让他明白，上杆子从来成不了买卖，在皇甫轩这里尤其如此。
毛遂自荐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就该皇甫轩倒追自己了，没个三顾茅庐怎么行？
皇甫轩不知道陆云打的什么主意，自然心中微微不快。可这时，皇甫轸三个已经从外头进来了，他也只好收声，装模作样落下一颗棋子。
……
其实皇甫轸他们，之前还没着急来见陆云。毕竟初始帝不是古代的昏君，那些棋待诏围棋下的再好，也没有捞着加官晋爵，更别说得到皇帝的信任，参与军国大事了。
三人是听人说皇甫轩过来了，这才赶紧过来。这是他们自幼养成的习惯，不为别的，就算自己不稀罕，也不能让皇甫轩得到。
一进屋，看到皇甫轩在和陆云对弈，皇甫轼便嚷嚷起来道：“吆喝，大哥也在啊！”
皇甫轩不悦的皱皱眉道：“我在和陆公子下棋，你们不要捣乱。”
“大哥，你连我都下不过，”皇甫辁瞪大眼道：“还敢找陆公子下棋？这不是自虐吗？”
“行了，都住嘴。”皇甫轸装模作样瞪一眼两个弟弟，向起身相迎的陆云微笑道：“在下皇甫轸，我们兄弟之间没大没小惯了，让你见笑了。”
“见过几位殿下。”陆云诚惶诚恐的行礼道。
“坐坐，你们继续下，我们观棋不语真君子。”皇甫轸便和他两个兄弟，在棋枰旁坐下，一副文明观棋的架势。
这下两人只能老老实实下棋了，皇甫轩棋艺确实一般，陆云就是让着他，他都赢不了。何况陆云也没打算相让，在三位皇子的注视下，落子如飞、杀招凌厉，中盘便擒杀了皇甫轩的大龙。
看着皇甫轩一败涂地，皇甫轼和皇甫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吧，你这是自取其辱！”
皇甫轩脸色十分不好看，但不想让陆云看扁了自己，更不能在皇甫轸等人面前失了场面。他便自嘲的笑了笑道：“陆贤弟跟父皇对弈，都只是惜败，我输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他本想霸占陆云到底，但输的实在太惨，哪好意思说再来一盘？
皇甫轩只好让位给皇甫轸道：“让你也领教一下陆贤弟的高招。”
皇甫轸当仁不让的和皇甫轩换了位，一边动手帮着收拾棋盘，一边对陆云笑道：“贤弟还需手下留情，让我三个子如何？”
“悉听尊便。”陆云微笑着点头，打趣一句道：“不过待会儿，我要是输了，那三枚棋子可得还我。”
“哈哈哈哈！”几位皇子被陆云逗笑，皇甫轼和皇甫辁顿觉此人十分有趣，到真生出几分结交之心。
“那咱们就说定了。”皇甫轸笑着落下一枚白子，两人便你来我往对弈起来。有道是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片刻之后，陆云便发现皇甫轸的棋艺之高，完全超出皇甫轩不止一筹。
这位二殿下，将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防守固若金汤，每一步都下的细密严实、极为慎重，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这实在是十分正确又极为罕见的战法了。要知道在这年代，下棋讲的是激战力战，所以对弈者不论棋艺高低，在面临是攻是守，亦或是虚己以待时，往往都一味以攻为主。
这样以来，固然场面激烈刺激，可棋力弱的一方，往往会因此放大自己的缺点，很快便脆败下来。
皇甫轸却能不在乎局面和身份，小心翼翼的以守为上，尽量不给陆云留任何机会。这种下法，陆云之前还没遇到过，一时竟也有些棘手，加之他也没有要挫一挫皇甫轸锐气的意思，以至于盘面上棋子渐多，双方仍然差距不是很大。
一盘棋下了足足一个时辰，到最后，陆云‘只’赢了皇甫轸七目而已……加上他开始就让了三目，按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了，但几个皇子都知道初始帝的棋艺，两两比较之下，对皇甫轸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承让承让，”皇甫轸一边掏出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水，一边心悦诚服的对陆云道：“我死缠烂打，依然不是贤弟的对手！”
“殿下差点就赢了小臣。”陆云也微笑道。
“那可不是一点！”皇甫轸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再来一局？”陆云主动邀请道，他对皇甫轸的下法，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不来了，不来了！”皇甫轸连忙摆手道：“已经殚精竭虑了，再下就得吐血三升了。”说着看一眼两个弟弟道：“你们谁上？”
“我还是算了吧，”皇甫轼连忙摇头道：“我这水平也就跟大哥能较量较量。”
“我来！”皇甫辁早就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替下了皇甫轸。
见他们兄弟三个和陆云打成一片，一旁的皇甫轩心里直泛酸水，忍不住出声打断道：“还让不让陆贤弟吃饭了，下午他还得陪父皇下棋呢。”
“大哥说的是。”皇甫轸深以为然，拦住满脸不悦的皇甫辁道：“这是正事儿，还是让陆贤弟养精蓄锐，看看下午能不能跟父皇讨回场子来。”说着他满脸期许的看着陆云道：“多少年了，陛下连和局都没遭遇过，贤弟可要为我们这些手下败将报仇雪恨哦。”
“我尽力而为。”陆云微笑点头，又和皇甫辁约好了回头再战，便起身送四位皇子出去。
临走时，皇甫轩想落在后头和陆云多说两句，却被皇甫轼和皇甫辁捣乱，终究什么也没说成。
看着郁闷而去的大皇子，陆云感到微微畅快。这也算是报了他前两次，总让自己失落而归的仇了。
这天上午，陆云算是和四位皇子正式见面了。
平心而论，皇甫轸气度雍容、风采照人，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在四个皇子里确实出类拔萃。但陆云并非要择明主事之，而是想要利用他们，达到自己挑动皇帝和夏侯阀彻底决裂的目的。
自然，他只能帮弱不帮强，不过那弱者显然还一身是刺，必须要好生打磨一番，才能对自己诚惶诚恐、言听计从，完全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不偏不倚走下去……

第八十七章 再战
陆云刚吃过午饭，昨日那陈太监便来了，笑着催促他道：“快快，陛下传公子过去下棋！”
陆云赶紧跟着陈太监进了内宫，来到昨日对局的水榭中，果然见棋盘早已经摆好，初始帝也已经坐在棋枰旁，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云道：“来来，今日再战，寡人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一旁的杜晦无奈苦笑，他可知道昨天夜里，陛下为了琢磨今日这一战，几乎是彻夜没合眼，完全把召见陆云的初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结果今天上午召见大臣时哈欠连连，这会儿却又神采奕奕起来。
“小臣昨夜想出了一套战法，还请陛下赐教。”陆云也锐气四射的应声道。
“嘴上说的再厉害也没用，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初始帝迫不及待的让陆云坐下，啪的一声便落下一枚白子。
陆云也不甘示弱的拍下一枚黑子，落下四枚座子之后，棋局正式开始。有了昨日的一局在先，这次两人不需要相互试探，一上来就全力以赴、着法紧凑，双方强手连发、手筋迭出，战局直接就进入了白热化！
刚刚走了几步棋，棋枰上便硝烟四起，战况惨烈异常！但激烈的厮杀只是表象，双方真正的较量是在布局和大势上，仅从这点而言，两人便已经远远把这年代的下棋者，远远甩在了后头。
两人看似精彩凶猛的每一步，其实都暗藏玄机，往往看的从旁伺候的杜晦一头雾水，等到几步，甚至十几二十步后才恍然大悟，明白那为整个战局做铺垫的一步。
比如，陆云原本针对初始帝锱铢必究、注重实利的特点，想用弃子换取局面的优势。他在盘中设下重重陷阱，数次故意露出破绽，将黑子送到白子面前，只要初始帝敢吃，他敢把大片的黑棋送给对方，等到初始帝撑圆了肚子，就会发现，白棋已经四面楚歌了！
初始帝似乎抵制不住诱惑，果然对黑棋展开了围捕，然而当陆云准备悄悄合围时，初始帝的白棋只是看似随意的一靠，就将陆云的计划挫败。原来初始帝早就看穿了陆云的算计，将计就计要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下就连杜晦都能看出来，自家陛下已经胜券在握了——黑棋的战略冒险被挫败，又损失了大量兵力，会让后面的对局变得毫无悬念。
然而，连初始帝也没想到，陆云一番长考后，却妙手连发，几步神来之笔，便将被杀死的黑棋又起死回生，使局面重新回到了均势！
趁着初始帝没反应过来，陆云又引爆了之前买下的伏兵，将初始帝嵌入他阵地的白子吃掉，把左边一片局面，营造成固若金汤的黑子天下。
局面瞬息万变，这下轮到杜晦为初始帝担心了。然而一番长考后，初始帝依然深深的打入左边阵地，并凭着极其精确的计算力安然活出，成功化险为夷。
两人就这样不断地破坏对手的布局，识破对手的陷阱，又设计新的陷阱，重新进行布局。每走一步都绞尽脑汁，费时自然越来越长，长考的结果是，局面不可避免的走向了犬牙交错，谁也奈何不得对方的结果。
这一局，对双方精力的消耗要远超昨日。毕竟昨日是遭遇战，至少前半局，双方并没有太过深思熟虑。今天可是从一开始，就绞尽了全部脑汁！
战至夜半，这局无比煎熬的盘肠大战，终于以平局收场……
对这个结果，初始帝有些难以接受，又仔细点了两遍目数，才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战平了。
看看棋枰，又看看陆云，初始帝脸色不太好看。虽说座子制可以很大程度上限制白棋先行的优势，可优势毕竟还是存在，对持白一方来说，战平就是逊色于对方了……
但下棋讲一个棋品，初始帝也发作不得，只能绷着一张脸，闷声对陆云道：“明日再来过！”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陆云正在吃早饭，那陈太监便过来了。“陆公子，别吃了，皇上召你去下棋。”
“这么早？”陆云表现的有些吃惊：“皇上上午不是要忙正事吗？”
“别提了！”陈太监满脸苦笑道：“不瞒你说，昨儿个陛下一宿没合眼，光琢磨怎么赢你了！”
“明白了。”陆云搁下碗筷，进去换好衣服，出来对陈太监道：“头前带路吧。”
迎风阁水榭，初始帝早早就在等着陆云了，一见他过来，便黑着脸道：“开始吧！”
这第三盘棋依然下的难解难分，还是跟昨日一般，谁也不上谁的当。而且陆云原以为，初始帝今日可能会受情绪的影响，发挥略略失常。哪知初始帝非但没有失常，反而越战越勇、妙手频出，陆云几次都险些上他的当。
杜晦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他十分担心今天皇上再赢不了，怕是要魔怔了。可又不敢私下跟陆云说让棋的事儿，以皇帝那高超的棋力和眼力，一看就知道陆云有没有放水！
陆云却放心不少，他今天肯定是要放水的，如果初始帝状态不佳，自己还输给他，肯定说不过去。但看到初始帝的发挥未受影响，反而状态比前两日还好，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放水也是极有讲究的，输的多了，并不会让初始帝特别高兴，反而会减少他和自己下棋的兴趣。所以，最好就是输赢在一子之内，而且非但要让皇帝惊险获胜，还得让他把本事都施展出来，感到酣畅淋漓才行！
所以陆云这局棋，虽然是冲着输棋来的，可依然每一手都要经过自己仔细计算，不能差了分毫，实在比赢十盘棋都来得辛苦！若没有皇极洞玄功打底，他就是绞尽脑汁也办不到！
在陆云刻意为之之下，今日的对局一扫昨日之缠绵不尽，下的荡气回肠，双方从开局一直到最后都在激烈的厮杀……
结果一局终了，杜晦也没看出初始帝是赢是输还是平。
初始帝却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得意万分。
杜晦赶忙清点目数，才惊喜万分的发现，初始帝赢了陆云一子！
“哎，怎么会这样……”陆云沮丧的揉着额头，满脸的疲惫失落。失落是假的，疲惫却是真的，想要故意输给初始帝半目，又不能被看出来，陆云真的已经是殚精竭虑了……
“哈哈哈哈！”初始帝欢畅无比的放声大笑起来，只觉自己一夜的辛劳，果真没有白费！
这一局的胜利，显然比第一局的滋味来得要甜美百倍！
此刻初始帝龙颜大悦，浑然感觉不到一丝疲惫，满脸得意的看着陆云道：“怎么，你还以为能赢寡人不成？”
“赢到是没指望，还以为能再和一局呢。”陆云闷声说道，似乎依然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
“哎，年轻人，要胜不骄败不馁呦。”初始帝得意洋洋，浑然忘记了自己昨天是个什么德行。“你要是还不服气，咱们再战一场如何？”
陆云却摇摇头，正色道：“听宦官说，每天上午都是陛下处理国政的时候，小臣不敢再耽搁陛下的时间了。”顿一顿，他小声说道：“而且和小臣一起奉旨伴驾的几位大人，一直在等陛下的召见呢。”
“呵呵……”初始帝此刻心情舒畅，听什么都顺耳。闻言对杜晦笑道：“这小子在绕着圈子规劝寡人呢。”
“陛下，陆公子也是一片好意。”杜晦压低声音道：“左公公都在外头候了好久了。”
“哦？”听说左延庆来了，初始帝这才收了心，点点头道：“那就都见见吧！”说完他看一眼陆云道：“明天下午，不见不散！”
“小臣求之不得！”陆云见好就收。

第八十八章 忍无可忍
陆云出去迎风阁，便看到一个狼眉鹰目、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立在廊檐下。只见他双目微闭、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一般。
可陆云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那老太监便倏然睁开了眼睛，阴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了陆云。
刹那间，陆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一般，似乎自己所有的秘密，全都袒露在了他的面前！
这种感觉，是夏侯霸都不曾给他的。陆云赶忙错愕的站在那里，好像吓傻了一般。
幸好这时，杜晦出来了，对那老太监笑道：“左公公，陛下有请。”
那老太监正是一手建立缉事府、将天下武者分为天地玄黄的左延庆！
听到杜晦的声音，左延庆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一双眼睛又恢复了人老珠黄的样子，看不到半分神采。
见左延庆跟着杜晦进去，陆云这才移动脚步，往寝宫外走去。让殿门口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湿了一片。
方才陆云的反应，一半是装出来的，另一半却是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他简直要怀疑，如果再让左延庆看上一会儿，会不会真的看出自己的身份来！
……
左延庆和杜晦两个老太监，一前一后往水榭走去。杜晦有意落后左延庆半步，俨然以下属自居。
“老杜，”左延庆看着前方，缓缓问道：“方才那孩子就是陆云？”
“是。”杜晦点点头道：“那孩子棋艺十分高超，这几天和陛下下棋，甚至还逼和了一局。”
“是吗？”左延庆略略吃惊，但他关心的却是别处。“陛下天天和他面对面，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
“这……”杜晦想一想，摇头道：“没听陛下说起。”说着他轻声问道：“左大人感觉他面熟？”
“他出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左延庆说完，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笑道：“不过再看一眼又完全不像。老喽，两眼昏花，看谁都不真切。”
“左大人说笑了，你老这双眼，什么时候都不会看花的。”杜晦微微一笑，对左延庆的实力，他最清楚不过。若非此人乃高祖皇帝留下的，和当今陛下并非完全合拍，这内侍省的总管恐怕至今也轮不到他来做。
“不服老不行啊，哪怕是大宗师，入不了先天，也逃不过气血衰竭、日渐枯萎这一关。”左延庆叹息着摇头。
“左大人看到希望了吗？”杜晦关切问道。
“我？”左延庆自嘲地笑道：“就连太室山那个老牛鼻子都不得其门，咱家一个残缺老朽，还敢奢望什么？”
“哎，”杜晦苦笑道：“莫非这先天之境，真的只是传说？”
“管他是不是传说，”左延庆淡淡道：“咱们还是操心好眼前的事情吧。”
“是。”杜晦点点头，引着左延庆到了初始帝面前。
水榭中，棋盘已经收起，初始帝略略疲惫的看着左延庆道：“什么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陛下，是关于那件事。”左延庆轻声说道。
初始帝闻言，神情一沉，看了一眼杜晦。杜晦便将左右的宫人斥退，然后亲自守在水榭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说吧。”初始帝这才看了一眼左延庆。
“陛下，老臣已经查实，太平道的圣女到了京城。”左延庆压低声音道。
“圣女？”初始帝冷哼一声，不屑道：“太平道七八百年的历史，从没听过有什么圣女。”
“是孙元朗搞出来的鬼名堂，那圣女出现虽然没几年，但在太平道信徒心中的地位很高，”左延庆轻声道：“据说在太平道高层，她也是可以跟左右护法平起平坐的。”顿一顿道：“所以，圣女进京，一定是受了孙元朗的指派，来为玉玺寻找下家了。”
“和她接触过没有？”初始帝沉声问道。
“暂时没有接触上。”左延庆神情严峻道：“但据悉，夏侯阀已经抢先和她接触过了。”
“什么？！”初始帝登时变了脸色，咬牙道：“出了江南那档子事，夏侯霸居然还不知收敛，还敢打玉玺的主意！”
“所幸，”左延庆忙安慰初始帝道：“对方似乎在待价而沽，并未急于出手，夏侯霸也是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初始帝突然明白，为何三天前，三个皇子向夏侯阀求援，夏侯霸当时却毫不知情，原来他是忙着去跟太平道谈判去了。所以之后才会做贼心虚，担心自己是借此事试探他，巴巴地跑到避暑宫来探听虚实。
“不和我们见面，却要待价而沽？”初始帝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眉看着左延庆道：“莫非太平道还有别的买家不成？”
“似乎是这样……”左延庆又道出一个让初始帝心塞的消息。“夏侯阀之外，似乎还有几家也想蹚一蹚这浑水。”
“一群狼子！”初始帝闻言，比听到夏侯阀跟太平道联系还要愤怒，咬牙切齿道：“看来寡人的忍让，被他们视作软弱！不管什么魑魅魍魉，都敢打寡人的主意了！”
“……”左延庆迟疑一下，还是缓缓点头道：“前番陛下偃旗息鼓，没有追究夏侯阀，确实有些不良的影响。”
“那不是张玄一在压寡人吗？！”初始帝腾地站起来，厉声喝道：“那个老牛鼻子，现在怎么不阻止那些门阀觊觎神器了？！”
“……”左延庆摇摇头，看着愤怒的来回踱步的初始帝，没有说话。
初始帝在湘妃竹席上负手猛走了几步，突然站定，双目冰冷的看着左延庆，一字一顿道：“必须要让他们明白，寡人不是好欺负的了！”
“陛下要拿谁开刀？”左延庆冷声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初始帝沉声道：“夏侯阀！”
“说起夏侯阀，”左延庆想一想，缓缓道：“近日京中流言四起，都在传说新修的黄河大堤，之所以不到一年就决堤，皆是因为工部为了多卖田，私改了河堤的设计图，导致河堤根本无法承受洪水的冲击……”顿一顿，他幽幽道：“灾民们情绪很大，有人扬言要包围尚书省，让朝廷把高广宁交出来！”
初始帝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左延庆的话。
“工部是夏侯阀的重要财路之一，高广宁自从投靠夏侯阀之后，所有的工程营建、兵器制造，都成了夏侯阀的盘中之餐。”左延庆轻声说道：“如果能借机拿掉高广宁，把工部夺回来，非但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还能断夏侯阀一条财路。”
初始帝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意动。
“只是此事还未查实，”左延庆微微皱眉道：“如果不能做成铁证，恐怕是动不了夏侯阀这条走狗的。”
“你的意思是？”初始帝轻声问道。
“先暗中调查，待掌握确凿证据，再利用灾民的呼声，一举拿下高广宁！”左延庆轻声说道。
“那样黄花菜都凉了！”初始帝却断然摇头道：“夏侯霸那个老东西最是警觉，你这边一查高广宁，他就马上会做出应对！”
“陛下言之有理，”左延庆忙问道：“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灾民情绪很大吗？”初始帝却反问一句。
“非常大。”左延庆点点头。“他们家园被毁、流落京城，已经数月了，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好！”初始帝却赞了一声，弯腰凑近跪坐在那里的左延庆，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回京之后，亲自指挥缉事府的密探，把灾民煽动起来，让他们去找高广宁的麻烦……”顿一顿，初始帝厉声叮嘱道：“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左延庆点头领命。

第八十九章 下山
“先把高广宁架在锅子上，只要他成了众矢之的，夏侯霸就没法一手遮天了。”初始帝轻声吩咐道：“至于证据么，只要想找就总能找到的，找不到也可以……捏造。”
“老臣明白了。”左延庆点点头，其实他早料到初始帝会是这般想法，但老太监人老成精、惯会藏拙，他是故意先出个蠢主意，诱导着初始帝把这话说出来罢了。
“去吧。”初始帝看着左延庆走远，悠悠叹了口气道：“逍遥的日子没几天了……”
……
接下来几天，陆云还是每日下午到迎风阁陪初始帝下棋，依然是输多平少，偶尔还会赢上皇帝一盘。但初始帝赢的次数居多，也不会因为偶尔马失前蹄而上火，反而会让他愈加沉迷于和陆云的对弈之中。
陆云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已经深刻体会到初始帝下棋最会以弃为取、以屈为伸，全局观念极重，很不注重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更多地从全局着眼，统筹安排自己的局面。这差不多也就是初始帝的行事风格了……
双方各取所需，各得其乐，倒是皆大欢喜。
这天傍晚，初始帝赢了棋，陆云便要按惯例告退，却被皇帝叫住道：“不要着急走，再聊两句。”
陆云赶忙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寡人这次命你伴驾，原本不是来下棋的。”初始帝微笑看着陆云，话虽如此，若非棋逢对手、厮杀良久，他是断不会用这种稔熟的语气，跟一个臣子说话的。
陆云点点头，听初始帝说下去道：“你提出的以工代赈那个法子，如今已经推广下去，效果尚佳，为朝廷解决了很大的麻烦。”说着，他看一眼陆云，沉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是金银财宝，还是让寡人赐给你官职？”
“小臣小小年纪，没有用钱的地方。”陆云轻声答道：“至于官职，小臣确实想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可总觉着应该靠自己的本事去挣得，才对得起闻鸡起舞、寒窗苦读十余载。”
“幼稚，”见他不领情，初始帝对一旁的杜晦笑道：“这小子心气还挺高，不稀罕走终南捷径嘞。”
“年轻人都是这样……”杜晦陪笑道：“非得等吃了苦头才知道，自己原来错过了天赐的良机。”
“小臣素有凌云之志，如果连大比都无法脱颖而出，只能说明我志大才疏，”陆云却朗声道：“就算得赐高位也是尸位素餐，那样还不如回家种田！”
听到陆云朝气蓬勃的一番话，初始帝赞许的点点头，道：“那寡人就拭目以待，看看你在大比中，能否脱颖而出了！”
陆云却泄了气，小声嘟囔一句：“小臣能不能参加大比还两说呢……”
“呃……”初始帝和杜晦愣了一下，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初始帝笑的弯了腰，指着陆云道：“原来你小子打的是这般主意啊！”
“小臣听说，天子无戏言，言出法随、出口成宪。”陆云赶忙顺竿往上爬道：“有陛下替小臣撑腰，想必没人再敢抢我的名额了吧。”
初始帝哈哈大笑，笑完了，这才正色道：“你要的奖赏，就是参加大比的名额吗？”
“是。”陆云也正色点头。
“寡人知道了。”初始帝颔首道：“你下去吧，明日不必再来陪寡人下棋了。”
陆云愣了一下，躬身告退。
待陆云出去，杜晦轻声对初始帝道：“陛下，每次三十二个上品名额，是经过共议商定的，轻易不能变更。”九品官人法是基本国策，皇帝可以绕过官人法，赐给臣子中下级官职，却不能直接变更官人法的规定。
“嗯……”初始帝不由一阵憋闷，想他堂堂一个皇帝，连要增加一个上品名额都很困难，简直是憋屈至极。他看一眼杜晦，淡淡道：“那就让陆阀内部解决，难道连这点面子他们都不给？”
“那倒不至于……”杜晦轻声说道：“别说陆阀，就是夏侯阀也不会因为这点事触怒陛下。”
“回京后，你亲自走一趟，跟陆尚说说这件事。”初始帝沉声吩咐道。上品名额如何决定，其实是陆阀自己的事情，就算皇帝想要走后门，也得给足陆阀面子才行。
“老奴遵命。”杜晦轻声应下，又问道：“陛下好像始终没有问陆云，大皇子那番话到底是不是他教的。”
“不用问了。就是他，错不了。”初始帝却笃定道。陆云能从下棋中观察初始帝的性情能力，初始帝又岂会没有同样的本事？“这几日和他对弈，寡人已经很清楚这小子的心机作风了，那番话一定是他说的！”
“那陛下真的决定，让这个年轻人来辅佐大殿下？”杜晦轻声问道。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初始帝却缓缓摇头道：“先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吧。”说着他面上隐现怒气道：“老大那个孽障，总以为寡人要害他一样！他什么时候能明不白寡人的一番苦心？！”
“这几日看大殿下的表现，似乎长进了不少。”杜晦道。
“没看出来。”初始帝却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沉声道：“先不管那个孽障了，准备回京和那老东西掰一掰手腕吧！”
“是。”杜晦轻声应下。
……
陆云本来还在嘀咕，是不是自己的要求，犯了初始帝的忌讳。但翌日一早，便有宫人告诉他，上头传下旨意，今日回京。
他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庸人自扰了。不过，初始帝原定是在避暑宫住一个月的，怎么才十多天，就要打道回府了？
‘肯定是京里出了什么事。’陆云心说，算起日子来，保叔那边差不多也该发动了。莫非灾民已经闹事，初始帝才要赶紧回京？
‘算了，不瞎猜了，回去就知道了。’陆云被困在宫里，外头的事情音信全无，他就是再聪明，也没法猜出个究竟来。
差不多一个时辰，宫人们便收拾停当，一如来时那般，所有人在山下等候皇帝一家出来。
但陆云此番的待遇，与来时相比却已是天差地别了。下山时，那陈太监亲自过来相送，这阵子两人也算混熟了，陆云有意结好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陈太监也看重陆云的潜力。一来二去，便成了好哥们儿……
陈太监帮陆云提着行李，一边往山下走，一边笑道：“贤弟回去后，可不要忘了我哟。”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陈大哥，”陆云笑道：“这阵子多亏了陈大哥帮忙，回去我请陈大哥吃酒，可一定要赏光。”
“哎，当差不自由。”陈太监苦笑一声道：“不过你这酒，我是一定要吃的。”说着看看陆云道：“真不用咱家给你安排马车？”
“多谢陈大哥的好意，不过还有几个同来的朋友，正好可以见见他们。”陆云婉言谢绝道。
“那好吧，咱家就送你到这。”陈太监将陆云的行李交到他手里，与他告别道：“我还得回去当差呢。”说着不无炫耀的摇头叹气道：“总管年纪大了，一时也离不开咱家。”
“别人还羡慕不来呢。”陆云笑着与他拱手道别，下山走到车队旁，想要寻找自己来时的那辆马车。
“陆公子，这边！这边！”马太监一看到陆云，就小跑过去，殷勤的接过他的行李，满脸堆笑道：“我来我来，你这阵子太辛苦了，赶紧上车歇歇吧。”
“我不累。”陆云一脸云淡风轻，但说不累是假的。倒不是因为下棋，而是每天要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却还得装出一副恭顺讨巧的模样，实在是忍得太辛苦了……
陆云真担心，要是继续陪皇甫彧下上一个月的棋，自己会不会人格分裂而崩溃……

第九十章 拦驾
马太监在陆云耳边絮絮叨叨，他其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隐约记得他好像说要日后多美言几句之类，倒也不用特意去回答，只要含糊应着就是。
跟着马太监到了马车旁，那几名官员一见陆云，便激动的跳下车来，纷纷向他行礼道谢不迭。
“多亏了陆兄弟，咱们才有机会得见天颜，总算没白跑一趟！”一名三十来岁的高个子，是个名叫何云箫的地方官员，亲热的直拍陆云的肩膀：“哥哥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是啊是啊！”几名官员点头不迭道：“大恩不敢言谢，往后陆兄弟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言语就是！”
“诸位兄长言重了。”陆云不敢托大，赶忙还礼道：“之前承蒙诸位兄长关照，多有提点，这才没在陛下面前露了怯，该我谢谢你们才是。”
“哪里哪里！”见他如此谦逊，几名官员对他愈加好感倍增，围着陆云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再不复期初那般拘谨模样……
马太监也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话，直到听见山上传来号令声，这才轻咳一声，道：“诸位大人，陆公子，咱们得迎驾了。”
众人这才打住话头，肃容在马车旁立定，等到初始帝的銮舆从山道上缓缓而下，他们便听从宦官的号令，一起行礼恭迎皇帝陛下。
待初始帝的銮舆，在仪仗护卫簇拥下走远，陆云和众官员才起身准备上车。这时，却见一个年轻的宦官跑过来，对陆云道：“陆公子，我家殿下请你同乘。”
陆云对人过目不忘，记得这小太监是皇甫轸身边的长随。刚要应声，就见皇甫轩的总管曹平也过来了。“陆公子，我家殿下有请。”
“曹公公，咱得讲个先来后到！”皇甫轸的长随虽然品级不如曹平，但一点都不怵他。
“这又不是排队买东西，当然要看陆公子自己的意思了！”曹平冷哼一声，只看着陆云。
陆云一脸为难，好像寻思了好久，才苦笑道：“两边都得罪不起，我还是哪也不去了。”说完便猫腰上了马车。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过一会儿不约而同哼了一声，便各自回去复命了。
……
听曹平说陆云不来，皇甫轩的脸色有些难看。直到曹平说，皇甫轸也没把陆云叫过去，他心里才舒坦一点。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要让陆公子为难了……”
“二殿下好像也很看重陆公子，”曹平小声说道：“不单单是为了跟殿下斗气。”
“是。”皇甫轩点了点头，神情僵硬道：“从小他们就处处跟我争抢，之前我都让着他们，但这一回，绝对不会再让了！”
“好在日子还长……”曹平安慰一句道：“回京后，殿下还可以请陆公子到府上下棋。”
“嗯。”皇甫轩点点头，默默的盘算起来。
……
那厢间，皇甫轸几个听说陆云哪头都没选，皇甫轼便不悦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唉，话不能这么说。”皇甫轸却摇头道：“我倒是蛮欣赏这小子的。”说着沉声道：“各大门阀的精英子弟我都见过，他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二哥对他的评价这么高？”皇甫轼两个不由咋舌，各大门阀的精英子弟，在未来都是注定要挑起家族大梁的人中龙凤。“陆云不就是会下棋吗？没见他有别的本事啊。”
“我会相面。”皇甫轸笑笑道：“不信咱们打赌，不出半年时间，他就会名噪京城。”
“嘿嘿，打赌就没必要了。”皇甫轼两个可知道，这个二哥精于算计，但凡他要打赌的事，一定是十拿九稳的。“咱们拭目以待就是。”
……
车队缓缓出发。
马车上，何云箫等人对陆云再次刮目相看。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短短几天功夫，就结识了几位殿下，而且成为他们争抢的红人。
他们可是知道，陆云并非门阀的嫡系子弟，所以那几位眼高于顶的殿下，能看上陆云的，无非就是他的能力和品性了。几名官员心中暗暗又将对陆云的评价，提高了几个档次，把他视为必须要用心结交的对象了。
所以，回城的路上，几位官员都争相向陆云示好，就连之前傲气十足的那位姓秦的秘书郎，也腆着脸非要陆云回去后，到他家里做客。直到陆云和他定下日子，才心满意足的不再纠缠陆云。
对了，这位秘书郎单名一个绶字，因为名字有些歧义，所以之前一直不肯报出自己的全名。这会儿为了向陆云示好，他也顾不上禽兽不禽兽了……
何云箫这样的外地官员，也想在离京之前，再和他聚一聚，巩固一下感情。
“多谢各位盛情相邀，”陆云不得不一脸为难道：“只是回去后，我就要参加家族的比试，在那之前，得收心用功了。”
“这样啊……”何云箫几个失望道：“那只能下次再说了。”
“一定会有机会的。”陆云微笑道：“将来几位哥哥要是回京，小弟为你们接风洗尘。”
“那咱们就说定了！”何云箫等人这才罢休。
避暑宫距离洛京城很近，一个时辰后，京城西北门宣辉门便在望了。
“哎呀，可算是回来了……”秦绶伸个懒腰，如释重负道：“回家可得好好歇歇乏。”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这阵子在避暑宫，虽然什么也没干，但每日里心揪成一团，着实让人疲乏不堪。
“咦？”何云箫突然奇怪道：“怎么停车了？”
“是啊，还没进城呢……”两个坐在门口的官员，把车帘掀开一道缝，朝前头打望过去。登时吓了一跳：“哎呀，出事儿了！”
“怎么了？”秦绶和何云箫几个也赶紧凑过去打望，只见前头护驾的大军如临大敌，将黑压压一片灾民，挡在了车队之外。
“哪来的这么多灾民？”何云箫登时惊奇道：“京兆尹没有提前清场吗？”他是一方父母官，自然知道地方官员会在上级到来之前，提前清场一遍，以免让上司看到不该看的情形，遇到让自己坐蜡的麻烦。
他一个地方官都明白的道理，京兆尹没道理会不知道啊！
……
看着上万名灾民，乌压压跪在皇帝的车驾前，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荀嘉这个京兆尹是怎么当得？！”皇甫轼闷声道：“外公怎么能放心，把京城交在这种人手里！”
“有问题……”皇甫轸却眉头紧锁道：“今天的事情，太蹊跷了……”
马车上，陆云没有凑到车门口去看热闹，但听得比谁都清楚。
“陛下，你可要为我们做主，惩奸除恶啊！”
“是啊陛下，我们去尚书省讨公道，却被撵出京城，幸好遇到了陛下！”
不用再往下听，陆云就明白了——自己抛砖引玉的谋划奏效了！
很显然，初始帝接过了保叔的接力棒，要利用灾民来搞事情了……初始帝为何会突然提前返京，恐怕就是为了营造这个灾民拦驾告状的局面了！
只是有一点，以初始帝绵密深沉的性格，这次怎会如此主动出击？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不过无论如何，对陆云来说，这都是个好消息。这样可以省下后头许多功夫，减少败露的风险，只要静观初始帝和夏侯阀争斗即可。

第九十一章 龙颜大怒
銮舆上，初始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拦路的灾民。
担任护驾官的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赶忙过来请罪道：“陛下赎罪，区区刁民拦路，微臣这就把他们驱赶开来！”
“放屁！”初始帝却爆了句粗口，冷冷看着皇甫康道：“这些都是寡人的子民，你不问情由就要驱赶，是要让寡人当昏君吗？！”
“是，微臣死罪！”皇甫康赶忙跪倒在尘埃里。
“传令下去，不许士兵伤害他们。”初始帝沉声下令道：“再找几个代表过来，寡人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要讲！”
“遵命。”皇甫康赶紧领命而去，不一时，带着衣衫褴褛的几个老人去而复返。
“草民拜见陛下！”几个老者置身于金甲从中，看着豪华御辇上的大玄皇帝，全都五体投地，战战兢兢。
“几位老人家，不要害怕。”初始帝和颜悦色的说一句，又吩咐左右道：“还不快把他们扶起来？”
几个宦官赶忙过去，将几名老者搀扶起来。
“说说吧，你们拦住寡人的车驾，到底是何原因？”初始帝微笑看着几名老者，又让人给他们取来了水和食物。
几名老者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双手捧着皇帝所赐的吃食，眼泪滚滚道：“陛下，我们不该惊扰圣驾，可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不要慌，喝点水慢慢说。”初始帝和颜悦色道，浑不管几万人的队伍就这样在大太阳下暴晒。
几名老者这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们的事情来。“俺们都是各地逃难进京的灾民，小老儿是梁州的……”
“小老儿是济州的……”
“我是齐州的……”
“朝廷没有照顾好你们，让你们遭罪了。”初始帝温声问道：“是不是赈济没有到位，让你们饿肚子了？”
“那倒没有……”老者们赶忙摇头道：“朝廷和各阀的粥厂，一直尽心竭力的救助俺们，俺们不能要求更高了。”
“哎！”初始帝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杜晦道：“多好的百姓啊！”
杜晦赶忙点了点头，初始帝便又问灾民道：“那你们又所为何事？”
“俺们是要讨个公道！”老者们七嘴八舌道：“俺们要状告负责修堤的朝廷官员，他们偷工减料、擅改图纸，这才导致黄河决堤，让俺们家破人亡！”
“皇上啊！”一个老者失声痛哭道：“决堤的时候是半夜，小老儿全家十四口，睡梦中就被洪水卷走了十二口，只剩小老儿两口子，坐在面缸里漂了一天一夜，才被好心人救起来！”
“俺家里也被淹死了六口人……”
“俺的小孙儿被洪水冲走了……”
几个老者提起惨事，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你老要给我们做主啊！”他们一边哭，一边叩首连连道：“要不是那些天杀的狗官，把河堤修成那样，我们怎么会家破人亡，老无所依啊！”
初始帝神色凄然的听他们哭诉，待几个老者稍稍平复下来，才沉声问道：“你们说是因为朝廷的河堤偷工减料、擅改图纸，才导致黄河决堤的？”
“不只是这样！”一个老者大声嚷嚷道：“他们为了灌溉桑田，把河堤掘的千疮百孔，大水一来，哪有不溃堤的道理？！”
“谁要灌溉桑田？”初始帝越发糊涂道：“黄河边上怎么会有桑田？”
“陛下有所不知，”几个老者七嘴八舌道：“那是上头想出来敛财的法子，他们修堤时，重新规划了河道，将很多废弃的旧河道变成官田，然后卖给了有钱人。”
“这……”初始帝迟疑一下道：“有什么不妥？”
“要只是废弃河道，俺们也不说什么。”几个老者愤愤道：“可是他们看到旧河滩、河道淤出的新田肥沃无比，又紧邻着黄河，便于灌溉，想买田的不计其数！为了造出更多的地来，便把原先的河道大肆废弃，在别处另修河堤！至于把河道束窄、取直，那些小动作就更不用说了！”
“陛下啊，黄河的河道都是天造地设的，他们胡改乱改一气，河神能不生气吗？肯定要降下洪灾的！”老者愤怒道：“可是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草民！”
“你们是说，他们将原先的河滩、河道变成了桑田，是这个意思吧？”初始帝尽力从老者们缠杂不清的叙述中，理出个头绪来。
“是啊，陛下！”众老者赶忙点头道：“桑田需要很多水来灌溉，他们就直接在河堤上掘开口子，引水浇灌。而且不是一家两家，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干……陛下，他们都不是住在黄河边上的，不知道黄河的恐怖啊！”
“你们要说的，寡人基本明白了。”初始帝抬一抬手，沉声问道：“但这些事情，你们是如何得知，可有证据？”
“我们都是黄河边上来的，有的是人证！”老者们重重点头，指着后头黑压压的人群道：“他们不少人，都亲身参与过修堤、造田、种桑，可以作证！”
“这些情况，你们有没有反映给尚书省？”初始帝沉声问道。
“我们昨天就去尚书省告状了，可他们官官相护，说我们是诬告，根本不予受理！”
“什么？！”初始帝沉下脸道：“尚书省不予受理？”
“是啊！”老者们气恼道：“非但如此，他们让官差把我们撵了出来，今天又有人把我们驱逐出京。万幸老天保佑，居然遇到了陛下的车驾！”
“一群混账东西！”初始帝勃然作色，把几个老者吓得全都跪在地上。
初始帝叹了口气道：“寡人不是说你们，快起来吧。”说着他沉声吩咐杜晦道：“立即派人，去把尚书省的人找来！”顿一顿道：“还有高广宁和都水监的人！”
“遵旨！”杜晦赶忙命人飞马进京。
……
尚书省就在皇城之外，紧挨着宣辉门。
盏茶功夫，正在值房中处理公务的尚书令崔晏和左仆射谢洵，便接到了初始帝的旨意。
两位公爵略略沉吟，便让人去禀报太师一声，然后找来工部尚书高广宁，都水监正黄蕴。
都水监是工部下辖的部门，工部则归尚书省管。黄蕴半路上碰见高广宁，赶忙行礼问道：“部堂，不知二位公爷叫咱们所为何事？”
“八成是昨天的事情。”高广宁神情阴沉道：“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都水监不过是个出苦力的地方，大主意可都是部堂来拿啊！”黄蕴忙叫起了撞天屈。
“我让你卖田不假，可让你改过河道吗？！”高广宁吃了黄蕴的心都有了。
“部堂，你也是出身寒族，能不知道咱们这些庶族当官的难处吗？”黄蕴苦着脸道：“各家的公子这个要一千顷，那个要两千顷，我又不会变戏法，不改河道怎么打发他们？”
“你倒是让他们给你撑腰啊！”高广宁看到两位公爵立在马车旁，负气丢下一句，赶紧走过去，深深施礼道：“不知二位公爷唤属下来有何吩咐？”
“哼！”谢洵冷冷瞥他一眼，恼怒道：“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刚才黄蕴还能不软不硬的反驳两句，轮到高广宁了，却只能满脸惶恐的杵在那里。
“哎，先上车吧，不要让陛下久等。”崔晏叹了口气，示意众人不要废话。“等见了陛下再说。”
“是。”众人应一声，各自上了马车，往宣辉门赶去。尽管刚刚挨了谢洵的排揎，高广宁还是死皮赖脸上了他的马车。
崔晏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第九十二章 皇帝耍流氓谁也挡不住
谢洵的马车上，高广宁小意问道：“公爷，陛下怎么突然就传咱们去避暑宫？”
“陛下已经回来了。”谢洵面无表情道：“方才打听到，陛下在宣辉门外，被昨日那些灾民拦驾告状了。”
“啊！”高广宁登时脸色苍白道：“怎么会这么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谢洵冷声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过去眼前这一关吧。”
“公爷，你可一定要救我啊！”高广宁满脸乞求道：“下官是代人受过呀！”
“你慌个什么劲？”谢洵不爽的看看高广宁道：“还没怎么着，自个就先乱了分寸！”
“有公爷庇护，下官才能有底气啊！”高广宁听出谢洵话里的意思，如释重负道：“公爷放心，下官一定不会牵扯到谢添的。”
“哼！”谢洵冷哼一声没有理他。若非自己的孙子在其中牵扯太深，谢洵根本不会管高广宁的烂事。
不过谢洵也知道，就算自己不帮忙，高广宁也倒不了，因为他是夏侯阀的忠犬，夏侯霸是不会让人动自己的狗的，哪怕是皇帝想动也不行！
……
盏茶功夫，中书省一行人便到了城外。
看到黑压压的灾民跪在御驾前，尚书令崔晏眉头紧皱，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只能赶紧下车，和谢洵带着高广宁和黄蕴二人，在侍卫的保护下，往初始帝的銮舆而去。
灾民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那个就是高广宁！”
登时骂声四起，还有人向他们投掷鞋底、土块，虽然有护卫挡着，不担心被打到。可高广宁堂堂一个二品尚书，被人当面骂的狗血喷头，那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直到来到初始帝面前，骂声才渐渐小了，崔晏、谢洵向初始帝恭敬行礼，高广宁和黄蕴则跪在皇帝面前。
“荣国公，”初始帝面无表情看着崔晏，沉声问道：“这些灾民说昨日去尚书省告状，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撵了出来，又让人把他们驱逐出京，果有此事？”
“陛下，老臣前几日去巡视河堤，今天早晨刚刚回京。”崔晏摇摇头，缓缓道：“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给点时间，让老臣查明。”
“那昨日是谁在省里当值？”初始帝冷声问道。
“是老臣。”谢洵面色难堪的应声道。尚书省三位长官，除了崔晏和他之外，还有右仆射夏侯不伤。不过几日前，夏侯不伤被他老子勒令停职反省，崔晏昨日又不在，就只有他自己顶缸了。
“那就请辅国公说说吧。”初始帝看一眼谢洵。
“回禀陛下，首先告状应该去御史台，中书省门前没有鸣冤鼓，也不是受理冤情的地方。”谢洵便沉声道：“虽然如此，老臣还是允许他们把状纸递进来，想要代为转达。可他们手里没有状纸，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就只一味包围着尚书省鼓噪喝骂，让各部都大受影响，无法正常办公。”
“老臣只得先请他们回去，写好状纸递给御史台，哪怕再来给老臣也是可以的。”谢洵接着神情无奈道：“可他们就认定了尚书省是官官相护，根本不听官员的解释，后来甚至要冲击朝廷的国政要害，老臣不得已请京兆府派人，保护尚书省不受冲击。后来场面越来越混乱，京兆府不得不强行驱散众人，以免酿成死伤。”
谢洵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就连那几个老者都被说的低下了头，显然谢洵没有说谎。
在善良的老人家看来，昨天确实有人太不理智，一直鼓噪着灾民和官府对立，还出手打了官差，实在太不应该。殊不知，那些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根本就是左延庆安排的棋子！
他们却忘记了，不管谢洵说得多在理，道理依然是在他们这边啊！
“辅国公很有道理，昨天的事情孰是孰非，暂且不论。”初始帝却不会被谢洵所蒙蔽，淡淡道：“荣国公，你说这件事，尚书省应不应该过问？”
“回陛下，工部是尚书省的下属，尚书省自当过问。”崔晏轻声答道。
“那么好，辅国公，你今日有没有查问此事？”初始帝抓住要害，冷声问道。
“这……”谢洵神情一窒，低声道：“老臣今日向高尚书了解过此事。”
“了解过……”初始帝讥讽一声，追问道：“他怎么讲？”
“他就在此处，陛下可以直接问他。”谢洵忙把皮球踢给了高广宁。
“回禀陛下，”高广宁诚惶诚恐道：“河堤的设计或有缺陷，但绝对没有偷工减料，更没有私改设计的情况，这些在中书省和户部都有存档，请陛下明察！”
“你推的倒是干净！”初始帝冷笑连连道：“是啊，大水已经把河堤冲的一干二净，只要你账务上做得干净，自然是查无对证。”
“陛下这样说，微臣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高广宁挺起脖子，昂然说道。
“哈哈哈！高尚书果然是厚颜无耻！”初始帝放声大笑起来，突然他笑容一敛，冷哼一声道：“你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以为查无对证了吗？”说着他手指着无数的灾民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目睹了你们偷工减料、私改河道的罪行，你得把他们都杀人灭口才行！”
“陛下，灾民们受人煽动，人云亦云，他们的话做不得准啊！”高广宁身后的黄蕴，大声叫嚷起来。
初始帝见一个小小的都水监正，都敢在自己面前咆哮，登时怒气上面，重重一拍座榻的扶手，厉喝一声道：“难道寡人不信自己的千万百姓，要信你这个狗东西吗？！”说着一指黄蕴，沉声道：“扒下他的官服，先打上八十杖再说！”
御前禁卫轰然应声，上前按住黄蕴，三下五除二，把他脱了个精光。然后按倒在地上，举杖就打！
几杖下去，黄蕴就血肉横飞，惨叫声凄厉无比！
那凶狠的廷杖，飞溅的鲜血，凄厉的惨叫，无不在彰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凛然不可侵犯！
高广宁面色苍白的看着黄蕴受刑，实指望两位公爷能说句话，然而崔晏双目微闭，似乎不忍看到眼前一幕。谢洵倒是面色铁青，却紧咬着牙，闭口一言不发。
待行刑完毕，黄蕴已经昏厥过去。初始帝命人将其收监，又将目光转向了高广宁道：“既然你的上司不忍心查你，寡人也只好越俎代庖一次！”说着断喝一声道：“把他也带下去！”
几名御前禁卫，就要上前去拿高广宁。
“陛下息怒，”谢洵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抱拳向初始帝道：“高广宁是二品尚书，按我大玄律例，必须由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审理之后，陛下才能下旨逮捕！”
几名御前侍卫一时进退两难，他们明白皇帝的决心，可对面站的是谢阀的阀主啊！
“呵呵……”初始帝讥讽的看一眼谢洵道：“寡人说要逮捕他了吗？”
“这……”谢洵有些傻眼道：“陛下说要把他带下去。”
“寡人是要让人，带他到宫里住两天。”初始帝悠然说道：“大玄律例没有规定，二品尚书就不能伴驾吧？”
“这……”谢洵登时目瞪口呆，哪想到皇帝竟跟他玩起了文字游戏，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阻拦。
“还愣着干什么！”初始帝不悦的扫一眼那几个禁卫，几人赶忙绕过谢洵，走到高广宁身前，客客气气道：“高大人，请了！”
高广宁无可奈何，只能颓然跟着几个禁卫下去。

第九十三章 回家
最终，初始帝用罕见的强硬态度，杖责了黄蕴，并将其和高广宁收押，又留下人在灾民中寻找人证，这才下令重新出发。
马车上，何云箫等人目睹了这场大戏，全都目瞪口呆。谁能想到皇帝陛下会完全不给谢阀阀主面子，就算耍流氓，也要把工部尚书给抓起来？
这场面是如此震撼，以至于这些中低层官员无人敢妄发议论，在剩下的路上，全都缄口不语。
其实就连陆云也很不理解，初始帝这次怎会如此决绝？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满腹的疑窦，他在昭阳门前和何云箫等人作别，回到了从善坊。
……
一进从善坊，陆云就感觉气氛有些怪异，往常一口一个云少爷的街坊邻居，仿佛突然不认识自己了一般。甚至和自己视线一碰，他们就纷纷转过头去，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让陆云心中又蒙上了一层疑云。
他赶忙加快脚步，回到自己家中，推开虚掩的院门，就见陆瑛正在给葡萄架剪枝，夕阳透过花架，细碎的洒落在她略带忧愁的俏脸上，就像一幅动人的画卷。
看到陆瑛安然无恙，陆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轻轻唤了一声：“阿姐。”
听到这一声，陆瑛娇躯一震，惊喜无比的转过脸来。一看真的是陆云，她脸上登时忧色尽去，喜出望外的欢呼道：“小云儿回来了！”
说着，陆瑛一丢剪刀，朝陆云跑了过来。拉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的上下端量，好一会儿才满意的点头道：“还成，没黑了也没瘦了，看来没受委屈。”
陆云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陆瑛长这么大，还没跟陆云分开这么久过，可把她给思念坏了。拉着陆云的手问长问短，好半天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陆云也很想念陆瑛，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直到放下行李，进去给陆向请安，陆瑛才打住了话头。
却见陆向似乎是病了，歪在榻上气色萎靡。
陆云不由看了陆瑛一眼，怪她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陆瑛抱歉的朝他挤了挤眼，显然是兴奋过头忘记了。
不过这也能说明，陆向应该病的不厉害。
看到陆云回来，陆向睁开微闭的双眼，缓缓坐了起来，面露欣喜道：“乖孙回来了……”
陆云赶忙跪在榻前，扶住陆向道：“爷爷还是躺好吧，生了病就要多休息。”
“哎，爷爷身上没病，就是心里头堵得慌……”陆向摇摇头，坐起来拉住陆云的手，强笑道：“不说那些烦心事，跟爷爷说说，这次伴驾有什么收获？”
“是。”陆云虽然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能忤逆了老人，只好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捡了些有趣的，绘声绘色讲给陆向听。
陆向起先还神情恹恹，但很快就被陆云的讲述深深吸引。当听到他在避暑宫迟迟见不到初始帝时，陆向急的直叹气；听到陆云和大皇子在斜阳楼两次相遇，陆向两眼放光，直呼幸运；听到陆云终于被初始帝召见，还连着陪着皇帝下了好几天棋，陆向更是激动地手舞足蹈！
听完陆云的讲述，陆向再也按捺不住，从榻上起来，赤着脚立在地板上，指着洛北的方向放声大笑道：“陆问、陆同，你们这些小人，以为压住我儿子，我们就没办法了吗？！”说着他一把搂住陆云的肩膀，高声大叫道：“我孙儿又要起来了！”
陆云看陆向活蹦乱跳的样子，确实不像是病人。他这才彻底放心，面带苦笑的等陆向发泄完，才轻声问道：“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陆向登时乐不起来了，拉着陆云，颓然坐在榻上，唉声叹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那天阀主为你父亲遍邀各阀、设宴庆贺，宾客来了三千人，实在是我陆阀好多年没有过的隆重了。”
“孙儿没赶上，实在是太可惜了。”陆云惋惜道。
“没赶上是你运气好，不用受那份闲气！”陆向却怒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你都想象不到，那么隆重的场合，我们陆阀的三十位长老，居然一个都没出席！”
“什么？！”陆云惊呆了。“他们为什么会集体缺席？！”
“当然是要让阀主和你父亲颜面扫地了！”陆向恨声道：“长老会原本就和阀主矛盾重重，但至少表面上还能维持和平。但长老会认为阀主这时候摆宴庆贺，就是要为你父亲取代陆俭造势，他们竟不顾陆阀的脸面，用这种方法来给阀主和你父亲拆台！”
“结果，那天的宴席，就成了阀主和你父亲丢人现眼的地方。”想到当日的场景，陆向气愤的面皮发青，颤声道：“宾客们都在议论，陆阀怎么会把内部矛盾在自家的宴会上公开？说看来阀主和长老会已经水火不容了，你父亲成了他们斗争的牺牲品之类。阀主们虽然什么也不说，可心里肯定也是这样想！”
“后来呢？”陆云轻声问道。
“还能怎么样，那些长老都跑去邙山躲着，派人去叫也来不及了。”陆向恨声道：“结果刚过中午，宴会就草草结束，不少宾客幸灾乐祸的跟我父子俩道贺，说什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之类的屁话，气的我当场就晕过去了……”
“再后来呢？”陆云关心的是宴会之后发生的事情。
“你父亲不跟我提，我也不问了。”陆向叹息道：“这些天我都没走出这个门，没脸见人啊！”
老爷子长吁短叹一阵，拉着陆云的手，眼圈通红道：“乖孙儿，你可得争气啊，一定要让爷爷把这口气出来，不然我这老东西死不瞑目！”
“爷爷，你还能活好几十年呢，”陆瑛听陆向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替陆云解围道：“阿弟，咱们去给母亲请安吧。”
“好。”陆云又安抚了陆向几句，这才和陆瑛到了后院的佛堂之中。
大玄的国教是道教，高祖皇帝曾经下旨灭佛，令天下僧尼还俗，拆毁寺庙三千余座，一时间佛教几乎绝迹。但这门宗教自有其无穷魅力，高祖晚年时便死灰复燃，到了如今，更是重新拥有了大批信徒，在洛京城都重新出现了寺庙僧众，民间吃斋念佛者更是不计其数。
陆夫人十年前便开始信佛，回到京城后，便把府上一间偏房改成了佛堂，整日在里头烧香念经。陆向是高祖皇帝坚定的拥护者，对陆夫人的行为很是气愤，但在陆信的苦劝之下，老爷子也只能自此不再踏足后院，眼不见为净。
姐弟俩到了后院，看到陆夫人正在念经。等了一会儿，陆夫人才睁开眼，看了看陆云道：“用不着过来，快去歇着吧。”
陆云却仍然规规矩矩给陆夫人行礼之后，才告退出去。陆夫人对他的态度，其实要比在余杭时好了一些。那时候，对他是向来不理不睬的，至少这会儿，已经说话了。
……
陆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依然纤尘不染，和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陆瑛每天都给他仔细打扫。
陆云借口要冲个凉，陆瑛这才依依不舍的退出去。关上门，陆云却不急着洗澡，他在榻上坐下，打开了暗藏的机关，看到一个又黑又丑的铁盒子，静静躺在暗格中。
那铁盒是固定在暗格中的，陆云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盒，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玺，便映入他的眼帘。

第九十四章 局面
陆云拿出玉玺，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翻了一下匣中的皇极洞玄功和那本黑色的册子，便将三样东西放回匣中，把座榻复原。
‘这些要命的东西，放在家里实在不放心。’陆云眉头紧锁，暗暗嘀咕道。他在避暑宫时，就一直挂念着藏在家里的东西，会不会被人发现。但当时，他毕竟还不引人注目，问题应该还不大。
可现在，他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红人，而且还要向一品官人发起冲刺，在得知父亲成了长老会的眼中钉后，陆云就无比担心起来，哪天会不会有不速之客，搜查自己房间。虽然他设了暗格，还用铁盒保存，但既然他能找到陆枫藏在屋里的东西，别人也一样有可能，把他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
这三样东西丢了一样，都会给他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必须要换个地方了！一刻也不能耽搁！’陆云拿定了主意。
……
等他洗了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出来，陆信也从衙门回来了。
陆信显然要比陆向藏得住事儿，看到陆云，便笑道：“你小子，可给为父长脸了！”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分心事。
“父亲，”陆云向陆信行礼，略略吃惊道：“这才回京半天，消息就传开了？”
“那是，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吗？”陆信摊开双手，让侍女给自己脱下官袍，换上居家的便服，对陆云笑道：“你陪陛下下棋的事儿，其实几天前就有不少人知道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方便议论。现在陛下回京了，也就不用憋着了……”
“我还以为，他们都会议论下午发生的事情呢……”陆云一边说话，一边给陆信斟茶。
“呵呵，那件事啊，反而没人敢议论。”陆信笑着挥挥手，侍女便躬身退下。他走到几案旁，跪坐下来，呷一口香茗道：“那件事太大，谁都不敢预料，后续会如何发展，哪敢轻易开口？”
“是，祸从口出。”陆云点了点头。
“还是说说，你在避暑宫的经历吧。”陆信微笑看着陆云，其实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回来，陆信就心满意足了。
“是。”陆云便将经过又讲了一遍，不过这次他说的要详细深入很多，很多不能对陆向讲的内容，全都如实告诉了陆信。
陆信听完微微皱眉道：“朝中都说陛下向来与大皇子关系紧张，偏爱夏侯皇后所出的三个皇子。再说还有夏侯阀的缘故，从来没人担心过，将来太子之位会出现激烈的争夺。”
“我无法相信，皇甫彧愿意将皇位传与夏侯霸的外孙。”陆云缓缓摇头道：“夏侯阀已然权倾朝野，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皇甫彧要是再让皇甫轸之流继承大统，恐怕用不了几年，这天下就要改朝换代了。”说着讥讽的冷笑一声道：“他要真是能看淡这一切，当初又何必背负骂名，弑君篡位呢？！”
“他当然不愿意，但这世上事，岂能随心所欲？”陆信似有感怀，叹了口气道：“皇甫彧就是硬让皇甫轩当上太子，恐怕用不了几天，皇甫轩就得暴毙身亡。”说着他加重语气道：“夏侯阀干得出来！”
“只要他有这个想法就行，情况是会发生变化的，”陆云斩钉截铁道：“总有一天，我会给他立皇甫轩的信心！”
“你真下定决心，要搅起夺嫡的纷争？”陆信忧虑的看着陆云，“那样早晚会触怒夏侯阀的。”
“这已经是最安全的法子了。”陆云沉声道：“眼下初始帝虽然难得的强硬，但不会跟夏侯阀彻底撕破脸。”顿一顿道：“他动高广宁，更像是杀鸡儆猴，而不是要跟夏侯阀决战。”
“当然，还远远没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陆信深以为然道：“况且其余几阀也不是摆设，真要快到了不可开交那一步，各阀都会出面，尽力平衡局势的。”
“那就让他们自顾不暇！”陆云却坚定道：“谁都不要想置身事外，统统都会被拖下水！”
“这……”陆信被陆云疯狂的念头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先不说你能不能办到，单说就算是真让你成功了，你想过后果吗？”
陆云愣了一下，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思考，如何战胜那些不可战胜的敌人上，哪里想过之后会怎样。
“你还是得仔细想想，以免将来追悔莫及。”陆信深深看着陆云，语重心长的劝道。
“我知道了。”陆云点点头，见陆信迟迟不肯说自己的事，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道：“父亲，爷爷都跟我说了……”
“是吗？”陆信见陆云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由暗叹一声，只能日后再找机会和他深谈此事了。陆信便依然神情温和道：“这么大的事，我也没打算瞒着你，不过为父还好，用不着安慰。”
“是，对父亲来说，这也不全是坏事。”陆云颔首道：“至少你不用现在就得罪夏侯阀了。”
“那倒是。”陆信苦笑着点点头，之前陆尚要在宴会上向夏侯霸要人，他就十分担心，会触怒了夏侯阀。但让长老会那么一闹，陆尚根本就没脸开口，事后也不再强求他与夏侯阀一刀两断。
这几天，夏侯不破找过陆信，说夏侯霸要见见他。夏侯阀显然是已经认定，陆信在陆阀已经没有前途，成了可以全力拉拢的对象。
……
陆云倒掉已经凉了的茶汤，在小炭炉上烧了壶水，准备重新泡茶。
陆信看着炭炉中跳跃的火焰，为陆云解说如今陆阀的状况道：“其实这件事，我只是丢脸而已，真正受打击的，是阀主。”
陆云点点头，这是自然。长老会其实没有什么实权，但人多势众，向来被认为代表全族的人心向背，现在居然全都反对陆尚。看在族人们眼中，自然就是阀主权威尽失、众叛亲离的体现了。
“那阀主有什么动作？”陆云轻声问道。对陆尚来说，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如果不立即拿出手段，猜测变会变成事实，那他这个阀主，也就当到头了。
陆信却摇了摇头，低声道：“阀主没有任何行动，只是让我保持耐心，说天翻不过来。”顿一顿道：“不过长老会的人倒是分外活跃，在阀中到处串联，似乎有什么谋划。”
“都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至于让陆尚下台了。”陆云沉声说道。阀主的权力极大，何况陆尚当家作主近三十年，就算奈何不了一众长老，但要拿他们的家里人开刀，却是易如反掌。众长老不想从此以后鸡犬不宁，就只有逼阀主退位一条路。
“没那么容易。”陆信冷笑道：“且不说阀主是何等人物？那是跟高祖一起建国的枭雄！单说长老会中，也绝非铁板一块，有的是阀主的铁杆！”
“那怎么会……”陆云愣了一下。
“是大长老陆问，伙同一帮反对阀主的家伙，把长老会诓到邙山，然后用手段强留下的！”陆信终究还是做不到彻底的宠辱不惊，提起此事眉头直跳，胸中怒火压抑不住。“从邙山一回来，不少人就去大长老那里解释，说他们事先毫不知情。”
“父亲还是不要太乐观，”陆云旁观者清道：“如果放在十年前，阀主自然稳如泰山，可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古稀之年，人心思变啊！”
“那倒是……”陆信认同的点了点头，这次回京他也明显感觉到，阀主已经力不从心，很多人都打起了小算盘，把视线转移到继任阀主的人选上。
父子俩一直聊到天色擦黑，陆瑛过来催促吃晚饭，这才打住话头。

第九十五章 裴阀
洛京的城门，每天落日前准时关闭。人们必须要赶在关门之前离开或者入城，否则只能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说了。
所以，日落之前，各处城门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群车马比任何时候都多。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混杂在车流之中，从洛京南面的厚载门，离开了洛京城，缓缓行驶在向南的官道之上。
赶车的是个老迈不堪的车夫，他穿着商氏车马行的土黄色号服，马车上也有商氏车马行的标识，显示这是一辆极普通的雇佣马车。
车厢之中，坐着四个不同年龄的男子，两个年轻一些，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是头发花白的长者。长者做商人打扮，中年人穿着掌柜的长袍，两个年轻人则是短衣襟的伙计装束。
四人乍一看，就像来自京城的某家小商铺。但如果陆云在这，看到那掌柜的，一定会认出来，他就是当初去迎接崔夫人的裴御寇！
堂堂裴阀阀主从子，正三品监门将军，自然绝对不会改行到小商铺当掌柜。事实上，裴御寇就算穿着掌柜的服饰，也依然难掩满脸彪悍冷傲之气。
他一旁的老者，相貌与裴御寇颇为神似，但没有他的锋芒逼人，而是气度雍容、神态平和，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失态一般，一看就是久居人上之辈。
就连那两个三十来岁的伙计，也都气定神闲、呼吸悠长，双目寒光湛湛，显然是武功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待马车远离了京城，外头的人声渐渐消失，裴御寇才低声对那老者道：“父亲，我还是想不通，咱们干吗要蹚这浑水？”
那老者居然是定国公裴邱的亲弟，裴阀副宗主裴郊。他非但在裴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同时还是大玄的车骑将军，乃是军中排名第三的大帅！裴郊向来坐镇京师，典京城兵卫、四夷屯警，此刻却假扮成商人悄悄出城，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难道你打算给夏侯阀当一辈子走狗？”裴郊看着儿子，轻声说道。
“当然不想！”裴御寇摇摇头，沉声道：“可孩儿不认为，那东西是咱们可以觊觎的。万一让夏侯阀知道，是要出大事的！”
“放心，阀主是得了太师的授意，才会和那些人接触的。”裴郊淡淡道：“太师想要摸清孙元朗的算盘，他到底是诚心交易，还是存心想要搅风搅雨！”
“是这样啊……”裴御寇松了口气，两个伙计打扮的裴阀高手，同样也神情松弛了下来。很显然，夏侯阀多年积威之下，他们已经生出了太多的恐惧。
见本阀的精英子弟如此恐惧夏侯阀，裴郊心中有些不满，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当然，咱们也要假公济私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将来把那东西收入囊中。”
“啊！”听父亲说，本阀还是有取代夏侯阀的打算。裴御寇忍不住低呼一声，一惊一乍的模样，与当初在陆云面前时的飞扬跋扈，判若云泥。
“追随强者是我们裴阀的生存之道不假，可这条道已经走到尽头，再不改弦更张，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裴郊对三人当头棒喝道：“就算夏侯阀大获成功，我们裴阀能得到什么？你们认为夏侯霸会允许他的天下，出现第二个夏侯阀吗？！”
“不会。”三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当初高祖建立大玄，要是立即痛下决心、兔死狗烹，胜算还是不小的。在当时，高祖有再造社稷的功德，皇甫家更是强大无比，高手和军队比夏侯阀、裴阀、崔阀、谢阀加起来都多。
然而高祖一方面感念七阀劳苦功高，另一方面担心七阀联合起来，将他好容易再造的河山打个粉碎。一念之差，没有对七阀下手，这才会让七阀迅速膨胀，终于尾大不掉，在乾明朝发动了报恩寺之变！
结果报恩寺之变后，夏侯阀趁机对皇甫家的势力展开了大清洗。非但忠于乾明皇帝的力量被赶尽杀绝，就连那些不支持乾明皇帝，甚至依附于平王的宗室，都被夏侯阀胡乱捏造罪证，定成了逆党，大肆诛杀。
结果皇甫家元气大伤，实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精锐尽去，意气消沉，根本无法为皇甫彧的皇权背书。这才有了夏侯阀彻底做大的十年黄金时间。如今，夏侯霸觊觎神器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在很多人看来，社稷易主已经是注定的了，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天会何时到来。
……
有了皇甫家的前车之鉴，夏侯阀在得到江山之后，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允许门阀肆意做大？尤其是裴阀这样手握重兵的巨头，一定会首当其冲，遭到夏侯阀的无情诛灭！
这下，裴御寇三人彻底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可笑了。他们这才理解了阀中长辈的苦心，既然已经看到未来的灾难，当然要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了！
“我们能对付得了夏侯阀吗？”裴御寇终于扭转了心态，开始考虑起对付跟夏侯阀了。
“没出息！”裴郊轻哼了一声，拢着胡须道：“夏侯阀不过是最近十年才彻底膨胀起来，放在十年前，我们裴阀并不逊色于他们！”说着双眉一挑，满脸自豪道：“就算是现在，虽然夏侯阀掌控朝政，一手遮天，可真到了那时候，一切都是虚妄，唯有精兵强将才是王道！”
“若单论军队，我们裴阀确实不逊色于夏侯阀！”裴御寇终于被父亲的豪情所感染，双目闪着精光道：“虽然兵力比他们少，但精兵强将却是他们不能比的！”
“那当然，大玄的军队就是靠咱们裴阀撑起来的！”裴郊点了点头道：“我裴阀信奉的是铁与血，岂能未战先怯，自甘人下？！”
“是！”裴御寇和那两名高手重重点头，他们血脉中蛰伏已久的铁血精神，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而且，这天下可不是夏侯阀唱独角戏的地方！”裴郊欣慰的笑了起来，继续给三人打气道：“有六阀、有天师道、太平道，夏侯阀想要江山易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也千万别小瞧咱们的皇帝陛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不今天就给了老太师一个下马威！”
“哈哈哈！”裴御寇三人欢畅的大笑起来，初始帝和夏侯阀早早就撕破脸皮，实在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驱车的老者敲了敲车壁，与太平道见面的地方到了。
四人登时打住话头，裴郊低声吩咐道：“待会儿，你们只带耳朵，不要开口。”
三人肃容点头，裴御寇有些担心道：“夏侯阀会不会派人暗中监视？”裴阀毕竟是排名第二的门阀，就算依附于夏侯阀，夏侯霸也不好公然派人盯着他们和太平道会面。但可以派出大宗师暗中监视。
“放心，你小叔和大哥也来了。”裴郊轻声说一句。
裴御寇三人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搀扶裴郊下车。有裴阀的两位大宗师暗中保护，就算有大宗师盯梢，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此时，已是夜色无边，四下一片漆黑，四人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第九十六章 龙门
裴阀四人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依然看不到半个人影，裴御寇有些沉不住气道：“父亲，太平道的人会不会爽约了？”
“稍安勿躁。”裴郊摇摇头，示意三人要耐心。他十分清楚，从裴阀联系太平道的那一刻起，较量和试探就已经开始了。就算今天太平道的人没有出现，也是一种试探。
而且他相信，太平道一定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一行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漆黑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一盏幽蓝色的灯笼，在他们前方数丈处缓缓飘荡。
“没看到有人。”一名裴阀护卫，发现了那盏鬼火似得灯笼。
“确实……”裴御寇死死盯着那盏灯笼，却没发现打灯笼的人。
饶是裴郊三人，都已经打通任督二脉，成为名扬天下的一代宗师，依然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毛骨悚然。
“不用怕，不装神弄鬼就不是太平道了。”裴郊当年和太平道没少打交道，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这叫鬼灯引路，跟上去。”
说完，他便大步朝那灯笼走去，裴御寇三人赶紧跟上，将副宗主护在中央。
三人走近了三五丈距离，便见那灯笼飘飘忽忽向前移动开了，三人加快脚步，灯笼移动的速度便随之加快，三人脚步放缓，灯笼的速度也随之放缓，始终和他们保持五六丈的距离，在前头指引方向。
“走到近处，就能看明白他们的把戏。”裴郊不屑的轻笑一声，不过今天是来跟太平道做生意的，没必要去惹恼他们。
四人便不疾不徐的跟着那灯笼，在夜幕中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道路渐渐升高，显然已上了山。
此处距离京城不远，就算看不清四周，裴郊等人也很清楚，他们上了龙门山。龙门山，在春秋战国时称伊阙，东西两山遥相对峙，伊水从中流过，形成一座壮丽的门阙，因此而得名伊阙。此地在风水上，乃是洛京城的南大门，故而又称龙门。
龙门山上，邻水一面多的是依山雕凿的石窟，石窟中是数百年间，北朝历代皇室发愿所造的佛像。
几十年前，龙门山上的佛寺多达几十座，僧侣数千人，乃天下佛教之中心。大玄立国后，毁寺灭佛，勒令天下僧侣还俗，这里才一下子荒芜下来。只留大大小小的佛龛、石像，沿伊水两岸，星罗棋布在龙门东西两山的崖壁上，诉说着昔日佛教昌盛时的辉煌。
四人跟着那灯笼，沿着前朝开凿的山道，经过一座座荒芜的佛寺，来到一处敞口石龛前。灯笼在那高达三丈的石洞前停了下来，在半空中上下飘忽三次，似乎在向石洞中高大的造像行礼。
行礼之后，灯笼突然熄灭，天地重归黑暗。片刻后，场中响起一声悠扬的云板，紧接着磬声、鱼鼓次第敲响，奏出一曲天籁般的道家经韵。
经韵声中，四下火把次第燃起。随着一簇簇火光点亮，四人终于看清，他们正立在一尊高大宏伟的道德天尊雕像脚下。
裴郊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灭佛之后，太平道曾经将一部分佛龛雕像改成了道尊像。只是太平道旋即被禁，因此这些道尊雕像也几乎无人问津。
但他们分明看到，天尊脚下摆起了供桌，供桌上香炉贡品一应俱全，显然是太平道所为。
裴郊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毕恭毕敬走到供桌前，点上一炷香，退后率领三名子弟，向天尊三叩首。虽然太平道被定性为邪教，但供奉的道德天尊，同样是三清道祖之一。裴阀信奉天师道，供奉元始天尊，向道德天尊膜拜，同样理所当然。
四人起身时，便见几名通体黑袍的男子，拱卫着一个黑衣黑裙，黑纱蒙面的妙龄女子，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眼前。
“尊驾便是太平道的圣女吧？”裴郊向那妙龄女子一拱手，朗声道：“裴阀副宗主裴郊，如约前来赴会。”
“裴副宗主有礼了，本座正是太平道圣女。”那妙龄女子的黑纱微微飘动，声音优美高雅。“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想必尊驾也没有吃茶夜话的雅兴，咱们不如长话短说，一切从简。”
“正合吾意。”裴郊点点头，向圣女伸手道：“不知圣女可先将那东西，给老夫一观？这样虽然有些唐突，但不看到东西，心里总是不踏实。”
“尊驾真是心急。”圣女却淡淡一笑道：“试问若异地处之，尊驾会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吗？”说着语带讥讽道：“恐怕那东西一见光，贵阀的大宗师就会立即出手吧？”
“这……”裴郊倒也清楚，若换作自己，断然不会把玉玺随身携带，甚至都不敢带到京城，否则随时会遭到大宗师的突袭，哪怕孙元朗和两名天阶护法同来，都不能保证东西不会被抢走。
“既然开诚布公，我也没必要瞒着尊驾，那东西如今还在我太平道总坛，由家师保管。”圣女睁着眼说瞎话道：“但尊驾敬请放心，只要双方谈妥，家师会亲自将东西送到贵阀手中。家师和我太平道的信誉，贵阀应该还信得过吧？”
“孙教主虽然行事惹人争议，但还没听说过，他会言而无信。”裴郊话锋一转道：“但兹事体大，没有确定东西真在贵教手中，我裴阀恐怕很难拿出实在的筹码。”
“无妨。”圣女却不以为意道：“贵阀可以暂不承诺什么，本教并不强求。只是若旁人愿意先成交后验货的话，本教自当酌情优先对待。”
“呵呵，这是该当的……”裴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圣女果然有一套，连他这种老江湖都得被牵着鼻子走。“不知贵教想要多少钱？”
“我太平道缺钱吗？”圣女冷笑一声。
“确实，太平道信徒千万，富可敌国，多少钱都不会放在眼里。”裴郊认同的点点头，问道：“那贵阀想要什么？”
“江山。”圣女悠悠说道：“我们的条件很简单，与贵阀结成同盟，共谋这万里河山。他日贵阀凭借本教和玉玺登临天下，将幽燕之地归于本教即可。”说着她微微一笑道：“这要求一点不过分吧？”
“哈哈，这还叫不过分？”裴郊失声笑道：“咱们先不说，本阀有没有能力问鼎社稷。单说老夫身为朝廷车骑将军，对我华夏疆土还是很了解的。幽燕之地虽然不大，却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若真的给了贵教，非但幽燕辽东要从朝廷版图上消失，就连中原之地都会时刻处于贵教的威胁之下，自此连皇帝都要仰孙教主鼻息了！”
“裴副宗主此言差矣，”圣女却依然云淡风轻道：“幽燕之地乃本教根基所在，一旦天下有事，谁能染指不成？本教只是想事前划清界限，使双方心无猜疑、精诚合作罢了。”
“嗯……”裴郊一时竟无言以对，幽燕之地确实一直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二十年来朝廷和各阀用尽办法清洗控制，想将太平道的力量从幽燕抹去，但一直收效甚微，根本没有动摇太平道的根基。
所以按照圣女的说法，人家太平道只是想名正言顺拥有本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倒是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沉默片刻，裴郊看着圣女道：“既然如此，孙教主为何不干脆用那东西自立门户，何苦拱手让人呢？”
“家师有自知之明，”圣女淡淡道：“何况家师乃方外之人，并没有称王称霸的俗念，所求不过是为教徒谋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第九十七章 各有远图
伊水滔滔，星月无光。
石窟中，高达三丈的道德天尊雕像，面含微笑的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人，对他们图谋天下的对话，似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听了圣女的回答，裴郊眉头紧锁，寻思片刻道：“想必夏侯阀没有同意贵教的要求吧。”
“夏侯阀有不愿分享的自信，不同意也不足为奇。”圣女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坦然道：“贵阀不是夏侯阀，情况应该会有不同。”
“本阀与夏侯阀同气连枝，”裴郊笑道：“圣女不担心我们拿到东西，转手就会交给夏侯阀吗？”
“家师不会看错人的。”圣女却不以为意道：“裴阀若无天下之志，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哈哈哈！”裴郊放声大笑道：“孙教主倒是旁观者清！”说着他却摇头叹气道：“就算本阀同意和贵教合作，恐怕胜算也不会太大。”
“贵阀应该很清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圣女淡淡道：“如今初始帝已经对夏侯阀忍无可忍，双方必有一场恶战，如果贵阀做不了渔翁，本教也不会和你们合作的。”
“孙教主倒是看得清楚。”裴郊微微一笑道：“看来圣女对京城的局势，算得上洞若观火啊！”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圣女沉声道：“贵阀可以慢慢考虑，只是时局变化恐怕给不了贵阀太多时间。”
“确实。”裴郊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京中已是堆满干柴的炉灶，一点星火就会让局面不可收拾。”
“所以贵阀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圣女点点头道：“如果贵阀有意合作，本教希望先看到贵阀的诚意？”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裴郊失笑道：“不知贵教想要什么？”
“很简单，在贵阀控制的州郡中，不能再有迫害本教教徒的事情发生。”圣女轻声道：“当然，本教也保证，绝不会威胁到贵阀的统治。”
“贵教的算盘倒是精明，得其民便得其地，一旦天下有事，我裴阀的地盘，还不都成了贵教的禁脔？”裴郊哂笑一声。
“贵阀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圣女轻哼一声。
“好吧，老夫会把今日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向阀主禀报，请阀主定夺。”裴郊已然明白，这圣女虽然年轻，却是个厉害至极的角色。而且做主的另有其人，眼下说再多都没什么用处。
“可以。”圣女点点头道：“这阵子，本座还会再谈几家。离京之前，尊驾随时可以派人联系。”
“不会让圣女久等。”裴郊便沉声道：“老夫便先告辞了。”
“恕不远送。”圣女微一抬手，目送着裴郊等人，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
……
顺着来时的路，裴郊四人回到马车旁。上车之后，老车夫驱动马车，向京外的裴阀庄园驶去。
马车上，裴御寇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父亲，我看孙元朗根本没安好心！”
“那是当然，和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裴郊面带苦笑道：“但天下无事则罢，一旦有事，谁都得抢着跟他联手！”
天下太平时，有天子正统存在，传国玉玺的作用还不算太大。可一旦秦失其鹿天下诛之，玉玺就是天命正义，就是人心所向！在谁手中，谁就是天命所归的王道之师，占尽天时人和！
孙元朗手中有玉玺，又有及其强大的实力。除夏侯阀之外的各阀，想要成大事，只有跟他合作，共谋天下一途。
“但玉玺在不在他们手中，还未可知呢！”裴御寇闷声说道：“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把玉玺交出来的！”
“玉玺只有一个，可大家都想要，自然没法和他太过较真。”裴郊叹气道：“好在他们的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之前咱们就对太平道睁一眼闭一眼，如今不过是把两只眼睛都闭上而已。”
“父亲的意思是，阀主很可能会同意太平道的先决条件？”裴御寇沉声问道。
“应该会吧。”裴郊点点头道：“太平道如果真心联手，不失为一大强援。”说着他压低声音道：“据老夫所知，十年前，孙元朗就向乾明皇帝提过同样的条件。只是没等他们做好准备，就遭到了各阀和天师道的联手打击，导致功败垂成。”
“孙元朗聪明绝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裴郊毫不掩饰对孙元朗的欣赏道：“此番他旧事重提，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妖道端得是好算计！”裴御寇也服气道：“不管最后他和谁合作，在没敲定之前，非但七阀，就连皇甫家也都得对太平道纵容下去！”
“岂能尽如他意？”裴郊却摇头笑道：“天下总有不买他账的克星！”
“父亲说的是……天师道？”裴御寇轻声说道。
裴郊赞许的点点头，显然儿子在清醒认识到夏侯阀的处境后，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可没看见他们有什么动静。”裴御寇有些不太认同道：“如今的天师徐玄机，虽然也是大宗师，但不论武功还是谋略，都远远无法和张玄一相提并论。”
“只要张玄一还活着，天师道就永远是天道化身，谁也无法战胜。”裴郊对天师道的认识，显然比裴御寇深刻太多。他目光炯炯的看着三个子弟，沉声说道：“孙元朗得到玉玺，太平道才真正威胁到天师道的地位，张玄一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这真是一场好戏。”裴御寇叹息道：“可惜没人能够置身其外，安静的看戏……”
“我们还是要看一段时间好戏，再上场不迟。”裴郊淡淡道：“这场大戏注定漫长至极，登场太早，怕是等不到结局就会提前退场的。”
“是！”裴御寇重重点头道：“还是得请夏侯阀先来！”
“回去后，你也去夏侯阀走一趟。”裴郊沉声吩咐道：“也不用多说什么，表表忠心就行。”
“孩儿明白了。”裴御寇轻声应道。
……
龙门石窟，道德天尊像前，火把次第熄灭，早已杳无人踪。
几名几乎隐身在夜色中的黑袍男子，警惕的拱卫着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北向的道路上。
马车上，圣女依然戴着面纱，身旁跪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女，正是那日在太湖边接应她的那人。
“小姐，没想到裴阀也对那东西动了心思。”小侍女显然是圣女的左膀右臂，眉目间流动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智慧。
“谁不想得到那东西，”圣女淡淡道：“就算得不到，也绝对不希望别家得到。”
“教主还真是高招，抛出一个咱们根本没有的东西，就让洛京城的那八家，全都坐不住了。”小侍女轻笑一声道：“听说今日初始帝大发龙威，肯定已经知道，夏侯阀和咱们联系了。”
“教主当然智计无双，八家内乱的日子，为期不远了。”圣女缓缓说道：“这次至少能为本教争取两三年的时间，可以为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做好准备。”
“两三年时间？”小侍女难以置信道：“咱们能唬他们这么久吗？”
“当然要尽快把玉玺抢回来了！”提到此事，圣女终于不再波澜不惊，火气上涌道：“余杭那边有消息了吗？”

第九十八章 天女
“没有。”小侍女怯生生摇头道：“左护法已经快把吴郡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到小姐说的那个人。”
“果然。”圣女近日似乎和教中联系并不密切，这种事情还需要问自己的侍女才知道。她双目如寒冰一般，凝视着车中的一盏宫灯，冷声道：“正如我所料，那家伙已经离开吴郡了！”
“可就算他已经离开，吴郡也该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啊，”小侍女疑惑道：“为什么连那人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太平道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就算在江南根基尚浅，依然有数不清的信徒提供消息，几乎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人和事。
“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只是还没找到！”圣女却笃定道，说着她沉声问道：“那天包围柏柳庄的军队查过没有，说不定他们会看到过那家伙！”
“他们都没发现小姐……”小侍女小声嘟囔道，言外之意，那家伙既然比小姐还厉害，就更不会被发现了。
圣女恼火的瞪了她一眼，小侍女赶忙一缩脖子，改口道：“这就让人去查，仔细的查！”
“哼，这还差不多……”圣女神色稍霁，刚要再嘱咐几句，突然神情一紧，便听车外护卫失声惊呼起来！
“什么人？！”
几个护卫话音未落，一道流光便透过马车尾部的车帘，闪电般射向车内！
电光火石间，圣女只看清一柄带鞘的宝剑，从自己眼前疾射而入，斩断几根青丝，将那盏精美的琉璃宫灯击得粉碎！
车厢里登时陷入黑暗，那握着剑柄的手洁白如玉，在夜色中却依然清晰可见！
刹那间，圣女便做出了判断，知道来者能轻易突破自己的护卫，武功定然远在自己之上！想也不想，她便伸手按下了车厢上，一块明显的凸起！
登时，车厢响起一阵沉闷的绷簧声，无数三寸长的黑色短箭，便从马车各个位置，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那仗剑而入的不速之客，居然是名白衣白裙的女子，她显然没料到圣女还有这手，这时冲进车内已是来不及，但她的反应无比迅捷，连忙扯过一名杀到自己身侧的护卫，同时把身体躲在了他的身后！
‘噗噗噗噗……’伴着无数的利器入肉声，数声男子的惨叫同时响起！圣女的护卫几乎一个不剩，全都中箭倒地！
白衣白裙的女子，躲在肉盾之后，居然毫发无伤。看到马车中的太平道妖女，为了延阻自己，居然不顾手下的死活，她不禁秀眉紧蹙，没想到太平道妖女竟如此果决狠毒！
她正要跃入车中，突然听到车底传来滋滋的细响声，自幼苦修的剑心慧眼警兆陡生，想也不想，她便再次藏身肉盾之后——几乎同时，刺目的白光伴着一声巨响，马车便被炸得粉碎！
白裙女子虽然有肉盾护身，却依然被猛烈的爆炸掀出一丈多远，她将手中宝剑深深插入地面两尺，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
白裙女子被震得两耳轰鸣，却依然可以剑心如水、波澜不惊。警惕的戒备着圣女的下一次进攻！
然而，场中却再无半点动静，只有重伤的马匹，在凄惨的嘶鸣……
白裙女子这才松开手，已经不成人形的肉盾，登时委顿于地。她不禁秀眉微蹙，运起一双慧眼，目光登时穿透夜色，转眼便锁定了急速逃至百丈外的两个人影！
显然，那太平道妖女先借着暗弩齐发，对自己造成延阻，她则和侍女趁机逃出了车厢，然后引爆马车，自己若是稍有不慎冲入车中，定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眨眼间，白裙女子便想透了圣女的算计，朝着那两道人影急追过去。她的身法极其精妙，看上去几乎脚不沾地，踏着地上无边的野草，转眼就飞掠出十几丈远！
不远处，圣女一边逃遁，一边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形，看到那醒目的白影，便知道自己的必杀落空，不由银牙紧咬，明白遇上了平生罕见的大敌！
“分头走！”她一声令下，小侍女便心领神会，两人立即分道扬镳，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而去。两人俱是黑衣黑裙、黑巾蒙面，就是站在面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而白裙女子却仿佛心有感应，略一迟疑，便朝着圣女逃遁的方向追去，毫不理会想要替自家小姐引开敌人的小侍女。
发现敌人不上当，小侍女急的直跺脚，只好改变方向，尾随二人而去。可她的轻功明显要逊色许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和那白裙女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圣女也看到自己侍女的反应，不禁暗暗苦笑，那白裙女子之前是分不出真假的，如果侍女继续往西逃，她一定会严重怀疑自己追错了目标，说不得就会改弦更张。可小侍女一改变方向，人家哪还不知道，自己蒙对了？
无可奈何间，圣女只好拿出真本事，逃跑的速度登时快了一倍不止，灵猫一般在沾满夜露的草地上，和白裙女子的距离，终于不再缩短！
……
明月悄悄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清辉洒向原野，照耀着那一黑一白两道疾驰的人影。
虽然一时间，白影难以追上黑影。但圣女有苦自知，她距离打通任督二脉还有一层窗户纸，能达到眼下的速度，全靠《太平经》中的无上身法。但对玄阶强者来说，这门身法消耗实在太大，自己根本撑不了多久！
身后的追兵却是毫无疑问的地阶宗师，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只待自己真气枯竭，就是被她追上的时刻了！
情势危急，圣女却依然不慌不忙，带着追兵又逃出二里地，一座连绵陡峭的山崖，便出现在二人眼前。她竟又回到了龙门山！
圣女也不寻山道，径直从陡峭的山壁而上，那山壁光滑如镜，只有一些顽强的野草，一簇簇生在细小的缝隙中。圣女便借着那些野草，手脚并用攀上了山崖。
她本以为这样能延阻一下对方，看看能不能借机偷袭一下。谁知那白裙女子竟然如履平地，连手都不用就上来了！不仅耗时比她少，而且姿态也优雅从容许多。
自然，圣女的计划又破产了……
圣女也不逃了，她俏丽在山顶的巨石上，深吸一口清冽的夜风，调息好奔腾的气血，等待对方上前。
白裙女子踏着满地清霜，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明亮的月色下，黑裙衣袂飘飘，白裙衣带猎猎，两位女子俱是青丝如瀑，目光清冷的注视着对方。
圣女看着那清雅绝俗、恍若仙子的白裙女子，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霞，月光照射其上，折射出的却是一种纯洁而神圣的光辉。
看清对方的面容，圣女明显一愣，不知是不是震惊于，世上还有这般超凡脱俗的女子？下一刻，圣女心头生起一丝明悟，两个字脱口而出：
“天女？”
白裙女子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声如冰泉碎玉的反问道：“尊驾便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吧？”
“呵呵……”圣女冷笑道：“天师道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连本座的闺名都打听到了。”
“太平道乃天下大患，圣女乃是新一代的精神领袖，我天师道自然不可不察。”天女淡淡说一句，便握了握手中宝剑道：“出手吧。”

第九十九章 反转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兵刃相向？”圣女却不出手，依然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样子颇有些楚楚可怜，让人无法跟之前心狠手辣的太平道妖女联系起来。
天女不为所动，声音清冷道：“奉师命诛杀太平道妖女，师命如山，抱歉了。”
“你自己没有脑子吗？”圣女却摇头叹气道：“难道你师父让你去死，你也师命难违吗？”
“那是自然。”天女淡淡道：“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没有用的。”说着她身形一晃，想要占据靠近崖壁的方位，显然已经知道鲁班翼的存在。
圣女却嫣然一笑，虽然隔着面巾，却依然令人有大地回春之感。只是她说出的话，却让人通体生寒：“谁说没用的？你看看自己还能提起真气吗？”
“你……”不用圣女说，天女已然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方才她想要抢占圣女逃跑的路线，便悚然发现，自己居然提不起真气，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赶忙以剑拄地，这才没有摔倒。
“你用了什么手段？”天女眉梢闪过一丝惊慌，面沉似水的问道。
“我曾经对人说过，行走江湖，经验比武功更重要。”圣女摊开手掌，在她白嫩的掌心上，躺着一个寸许长的碧绿烟筒。她好整以暇的小心收起烟筒，对天女微笑道：“这句话也送给你。”
“无影香……”天女认出了那烟筒，乃是西南苗疆巫女所制的一种神气迷烟，无色无味，能不知不觉封闭敌人的真气。
天女这才明白，圣女为什么会站在那个位置，因为那里是上风口，山风会将迷烟吹向自己。而圣女之所以一动不动，定然是担心会误吸了迷烟。
果然，圣女收起了烟筒，又等山风将迷烟吹得一干二净，这才轻移莲步，好整以暇的走向动弹不得的天女。
“本来看你的模样，我觉得咱们似乎有些缘分，”圣女抬起修长洁白的手掌，无限惋惜的看着天女道：“可你非要杀我，咱们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说完，她便一掌拍向天女的额头！
眼见就要将天女毙于掌下，圣女突见她眼中精芒一闪，心中陡然一紧，想也不想便立刻收掌后撤！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原本还摇摇欲坠的天女，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杵在地上的带鞘宝剑，陡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圣女的面门！
幸亏圣女躲避及时，否则就要被这一剑切开头颅了！
圣女接连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面纱从中间断成两片，如黑色的蝴蝶一般，轻飘飘的下落，又被山风吹起，飞向漆黑的天际。
见自己这处心积虑的一剑，只把圣女的面纱砍下，天女惋惜的轻叹一声。
对面的圣女，现出一张明艳绝伦，五官如精灵一般细致的绝美面容。此刻，她的面上带着薄薄的惊怒之色，却丝毫不损容颜的美丽，反倒平添了无比生动之色。
两个女子的样貌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居然难分上下，却同样都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你居然还能出招？”圣女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女，孙元朗曾经告诉她，除非是百毒不侵的大宗师，否则没有人可以扛得住无影香的侵蚀。这天女显然不可能是大宗师，为什么还能在中毒之后，动用真气？莫非她根本没有中毒？！
“杀你不成问题。”天女横剑胸前，淡然的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圣女狐疑的盯着天女，似乎在斟酌是否该冒这个险。很快，她便有了决定，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来追我啊？”
说着她缓缓退出几步，和天女的距离越拉越远，却见对方依然一动不动。
圣女便了然，天女应该还是中了毒，但她应该是有秘法，可以暂时压制无影香的威力。但天女根本不敢调动全身真气追击，动作一大就可能压制不住毒性，彻底陷入昏迷。
圣女想要发信号，召唤寻找自己的手下前来帮忙，又担心会先把天师道的高手引来，那就弄巧成拙了。想到这，她朝天女招了招手，一脸俏皮道：“你不追我可走了，一个人慢慢吹风吧。”
说完，她咯咯娇笑着施展身法，三五下就消失在夜色中。
……
天女神情严肃的看着圣女，待对方消失不见，她的身躯颓然前倾，赶忙咬牙将横在胸前的宝剑杵在地上，这才避免摔倒在地。
她的状况其实比圣女所料的更加糟糕，方才那一剑，已经用出了她全身仅存的真气。如今她已是贼去楼空，全身经脉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丝真气？
若非圣女太过谨慎，被她一剑镇住，此刻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毙于掌下了。
但天女丝毫不敢放松，圣女很可能会去而复返，若被她发现了真实状况，就是自己的死期了。一念至此，天女咬牙站起身来，吃力的迈步，向与圣女相反的方向走去。
顿饭功夫后，天女深一脚浅一脚的才走出不到二里，她不禁暗暗苦笑，平日里自己眼高于顶，瞧不起凡俗之人，殊不知一旦失去真气，自己连个普通的山民都不如。
天女这才有些明白，师父为何派自己单独下山历练，不许教中派人帮忙，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磨炼到自己的心性，让自己尽早体会到太上忘情的真意。
她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那太平道圣女明明武功远在自己之下，却智计百出，让自己一直狼狈不堪，现今更是落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日后行事，必须要计划周密、三思而行，不能再仗着武功蛮干了……’天女一边走在崎岖的山道中，一边暗自反省。下一刻，她那秀美绝伦的脸上，却现出一丝浓浓的自嘲。‘不过，可能没有日后了……’
因为山风送来远处的声音，她依稀可以听到，有一个凌厉的女声在发号施令：“立即散开搜索，她中了小姐的无影香，不会逃出太远！”
“是！”十几个男子同时应声，然后便听到有头目分配任务的声音：“你去那边！你去那边！”
领到任务的男子应一声，便立即打着火把沿途搜索起来。
很快，他们便有了发现。“这里有女子的脚印，深浅不一，一定是那中了毒的天女！”
“追！”头目马上带着一票手下，沿着天女留下的脚印，飞快的追了过来！
天女不禁气恼的摇摇头，自己又犯错了。她赶紧离开山路，专捡不会留下脚印的山石行走。可哪有连贯的山石供她行走？免不了就要跳跃。天女只跳了几下，便感到胸中气血翻涌，头重脚轻想要晕厥过去。
若是寻常人，在无影香的作用下，早就昏过去十次八次了。但天女自幼修行，性情极为坚韧，居然一直可以顽强抵抗住药性的侵害，在山石间奔跑不止……
“她在那！”天女一身白裙，在夜色中极为显眼，终于被追兵发现。见她虽在飞奔，速度却与常人无异，根本看不出半分地阶宗师的身手。太平道众人大喜过望道：“没错，她中毒了，快把她拿下！”
“嗷嗷！”太平道众人兴奋的嚎叫着，朝天女急追过去，双方距离急剧缩短！

第一百章 巧遇
“抓住她，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让天师道颜面扫地！”
太平道的众人一面衔尾急追，一面兴奋的大喊大叫。太平道被天师道压制的太久，这次能把天女干掉，绝对是给天下同道狠狠出了口恶气！
天女已是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她每一次吸进来的空气，都灼烧得肺部火辣辣剧痛。这时，她突然听到，前方有滔滔水声。忙强撑着抬起头，果然发现眼前就是龙门山的石窟山壁了。
她心中陡然燃起几丝希望，如果能跳入伊水，或许可以脱险！此念一生，天女仿佛又生出几分力量，踉踉跄跄快步到了山崖边，往山下一看，登时心凉了半截——只见奔腾不息的伊水，在山脚下几十丈外！
除非是大宗师，或者有鲁班翼那样的奇巧辅助，否则从山崖跃下，绝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摔个粉身碎骨！
而且面向伊水这面的山崖，光滑如镜面一般，以自己眼下的状态，想要爬下去，同样只有一种可能——还是摔得粉身碎骨！
天女回头看一眼追兵，已经到了十几丈外，甚至能清楚看到他们脸上的狞笑了。
天女不愿让天师道蒙羞，把心一横，便要跃下山崖。
谁知此时却突然听到一个细若箫管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从这边跳。”
天女略一愣怔，来不及细想，便循着那声音往边上走了十几步。
这时，太平道的追兵已经到了她身后，身手就要抓住她的肩膀。天女再不迟疑，纵身跃下了山崖！
她只觉山风在自己耳边猎猎作响，身体急速的下坠起来……
山崖上，太平道众人幸灾乐祸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都认定天师道的天女肯定要摔成肉饼了……
但下一刻，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只见那天女下坠的身体，居然在半途中凭空消失，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真见鬼！”太平道众人揉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大喊大叫道：“莫非天师道还有仙术不成？！”
“一群白痴！”这时，那小侍女也陪着重新戴上面纱的圣女，来到了山崖旁。
见圣女驾到，太平道众人全都噤声肃立。
……
天女从山崖上跳下来，眼见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下坠，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这生命最后的光景，她终于能停下来，欣赏一下人间的美景了……天女努力睁开双眼，看着山壁上大大小小的石窟中，一尊尊形态各异的佛像或是肃立、或是跌坐、或是俯卧，或是微笑、或是怜悯、或是冷漠的看着即将坠落的自己，想必他们应该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太可笑吧？
就在天女彻底放弃希望，准备迎接死亡之时，突然从石窟中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急速下坠的娇躯！
天女登时惊呆了，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佛？方才那一声就是哪位佛祖发出来，搭救自己的？
但她很快便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继而看到一个黑巾蒙面的年轻男子。天女不禁自嘲一笑，世上果然没有神佛妖魔，救人害人的，都是人……
对方接住了天女，在佛像的肩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将她下坠的力道尽数卸去，便发现她已经晕厥过去。
无奈，那年轻男子只好解下腰带，将天女负在背上，将她和自己捆在一起。然后男子便如壁虎一般，顺着光滑的山壁爬下山去，顺着山下的道路狂奔而去。
“在那里，快抓住他们！”山崖上，小侍女一览无余，男子落地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了。
可那些在山崖上吃力爬行的手下，哪有对方那番神奇的身法？有人急着想要下去，一不留神便失足摔死在山下。其余人只好收敛心神，继续专心致志寻找下一步落足的缝隙，不敢再着急下行。
“这群笨蛋，等他们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小侍女急的跺脚连连，赶忙望向自家小姐，实指望无所不能的圣女大人，拿出什么妙计良方来。
谁知圣女只一味注视着山下疾驰的身影，根本没有理会她。
“小姐！”小侍女急的连唤数声，圣女却索性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重要的问题。
小侍女这才焦急的闭上嘴，不敢打扰自家小姐的思路。
片刻后，圣女猛然睁开眼睛，双目精光一闪道：“难道是他？！”
“是谁啊？”小侍女不解问道：“小姐认出救走天女的那人了吗？”
“他有可能就是出现在柏柳庄，夺走我玉玺之人！”圣女难掩心神激荡道：“他虽然刻意改变了身法，但那个身影，我永远不会忘记！”
“这黑灯瞎火的，他还背着个人，小姐都能认出来？”小侍女闻言极目远眺，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不由难以置信。
“是一种感觉！”圣女粉拳紧攥，咬牙切齿道：“一看到此人，我就心神激荡，那种感觉不会出错的！”说着她再也不把天女放在心上，冷声下令道：“立即禀报教主，绝对不能让他再逃出京城！”
“是……”小侍女赶忙应声，又一愣道：“我们现在不追了吗？”
“凭他们这几块料？”圣女冷哼一声：“要是能追上此人，我岂能被他抢走玉玺？”
“明白了。”小侍女暗暗咋舌，她和圣女自幼一起长大，深知自家小姐要强至极，像这样自认不如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
圣女没猜错，那半道救人的正是陆云！
却说他今日回家之后，就深感将玉玺、功法等物藏于家中，实在太过冒险。于是，天黑之后他便带着东西，悄悄摸出了洛京城，想要在城外找一处妥帖的地方藏好。
虽然洛京城门禁森严，城头到处是巡逻的士兵，但以陆云的本事，想要溜出城去，还是易如反掌的。离开京城之后，他便直奔龙门山而来。
出发之前，陆云已经将洛阳周围的地形斟酌了一遍，选定了龙门石窟来隐藏自己的玉玺和功法。此地人迹罕至，山壁上成千上万的石窟，更是绝佳的藏物之所。
谁知他刚刚选定了一个不起眼的石窟，准备在佛像下挖洞时，便听到山顶传来女子的对话声。
‘天女……’
‘尊驾便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吧？’
‘呵呵……天师道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连本座的闺名都打听到了。’
两个女子的声音都悦耳至极，如仙乐奏鸣一般，陆云听了却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自己怎么会以为，龙门石窟人迹罕至呢？头一次来就能碰上天师道和太平道的两大巨头在此交锋！
陆云哪还敢把东西再藏在此处，赶忙贴身收好玉玺和功法，无可奈何离开了石窟。他却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悄悄伏在山崖边，偷听双方的对话。
陆云本以为能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辛，谁知两个小娘皮嘴巴都紧得很，没说两句就要动手。陆云失望之余，再次改变了目的——太平道圣女和天师道天女都是他的敌人，如果能趁两人两败俱伤之际，将她们杀死，自己今晚也不算白跑一趟。
天师道是他的生死大敌，天女作为天师道高层，陆云自然要杀之后快。至于太平道，虽然至今无法确定是敌是友，但那太平道圣女可是跟自己抢夺过玉玺的人！如今，她正命太平道满世界的寻找自己，不趁机杀了她，还等着她带人来杀自己吗？！

第一百零一章 恩怨分明
而且陆云也想趁机领略一下两教的至高功法，这可是求之不得的良机啊！
但事态发展让陆云大失所望，那明显武功高于对方的天女，居然中了圣女的算计，一上来就功力尽失，让他根本没机会目睹两人交手。
然后，天女便惊走了圣女，跌跌撞撞朝着陆云的方向走来。陆云正想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掉天女，却突然一愣。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天女的样貌，那张纯洁无暇的绝美面孔，赫然就是在翠荷园外仗义出手的女子。
陆云性情极为恩怨分明，虽然当时她不出手，自己一家人也不会有危险，但毕竟对方仗义相助过，此时趁人之危、痛下杀手，是他做不到的。
略一寻思，陆云拿定主意，便悄悄尾随着天女而去，直到她在太平道追击之下走投无路，准备跳崖时，陆云才出声示意，让天女从自己藏身的位置跳下，把她救走。
陆云本以为自己这一切做的无声无息，绝对不会暴露。
但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第六感实在太可怕了。他根本没想到，在自己背着人，又改变了功法的情况下，圣女依然能将那个模糊的背影，联想到自己身上……
……
陆云背着天女，一气跑出二十余里，渡过了伊水，又折回到龙门山的东山，找了一处山壁上的石窟，将天女温香软玉的身体放了下来。
有佛像遮挡，不用担心天女会被人发现，此处在山壁之上，也没有野兽威胁。陆云终于可以放心离去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一眼天女，沉声道：“如今咱们互不相欠了。”说完，陆云转身离开石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当天女悠悠转醒，已是天光大亮。
短暂失神之后，她警惕的扫视一下四周，只见自己躺在一尊佛像之后，石窟中并无他人。
又见自己身上衣裙完好，并无任何异常，天女这才松了口气，坐起身来，习惯性的一运功，惊喜的发现真气失而复得，全身上下终于恢复了熟悉的力量。
天女想要站起身来，脚尖却踢到了一样金属物体。低头一看，自己随身的宝剑，就静静躺在自己脚下。
天女惊喜的拾起宝剑，紧紧握在手中，一颗芳心终于彻底镇定下来。她开始回忆起自己是如何脱险，又如何出现在这里的经过。
但记忆从被那蒙面男子救下后，变得一片空白，天女根本回忆不起后面的事情。她甚至回忆不起那个男子的眼睛是个什么样子，只清晰的记得他那缓慢有力的心跳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女立在佛像旁，望着对面龙门山上的千百座佛像，喃喃自语道。
……
洛南从善坊，陆云将东西在别处藏好后，便一直闭门不出，预备七月初一的本族大考。就连高广宁的案子，他都暂时搁到了一边。
陆信和陆瑛还有陆向，这些天也都把他的考试当成头等大事，陆瑛变着法子给陆云煲一些补脑的汤羹，对他的照顾更是到了饭来张口的地步。
陆信也向衙门告了假，在家里给陆云做最后的辅导。陆阀的考试很简单，就是每人作一篇骈文，然后由本族礼教院的讲习宿儒评定出最好的三篇，交由礼教执事陆仪决定，谁是顶替陆枫的那个人。
所以在最后这几天里，陆云都要按照陆信的命题，作上好些篇骈文。到了晚上，陆信便会仔细阅读批改，找出不足，次日再教导陆云改正。
这天夜里，陆信又在品评陆云所作的几篇文章，一边看，一边暗暗叹气。
这时陆向从外头进来，看到儿子叹气，不由皱眉道：“怎么？云儿的文章入不了你的法眼？”
“父亲。”陆信赶忙起身相迎，扶着陆向坐下，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云儿天分极高，又极能吃苦，如今的文章已在孩儿当年之上。”
“那你叹的哪门子气？”陆向奇怪道。
“我是难过。”陆信神情黯然的看着陆云秀美有力的行书道：“云儿文章作的再好，这次也没希望。”
“这是什么话，”陆向不悦道：“难道还有比云儿文章更好的吗？”
“那倒没有。”陆信叹气道：“可是人选八成已经内定了，云儿文章再好也没用。”
“内定了？！”陆向一惊，怒问道：“陆仪不是谁都不敢得罪，才会用考试的法子吗？既然早已内定，他又何苦脱裤子放屁，多来一遭呢？！”
“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陆信苦笑道：“我和陆仪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他的性格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个墙头草。”他顿一顿道：“我听说，大长老的孙子陆栖，这次也会参加比试。”
“他敢把名额内定给陆栖？不怕阀主发落他？”陆向不信。
“要是阀主立即反制长老会还好，可阀主至今按兵不动，长老会看起来就要把陆阀变天了。这种时候，陆仪不可能顶住大长老的压力的。”陆信说着，看父亲一脸忧色，忙轻声安慰道：“孩儿都是瞎猜的，父亲别往心里去。”
“哼，你瞎猜向来八九不离十。”陆向却满脸愤懑道：“陆问那条老狗，越老越不要脸，这种事情他干得出来！”说着赌气道：“那你还让云儿整天作文干什么？不都是无用功吗？！”
“不会是无用功的。”陆信轻声道：“虽然名额他们可以内定，但改变不了文章的优劣。倘若云儿的文章出类拔萃，族人们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该代表本族的人选。这样下次推举人选时，对云儿就会比较有利了。”
“下次……”陆向泄了气道：“那得三年以后了！”
“三年后云儿才十九，依然年轻的很。”陆信微笑道：“让他等上三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陆信这话不纯是安慰老父。他着实希望经过三年的磨炼，陆云会更成熟的面对他的身世和仇恨……
“哎……”陆向只觉得都要被憋爆了，可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痛恨自己的无能，连亲孙儿都庇护不了。
……
七月初一转眼就到，前几日就已立秋，天气却依然炎热无比。一大早，空气中便满是闷热的气息……
陆瑛早早就把陆云叫起来，亲手给他穿上银灰色的儒袍，戴上黑色的方巾，系好腰间丝绦，一个英俊无俦的小儒生，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要是只比卖相，我阿弟肯定夺魁！”陆瑛反复打量着陆云，忍不住打趣道。
“还卖相，穿这么厚实，我现在就出汗了。”陆云满脸苦笑道：“能换件轻薄点的衣裳不？”今天要去三畏堂考试，他根本不敢运转玄功，只能跟普通人一样，热了就流汗，渴了就口干。
“这是咱们陆阀的儒装，今天必须这么穿！”陆瑛拿出姐姐的权威，阻止陆云摘下头上的方巾。
“好了，别闹了，准备出发了。”陆信出现在门口，宠溺的看着一双儿女。
“哎，真想去给阿弟陪考……”陆瑛撅着小嘴，送父亲和陆云出门。
陆阀最是重男轻女，女子无故甚至不能进祠堂。这也是女人当家作主的梅阀，最厌恶陆阀的原因之一。
“阿姐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陆云安慰陆瑛笑道：“等你成了一品官人的姐姐，三畏堂还不想进就进？”
“嗯嗯。”陆瑛开心的点头，向陆云鼓励的攥拳道：“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陆信看着信心满满的一双儿女，心下不禁一片黯然……

第一百零二章 三畏堂前
陆云和陆信出了门，果然看到几个和自己同样打扮的年轻人，在各自父兄的陪伴下，向坊门方向走去。
这些人本来在互相打招呼，看到陆信父子，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陆信父子也不理会他们，默默出了坊门，往洛水桥走去。那些人自然也是同路，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有人忍不住想要和陆信打个招呼。却看到别的坊的族人也陆续汇聚而来，唯恐被认为和长老会的眼中钉过从甚密，又赶忙避之不及。
对族人的畏畏缩缩，陆信父子早已习以为常。二人安安静静过了洛水桥，来到位于陆坊的三畏堂。
三畏堂坐北朝南，位于陆坊中央。八字形的宽大照壁上，嵌着一个大大的鎏金‘陆’字。绕过照壁，便看到一条笔直的青石路，直通一座十根朱漆檐柱撑起的大殿。大殿雕梁画栋、气象万千，悬挂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畏堂’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三畏堂正殿两旁，各有配殿两间，殿前是一道浮雕石刻栏板。栏板下，九阶汉白玉石阶上，有威武的石狮一对。石狮前肃立着两队陆阀高手护卫，日夜守护着陆阀的核心所在。
三畏堂前的大坪上，三丈高的陆阀大旗迎风招展。此刻已经有两百多名身穿银灰色儒袍，头戴黑色方巾的陆阀子弟汇聚于此，加上陪同前来的父兄，差不多有四五百人，宽阔的大坪上却依然显得空空荡荡。
见到有这么多人前来应考，陆云也略略吃了一惊。陆信微笑道：“京中陆阀子弟便有三四万之多，年轻一辈何止数千？这次公开选拔，旁系也能参加，来个二三百人再正常不过。”说着轻叹一声道：“这些都是我陆阀的精英子弟，可惜绝大多数都要被埋没的……”
说这话时，陆信的目光落在大坪下，一个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身上。
陆云点了点头，他总感觉陆信话里有话，但陆信不说他也不问。
那被众星捧月的年轻人卖相很是不错，只听周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他道：“栖少爷一来，我们全成陪衬了……”“是啊，我们拿什么跟栖少爷比？还不如直接就把名额给栖少爷。”“就是，这样大伙儿还能少受点累……”
那叫陆栖的年轻人，似乎想努力保持谦虚，但在七嘴八舌的恭维声中，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只能尽量说一些客套话：“哪里哪里，还得比过才知道。说不定最后夺魁的是别人呢……”
“他是大长老陆问的长孙。”陆信暗示陆云道：“上次评选时，他本来在四人之列，后来被阀主拿下了。”顿一顿道：“这次大长老占了上风，如果最后是他夺魁，你不要意外。”
陆云有些明白了，点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陆信知道陆云聪明绝顶，有了这番铺垫，到时候应该不会太意外了……
父子俩本打算做一对安安静静的美男子，没想到很快便被人注意到，继而也成了不亚于陆栖的焦点。但和众人竞相恭维陆栖的场面不同，根本没人凑到两人身前，他们只是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交头接耳的议论起这对父子来。
对此，陆信父子早有准备。陆信可是陆阀如今的第九位宗师，又成了阀主和长老会斗争的牺牲品，关于他的话题实在太多太多。但让陆云有些尴尬的是，那隐约飘来的对话声中，自己也成了别人的谈资，而且一点不比陆信少。
“就是他，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谢家已经放话了，要派人挑战他！”
“他能打得过谢添，那起码得是玄阶吧？”
“那有什么稀奇的，他父亲可是地阶宗师。”
“他为什么要揍谢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据说是争风吃醋，两人都看上崔阀的一位大小姐了。”
“不自量力，有他的好果子吃……”
“那可未必，听说他成了皇帝的棋友，几位皇子和很看重他呢……”
父子俩都听力过人，自然将那些人的对话尽收耳底，陆信笑看陆云一眼，轻声道：“你小子才回京几天，怎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陆云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这洛京城就是个是非之地，自己不想缩头缩尾，就不可能闹不出动静。
陆栖也注意到陆信父子，向身旁人投去询问的目光，一个跟班似的小个子，赶忙为他解惑道：“那就是陆信和他的儿子陆云。”
“陆信还不死心，这次选谁也不会选他儿子！”又有人冷声说道。这些整天围着陆栖的跟班，知道他和陆枫交好，对陆云自然不会客气。“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要是比打架，他还有点希望，可咱们陆阀重的是文教，比的是文章！”
那些说长道短、冷嘲热讽，让陆云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在不一会儿，三畏堂前又来了几个人，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只见那伙儿人里，明显以三名卓尔不群的年轻人为首。中间的一个年纪稍长，面皮微黄、神情清冷，一双眼睛如深潭一般，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左边一个面白如玉、丰神俊朗，神情十分温和，不用说话，就会让旁人感到如沐春风。右边一个则高大魁梧，四方脸庞，相貌堂堂，双目炯炯，虽然也穿着儒袍，却总让人感觉，披盔挂甲更适合他。
看到这三位年轻人，众人忙不迭上前见礼，语气中满满都是恭敬。“三位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不需要备考了吗。”
左边的年轻人微笑还礼道：“今日我陆阀才俊济济一堂，我们三个岂能不凑个热闹。”
“三位一来，我们可就黯然失色了。”有人半真半假地笑道。
“哪里话，”还是那左边的年轻人摇头笑道：“我陆阀人才济济，比我们强的不计其数，我们三个不过是侥幸先占了名额罢了。”
另外两个年轻人虽然没说话，却也没拆他的台，这让众人感到十分舒服，愈加恭维起他们来。
“中间那个冷脸的叫陆柏，阀主的长孙。大个子叫陆林，是二长老的孙子，号称陆阀年轻一辈第一高手。那个和气的年轻人叫陆松，绳愆执事陆侠之子，一点都不像他那整天不苟言笑的父亲。”陆信轻声给陆云讲解道：“他们三个便是陆枫之外的三名人选，不过跟陆枫可不是一路货色。”
陆云点了点头，如果所有人选都像陆枫一样不堪，陆阀也就彻底没希望了。
陆云对陆柏三人的到来感到很是开心，大伙儿终于再不顾上对他评头论足了。但有人就很不高兴了……
陆栖看到陆柏三人一来，就把自己的风头夺去了。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群，一下子去了大半，只有那些为他马首是瞻的子弟，依然没有动弹。
见陆栖面色不善，那小个子赶忙愤愤道：“等公子夺魁，有他们好看的！”
“就是，等公子在大比中压过他们，看他们还有什么好得意的！”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好像那仅剩的名额，已经是陆栖囊中之物一般。
这些人说话时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被陆柏三人听到，三人都是一脸冷笑，显然和陆栖不是一条道上的。
陆云对此有些不解，其余二人还好说，那孔武有力的陆林，祖父乃是长老会二长老，为何也跟陆栖关系不好？
“二长老虽然不是阀主的人，却也跟大长老不是一路。”陆信轻声说道：“上次那件事，大长老没有事先跟二长老通气，就把长老会绑上了战车，双方的关系就更加紧张了。”
“原来如此。”陆云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三章 考试
卯时三刻，准备应考的陆阀子弟皆已到齐，人数超过三百，实乃历年未有之大观。
这时，礼教院众人便簇拥着礼教执事陆仪，出现在三畏堂的牌匾下。
陆仪同样一身银灰色儒袍，只是腰间悬着双鱼佩，头上是折角乌纱巾，显示他陆阀八大执事的尊贵身份。他一出现，场中众人全都噤声，不管是参加比试的子弟，还是前来送考的父兄，齐刷刷向陆仪躬身行礼，参见本阀四执事。
陆仪面容儒雅，神情平和，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客气的向众人拱了拱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便有礼教院的管事，下令所有应试子弟在陆仪面前列队站好。送考的父兄则自觉的闪到两旁。
面对着应考的晚辈，陆仪终于露出执掌一阀礼教文学的巨头威严，对众子弟沉声训话道：“我陆阀秉孔孟之道，诗书传家、文教四方，族中子弟无不自幼入学读书、明训识礼，是以本次选拔，只以作文论高低。凡应试弟子无论嫡庶，皆需在两个时辰内按命题作文，最优者可获得本阀举荐，参加数月后的九品官人评级。”
这些都是众人早就知道的应有之意，因此陆仪并未絮言，简单说了几句，便转身道：“跟我进来吧！”
众子弟便严肃的整理衣袍，列队跟着陆仪进了三畏堂。他们先在正堂中站定，待陆仪给先祖牌位上香之后，便一起跪地叩首，接受祖先的检阅。
起身后，陆仪带着他们穿过前堂，到了正堂与前堂之间的天井中。三畏堂中的天井同样十分宽阔，此刻密密麻麻摆满了三百余张矮几，矮几上整齐摆放着几张白纸，几前还有蒲团。
在一排排矮几前，有一张高桌，桌上摆着一物，以红绫覆盖，想必与今日考试有关。
这就是此番比试的考场了，此刻考场中除了执事杂役，还有两名负责监考的陆阀长老。众子弟向两位长老行礼后，便依次在几前跪坐。
待到众子弟坐定，摆好了携带的笔墨，陆仪威严的目光扫过场中，三百余名子弟登时鸦雀无声。
见到还有十几张空桌，陆仪微微皱眉道：“人呢？”
一旁的执事赶忙禀报道：“应该是弃考了。”
“报了名却不敢应考，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陆仪严厉道：“查明这些人的身份，把他们从礼教院除名！”
众子弟不禁露出震惊之色，陆阀礼教院掌管子弟应试、评级，一旦被除名，几乎意味着这些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一句话断了十几名子弟的前程，陆仪却没有丝毫波动，淡淡吩咐一声道：“开考吧。”
礼教院执事应一声，便将高桌上的红绫掀开，露出一具样式古朴的筝琴来。同时，又有人将更漏打开，滴滴答答的水声，提醒众子弟时间已经开始流逝……
众子弟赶忙对着那具古筝，搜肠刮肚起来。这年代崇尚的是才思敏捷，因此就算考试也不会有详细的考题，只会像这样给出一样物件，或者写几个词语，便让应试者自由发挥去。但只是内容自由，格式却必须严格按照骈文的规矩，不能有任何违背。
陆云看着那古筝，默默打起了腹稿，才刚刚想了个开头，便无意中瞥见坐在他侧前方的陆栖，已经奋笔疾书开了。陆云不由暗暗惊叹，心说这小子果然有傲气的资本，仅这份捷材，就让自己自叹不如了。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不再理会文章之外，全身心都沉浸在作文之中。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一篇锦绣文章终于在腹中成型，他这才不慌不忙的研墨润笔，准备下笔。
而这时，那陆栖早已起身交卷，在收卷执事惊叹的目光中，昂然走出考场。经过陆云身边时，他瞥了一眼陆云的考卷，见上头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陆栖不禁冷笑一下，用只有陆云才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道：“白痴！”
陆云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跟自己什么仇什么怨，但不影响他对陆栖反唇相讥。便也低低冷笑一声道：“抄袭！”
陆栖闻言，脸色急变，就像被戳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只狠狠瞪一眼陆云，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考场。
看了陆栖的反应，陆云明白自己猜对了。在最初的敬佩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世上固然有才思敏捷超乎寻常之辈，但在这样关乎命运的考试中，几乎不用构思，不打草稿，就下笔成文是根本不可能的。
要知道，骈文有对仗和韵律的要求，最讲究的就是字斟句酌，哪怕是才高八斗之辈，也得先构思成篇，写下草稿，再逐字逐句的推敲，将不合要求的字词更换掉，才能完全做到声调调谐，对仗工整。
所以陆栖很可能已经提前得到题目，并让人做好了文章，才能做到不假思索，挥笔而就。当然，人家也可能有文曲星下凡的天才，就是可以做到这点。可陆栖身为大长老的嫡孙，若是有这番旷世才具，又怎会落选最初的四人名单，还要沦落到跟自己这些杂鱼同场较量的地步？
刹那间，陆云已然明白陆信早前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在暗示自己，这次文章作的再好，都没希望选中。毕竟没有陆仪的帮助，就算是大长老的孙子，也不可能提前得到考题。而陆仪既然能透题给陆栖，自然也不会让那唯一的名额旁落！
想清楚经过，陆云却没有失落，只是从心底泛起阵阵讥讽。堂堂陆阀，号称礼教传家，却净干些男盗女娼的龌龊事，如果这就是门阀的本色，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当天下人的楷模，做大玄朝的支柱？！
定了定心神，陆云将杂念压在心底，开始提笔写下第一个字。等他打好草稿，修改推敲完毕，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然后，陆云工工整整将文章誊在考卷上，写完最后一笔时，更漏已经几乎要滴满了。
陆云长舒口气，揉着手腕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这时滴水声停，收卷执事沉声道：“停笔！”
这时绝大多数子弟已经作文完毕，或是一脸满意，或是愁眉苦脸的直起身子，却也有拖拖拉拉之辈，还想往纸上再写几个字。后果是一律全被收卷执事判为超时，拒收他们的考卷。
那些被拒收考卷的子弟，固然一脸沮丧，但也没有太过激动。毕竟三百人里只取一人，他们很清楚，自己连文章都没写完，根本没有机会的……
收卷执事将二百余份考卷收集起来，送到礼教院批阅。子弟们则成群结队离开考场，不管怎样，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因为当天晚些时候，就会宣布入选者的名字，所以陪考的父兄都提前带好了干粮，大多数子弟没有回家，齐聚考试院外，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等待最后的结果。
虽然希望渺茫，但不到尘埃落定，谁能放弃幻想呢？

第一百零四章 阅卷
礼教院中，二十位陆阀的教习宿儒，早早就吃过了午餐，开始打着扇子紧张的阅卷。不到三百份试卷，每人分到手也就是十四五份，而且只需要挑出手中最好的一份，并不需要排定名次。对这些和骈文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学究来说，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
礼教院外，应考的子弟和父兄们，躲在树荫底下焦灼的等候着最后的结果。陆云不愿如此狼狈，便向陆信提议，还是回家算了。哪知陆信却不同意，拉着陆云在人群中找了块地方，让他背诵方才的作文。
陆云觉得丢人，有些抗拒，但陆信执意坚持，他也只好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背诵。谁知还没开口，便听一把温和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十叔，小侄也作了一篇《筝赋》，还请叔父不吝赐教。”
陆信在同辈中排行第十，这一声唤的自然是他。陆信父子循声一看，便见说话的竟是二执事陆侠之子，陆阀已定的三名人选之一陆松。
陆松是族中子弟仰慕的对象，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引人注目，无数道目光登时随着陆松落在了陆信身上。
“松公子怎么跟陆信扯上了？”众子弟登时疑窦丛生，在他们看来，陆松这种前途远大的年轻人，就应该和满身晦气的陆信划清界限。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陆松却微笑看着众人，朝陆信拱了拱拳道：“十叔乃是十二年前的大比文魁，咱们陆阀的文章第一人！”
“什么？真的假的？！”年轻的陆阀子弟纷纷看向自家父兄，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吓！你小子怎么不早说？！”陆林闻言，分开人群，挤到陆信身边，满脸笑容道：“十叔快帮小侄也看看，我的文章难道真就不值一提？！”说着狠狠瞪了陆松一眼，陆松苦笑告饶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参加的是武试，非要在文章上争什么长短？”
“我要文武双全，你管得着吗？”陆林得意的挑了挑眉头。他是陆阀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三年前就晋升玄阶，被认为用不了几年就可以打通任督二脉。是为陆阀在武试上保存颜面的不二人选。说完他转身向陆信恭敬道：“十叔，之前听到考题，我们三个便也作了文章，还请十叔斧正。”
那陆柏见状，有些无奈的看了陆林陆松一眼，也走到陆信面前，递上自己的文章道：“请十叔过目。”
“哈哈，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当叔叔的，可不一定能赶上你们。”陆信欣然接过三人的文章，笑道：“我就欣赏一下三位贤侄的大作。”
听到昔日文魁要品评陆柏三人的作文，众子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就连陆栖也凑了过来，他倒要看看这三人有什么了不起，能压自己一头？
“先看看林贤侄的……”陆信看向陆林的文章，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然后又满目欣赏的望着陆林笑道：“贤侄果然当得起文武双全！这一句‘五声并用，动静简易，大兴小附，重发轻随，折而复扶……’，实在是讲透了古筝，说透了道理。音律铿锵有力，让人如饮烈酒啊！”
夸完了，他又简单指点了几句，句句一针见血，让陆林茅塞顿开，只恨没早点向陆信请教。
点评完了陆林的文章，陆信又看向陆松的，同样朗声念道：“世以为蒙恬所造，今会观其器，上崇似天，下平似地，中空准六合，弦柱拟十二月，设之列四象在，鼓之列五音发……”
念完后，陆信赞叹道：“格局法度，已臻大家，假以时日，松贤侄定可文坛显耀，青史留名。”
陆松得意的瞥一眼陆林，又恭声道：“还请十叔指教。”
“贤侄的文章硬说毛病的话，便是有些刻意追求气势，使文章略失空泛……”陆信虽然把陆松捧得极高，但毛病也挑出了不少。偏生说的陆松连连点头，到最后竟出了一头大汗道：“幸好有十叔提点，小侄才没有误入歧途！可笑我从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文章没什么毛病呢。”
“贤侄切勿妄自菲薄，文章一途永无止境，我是用更高的标准要求你，”陆信笑着给陆松打了个圆场道：“其实我自己也不能全做到。”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不禁沉浸在这文思激荡的享受中，一时竟忘了关心院子里判卷的结果。
原本陆柏还对请陆信指点兴趣缺缺，此时也端正起态度，认真聆听陆信的指点。他的文章要比陆松逊色一些，所以进步的空间也就更大。陆信一番指点之下，陆柏马上领悟不少，立即当场改正了几个句子，果然提高不少！
见陆信的指点立竿见影，能让陆松陆柏这样的才子获益匪浅，其余子弟赶忙纷纷陆信指点自己。就连他们的父兄也抛下重重顾虑，请陆信一定要指点自己的子弟。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请求，陆信举手投降道：“我就是有三个脑袋三张嘴，也没法一个个的讲评。”说着他出了个主意道：“不如这样吧，大家都把自己的文章写出来，贴在墙上，咱们共同品评如何？”
“好！”陆松三人马上高声赞成道：“此举必成美谈！”
众人也深以为然，虽然名额只有一个，但学问却是每个人的。他们赶忙拿出纸笔，或是趴在地上，或是附在墙上，将各自的作文默写出来。
陆栖的跟班纷纷望向他，小声问道：“公子，咱们写吗？”
“写，为什么不写？”陆栖正要借机正名，哪会放过这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马上便有人伏在地上，以背为案，让他默写出自己的文章。
半个时辰过去，二百余篇文章便贴满了礼教院的一面外墙。这时候，很多别处的族人也纷纷闻讯赶来，竞相观看这一难得的盛况，把整面外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
礼教院外人声鼎沸，院中也十分热闹。
这时，二十位教习都已选出各自心仪的文章，然后凑在一起，准备公推出三篇最上等的佳作，交由礼教执事陆仪定夺。
这个过程费时就要比之前长上太多，老学究们各执己见，争得面红耳赤，许久都无法决定该推荐哪三篇上去。
陆仪在后头等的有些着急，也担心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便忍不住到前头查看。
众学究见执事驾到，这才停下争论，纷纷起身相迎，陆仪点点头，示意众人就坐。自己也跪坐着上首，问首席教习道：“怎么这么久还没定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争得了，因为最好的一篇根本没有争议。”那首席教习苦笑答道：“还有一篇虽然要逊色不少，但也胜过其他。这些书呆子，争的是第三篇该选谁。”
“既然有一篇公认最佳，那还有什么好争的？”陆仪闻言心下大定，暗道那肯定是陆栖的那篇。
因为陆栖的文章根本就是他这个礼教执事捉刀代笔所作！
陆仪能当上礼教执事，文采自然出类拔萃。事实上，他在文坛的名声要远胜陆信许多，毕竟陆信只是当年一鸣惊人，随后十余年便沉寂无声，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当年的文魁了。

第一百零五章 分歧
陆阀以文教立族，向来文人才子辈出，执文坛牛耳。人们一提起大玄文坛，第一个就会想到陆阀，一提起陆阀的文学大家，第一个就会想到陆仪。不少人都把他吹捧为文坛盟主，久而久之，陆仪也就以此自居了。
在陆盟主看来，自己就算随随便便写一写，也是那些一二十岁的小年轻，拍马都赶不上的。由自己为陆栖捉刀代笔，他自然可以毫无疑问胜出，这样旁人也说不了闲话。
陆仪笃定了那篇被众人看好的文章，一定是陆栖的。也就懒得再浪费时间，伸手示意道：“拿过来吧！”
那位首席教习，赶忙找出那份试卷，向陆仪走去。口中还赞叹有声道：“我陆阀出了个文曲星，都是执事悉心教导的结果啊！”
其余教习岂能让那首席教习专美，也纷纷喋喋不休道：“这篇文章就说是传世名篇也不为过，真不像一二十岁年轻人写出来的！”“真好，真好，鹤立鸡群，明年定然可以夺魁！”
陆仪听得美滋滋的，心说算你们还有些眼光。不过拿我的文章跟一帮毛孩子比，实在是胜之不武。早知如此，应该写的再差一些，这样可以少引人注意……
陆仪正美着，冷不丁又听人说道：“是啊，不会是执事替他写的吧！”
“胡说八道！”陆仪登时心虚起来，狠狠瞪一眼那马屁拍到马蹄上的教习道：“本座没有替任何人写过！”
那教习赶忙伏身请罪，心中大惑不解，自己也没说什么啊，执事干嘛反应这么大？
这时，陆仪终于接过了那张考卷，漫不经心的扫一眼上头的文章。虽然每个字都是他的手笔，但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谁知就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那里。片刻之后，陆仪回过神来，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花眼，才恼怒的把那篇文章往几上一拍，瞪着那首席教习道：“你拿错了吧！”
“啊？”教习赶忙探过头，看一眼文章上的署名，大惑不解道：“没拿错啊，就是这个叫陆云的文章。”
“对，写这文章的孩子就叫陆云！”老学究们也纷纷应和道：“听说他是陆信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我看明年，陆云定能拿到文魁。父子双文魁，真是一段佳话啊！”老学究们捻着胡须，摇头晃脑。
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执事大人已经面色铁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这些读书读迂了的老先生，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忙纷纷噤声。
这真是奇耻大辱啊！自己这文坛盟主的文章，居然毫无争议的惨败给一个后生。陆仪只觉自己面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把这些老家伙全都杀人灭口。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目光阴冷的盯着这些书呆子。
老先生们被执事大人看的心底发毛，全都大气不喘，唯恐再惹恼了陆仪。
镇住了场面，陆仪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把……第二名的文章拿过来……”
首席教习赶忙将另一份考卷奉上，这次是一个字不敢多说了。
陆仪看一眼这篇文章，署名乃陆栖，正是他捉刀的作品。陆仪黑着脸，将两篇文章摆在面前，先仔细看了一遍陆云那份，又认真重读一遍自己的，纵然心中百般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陆云那篇确实优于自己这篇不少。
当然，陆仪绝不会认为，陆云就是比自己有文采。他认为是自己轻敌了，失手了，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而已。
好一会儿，陆仪抬起头来，手指轻叩着陆栖的试卷，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众老学究道：“本座以为，大长老孙子的这篇，似乎要更胜一筹。”他刻意不说陆栖的名字，而是强调陆栖的身份，显然是要给众老学究施压。
老学究们再糊涂，也能听明白执事大人的意思，他们登时面面相觑，陷入了让陆仪十分难堪的沉默。
陆仪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再次铁青起来，他冷冷看着首席教习道：“十七叔，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那首席教习是陆阀旁系，虽然辈分比陆仪高，但地位着实低微太多。可以说，他的身家荣辱全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见陆仪逼着自己表态，老先生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几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驼背老者，突然大声说道：“回禀执事，陆栖的那篇文章确实是好，比绝大多数文章都高出一筹……”顿一顿，他又缓缓说道：“但比起陆云的文章，还是差了一筹……”
“本座问你了吗？！”平素里极重涵养的陆仪，竟罕见的恼羞成怒了，他狠狠瞪一眼驼背老者，转头盯着首席教习道：“十七叔，你来回答！”
“回禀执事……”首席教习神情艰难道：“我也是这样看……”说完他便一脸轻松道：“我们这些老东西读书读坏了脑袋，不合时宜，不通情理，执事还请见谅。”
“好！好！”陆仪简直要气疯了，他肠子都快悔青了，为什么自己不按套路来，非要问他们谁是第一？！要是按照规矩，让他们推选出三篇，自己再独自决定人选，哪会像这样骑虎难下？！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都请回吧！”陆仪再也不想多看这些老书呆子一眼，挥手斥退他们。
“是。”教习们无权无势，不过是些教书先生而已，也只能任由陆仪呼来喝去。
“还有，出去之后，不准议论今日的文章！”陆仪又冷声说道：“如果让我听到谁在外头胡言乱语，就回家抱孙子去吧！”
众教习本要离去，听了陆仪的话，却又站住了。那驼背老者一脸沉痛的看着陆仪道：“执事，公道自在人心，你不要忘了我陆阀的族训啊！”
陆阀族训——畏天威、畏地怒、畏人心！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敬畏人心！
“……”陆仪自然清楚，对方是在明白无误的指责自己，已经背叛了陆阀的族训！
“出去！”陆仪无言以对，恼羞成怒。
将众教习赶出去，陆仪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两篇文章，愁眉不展的沉思起来。
……
礼教院外人声鼎沸，陆阀中人越聚越多。陆松等人已经将墙上的文章快速浏览一遍，目光不约而同停留在粉墙右侧，倒数第三篇文章上。
“我觉得这篇文章当属第一！”陆林粗声说道：“写得好，比我的文章好多了！”
“岂止是写得好，”陆松满脸赞服地笑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妙手天成，我陆阀竟然藏着这样一位文章圣手，可笑我还一直夜郎自大！”
陆柏也点了点头，他想说的都让陆松说完了，看一眼身边的众人，出声问道：“哪位是陆云？”众人在文章上都署了各自的姓名，这篇的落款正是陆云。
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信身旁，那个俊美无俦的少年身上。
陆信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道：“便是犬子。”
“哎呀，我说嘛，也只有十叔能教出这样的文章圣手来！”陆林哈哈大笑走过去，亲热的拉着陆云的手臂，上下打量起来道：“贤弟，你可把陆松比下去了！”
“不光是文章，还有长相。”陆柏也难得开了句玩笑，走过去和陆云见礼。
“哎，你们两个，夸人就夸人吧，干嘛还要损我？”陆松话虽如此，却不着恼，也过来跟陆云相见。
陆云赶忙客气的还礼，虽然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他必须要尽快适应。

第一百零六章 都来了
一旁的陆阀众人，满脸艳羡的看着被三位公子围在中间的陆云，知道他已经得到三人的认可，从此就要成为年轻一辈的明星了。
不过，他们倒也服气，陆云的文章就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到了，确实跟别的文章不是一个水准。在极为重视文章学识的陆阀，这就是最傲人的资本！
“想不到这陆云不光会打架下棋，连文章都作的这么好！”族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看向陆云的眼神，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是啊，人和人果然没法比，我看这父子俩，怕是谁也压不住了！”
这时，陆栖简直要七窍生烟了。他之所以同意陆信的提议，是想把自己的文章展示给众人，好好震一震陆柏三人，让众人对自己夺魁心服口服。没想到居然横空杀出个陆云来，一下子抢去了所有风头，成了众人心目中的第一。这让陆栖如何能接受？
“绝对是陆柏他们嫉妒公子，所以才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陆栖的跟班愤愤道：“对，他们想要打压公子！”
“不能忍！”那小个子说着，便指着陆栖的文章大声嚷嚷起来：“你们都是什么眼光，这篇明明才是最好的！”
“就是，那篇根本没法跟这篇比！”众跟班马上附和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嚷嚷，果然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陆松扫了一眼小个子所指的那篇文章，笑起来道：“这篇啊，有印象，确实很不错。”
“终于说了句公道话！”众跟班高兴坏了，觉着这陆松顺眼多了。
“不过，”谁知陆松话锋一转，又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篇文章暮气沉沉，略显空洞，虽然对仗工整，韵律严谨，但读起来总是差点什么。”
“栖贤弟不要不高兴，”陆松看着面无表情的陆栖道：“你的文章和我差不多，但文采这种东西，乃是老天爷所赐，没有落到咱们头上罢了。”
陆松这话说的极客气，为了不损害陆栖的面子，甚至不惜自贬，实在难能可贵。一众陆阀长辈不禁暗暗点头，温良恭谨、有节有度，这才是君子如玉的陆阀公子风采！
但陆栖等人却不领情，陆松的话在他们听来，就是在说陆栖没有文采！
“松公子，你凭什么说我们公子没有文采？！”陆栖的跟班不依不饶的纠缠起来。
见他们开始胡搅蛮缠，陆松微微一皱眉，旋即微笑道：“诸位既然不服，不妨讲一讲栖贤弟这篇文章比云贤弟好在哪里，说的有道理，我可以收回自己的话。”
“这……”众跟班虽然上过族学，可整天跟着陆栖胡混，哪能讲出一二？只能挺着脖子硬撑道：“总之，就是好……”
“再说孰优孰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看看四执事到时候会选哪篇！”
看到这些人行迹近似无赖，众族人不由心下鄙夷，可就算陆松等人尚且也要给陆栖几分面子，他们又岂敢说长道短？
就在场面有些难看之时，人群外围突然一片骚动，有人大声说道：“大皇子殿下来了！”
“什么？”陆柏三人还有在场的几位陆阀长辈，赶忙排开众人，果然看到皇甫轩一身便袍，在几名伴当的陪同下，出现在陆坊之中。
众人不由大吃一惊，赶忙一面见礼，一面要进去禀报阀主。却被皇甫轩坚决拦住道：“千万不要！孤不过是路过来凑个热闹，你们要是惊动了老公爷，孤掉头就走！”
他这么一说，众人只好作罢。
大皇子一眼就看到陆云，却装作不认识他一般，兴致勃勃对几位陆阀长辈笑道：“这墙上贴满了文章，是要干什么啊？”
陆阀长辈赶忙回答道：“今日鄙阀考校子弟，有人提议说，让大家把自己的作文都贴在墙上一起品评！”
“哦？”皇甫轩这下真来了兴趣，笑道：“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奇景，一定要好好看看！”
“殿下快请。”陆阀众人赶忙分出一条道路，要请皇甫轩入内观看。
“哈哈，大哥，怎么到处都能撞见你！”这时，一个让皇甫轩浑身不自在的声音响起。
陆阀众人又循声一看，登时惊掉了下巴，只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居然也联袂而来。刚才发声的便是三皇子皇甫轼。
“吓！怎么四位殿下都来了？”陆阀众人目瞪口呆看着皇甫轸等人，虽然没有规定说，皇子不得擅自与各阀接触。但为了避嫌，皇子殿下向来不会无故到各阀的地盘转悠，像这样四位皇子一起出现在陆阀的情形，却是谁也未曾见过的。
皇甫轩脸微微一沉，旋即便神色如常道：“你们怎么来了？”
“就兴大哥路过，我们不能也来凑凑热闹？”皇甫轼笑嘻嘻的说一句，显然听到皇甫轩之前的话了。
“别胡说。”皇甫轸笑着瞪一眼皇甫轼，亲热的拉住皇甫轩的手臂，笑道：“当弟弟的自然以大哥马首是瞻，瞧见你进了陆坊，我们也赶忙跟过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皇甫轩也不愿意把兄弟间的矛盾，给外人看笑话，便也微笑着点头道：“陆阀才子辈出，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四位殿下大驾光临，鄙阀蓬荜生辉啊！”几位陆阀长辈赶忙邀请四位皇子一起入内观看。陆栖等人更是满心期待，四位皇子总不会像陆柏三人那样，为了打压陆栖，故意抬高陆云了吧？
皇甫轩四人便在众人簇拥下，到了那面贴满文章的粉墙前，装模作样的浏览起那些文章来，四人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好像真的是来长见识一般。
陆阀众人只能耐着性子陪在一旁，心说等他们看完，估计天都黑了。
谁知没多会儿，皇甫辁突然指着一篇文章大叫起来：“这个好！比别的文章都好！”
皇甫轸和皇甫轼闻言凑过去，光看了看署名，还没瞧见文章的内容，皇甫轼便也大声嚷嚷道：“好！真好！比别的文章都强多了！鹤立鸡群啊！”
皇甫轸有些无奈的看一眼皇甫轼，心说就算是演戏，拜托你也用心点好吧？他仔细看了看那篇文章，然后才抚掌笑道：“三弟这次没说错，这篇文章确实精彩至极，就是跟那些文坛大家比起来，怕也不遑多让！”
这时，皇甫轩也凑了过来，果然从那三人交口称赞的文章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他本以为，这三人是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给陆云造势。但皇甫轩只看了个开头，就沉浸了进去，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这小子怎会有如此才具？’皇甫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瞥一眼站在人群中的陆云，不禁眉头微皱，开始发起愁来：‘这下他们更不会放过他了，我怎么能抢得过他们啊！’
见皇甫轩面色愁苦，皇甫轼马上说道：“怎么，这文章入不了大哥的法眼？”
“哦，不，不是……”皇甫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道：“孤是被震惊了！实在是前所未见，前所未见啊！”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陪在一旁的陆阀众人。“什么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四位殿下真是好眼光！”这时陆松笑着答话道：“我们之前看来看去，也都觉着这篇文章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说着他一指静静立在那里的陆云道：“这篇文章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哦？”几位皇子顺着陆松所指，看到陆云之后，全都故意露出吃惊的神色。“是你！”
“原来是贤弟，想不到贤弟的文章，比你的棋艺居然毫不逊色！”皇甫轸脸上满满都是钦佩和亲切，摇头连连道：“没想到！没想到！”
“哈哈，还有什么是你小子不会的？！”皇甫轼大大咧咧过去，一把搂住陆云的脖子，亲热无比的吆喝起来。
“回头儿你可得好好给我上上课，省的父皇老说我文章不行！”皇甫辁也拉着陆云的手，一脸谦虚好学道。
皇甫轩恨不得掐死这两个厚颜无耻的弟弟。

第一百零七章 上天了
看到四位皇子也异口同声，认定陆云的文章最好，陆栖这下傻眼了。他敢让人跟陆柏三人胡搅蛮缠不假，可他哪里敢顶撞四位殿下？
眼见着陆阀众人，也随着四位皇子的口径，把陆云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没，本来信心十足的陆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
“快去禀报我祖父，”陆栖忙沉声吩咐那小个子道：“再让他们折腾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小个子了然，点点头便一溜烟儿跑开了。
长老院也在陆坊之中，距离礼教院不过两三百丈，抬腿就到。
长老院中，几名相好的长老，正在大长老陆问的房中，和他一边饮茶，一边闲聊。长老院没有具体的差事，喝茶清谈就是他们的日常。
聊了一会儿下一步该如何对付陆尚，众人的话题便转到今日礼教院的比试上。在座的都是大长老的心腹，自然早知道他已经拿下了陆仪，唯一的名额早就是陆栖的囊中之物。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恭喜起陆问来。
陆问也十分挂念孙儿那边的情况，他已经一大把年纪，自然绝无当上族长的希望。之所以和陆尚斗得你死我活，不就是为了儿孙计？
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出现在礼教院中，只是派了两名心腹过去监考。看看外头的光景，陆问心说差不多也该出结果了吧。
这时院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几位长老笑道：“报喜的来了！”
陆问拢着胡须，矜持地笑道：“不要乱讲。”说着两眼却已经移向了门口。
便见陆栖跟班中的一个，满头大汗跑了进来。一看他脸上的表情，陆问就知道没好事，黑下脸道：“怎么了？”
那小个子看看旁边几位长老，陆问轻哼一声道：“但说无妨。”
“回大长老，礼教院外出了点乱子。”小个子赶忙将陆信提议，将所有子弟的文章贴在墙上，让所有人一起品评。结果陆柏几个一口咬定陆云的文章是第一，还拼命贬低陆栖，让很多族人都信以为真之事，颠倒黑白的讲给大长老知道。
“蠢货！”大长老一听就明白，登时气恼道：“这分明是陆信的伎俩，想要给他儿子造势！陆栖跟着瞎掺和什么？！”
“公子本以为，自己的文章一出，肯定鹤立鸡群的。”小个子怯生生道：“他也是想震一震陆柏几个，让夺魁无可争议。”
“自以为是！”大长老黑着脸骂一句。
见大长老发火，一位长老赶忙安慰道：“大长老不必动怒，陆信此举幼稚的很，选谁不选谁是礼教院的事，陆柏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说好有什么用？”
“问题是……”小个子弱弱地说道：“不光是陆柏他们说，就连四位皇子殿下也这么看。”
“什么？！”大长老吃惊的瞪着小个子，难以置信道：“怎么又扯出四位殿下来了？！”
“谁说不是呢……”小个子苦着脸道：“据大殿下所说是路过。二殿下说，是跟着大殿下过来看热闹。”
“骗鬼！”大长老虽然久不上朝，对皇帝家事依然了若指掌。在他的认知中，大殿下皇甫轩生性敏感懦弱，向来忧谗畏讥，见到热闹应该避之不及才对，怎么会主动往上凑？
更何况，其他几位殿下和他向来不对付，又怎会联袂而至？
已经习惯于阴谋算计的大长老，立即生出一种，有人要和自己斗法的警觉来！
“真是奇了怪了，陆信就算成了宗师，可京里的宗师有上百位！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能把四位殿下请来给他儿子造势！”几个长老大惑不解道。事情但凡牵扯到皇家，就会变得微妙复杂，他们不得不弄个清楚才好应对。
再往深层一想，他们如此打压陆信，会不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想到这，几位长老不禁一阵阵心虚。
“不行，老夫要过去看看！”大长老却顾不上细想，他太清楚陆仪墙头草的性格，这时必须要赶紧过去施压，否则难免又会随风倒。
说完，大长老起身出去，下人赶忙给他穿好鞋，跟着他风风火火出了长老院。
陆问刚到门口，便见派去监考的一名长老急匆匆赶回来。一看到陆问，那名长老赶忙凑到他耳边，轻声禀报道：“礼教院出了乱子，那帮老学究坚持把公子的文章定在第二位……”
“他们也来捣乱！”陆问的心情愈加恶劣，沉声问道：“陆仪呢？”
“四执事撵走了旁人，把自个关在屋里好一会儿了，”那名长老赶忙答道：“我担心他改变主意，所以赶紧来禀报大长老。”
“做得好！”陆问点点头，快步出了长老院，便见礼教院外人声鼎沸，他只好恨声道：“绕过去！”
于是几人簇拥着大长老，兜了个大圈子，避过人群的视线，绕到礼教院后门进去。那名报信的长老把陆向径直引到陆仪所在的大堂外。
此刻正堂仍大门紧闭，另一名长老和几名管事，正百无聊赖的守在外头。一看大长老驾到，礼教院众人哪敢阻拦，赶紧让开了去路。
陆问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大堂内，陆仪正背着双手，来回焦躁的踱步，听到有人进来，不由怒道：“不是说了都出去吗？”待看清来的是大长老，他才拱了拱手，心烦气躁道：“这下麻烦大了。”
“有什么麻烦？”大长老端坐下来，一脸镇定道。
“大长老何必明知故问？”陆仪没好气的跪坐下来，闷声道：“来的路上没看见吗？”
“你是说外头那些声音？”大长老淡淡问道。
“不光是外头，礼教院的一众教习，也都认定了陆信儿子的文章，就是比陆栖的强！”陆仪是真慌了，闹到这一步，他感到自己半辈子积攒的名声，都岌岌可危了！
“陆栖的文章可是你作的！”大长老却冷笑道：“莫非四执事也认为，自己比不过一个毛孩子？”
“那……当然不是！”陆仪老脸一红道：“但我当时怕被人看出来，所以没有拿出全部水平！”
“贤侄执念了。有道是文无第一，你可是礼教执事，选谁不选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大长老却不以为意地笑道。
“我是可以选陆栖，可别人不瞎不聋不哑，事后我的名声怎么办？还怎么有脸教导族中子弟？在这礼教院中立足？！”陆仪闷声说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吧？”大长老笑着安慰他道：“那陆云才多大年纪？我不信他的文章就挑不出一点毛病。你给他挑出来，不就可以名正言顺把他打下去了吗？”
“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实在挑不出毛病！”陆仪赌气的把陆云的文章，往大长老面前一递，面无表情道：“不如大长老帮我挑挑？！”
“怎么可能挑不出毛病呢？”大长老也是骈文大家，自然知道要想在短时间内，写出一篇格式、对仗、韵律都不出一点错的文章，简直难于上青天。他不信邪的接过陆云的文章，仔仔细细念起来：“物顺合于律吕，音协同于宫商。朱弦微而慷慨兮，哀气切而怀伤……”
盏茶功夫后，陆问颓然垂手道：“还真是上天了……”
“大长老！”见陆问终于服气，陆仪忙趁机劝说道：“陆云才气冲天，陆阀无人能及。这次就算让令孙顶了他，也只会平添许多闲言碎语，反而对令孙不利……”

第一百零八章 定局
其实站在陆仪的立场上，他也不愿意阻挡族中天才子弟的进身之阶。因为他这个礼教执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选拔、培养族中子弟，然后把他们举荐到朝廷。
将来这些子弟飞黄腾达，也依然要尊他陆仪当初的知遇之恩，这对他和他的子孙，都是珍贵无比的人脉。
然而，大长老又是他万万不愿得罪的。
虽说执事只需向阀主负责，可以不看长老会的脸色。但眼下情形微妙，不可同日而语。陆仪这样的阀中高层，自然知道阀主和长老会即将决一死战，就目前来看，长老会的胜算是不小的。
一旦长老会逼阀主退位，自然就要产生一位新宗主。按照规矩，宗主人选只能从副宗主和八大执事中产生，但陆阀副宗主陆仙早已明言，不会理睬陆阀的俗务。
而大执事陆修乃是陆尚长子，老子倒台，儿子自然也会跟着遭殃，当然可以排除在候选之外。至于三执事陆俭被暂免职务，还在接受调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也就别指望当阀主了。
所以，排在陆仪前头的，就只有二执事陆侠了。而陆侠素来强势，和长老会尿不到一壶。决定继任宗主的话语权，很大部分掌握在长老会手中。大长老已经几次暗示，不会推举陆侠上位。这样算来，陆阀的下任宗主之位，很可能落在陆仪这个，平日里不引人注目的四执事头上。
这种情况下，陆仪怎么敢得罪大长老？
大长老显然早看透了陆仪的心思，所以之前才会直接向他提出，让自己的孙子得到唯一的名额。陆仪也乐得做个人情给大长老，到时候也好有话说。
见陆仪果然不出所料，又要顺风倒，大长老冷笑连连道：“这世上，可不是说谁有才谁就能上去。四执事如此容易动摇，将来怎么执掌更大的权柄？”
“这……”陆仪登时脸色一变，岂能听不出大长老是在威胁自己。
“对了，账务院和司储院都事务繁杂，让陆俦长期肩挑两头也不是办法，”大长老又幽幽说道：“所以，长老会准备建议结束调查，让陆俭重新出山。”
“是吗……”陆仪被陆问压的喘不过气，不敢再提让陆栖再等一等之类的话头。
重重的打了一巴掌，自然要再给个甜枣。大长老看着陆仪，放缓语气道：“长老会还是很看好你的，只要你不犯错，谁还能争过你不成？”
陆仪终于艰难的点头，伸手拿起陆栖那篇文章，深深一叹道：“我这就去禀报阀主，将陆栖定为第一。”
“这是你的职权所在，谁也干涉不得。”大长老颇有些无耻的笑着起身，拍了拍陆仪的肩膀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要是阀主压你，老夫给你顶着！”
“那感情好。”陆仪点了点头，心里却愈加沉重。这样一来，自己非但要成为众矢之的，还会彻底跟阀主决裂。一时之间他算不清，到底哪头轻哪头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仪揣着陆栖的文章离开了大堂，走到礼教院门口时，他看到外头人头攒动的景象，不禁一阵晕头晕脑，转身说道：“从后门出去。”然后便转身往后头走去。
大长老站在大堂前，看到陆仪这副怂样，不禁轻蔑的哼一声，吩咐两名监考的长老道：“你们从正门出去，别人要是问时，不妨如实回答。”
“是。”两名长老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大长老为防陆仪反复，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两人便从正门出了礼教院，果然被人群呼啦一下围上，不少相熟的族人纷纷打听道：“长老，人选定下了吗？”
“定下了。”一名长老便状若随意地答道：“四执事已经去向阀主禀报了。”
“到底是谁啊？能透露一下吗？”众人抓心挠肺道。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待会儿就公布了。”另一名长老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正是——陆栖！”说完，他便等着看众人向陆栖道喜的场面。
“啊？！”没想到的是，一众族人闻言，居然大都先是惊呆，旋即鸦雀无声。只有陆栖的一众跟班，在那里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
“哈，太好了！我说什么来着？非公子莫属！”
“还是四执事有眼光啊！”
陆栖涨红了脸，激动地紧紧攥起双拳。
陆柏三人满脸疑惑，四位皇子也是目瞪口呆，皇甫轼登时不干了，朝着陆栖的跟班骂道：“你们什么意思，是说我们有眼无珠吗？！”
“不敢不敢……”陆栖的跟班赶忙嬉皮笑脸的道歉，但似乎并不把皇甫轼的话当回事儿。
“你们！”皇甫轼刚要发飙，却被皇甫轸拉住，低声喝止道：“三弟，注意身份！”
皇甫轼只好憋住话头，转过头去生闷气。其实他主要不是为了陆云，而是因为那陆阀执事，居然敢当着他们这些皇子的面指鹿为马，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他们这些无职无权的皇子，只有别人把他们当回事儿的时候，说话才会好使。别人不把他们当回事儿，他们眼下也没有办法……
皇甫轩走到陆云身旁，微笑安慰道：“贤弟，区区挫折不必挂怀，你的才华已经无需证明，相信很快你就会一飞冲天的！”
“是啊贤弟，”皇甫轸也走过去，闻言劝慰陆云道：“日子还长着呢，将来我大玄朝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仁兄，这下你可有空教我了。”皇甫辁笑嘻嘻的对陆云说道。
“走，咱们去喝酒去，一醉解千愁！”皇甫轼拉着陆云的胳膊，闷声说道：“早晚让他们都还回来！”
“不急。”陆云却笑着摇头道：“等最终宣布了再说。”
“也是！”皇甫轼重重点头道：“咱们就看看那个什么狗屁执事，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时，陆柏三人也过来安慰陆云。众族人深感陆仪处事不公，都纷纷向陆云投去同情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参加考试的陆阀子弟，在看了陆云的文章后，原本早就断了侥幸的念头。他们觉得输给陆云是心服口服的，但此刻见胜出的居然是陆栖，那些子弟就像自己遭到不公一样，一个个全都愤愤不平。围在陆云周围，大声表达对他的钦佩，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他们的父兄拦都拦不住。
虽然也有不少人想去恭喜陆栖，但三位公子、四位皇子摆明车马支持陆云，他们哪敢现在就往陆栖身边凑？就算要恭喜，也得等事后了。
见结果公布出来，自己还被冷落在一边，陆栖简直要气炸了肺。他怨毒的盯着没事儿人似的陆云，终于忍不住低低冷哼一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小子，别张狂，有你哭的时候！”没想到他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皇甫轼听到，狠狠瞪了陆栖一眼道：“咱们走着瞧！”
话虽如此，就连皇甫轼也明白，礼教执事既然已经定了是陆栖，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不过皇甫轼这话，还是成功的让陆栖心情灰恶无比。本应像陆柏他们那样，一经提名便被阖族崇敬的剧本，居然演出了过街老鼠的效果，实在是让他郁闷的想要吐血……
……
那厢间，陆仪磨磨蹭蹭进了三畏堂，来到后头的阀主住处。
陆仪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一眼陆尚所住的院落，突然发现门口除了自家的护卫，还站了两个身穿红袍的高阶宦官。

第一百零九章 坑人
看到那两个候在门口的红袍宦官，陆仪忍不住瞳孔一缩，显然阀主有宫里来的贵客。
‘怎么又是宫里的人？’联想到礼教院外的四位皇子，陆仪感觉有些不妙，不由站定了脚步，准备晚些时候再来禀报。
谁知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见大执事陆修从里面出来，一见他便笑道：“来的正好，正要去找你呢。”
“阀主不是有客人吗？”陆仪有些头疼道。
“就是阀主找你。”陆修示意陆仪赶紧进门。陆仪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进去阀主院中。
小院里藤架浓荫，金鱼戏水。一张洁白的竹席设在藤架之下、鱼池旁边，两个年迈老者对坐在竹席之上，正一边品茗，一边神情放松的闲聊着。
面朝门口坐着的，是陆阀阀主、安国公陆尚。背对着门口的老者，穿一身紫色的宦官袍服，腰间系着玉带，仅从这身装束，陆仪都能判断出，是内侍省总管杜晦驾到。
两位位高权重的老者，正在追忆往昔的峥嵘岁月。别看杜晦如今不显山露水，当年却是与左延庆并称的顶尖大内高手。当时左延庆在西秦、杜晦在东齐，都是让高祖皇帝的义军，十分头疼的角色，让陆尚这些人吃了不少苦头。
两人相继归顺高祖后，左延庆继续风风光光，为高祖鞍前马后。杜晦却人如其名，低调做人、韬光养晦起来，以致今日天下只知有左，不知有杜。但在陆尚这些老一辈眼中，杜晦一点也不比左延庆逊色。
陆尚和杜晦正聊着，当初在东齐交手时的过往，看到陆仪进来，便打住话头，笑道：“来的够快。”
当着外人的面，陆仪自然不会主动提及人选之事，便恭恭敬敬向阀主和杜公公行礼，和陆修在下首跪坐，这才轻声问道：“不知阀主唤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陆尚看看慈眉善目的杜晦道：“陛下交代了点事情，你给杜老公公办一下。”
“请老公公吩咐。”陆仪赶忙转向杜晦，心中却疑窦丛生，初始帝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己来办，还得让杜晦亲自传话。
“呵呵，是这样的。”杜晦面带微笑道：“你们陆阀有个叫陆云的少年，不知执事可否了解？”
一听‘陆云’两个字，陆仪就头疼欲裂，心中狂叫道：‘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来给那小子站台！’
“怎么，执事不认识他？”见陆仪一脸便秘状，杜晦奇怪道：“前阵子他还奉旨在避暑宫伴驾，还以为贵阀都知道他呢。”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陆仪定定神，连忙点头道：“只是没想到陛下万乘之尊，会问及这个少年。”
听了陆仪这话，陆尚父子不禁微微皱眉，心说这家伙是魇着了吗？怎么说话这么没水平。
杜晦何等人物，马上就明白了，陆云请初始帝帮忙，并非杞人忧天。看来这陆阀之内，确实有人不想让陆云出头。于是杜晦便强调了一句：“他可不是一般的少年，朝廷能解决治河难题，还是全靠了他的主意。陛下在避暑宫几次召见，那少年都应对得当，才思敏捷，令陛下大加赞赏。”
其实杜晦这话说的有些亏心，初始帝每次召见陆云，都光顾着下棋去了，根本没说几句棋枰之外的话。
不过杜晦这么说，旁人也只能听着。陆仪也猛然意识到，自己严重失态了。赶忙补救道：“承蒙陛下看重，寒家这个小子，确实有些过人之处，本阀也在着力栽培，万不会让陛下失望。”
“你们怎么对他，都是贵阀自己的事，陛下不会干涉的。”杜晦微微摇头笑道：“只是陛下听说，他要参加贵阀的比试，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他的文章如何。”说着看看陆仪道：“还请劳烦执事，将他的作文取来，让咱家带回宫去。”
陆仪要是相信初始帝只是一时兴起，简直就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这杜老太监一身隆重的官袍，还带着两名高阶太监前来，摆明了就是告诉陆阀，皇帝十分重视此事！
“是，臣下这就去取。”陆仪赶忙应声，向阀主和杜晦道了个罪，便快步退出了小院。
看着他落荒而去的背影，陆尚父子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知道陆仪已经清醒过来，不会再犯糊涂了。
同时，父子二人也对那陆信之子陆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到底有什么魔力？只是在避暑宫待了几天，就让初始帝父子如此卖力的为他撑腰？
……
陆尚父子还有闲心胡思乱想，陆仪这边却头脑一片空白，昏头昏脑走出老远，都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跟掉了魂儿似的？！”一声低喝，猛然惊醒了陆仪。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大长老到了。
“怎么？阀主不同意？”陆问一看陆仪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又有变故。不禁一阵阵火大，暗骂烂泥扶不上墙。
“我根本没敢提，”陆仪凄然一笑，面带讥讽的看着大长老道：“陆云的救兵到了，大长老还是暂避锋芒吧。”
“笑话！”大长老把脸一沉道：“我连陆尚都不怕，还有谁能吓住我？！”
“那大长老只管进去，你老要是敢不给陛下面子，侄子我也舍命陪君子了！”陆仪打定了主意，一颗心也就镇定下来。
“今天这名额必须是陆栖的，谁的面子我也不给……”大长老气势汹汹说道一半，突然愣住了，结巴道：“你说谁？陛下？陆云的救兵是陛下？！”
“不错，杜晦杜总管就在阀主院中吃茶，让我回去拿陆云的卷子过来。”陆仪点点头，居然一阵阵感到轻松道：“说陛下要亲自御览。”
“怎么可能？！”大长老满脸疑惑，眉头拧成了菊花道：“陛下和夏侯家斗的还不够烦心吗？怎么连这种芝麻大的事儿都管？”
“我的大长老，醒醒吧。”陆仪苦笑一声道：“你老这次太轻敌了。人家陆信父子为了这次的名额，可是神通百出，一招招、一步步，都是势在必得。现在连陛下都搬出来了，你老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陆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其实已经意识到，这次有人在和自己斗法。也想到陆尚会偷偷帮助陆信，可怎么也无法想象，那父子俩居然能连初始帝都搬出来！
“那，侄儿我就先过去了，不好让杜公公久等。”陆仪的心情却越来越放松，初始帝横插一杠，何尝不是帮了他的大忙？让他既不用得罪大长老，又不至于在族中颜面扫地。
大长老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出言阻拦。再怎么说，初始帝也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就连夏侯阀也绝对不会，为了区区这点小事忤逆于他。他这个陆阀大长老，又有什么资格，敢跟皇帝争？
陆仪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大长老，脚步轻快的出了三畏堂。这次他选择从正门回礼教院，因为他自认为，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还是那个公正严明的陆阀礼教执事！
谁知在穿过人群时，迎接他的，却尽是鄙夷和愤怒的目光。甚至有人在他背后戳起了脊梁骨！
陆仪一头雾水的进去礼教院，马上抓过一名管事，劈头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们都知道，执事选择了陆栖，可能有些不满……”管事忙小声说道。
“什么？！”陆仪惊呆了：“谁告诉他们的？”
“两位监考的长老……”管事答道。
“陆问！”陆仪刚刚恢复的好心情，登时荡然无存，咬牙切齿骂道：“你可坑死我了！”

第一百一十章 结果
陆仪本来鸡贼的以为，自己可以瞒下陆栖的事情，在族人面前颜面不损。谁知陆问比他还要鸡贼，为了防止他再有反复，居然提前让人把事情捅了出去。这下可好，非但选择陆栖的事情已是众所周知。就算现在宣布人选是陆云，只要初始帝的事情一传出去，族人也只会认为他是在皇帝的压力下，不得不改弦更张的。
在这样的大家族中，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最晚今天夜里，全族都会知道杜晦来陆阀的事情……
这对陆仪的名声，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他仿佛看到自己，成了族人口中反复无常的跳梁小丑了……
话虽如此，该补救还是得补救，陆仪阴着脸对那管事道：“找一张红纸，把入选的名字贴出去！”
“已经写好了……”管事献宝似的展开一张三尺宽的大红纸，上头写着偌大的两个字——陆栖，刺的陆仪两眼生疼！
“混账东西！”陆仪一把夺过那张红色大纸，气急败坏的三两把撕得粉碎，近似咆哮道：“谁说是陆栖来着？是陆云，听明白了吗？！是陆云！”
管事的有些蒙了，搞不懂为什么陆栖变成了陆云。不过此时，他哪还敢触自家执事的霉头，赶忙小跑下去，在另一张红纸上，写下斗大的两个字，然后带人出了礼教院。
……
礼教院外，众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看着管事捧着红纸出来，旁边的仆役还拿着浆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宣布最终的结果了。
不管情绪如何，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定定看着仆役在墙上刷了浆糊，准备把那张大大的红纸贴上去。
陆松三人摇头叹气，四名皇子脸色不善，陆信也眉头紧皱，双目怒火隐现。反倒是陆云，依旧神情平静，浑似事不关己一般。
那边陆栖的一众跟班，全都卯足了劲儿等着欢呼。他们甚至还拿出了爆竹，备好了火折子，只等红纸一贴上去，就开始放鞭庆祝。
陆栖两眼放光的死死盯着那红纸，低声念叨道：“说什么都没用的，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很快，那管事和仆役一人扯着一边，将那偌大一张红纸，端端正正贴在了雪白的墙面上！
凑巧的是，两人的身子，正好挡住了纸上的两个字。
“让开，快让开！”陆栖的跟班迫不及待嚷嚷起来。
那仆役赶忙把身子一侧，露出一个斗大的‘陆’字来，陆栖的众跟班，便迫不及待欢呼起来，同时点燃了备好的爆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管事的也让开身子，另一个字显露出来。
只见那个字是上下结构，上头一个‘雨’，下头一个‘云’！
看到这个字，几乎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动作，使劲揉了揉自个的眼睛！可不管他们怎么揉眼，那个‘云’字都岿然不动，大喇喇在纸上耀武扬威！
“是陆云！”有人惊喜的欢呼起来：“是陆云！不是陆栖！”
“怎么回事？！”陆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眨眼就冲到那管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要吃人一样问道：“你搞错了吧！”
“没，没搞错……”管事的使劲攥住陆栖的手，以免被他活活掐死，口中艰难道：“执事定的人选，就是陆云！”
“为什么？！”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陆栖面红耳赤的咆哮起来。
“哈哈，太好了！”皇甫轼等人却爆发出猛烈地欢呼声。这番波折起落，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大喊大叫宣泄一番！
众人潮水般涌到陆云身边，欢天喜地向他道贺，就像他们自己获胜了一般！
陆栖的一众跟班却丢了魂似的立在那里，好些人手中的鞭炮，仍在欢快的响个不停。
“别放了！”那小个子气急败坏的叫喊起来，这原本用来欢庆的鞭炮声，此刻却无比刺耳，讽刺至极！
几人赶忙丢下手中的鞭炮，可那鞭炮落在地上，依然噼里啪啦炸个不停。小个子几个气急败坏的伸脚去跺，结果被炸到脚底，疼的抱脚直跳……
这时，陆仪从正门出来，看到他不少族人都感到颇为歉意，认为自己方才冤枉了四执事。
陆仪也暗暗松了口气，心说总算是亡羊补牢……
谁知，今日饱受刺激、已经失去理智的陆栖，突然冲到他面前，指着陆仪大骂道：“你敢出尔反尔，把我的名额送给别人！”
陆仪不禁眉头紧锁，心中大骂道：‘蠢货，还嫌闹得不够大吗？’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拿出公事公办的神态道：“本座说过名额是你的吗？不要再无理取闹，还不赶紧退下！”
“你当然说过！连我的文章都是你写的！”陆栖却毫不理会他的暗示，依然自顾自的尖叫道：“你跟我爷爷是怎么保证的？你都忘了吗？！”
“哗……”众族人登时一片哗然，许多人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陆栖的文章那么眼熟，原来是出自陆仪的手笔！
“一派胡言！就凭你这个德行，本座选谁也不会选你！”陆仪简直要气炸了肺，大长老这白痴孙子，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他把手一挥，便点中了陆栖的哑穴，恨声道：“把他带下去，找个大夫看看他的疯病！”
几名管事赶忙将拼命挣扎的陆栖拉了下去，陆仪黑着脸看着窃窃私语的众人，冷冷丢下一句。“休要听他污蔑本座！”说完便穿过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
众人也有些迷糊了，谁也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一名小太监飞奔过来，凑到皇甫轸的耳边，轻声禀报一句。皇甫轸登时了然，笑看着陆云，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若有可能，他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胜出。可总是有人不守规矩，他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走，喝酒去！”皇甫轼狠狠出了口恶气，却不管那么多，拉着陆云便走。
“对对，失而复得，必须要好好庆祝！”皇甫辁也夹住陆云另一只胳膊，兄弟俩几乎是把他给拖走了。
“这两个家伙……”皇甫轸无奈的摇头苦笑，盛情邀请陆信和陆柏三人道：“陆大人和三位仁兄，也一起去热闹热闹吧！”
陆信忙婉拒道：“多谢二殿下，我这老头就不掺和了。”
“哎，那就不勉强陆大人了。”皇甫轸惋惜的叹口气，放过了陆信，目光落在陆柏三人身上道：“三位仁兄可一定不要再推辞了，不然……”他露出个可怜的表情道：“孤这脸都不知该往哪搁了。”
“……”平心而论，陆柏三人是不愿意掺和的，但皇甫轸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们也没法拒绝，只好笑着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太好了！”皇甫轸大喜，赶忙让人把马车开过来，请三人与自己同乘。临上车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一眼孤零零的皇甫轩道：“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皇甫轩神情数变，就在皇甫轸以为他肯定要拒绝的时候，却见他笑着点头道：“好。”
这下，轮到皇甫轸感到有些恶心了，他只好强笑道：“大哥请。”
皇甫轩点了点头，坐上了皇甫轸的马车。这还是他头一回坐自己二弟的马车，为了陆云，大皇子殿下也算是拼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龙儿
陆仪回到阀主院，将陆云的文章奉给杜晦，强笑着说道：“寒家这小子的文章，还是很不错的。本院已经将他定为第一，希望不要让陛下失望。”
“咱家也看不懂，”有陆仪这话就够了，杜晦接过陆云的文章，顺手收入袖中，便起身告辞笑道：“得等陛下看过之后，咱家才知道好不好。”
“老杜，你确实得多读点书。”陆尚笑着起身相送，打趣杜晦道。
“都老眼昏花了，还遭那份罪干什么？”在陆尚等人陪同下，杜晦出了阀主院，坐上一顶蓝呢小轿，对陆尚拱手笑道：“请回吧，改天有空再来找公爷喝茶。”
“随时欢迎。”陆尚目送着杜晦的轿子离去，才看一眼陆仪道：“你还算机灵，知道先把陆云的文章定为第一。”
陆仪登时后背嗖嗖一阵冷风。他很清楚，陆尚这话看似是在夸他应对杜晦有方，实则是在讽刺他和大长老演的那出活剧。
很显然，陆尚方才虽然在陪着杜晦，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回去吧。”在陆修的搀扶下，陆尚转身要回自己的院中。缓缓对陆仪说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看着陆尚的背影，陆仪脸色一阵激烈的变幻，终于一咬牙，赶紧跟了进去。
……
鱼池旁，藤架下，陆尚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陆仪，依然神情平和道：“怎么，贤侄还有什么话要说？”
“阀主，侄儿一时糊涂，险些没顶住大长老的压力！”陆仪以额触地，痛心疾首道：“现在侄儿知道错了，求阀主宽恕一回！”
“哦？”陆尚一脸糊涂道：“贤侄，老夫怎么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老东西还在装蒜！’陆仪不禁暗骂一声。在他看来，今日比试，陆云和陆栖之争，就是阀主在和大长老斗法，是未来阀主之争的一次预演！
在陆仪看来，事情的经过，便是阀主轻描淡写之间，就对大长老进行了全方位压制。双方展现出的力量，简直不在一个等级上！他把陆柏三人、四位皇子，以及初始帝的出现，全都认定为是陆尚在出手了……
由此看来，阀主之前一直隐忍不发，绝非实力不济，而是在引蛇出洞罢了！
陆仪这才发现，自己从前认为阀主的时代即将过去，实在错的离谱。所以他赶紧硬着头皮跟了进来，乞求阀主的原谅。
“之前阀主一直不出手，是长老会气焰滔天，侄儿才想跟他们虚与委蛇一段时间，等待阀主亮剑的！”如是想来，陆仪神态愈发恭谦，指天发誓道：“但侄儿自始至终，都绝无跟大长老同流合污的想法啊！”
陆尚这才明白，陆仪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自己头上。他也不说破，只淡淡一笑道：“呵呵，老夫就是要看看，我陆阀众人的千姿百态。”说着他顿一顿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不来这么一出，我又怎么知道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能用呢？”
陆修眼中闪过一道怪异的光，旋即恢复如常。
陆仪一听，忙不迭向陆尚大表忠心，反复强调自己从无背叛阀主之意。
“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也怪老夫，没有跟你把话说清楚。”陆尚微笑着让陆仪直起身子，道：“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对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回去后，侄儿就和他们一刀两断！”陆仪感激涕零道。
“不必，你还是要照旧和他们来往。”陆尚却摇了摇头。
陆仪愣一下，恍然道：“阀主是让侄儿潜伏在他们当中，以待其时？”
“不错。”陆尚点点头，高深莫测道：“先祖设立长老会的初衷，是让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有个建言献策的地方，协助阀主将本阀发扬光大。现在有些人，却错以为他们可以凌驾于阀主之上，甚至妄想主宰阀主更替。这样的长老会，已经完全违背了它成立的初衷，成了本族的一大毒瘤！”
陆仪慌忙点头称是。“阀主所言极是！”
“老夫一是为了本阀的名誉，”陆尚冷冷说道：“二是京中恐有大变，也许数年后，各阀便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局面。老夫担心本阀内耗严重，届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才暂且容忍他们些时日，等待一个最佳时机罢了。”
“阀主深谋远虑、忍辱负重，”陆仪一脸感动道：“侄儿愿誓死追随阀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陆尚点点头，温声道：“先下去吧，在老夫这里待久了不好。”
“侄儿明白。”陆仪这才如蒙大赦而去。
待陆仪离去，陆修才轻声问道：“父亲，杜公公那些人，真是你老请来的？”
陆尚摇了摇头，轻叹道：“为父只是吩咐了陆柏一声，让他带人去给陆信父子助助阵，表明一下为父对他父子的支持。”说着他自嘲的一笑道：“没想到人家父子手眼通天，居然从皇家搬来了救兵。”
陆修点了点头，为自己父亲的厚脸皮，不由一阵汗颜。
“其实为父也可以帮他，但这跟目前示弱的调子不谐。”陆尚却毫无自觉道：“不过，陆信能自己解决最好，这把刀越锋利，到时候用处也就越大！”说着他深深看一眼自己的长子道：“有他为你在前面披荆斩棘，为父才好顺利将你送上下任阀主的宝座！”
陆修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感觉十分陌生。
……
华夏地域辽阔，南北何止万里，洛都城里仍然赤日炎炎，辽东却已是暑气尽消。
位于海边的辽东太平城内，百姓都已换穿了秋装，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冬忙碌着。看起来，这座十万人规模的城市，与大玄其他州郡并无区别，但其实太平城并不在大玄的版图上。
统治这座城市的，是位于太平城中央，那座如宫殿般宏大，却又朴素古拙、丝毫不见华丽的黑色道观！
这便是太平道的总坛所在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飞越千山万水，来到太平城上空，看到那黑色的道观，那疲惫的信鸽便俯冲而下，落在它出生长大的鸽舍之中。
照看鸽舍的老道，赶忙接住那只信鸽，解下绑在它腿上的小竹筒。然后将信鸽交给一旁的小道士，命其好生照料。他则紧握着竹筒，离开了千百只信鸽咕咕作响的鸽舍，快步向位于道观中央的三清殿走去。
三清殿前，孙元朗一身葛衣，头系丝绦，正神态安详的看着一名身穿锦袍的年轻人，在殿前大坪上演练剑法。
只见那年轻人岁数与陆云相仿，剑法却凌厉无匹，将几名陪练的持剑道士，逼的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年轻人却似乎仍有余力，余光瞥见那老道送信过来，他便断喝一声：“破！”声音却嘶哑无比，就如声带被火灼烧过一般，与他美如冠玉的相貌极不相称！
伴着这一声，年轻人手中长剑，陡然生出龙吟虎啸之声，化作一片灼人的烈焰，将对手笼罩其中！
‘啊！啊！’惨叫声中，几名陪练的道士几乎同时被击中了要害。若非那长剑无锋，他们怕是都已经没命了。饶是如此，几人依然难免筋折骨断、口吐鲜血，痛苦不堪的委顿余地。
年轻人面无表情的把练习用的铁剑随手一丢，毫不理睬那几个陪练，径直向孙元朗走去。
孙元朗已经看完了消息，见年轻人过来，他抬起头道：“龙儿，你下手太重了。”
“义父曾教导孩儿，武功是用来杀人的。”被叫做龙儿的年轻人却不以为意道：“所以孩儿以为，就算是练习，也该全力以赴，这样将来对敌时，才不会因大意饮恨！”
“……”孙元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命人将那几名道士抬下去好生医治，这才对年轻人道：“你师姐来信说，玉玺很可能就在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年轻人眼中透出冲天的恨意，咬牙切齿道：“义父，让孩儿进京去帮助师姐，夺回玉玺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平城
两百年前，正是汉人最暗无天日的一段光景。太平道的前辈，为了在胡人的屠刀下，保全汉家的血脉，率领十万北方汉人跋涉千里，穿过深山密林，来到这远离中原的辽东之地，建立了这座名为太平的伟大城池。
在随后的百余年间，太平城是走投无路的汉家百姓心中，可以保他们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太平之地。不知多少汉人携家带口，不远万里来投。最鼎盛时，太平城人口达到了几十万，规模甚至超过胡人政权的一国之都。
自然，关内的胡人政权，以及曾经窃居辽东的高丽人，都将太平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不意欲除之而后快。太平城的汉家百姓为了保护这最后的家园，在太平道的领导下，借助关外恶劣的气候和广阔的天地，与胡人和高丽人展开了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的百年苦战。
百年间，他们的鲜血洒满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数次击败了胡人政权派出的远征军，十几次击溃高丽王朝的军队，终于建立起一支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铁血强军，始终捍卫着这座伟大的城池屹立不倒！
最终，他们撑到了八阀出关中、汉人复兴的年代，高祖皇帝亲至太平城，与太平道上任教主寇仙之会盟，极力赞赏太平城在乱世中保全汉家衣冠，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并与寇仙之约为兄弟，发誓永不兴兵辽东，并许诺在将来平定天下后，将燕云之地赐予太平道永为屏障！
于是，寇仙之尽起精兵数万挥师南下，与大玄两面夹击，消灭了占据幽燕山东的胡人东齐政权。之后，太平道又继续追随高祖南征北战，为大玄王朝恢复中华、统一天下，立下赫赫战功，付出了极大的牺牲。
天下平定后，寇仙之便将太平道总坛移到了位于燕云的蓟州渔阳郡，并数度致函朝廷，希望高祖皇帝如约交割燕云。高祖皇帝邀请他入京一晤，说要在京城举行隆重的仪式，来感谢太平道的功绩。寇仙之不知有诈，欣然赴约，谁知等待他的，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
之前，高祖仅有关中，没有占据中原之地，为了得到强援，他自然可以随意许诺。如今大玄已入主中原，燕云居高临下，为中原屏障，高祖终于感到切肤之痛，是绝不会把燕云交出去的。
而且比起拥护皇权、坚持走上层路线的天师道，素来不服王化，在百姓中威信极高的太平道，始终是让人寝食不安的危险因素。现在高祖已是天下之主，岂容太平道继续兴风作浪？于是，他在天师道的协助下，密谋了这场对太平道的大清洗。
寇仙之一入洛都便惨遭暗算，被高祖皇帝软禁在紫薇城中。同时，在天师道的全力配合下，朝廷军队对渔阳郡发动了突袭，捣毁了太平道新建的总坛。此役，太平道损失惨重，高手死伤过半，幸亏孙元朗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才使太平道逃出了包围，退回关外老巢。
但太平教几样镇教之宝，被寇仙之藏在机关重重的秘库之中。危急之下，孙元朗也无法带走。
后来高祖皇帝用十万斤炸药，将秘库炸开，得到了里头的宝贝，其中就有《太平经》的最后一卷，玄之又玄的《癸卷》！
太平教退回关外后，高祖皇帝命裴阀阀主、太尉裴邱，率五万大军同天师道一起追击。然而太平教在关外经营百年，所有教徒、将士的家园都在此处，加之凛冬早至、天寒地冻，结果朝廷大军遭遇惨败，不得不狼狈退回关内。
翌年，裴邱再次卷土重来。这次他选择温暖的春夏之交，军队也增加到十万，还联合了高丽政权的军队。然而，同仇敌忾的太平教上下，在孙元朗的领导下坚壁清野，利用关外的广阔天地，和敌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游击战，最终朝廷军队粮草不济，只能再次退兵。
高祖皇帝见数次用兵关外都无功而返，考虑到彼时天下方定，长江以南的前朝势力仍十分强大，就连北方中原地区的地方豪族也依然桀骜不驯，便命裴邱不再出关作战。让他率十万民夫，在前朝关城的基础上，建立起一座北倚重山、南临大海的雄关，名曰镇北关。
自此，在大玄朝廷眼中，镇北关一线边墙，便是大玄的国境线。虽未言明镇北关以北不属于大玄，但显然已将关外视为王化之外的蛮荒之地了。
十几年过去了，镇北关一直波澜不惊，朝廷再也没有对关外用兵，裴邱也早已回到京城。太平道在关外恢复了元气，而且通过海路绕过镇北关，不断派遣骨干重新回到中原，联络潜伏下来的教徒，再次发展壮大起来。但一天不攻克镇北关，他们就一天不敢有大的动作。
……
虽然裴邱已经回京，但镇北关和燕云一带还是由裴阀镇守，所以孙元朗十分重视这次和裴阀的谈判，命苏盈袖随时向自己汇报进展。
但当那年轻人向他请求要进京帮助苏盈袖时，孙元朗却断然拒绝。
“不行。”孙元朗想也不想，便沉声道：“时机还不成熟，你这时回京用处不大，反而会引起皇帝和夏侯阀的警惕！”
“他们……”年轻人嘶声说道：“认不出孩儿的！”
“他们是认不出你来，可你满心仇恨、杀气冲天，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之辈的。”孙元朗沉声道：“龙儿你要以大局为重，断不能在此时出了岔子！”
“义父……”年轻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满心不甘的别过头去。
“放心，”孙元朗轻声安慰他一句道：“为父苦心孤诣、谋划十载，还不是都为了你？再耐心等一等，你重回京城的日子不远了……”
“是！”年轻人感激的点点头，嘶声道：“义父的再造之恩，孩儿永远也无法报答！”
“好了，这段时间安心练功，争取再进一步，”孙元朗满目期许的鼓励他一句道：“待为师回来，便让你和高丽王之女成亲，一扫我太平道后顾之忧！”
“义父要南下？”年轻人吃惊的看一眼孙元朗。
“为父要亲自走一趟。”孙元朗自嘲的笑笑道：“空手套白狼总不是办法，还是早日把玉玺拿回来的好。”
“那定可手到擒来了！”年轻人恭维一声。
“没那么简单，洛都城藏龙卧虎，为师一旦暴露，就寸步难行了。”孙元朗却没那么乐观，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这次去洛都，还要设法找回《癸卷》，争取晋级先天的一线希望，那样才是天下大可去得。”
“癸卷……”年轻人轻轻重复一声，赶紧低下头，唯恐被孙元朗看出他眼中那一抹异芒。
……
洛都紫薇城，长乐宫中。
看完了陆云的文章，初始帝龙颜大悦道：“这小子没给寡人丢脸，不枉老杜你亲自走一趟。”
“是。”杜晦轻声禀报道：“陆云没有杞人忧天，陆阀内部似乎斗得不可开交，若非陛下出面，他恐怕就要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了。”
“要是各家都像陆阀，寡人还有什么好愁的？”初始帝哂笑一声，不再理会陆阀的内部纠纷。“高广宁的案子进展如何？”
“进展十分有限，”杜晦轻声答道：“原先的堤坝已经被冲毁淹没，账务上又查不出问题。大理寺至今还没有找到工部、都水监贪渎的确凿证据。”
“那些作证的灾民呢？”初始帝问道。
“大理寺认定灾民的说法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不足为据……”杜晦轻声说道。
“是夏侯霸这么认为吧？”初始帝冷冷说道。
“夏侯阀确实给了各方面不小的压力。”杜晦点点头。
“早知道会如此，让左延庆来一趟！”初始帝冷笑一声，沉声吩咐道：“该是下一步的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仙
自从那日胜出之后，陆云便成了陆阀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族人们也看明白了，他和陆信父子俩，是注定要一飞冲天，谁也压不住的。
陆云家中，再次宾客盈门，但这次深受打击的陆向老爷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宴请宾朋，似乎被人情冷暖伤透了心。
陆云这边，每天都会收到一堆请帖，除了本阀的长辈兄弟，甚至还有来自其他家族的邀请。显然，他已经进入了众人的视线，安安静静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陆云想要推辞不去，可那样又太得罪人，对即将到来的九品官人评级不利。幸好，这时阀中下令，命他和陆柏三人自即日起，每日到陆坊接受长辈的指导，全力备战数月后的大比。
陆云这才不用烦恼，婉拒了那些邀请，轻轻松松去陆坊报道。
早上出门时，他却见陆信也和自己同路，而且没有穿官袍。
“父亲不用去衙门？”行在路上，陆云奇怪问道。
“正好衙门里的事也告一段落了，为父便告了长假，奉阀主之令，要为族中效力一段时间。”陆信微笑答道。在世家子弟眼中，家族的事情比朝廷的差事重要的多，因此因私废公是常有的事。
“高广宁的案子有结果了？”陆云轻声问道。
陆信点点头，低声答道：“昨日寺卿大人和都察院、刑部议到半夜，认定河道设计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工部并无贪污渎职，因此建议朝廷将都水监正撤职，至于高广宁则定为失察，罚俸一年。”
“还真是……”陆云略略有些惊讶，没想到夏侯阀的化骨绵掌如此厉害，初始帝煞费心机的大造声势，一副不杀高广宁不足以平民愤的架势，就这样被夏侯阀轻飘飘的化解掉了。
“你才知道夏侯阀的厉害？”陆信却理所当然道：“不过也是因为，这次皇帝不只是针对夏侯阀，还想敲打其他各阀，所以各家都顺着夏侯阀的意思办罢了。”
“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还真是名不虚传。”陆云讥讽的笑一声道：“不过他们这回可失算了，皇甫彧还有后招儿没出呢。”
“谁知道呢。”陆信有些兴致缺缺道：“就算拿下高广宁又能怎样，丝毫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基。”
“慢慢来嘛。”陆云笑笑，眼看洛水桥到了，便没有再说话。
……
陆信父子到了陆坊，进了三畏堂，便见陆柏三人已经到了。看到陆云，陆松、陆林朝他挤了挤眼，却没有上前打招呼。
因为在场的还有阀中两位执事，陆仪和武卫执事陆伟。
陆仪一脸严肃，看到陆信父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陆伟却满面笑容的跟陆信见礼，又使劲拍了拍陆云的肩膀，笑道：“好小子，希望你的武功，跟文章一样出色！”
“都到齐了，去拜见阀主吧。”陆仪轻咳一声，不待众人说话，他便转身就走。
“走吧，我老爹要见见你们。”陆伟招呼一声陆云等四名后辈，和陆信并肩走在陆仪身后。
陆柏三人这才走到陆云身边，陆松和陆侠把他夹在中间，小声说道：“往后几个月，咱们得见天在一起了。”
“求之不得。”陆云对这三个同龄人印象很好，其实陆阀中，好人还是占大多数的，只是坏蛋总会特别扎眼而已。
“安静点。”陆柏瞪一眼陆松和陆林，小声道：“不要把陆云也带坏了。”
“把我们说成什么人了。”陆松不禁苦笑，不过三人还是依言住口，肃容跟在三位长辈身后，来到了阀主院中。
通禀一声，七人进了阀主房中，便见除了陆尚和大执事陆修，还有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坐在陆尚身旁的蒲团上。只见他长发披肩、面如金纸，双目微闭、形容愁苦，似乎在思索什么深奥的难题一般。受他的影响，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凝滞起来，让人呼吸困难、透不过气。
一看到此人，陆仪三人忍不住满脸惊讶，陆柏三人更是呆滞当场，一时间竟忘了向阀主行礼。
陆云虽不认识此人，但能察觉到那压抑无比的感觉，就是此人传递给自己的。而对方根本没有刻意针对谁，完全是自然而然，就让一屋子人全都喘不过气来！
‘大宗师！’陆云心中猛地蹦出三个字，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陆阀的唯一大宗师，副宗主陆仙！
陆修对他们的反应倒是习以为常，心中不禁无比羡慕陆仙。说起来，自己还比他大上半岁，但人家乃天阶，自己不过是地阶，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自己也是天阶，又何苦让老父如此难做……
“还不拜见宗主、副宗主！”陆修沉声说道。
众人赶紧俯身行礼，陆尚微笑颔首道：“好好，都坐下吧。”陆仙却毫无反应，依然在那里神游，却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失礼。
待众人跪坐下来，陆尚便看看陆云四人，微笑问道：“这四个孩子，就是你们选出来的？”
“回阀主，是。”陆仪忙恭声答道：“陆柏三个阀主都认识，”说着一指陆云道：“这是陆信的儿子陆云。”
“好好，”陆尚对陆云也很感兴趣，仔细端详他一会儿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陆云忙恭敬地再次行礼。
“不用太拘束，往后你的一应待遇，都和那三个小子一样。”陆尚慈祥的向陆云笑笑，又柔声对四人说道：“你们四个，是本阀千挑万选出来的，肩负着数月后的大比中，为本阀争取荣誉的重任。”
顿一顿，他看看一旁的陆仙道：“老夫和副宗主商量着，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全力帮助你们提高水平，争取让你们再上一层楼。”
在陆尚面前，陆松和陆林都成了乖宝宝，更别说陆柏这种严肃谨慎的家伙了，全都诚惶诚恐的聆听阀主的训话。
“大比会分试文武。文章方面，由四执事来负责教导。武功方面，有五执事来负责。”陆尚看一眼陆信道：“另外，你们十叔的文章，曾经在大比中夺魁，又是地阶宗师。所以老夫安排他协助两位执事，共同教导你们。”
“是。”四人赶忙拜见三位长辈，阀主的安排让他们受宠若惊，足见族中对他们的重视程度了。
“还有……”陆尚却又语出惊人道：“副宗主也破例同意，会偶尔指点一下你们的武功。”
“啊！真的吗？！”陆林闻言不禁失声叫了起来！陆松和陆柏也是满脸惊喜，他们完全没想到，素来不理俗务的副宗主，居然会破例教导他们这些小辈。
“这帮家伙。”陆伟见状笑骂一声。却也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过去的十多年里，陆仙就没有指点过任何人，不然陆阀的地阶宗师，也不会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多谢副宗主，我等一定悉心请教，绝不枉费副宗主一番苦心！”陆柏四人兴奋地拜谢陆仙。
陆仙终于睁开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看四人，淡淡道：“每隔三天，日落之前，半个时辰。”
“是！”陆松等人微微失望，但转念一想，能让副宗主破例，就已是天大的机缘了，便又重新兴高采烈起来。
“堂哥，”陆伟笑嘻嘻的插话，半真半假问陆仙道：“能不能也给我们开开小灶，哪怕五天半个时辰也成。”
“没空。”陆仙却一口回绝。

第一百一十四章 操练
从第二天起，陆云四个便开始接受陆阀的魔鬼特训。翌日天不亮，他便随陆信赶往洛水桥，与住在洛北的陆柏三人会合，然后一起赶往三畏堂北面，专门为他们腾出来的习武场，开始一天的晨练。
这时，陆伟早就等在习武场上了。
这位武卫执事，已经负责教导阀中子弟习武多年，有的是法子折腾这四个可怜的小子。
习武场上，摆着四对石锁，每只都有五十斤。热身之后，陆伟便命他们如寻常习武之人一般，一人握住一对石锁，扎好马步，然后双手平举。
这对陆云来说，自然轻而易举。即使陆柏三人，也根本不把这一百斤的重量放在眼里。只见四人神态自若的平举着石锁，一炷香时间过去，依然纹丝不动。
“看来我还小瞧你们了。”陆伟呵呵一笑，挥了挥手道：“换八十斤的。”
马上有护卫上来，给四人换成了大一号的石锁，这样又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双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陆伟也不理会咬牙坚持的陆松，见另外三人依然神色如常，便又吩咐道：“给他们三个换成一百斤的。”
这时，陆松已经颓然丢下了铁锁，揉着酸痛的手臂苦笑不已。不过他的长处不在武功，倒也不觉得有多丢人。
只见护卫将陆云三人手中的石锁换成了铁锁。这下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陆柏也有些吃不消了。勉强又坚持了片刻，也丢下了铁锁，退到一旁默默调息起来。让陆伟没想到的是，陆云居然仍若无其事，而且看起来比孔武有力的陆林还要轻松。
“听说令公子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这下我信了。”陆伟见状，一脸震惊的对一旁的陆信道：“果然有玄阶的实力。”
陆信点了点头，没说话。
若是换成没有练出真气的寻常武人，就算把全身的赘肉都练成肌肉，能瞬间举起几百斤的重物。但练不出真气，就无法持久，用不了一时半刻，就会肌肉酸痛，无法支撑。只有达到黄阶练出真气，才能将真气藏于中节，用的是暗劲而不是明劲，是真气而不是肌肉，才能长时间支撑负重。
但黄阶不会收敛控制元气之法，是以双臂举重的同时，全身真气都在不由自主的同步消耗。自然事倍功半，白白浪费太多真气，不会太久便贼去楼空，再也无法坚持，陆松就是这种情况。
只有晋升到玄阶，真气可以在全身经脉中收放自如、运转随心，才能控制双臂之外的真气不被消耗。每当双臂吃不消时，便将别处的真气调集一部分支援双臂，这样自然极大的降低了无谓的消耗，坚持时间大大增长。
至于能坚持多久，就要看体内真气的总量，和对真气控制的熟练程度了。对于玄阶来说，将真气彻底耗光的一刻总会到来。只有打通了任督二脉，体内真气源源不绝，才能坚持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直到体内储存的能量彻底耗光，再也无法生出真气为止……以这种程度的消耗，地阶宗师最少也得一天以上，才会出现力竭的现象。
真气也是能量的一种形态，自然不可能凭空产生，而是要从体内精血转化而来。所谓宗师真气源源不竭，是因为他们可以随时将体内旺盛的精血转化为真气，只要不夜以继日的连番恶战，就不用担心真气消耗的问题罢了……
……
陆伟这操练的法子，虽然简单无比，但作用却十分了得。他可以通过四人坚持的时间，精确判断出他们修炼到哪个阶段。比如陆云三人，这会儿体现出来的都是玄阶的实力，但明显陆柏不过是玄阶初段，陆云和陆松却在中段，甚至更高的程度。
这样陆伟便可以针对四人不同的情况，制定不同的教习策略，既不揠苗助长，又不耽误他们的提高。
陆伟之前，便对陆柏、陆松和陆林的情况有大致的了解，所以三人的表现都在他意料之中，唯一让他意外的就是陆云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只要陆云能和武功最差的陆松差不多，就心满意足了。毕竟陆阀指望的是陆云的文章，至于武功，随缘就好了……
后来，见陆松坚持不住，陆云却仍十分轻松。说明陆云起码和陆柏实力相当，便让陆伟已经感到喜出望外了。
直到陆柏也败下阵来，只有陆云和陆林仍在坚持，陆伟的嘴巴已经可以塞下个鸡蛋了。要知道，陆林可是陆阀公认的年青一代第一高手，在武试中捍卫陆阀尊严的最大希望了！
“换成两百斤的！”陆伟按住满心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护卫们也是暗暗咋舌，这次他们已经不能一手一个，把硕大的铁锁拎过来了，只能一人提着一个。光从场边拎到两人身边，他们就感觉有些吃力了，两人已经举重半个时辰没有停歇，现在把重量再加一倍，怎么可能再坚持的住？
但让护卫们钦佩无比的是，两人居然一手一个两百斤的铁锁，又足足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林那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才开始微微颤抖，这是真气耗尽的表现了。
让陆伟惊掉下巴的是，陆云的状况居然比陆林还要好。他不由失声叫道：“莫非这小子，比陆林还要强？”
这下陆信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他朝着自己的儿子轻咳一声，意思是差不多就可以了。
陆云又坚持了十几息，才似乎力竭，‘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铁锁。
陆林其实早已力竭，但身为陆阀年青一代第一高手的骄傲，不容许他轻易认输。是以全凭一股心气，一直在咬牙死撑着。浑然不顾再死撑下去，他甚至会受伤的。
听到陆云松手，陆林这才心神一松，双臂颓然下落，两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两个大铁索轰然落地，把坚实的地面砸出了两个印子。
见陆林双臂无法自控的不断痉挛，一张苍白的脸上汗珠滚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陆云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太若无其事，赶紧也甩着手臂，大喘了几口气，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
这时候，陆松和陆柏都已经恢复过来，看到两人坚持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不由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陆松才哈哈大笑道：“陆林这下子有对手了！”
“我还是不如他。”陆云做作的揉着手臂，谦虚道。
“就差了一线而已！”陆松笑道：“加把劲儿，争取一两个月超过他！”
“我看好你。”陆柏也笑了笑，他虽然对陆云强过自己这么多感到有些黯然。但这也意味着陆阀在将来的大比中，又多了几分胜算。他也感到十分开心。
陆林白一眼这两个损友，想要反驳几句，但他必须全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松三个没看出什么异常，陆伟却大有深意的打量起陆云来。他这个武卫执事本来就是陆阀宗师第一人，眼光更是十分毒辣，岂能看不出最后陆云是让着陆林的？
所以陆云很可能根本没到极限，但能顾及到陆林的状态和感受，也是难能可贵的。所以陆伟也没有说破，只是淡淡道：“去吃早饭吧。”
“太好了。”四人登时如蒙大赦，被陆林这一番操练下来，他们腹中都早就雷鸣一般，隆隆作响了，感到此生前所未有的饥饿。
“我感觉能吃下一头牛！”陆林如是说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早餐
吃饭也是陆阀特训的一部分。民间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典籍上也说‘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食气者就是先天秘境，仅见于典籍传说之中，至少百年之内从未有人达到过。哪怕是天阶大宗师，也必须要通过正常饮食来摄取营养，一方面维持精血旺盛，以修炼出强大的真气。一方面保持肉体的强大机能，以承载真气的负荷。
对陆云这些年轻人来说，无论对习武还是学文，饮食更是及其重要的一环。有道是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饮食。暴发户再有钱，也不知道吃什么、怎么吃、如何搭配，才对身体最有益。
只有陆阀这样传承数百年的簪缨世家，才真正了解食物和补品的真谛，知道该如何搭配烹制搭配、分时食用，才能最大程度的强身健体、头脑清明、固本培元！
虽然陆柏这些嫡系子弟，自幼饮食便及其讲究，每日摄取的营养和能量都远超常人。但依然与陆阀专门为他们制定的饮食相提并论。
当他们来到吃饭的地方，便见四条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每一样食物的分量都不多，但各色荤素菜品加起来足有二十样，另有药膳两盅，乳酪半斤、蜂蜜四两、燕窝一品，以及一份陆阀秘制的药丸。
陆伟和陆信和他们同在一处吃饭，但两人面前的膳食要简单许多。倒不是陆阀管不起两人吃饭，而是他们基本没有消耗，摄入太多的营养反而有害无益。
“你们每个人的早餐所费，便高达四千钱之巨！”陆伟对四人笑道：“所以一点都不许剩！”说完便拿起筷子，示意众人可以开动了。
被折腾了一早晨，四人早就饥肠辘辘，马上也拿起筷子，专心致志消灭起眼前堆满的食物来。盏茶功夫，他们便风卷残云一般，将早餐吃下去七七八八，却仍然感到意犹未尽。陆松和陆柏一边吃，一边暗暗咋舌，心说自己怎么变成陆林那样的饭桶了……
不过他们也清楚，是因为早晨看似简单的操练，将他们体内真气消耗一空，身体需要大量的进食，来尽快恢复元气所致。
陆云比他们更清楚的是，当习武之人耗光所有真气，如果能及时补充体力，快速恢复真气，会使其经脉得到很好的锻炼，能承受和储存更多的真气。虽然每次的进步，都小的无法察觉，但如果日复一日的积累下去，用不了几个月，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取得了质的飞跃。
而且对三人来说，陆伟的法子还有个很大的好处——可以让他们控制真气的能力快速增长。尤其是陆松，他只要资质不差，很快就会学到控制真气的法门，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玄阶。
对陆柏来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尽快熟练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使其收放自如、运用随心，所以收获同样也会不小。至于陆林，本身已经可以很好的控制自身真气了，所以没法立竿见影，只能日积月累的提高真气的上限，直至全身经脉承受不住，才能借机向任督二脉发起冲击。
对陆云自己来说，陆伟这法子可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他早已打通任督二脉，在皇极洞玄功的妙用下，对真气的控制更是远超地阶宗师，所以陆伟根本无法看透他的真实实力。
不过陆云还是会无比认真的对待陆伟的训练，因为他太需要早日正大光明的拿出地阶的实力了。如果能在陆阀的特训中，表现出实力突飞猛进的增长，旁人应该只会惊叹他天资过人、陆阀训练有方吧？
而且陆云十分期待，两天后陆仙的指点。他之前的修习，一是靠研究《皇极洞玄功》上的功法，二是靠陆信和保叔的指导。但两人都是地阶宗师，根本无法参透玄之又玄的《皇极洞玄功》，更无法指点他地阶以后的修行。是以陆云不知积攒了多少疑问和困惑，早就盼着能向登峰造极的大宗师请教了。
尽管他不敢向陆仙表明真实实力。但大宗师对武学的认识，已经近似于道，陆云相信，就算陆仙把自己当成玄阶强者指点，自己也同样会受益匪浅的。
陆云唯一的顾虑，就是会不会被陆仙看穿了真实的实力。但他反复权衡，认为皇极洞玄功的修炼方法独特至极，当自己把真气封锁在眉心祖窍，就算是天阶大宗师，也看不穿自己的底细。
……
早饭后，陆伟便回武卫院，处理族中事务去了，改由陆信继续教导四人打坐运气。
陆信没有陆伟那么多花样，但他对真气经脉，尤其是自家天地正法的认识，一点也不逊色于陆伟。他依次指导四人行功运气的方法，指出他们每一处微小的错误，并将自己同宗同源的真气注入他们体内，按照最正确的方法运行一个周天，又让他们运转本身的真气，跟随自己再运行几个周天，这才撤回自己的真气，让他们自行体会修炼。
陆柏三人都悟性极强，陆信教了几遍，他们就能及时修正自己的错误，按照正确的线路运功。果然发现真气恢复的速度，要比平时快上不少。三人大喜过望，赶忙意守丹田，心无旁骛的呼吸吐纳起来。
轮到陆云时，陆信正色道：“阀主开恩，破例允许我，传授你完整的天地正法。”说着起身出去道：“他们三个早就学过了，你跟我来吧。”
“是。”虽然八年前，陆信就已经把天地正法倾囊相授，陆云还是乖乖依命起身，跟他到了后院。
后院里浓荫蔽日，蝉鸣不断。陆信看着毕恭毕敬立在自己身前的陆云，轻声道：“往后，你就可以用全套的天地正法对敌了。不过，实力还是不宜提升的太快。”
陆云点了点头，就算是天才，也需要时间来完成飞跃。自己至少今年之内，还是要以玄阶示人的。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陆信压低声音道：“昨日听六执事说，夏侯阀的夏侯荣光，裴阀的裴炬，在一年前都已先后到达玄阶巅峰，如今正闭门苦修，意图一举打破‘二十岁以下无宗师’的定论。好在来年正月的大比中一鸣惊人！”
“这两人应该是十七八岁吧？”陆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夏侯荣光十九岁，裴炬十八岁。”陆信给出确切的答案。
“那也非常了不起了。”陆云轻叹一声。虽然自己十四岁就已经打通任督二脉，可《皇极洞玄功》也是从那时起，就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而且随着自己功力加深，对身体的危害也越来越大。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反倒是夏侯荣光和裴炬这种一步一个脚印提升上来的，将来更有可能成为大宗师，把自己甩在后头……
“你从现在只修炼天地正法，将来成就未必低于他们。”虽然情知用处不大，陆信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陆云点了点头，但他是不会放弃皇极洞玄功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手锏
陆云在陆坊接受特训时，京里的灾民又闹事了。
也不知什么人，将大理寺的判决结果，提前泄露了出去。当听说高广宁仅仅被罚俸一年，连工部尚书一职都没撤时，灾民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仍清楚的记得，当初在宣辉门外，初始帝是何等雷霆震怒，发誓要将朝廷的蛀虫揪出来，还百姓一个公道。怎么一转眼，就要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这时，那些消息灵通之辈，便愤慨的告诉他们，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至今被奸臣蒙在鼓里呢！
老百姓恍然大悟，义愤填膺的大骂起奸臣该死，官官相护来！
“咱们得去让陛下知道，不然白白便宜了奸臣，陛下还要落个昏君的恶名！”京城各处灾民聚集之地，都有人约好了一般鼓动起来。
灾民们本就恨极了让他们家破人亡的高广宁，日夜苦盼着朝廷能给他们个公道，此刻本就怒火冲天，让人一煽动，马上一窝蜂的朝天津桥方向涌去。
天津桥上，有禁卫日夜守护，不许闲杂人等通过。灾民们看到那些身穿金甲的护卫，不禁有些打怵。带头的那些人却大声嚷嚷道：“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来闹事的！”
“就是，咱们是来禀报皇帝的，他们不会为难咱们的！”
众人便继续向前，果然被护卫拦住，厉声向他们喝道：“都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来敲登闻鼓的！”灾民中，领头的几人理直气壮回答道。所谓登闻鼓，又叫路鼓，乃是历代君王悬挂于宫门之外，允许百姓击鼓鸣冤，将案情上达天听的。
本朝立国后，恢复中华衣冠，自然也因袭古制，在紫微城外设了这样一面大鼓。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登闻鼓设在洛北，洛南的百姓想要击鼓，必须要通过设在洛水河上的几座桥梁。
而洛水河的桥梁，无一例外都有军队把守，平头百姓想要过河，可谓难上加难。
“这么多人敲鼓？”守桥的禁卫看着乌压压的百姓，咽了口唾沫道：“难道你们都有冤情？”
“不错！”灾民们便嚷嚷起来：“我们都有冤情！”
“不行！不能这么多人过去！”禁卫想按照惯例，把他们拦在洛南。
“放行！”谁知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禁卫们身后响起。禁卫们循声一看，便见发话的乃是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这位负责守卫紫微宫的皇室将领，‘恰好’巡逻经过此地。
“指挥大人……”守桥的头目不禁为难道：“这么多人过去，万一酿出乱子怎么办？”
“放心，一切有我负责。”皇甫康淡淡说一句，目光转向那些灾民，对走在前头的几个老者笑道：“几位老丈，当时在宣辉门外，咱们见过吧。”
“是是，将军大人好记性，正是小老儿几个。”几个老者看到皇甫康，心中大定道：“当时陛下有言，若是有事，可以随时来宫外敲鼓，将军大人还记得吧？”
“听到了吗。”皇甫康看一眼那头目，沉声道：“是陛下允许他们来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守桥的禁卫哪里还会再阻拦？赶忙让开了去路，任由灾民浩浩荡荡过了天津桥。
……
长乐宫内，大玄太师夏侯霸，正在向初始帝禀报，三法司对高广宁一案的结论。
初始帝一言不发的端坐在金台之上，手抚着玉如意，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带着淡淡的讥讽之色。
对此夏侯霸早已习以为常，每当初始帝遇到不快，却又发作不得之时，皇帝就会摆出这副欠揍的神情。
夏侯霸也不理会初始帝的不快，一板一眼将情况禀明，然后沉声道：“中书省经过合议，认为三法司的审理并无偏颇之处，可以认可这个结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夏侯霸说完，却久久不见初始帝答话，他只好咳嗽一下，沉声道：“陛下！”
“呵呵……”初始帝这才回过神来，对夏侯霸微笑道：“太师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夏侯霸不禁皱眉，以他多年的经验看，初始帝怕是又要出幺蛾子。老太师便闷声答道：“老臣年迈耳背，什么都没听到。”
“你仔细听。”初始帝把手支在耳旁，摆出一副聆听的架势。
“……”夏侯霸无奈，只好凝神侧耳，果然听到一阵鼓声远远传来。
这时，一名小黄门跑进来禀报道：“启奏陛下，有人敲登闻鼓！”
“登闻鼓！”夏侯霸瞳孔一缩，他感到了阴谋的气息。
“登闻鼓？倒是稀奇。”初始帝却饶有兴趣道：“这些年，仰仗太师呕心沥血，我大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寡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东西了。”
夏侯霸装着没听出，初始帝语气中的讥讽之意，沉声道：“老臣这就去看看是何人击鼓，到底有何冤情，不能通过有司上达，非要如此惊扰陛下？！”
“哎，”初始帝却摆摆手，示意一旁的杜晦扶起自己道：“横竖闲来无事，不如寡人和老太师登城一观，看看是何人在击鼓。”
“是……”夏侯霸拦不住初始帝，只能同意。
于是君臣二人也不摆驾，只带了杜晦和几名护卫，便坐着抬舆离开长乐宫，穿过前廷，来到应天门城楼上。
城楼上的禁卫一见陛下和太师驾到，忙不迭跪地恭迎。
初始帝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们到一边去，不要声张。”
禁卫立即退到一旁，初始帝和夏侯霸身边，便只剩下杜晦伺候。
“咱们看看吧。”初始帝招呼一下夏侯霸，便从城头的女墙上望下去。
夏侯霸也依言往下一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只见紫微城外，宽阔的广场上，乌压压跪了起码上万名灾民，而且还不断有灾民从天津桥方向汇聚过来。
“这是要造反吗？！”夏侯霸不禁勃然大怒。“守桥的禁军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放他们过来？！”
“太师稍安勿躁，”初始帝却面无表情道：“没看到这些百姓全都双膝跪地，你见过有跪着造反的人吗？”
“这，陛下……”夏侯霸眉头紧锁道：“不论处于何种目的，聚众在天子宫外，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说着他再次沉声道：“老臣这就命官员先将他们驱逐，然后再调查他们到底有何冤情！”
“老太师，”初始帝没想到，夏侯霸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不禁也动了怒气道：“寡人乃天子，外头都是寡人的子民，孩子受了委屈，到父母面前哭诉一下，做父母的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们撵走吗？！”
“老臣是为陛下考虑……”夏侯霸却依然没有服软的意思。他已经猜到，初始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无非就是借民心来打压自己，所以他选择了强硬到底。
“你是为自己考虑吧！”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初始帝终于动了真怒，冷哼一声道：“口口声声为寡人考虑，其实全都是私心作祟，寡人就是信了你们，才会让千万子民流离失所的！”
初始帝一动真格的，夏侯霸也不得不跪地请罪，闷声道：“老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初始帝一甩袖子，厚厚一本账册，便拍在夏侯霸的身上。“自己看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妥协
初始帝粗鲁的举动，让夏侯霸大为光火。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是君他是臣，就算夏侯阀再权势滔天，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当场发作。
夏侯霸忍住怒火，捡起地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起来。只见上头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列明了都水监在何时，将何处河道卖与何人，作价多少。甚至还清楚记载了，收到的钱有多少解往户部，多少送去高广宁处，又有多少被私扣下来！
很显然，这是一本私账，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都水监正黄蕴之手！
高广宁的案子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夏侯霸早就把内情问的清清楚楚，知道账册上记载的应该属实。而且他还知道，高广宁收到的那些钱财，有大半都送入了自己阀中！
‘黄蕴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敢私建账册，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记了下来！’夏侯霸心中，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之前初始帝抢先将黄蕴和高广宁收押在宫中，所以在夏侯霸看来，这毫无疑问是黄蕴顶不住缉事府的审问，将私建的账册交了出来。
“太师还敢说，高广宁和黄蕴是清白的？！”初始帝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夏侯霸，毫不留情的讥讽道：“当然太师也可以说，这本账册是伪造的。不过不要紧，那咱们就把上头记载的内容一条条的查清楚，看看都水监到底有没有把地卖给那些人？为什么账册上记载的田亩和银钱，数目都远超户部账目上的记载！”
顿一顿，初始帝声音低沉道：“以及高广宁收了那么多钱，到底是私吞了，还是进了其他人的腰包？！”
“陛下，查不得啊！”夏侯霸终于低头道：“要真是按这本账册去查，朝廷的名声可就毁了！”老太师十分清醒，如果这本账册的内容大白天下，夏侯阀肯定会被牵连进去——就算查不出夏侯阀贪污的事情，可买地的人里有他的儿孙。高广宁又是夏侯阀的门下，就是傻子都知道，没有夏侯阀为他撑腰，他是绝对不敢如此妄为的！
“那，依太师的意思，该如何平息百姓的怒火？”初始帝将目光移向宫外，那黑压压的上万灾民。
“都水监正狗胆包天，私改河道设计，大肆卖地牟利，按律当诛九族。”夏侯霸低声道：“高广宁玩忽职守、受贿包庇，当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都到这时候了，太师还不舍得高广宁。”初始帝不禁冷笑道：“还真是有情有义。”
夏侯霸是有苦自知，他太清楚高广宁的为人，如果自己连高广宁的性命都保不住，那家伙一定会把夏侯阀咬出来！虽然，区区一个高广宁，动摇不了夏侯阀的根基，但夏侯霸如今正在储才养望、收买人心的关键时刻，牵扯进黄河决堤的丑闻中，可就要前功尽弃了！
“夏侯阀愿意捐钱四百万贯，协助灾民重建家园！”夏侯霸当机立断道。
“哦？”初始帝闻言吃了一惊，夏侯阀大概从高广宁那里，获利了两百余万贯。没想到夏侯霸居然愿意出双倍的价钱给他赎命。这让初始帝不喜反忧，心中暗叹道：‘怪不得夏侯阀能聚拢那么多人才……’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夏侯霸面无表情的看着初始帝，就算夏侯阀家大业大，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让他肉疼不已。
“那工部尚书的继任者？”初始帝却不满足道。
“全凭陛下做主！”夏侯霸嘴角抽动一下，还是遂了初始帝的意。
“太师快起来吧，地上怪硬的。”初始帝这才算是答应了。
夏侯霸谢过陛下，从地上爬起来，闷声道：“没有别的事，老臣先行告退了。”
“还有件事。”初始帝却没完了。
“陛下请讲。”夏侯霸有些火大，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还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不成？
“听说太平道派人来京里兜售玉玺，不知有没有和夏侯阀联系？”初始帝幽幽问道。
“是有人找过寒家，”夏侯霸知道，这才是初始帝发飙的真正诱因。“但寒家绝不会打玉玺的主意，更不会和太平道做交易，因此一口回绝了！”
“太师果然还是识大体的。”初始帝不咸不淡赞了一句，又问道：“那太师知不知道，太平道还和哪几家联系过？”
“这，老臣就不知道了。”夏侯霸闷声道。
“如果，寡人是说如果，有门阀私下和太平道接触，”初始帝死死盯着夏侯霸道：“太师说该怎么办？”
“觊觎天道圣物，罪该万死！”夏侯霸只能沉声答道。
“寡人记下太师这句话了，”初始帝点点头，冷声道：“从今天起，便让缉事府严查此事，一旦发现有人胆敢打玉玺的主意，定斩不饶！”
“是……”夏侯霸面无表情应一声，便转身下去应天门城楼。
看着夏侯霸的背影，初始帝面沉似水，好一会儿才对侍立在一旁的杜晦道：“你说，他能听得进去吗？”
“应该会收敛一点吧。”杜晦轻声道：“缉事府找到的这份账册，对夏侯阀还是很有震慑作用的。”
“其实，寡人宁肯他不把账册放在眼里，”初始帝却幽幽一叹道：“他如此投鼠忌器，不惜血本也要掩盖真相，无非就是想保全夏侯阀的声望。老东西的野心，实在太大了。”
“而且，那本账册也不是缉事府找到的。”说着，初始帝眉头微皱道：“实际上，黄蕴、高广宁这些人，任凭林朝如何审问，都始终不肯吐露半点实情！”
“那……账册是如何得来的？”杜晦吃了一惊。
“是有人送到缉事府的。”初始帝目光转冷道：“其实，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关于河堤还有高广宁的传言，并非缉事府放出去的，寡人不过是恰逢其会，推波助澜了一次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人？”杜晦轻声问道。
“还能有谁？”初始帝这阵子，一直反复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他冷笑一声，道：“八成是和夏侯阀不对付的那几家，想借寡人之手坑他们一把。”
“应该是这样。”杜晦点点头。
“所以，寡人并没有彻查那账册的意思，只是用它敲打了一下夏侯霸。”初始帝淡淡道：“就是不想中了别人的圈套，早早和夏侯阀撕破面皮！”
“陛下圣明。”杜晦轻声说道：“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去跟左延庆说一声，”初始帝想一想，沉声吩咐道：“高广宁离京时，让他派人暗中护送，一定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
“陛下认为，有人会半路行刺高广宁？”杜晦沉声道。
“如果寡人是对方，肯定会这样干的。”初始帝点点头，幽幽说道：“谁都知道夏侯阀号称有债必偿，十倍奉还。杀了高广宁，嫁祸给寡人，夏侯阀岂能善罢甘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朋友
陆云四人日复一日，在陆坊接受阀中的特训，每天上午习武，下午习文，日子过得十分忙碌。不过陆云也和陆柏三人彻底混熟，在他十六年的生命中，终于有了‘朋友’这种概念。
陆松温和有趣，陆林直爽豪迈，陆柏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人还是很好相处的。三人也十分欣赏腼腆内敛的陆云，都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堂弟十分照顾。
这天清晨，陆云和陆信来到洛水桥，便见陆柏三人一如往日，早就等在那里。
“来了，来了。”陆松笑嘻嘻的向陆信行个礼，然后拉着陆云的手臂，像从没见过一样上下打量起来道：“新鲜出炉的玄阶强者！”
陆林和陆柏也笑着恭喜陆云开了，弄得陆云一头雾水。
“你还不知道？缉事府最新的排名出来了。”陆松笑着解释道。
“不是要明天才刊发吗？”陆云奇怪道。
“确实要明天才公布，但昨天夜里，缉事府就已经把名单，送到各阀了。”陆柏轻声说道：“我从我爷爷那里看到的。”
“我……”陆云迟疑一下问道：“上榜了？”
“那当然，你把谢添揍得满地找牙，当然会上榜。”陆松笑道：“原先谢添在玄阶榜上排名二百二十二位，现在这个名次归你了……”
“二百二十二……”陆云有些无语。看向三人道：“那你们是什么名次？”
“我才是黄阶，人家缉事府排都不排。”陆松嘿嘿一笑道，但看起来并不在意。
“我虽然勉强算是玄阶，但从没出过手，所以也不在榜单上。”陆柏轻声说道。缉事府的榜单，也不可能把所有高手一网打尽，像陆柏这样实力足够却榜上无名的不在少数。
“大比之后，应该就上榜了吧？”陆云和几人一边往陆坊走，一边说道。
“应该。”陆柏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道：“希望名次不要太难看。”缉事府的榜单深入人心，就连他这种天之骄子，也十分看重。
“那三哥总该在榜上吧？”陆云又看向陆林。陆阀子弟无数，与陆云同辈的何止万人，如果按照族谱严格排起来，陆云应该管陆柏叫一百三十九哥，管陆松叫一百九十七哥，管陆林叫两百零六哥。三人则该叫他四百七十一弟。
很显然，这样称呼起来，既拗口又滑稽。所以陆云四人便按照年齿，私下里互相称呼大哥、二哥、三哥、四弟。陆林只比陆云大一些，所以陆云如此称呼。
“嘿嘿……我排在一百七十位，比你高一些。”陆林得意的一笑：“不过你也别嫉妒，我从十六岁起，不知道跟人家打了多少场，才爬到这个名次。哪像你，轻轻松松就跻身高位。”
“二百二十二名很高吗？”陆云不解道。
“嘿！”陆林白他一眼道：“感情你还没瞧上！”
“四弟，缉事府可是把门阀之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玄阶强者，放在一起排名的！”陆松忙向陆云解释道：“你年龄不过刚刚够线，就能排到两百余名。要是还嫌低的话，你让那些排在千名开外的大叔们，该如何自处？”
“确实很高了。”陆柏点了点头道：“如果只算二十岁以下的玄阶，你可以排在十七位了。”
“这么高？”陆云有些吃惊。
“不过你这排名有些水分。”陆林耿直道：“那谢添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挑战一些无权无势的玄阶强者，人家怕得罪谢阀，只能放水败给他。”
“话虽不假，可四弟排在这个名次，却是实至名归的。”陆松笑着调戏陆林一句道：“不信你们打一架，看看你这个一百七，能不能打过人家二百二？”
“好啊，咱们试试吧？！”陆林欣然同意，满脸期望的看着陆云。这些天，他一直想跟陆云切磋一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水平，可惜陆云总是不肯应战。加之陆伟到现在，也没有让他们练习实战，所以陆林一直都没机会和陆云交手。
“会有机会的。”陆云笑笑，依然不肯应战。
“好吧，我继续等……”陆林无奈的点点头，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不过，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陆柏和陆林点点头。谢添占据的这个名次，很多人都是不服的，只是忌惮他谢阀嫡孙的显赫身份，没有人敢挑战而已。现在谢添的名次归了陆云，那些人肯定会按捺不住，向他发起挑战的。
“我也正想多积累一些实战经验呢。”陆云却不以为意道。
“难道跟我打，就没法积累经验吗？”陆林瓮声瓮气，十分不满。
“我怕输给三哥，没了信心。”陆云轻声说道。
“哈哈哈，这话我爱听！”陆林放声大笑起来，搂着陆云的肩膀，大步向前。
陆信走在四人身后，看到陆云和三人打成一片，一脸欣慰的笑容。
……
白天训练按部就班，四人却觉得这天分外漫长，因为黄昏时，他们终于要得到陆仙的指点了。
说起来，这位陆阀副宗主，实在是有些不靠谱。明明说好了三天指导一次，可已经过了好几个三天，都赶上他在闭关。陆云四人按时上门，都被守门小童毫不客气的拒之门外。
就这样一连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陆仙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今日一早便派小童过来传话，说傍晚时，可以到他那里求教。
结果整个下午，几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最沉稳的陆柏，都在作文时，用错了好几个韵脚。这让教导他们文章的陆信有些无奈，破例让他们提前下课，早点去找陆仙一偿宿愿。
“多谢十叔！”陆信话音未落，四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儿出了书房。
陆信苦笑着摇摇头，收拾起书本便要先行回家。
路过三畏堂时，陆信看到大执事陆修迎面过来，赶忙打招呼道：“大哥，这是要去哪？”
“哦。”陆修一脸心事，听到陆信的声音，才抬头看过来：“正要去找你。”
“找我？什么事？”陆信问道。
“哎，这边说话。”陆修招呼陆信，到了祠堂左侧的小花园中。此时节气已到处暑，早晚两头凉意袭人，草木也渐渐失去苍翠之色，未免让人生出些萧索之意。
站在小花园的凉亭中，陆修眉头紧锁，似乎难以开口。
“有什么事，大哥就直说吧。”陆信轻声说道。他和陆修差了十岁，年轻时接触的不多，但知道这位阀主长子，乃是忠厚沉默之人。
“是这样的……”陆修便沉声道：“今天，是绳愆院对账务院的调查截止日。陆侠那边，除了余庆房挪用公款之外，并没有查出太多的问题。是以长老会既不认可绳愆院关于陆俭渎职的结论，也不同意继续对他深入调查。”
陆信点了点头，他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在陆阀这种二元体制下，长老会虽然没有任何直接权力，但拥有否决权。哪怕是阀主做出的决定，只要他们能拿出站得住脚的理由，都可以给否决掉。
当年祖宗设置这样一套规矩，初衷是避免阀主肆意妄为，将整个宗族带入绝境。但一旦出现现在这种，阀主和长老会尖锐对立的情况，就会陷入无尽的扯皮拉锯之中。
“在长老会的煽动下，最近族中让陆俭复职的呼声很高，阀主也十分为难。”陆修看着陆信，满脸歉意道：“是以阀主让我跟你说一声，眼下从大局出发，你接任执事的事情还是得缓一缓……”
“这么说，陆俭要复职了？”陆信面无表情，一针见血的问道。
“阀主只能暂停执事的职务，如果调查不出问题，也没有理由继续压着陆俭……”陆修说着，忍不住气愤道：“在我看来，陆枫的罪行，就是陆俭的问题！可长老会非要把他父子分开来看，纯属包庇！”
“阀主眼下的处境我也知道，就不要让他老人家为难了。”陆信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你放心，阀主是不认可陆俭的，就算让他一时得逞，早晚还是会让你取而代之的！”陆修能感受到陆俭的失望，赶忙安慰道。
“大哥请转告阀主，我陆信不是热衷权势之人，请他老人家不必介怀，凡事以大局为重即可。”陆信表态，结束了谈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竹子
陆坊之中，三畏堂旁，有一片幽静的竹园。一条满是苔痕的石板小路，通向幽静的竹林深处。沿着小路穿过竹林，便见一道低矮的竹篱，圈起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是五间散落的竹屋，看上去十分不起眼。
然而，这里却是族人们心中的圣地，因为这里住着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副宗主陆仙。
陆仙是本阀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三十三岁便晋级大宗师。一时风头无两，被视为陆阀振兴的希望！陆仙本人也意气风发，不断向天阶大宗师发起挑战，居然数战未尝一败，在天阶大宗师的榜单上，急速升到了第四位。一时天下无不传颂‘浩然剑’陆仙的威名！
为了夺取天下第一的称号，陆仙在十二年前登上太室山，挑战一代天师张玄一！两人在归隐峰上秘密切磋一场，虽然无人旁观，当事者也对胜负缄口不言。但从太室山回来，陆仙便意气全无，宣布不再理会族中俗务，整日隐居在这竹林之中。
十余年间，也曾有天阶大宗师向他发出挑战，陆仙却从不应战，仿佛彻底断绝了红尘纷扰，专心清修、只求天道一般。
在外人看来，陆仙无疑是败给了张玄一，而且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完败。加之他十余年来，都未曾踏出陆坊一步，当年那位名震天下的浩然剑，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在天阶排名中也不断被后辈超越，如今仅排在天阶榜的第十名。
但这丝毫不影响，陆阀中人对他的崇敬，他昔日里那些与绝顶高手巅峰对决的传说，依然在族人口中传诵不绝。毫不夸张的说，陆柏、陆松这一代人，便是听着他的故事，成长起来的。
所以，陆云也就不难理解，此刻三人那朝圣般的心情。从踏入竹林那一刻起，就连最没正行的陆松，也是满脸严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至于爱武成痴的陆林，更是激动地满脸涨红，鼻孔都比平时撑大了一倍。
四人来到竹篱外，便见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童，正倚着竹门在打瞌睡。听到有脚步声，小童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一声道：“这么早就来了。”
陆松拿出一包糖果，塞到小童的手里：“不能让副宗主等我们不是。”
小童见了糖果，比见了银子还亲，脸上马上就有了笑容：“你们等着，我去通禀一声。”
不一会儿，小童去而复返，打开竹门道：“进来吧。”
四人便整理仪表，肃容鱼贯而入。
……
小院之中，静谧无声。
陆仙一身朴素的布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正全神贯注的盯着眼前一丛翠竹，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些竹子。
陆云四人进来，正要向陆仙行礼，却见他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开口。
“过来。”陆仙招呼他们一声，深情的望着眼前的竹丛道：“挑一根称心的。”
四人心说，副宗主这是要以竹为剑，教我们剑法吧？便赶忙依言上前，挑选起心仪的竹枝来。陆林最是心急，选到一根又粗又直的，就要伸手去折。
哪知却被陆仙呵斥道：“住手！休要坏我的竹兄！”
陆林赶忙缩手，不知所措的看着陆仙。陆松三个也不敢伸手了，唯恐除了竹兄还有竹弟、竹大爷之类……
“我家老爷的意思，不是让你们折竹子。”小童在一旁肃容道：“是让你们挑一根竹子，跟他一起推究。”不知是不是错觉，陆云感到那小童说这话时，是在强忍着笑。
“那……”陆松不解问道：“应该如何推究？”
“用眼去看，用心去感悟。”陆仙沉声道：“试着去推究竹子里的道理。”
“啊？！”陆林难以置信道：“竹子里能有什么道理？”
“一草一木都有它的道理，你不推究，怎么知道竹子没有道理？”陆仙缓缓答道。
四人虽不明白陆仙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感觉十分符合绝世高人的风范。赶忙重重点头，便一人找一棵竹子，学着陆仙的样子，盯着那竹子痴痴看起来。
那小童见状暗暗摇头，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院子里，一老四少五条身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目不转瞬的推究起竹子的道理来。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陆仙依然没有喊停的意思。四人只能继续看下去，陆云三个已经到玄阶的还好，可以将真气汇于睛明穴，黑夜亦能视物。陆松还只是黄阶，没法随心所欲调动真气，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只好站在那里干瞪眼。
“胎息。”陆仙虽然眼里只有他的竹兄，却对四人的情形洞若观火。
陆松赶忙模仿婴儿在母腹中的呼吸，自服内气，呼吸皆用鼻而不用口。这是内功修炼最基本的动作。吸气时长引而咽，并闭气不使外逸，至极深处才微微吐气。不论呼吸都不能发出任何微细之声。
“握固。”陆仙又低声说出两个字。
陆松赶忙两手拇指内蜷，其余四指从外握之。
“守一。”陆仙再次下令。
陆松赶忙意念守神抱一，使自己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继续看吧。”陆仙说完，便继续沉浸在精神世界中。
陆松按照陆仙的要求，胎息、握固、守一，同时使劲瞪大了眼睛，果然眼前渐渐浮现出一株竹子的形状来！
陆松不禁狂喜，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将真气汇聚到了睛明穴，这是晋级玄阶的标志啊！
他这一高兴，登时无法心如止水、握固守一，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今天就到这儿吧。”这时，陆仙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便进了竹屋。
黑暗中，四人听他在竹屋中，清啸一声道：“善养吾浩然正气，常守我独立之神。”
陆云闻声，登时心有所感，一丝明悟倏然而生，却没有抓住就消失不见。
……
四人抹黑出了竹林，外头有仆人打着灯笼等候。
一直到走远了，陆松才轻声道：“副宗主果然名不虚传，我已经摸到了玄阶的门槛。”说着问陆云三个道：“你们有什么收获？”
三人面面相觑，一起摇头。陆云苦笑道：“我到现在，眼前还有根竹子，在飘啊飘……”
“我也是，看得我头昏脑涨，到现在眼珠子突突直跳。”陆松瓮声瓮气，走道儿都有些不利索。
陆柏轻叹一声道：“还以为四弟天资聪颖，能多看出点什么呢。”
“要坚持！”陆松给三个兄弟打起道：“一旦顿悟，说不定你们就晋升宗师了呢！”
“呵呵……”三人却都没什么信心。
……
在陆坊吃过晚饭，陆云回到从善坊的家中。
便见陆瑛正坐在灯下，一边绣花一边在等自己回来。
看到陆云进来，陆瑛搁下手头的活计，欢喜的迎上前来。这些日子，陆云每日早出晚归，姐弟俩说话的时间都很少，陆瑛是又心疼，又有些闷闷不乐。
“后天可以休息一天，我陪阿姐去逛街如何？”陆云赶忙许诺道。
陆瑛这才高兴起来，便只剩下心疼道：“你这样来回奔波，实在太辛苦了。”
“等父亲升了执事，咱们就可以搬到洛北去了。”陆云轻声安慰道。
“怕是够呛了……”陆瑛看看外头，压低声音道：“下午时，听爷爷在屋里大骂，好像度支执事还是陆俭来当……”
“是吗？”陆云微微拧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寻仇
和陆瑛说了会儿话，陆云便去见陆信。
“怎么样，收获不小吧？”陆信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沮丧之情，显然他不想影响到陆云。
“看了半天竹子……”陆云苦笑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
“呃……”陆信愣了一会儿，失笑道：“怪不得大哥说，副宗主已经快成仙了。”说着他敛住笑容道：“不过想必自有其深意所在，你权且保持耐心，必有收获。”
“是。”陆云点了点头，能接受天阶大宗师的教导，是求之不得的良机，就算搞不明白，他也会坚持下去的。
“对了，河道的案子宣判了。”陆云有些不可思议道：“黄蕴被夷三族，高广宁也被抄家罢官，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哦？”陆云惊奇道：“为何跟之前大相径庭。”
“据说是有灾民闻讯到紫微城外请愿，”陆信答道：“陛下和太师为了平息民愤，故而重判。”顿一顿又道：“当然，内中情由怕是没那么简单。”
陆云点了点头，轻声道：“既然是重判，为何一个夷三族，另一个仅仅是罢官？”
“听说夏侯阀捐了四百万贯钱出来，帮助灾民重建家园。”陆信倒十分了然道：“怕是高广宁的卖命钱。”
“高广宁何时离京？”陆云又问道。官员因罪罢官，按律是要发回原籍的，不能在京城停留。
“明天就出发。”陆信答道。
“夏侯阀会派人护送吗？”陆云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信看一眼陆云道：“就算不派人护送，谁还敢动夏侯阀的人不成？”
陆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天不早了，快去歇着吧，明天还要继续修行呢。”陆信温声说道。
“父亲，”陆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陆俭要复出的事，是真的吗？”
陆信苦笑一下，点点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今天大执事跟我谈话了，长老会方面的压力太大，阀主不久就会同意。”
陆云却目光一凛，冷声道：“就算复出了，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可别乱来。”陆信哪还不知，陆云又要对陆俭下手。他不禁皱眉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开年的大比，为父的事情都是小事，千万不要因小失大。”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主动招惹陆俭的。”陆云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的意思是，陆俭会因为陆枫的事情报复？”陆信摇头道：“他也需要夹着尾巴做人，应该不会乱来的。”
“但愿吧……”陆云心下苦笑，若单单是让陆枫身败名裂，陆俭可能不会马上报复。但这会儿，陆俭差不多也该知道陆枫已经灰飞烟灭，他就那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
次日天黑，陆云从陆坊回来，对迎接自己的陆瑛歉意说道：“阿姐，明天……我必须出去办一件事。”
“……”陆瑛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撅着小嘴儿道：“好吧。你忙你的去吧，就让阿姐在家里闷死好了。”
“阿姐……”陆云赶忙小心翼翼赔着不是，又答应她好几桩事情，好一会儿才把陆瑛安抚下来。
陪陆瑛说话到深夜，陆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静坐片刻，他便换上一身夜行衣，如一只灵猫一般，悄无声息从后窗溜出，几个起落便跃上院墙，在从善坊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无声无息的飞檐走壁起来。
此时坊门早关，但两丈多高的坊墙，根本拦不住陆云。只见他手脚并用，如壁虎游墙一般，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坊墙之上，然后纵情狂奔起来。
奔驰了盏茶功夫，陆云不知越过多少个坊，终于到了坊墙尽头。他陡然挺住身形，隐身黑暗之中，向前方窥视而去。只见前头高大的城墙上高悬着无数灯笼，将坊墙和城墙之间，四五丈宽的空地，照的亮如白昼。
城墙上，还有官兵密集巡逻，似乎任何人想要靠近，都会被他们发现。
但陆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只见他捻起一粒石子，瞄准了左前方，高挂在城门楼上的一串气死风灯。看到一队官兵走到那灯下，陆云便一运真气，将石子激射而出！
石子正中那串气死风灯的挂绳，登时将挂绳击成两段，那串灯笼便哗啦一声，正落在那队官兵的头顶！
“哎呦！”那队官兵猝不及防，登时乱成一团，叫嚷着抱头直跳，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分外刺耳。
其余的巡逻官兵，闻声纷纷过去查看，待看清不过是灯笼掉下来而已，众人不由大声嘲笑起来：“胆子比耗子还小，以为你们被滚石檑木砸中了呢！”
“娘的！”那些官兵也老脸通红，大声咒骂道：“军器坊的人真该死，前两天还检修过这些灯笼，今天就掉下来，砸着老子了！”
“这算什么，去年刚修的河堤，今年还垮塌了呢。”旁边人哈哈大笑道：“工部上下都是一个德行，昨天，他们的尚书，就是从咱们这里被撵出京城的……”
“真该活剐了他！”官兵们嘟囔着诅咒起来。
“好了好了，赶紧巡逻去！”为首的军官让围过来的官兵都散开，还不忘嘱咐一句道：“都躲着点灯下。”
小插曲后，城头重新安静下来，官兵们继续巡逻起来。谁也没发现，就在他们看热闹的时候，一条黑影急速穿过城墙下的空地，眨眼便攀上了城墙，越过了城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
陆云出城之后，便沿着官道向东一路狂奔。他已打通任督二脉，耐力要远胜战马，只是奔跑的速度略逊而已。
盏茶功夫后，陆云已经到了二十里外的洛河丁家渡。
这渡口是白日里，供百姓横渡洛水河所用，此时深更半夜，渡口上自然人影全无，只有一条小船，孤零零停靠在简陋的码头上。
陆云放缓了脚步，来到码头之上，轻轻学着夜莺叫了三声。
小船里，很快也传来三声夜枭的叫声。继而，保叔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说起来，自从陆云吩咐保叔散播谣言后，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陆云顾虑到自己已经越来越引人注目，还有陆俭、谢添这些仇家在暗中盯着，这段时间都是通过手下，暗中传信与保叔联系的……
“公子！”保叔激动地迎上前来，嘶声道：“我们终于要报仇解恨了！”
“区区一个高广宁，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陆云冷声道：“他现在到了哪里？”
“高广宁有行李辎重，走的不快。昨天中午出城，眼下在八十里外的柳家庄夜宿。”保叔沉声道：“不过，盯梢的时候，属下发现还有人在暗中跟着他！”
“是夏侯阀的人？”陆云问道。
“是缉事府的人。”保叔嘶声道：“带队的是属下的老相识，所以才认出他们来。”
“缉事府？”陆云一愣：“他们要干什么？”
“不会是跟咱们想到一块了吧……”保叔笑道。
陆云却摇了摇头，沉思片刻道：“不，缉事府很可能是在暗中保护他！”

第一百二十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缉事府怎么会反过来保护高广宁？”保叔不解道。
“对皇甫彧来说，现在的高广宁，已经跟死人没有区别了。”陆云沉声答道：“他反倒会担心，高广宁如果半路遇害的话，会惹恼了夏侯阀！”
“这么说，”保叔神情一紧道：“皇甫彧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嗯。”陆云点点头，轻声道：“他并非想象中的昏君，反而厉害至极，就算一开始没察觉到有人故意散播消息煽动灾民，看了我们送到缉事府的那本账册，也就全明白了。”
“怪不得，他没有如我们所愿，藉由那本账册顺藤摸瓜，查他个天翻地覆呢！”保叔恍然道。按照陆云原先的计划，先用灾民勾起初始帝对付夏侯阀的心思，再把账册这柄利刃丢出去，让初始帝狠狠插夏侯阀几刀，不愁双方不真刀真枪干起来。
谁知初始帝只是把那刀，抵在夏侯阀的身前，敲诈勒索一番便了事……这让辛辛苦苦折腾了几个月的保叔，感到十分失望。
“之前制定这个计划时，我对初始帝的了解不够，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陆云安慰保叔一句道：“不过不要紧，杀了高广宁，效果也是一样的。”
“谈何容易！”保叔却不乐观道：“如果缉事府在保护他，咱们很难下手！”
“这次，我要让缉事府有口莫辩！”陆云却胸有成竹道：“叔，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保叔赶忙从船舱中，拿出一对铜锤，一双判官笔。
陆云仔细打量这两副兵器一番，惊喜的点头道：“看上去一模一样！”
“那当然，”保叔得意道：“属下当年，没少和那两个家伙打交道，对他们的成名兵刃了若指掌！”说着却有些奇怪道：“可是，为何要冒充他俩？夏侯阀的人没道理刺杀高广宁啊？”
“缉事府也是这样想的。”陆云笑笑，拿出他易容的工具，示意保叔在船舱中坐好道：“叔，我给你化化妆。”
……
四更狗盗之时，柳家庄一片漆黑，庄外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庄头麦田里，却或蹲或坐着七八条劲装汉子，警惕的注视着庄子内外。
‘啪’的一声，有人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手心登时湿乎乎的尽是鲜血。
“娘的，这一巴掌起码六七只蚊子。”那人气恼的嘟囔道。
正是蚊子最猖獗的时节，这些汉子蹲了一夜，管你功夫高低，都已经被咬的满身是包。
“我连腚上都被咬了好几口！”旁边人也恼火地骂道：“整个腚都肿成球了！”
“那往你屁股上咬两口，你还不美上天！”有人嗤笑一声，众人都忍不住怪笑起来。
“都安静！”一名盘膝打坐的男子，皱眉呵斥一声。他显然是这伙人的头领。
众武士赶忙噤声，有个和头领关系近的小声道：“指挥大人，咱们还要保护那家伙到何时？再蹲上几天，非得让蚊子吃了不成！”
“保护他回到齐州老家，然后再观察一段时间，没人向他动手，咱们才能回去。”那指挥大人闷声说道。
“啊？！”众手下闻言哀声一片：“那得到什么时候啊？！”“夏侯阀的人，干嘛要我们缉事府来保护，哪有这样的道理？”
“哪来那么多废话，”指挥大人冷哼一声道：“有意见回去跟提督说去！”
“……”众手下唉声叹气的不再废话，指挥大人这才放缓语气道：“高广宁已经一文不值，没人会费心杀他的。咱们就当出来溜了一遭吧……”
话音未落，就听麦田左前方，传来几声急促的蛙鸣。
众人登时鸦雀无声，因为那是外围警戒的武士在示警！
指挥大人神情一紧，赶忙循声望去，就见七八条人影从远处而来，直奔村口方向。
指挥大人无声无息抽出了随身的兵刃，众手下也伏身麦田，悄悄摸出手弩，只等对方靠近，便立时突袭！
谁知对方刚到他们藏身的麦田，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缉事府的人滚出来！”
黑夜里万籁无声，这大嗓门一炸开，登时惊得庄子里鸡鸣狗叫！
“混账！”指挥大人见状大急，这要是把高广宁吓到，没头没脑逃出庄子，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可这会儿也顾不上高广宁了，人家都朝着他们的藏身处指名道姓了，指挥大人也只能先应付眼前了。
他赶忙凝神望向那些不速之客，只见对方全都身穿夜行衣，为首两人一个瘦子手持一对判官笔，另一个矮一些的，手持一对铜锤。
指挥大人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两个名字，索命判官夏侯恩，瘦霸王夏侯俊！
这二位皆是夏侯阀成名已久的宗师，虽然在人才济济的夏侯阀，两人当不上执事，但地位相当超然，是夏侯阀炫耀武力的急先锋！
“原来是夏侯阀驾到！”见是夏侯阀的人，指挥大人反倒没那么紧张了，示意手下不要乱动，他则施施然站了起来。
“我当是谁呢，”那手持判官笔的‘夏侯恩’，也一下就认出了对方，怪笑道：“原来是皇甫指挥，这深更半夜的，躲在庄稼地里拉屎呢？”
听到夏侯恩的声音，那皇甫指挥彻底确信无疑，便沉声道：“不要误会，咱们是奉了上命，保护高广宁还乡的！”
“缉事府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夏侯恩却不屑道：“我看你们根本就是要谋害高大人！”
“你不信，我们也没办法！”皇甫指挥气愤道：“但我们确实没有恶意！”
“那就多谢缉事府的好意了，”夏侯恩毫不客气的逐客道：“不过，我们夏侯阀的人，用不着别人保护！请便吧！”
“不行！”皇甫指挥却摇头道：“上命难违！”
“我数三个数，”夏侯恩杀气腾腾的下令道：“再不滚蛋，就清场！”
说着他扯起一簇麦穗，甩手便朝皇甫指挥射了过来！
听到那尖利的破空声，皇甫指挥赶忙一挥手中的月牙钩，把射向自己的一簇麦穗挡了下来！可他身边的手下就没这本事了，根本来不及格挡躲闪，就被麦穗射中身体，惨叫声接连响起！
“索命判官的脾气见涨啊！”皇甫指挥见状暗暗心惊，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对手的功力也见涨了！
飞快的判断一下局面，皇甫指挥退意顿生。对方有两大宗师压阵，自己这边决计讨不到好处。何况，根本没必要和蛮不讲理的夏侯阀发生冲突。
“既然你们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也没必要再费力不讨好了！”皇甫指挥冷哼一声，把手一挥道：“我们走！”
说完，他便带着受伤的手下，在夏侯阀众人的监视下，颇为狼狈的撤走了。
走出老远，缉事府众人才顾得上，帮受伤的同袍拔出尖利的麦穗。手下心有余悸地问道：“指挥大人，咱们怎么办？”
“回去复命！”皇甫指挥气急败坏道：“真是多管闲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得手
柳家庄内，高广宁借住的院子里。
家仆们被庄子外头的动静惊醒，赶忙跑去禀报高广宁。
高广宁根本就没合眼，从得知判决结果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失眠了。老家仆进来时，他正坐在灯下读书。
“老爷，村口有喊叫声！”老仆赶忙说道。
“听到了，”高广宁点点头道：“缉事府的人滚出去。”
“是这么说的。”老仆慌里慌张的点头道：“老爷，咱们赶紧躲一躲吧。”
“这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哪里更安全？”高广宁伸手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看再说吧。”
“哎……”老仆只好退下，过了一会儿，又兴冲冲返回道：“是夏侯阀派人来保护老爷的！”
“哦？”高广宁愣了一下，皱眉道：“我对夏侯阀已是无用之人，他们岂会多此一举？”
“八成是看到缉事府跟着老爷，夏侯阀脸上挂不住了吧！”老仆想到一种可能。
“看看再说。”高广宁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他没有再安坐如山，而是搁下手中的书本，从屋里走了出去。
之前他能不慌不忙，是因为相信缉事府可以保护自己。但这会儿夏侯阀的人来了，他反而感到不安起来。
……
撵走了缉事府一行人，夏侯阀众人便径直进了柳家庄，朝高广宁的住处直扑而来。
“开门开门！”一名手下重重拍响了大门。“夏侯阀二位长老在此，高广宁还不出来迎接！”
里头的人赶忙打开门，夏侯阀众人便一拥而入。
“高广宁呢？！”那名手下粗暴的问道。
“我家老爷已经睡下。”一个老仆指了指熄着灯的正房。
夏侯阀二位‘长老’互相递个眼色，便将手下留在院子里，监视高广宁的六七个随从仆人。两人则来到正房门口。那提着双锤的‘夏侯俊’守在门口，‘夏侯恩’则用判官笔轻轻点开房门，迈步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不过‘夏侯恩’可以清晰看到，有人蒙着被子躺在榻上。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到了榻边，便一掌拍了下去！
“咦？”两声轻咦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夏侯恩’发出的，他发现自己一掌下去，却拍在软绵绵的一团上，根本不是人的身体！
‘夏侯恩’忙用一支判官笔一挑，便将被子挑了起来，露出用枕头和褥子拼出的假人来！与此同时，他另一支判官笔，朝着房间的后窗便激射而出！
那是另一声轻咦发出的方位！‘夏侯恩’虽然注意力集中在床榻之上，却没漏过那一声！
只见那判官笔闪电般穿透了窗棂，却没有击中对方的入肉声，更没有惨叫声传来……
“追！”‘夏侯恩’向门外低喝一声，便拿起枕头朝窗口投掷过去！
轰隆一声，整个后窗被枕头砸的粉碎，继而那枕头也被一柄宝剑刺穿！
窗外之人显然是想趁机偷袭一下，谁知‘夏侯恩’居然丢了个枕头探路。
这时，‘夏侯恩’从残破的窗洞中扑了出来，一掌便朝对方的面门劈去。这时他也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四十多岁，长须细眉，不是高广宁又是哪个？
“夏侯长老，你为何要对我下毒手？！”高广宁狼狈的躲过一掌，向‘夏侯恩’怒吼道。他方才多了个心眼，用假人冒充躺在床上，自己则在窗外窥探，果然就躲过了一劫！
“夏侯阀不留废人！”‘夏侯恩’桀桀一笑，朝高广宁又是一掌。方才他为了留活口，只用出三分掌力。这次加到五分，地阶以下绝对躲不过去！
谁知高广宁的身子鬼魅般的一拧，便躲开了他这一掌。同时，闪身出去数丈近远！
一击落空，‘夏侯恩’愣了一下，没想到高广宁居然有地阶的身手！
高广宁也惊疑不定的看着‘夏侯恩’，咬牙一跺脚，便朝庄外方向急速逃窜而去。
看他那迅若奔雷的身影，显然就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地阶宗师！
这时，门外的‘夏侯俊’，也在下令手下杀光一众家仆后，飞速赶了过来。看到那人飞奔的背影，夏侯俊愣了一下，道：“那是谁？”
“高广宁！”夏侯恩丢下一句，便朝着高广宁逃窜的方向急追而去。
夏侯俊也赶忙运起身法，跟在后头紧追不舍。
……
高广宁素来以文弱书生的面貌示人，在朝为官十余载，居然无人知道他会武功，而且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地阶宗师！
这让对方有些措手不及，竟被他硬生生逃出了庄子，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高广宁头脑十分清醒，只要能追上缉事府的人，自己就安全了。
看到高广宁逃窜的方向，‘夏侯恩’皱眉道：“不能让他追上缉事府的人！”说着他双手成诀、气沉丹田，舌绽春雷，暴喝一声：“开！”
便见他的身形陡然加快了数倍，化成一道流光，十几息时间便追上了高广宁，从他头顶飞跃过去！
高广宁见状大骇，急忙掉头，换个方向逃窜，却见那夏侯俊也丢下赖以成名的双锤，换成一副长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前有追兵后有阻拦，高广宁知道是逃不掉了，他把心一横，手中长剑凶狠的刺出，招招都是你死我亡的搏命招数！
显然，高广宁是想逼对方躲闪，好借机逃遁。
谁知对方比他还要凶横，长刀不避不闪，有去无回的迎上高广宁的长剑！一副有种你就弄死我的架势！
黑夜中火花四溅，那是兵刃交击发出的。眨眼之间，高广宁便和对方硬碰硬了几十招，这毫无花哨的几十次碰撞下来，他的双臂已是酸麻一片，虎口更是崩裂开来，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剑。
再看他的对手，依然手握双刀，稳如泰山，虽仅一人当关，却让人有万夫莫开之感！
“你不是夏侯俊！”高广宁虽然从来不出手，但对各阀，尤其是夏侯阀的高手了若指掌。这一番交手下来，他便察觉异常了，尖叫起来道：“你是杜茂什么人？他的刀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高广宁震惊之下浑没察觉，那‘夏侯恩’已经如夜枭般飞掠到他的身后。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夏侯恩’一掌拍中了他的后脑，高广宁登时委顿余地。
……
等高广宁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暗的山洞之中，旁边点着篝火，不知此时是什么光景。
“公子，他醒了。”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高广宁身后响起。下一刻，高广宁便被人一把拎了起来，面向一个石台跪下。
石台前，立着个身穿夜行衣、俊美无俦的年轻人。而拎起他的则是个满脸伤疤的驼背老者。高广宁用余光看到，那老者背后背着的，正是拦截他的那双长刀！
夏侯恩、夏侯俊却已不见踪影，若非那双长刀，高广宁真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确实太像做梦了，高广宁暗暗运劲，却发现体内空空荡荡，手脚绵软无力，连根指头都提不起来，这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状况。
“高广宁，你可认得我是谁？！”那疤面老者一把提起高广宁的头发，满面狰狞的嘶吼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审问
“高广宁，你可认得我是谁？”疤面老者一把提起高广宁的头发。
头皮的剧痛登时让高广宁猛地一个激灵，这根本不是做梦，自己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两人擒下了！
“你是……”高广宁仔细辨认着那张狰狞的面孔，只感到有些眼熟，却怎么也对不上号。“夏侯恩和夏侯俊呢？他们俩在哪？让他们来跟我说话！”
“哈哈哈！”疤面老者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们到底是谁？”高广宁被笑懵了。
那俊俏的少年也笑起来，然后他一侧身，高广宁便看到了石台上，摆着的那两个牌位。
只见一个牌位上写着‘皇考乾明皇帝之位’，另一个牌位上写着‘皇妣仁孝皇后之位’！
看着那两个牌位上的字号，高广宁登时呆若木鸡，亡魂皆冒！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疤面老者的声音，在高广宁耳边炸响！
“双刀杜茂，你是双刀杜茂……”高广宁像见了鬼一样瘫软在地，喃喃说道：“你居然还活着。”
“不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杀光，我怎么可能会死！”疤面老者的狞笑声，在山洞中回荡，如鬼哭狼嚎，如杜鹃泣血！
“那你又是谁？！”高广宁无力的目光，投到那明显是杜茂之主的少年身上。
“白痴，我杜茂侍奉的主上，这天下还能有谁？！”杜茂朝那少年一拱手，傲然道：“这便是先帝先后嫡子，我大玄太子殿下！”
“胡说，太子殿下早就在十年前被烧死了！”高广宁先是一愣，旋即神经质的摇头道：“杜茂，你又捏造出个太子，到底是何居心？！”
“你！”杜茂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揍他，却被那少年出声阻止。
“叔，稍安勿躁。”少年自然便是陆云，他冷冷看着高广宁，说出了一句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愿陛下早作决断，切勿自误啊！”
“……”高广宁闻言登时汗毛直竖。他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陆云，声音发颤道：“这是我十年前，向先帝密奏的原话，你当时在何处，怎么会听到？”非但一字不差，而且还声音都惟妙惟肖！
“我当时，便在父皇的怀抱之中……”陆云淡淡道：“记得你当时额头贴了块膏药，看上去十分可笑。不过这句话倒是铿锵有力，所以我一直记得。”
“是，当时先帝正抱着太子在御花园观鱼，”高广宁仔细一想，嘶声道：“我当时额头出了个疖子，贴了一块去火的膏药……”说着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陆云，果然从其眉眼神态中，看出了几丝先帝和先皇后的影子！
“你真的是皇甫承？”高广宁呼吸急促的死死盯着陆云，却依然难以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
“皇甫承……”陆云刹那间有些失神，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无人叫起，连他自己都已经陌生无比。
“大胆！”杜茂怒喝一声，给了高广宁重重一记耳光道：“殿下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高广宁被一掌打倒在地，嘴角淌血。他却依然自顾自道：“夏侯阀怎么可能帮你呢？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第一时间就要杀了你！”
“蠢货，”杜茂冷笑道：“夏侯恩和夏侯俊还在洛京城里待着呢，你看到的那两个，是我和我家殿下假扮的！”
陆云当初在柏柳庄密道外，见过夏侯恩和夏侯俊……他们是跟随夏侯不败追踪玉玺的，五名夏侯阀地阶宗师中的两个。
在那五名夏侯阀宗师中，这两人与陆云和保叔的身形相仿，而且那使判官笔的夏侯恩，还是五人中为首的那个，一直追着陆云到了山顶，不断的发号施令。所以陆云对他的声音和说话口气，都记得十分清楚。
他略作易容，拿上夏侯恩标志性的判官笔，再用真气改变声线，模仿夏侯恩的声音语调，就算夏侯阀的人在场，也没法在黑夜里分辨出真假来。
……
高广宁聪明绝顶，转眼就明白了陆云的算计，恍然道：“你们假扮夏侯阀，撵走了缉事府的人。同时也麻痹了我和我的仆人，出其不意就把我擒下，等我死了还可以嫁祸缉事府。”说着他赞许一声道：“端得是好算计。”却又话锋一转道：“可若非陛下和夏侯阀激烈斗争，让我成了牺牲品，你们再能算计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原来你到现在还以为，是皇甫彧在对付你。”杜茂讥讽的一笑，嘶声道：“告诉你吧，黄蕴的账册根本不是他交给皇甫彧的！而是我家殿下在你们出事之前，从他外宅中找到，命我暗中递给缉事府的！”
“什么？！”高广宁不由一愣。
“再往前头说，”杜茂脸上的讥讽之色越盛道：“有关你高广宁的那些流言，也都是我家殿下命我散播出去的。当然，每一条都是经过查证，没有诬陷你！”
“……”高广宁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云和杜茂，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倒霉的真正原因。片刻后，他深深盯着陆云道：“我相信你是太子殿下了！因为杜茂没有这个脑子，而且他也不会找人冒充自己的主人的……”
杜茂嘿了一声，没想到这高广宁，居然把自己看的这么透。
“万万没想到，我高广宁今生，居然有机会死在先帝之子手中。”高广宁放声大笑起来道：“果然是报应不爽，老天爷，算你厉害！”
笑完了，他便闭上眼，对陆云道：“十年前我就该死，如今死在殿下手中，也算是苍天有眼了……动手吧……”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杜茂按住高广宁的双肩，对陆云使了个眼色。
陆云微微点头，一手捏法诀，一手二指并拢，夺魂指点中了高广宁的眉心！
高广宁登时头疼欲裂，双目中尽是混乱之色。
“现在，凡我所问，必须如实回答。”陆云目光幽深的盯着高广宁。
高广宁茫然的点点头，道：“如实回答。”
“把你所知，报恩寺之变的内情，统统说出来！”陆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道。
保叔虽然知无不言，但他当年不过是护卫皇后的一名副统领，受身份和职位所限，对十年前的事情只知大概，但内中详情就无从得知了。
高广宁可是当时乾明皇帝最倚重的心腹之一，从他口中，必然可以还原十年前的真相！
“报恩寺之变发生在十年前……”高广宁目光混乱，缓缓说道：“当时，乾明皇帝十分忧虑门阀做大，想要通过改革消除门阀的力量，把权柄收归己有。他通过提拔我这样的寒族，重新丈量田亩、普查户口等一系列措施，极力动摇门阀士族的根基。”
“那些门阀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便被夏侯霸联合起来，一起和先帝对抗。双方很快便势成水火，但当时，皇室十分强大，虽然无法和七阀联合起来的力量抗衡，可各阀并不是一条心，也有不愿意和皇室决裂的，所以夏侯阀也不敢硬来。”
“同样道理，乾明皇帝也吃不准，会有多少门阀联合起来对抗自己。为了确保胜利，他派人暗中联系天师道，希望张玄一能帮助自己。但张天师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并正告先帝，门阀乃立国之本，绝对不能动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可恨之人
山洞中，火光跳跃，高广宁的声音飘忽不定。
“先帝见张天师不肯帮忙，便联系了太平道，许诺了许多条件，孙元朗终于心动，只身进京与先帝密会，双方达成盟约，太平道派精锐高手秘密入京，协助先帝消灭夏侯阀等死硬的门阀。”
“在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孙元朗入京之事，各阀依然蒙在鼓里。”高广宁一脸惋惜道：“如果陛下能等上一阵子，待太平道一众高手抵京，而不是只有一个孙元朗，最后的结果可能很不一样了。”
陆云也听陆信说过，乾明皇帝动手太急，才会功败垂成。听高广宁如是说，他忍不住沉声问道：“那先帝为何要提前动手？”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高广宁轻叹一声道：“那是冬月里的一天，先帝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便暴跳如雷。这时，又有人秘密求见，先帝便让我退下，单独召见了那人。”
陆云微微皱眉，他也依稀记得，当时父皇黑着脸进来，让人把自己抱走。后来等自己回到母后寝宫，便见她满脸泪水，看上去难过极了……
陆云知道内宫的事情，不可能从高广宁处得到答案。便沉声问道：“那人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高广宁摇摇头，缓缓道：“但能空口无凭就让先帝深信不疑的，显然份量极重。数来数去，还不就是那几家？”
顿了顿，高广宁接着说道：“那人走后，陛下把我叫回来，说夏侯霸已经调兵进京，马上就要发动政变，让平王取而代之！我劝陛下查证后再说，可陛下却坚信那人所言，说来不及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借着祭奠太后的机会，以身作饵，在报恩寺将夏侯阀一网打尽！”
“为了避免走漏消息，也为了尽量减小对大玄的伤害，陛下当时只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干族人，以及孙元朗和我这样的，几个看上去绝对不会背叛的臣子，秘密谋划了在报恩寺的行动。”高广宁一脸沉痛道：“当时一切行动都十分小心，除了本就该保卫陛下的禁卫，甚至连军队都没有调动。按说万万不会惊动那些门阀才是……”
“谁知，消息还是被人泄露出去，陛下尽可能小心保密的谋划，此时在夏侯阀和平王眼中，便无异于自寻死路了……而且张玄一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京城，也不知夏侯霸和平王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他也加入进来。事变当天早晨，我的家眷被白猿社劫持，他们用我的儿女威胁我，调动报恩寺外的禁军，给了张玄一、白猿社主人、夏侯阀、裴阀一众大宗师秘密潜入的机会。”
“结果报恩寺中，先帝刚要对夏侯阀和平王动手，十多个天阶大宗师突然出现，击败了忠于先帝的五名大宗师，赶跑了孙元朗，最后包围了先帝，逼他写诏书逊位！”说到此处，高广宁泪流满面道：“先帝宁死不从，自刎当场……”
……
好一会儿，陆云才从高广宁的描述中回过神来。
看着泪流满面的高广宁，陆云突然头皮一阵发麻。他清晰记得，之前两次中了夺魂指的对象，都是神情愈发呆滞，直至彻底变成白痴。这高广宁的表情，怎么会越来越生动呢？
“你是不是已经恢复神智了？”陆云冷不防问了一句。
“这……”高广宁不由一愣。
仅这一愣，就足以说明他的确已经恢复神智了！
“你敢耍我们！”保叔登时暴跳如雷，就要拔刀卸下高广宁一条胳膊，却被陆云拦了下来。
高广宁见装不下去，苦笑着点了点头，对陆云道：“殿下刚才对我所用的，是皇极洞玄功上的功法吧？”
“你倒是见识不小。”陆云默认道：“你也见过这门功法吗？”
“那倒没有，这门功法是皇室的至高绝学，我一个外臣如何能见到？”高广宁轻声道：“我只是听说，《太平经》上有一门失传的摄魂大法，跟殿下所用的法子类似。加之先帝密会孙元朗时，罪臣就在一旁。听孙教主说，《太平经》的最后一卷被皇室所夺。便猜测那《皇极洞玄功》，就是那《太平经》的癸卷。”
“你倒是挺能猜的。”陆云不置可否的应一声，心中却信了高广宁的说法。他记得，当初在伏牛山对陆枫的手下用夺魂指时，另一人曾大喊说，他用的是《太平经》上的摄魂大法！
“听说摄魂大法只能对没有打通任督二脉之人使用，因为一旦成为宗师，经脉心神便会强大十倍，任何干扰神志的功法都不怕了。”高广宁继续为陆云解惑道：“罪臣十几年前就已是宗师，否则陛下也不会让我领兵。这些年我虽然受困心魔，功力不进反退，但殿下能控制罪臣十几息时间，也说明殿下的功力，已经远超寻常地阶了……”
“殿下今年还不到十七岁吧。”高广宁说着，满脸狂热的看着陆云道：“果然是天纵奇才，为先帝报仇不是没可能的！”
陆云不由和保叔对视一眼，两人都被高广宁的态度有些搞糊涂了。不知这家伙是被夺魂指影响了神志，还是在为活命耍诈。
高广宁一眼就看出陆云的心思，凄然一笑道：“就知道殿下不会相信我，所以罪臣才想装着中了摄魂大法，把知道的都原原本本告诉殿下。”
“你会这么好心？”保叔不屑道：“你这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狗才！”
“是，跟你忠肝义胆的杜茂比起来，我是罪该万死的狗才……”高广宁凄然一笑道：“我这辈子最痛苦的，就是当初为了自己的家眷，害死了乾明皇帝。”说着他仰望着洞顶，满目痛苦道：“不仅下半辈子像条狗一样被人耻笑，还把我们庶族崛起的希望彻底毁灭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保叔冷笑道：“你敢说重来一次，你就能像个男人一样，为先帝去死？！”
“我……”高广宁低头与保叔对视片刻，终究颓然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我还会背叛先帝……”
“那就是了，该死的叛贼！”保叔一口浓痰啐到高广宁的脸上。他痛恨这些叛徒，甚至超过对夏侯霸的狠。
“呵呵……”高广宁唾面自干的笑了笑，突然流下两行眼泪道：“如果夏侯霸用我的性命来要挟，那该多好啊。可他偏偏是用我的四个孩子，还有我的老爹老娘，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说着，一直表现的镇定自若的高广宁，居然失控的痛哭起来：“先帝啊，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你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意为你死一百次，可我做不到让我的父母妻儿，为你殉葬啊……”
看到高广宁的样子，保叔的神情也起了变化，满脸的憎恨和杀意，被一直深埋心底的愧疚所覆盖……
他也有妻儿父母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秘闻
山洞中，时间一久，火焰渐小。陆云又添了几块柴，火光才重新肆意的跳动起来。
片刻的失神之后，杜茂突然猛醒道：“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害死了先帝和那么多人，都罪该万死！”
“不错。我确实该死。这些年，我如行尸走肉般活在世上，不知多少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每每事到临头，总是会有各种念头冒出来，让我继续苟活下去。”高广宁自嘲的笑笑道：“我想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把自己当成是庶族的一线希望；甚至还奢望着，将来某一天，能替先帝报仇……”
“哼！”杜茂冷哼一声道：“说来说去，不过还是贪生怕死罢了。”
“是，我就是贪生怕死。”高广宁颓然一笑道：“好在你们出现了，我终于可以结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杜茂唯恐陆云会心软，抽出了双刀。高广宁已经知道两人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他在世上了！
“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高广宁此刻的脸上，尽是解脱后的放松，他看向陆云道：“罪臣要禀告殿下几个秘密，算是稍稍弥补一下对殿下一家的罪过。”
“讲。”陆云一直面无表情，此刻方点了点头。
“一个是，我听先帝对孙元朗说，皇家有一处秘密的宝库，里面藏着从太平道夺来的东西，这也是孙元朗愿意冒险入京的原因。先帝许诺他，只要能战胜门阀，就可以将包括《太平经》癸卷在内的太平教至宝如数奉还。”高广宁缓缓说道：“传说那宝库是高祖所建，收藏着他平定天下搜刮来的无数财宝。这样将来一旦子孙不肖，皇室衰微，他的继承者还可以用宝库中的财富东山再起。”
“这个传说我也听过，”杜茂摇头道：“但就连皇甫彧都找不到，八成是谣传而已。”
“先帝是不可能信口开河，欺骗孙元朗的。”高广宁却笃定道：“先帝不是那样的人。”说着他双目一片狂热道：“如果殿下能找到那宝藏，一旦天下有事，就有了起兵与敌人抗衡的资本了！”
“好吧，那在哪里呢？”杜茂被说的心痒，哼一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高广宁缓缓摇头道：“但据我所知，初始帝一直在找，夏侯阀也在找这个宝藏。其实，前年朝廷重修黄河大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传言说，高祖将宝藏藏在汴河一带，但后来被黄河淹没了。”
“找到什么了吗？”这说法，杜茂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高广宁摇了摇头。
“他们都找不到，”杜茂骂一声道：“让我家殿下哪里找去？”
“他们找不到，不代表殿下找不到。”高广宁却幽幽道：“殿下所练的《皇极洞玄功》，乃是皇室至高宝典，先帝向来随身携带。但现在却在殿下手中，就说明当时先帝决定提前动手，便预料到有失败的可能。所以才会把皇室至宝留给了皇后。同样道理，皇室宝库的重要性，还在《皇极洞玄功》之上，陛下怎可能不做交代？”
杜茂听他言之有理，不由看了看陆云。
“但我母后没有提过。”陆云这才轻声说道。
“也许皇后没来得及说，或者先帝没有直接交代……”高广宁皱眉苦思片刻，对陆云笑道：“冥冥中自有注定，就像我一直舍不得自杀，原来是等着死在殿下面前。只要宝库真的存在，就一定会和殿下有缘的。”
“你可以说第二件事了。”陆云沉声说道。
“是。”高广宁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殿下想要复仇，不能把目光局限在士族身上。那些世家门阀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指望他们帮忙，到最后只能落个跟先帝一样的结局……”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当时，先帝满以为，只有夏侯阀会和平王铤而走险，充其量再加上个谢阀。谁知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裴阀、崔阀这样排前三的大阀，居然义无反顾站在夏侯阀的身边。陆阀、卫阀、梅阀虽然保持中立，可说白了就是见死不救！”
陆云颔首，他早就十分清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门阀身上。
“但是殿下可曾想过？这天下亿万人口，士族统共才有多少？”高广宁问一句道。
“几十万人吧。”陆云轻声说道：“如果算上门客、奴仆、部曲，就多不胜数了……”
“那些门客奴仆，和庶族又有什么分别？在门阀士族的眼里，不过是家狗与野狗的区别而已。”高广宁将压在心底大半辈子的怨毒和憎恨，彻底宣泄出来道：“在这大玄朝，真正被当成人的，不过就是各阀子弟，还有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家族！真正的人上人，只有那些生下来，就钟鸣鼎食、注定成为高官显贵的嫡系而已，这样的人能有多少？三千还是五千？恐怕不会超过一万之数吧！”
“你扯远了。”陆云微微皱眉，不过高广宁说的是实话。这大玄朝的阶层实在是太森严，庶族和士族之间泾渭分明，士族内部的嫡庶之间，同样泾渭分明。所有的机会，都属于在洛南的嫡系，洛北的旁系则只能分到些残羹冷炙，任你再有本事也没用。
是的，就算是惊才绝艳的陆云，如果不干掉陆枫，不得到皇帝的垂青，也绝不会有机会被选中的。
还有陆信，那些长老之所以对他横竖看不上眼，不就是因为他住在洛南吗？而陆俭出了那么大的篓子，长老们却因为他是嫡系，就百般包庇、保驾护航。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
“士族只是大玄朝的沧海一粟，庶族才是那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这一刻，高广宁就像个狂热的布道者，挥舞着双手对陆云高声道：“殿下要想复仇，想要成就大业，应该把目光放在庶族身上，当你不再坐井观天，就会发现原来草莽之中，还有无数的明珠被埋没着。我庶族的人才，绝对比士族多上太多太多！”
“你到底什么意思？”陆云沉声问道。
“士族之外，还有庞大的庶族势力，我庶族中的有识之士，早已对士族的垄断深恶痛绝，从许多年前便秘密联络、暗中结社，立志要改变这不公平的世界！”高广宁满脸激动道：“殿下是先帝之子，与世家大族有血海深仇，正是我寒族苦盼已久的领袖！”
“这么说，你也是组织中的一员了？”陆云看着高广宁。
“是……曾经是……”高广宁颓然道：“可十年前那场事变后，他们便与我反目成仇，已经多年不再联络了。”
“你能不能别老放空炮？！”杜茂不由怒骂道：“消遣我家殿下是吗？！”
“但我知道，那组织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庞大。”高广宁淡淡道：“我可以告诉殿下，我当初的联络人，时机成熟之后，殿下一定要和他们联系一下！如果能将他们收为己用，殿下便可以真正与门阀抗衡！”
“讲。”陆云点了点头。
高广宁便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商赟。”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谜团重重
说完那个名字，高广宁又将自己所知，夏侯阀和朝廷的情况，专捡些重要的告诉陆云。
等到他彻底说完，山洞中的火堆，已经基本熄灭了。
看一眼红白色的余烬，陆云幽幽一叹道：“你自己了断吧。”
说完，他便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树木森列，苍翠如云，极目远眺，依稀能看到宫观林立的翠云峰。这里正是三百里邙山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岭。
站在山岭之上，仔细观察四周，会发现一些大大小小的土包。那些青草漫盖的土包极不显眼，但每一个土包下，都埋藏着一位百年数百年前的帝王将相、达官显贵！
靠山面水、藏风聚气的邙山，是天下风水最佳的葬身之处。自秦汉时起，不知多少显赫人物在此营造了富丽堂皇的墓穴，带着无数奇珍异宝长眠于此。然而几百年后，朝代兴替，已经无人记起他们的名字，只有盗墓贼不时光顾，发掘他们的墓穴，盗取随葬的物品。
事实上，审问高广宁的山洞，就是一个年代久远的盗洞。
陆云站在这邙山群墓之中，一时感怀万千，心情无比复杂。
“公子。”直到杜茂出来，轻轻唤了他一声，陆云才收回了翩飞的思绪。
“处理妥当了？”陆云低声问道。
“嗯。”杜茂点了点头，嘶声道：“那家伙磨蹭了许久，还是不敢自尽，最后还是求我帮的忙。”
“千古艰难惟一死。”陆云看着四周的帝王墓穴，幽幽一叹道：“可是谁能躲得过？”
“嘿嘿，”杜茂笑笑道：“有道是生在苏杭，死葬北邙。高广宁也算死得其所。”
“回去吧。”陆云并没有复仇之后的畅快感，反而生出丝丝迷茫。
返回的路上，保叔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道：“公子，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陆云缓缓说道：“倘若我是高广宁，遇到十年前的状况，会如何抉择？”
“公子自然不会有愧于天地良心。”保叔理所当然地说道。
“恐怕，我会和他一样。”陆云却摇摇头，声音低沉道：“选择自己的家人……”他扪心自问，这十年以来，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天下大义，满脑子就只有为自己的父母复仇。而眼下，唯一能让他有所顾忌的，也只有陆瑛和陆信两位至亲之人。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高广宁，必须为自己的父皇，舍弃他的家人呢？
见高广宁对陆云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保叔忙正色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像高广宁一样的……”
“正确的选择？”陆云迷茫的叹了口气，什么是正确的选择？根本怎么选都是错！
“公子……”见陆云竟有些动摇，保叔心下大急。
“叔，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陆云忙安慰的看他一眼，把话题回到正事上来。“你觉得高广宁所言，是否可以尽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应该不会有假吧。”保叔寻思片刻道：“属下想不出，他又什么理由欺骗咱们。”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陆云点了点头，眉头紧锁道：“那十年前的事情，就不会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嘿……”保叔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不好意思道：“属下当时官位所限，知道的内情确实不多。”
“按照高广宁的说法，当时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才导致我父皇和皇甫彧一方提前火并，出现如今的局面。”陆云沉声说道：“显然，此人也不跟皇甫彧和夏侯霸一条心。”
“是。”杜茂点了点头，当时张玄一出现在京城，是各家谁都没想到的意外状况。若非这天下第一大宗师加入，报恩寺之变谁胜谁负，根本难以预料。所以双方应该都是被强推着，进入了报恩寺这个决斗场的！
“所以就算皇甫彧和夏侯霸最后胜出，也绝对不会饶了那个捣鬼之人。”陆云沉声说道：“我看那个人分明就想让双方拼个两败俱伤，好从中渔翁得利！”说着他一字一顿道：“不夸张的说，那人才是导致报恩寺之变的罪魁祸首！”
“公子这样说，确实有些道理。”保叔点点头道：“当年京中情况，实在扑朔迷离。各阀都自怀心思，想要趁火打劫的那是不在少数。”说着他眉头紧拧道：“可，那人到底是谁呢？”
“其他几阀都有可能，甚至高广宁所说的那个庶族的组织，也有充足的动机。”陆云目光越来越清明，试图透过层层迷雾，看清那隐藏在幕后之人的面目。
“有道理。”保叔颔首道：“如果高广宁所说不假，那个庶族的组织，也有能力做到。”说着他一脸不可思议道：“商赟这位天下第一富豪，可是向来对八大家族恭顺至极的！”
商赟便是高广宁所说的联络人，他还有一层妇孺皆知的身份，便是天下闻名的商家家主。商家不是出将入相的世家大族，他们发迹于百年之前，最初是贩私盐起家，后来高祖皇帝起兵，商家的上任家主倾囊相助，为高祖解决了兵马和粮草的大难题。
高祖得到天下后也投桃报李，将朝廷的漕运、税银等钱粮之事，尽数委托给商家，商家也因此大兴，成了富甲天下的大财阀。虽然无法与八大家族相提并论，但被天下人视为仅次于七阀的第九大家族。
按说，商家依靠大玄兴起，应该绝对忠诚于大玄，但高广宁却说，商家的现任家主商赟，是密谋推翻朝廷的庶族组织高层。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现在还说不好到底是哪一家，甚至是哪几家。”陆云无奈的摇摇头，轻声说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十年前，他们既没有达到目的，也没有暴露自己，而是隐藏了下来。”说着讥讽的一笑道：“早晚，他们还会兴风作浪的！”
“是，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就算现在确定商家真的反对朝廷，以公子目前的实力，也绝对不能和他们接触。”保叔深以为然道：“公子不妨按部就班、静观其变。”
“不错。”陆云站住脚，看看保叔道：“咱们在这里分开吧。”
“公子保重。”保叔遵命，向陆云行了一礼，便转身消失在深山密林中。
看着保叔消失的方向，陆云深深一叹。有些话，就是连保叔他都不能说，只能自己去印证去探究……比如，当初到底是什么事，让自己的父皇失去理智，到底和母后有没有关系？
再比如，那高广宁口中的皇室宝库，会不会记在《皇极洞玄功》上？
陆云静静地立在山风之中，越是沉思就越是烦躁，只能把纷杂的念头强压下去，一样样的去调查。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重新恢复坚定，朝着自己隐藏玉玺和功法的地方疾驰而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少女情怀
陆云回到从善坊，已是夕阳西斜。一看到他，街坊们便热情的招呼起来，语气中还透着丝丝的巴结。
就算陆信没有顶替陆俭成功，族人们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他避之不及了。因为陆云已是族中四名参加大比的人选之一，来年九品官人评级中，最差都是三品官人，陆俭也打压不了他了！
陆云依然对这种趋炎附势的恭维，感到很不适应，但他已经可以保持礼貌的微笑，客气的回应别人的问候。而不像在余杭时那样，跟周遭格格不入了……
不知这算是成长了，还是世故了。但人总得适应现在的生活不是？
一回到家里，他便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嵌着崔阀的族徽，看车的崔阀护卫认得陆云，赶忙向他行礼道：“陆公子回来了。”
“呃……”陆云也记得此人，应该是护送崔夫人母女北上的护卫之一。但怎么也想不起他叫什么，只好略略尴尬道：“你好。是崔夫人来了吗？”
“我家夫人和小姐前来拜访令堂，”那护卫微笑道：“这会儿还在后头说话呢。”
陆云点了点头，不得不进去拜见崔夫人。
崔夫人正和陆夫人，在后堂中说话，看到陆云进来，登时眉开眼笑道：“你小子可出息了，姨母上门都敢躲出去，你说该不该罚。”
陆云恭恭敬敬向崔夫人行礼，然后跪坐在下首道：“小甥不知姨母今日登门，否则是不敢出去乱跑的。”
“这还差不多。”崔夫人满脸热切的上下打量着陆云，看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她笑眯眯说道：“听说你在陆阀的比试中夺魁，姨母是特地上门道贺来的。”
“只是阀中的比试，算不得什么。”陆云轻声答道：“说不定明年输的一塌糊涂，反倒让姨母笑话。”
“那不会。”崔夫人笑吟吟道：“姨母早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明年肯定能一飞冲天的。”说完她又神情一敛道：“不过确实也大意不得。我崔家，还有裴阀的那几个小子，都厉害的让人发指……听说其他几家这次派出的子弟，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到时候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陆云点了点头，对崔夫人的话深以为然。这些天，陆伟反复强调，这次的大比绝对是开国以来最难的一次。各家都出了些极其优秀的俊逸之才，放在前几次大比，完全可以毫无疑问的夺魁。
就好像老天爷故意安排，让这些厉害至极的年轻人赶在一起出生，然后同场竞技一般。
陆云又耐着性子陪陆夫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告退出去道：“就不打扰姨母和母亲说话了。”
“去吧去吧，宁儿都问了好几回，你到底啥时候回来了。”崔夫人笑容满面的点头道。
陆云打了个寒噤，从后堂出来。
一出来，他就被人拍了下后背，便听到崔宁儿那脆生生的声音道：“你跑哪去了？”
陆云无奈的回过头来，便见那位崔家小姐和自家阿姐并肩而立，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在夕阳下看得人目醉神迷。
“他好容易休息一天，当然要出去透透气了。”陆瑛幽怨的看一眼陆云，却还不忘帮他解释。
“真是的，好容易来一趟……”崔宁儿撅了撅小嘴儿，挽着陆瑛的胳膊，娇笑起来道：“幸好阿姐在家。”
陆云闻言点头道：“是，你和我阿姐好好玩，我就失陪了。”说完便想赶紧开溜。
“你站住！”见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崔宁儿气的一跺脚。
陆云只好站住，无奈的看着她。
“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呢？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崔宁儿小声说一句，扯了扯陆云的衣袖道：“最多，以后不拿你做挡箭牌就是。”
陆云愣一下，才想起来道：“你是说谢添那次，我早就不在意了。”
崔宁儿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火大，冷笑起来道：“可有人无比在意！你还不知道吧，谢阀的谢波，已经通过缉事府，向你下了战书！”
“谢波？”陆云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起这个名字来，不是谢阀的四名人选，但自己确实有些印象。很快，他便从记忆中，找到了此人的印记——缉事府玄阶榜上第四百二十名。
他记不住那崔阀护卫的名字，但对玄阶榜上的上千个名字，却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记得缉事府记载，此人现年二十五岁，谢阀旁系，曾经参加过上上次的九品官人评级，被评为中上四品，被授予八品京兆府捕盗参军。并在五年前一次抓捕中，以一人之力，擒下了一名玄阶强者，因此登上了玄阶榜，同时官品也得到提升。
但在那之后，此人便再没出手过，只是按部就班升为六品别驾从事，在缉事府的排名也一降再降，如今只排在四百二十名。
“你肯定没听说过他，”崔宁儿也顾不上和陆云怄气了，小脸儿紧绷的警告他道：“但我大哥说，此人的功力远超谢添那个白痴，只是不显山不露水，才会排在他之下。”
“既然他那么低调，干嘛要替谢添出头？”陆瑛气愤道。
“怕是奉了阀中的命令。”崔宁儿这种嫡系子弟，对门阀内部的了解要远超陆瑛，她认真地为两人解释道：“在门阀之中，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阀中的安排，很多像他这样的厉害角色，都被要求不能出风头，以隐藏自家的实力，有事时好出其不意。”顿一顿，她又满脸担忧道：“我大哥说，那谢波如今的功力，只怕已经不在他之下了！”
“呃……”陆云迟疑一下，怯生生问答：“你大哥是谁？很厉害吗？”
“什么？”崔宁儿险些一头栽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看乡巴佬一样盯着陆云道：“你连我大哥白羽公子都不知道？”
“白羽公子？”陆云一脸迷茫，心说怎么像是个鸟的名字。
“白羽公子，我听说过。”陆瑛却兴奋道：“总听那帮姐妹说，京城有四大公子，白羽公子崔白羽就是其中最帅的一个！”说着她看了看陆云，又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认可这个说法。
“那当然，我大哥比这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好看多了，更重要的是，人比他好上一百倍。不，一万倍！”崔宁儿马上激动的附和，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打击陆云。
陆云自然毫无所觉，他只是在回想玄阶榜上的名字，却没有一个叫崔白羽的。不禁暗道：“莫非这位崔白羽，已经是宗师了？”
“我大哥虽然不在榜上，但那是因为他从来不跟人动手的缘故。”崔宁儿好似看出陆云的想法，急忙解释道：“但我祖父说，他只差一层窗户纸，就可以打通任督二脉了！”
“啊！”陆瑛登时一惊：“难道那谢波也是如此？”
“是。”崔宁儿这时也顾不上炫耀自己的哥哥，着急的劝说陆云道：“你赶紧跟陆阀的长辈说说，让他们去跟谢阀说说，让那谢波撤回战书！”顿一顿道：“最起码也得拖到明年，等你大比完了，他就不敢对你下死手了！”
陆云参加完大比，立即就会被授官，哪怕只是得到最低的上下三品评级，也会被授予七品官职。谢波也是朝廷官员，对他动手自然要有所顾忌……
“多谢。”陆云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向崔宁儿表示感谢。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如果那谢波只和地阶差一线，自己战而胜之，岂不是不打自招了自己的根脚？
但输给谢波是绝对不可以的，那样会严重影响他来年的官人评级！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两面
出于感激，陆云不好再对崔宁儿避而远之了。他只好留下来，耐着性子陪崔宁儿说话。其实双方基本没什么共同语言，崔宁儿看上去也是没话找话，净问他诸如在余杭如何如何，跟谁学的武功，多大年龄到的玄阶之类无聊的问题。
其实这些问题，陆云已经被族人盘问过很多次了，早有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等在那里。比如武功是跟父亲学的，年前才到的玄阶。在余杭没什么朋友，整天在家里习文练武之类……
崔宁儿乐此不疲，缠着陆云问来问去。陆云已经心不在焉，她却依然兴致勃勃道：“对了，你们去过太湖吗？”
陆瑛摇了摇头，陆云也摇头。
“那太可惜了，太湖可漂亮了！”崔宁儿煞有介事的吹嘘道：“早晨的时候湖水是粉红色的，白天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蓝的，傍晚时就变成金色，夜里却又是银白色。在湖上还能看到仙人飞来飞去……”
说着话，她目不转瞬的盯着姐弟俩，像是想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又像是渴望得到赞叹的孩子。
只见陆瑛满脸惊奇的憧憬道：“是吗？！那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陆云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轻‘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你怎么这副表情，不信？”崔宁儿撅了噘嘴，对陆云的反应颇不满意。
“你说是就是吧。”陆云摇了摇头，努力摆出一副亲切一些的表情。
“莫非你去过太湖？”崔宁儿狐疑道。
“没有。”陆云摇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神仙怎么会让你随便看到。”
“我就是看到了。”崔宁儿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好啦，好啦。”见崔宁儿受窘，陆瑛轻轻扯一下陆云，示意他不要太较真，又对崔宁儿笑道：“这说明我们宁儿是有仙缘的！”
“阿姐最好了。”崔宁儿受用的使劲点头，抱着陆瑛的胳膊扭啊扭，还不忘白了陆云一眼。
……
庆幸的是，天色已经不早。虽然崔宁儿还谈兴正浓，崔夫人却已经要回府了。
目送着崔宁儿依依不舍的被崔夫人拉上马车，陆云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待陪着母亲送走了崔夫人母女，姐弟俩独处时，陆瑛仍对崔宁儿描述的太湖念念不忘，陆云突然笑道：“阿姐，其实不用去太湖，也能看到那样的景象。”
“是吗？”陆瑛一听就来了劲儿，兴奋地问道：“在哪？在哪？”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看。”陆云卖了个关子。
“好呀！”陆瑛欢快的跟什么似的，一扫被弟弟放了一天鸽子的郁闷。可看了看天色，不由颓然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就问你想不想？”陆云却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想。”陆瑛理所当然的点头。自从被绑架过一次，她唯恐再给父亲和弟弟惹麻烦，便不敢独自出门，着实快要憋坏了。
“那好，咱们走。”陆云带着陆瑛便往外走。
“好。”陆瑛也不问他到底去哪，和爷爷说了一声，便兴冲冲跟在陆云后头，出了从善坊。
……
大街上人流如织，大都从北向南而行。那是在洛北做工、服役的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匆匆走在回洛南的路上。
崔夫人的马车却与人群逆向而行，她们要回洛北的光禄坊，那是崔阀嫡系居住的地方。
马车上，崔夫人和崔宁儿相对跪坐，两人的神态却与在人前时截然相反。没有之前的母女亲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级和下属之间的疏离克制。
崔宁儿端坐在那里，崔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正用一种禀报的语气对她轻声说道：“和陆信的妻子聊了一天，但陆夫人口风很严，只说自己整日吃斋念佛，什么事都不知道。”
崔宁儿神情缥缈冷漠，不带一丝烟火气，脸上哪还有半分娇憨天真？听了崔夫人所言，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这边也是，陆瑛看似开朗，实则心思细密至极，套不出半句话来。”
“那陆云呢？”崔夫人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他年纪小一些，又腼腆害羞，应该能试探出什么吧？”
“……”崔夫人不提他还好，一提陆云，崔宁儿那张天高云淡的脸上，便生出丝丝火气道：“那小子八棍子打不出个屁，脸上永远都是一副表情，能看出什么才叫见了鬼！”
“主上息怒！”崔夫人堂堂裴阀嫡女、崔阀儿媳，此刻居然称呼自己的女儿为主上，实在匪夷所思。但偏偏两位当事者都一脸理所当然。“想来他们可能真不知道陆信的事情！”顿一顿，崔夫人又小声道：“或许，我们就不该怀疑陆信……”
崔宁儿两道秀眉微微蹙起，她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寻思片刻却缓缓摇头，幽幽道：“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必须彻彻底底查个明白！”她心中却自嘲的苦笑一声：‘因为查来查去，就只查到这一条线索……’
之前圣女曾下令，让人调查陆信的旧部。在这一点上，太平道的优势无人可及，许多中下层的士兵都是他们的信徒，会将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前日余杭那边传信儿过来，说当时陆信攻打柏柳庄，派敢死队偷城时，曾经有个使双刀的高手暗中相助……
虽然以那些官兵的眼光，无法分辨出那高手到底是什么水准，圣女还是大胆假设，那高手就是当日抢走玉玺的地阶宗师。如果这个假设能成立，似乎一切疑团都可迎刃而解！所以，才有了母女俩今日的陆家一行，她们想要旁敲侧击一下，看看陆信到底在陆阀是个什么位置，他会不会是陆阀一早在余杭布下的棋子？
“陆信是十年前到的江南，之后一直无人问津，如果陆阀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也实在太可怕了。”崔夫人皱眉苦思道：“或者说，是陆尚提前得知了夏侯阀的动作，派陆阀的宗师暗中潜到陆信身边，试图浑水摸鱼？这样似乎更能讲得通。”
“不像。”圣女却摇摇头，回忆一下当日的情形道：“一来那人似乎比较年轻，和陆阀的八大执事都对不上号，二来当日看那人的情形，似乎根本不知道玉玺的存在，纯粹是误打误撞的……”这才是她最生气的地方，自己处心积虑谋划许久，最后却被个路人摘了桃子！
“还有，当日行刺夏侯雷之人，用的是本教的功法，没听说过陆阀有这样的人存在。”圣女越想越是不解，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可惜，咱们被天师道盯上了，否则直接派人潜入从善坊，直接逼问陆信就是了！”崔夫人郁闷道。显然，天女的出现，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提起天师道，圣女也是一阵气闷。虽然之前她挫败了天女的刺杀，还险些将其抓获。但她自家人知自家事，那天女的武功超过他不少，而且心智应变也不逊色于她。有了上次的教训，下次她再出现时，就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而且天女出现了，天师道的一众牛鼻子，还会远吗？
“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师父他老人家到了再说吧。”圣女一脸不甘的闷声说道。太平道在京里的资源其实不少，就像崔夫人这种豪门贵女，都是他们的信徒。但不到万不得已，这些辛辛苦苦埋下的暗线，是动用不得的！
“教主会来京城？”崔夫人惊喜莫名，眼中闪动着兴奋的神采。
对崔夫人的反应，圣女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道：“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津月色
陆云带着陆瑛出了从善坊，便沿着洛水一直往西走。
洛水河畔杨柳成荫、风光如画，秋风扑面、暑气全无。此时，人们全都想赶在坊门关闭前返家，是以河边的青石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夕阳中顺流而下，既不打扰两人的雅兴，又使这画面不失于太过冷清。
陆瑛开心坏了，她折一支垂柳，在陆云的身畔翩翩起舞，就像回到当初在余杭时那样。
“真是太美了，”陆瑛兴奋的小脸儿涨红，对陆云欢声笑道：“就像一整条洛水，都是属于我们两个的。”
“那阿姐不就成了洛神？”看到陆瑛如此开心，陆云也十分高兴，也不枉自己为了能提早回来，辛苦赶路半晌了。
“瞎说。”陆瑛登时羞红了脸，心里却是喜滋滋的。传说洛神是伏羲氏之女，因为迷恋洛河两岸的美丽景色，降临人间，来到洛阳，成为洛河的河神。传说这位女神容姿绝美，就连洛阳城里的牡丹花，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在夕阳下，陆瑛凭风临水，衣袂飘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还真与那洛水女神有几分神似。她用手中的柳条轻扫一下陆云的下颌，调笑问道：“我要是洛神，那你是谁？”
“那我就是黄河的河伯，把你关到龙宫里，让你永远都出不去！”陆云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伸手去抓陆瑛的柳条。
“想得美！”陆瑛咯咯娇笑着，向前面逃去，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你抓不住我的！”
陆云也笑着追了上去，姐弟俩一前一后，沿着洛河跑出了老远一段。
“别追了，别追了……”陆瑛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粉面潮红，手扶纤腰，却是跑不动了。
陆云也笑着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陆瑛望向前方。
陆瑛顺着陆云的目光往前一看，登时目眩神迷，喃喃道：“太美了……”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天津桥畔。天津桥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一座桥，南面与定鼎门大街相连，北面与紫微城正门遥遥相对。当年高祖皇帝就是从这座桥上过河，入主紫微宫的。天津桥便因此而得名。
整座天津桥长三百三十三步，宽二十余步，如一道玉虹般横架在洛河之上，桥上有四角亭、栏杆、表柱，桥两端有集市和酒楼，南北通衢，一桥相牵，好不气派！
这一段的河道也是最宽阔的一段，河面水平如镜，被即将落山的夕阳，染成一片金黄。那片金黄从两人眼前，顺着河道一直通向遥远的天际，让人深信不疑，那火红的夕阳就会坠落在那片金黄之中……
陆瑛看得目眩神迷，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看到了，看到了，金色的洛河真是太迷人了……”
陆云点了点头，在河边捡了一片干净的地方，与陆瑛并肩而坐，安静的望着这金灿灿的洛河。
远处一艘渔船上，传来苍凉的渔歌声：
‘古今兴废皆若梦，魏耶晋耶成何用。
惟流水不记年，浪里陶情也，水云仙。
浅斟低唱，三五渔朋，柳堤欸乃，连舟并缆也。
共话衷肠伤往事，叹兴亡，终日伴斜阳……’
听着那歌声，陆云不禁有些痴了。古今兴废皆若梦，魏耶晋耶成何用。这洛河静静流淌，夕阳日复一日斜照水面，不知映出了多少皇朝远去的背影，不知浸透了多少帝王将相、英雄美人的鲜血与泪水。
更不知，在将来，它会不会记住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呢……
见陆云发呆，陆瑛也安静的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夕阳坠下，天地一片昏暗。但很快，早就升在半空的一轮圆月，又将清辉洒落在人间。洛水河便再次明亮起来，这次，河面不再是金黄色，而是变成了银白色。
这时，明月当空，垂柳如烟，洛阳桥下波光粼漓，远处不时传来道观中的钟声，天地间一片静谧，清冷优雅，不似人间。
“原来，崔宁儿是这个意思……”看到这神奇的变化，陆瑛沉醉之余，也恍然大悟：“每天的时辰不同，河水真会有不一样的颜色……”
“是。”陆云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时河面上若有人月下泛舟、把酒言欢，看起来可不就跟神仙一样？”说着他有些好笑道：“从那崔宁儿嘴里说出来，可就邪乎极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陆瑛抱膝定定看着银光粼粼的河面，突然小声问道。
“什么怎么样？”陆云被问懵了。
陆瑛抬起头来，笑嘻嘻的看着陆云道：“阿弟，姨母八成是看上你了……”
陆云登时一阵恶寒，满脸错愕。
陆瑛见状一愣，旋即哭笑不得的轻轻给他一拳道：“你个呆瓜，是丈母娘看女婿那种看上，你想什么呢？”
陆云这才松了口气，却旋即摇头道：“人家是崔阀的嫡孙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瞎说！”陆瑛却一脸自豪道：“我阿弟文武双全，来年大比肯定会一飞冲天，怎么配不上她崔阀的嫡孙女？”说完她发起愁来。“到时候各家来提亲的，肯定要踏破门槛的。”
“我是不会成亲的，倒是阿姐，前日似乎有媒人上门呢。”陆云轻声说道。
“你不成亲，阿姐是不会放心嫁人的。”陆瑛摇摇头，深深看着陆云道：“阿弟，你知道阿姐有多担心你吗？”说着话，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生出了令人心碎的水雾。
“知道。”陆云重重点了点头，不敢看陆瑛的眼睛。从听了高广宁那番话起，他便一直在问自己，如果继续为死去的父皇母后报仇，会给眼前的阿姐还有父亲带来不幸，那么是否还应该义无反顾下去？
如果结果是仇没报成，却把最后的亲人也搭了进去，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
现在看着陆瑛，他似乎有了答案，自己是承受不住的。可是，那刻骨的仇恨，依然无时无刻噬咬着他的灵魂，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逼的他根本停不下来！
一阵秋风吹过，河面银波乍碎，陆云的心湖更是纷乱如麻，两个念头激烈的交锋，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阿弟，你怎么了？”陆瑛看到他的异常，忙关切问道。
“没事。”陆云压住翻腾的气血，强笑着道：“可能是放松下来，反而感到有些疲惫……”
“那咱们快回去吧。”陆瑛急忙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难得出来一回，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天津桥下的月色。”陆云却摇摇头。
“不行，想看月色有的是机会，你还是回去赶紧歇着吧。”陆瑛不由分说，把陆云拉了起来。
“那好吧……”陆云迟疑一下，和陆瑛离开了月色迷人的天津桥畔。
回到陆坊外时，坊门早就紧闭，陆云本想带着陆瑛翻墙而入，却被陆瑛坚决阻止。她已经看出弟弟有些不妥，哪能让他再运功？
好在陆向乃是从善坊坊主，陆瑛一叫门，看门的坊丁便赶紧把坊门打开条缝，放两人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提督的震怒
就在陆云姐弟去看月下洛河之时，距离天津桥仅一里地的缉事府内，却是一片慌乱。
缉事府内院之中火把照天，一干缉事府的大小官员、官差密探，大气不敢喘的分班而列，低头看着躺在院中的七八具尸首。
火光将那些尸首照的面目清晰，其中一个老者，正是高广宁的那个老仆……
之前奉命保护高广宁的皇甫指挥，和他一干手下，垂头丧气跪在那些尸首旁边，一个个瑟瑟发抖。
刚刚在高广宁的案子上立了功，官复原职的缉事府提督林朝，烦躁的背着手，在廊下台阶上来回踱步。但还是无法压住火气，站住脚，朝着那皇甫指挥破口大骂道：“蠢猪，蠢猪！不，你还不如猪，老子就是养头猪，到了年下还能杀来吃肉？！养你们这帮废物，除了给老子捅娄子，还能干点什么？！”
皇甫指挥等人深深低着头，随便他骂。因为这回，他们确实捅了大篓子。他们原本是奉命保护高广宁的。但昨天夜里，在那柳家庄外，却被夏侯阀派来的人给撵走了。
皇甫指挥原本吃了一肚子气，赌气想要不再理会高广宁。但走出十几里夜路，让秋风一吹，火气也就消了。他冷静下来一想，自己的差事是把高广宁安全送回老家，管他夏侯阀干什么？只有亲眼看着高广宁到家，确定他不会有事，自己才能回去复命。
现在回去，不是给自己找挂落吃吗？如是一想，皇甫指挥出了一头冷汗，赶忙带着手下折回柳家庄。还没到村口，便见庄子里火光照天，人声四起，似乎全村的百姓都被惊醒了。
皇甫指挥心提到嗓子里，飞快的冲入高广宁的住处，只见门口已经被村民里外三层围了起来，就连墙上房顶，都站着一排排看热闹的老百姓……
“闪开闪开！”手下忙推开挡道的百姓，为指挥大人清出一条去路。
皇甫指挥黑着脸到院中一看，一眼就见到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尸，正是高广宁的一众从人！
皇甫指挥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赶紧冲到房中，发了疯的寻找起来，却始终没有看到高广宁的影子。
最后，还是柳家庄的里正告诉他，好像看到一条人影逃出庄去，又有两个人紧追不舍，也不知追上了没有……
见里正所指的方向，正是自己一行人的来路，皇甫指挥又是眼前一黑。自己一路上，根本没看到半个人影，这说明那逃走之人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已经被擒……他赶忙原路返回，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但一直找到天光大亮，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皇甫指挥只好命人带上那些尸首，回京向林朝复命。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洛都。
……
林朝本来心情很好，之前在老祖宗的授意下，他数度煽动灾民帮皇帝造势，又将不知谁送来的账册，交给了初始帝，最终使皇帝反败为胜，狠狠地将了夏侯阀一军。
初始帝出了一口恶气，自然要论功行赏，左延庆便让林朝官复原职。同时又交代个他一个任务——让人护送高广宁返乡。这差事在林朝看来，实在是简单的很，高广宁已经罢官为民，现在仅是区区一个庶民，没有任何价值，谁会费心费力对付他？
不过林朝还是本着不容有失的想法，派出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四大指挥之一，地阶宗师皇甫庆带领一干精锐部下，沿途保护高广宁，以免他被愤怒的灾民生吞活剥了。
在林提督看来，有皇甫庆这位宗师保驾护航，高广宁自然万无一失。谁知道才刚走出不到百里，高广宁的仆从便被杀戮殆尽，本人也离奇失踪了……
听到皇甫指挥的禀报，林朝简直要气晕过去，这让他怎么跟老祖宗交代？！
不过林朝知道，事情已经闹大，而且牵扯到夏侯阀，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便让皇甫庆等人跪在院中，等候老祖宗过来处置。
正在怒骂这些不争气的蠢材，外头禀报说老祖宗到了。林朝狠狠瞪一眼皇甫庆，便赶紧出去相迎。
他刚走到前院，就见左延庆怀抱着大黑猫，从马车上缓缓下来。夜色中，那黑猫两个绿油油的眼珠瞪得溜圆，看得人一阵阵后脊发凉。
“老祖宗，”林朝惶恐的跪地请罪道：“卑职罪该万死，又让你老失望了……”
“不用着急请罪，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再说。”左延庆面无表情道：“人呢？”
“在里面跪着呢。”林朝赶忙侧身恭请。
左延庆便缓缓步入内院，先看了看那些尸首，又看了看皇甫庆等人，便似笑非笑道：“保护的对象全都惨死，你们这些护卫却毫发无伤，真是厉害啊……”
“回老祖宗，”皇甫庆忙颤声道：“我们本来把高广宁保护的好好的，谁知昨天半夜，夏侯阀的夏侯俊、夏侯恩带人过来，指责我们意图加害高广宁。小人好言向他们解释，那夏侯俊却不分青红皂白，就向我们动手。见有夏侯阀的人来保护高广宁，小人唯恐造成本府与夏侯阀的冲突，不得不率众暂退。”
说着，他颓然低头道：“谁知，等小人返回时，就见到高广宁的一众从人被杀戮殆尽，他本人也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左延庆轻抚着怀中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幽幽问道：“这事儿是夏侯俊和夏侯恩干的？”
“只能是他们……”皇甫庆小声道。
“胡说。”左延庆声调不高，但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打心底不寒而栗。“他们两个一直在洛都城里待着，哪有空去柳家庄杀人啊？”
“啊！”缉事府中，没有人会怀疑左延庆的话，他们都很清楚，这位老公公退而不休，将全部精力都用在对夏侯阀的监视上。说起对夏侯阀上下的状况了若指掌，就连夏侯霸本人都比不过他。
“这不可能啊！”皇甫庆失声叫道：“昨天夜里，小人和他两人照过面，还跟夏侯恩说过话呢！”
“那可真见了鬼了……”左延庆哂笑一声。
“你说你和他们见过面，”林朝沉声问道：“真的看仔细了？”
“黑咕隆咚的，不能像白天那样看得分明。”皇甫庆忙道：“不过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两人不假。而且他们拿着各自的成名兵器，还有那夏侯恩的声音，也确实是他的……”
“你都说了是成名兵器了，”林朝却大摇其头道：“自然是谁都知道，伪造一副不是什么难事。”顿一顿道：“至于声音，你和夏侯恩很熟吗？”
“只听他说过几次话……”皇甫庆是宗室子弟，这些年皇甫家跟夏侯阀势成水火，自然没有多少往来。
“那种可以改变声线的功法，足以把你糊弄过去了！”林朝也是事后诸葛，他听了左延庆的话，才洞若观火道：“至于容貌就更简单了，黑灯瞎火的，随便易容一下便成！”

第一百三十章 功成华表
缉事府院中，见林朝认定自己被假的夏侯阀骗了，皇甫庆面色惨白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林朝黑着脸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问你，夏侯阀的人，是骑马还是步行而来？”
“是步行。”皇甫庆颤声道。
“白痴！就算夏侯阀真是误会了缉事府，派人火速前来保护高广宁，也该是骑马，而不是步行过来啊！”林朝狠狠啐一口道：“那些人步行而来，显然是一直跟着你们后头，然后假扮夏侯阀，把你们撵走！”
“……”皇甫庆颤声道：“不会是夏侯阀想要嫁祸我们，才会刻意为之的吧？”其实他已经被说服了，只是没法接受这个结论。如果真是自己被人诓走，就算老祖宗不处罚他们，林朝也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胡说八道！”林朝失望之极的啐了一口，看向沉吟不语的左延庆道：“老祖宗，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就是有人假扮成夏侯阀的人，劫走了高广宁，然后把黑锅丢给了缉事府！”
“唔。”左延庆点了点头，对这个结论他是认可的。
“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寻找高广宁的下落，同时赶紧派人……不，由卑职到夏侯阀走一趟，向夏侯阀主说明误会，”林朝又沉声建议道：“我们是出于一片好心，决不能背这个黑锅！”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如果左延庆能亲自去跟夏侯霸说明，那样一定可以彻底消除误会。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指使老祖宗去做什么，只能像这样旁敲侧击一下。
“嗯……”左延庆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悠悠道：“没这个必要吧。”
“老祖宗！”林朝一听，有些着急道：“陛下之所以让我们保护高广宁，就是怕有人作梗，杀了他激怒夏侯阀！”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现在看来，陛下的担忧一点都没错，我们不能让那暗中捣鬼的家伙得逞啊！”
“夏侯霸精明绝顶，岂会猜不出缉事府对高广宁没有恶意？再说，我们抓高广宁干什么？难道他知道的事情，会比缉事府还多？”左延庆却依然摇头道：“何况就算你不去说，夏侯阀也会探听到你这番担忧，何必多此一举？没必要，没必要……”
说完，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甫庆，失望的摇了摇头道：“一代不如一代……”然后便离开了内院。
林朝赶忙满心忐忑的追出来，抓紧表态道：“卑职一定尽快找到高广宁的下落……”
“还找什么？”左延庆冷笑一声道：“估计他这会儿，早就化成灰了……”
“那……”林朝感受到左延庆对自己浓浓的失望，一边擦汗，一边小心道：“就追查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
“查吧……”左延庆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怎么查？”
“这……”林朝登时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根本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一时哪知道该从何查起？
左延庆叹了口气，抱着他的黑猫坐上马车，这才缓缓说道：“从那本账册查。”
“对对，从账册查！”林朝赶忙使劲点头道：“那暗中对付高广宁之人，肯定和抓他的那伙人，有密切的联系！”让左延庆这一点，他登时茅塞顿开道：“而且，据皇甫庆所言，那伙人里至少有两个宗师，这样查找的范围可以大大缩小！”
“嗯……”左延庆深色稍缓，拍了拍马车的窗棂，那通体漆黑的马车，便缓缓驶离了缉事府。
车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那双绿油油的猫眼在闪烁。左延庆轻轻拍了拍大黑猫的脑袋，叹气道：“儿啊，你是不是也很不满意？”
大黑猫喵了一声，似乎很是赞同。
“所以说，人啊，就不能有私心，不然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左延庆又叹了口气。
林朝是左延庆一手调教出来的接班人，各方面能耐都还算过人，唯一就是在做判断时，似乎迟钝了一些。总是要让人点一点，才能把事儿想通透。左延庆暗自反省，也许当初自己太过大包大揽，让他凡事都要先听自己怎么说，然后才能茅塞顿开。
原本左延庆以为，这是林朝怕抢了自己的风头，才装作后知后觉。但现在看来，丫根本就是慢了半拍，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虽然有些后悔当初选人时，只考虑到林朝好控制，却忽略了缉事府的提督必须要独当一面。但事已至此，左延庆也不能轻易的换人，只能继续窝火下去。
想到这，他不禁暗暗苦笑一声，看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
今夜无眠的，又岂止是左延庆？
位于洛北西北，紧邻皇宫的夏侯坊，在漆黑的夜色中一片静谧。唯有中央位置的夏侯阀祠堂——凌云堂中依然亮着灯。即使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这座天下第一阀的祠堂的轮廓，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它那气势磅礴，雄浑迫人的气势。就像一头藏身于黑夜之中，双目放光、择人而噬的雄狮。
凌云堂议事厅中，陈设富丽堂皇，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四壁悬挂着三十六盏宫灯，将整个议事厅照的亮若白地。堂上悬挂的一块高祖皇帝御笔亲题的鎏金匾额，上书‘功成华表’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匾额之下，夏侯阀主夏侯霸大刀金马的端坐在正位上，两旁跪坐着他的兄弟、大长老夏侯雳，夏侯阀军师朱秀衣，总教头摩罗，以及他的长子夏侯不伤，侄子夏侯不破。夏侯阀的首脑人物，几乎大半在此。
夏侯霸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对夏侯阀的军师朱秀衣点了点头。
朱秀衣峨冠博带，双目狭长、美髯飘飘，举止潇洒、面容俊逸，一副风流名士的做派，在大玄朝的名声远远比不上夏侯四杰，但各阀高层都很清楚，他是夏侯霸的首席智囊，说一不二的夏侯阀主，对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就连不可一世的夏侯四杰，也要乖乖叫他一声朱先生。
虽然已是秋凉，朱秀衣却依然轻摇羽扇，见状微微颔首，然后对一众夏侯阀高层开口道：“已经查清楚了，傍晚时，缉事府的皇甫庆，带回来的那些尸首，就是高广宁的一众从人。不过高广宁并不在其中，据说是失踪了……”
在座的皆是久经风浪、深沉大略之辈，闻言却都微微变色，他们终于知道，阀主为何将大伙儿深夜召集至此了。
“不过，根据咱们在缉事府的眼线所报，林朝似乎震惊无比，还大半夜的把左延庆请了出来，商量着要来跟咱们解释。”朱秀衣接着说道。
“解释什么？”大长老夏侯雳和夏侯雷一样，都是夏侯霸的亲弟弟。但他和夏侯雷截然不同，自幼身上全无半分纨绔之气，一心修文习武，四十岁时进阶大宗师，一直是夏侯霸最得力的臂助。今年他刚刚五十二岁，虽然已经下了天阶榜，但那三个如日中天的侄子，哪个都不敢说能稳赢他！
“解释说，他们是意图保护高广宁的，绝无加害之意。”朱秀衣缓缓道。果然如左延庆所言，根本不需要派人过来说明，夏侯阀自己就能探听到。
“可笑！”夏侯霸的长子夏侯不伤，容貌和他的父亲十分相仿，但少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雄霸之气。毕竟在狮群之中，只能有一只狮王存在。“之前还不是他们把高广宁整的身败名裂？这会儿却又说是要保护他？还能不能更可笑一点！”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晋级
夏侯坊，凌云堂，议事厅。
“其实并不矛盾。”听了夏侯不伤的话，朱秀衣却摇头微笑道：“之前陛下对付高广宁，是用他来敲打咱们夏侯阀。但敲打完了，咱们也认罚了，他又要担心，高广宁会出事，激怒咱们夏侯阀了。”
“他怎么能料到高广宁会出事？”夏侯雳皱眉道：“就连咱们，事先也没想到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高广宁的案子，陛下并非始作俑者，而是因势利导，就很容易解释了。”朱秀衣缓缓说道：“那样的话，就是有人在暗中挑起咱们和陛下的争斗了。”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夏侯霸沉声问道。
“没有。”朱秀衣摇摇头，轻声道：“所以也不能排除，是缉事府贼喊捉贼，将高广宁擒去，既可以从他口中，问出些有价值的东西来。又能分散咱们的注意力，让咱们对他的报复转向别处。”
“我觉得，这种猜测更靠谱。”夏侯雳拢着浓密的胡须，微微点头道。
“是。”夏侯不伤也随声附和。
“不败，你怎么看？”夏侯霸将目光移向自己最器重的侄儿。
“一时间，侄儿也说不好。”夏侯不败轻声回答道：“但朱军师所说的两种可能，正与侄儿所猜测的相同。要么就是贼喊捉贼，要么就是真有人在背后捣鬼，至于到底是哪一种，还需要继续深入调查，才能做出结论。”
自从在江南铩羽而归后，夏侯不败便愈发小心谨慎，宁肯无功，也不愿有过。
“唔，那就不要急着下结论……”夏侯霸拢着胡须，缓缓点头，他看一眼夏侯不败道：“不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如果是皇帝贼喊捉贼倒还好说，要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夏侯霸说着双目杀气迸现，重重咬牙道：“老夫定将他连根拔起！”
“是。”夏侯不败沉声应下。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说不定会觉得夏侯霸这样着实小题大做，甚至这点小事情，完全都没必要连夜开会，明天再议也根本不耽误嘛。
可夏侯不败却知道，自家阀主定然是从这件事上，联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场天地惊变。那一手挑动皇帝和门阀火并的幕后鬼影，至今可都没有现行呢！
如今这天下，又一次出现了十年前的局面。夏侯霸绝不容许再有人，将夏侯阀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不过，我夏侯阀向来有债必偿，不能等到查清楚了再说！”夏侯霸目光一寒，冷声说道：“必须现在就有所动作，而且决不能只是不痛不痒的打一下！”
“阀主所言极是！”夏侯雳代表长老会，马上沉声应和道：“这二年，我夏侯阀的脾气着实太过温和，未免让人生出一些错觉，以为老虎的屁股可以随便摸了！”顿一顿，他冷哼一声道：“就算高广宁不是皇甫彧所擒。之前的案子，他也不是始作俑者，但皇甫彧敲打我们夏侯阀，却是毋庸置疑的！”
“不错，他既然敢对我们夏侯阀动手动脚，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夏侯不伤也点头应声。
“报复是一定的，但要注意方法。”朱秀衣轻声提醒道：“万一真有人背后捣鬼，我们可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
“军师有什么好法子？”夏侯霸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的智囊。
“既然陛下让咱们吃了个哑巴亏，咱们也还他个有苦说不得吧。”朱秀衣笑笑，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好！”夏侯阀一众巨头，闻言齐声赞叹。
“就按军师的法子办。”夏侯霸寻思片刻，便拍板道：“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军师负责了！”
“遵命！”朱秀衣一抱拳，接下了这份差事。
……
陆云调息了一夜，终于压住了翻腾的气血，逃过了走火入魔的危机。只是经脉依然运转不畅，还需时日慢慢理顺。
睁眼看看外头微明的天光，他不禁暗暗苦笑，这《皇极洞玄功》确实太玄乎了，受心境影响之大，简直匪夷所思。自己有所顿悟时，这门功法便会立即上一个台阶，心境出现大问题时，却大有要崩盘的架势……
因为大比中，要和各阀的年轻高手对决，所以这段时间，陆伟和陆信向他和陆柏几个，详细讲解了各家的功法。陆云还没听说有哪门神功，像这《皇极洞玄功》一样飘忽莫测，非但威力无可比拟，同时也把修炼这门功法的人，坑的七荤八素……
今天是恢复修行的日子，一大早，他便和陆信像往常那样，出门赶往洛水桥，去和陆柏三人会合。
其实，之前大执事陆修曾经提出过，要让他们一家人，搬到洛北居住，这样也能少些奔波。而且以父子俩如今的实力和地位，就是搬到洛北，也没人会说什么闲话。
陆修甚至已经命人腾出了宅院，但却被陆信客气的婉拒了。当时，很多人都不理解，能搬到洛北去住，这可是所有住在洛南的族人，共同的梦想啊。
陆云却很理解自己的父亲，他们一定会搬去洛北居住的，但绝对不是被人照顾过去，而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的搬过去！
而且现在看来，陆信也颇有些先见之明。否则，他在执事的竞争中输给了陆俭，就是搬到洛北，恐怕也抬不起头来。
父子两人一到天津桥，就见陆松眉飞色舞，正在那里跟陆柏和陆林比比划划。
一看到两人过来，陆松三个赶紧过来向陆信见礼。这阵子，陆信与他们朝夕相处，将平生所学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自然赢得了三人打心底的敬重。虽然没有师生的名分，却都已经将他看成是自己的老师了。
陆信和三人打过招呼，便微笑问道：“松儿，你今天有什么喜事？”
“嘿嘿！”陆松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己确实得意忘形，实在有失世家子弟的沉稳了。不过他实在是太兴奋了，怎么忍也忍不住满脸的喜色道：“小侄，小小的进了一步。”
“哦？”陆信吃了一惊，伸手搭住了陆松的脉门。陆松也不反抗，微笑的任由陆信探查。
“你运功来看看。”陆信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陆松便气沉丹田，调动起体内的真气来。陆信便感到，他体内的真气再也不复之前的凝滞呆板，变得活泼灵动起来，随着陆松的心意，在他体内随意流转！
“神奇！”陆信松开手，啧啧称奇道：“本以为你到年底，能晋级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才一个月不到，你就办到了！”
“都是十叔和六叔教导有方，族中又尽心竭力栽培。”陆松满脸感激的谦虚道。
“我们就是教导再有方，族中再栽培，你也顶多年底晋级！”陆信却不吃他这一套，定定望着陆松道：“你到底有何奇遇？”
“小侄哪有什么奇遇，要说特别的地方，就是跟着副宗主看了半天竹子，又学了一套呼吸吐纳之法。”陆松挠挠头，苦笑着说道：“那法子他们三个也都学了，可都说没什么特别……”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踪的少爷
等到了陆坊，陆伟对陆松的突然晋级，也是惊喜交加。他跟陆信一合计，两人一致认定，就是陆仙对陆松的教导，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让陆林几个既眼热无比，又心花怒放，好像他们也会随时晋级一般。
“别痴心妄想了。”陆伟一盆冷水泼了上来，提醒他们道：“从黄阶到玄阶，只是真气的运用方式不同，所以陆松才能在副宗主的点拨下出现顿悟。你们想晋升到地阶，就必须打通任督二脉，这可没有半分能取巧的地方，必须实打实的日夜锤炼！”
话虽如此，其实陆伟也对陆仙佩服万分。别看这位副宗主整天神神道道，但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天阶大宗师，教起徒弟来，就是比他们这些地阶宗师，本事强太多！
虽然他也无法理解，怎么看看竹子就会有这么大作用？不过陆伟已经暗下决心，今天晚上也去找根竹子，好好参详一下去……
陆伟尚且如此，更别说陆林几个。一想到今天傍晚，又可以去小竹林聆听陆仙的教诲，他们就心头一片火热，只觉得这一天实在无比漫长，怎么也捱不到日头西沉。
好容易等到太阳偏西，几人便彻底坐不住了，陆信倒也体贴，没有再强留他们作文，早早就放人了。
四人向陆信行一礼，便一溜烟儿出了书房，几乎是小跑着往小竹林赶去。
路上遇到的族人，看到他们行走的方向，便知四人这是要去向副宗主求教，不由艳羡非常，这可是执事们都无法得到的优待啊！
他们看向四人的目光，不由愈发恭敬起来，这四人本就是惊才绝艳之辈，现在又有了天阶大宗师调教，将来步入地阶肯定十拿九稳，甚至成为大宗师也不是奢望！
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一定不能得罪了这四个少年。而是应该好好地巴结他们，将来肯定会有大好处！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
四人经过账务院时，陆俭正好要从里头出来。看到他们的身影，陆俭停住了脚步，显然不想和他们照面。
陆俭身旁，站着个二三十岁的白面男子，正是那当初陆云一家进京的接风宴上，无礼羞辱陆信，被陆云使暗手摔了个狗吃屎的那个陆仁。
看着那四个风光的少年，陆仁满眼都是嫉妒，尤其是其中还有陆信的儿子，就更让他浑身难受了。看到陆俭似乎跟自己有同样感受，陆仁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位刚刚复职的三执事，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若没有陆信从中作梗，那在族人仰慕的目光中，准备去接受天阶大宗师指导的四人之中，定然该有陆枫的身影。但现在，陆枫却是杳无音讯，他的位置也被陆信的儿子所取代……
陆俭就陆枫那么一个儿子，心里能好受才怪。
“四哥，”陆仁轻轻唤了两声。“四哥。”
陆俭这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道：“如今我才刚复职，族里很多人还不服气，你的事情，缓两天再说。”
“族里谁不知道，四哥有长老会撑腰，就是阀主也动你不得。”陆仁急坏了，他不过是看到账务院的管事下去不少，想抱着陆俭的大腿，在账务院谋个差事而已。在他看来，这只是陆俭点个头的事儿，完全没必要瞻前顾后嘛。“四哥将来是要当阀主的，到时候总得有几个贴心的兄弟，替你跑前跑后，摇旗呐喊吧？”
“呵呵，我能逃过一劫，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奢望什么阀主？”陆俭却摇摇头，敷衍说道。他这次痛定思痛，决心要好好整一整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怎会让陆仁这种害群之马再掺和进来？
陆仁死皮赖脸跟在陆俭身后，一直走到陆俭的家门口，陆俭依然还不肯松口。陆仁没办法，只好讪讪离去，不过他也不泄气，只要一直缠着陆俭，早晚能烦的他不得不点头。
见狗皮膏药似的陆仁终于滚蛋，陆俭不由松了口气，回到家中，侍女赶忙上前为他更衣。陆俭的目光却落在神情沉重的张管家身上，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便又重新紧锁起来。
待侍女退下后，陆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秦州那边有音讯了吗？”
“老爷……”张管家哭丧着脸，迟疑了许久才不得不如实相告道：“秦州的二老爷来信了，并没有少爷的音讯。”
“啊……”陆俭登时手脚冰凉，险些站立不稳。
按说，陆枫半个月就能到秦州，可陆俭等来等去，依然没有得到他安全抵达秦州的消息，不由心下焦急。虽然恨不得掐死那不争气的东西，可说来说去，他就这一个儿子，如何能不牵肠挂肚？
是以前几天，陆俭终于忍不住，让张管家写信去秦州询问，那信还没发出几天，他在秦州的兄弟，便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是不是那畜生，不满意我的安排，偷偷跑去别处逍遥去了？”陆俭万万不愿往坏处想。
“这……”张管家本想安慰他两句，可事关重大，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小人临行前吩咐一干护卫，绝对不能由着少爷的性子来，必须尽快将他送到秦州。”他咽了咽唾沫，无比艰难地说道：“就算少爷闹脾气，非要去别处，他们最起码，也会传个信儿回来……”
张管家还有半句话没说，现在陆枫人没到秦州，那些护卫也没有传信回来，八成是出了什么岔子。而且是……天大的岔子！
陆俭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张近日才恢复了神采的脸上，一下子变得灰败无比，他神经质的摇着手，沉声说道：“不要自己吓自己，枫儿不会有事的！”说着他一把抓住张管家的手臂，厉声道：“你立即派人沿途去查问，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那么多的客栈、酒家、茶肆，一定会有人见过他们！”
“小人已经吩咐下去了……”张管事疼的龇牙咧嘴，说完又改口道：“小人这就亲自带人去查问，一定把少爷给找回来！”
“快去！”陆俭这才松开手，厉喝一声道：“找不回少爷，你也别回来了！”
“是，是……”张管事赶忙屁滚尿流的出去，带人去寻找他家少爷的踪影。
张管事走了好久，陆俭才渐渐冷静下来，开始琢磨起前因后果来。其实稍一冷静，他就不得不承认张管事言之有理，陆枫跑去别处的可能极小，出了意外的可能极大！
如果陆枫出了意外，会是何人所为？是被强盗剪径，还是遭到仇家报复？
答案也十分清晰。张管家派出的护卫，各个精明强干、武艺高强，光玄阶强者就有好几个，等闲毛贼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那些成气候的盗匪团伙，就算敢抢劫陆枫，也绝对不会对门阀子弟赶尽杀绝，因为那是自寻死路！
所以更大的可能，还是遭到仇家报复。陆枫有什么仇家，会对他恨之入骨，又有实力干掉那些护卫呢？陆俭心中一下就蹦出一个名字——陆信！
“陆信，但愿只是虚惊一场。”陆俭面目狰狞的自言自语道：“否则，我杀你全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失控
陆云四人进了竹林，看门的小童似乎永远都睡不够，依然像前次那样，倚在竹门上点头打盹儿，连他们进来都没听到。
陆松只好推了他一把，那小童才猛然惊醒，见是他们几个，小童不满的揉着眼睛，嘟囔道：“怎么比上次还早？我才刚睡着呢……”直到陆松又拿出一包糖，他才有了笑模样道：“你们等着。”说完便转身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小童出来，叫他们几个自行进去，自个则继续倚在竹门上，接着做起了美梦。
陆云四人轻手轻脚进了小院，便见陆仙依然披头散发，呆呆立那片竹丛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竹兄，眼中再无它物。
四人迟疑一下，还是小声向陆仙请安。
陆仙头也不回，只是蹦了几个字出来道：“来了，就继续推究吧。”
四人应一声，赶忙找到自己上次那棵竹子，使劲儿盯着看起来，要比上次还用心十倍。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对陆仙的法子有些不以为然。但有了陆松的成功案例，四人已经深信，一定能从这些竹子里，推究出天地万物的道理来，从而顿悟，从而升华，从而一步登天。
很快，陆松陆柏三人，都已经沉浸在物我两忘，只有竹兄的境界中。陆云却怎么也没法像上次那样，排除一切杂念，把心神全都沉浸在那翠竹的纹理之中。
他知道，这是因为昨日的经历，让自己有了心魔。心魔不去，如何忘我？陆云只好默念《皇极洞玄功》上的静心咒，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竹子上。
反复念了好几遍静心咒，陆云终于能勉强沉静下来，专注的推究起那竹子中的道理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天色渐渐漆黑。陆云目不转瞬的盯着竹子足足一个半时辰，却非但没有丝毫所得，反而出现了幻觉！他看到眼前的竹子竟然飘了起来，绕着自己转起了圈。继而又出现了幻听，那转动的竹子居然开口说话，在无情的嘲笑他：‘我的道理如此简单，你怎么就推究不出来呢？’
说完，那竹子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挑衅。
陆云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他忍了又忍，终于再也忍不住，对着那竹子大声吼叫道：“你根本就没有道理，我怎么能推究的出来！”
陆柏三个正在那里发呆，被他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赶忙纷纷望了过去。便见陆云使劲抱着自己的脑袋，脸上的神情痛苦至极！就连他的身体都在微微痉挛，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陆柏几个只当陆云是受不了在发泄，却见从开始便一动不动的陆仙，闪身到了陆云身前，皱眉盯着他上下打量。略一沉吟，陆仙便意识到，陆云出状况了，赶忙伸出两指，去按他的脉门，想要一探究竟。
脉门是习武之人的要害，一旦被人扣住，任你有翻江倒海之能，也全都施展不出。所以，除非像陆松那样，完全信任陆信，才会乖乖让他按上自己的脉门。否则，习武之人一定会条件反射的反击，保护自己的要害！
陆云眼下神志完全陷入混乱，对外界的情形似乎毫无知觉。所以陆仙的手指轻而易举便搭上了他的脉门，但就在陆仙准备分一缕真气透入他体内探查时，陆云体内狂暴的真气登时有所察觉，自动向入侵者发起了反击，一下子就把陆仙的那缕真气吞噬掉！并顺势朝陆仙猛攻过去！
陆仙猝不及防吃了个暗亏，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登时脸色大变，赶紧运劲强行弹开手指，目光闪烁不定的死死盯着陆云。
陆松三人大气不敢喘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也已经明白，陆云可能是走火入魔了。而且看副宗主手指刚刚搭上陆云的脉门就赶紧弹开，显然，陆云的状况及其糟糕！
“副宗主，”三人关心则乱，忍不住出声叫道：“陆云他怎么了？！”
“……”陆仙没有回头，沉吟一下道：“他运功出了些岔子，你们立即退下，我要给他调理一下。”
“是。”三人一听赶紧退出小院，唯恐耽误了副宗主施救，让陆云留下不可挽回的伤害。
……
小院中，只剩下陆仙和在走火入魔边缘的陆云。
这时天色已经漆黑，但陆仙眼中的世界依然纤毫毕现，陆云所有的状况他都尽收眼底。
陆仙没有如他所言那样马上动手，而是惊疑不定的打量陆云许久，直到见陆云神情已经痛苦到狰狞，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在蠕动，他才缓缓出手了。
这时，陆仙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丝生动，看着陆云轻声道：“管你什么来头，咱们先会一会再说！”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托大，不再只出两指，而是改用手掌，缓缓按向陆云的背心。虽然已经多年未曾出手，但陆仙依然没有丧失大宗师的敏锐，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次碰撞，他就已经判断出陆云大概的实力！
能吞噬掉天阶大宗师无比精纯的真气，并向他发起反攻！可不是区区玄阶强者能做到的，哪怕当时陆仙毫无防备，只是信手送出一缕真气而已！
当陆仙神情郑重的将手掌按在陆云的后背上，果然，陆云体内狂暴无比的真气，立即向他倾泻而来。好在陆仙这次准备充分，将精纯无比的真气源源不断注入陆云的经脉中，将他那狂暴至极的真气包裹起来。然后陆仙又将自己的真气分成千丝万缕，精妙无比的对陆云乱成一团的真气进行梳理。
陆云的真气虽然狂暴，但完全处于失控的状态，就像是无数发了疯的公牛，看到红布便不管不顾猛扑上去。而陆仙的真气，就像是无数块红布，将那无数头公牛耍的团团乱转，只能一次次扑空，渐渐的消耗。
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发了疯的公牛，终于把体力消耗殆尽，口吐白沫的趴了下来……陆云体内肆虐的真气彻底宣泄殆尽，身体被掏空了一般，神情渐渐恢复平静，颓然委顿余地。
陆仙伸手接住陆云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上，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的疲惫，袭上陆仙的心头，这简直比跟天阶大宗师恶战一场，消耗还要更大。
倒不是说陆云的真气达到了天阶的境地，而是因为陆仙在用真气在救人，而不是杀人。与人打斗作战，就是对真气的控制再精妙，也达不到方才救人所需的百分之一。毫不夸张的说，也只有陆仙这种已经晋升大宗师多年，修为到了不可思议境地之人，才能将真气分成千丝万缕，还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
陆仙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想到对自己的消耗会如此巨大。但疲惫袭来之余，一丝明悟也同时升上他的心头，陆仙登时欣喜若狂，再也不理会地上的陆云，闪身便进了竹屋，盘膝坐定，物我两忘，试图抓住那丝明悟，好好参详一番！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危机
陆柏三人焦急的守候在小竹林外，陆松不断抓耳挠腮，陆林来回不断地踱步。就连最沉稳得陆柏，也失去了往日的淡定，踮着脚尖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竹林里眺望。
这时，陆伟和陆信还有几位执事也闻讯赶来，一看到三人，陆伟便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虽然和陆云接触的时间最短，但在四名人选中，他最看好的就是陆云。知道明年陆阀要想取的好成绩，恐怕八成都要靠这少年一鸣惊人了。
他可绝对不能出岔子啊！
“六叔，”陆柏赶忙迎上去，将在竹林中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讲给众长辈。“起先一直好好地在参详竹子，谁知看着看着，他便抱着脑袋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副宗主略一探查，便让我们都出来，说他出了岔子，要给他调息。”
“看竹子怎么会出状况呢？”几位执事一脸不可思议。
陆伟也是难以置信，但看到陆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拍了拍陆信的肩膀，沉声安慰道：“有副宗主在，云儿不会有事的！”
陆信失神的点了点头，一颗心却揪成了一团，被恐惧担忧彻底淹没。陆云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肯定是那该死的《皇极洞玄功》害的！
陆信很明白，虽然自己极力阻拦，但陆云始终没有放下那个邪门的功法。因为之前是每次运功过度后才会发作，所以危害还算可控，是以陆信只是劝说陆云不要再练。实在劝不住，只能反复叮嘱他，运功时一定要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现在看来，《皇极洞玄功》的危害，显然进一步恶化，就算陆云不运功时，体内真气也会突然失控！他根本就不知道，陆云这次能不能再撑过去……
而且，就算能撑过去，陆仙肯定也会知道陆云功法的秘密了，如果他不安好心，陆云还是死路一条……
陆信越想就越是害怕，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陆云的打击，竟然紧张的浑身颤抖起来。
见这位素来宠辱不惊的堂弟，居然难过成这样，众执事也是一片黯然。只能纷纷出声安慰，让他不要太担心……
众人在竹林外耐着性子等到半夜，却依然不见半点动静。陆伟终于沉不住气，对大执事陆修道：“大哥，你和老十进去看看吧，到底怎么个情况，咱们也好放心。”
陆修也正有此意，点点头对陆信道：“跟我来。”
“好……”陆信茫然的应一声，便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陆修进了竹林。
竹林小院中漆黑一片，只有一双贼亮的眼睛，注视着从外面进来的二人。
那看门的小童此刻倒是清醒无比，垂手立在竹门前，向陆修躬身行礼，不待他开口便轻声说道：“大执事和这位请回，我家老爷正在入定中。”
“哦，”陆修对那小童十分客气道：“那请问小哥，陆云现在如何？”
“在我房中躺着呢，还没醒过来。”小童微笑道：“不过我家老爷既然出手，应该已经没事了。”
“我能把他接走吗？”陆信忐忑的问道。
“这位是陆云的父亲，本阀宗师陆信。”陆修轻声介绍道。
“哦。”小童看了看陆信，目光中颇为复杂。
陆信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紧张的等待小童的回答。
“我家老爷没有吩咐，咱不敢擅自做主。”小童和气却又不容商量地说道：“两位还是等等吧。”
“那……”陆信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进去看看总可以吧？”
“不行。”小童却断然道：“没有老爷的允许，谁也不能踏足竹舍一步。”说着他对陆信陪个笑道：“这位老爷你放心，我会把云少爷照顾好的。”
小童推三阻四的态度，让陆信愈发不安起来，他认定了陆仙要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要把自己的儿子关起来！
“我一定要进去！”陆信怒视着小童，大步就要往里闯。他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考虑前因后果，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紧把陆云救出来！
“你不能进去！”小童急了，赶忙双手把住竹门，陆信随手一拨，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十！你疯了吗？！”陆修赶忙一把抓住陆信，低声提醒他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不能乱来！”
“放开我！”陆信却铁青着脸，奋力想挣脱陆修，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都说了陆云平安无事，早见晚见有什么区别！”陆修十几年前就是地阶宗师，只是一直无法突破到天阶，但内里已经浑厚至极，被他死死抓住，陆信还真挣脱不得。“再说陆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说不得还得指着副宗主继续帮忙，你可不能冒犯他呀！”
陆信一下子不动了，陆修的话提醒了他，有陆仙在里头，自己决计不可能把陆云接走。而且陆仙现在是什么态度还不清楚，这时候把事情闹大，只会彻底断送了陆云的生机。
想清楚这一点，他终于不再挣扎，任由陆修把自己拖了出去。
竹林外，焦急等候的众人，见陆修拉着陆信出来，赶忙出声问道：“怎么样？陆云没事儿吧？”
看一眼低头不语的陆信，陆修对众人道：“他已经没事了，正在里头静养。”顿一顿，陆修又道：“都散了吧，明天我再来问个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几位执事如释重负，依言散去。陆松三人却还想守在外头，也被陆伟撵了回去道：“明天早晨还要练功呢，还不赶紧睡觉去！”
三人无奈，只好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放心吧，小云福大命大造化大，肯定不会有事的！”陆伟和陆信关系最好，他见陆信如此失态，还以为陆云的武功出了问题，便安慰道：“再说我陆阀最重视的还是才学，小云光凭文章，也一样出人头地。”
陆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伟拍了拍陆信的肩膀，这才和陆修一同离去。
走到三畏堂门口，陆修方轻声对陆伟道：“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议。我得进去跟父亲说一声。”
“确实，老十的表现让人有些说不清楚……”陆伟眉头紧皱道：“是不是他和副宗主有什么矛盾？”
“不知道。”陆修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陆信为何会如此激动。“不过陆云是我陆阀难得一见的奇才，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有闪失。”
“嗯。”陆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便目送大哥进去三畏堂。
……
晚风轻拂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明亮的月光透过竹舍，撒入细碎的清辉，将陆云的面庞映的晦暗不明……
外头一片死寂，他一动不动躺在竹床上。不知过了多久，陆云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便看到了陌生的屋顶。
片刻的失神后，陆云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脸色登时极为难看。
他知道，自己遇到平生以来，最大的危机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直面
躺在陌生的竹床上，陆云通体冰冷，被眼前巨大的危机，压的艰于呼吸。
虽然之前就有所担忧，会在陆仙面前露出些马脚，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用那么突然的方式，暴露的如此彻底。
自己心境失控，导致对经脉也失去控制，储藏在眉心祖窍的海量真气，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如果没有陆仙出手相救，恐怕自己现在已经脉爆裂而亡。
陆仙救了自己一命不假，可自己功法的秘密，也毫无疑问，已经彻彻底底暴露在他的面前！《皇极洞玄功》之所以可以欺天瞒日，是因为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将全部或者部分真气，收敛于祖窍之中，不像寻常武人那样，真气时刻在体内运转。
但自己此番失控，真气从气海中尽数宣泄而出，陆仙稍一探查，就会发现他的全部实力。甚至，还会高估他不少……因为陆云根本承受不了十成功力带来的冲击，就算拼上老命，最多只能动用八成而已。
所以，陆仙肯定已经认定，自己地阶宗师的身份，而且是远超等闲地阶的存在……
如果自己是陆仙，肯定会万分震惊，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问个明白！
十六岁的宗师，而且是超一流的宗师，这完全打破了天下人固有的认知，会让所有习武之人都为之疯狂的！
而且除了眼下的危机，陆云还得头疼，自己的实力一旦被传扬开来，夏侯阀、太平道、初始帝……天下所有觊觎传国玉玺的势力，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蜂拥而来，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陆云越想就越不寒而栗，他一下子坐起来，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暗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设法过关！’
如是一想，他便涌起了第一个念头，杀掉陆仙一了百了。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旋即便被他抛到了脑后。陆云暗暗苦笑：‘我要是有那个实力，又何苦藏头露尾？’他很清楚，自己发作的时候，无论陆信还是保叔，根本就不敢碰自己一下。
两人曾经试图帮自己梳理真气，但都无一例外的被震飞出去，保叔甚至还吐了一口老血。但自己昨夜的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凶险十倍，陆仙却能压制住自己体内狂暴的真气，并匪夷所思的将那无数股暗暗乱窜的真气，一一梳理安抚，尽数化去威力，完全没有伤害到自己的经脉。
仅此一事，陆云就彻底明白，自己和陆仙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想打他的主意，根本是痴心妄想。
想清楚这点，陆云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了，只要陆仙不想让自己离开，自己就决计走不出这竹舍半步。退一万步讲，就算陆仙老虎打盹儿，让自己偷偷溜走。可天下之大，自己又能去哪里？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怎么办？
他所有的复仇计划，都是依附在陆阀子弟陆云这个身份上的，像那陆枫一样成了丧家之犬，今生今世都不要再提报仇二字了！那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陆仙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放任自己离去。可陆云知道那只是奢望，且不说陆仙还是陆阀的副宗主，就算不理俗务，族中出现一个十六岁的宗师，他也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单说自己身上的《皇极洞玄功》，就对他这位大宗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陆云至今还清晰记得，当初夏侯不败和孙元朗，都着了魔一样，在寻找这本皇室秘典。
想到这，陆云心底升起明悟，自己无法逃避，只能直面陆仙了！
虽然完全无法预料，陆仙将会如何处置此事，但只有面对他，和他交谈，才有可能找到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想清楚之后，陆云便站起身来，推开竹舍的小门，只见外头已天光微亮，那看门的小童站在院门口，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黑着脸道：“你还不能走，我家老爷没发话呢。”
“谁说我要走？”陆云微笑看着他道：“怎么也得先谢过副宗主救命之恩再说。”
“这还像句人话，”小童的神情这才缓和下里，撇撇嘴道：“比你爹强。”
“我父亲……”陆云闻言微微皱眉，沉声问道：“来过吗？”
“何止来过，还大喊大叫往里闯，把我推了个跟头。”小童气哼哼道：“我也就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然我随随便便一发招，就让他下半辈子走不了道！”
陆云不理会小童的胡言乱语，心里升起对陆信的担忧，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现在，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去会一会陆仙。自己和全家人的命运，都看接下来了！
想到这，他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小童，转身向陆仙所在的正屋走去。
正屋的屋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丝毫动静。
陆云走到门口，站定，深吸口气，沉声道：“弟子陆云，求见副宗主。”
吱呀一声，屋门无风自动，缓缓敞开。
“进。”陆仙的声音响起来。
陆云便脱掉鞋子，踏上竹制的地板，进了陆仙的房间。
房间里整洁简朴，一应物品皆是竹制，看不到任何金属瓷器，陆仙盘膝坐在个竹制的矮榻上，看了陆云一眼，便轻轻一挥手，一股微不可察的劲风，便将竹门重新关闭。
“坐。”陆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陆云道了声谢，便跪坐在陆仙对面，静静地等待陆仙开口。
……
陆仙微闭着双目，神游物外许久，才缓缓问道：“你练的是《皇极洞玄功》吧？”
“是。”陆云点了点头，陆仙能一口说出功法的名字，他也没必要隐瞒。
“果然。”陆仙这才看了陆云一眼，感慨道：“也只有这门玄之又玄的功法，才能造就出你这个怪物来。”说着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道：“怪不得连张玄一都对这门功法念念不忘，寇仙之更是死在这上头……”
陆云耐心听他絮叨着往事，何况这些断断续续的语句中，隐藏着太多他闻所未闻的秘辛了。
良久，陆仙才回过神来，又问陆云道：“这门功法，是你父亲从仁孝皇后那里得来的吧？”
就算陆仙不这样问，陆云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不过陆仙这样问，要比听陆云说，更容易让他自己相信。
见陆云点头，陆仙叹了口气道：“这天道，果然不仁。哪管你什么善恶，都是你自己的行为，老天爷是不会管的。”
虽然陆仙的语气中，对陆信多有冒犯，陆云听了却心下大定。这说明陆仙根本没往深处想，压根不怀疑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成是陆信的亲生儿子，陆阀的血脉子弟！
这下，就有缓转的空间了。自己终于有发力的支点了！
想到这，陆云便硬邦邦的顶了陆仙一句道：“副宗主此言，恕弟子不敢苟同！”说着他沉声问道：“当时的情形，副宗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对话
“当时的情形，副宗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吗？”见陆仙把自己当成了陆信的亲生儿子，陆云便有了底气，理所当然的捍卫起自己的父亲来。
“这……”听了陆云的质问，陆仙面现惭愧之色道：“当时京中血流成河，我却没有踏出这竹园半步。”
“为何？”陆云追问道。
“哎……”显然，这是陆仙的一块心病，他摇头叹气道：“身为世家子弟，岂能随心所欲？”
“那就是了。”陆云淡淡道：“家父当年所为，与副宗主有同样的苦衷，只要是姓陆的，就没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你！”陆仙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听人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了，但他的怒气转眼便消失不见，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我没有资格指责你父亲。”
陆云见状也是长松了口气，他这些天和陆仙接触下来，便隐隐感觉，这位一心清修的大宗师，已经将很多俗世的东西彻底淡忘。便猜测陆仙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的不恭而动怒。现在看到陆仙有此反应，陆云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相信，自己可以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握在手中了！
果然，陆仙不再纠缠陆信的是与非，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皇极洞玄功》上，不无感叹道：“陆信能瞒过那些天阶大宗师，把《皇极洞玄功》归为己有，也算是了得了。”说着他问陆云道：“陆信能晋级宗师，是不是拜这门功法所赐？”
“那倒不是。”陆云摇头道：“家父没有练过这上头的功夫。”
本来他还得费些口舌，解释为何陆信不练，却让自己来练。没想到人家陆仙已经自行脑补道：“也是，这门功法，需要体内有先天之气才能修炼，到了他那个年纪，皆是后天血气用事，已经不能再修炼了。”说着，陆仙不无艳羡的看着陆云道：“只有尚存几分先天之气的孩童，才有可能把这门功法练成。”
“何为先天之气？何为后天之气？”陆云明知故问，他要将陆仙的注意力，转移到其最痴迷的修炼上，这样修炼之外的事情，才好商量。
“你连这都不知道？怪不得会练出岔子。”陆仙独处太久，自行脑补的功夫已是登峰造极。他便耐心解释道：“凡人之初生，性无不善、体无不健，根无不固，体内纯是先天之气。”顿一顿道：“以后知识一开，灵窍一闭，阴阳不交，再生出的便是后天之气。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不和，随着年岁增长，体内先天之气越来越少，后天血气则越来越盛，最后体内就只剩下后者了。”
“先天之气又叫元气，由于血气盛行，元气削弱，以致人的筋骨不能健壮。”陆仙果然一提起修炼之事，就滔滔不绝。而且他见识极高、经验极深，口中讲出的，都是陆云闻所未闻的修行真谛。
陆云也不由集中全部心神，贪婪的记下陆仙所说的每一个字，这都是他最急需的金玉良言啊！
“所以，人们要练武，要强健筋骨。”陆仙的话，为陆云打开了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大门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武道修行到了顶峰，才能看到的地方！“其实按照道家的修行术来说，以拳脚功法反复练习，使自己体壮骨健，名为‘易骨’。以内功修行，使自己体内散乱之血气，收纳于丹田之中，使之不偏不倚，和而不流，便生出与先天元气类似的真气来。在道家中这叫‘换力’。”
“易骨换力的目的，是使修行人的身体恢复到婴儿状态，为身体吸收天地元气做准备。习武之人却把易骨换力当成争勇斗狠的手段，完全是舍本逐末，落了下乘。”陆仙终于将这些年来思索的心得一吐为快，这让他根本停不下来。接着说道：“而道家将易骨换力称作炼精化气，这才是直指本源啊！”
说着他看一眼陆云，眼中的艳羡更加浓厚道：“你自幼便修行《皇极洞玄功》，体内元气不失，就省了炼精化气这漫长的一步，一上来就可以直接冲击任督二脉，而且越是年少，打通起来就越是容易，所以才能十几岁就成为地阶宗师！”
陆云心下恍然，又不禁汗颜。《皇极洞玄功》他练了近十年，却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道今天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一日千里，跨过别人十几年的修行之路，轻而易举就打通任督二脉！
“更甚者，真气虽然名字里带着个真字，但终究是后天生成，难免驳杂不纯，比起真正的元气，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远远不如的。所以，哪怕是打通任督二脉多年的宗师，体内真气远超你数倍，在和你交手时，只怕也不是对手……”
陆云再次受教，终于知道为什么夏侯阀的那些宗师，明明都已苦修多年，却完全不是自己这个菜鸟的对手了。
看陆仙的眼神，简直要嫉妒死陆云道：“甚至我这个天阶大宗师，体内真气已经修炼的精纯无比，却也只能说是和元气的品质无限接近，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算再接近，也变不成真的元气！”
说到这儿，陆仙的衣袍居然无风自动，披散的头发也微微飘起，显然这位大宗师，也有控制不住的心魔，让他的真气失控，透体而出！
好在陆仙旋即便压住了心魔，周身登时恢复如常，他自嘲的笑笑道：“我闭关十余年，就是为了冥思苦想如何将真气变成真正的元气，但先天后天的界限乃是天地所定，岂是凡夫俗子能跨越的了？”
“那副宗主推究竹子，是为了探究天地至理了？”陆云忍不住轻声问道。
“嘿……”陆仙闻言，怒气上面道：“都让张玄一那老牛鼻子给带沟里去了！”说着他气愤无比道：“十二年前，我到太室山去挑战他，被张玄一结结实实收拾了一番。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他手底下没有走出三招，就一败涂地了！”
陆云点了点头，这陆仙并不讳言当年的耻辱，正说明他早就走出昔日的阴影，而不是别人猜测的，他被打击的一蹶不振，所以才闭门不出了。
“我那时候虽然骄傲，但对老牛鼻子是心服口服，简直把他惊为天人。承认失败后，便诚心诚意向他求教，该如何能达到他的程度。”陆仙的口气，和他的话一点都不搭，从中只能听出对张玄一的怨念。“老牛鼻子一本正经跟我说，不要走他的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的路是错的。我应该向他现在那样，抛下一切去追寻一样东西。”
“他说，那东西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重若泰山却又轻如鸿毛。一旦得到那样东西，这天下万物、日月星辰、飞禽走兽、人心善恶，在我眼中便如掌上观纹，再无任何秘密可言！”陆仙说着说着，火气渐消，只剩一脸苦笑道：“我当时都听傻了，赶忙问他，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三十七章 道阻且长
“他指的，应该是天地至理了吧？”陆云恍然，便轻声问道。
“你果然聪明，至少比我聪明！”陆仙赞许的颔首道：“不错，就是天地至理。牛鼻子管它叫道，道家的道。不过都是一回事儿。张玄一告诉我，一旦悟道通理，便可尽知天下万事万物，明阴阳造化，那么先天和后天的天堑，也就变成通途了。”
“这么厉害？”陆云终于明白，陆仙为什么能十多年如一日，闭关苦修了，便是因为这一步登天的无上诱惑！
“就是这么厉害！”陆仙对此坚信不疑道：“无论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修行的目的都是求道明悟通理。那些典籍中记载的先贤，无不是先得道，而后才可赞天下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
“好吧，”陆云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么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
“是啊，如何才能悟道明理呢？”陆仙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笑道：“张玄一的回答是顺其自然。”
“呃……”陆云登时傻眼了：“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也不能这样讲，”陆仙摇摇头，苦笑道：“虽说万法归一、殊途同归，但求道之路却各有不同。比如佛门讲的是顿悟，靠的是慧根，他们道家讲的是施法自然，所以顺其自然就是他们的求道之路。”
“所以我回来后，便览道家典籍，也学着他们虚静心神，不牵挂一切的安时顺处，一晃就是十年。”陆仙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叹息。“十年啊十年，却依然大道渺茫，远在天边。”
“那么说，这十年来，副宗主等于是虚度了？”陆云轻声问道。他很清楚，无论习武还是求道，都是与时间赛跑。因为人的身体是一个从成长到衰败的过程，随着肉体的老化，任你之前多高的修行，都不得不面对体内精血不断衰败，经脉不断枯萎的悲哀命运。
所以缉事府才会定下，榜单中不排五十岁以上者的规矩。就是因为人过四十，其实身体已经开始从巅峰慢慢滑落，到了五十岁，便几乎不可避免的出现大滑坡了。虽然缉事府的这种分法有些武断，毕竟所有人的情况不同，有天赋异禀者，到了五十岁身体还依然不输于年轻人。
但总体来说，绝大多数人，还是无法反抗这一天地所定的法则的。是以绝大多数人，都是认可缉事府这一规定的。
传说，只有达到先天，将真气转化为元气，方能用以滋养血肉经脉，不说是返老还童，但将身体恢复到巅峰状态，得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悠长寿命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就是张玄一和陆仙，愿意抛下所有荣耀权势，一心一意苦求大道的原因。
……
“虚度？”陆仙摇摇头，坦诚道：“不能这么说。这十年道法自然，我的进步还是很大的，无论是功力还是境界，都已经比之前高太多太多。”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只是大道飘渺高远，一味清静无为，是打不开那扇门的。”
“所以副宗主就开始推究竹子？”陆云轻声问道。
“是的。”陆仙颔首道：“十年来不得其道，眼见已是穷途末路，自然要穷则思变了。两年前，我领悟到道虽然无处不在，但其实远在天边。求道之路道阻且长，一味清净坐等怎么成？必须要主动出击，一步步踏踏实实的向大道靠近。”
“有道理。”陆云赞同的点头。他向来认为，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不等不靠，靠自己去主动争取。
“又想了整整一年，我又想通了一件事，既然道理无处不在，包含在万事万物之中，那么我何必好高骛远，奢望一蹴而就？只要今日推究出一件事情中的道理，明日再推究出一样东西中的道理，这样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滴水成河、聚沙成塔，早晚有一天，必可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说这番话时，陆仙的神情无比郑重，又十分心疼，就像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亲手送上花轿的感觉一样。养儿育女要十几年才能成人，他领悟到这番道理，同样用了十几年！现在将其告诉别人，自然就像送女儿出嫁一样，既郑重又难过了。
只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道理也是一样，憋在肚子里太久了，不说出来太难受了。
谁知陆仙大方的分享，陆云却并不领情，他的脸上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多少震惊、仰慕，更没有豁然开朗的意思……
弄得陆仙十分不爽，好像自个儿在敝帚自珍一样。他登时不悦道：“怎么，你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吗？”
“……”陆云咽了下唾沫，不得不违心道：“确实启发很大。”
“那你是什么表情？”陆仙哼一声道。
“是之前推究竹子险些走火入魔，让我不得不去想，推究区区一根竹子，都要费这么大劲儿。天下万事万物无穷无尽，咱们要是一样样的推究，就算到死也不能搞懂道理之万一。”陆云稍稍奉承了陆仙一下，便坦诚说道：“所以，弟子窃以为这法子错是没错，只怕永远也完不成。”
“哎……”陆仙仿佛被戳到软肋，登时泄气道：“不瞒你说，之前我已经推究了将近一年，依然没有把竹子里的道理想明白。所以，你们几个一来，我就让你们也一起推究。其实是想着自己兴许钻了牛角尖儿，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推出点什么，好得到点启发。”说着他歉意的看一眼陆云道：“没想到居然把你给害的，险些走火入魔……”
“所以恕弟子直言，”陆云便轻声说道：“就算推究出竹子的道理，恐怕用处也不大。一根竹子和一只猫，和一撮土、一口气，所含的道理肯定截然不同，就算我们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将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推究出来，但那亿万万个道理，彼此截然不同，甚至南辕北辙，我们又如何将其统一起来，得到那唯一的道理？”
“如果有那份归万于一的智慧，咱们早就开悟了，又何必去舍本逐末，对着竹子砖头下功夫？”陆云说话时，主语都故意改成了我们，这是试图营造一种探讨的氛围。好让陆仙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平等的同道，认为自己可以给到他启发，与他共参大道，只要能让陆仙生出哪怕一丝这样的念头，后头的事情都会好办多了……
“不错……”陆仙闻言，长长一叹道：“昨夜我一夜苦思，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想到你却一眼就看透了。”说完，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沮丧，反而兴致勃勃道：“不过不要紧，我已经想明白了，一竹一石蕴含的道理不仅微乎其微，而且太过低级，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头。”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无比热切的盯着陆云，像是要把他吃到肚子里，一字一句道：“我应该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最值得推究的东西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互有所求
“那是……”陆云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陆仙猛地身体前倾，两手按住陆云的肩膀，嘴角有水光闪现，他竟然分泌出了口水，万分激动道：“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修炼先天元气之人，你的经脉、你的血肉，你的皮毛，都与我们这些修炼后天真气之人大有不同！我们将真气储藏在气海下丹田，你的元气却收归于祖窍上丹田，我们必须要将精血转化成真气，你却可以直接吸取天地元气！”
“你的体内，便隐藏着大道至理，只要把你彻底研究明白，我一定可以掌握元气的秘密，跨越先天和后天的鸿沟！”陆仙亢奋的老脸通红，唾沫横飞。
陆云被陆仙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脸上都被陆仙的唾沫星子溅到了。陆云想要挣脱陆仙的双手，但任他如何发力，身体依然纹丝不动。他只好无奈的请求道：“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不，你先同意，我才放开！”陆仙却大摇其头，高声道：“快说，你愿意！”
小院中，那小童正在打盹，让陆仙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同情的摇了摇头。
“我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陆云听出一点味道，冷静的问道。
“当然有区别，你不配合的话，全身元气都收藏在祖窍之中，让我怎么探究？！”陆仙一脸‘这问题好蠢’道：“祖窍又叫天心，老子管它叫‘玄牝之门’！祖窍真处，举世罕知。正在天之下，地之上。日之西，月之东。正中是祖窍，前是玄关，后是谷神，中是真性，内藏真息。虽与口鼻之息相通，而常人之息以喉，由口鼻进出，不能入于祖窍以归根！”
“呃……”虽然陆仙说的云山雾罩，陆云还是听明白了一点，脸上的神情愈发镇定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肯配合，你连我的祖窍在哪都不知道？”
“可以这么说……”陆仙一脸无奈道：“就算你告诉我祖窍在什么位置，我也无法感受到。必须要自行体会、开悟，才能找到体内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当然，”陆仙神情有些挣扎的看着陆云道：“如果能看看《皇极洞玄功》，肯定也能找到。”
兜了半天的圈子，他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陆云闻言，非但没有惊慌气愤，反而感到十分高兴。
陆仙是天阶大宗师，是陆阀的副宗主，是他的长辈，手中还有他的把柄，不管陆云用出多少小手段，都无法改变双方悬殊的处境。如果陆仙厚颜无耻，一上来就逼他交出《皇极洞玄功》，陆云充其量只能以此做交换，来得到一些保证和好处，而且还都不那么可靠。
现在陆仙磨磨唧唧这么久，才提到《皇极洞玄功》，以双方的地位和处境来看，这位副宗主大宗师，算是很有廉耻的了。知道逼自己族中精英子弟交出宝典，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当然，陆仙这份廉耻，是建立在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基础上的。如果陆仙知道夏侯阀在江南的遭遇，至少会猜到当初行刺夏侯雷之人，很可能就是陆云。
那样他手中的把柄，可比单单知道陆云拥有《皇极洞玄功》要大上太多，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陆云正要利用他这份无知，来跟陆仙好好地谈谈条件。进这间屋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觉悟，不把《皇极洞玄功》交出来，自己是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的。
“《皇极洞玄功》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陆云睁着眼说瞎话道：“家父命我全都记在心里，然后便将其毁掉了。”
“也是，这东西对大宗师以下，就是个灭门的祸害。”陆仙自行脑补道：“陆信这样做，也是应有之意。”说着他眼巴巴看着陆云道：“你能背给我吗？”
“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放开我。”陆云好整以暇道：“这实在不是个求人相助的样子。”
“嘿……”陆仙不好意思的放开双手，坐直身子道：“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帮忙的。”说着他看一眼陆云，轻叹一声道：“其实，你同样需要我的帮助。”
“是。”陆云点点头，诚恳道：“我自幼修炼这门功法，便一直在盲人摸象，把自己体内修炼的一塌糊涂，没有高人指点的话，早晚只有死路一条。”
“不错。”听了陆云这话，陆仙不由多了几分底气道：“不用等将来，昨天要是没有我在，你就死定了。”
“不是你用歪门邪道把我带到沟里去，我又怎会走火入魔？”陆云明知道是自己之前就出了状况，但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哪能那么实在？
“……”陆仙果然不好意思再邀功，他正色看着陆云道：“你这门功法修炼有大问题，不知何故，你体内的元气不断壮大，但经脉的成长却停滞不前。这不仅使你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而且对你经脉的伤害极大。就像一只小马拉着大车，早晚会把你活活累死的！”
“如果你不停下修炼，又找不到解决的法子，随时都可能经脉爆裂而亡！”陆仙神情严肃的警告陆云道：“而且……就算你停下修炼，这些年积攒的暗伤，也会让你活不过三十岁的！”
陆仙本以为陆云会惊慌失措，谁知陆云只是略略一盘算，便轻声道：“时间勉强够用了。”
“呃……”陆仙不禁气恼道：“小子，我不是跟你危言耸听！我陆仙何等人物？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法子跟你压价的！”
“……”陆云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原来陆仙心里门儿清，只是太要脸而已。
要脸的碰上不要脸的，这结果可想而知……
……
“好吧。”陆云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嘴硬。虽然当初坚持继续修炼《皇极洞玄功》，他就抱着必死的觉悟。可只要有办法，谁也不想当个短命鬼。何况，他的仇家何其强大？万一十年时间还无法报仇怎么办？“你可有解决之道？”
“在没有彻底了解你的功法和状况之前，我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陆仙便答道：“有我帮你梳理经脉，你不用担心爆体而亡。不过，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你最好不要再使用这门功法了，因为每次用来，都对你的经脉是一种伤害。”
“那明年的大比怎么办，而且眼下，还有人已经向我下了战书。”陆云明知故问道。
“你可以修炼天地正法！”陆仙看着陆云道：“既然你是我陆阀的四名人选之一，应该已经得到全套功法了吧？”
“是。”陆云点点头，坦言道：“天地正法我也修炼了几年，如今勉强可以达到地阶的水准。”
“几年就能到地阶？”陆仙大吃一惊。陆阀的功法最讲究稳扎稳打，不能速成。是以在各阀之中，陆阀子弟的武功进步最慢，就算他这样的天才人物，也足足用了十六年，才在二十二岁将任督二脉打通，成为地阶宗师。
“这可能跟皇极洞玄功有关。”陆云轻声说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拜师
“是的，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可以一通百通，一日千里。”陆仙深以为然道：“我陆阀的功法对强劲经脉有极大帮助。如果不是把天地正法修炼到地阶，恐怕你早就经脉爆裂而亡了。”
“但这门功法，我同样也遇到了瓶颈，”陆云苦笑道：“我父亲几年前才打通任督二脉，对后头的修行一样懵懵懂懂，已经不能教我。”
“想拜我为师你就直说。”陆仙哈哈大笑，笑声十分畅快。将陆云收为弟子，是他琢磨许久，才想出的解决之道。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的整天研究陆云，又能在良心上好过许多。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弟子的拿出功法孝敬自己的师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陆仙一开始，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那样显得这师徒关系太过功利。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陆云有求于自己，他终于能张得开这个口了。
“这……”陆云喜出望外。这也是他之前想好的条件之一，陆仙成了自己的师父，自己非但可以有人指点迷津，而且还有了个天阶大宗师的靠山，往后在这京城，完全可以横着走。
退一步讲，就算将来陆仙知道自己行刺夏侯雷的事，有了这层师徒关系在，他的态度肯定会大不一样。所以拜这个师，陆云是美滋滋的，但他并不满足于此，所以脸上偏偏一副为难的神情道：“我还得先禀明家父再说。”
“这还不简单，陆信这会儿还守在竹园外头呢，我这就让人把他叫进来，就不信他敢不答应！”陆仙兴冲冲地说道。
“那不成强买强卖了？”陆云一脸为难。
“怎么？拜我为师，还辱没了你不成？”陆仙不悦道：“拖泥带水，不像我辈中人！”说着他完全不像开玩笑道：“你要是觉得实在为难，我拜你为师可好？”
“呃……”陆云真想一口答应。可他还开不起这种天大的玩笑，要是让阀主知道，还不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还是我拜你为师吧。”陆云见再抻下去，陆仙就要动怒，赶忙放低姿态道：“不过弟子有几个请求，恳请你老答应？”
“这还像句人话。”陆仙哼一声道：“讲吧。”
“第一，关于我的事情，恳请你老保密。”陆云轻声说道。
“这是自然，”作为脑补高手，陆仙简直体贴到了极点，根本不用陆云多费口舌。“要是《皇极洞玄功》的事情传出去，不光是你，就是我陆阀也会有大麻烦的。”
“连阀主都不能讲。”陆云补充道。
“可以。”陆仙点点头，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非但是《皇极洞玄功》，还有我如今的实力。”陆云又十分谨慎道。
“这不废话吗！”陆仙哂笑一声道：“不是《皇极洞玄功》，你就算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十几岁就打通任督二脉的！”
“那可未必，”陆云却断然摇头道：“我见过一个女子，已经有地阶的实力，而且绝对不到二十岁。”
“唔。”陆仙一愣，寻思片刻道：“莫非，那女子是天师道的人？”
“是。”陆云点点头。
“那就是了。”陆仙感叹道：“太平道、天师道同出一源，都是道家正宗。而且天师道的道藏，远比太平道丰富，既然太平道有《洞玄功》，天师道也有类似的功法，倒也说得过去。”说着却又奇怪道：“只是以前，从未听说有人修炼过。”
“既然不是绝对，我在二十岁以前，拿出地阶的实力，应该也不会太惊世骇俗吧？”陆云无比期待的问道。一直以来他都不能堂堂正正拿出真正的实力，束手束脚的滋味实在太糟糕了。
“怎么不会惊世骇俗？”陆仙白他一眼，霸气四射道：“不过，我陆仙的弟子，就是惊世骇俗又怎样？明年的大比上，你只管一鸣惊人就是！”
陆云兴奋的点点头，头一次感到这师父拜的有滋有味。
“这么说，你同意拜师了？”陆仙也笑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陆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讲。”陆仙脸上笑意渐消，虽然这徒弟收的有些功利，但他还是不愿有个得寸进尺的市侩弟子。
“师父传授我的东西，我能告诉自己的父亲吗？”陆云迟疑一下，又轻声道：“还有陆柏他们三个。”
陆仙本以为，陆云会提出，让他帮陆信当上执事之类的要求，虽然只要他开口，陆阀绝对不会有人反对。但陆仙多年前就宣布，自己不理会族中事务，对他这种要面子的人来说，自食其言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不过为了追求大道，他还是会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但那样他对陆云的感观就糟糕透了。
但一听陆云的要求，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陆仙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模样。“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自己的伙伴。”顿一顿道：“其实这些年，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提携一下后进，让族里的子弟尽快成长起来。不要就那么稀稀拉拉七八个宗师，一个个有恃无恐，越来越不像话！”
陆云点了点头，陆仙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是不会同意指导自己四人的。
“只是修道艰难，心烦意乱，实在打怵开这个头啊！”陆仙感叹一声，便放权给陆云道：“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好了。相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比我还要清楚。”说着他正色吩咐一句道：“但有一件事，我陆阀的功法绝对不能外传。至于我传授的精要，除了你父亲和那三个小家伙，更是连其他族人都不能透露。”
陆云沉声应下，家传的绝顶功法是门阀最宝贵的资源，大宗师的心得精要更是宝贝中的宝贝。陆仙再超凡脱俗，也脱离不了门户之见，也不可能把功法随便传给别人。就算是陆阀的子弟，没有得到陆仙本人的认可，也是不能传授的。
其实，陆仙早已认可陆柏三人，不然也不会抽出宝贵的时间，教导他们四个。陆云若是不提这三人，反而会被陆仙看轻了。也只有陆信，才是陆仙看在他的面子上答应下来的。
“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出来吧。”陆仙看着陆云，似笑非笑道：“拜师之后，再敢这样没规矩，看我不打断你的孤拐！”
“没有了，没有了。”陆云哪还敢再提什么要求，他已经心满意足。赶忙毕恭毕敬道：“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好！”陆仙畅快的大笑起来：“这才是我辈中人，不用繁文缛节，一拜足矣！”
“知道师父不喜欢那套，”陆云笑着说道：“不过弟子诚心诚意，不会有丝毫折扣。”
“哈哈哈！”陆仙开怀大笑道：“不用提醒我，既然当了你的师父，为师自然会悉心教导于你的！”
“师父把我想的太坏了……”陆云一脸无奈道：“好像徒儿说什么话都是有目的一样。”
“这都是你自己找的！”陆仙又好气又好笑的指着陆云道：“别人在大宗师、副宗主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只有乖乖听训的份。你倒好，明明有把柄在我手里，却还跟我掰起手腕来了！”
“以后万万不会了。”陆云赶忙表态道。

第一百四十章 天大的喜事
小竹林外，陆信焦急的守候了一夜。天刚亮，陆坊坊门一开，陆向便带着陆瑛急匆匆赶来。老爷子满眼血丝，陆瑛更是两眼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一见到陆信，陆瑛就又泪眼汪汪，带着哭腔道：“父亲，阿弟怎么样了？”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陆信自己心乱如麻，还得安慰女儿道：“有副宗主在，陆云肯定没事的。”
“我要进去看看他。”陆瑛说着就要往小竹林里闯，陆信赶忙把她叫住道：“别胡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陆向却吹胡子瞪眼起来：“陆仙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怎么成了副宗主就生人勿进了？！”
“父亲！”陆信无奈的劝说道：“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规矩不能不守！”经过了一夜，他已经冷静下来，明白事情并非没有缓转的余地，现在还不是乱套的时候。
陆信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二人，不要像自己一样，往小竹林里闯。但两人坚决不肯回去，陆信只好同意，让两人和自己一起在外面等候。
不一会儿，陆柏三人也来了，陆信见状皱眉道：“你们不用上早课了吗？”
“总得先知道陆云没事儿，才能放心。”陆林瓮声瓮气道。
“是啊，十叔，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等等吧，这心里头揪揪着，练功也练不好。”陆松苦笑着请求道。
“我祖父昨晚说，今早也会过来。”陆柏小声对陆信说道。他平时话最少，但心思却是再细密不过，从昨天陆信的反应，陆柏便隐约感到，这里头可能有些内情，不足为外人道哉。故而提醒陆信一句。
陆信感激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愈加沉肃。陆仙不可能把阀主也拒之门外，届时陆尚一到，事情会如何发展便水落石出了。这一点，他昨晚就想到了，也拿出了几套应对的说辞，可没时间和陆云串供，他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果然没过多久，陆尚便在他的两个儿子，大执事陆修和五执事陆伟的陪伴下，从三畏堂缓缓行来。
众人赶忙向阀主行礼，陆尚微笑着点点头，亲热的拍了拍陆向的胳膊，笑道：“你有多少年没来陆坊了？”
“嘿……”陆向心忧陆云，也没心情和陆尚敷衍，便撇撇嘴道：“坏人太多，看着生气。”
“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心直口快。”陆尚摇头苦笑道：“也不知怎么生出这样的好儿孙来。”
“这就是本事。”陆向得意的一咧嘴，旋即却塌下脸来，闷声道：“阀主，你给评评理，陆仙救了陆云，咱们是感激涕零，可是不让家里人去看看他，又是个什么道理？！”
“别急，别急。”陆尚安慰他一句，笑道：“我这就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便在陆修的陪伴下，缓缓走进了竹林。
竹林外，众人翘首以待，陆伟走到陆松三人身旁，冷哼一声道：“敢旷课，胆子够肥的呀？”
三人却不怕他，陆松嘿嘿一笑道：“叔，你这当师傅的都不在，我们去干啥？”
“我是陪着阀主过来……”陆伟理直气壮说一声，旋即却又绷不住道：“好吧，原也不用我陪着。”说着他狠狠瞪一眼三人道：“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随便收拾，随便！”只要陆伟别把他们撵回去，陆松三个才管不了回头会发生什么呢。
“这可是你们说的。”陆伟怪笑一声，便不再理会三人，过去陪着陆信说话。
看到陆伟的怪笑，三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他们终于后悔把话说的太满了……
……
陆尚进去好一会儿还没有动静。外头已是天光大亮，陆阀的几位执事，还有一些长老，也都加入进等候的人群中。
其实这些人里，担心陆云或者关心陆信的并没有多少。他们之所以凑过来，皆是因为听说陆尚进了小竹林，不知那小子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居然让本阀的阀主、副阀主，要商量这么久，还不肯对外宣布。这些执事、长老，当然想搞清楚了。
这些高层人物之外，更有许多族人也闻讯赶来看热闹，他们不敢靠近，便远远站在一旁交头接耳。有些是担心陆云千万不要出状况，让陆阀损失一个天才少年。但也有幸灾乐祸，恨不得陆云直接废掉，好再空出一个名额之人。
看着外头的人越聚越多，陆信的心也越来越往下沉，这下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变故，肯定转眼就传遍京城！
其实陆云的状况，他更担心被夏侯阀所知，继而联想到夏侯雷遇刺之事……
太阳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照射在陆云的脸上，让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
竹林中，那小童果然不敢再托大，一见阀主驾到，赶忙进去通禀。
陆仙闻讯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欢迎陆尚的到来。但还是起身相迎，陆云便和那小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阀主。”陆仙拱了拱手。
“贤侄免礼。”陆尚满脸笑容，在陆仙的面前，没有一点阀主的架子。他看一眼陆云道：“老夫听说这小子出了点岔子，特意过来看看。”
“让阀主费心了。”不用陆云回答，陆仙便替他说道。
“哦……”陆尚登时明白，这两人关系已经不同寻常了。愈加兴致盎然地问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他还是生龙活虎的嘛！”
虽然已经跟陆仙达成了协议，陆云还是不由心下一紧，唯恐这位超凡脱俗的师父不会撒谎，让老狐狸听出什么端倪来。
“这小子昨天在我这儿推究竹子，结果险些走火入魔，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陆仙笑笑，对阀主答道：“为了表示对他的歉意，我决定收他为徒。”
“呃……”陆尚和陆修的下巴，险些没掉到地上去。他们万万没想到，陆仙居然收徒了！而且这收徒的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陆尚人老成精，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但陆仙不肯细说，他也按住好奇就不问。下一刻，陆尚便满脸惊喜的大笑起来：“怪不得今天一直有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这等天大的喜事！”
陆尚的笑容倒也有几分发自内心。陆仙身为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却一直不肯收徒，一直是陆尚的一块大心病。
要知道武学一途，越是到了高深的地步，就越近似于道。那些高深的武功秘籍，每一句都饱含深意，难以理解。光靠自个参详，非但进境极慢，还很容易练岔了。这时候，就得靠明师指点了。在陆阀之中，指点核心子弟进步的，主要靠陆尚和大长老陆问，这两位当年的大宗师。
但两人已经七老八十，血气衰退，只能用嘴说，不能亲身示范演练，甚至无法及时判断弟子行功运气是否有误，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在别的阀中，正当年的天阶大宗师都会指点自家成器的子弟，使他们飞速成长。唯独陆阀，陆仙十几年来闭门不出，从不指点任何族人，这让一众子弟，尤其是宗师一级的人物都非常苦闷。
虽说陆阀这十来年人才不旺，不能怪到陆仙头上，但人们说起来，总是会拿他说事儿。久而久之，就是在这些陆阀高层其中，都形成一个奇怪的共识——好像只要陆仙能收徒，陆阀就可以人才辈出一样。
这些年，陆尚一直在找机会劝说陆仙，要为陆阀的将来考虑。现在陆仙终于松口，陆尚终于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兴师动众
竹林外，众人翘首以待，终于看到有人从里头出来。
“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便见大执事陆修从竹林小道中走来，却没看到阀主的身影。
看到外头这么多人，陆修也是吃了一惊，他很快沉下面孔，对守在竹林外的一众族人道：“请诸位执事进来。”顿一顿，又对那几位长老道：“劳烦你们去请一下大长老，一同进来。”
“到底什么事儿，你总得说个明白吧？”长老会和阀主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别人尚且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但对阀主处心积虑想要推上位的陆修，长老们是不会客气的。“不然我们怎么去请阀主。”
“你们就说，是副宗主有请。”对方如此，陆修自然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是副宗主发话？”几位长老登时神情一变，再没有什么废话，便赶紧去长老院传话了。
几名长老一走，陆修又看看陆信父子，温声道：“叔父，你们也请进来吧。”
“好，好。”陆向早就被这阵势吓懵了，随口应一声，便赶紧带着儿子孙女往竹林里走。
陆松三人想跟在陆伟、陆侠等人身后也混进去，陆修也之装作没看见的，由他们三个去了。但别的族人想要有样学样，却被陆修拦了下来。“诸位，里头地方小，还是请止步吧。”
话说的虽然客气，但其实就是在说他们没资格进去，众人只好乖乖留在了外头。长老会敢不把陆修这位大执事放在眼里，他们却是万万不敢的。
陆阀的大执事，正式名称是考功执事，掌管族中一切子弟的升迁奖赏。哪怕是那些放出去当上高官的族人，也得靠他来分配族中的政治资源，才能把官当稳、当大。所有人的前程都在他陆修手里握着呢！
……
虽然被拒之门外，族人们看热闹的心思却越发浓烈起来。谁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要把本阀的高层全都请进去？
这下族人们越聚越多，等大长老陆问，在几位长老陪同下过来，根本就没法靠近小竹林了。
“都让让，大长老驾到！”一名长老只好高声开路。
众族人闻言，赶忙让开一条去路，同时向大长老躬身行礼。
陆问微微点头，刚要往里走，便看到陆俭也从账务院过来了。本阀诸位执事中，就属陆俭来的最晚，原因却是众所周知的。
但陆俭来得晚，并不代表他不关心小竹林里的情形。事实上，自打昨天半夜知道陆云出状况后，他就一直在祈祷，一定要让那小子吹灯拔蜡，完蛋大吉。
谁知等来等去，却等来了阀主副阀主召集一众本阀高层到小竹林的命令。他只好带着满腹疑窦过来，向陆问躬身行了一礼，便跟在他后头往里走。
待走进小竹林，陆俭终于忍不住问道：“伯父，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为了那个叫陆云的小子，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不是为了他吧？”陆问也是一头雾水，冷声道：“那小子就是死了，也犯不着让咱们给他出殡！”大长老对自己的长孙陆栖寄予厚望，为了能让陆栖参加明年的大比，他不惜亲自出面跟陆仪交涉，本以为那唯一的名额非陆栖莫属了。
谁知陆云竟横空出世，把皇帝都搬出来，硬生生抢走了陆栖的名额，害的陆栖大受刺激、当众出丑，回去后都这么久了，却依然疯疯癫癫，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起色。
陆问便把这笔账都算在陆信父子头上了，昨天听到陆云出事儿，把他乐得跟什么事儿的，在屋里一蹦三尺高，连声高呼‘报应不爽’！
“大长老说的是，应该是为了别的事。”陆阀长老、陆向的亲大哥、陆信的伯父陆同闻言闷声道。
此刻陆同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虽然和陆向已经多年不往来，但总是一起长大的骨肉兄弟。尽管陆云被定为参加大比的人选，让他十分嫉妒，但陆向毕竟就这一个孙子，他也不希望陆云出什么事儿，让自己的弟弟绝了后。
“肯定和那小子有关，”当时在场的长老却断然道：“不然干嘛让陆向和陆信也进去？”
“那倒是……”大长老颔首，眼见着到了竹门前，他挥一下手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众人便跟着大长老进了小院。
……
小院里头，先到的几位执事，正站在一旁小声说话。陆松三个则被那看门小童指使的团团乱转，他们那将库房中的几张竹席抬出来，铺在院子中央。又设好了香案、烛台、茶具等一应用具。
看到大长老等人进来，执事们忙上前相迎，陆修和陆伟也不得不跟陆问敷衍一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问微笑看着几位执事。
“我们也不知道……”几位执事苦笑着指了指那小童道：“就看那小子在这里瞎折腾了。”
那小童得意洋洋的叉着腰，大声道：“诸位到边上聊天去，别耽误了正事儿……”
“好吧……”几位执事好笑的应一声，那小童便继续指使起陆松三个道：“别偷懒啊你们！”
“你就不能帮帮忙吗？”陆松终于忍不住抗议起来。
“我劲儿太小，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啊……”小童却振振有词道。也不知这竹舍中常年没有第三个人，到底是谁在干活。
“我看这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几位长老便和大长老站到一边，小声议论起来。
“莫非副宗主突破了？”有人猜测道。
“不能够，要是那样，得隆重千倍百倍！”这猜测显然是站不住脚的。
“陆向一家人呢？”趁着众人说话，陆同悄悄拉住四执事陆仪，小声问道。
“都在里头呢。”陆仪小声答道：“我听里头不时有笑声，可不像是什么坏事。”
“是么……”陆同本来的几分担心，登时荡然无存，又开始企盼着千万不要有好事儿，发生在自己弟弟家了。
嗯，陆向的孙子最好就是庸庸碌碌、混吃等死一辈子，他心里就能安逸了……
待陆柏三个摆弄停当，陆俭便在门口通禀一声。不一会儿，正屋们打开，满脸笑容的陆尚和副宗主陆仙，从里头并肩出来。
众人的目光却全都落在陆仙身上，他们发现这位从来不修边幅的副宗主，此刻居然穿戴整齐，头发也用一根竹簪子盘了起来，竟然比过年祭祖时还要郑重……
好吧，这只是个比喻而已。因为陆仙已经多年没有去祭过祖宗了，众人也不知道，他去祭祖的话，会不会还是披头散发。
陆仙的身后，则跟着陆信一家人，一看到陆尚那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陆同一颗心就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肯定有好事要落在自己弟弟家了，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看到陆云好端端跟在陆仙身后出来，陆问和陆俭登时无比失望，后者的眼里更是闪过了一丝杀机！
谁知就这一闪而逝的一丝杀意，便招来了陆仙目光的注视。陆俭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低下头去。
他这才知道，原来天阶大宗师可以感受无质无形的气机，并不是传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仪式
见到阀主副阀主出来，众人忙上前相迎，大长老朝着陆仙大笑道：“贤侄，今天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你居然开门迎客了？”
陆仙打量一下陆俭，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大长老刚要开口，陆尚便先替他答道：“今天是我陆阀的大日子，副宗主要开门收徒了！”
“是吗？那实在太好了！”一众陆阀高层闻言，登时喜出望外，这确实是陆阀的大喜事啊！就连大长老也先是一阵高兴，但看到站在陆仙身后的陆云，他的笑容登时凝固了。
陆俭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陆尚却心情极好，他笑着抬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便又接着道：“本来呢，这种大事应该在三畏堂举行，遍请各阀，办得盛大无比的。但你们也知道副宗主的脾气，他自然是不同意的！”
“哈哈……”一众陆阀高层了然一笑，其实很多人都能猜测到，就连眼下这个简单却不失隆重的仪式，也应该不是出自陆仙的本意，而是阀主的意思。
“不过呢，怎么说，天阶大宗师后继有人，都是我陆阀的大事，所以老夫也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来。”陆尚也不讳言眼下是自己的主意，他对众人笑道：“所以请诸位过来观礼，共同做个见证！”
“诸位请入席就座。”陆尚一说完，陆修便以司仪的身份，请众人入席。
一众陆阀的执事、长老，便分左右跪坐在竹席上。正位上设有三个蒲团，陆尚和陆问很自觉的分坐左右两个，却把中间的位子留给了今天的主角陆仙。
至于陆向一家，则只有和陆柏三人甘陪末座的份儿。不过看陆向红光满面的样子，显然是一点都不会在意的。
陆柏三个简直要羡慕死陆云了，要不是阀中高层长辈在此，早就把他压在身下，非让他将经过从实招来了。眼下三人只能坐在那里，使劲朝他挤眉弄眼。
陆云倒是一脸平静，好似事不关己的端坐在那里。反正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眼下的情况已经大大好于预期，阀主想借题发挥，他也无可奈何……
待众人都坐定，陆修便沉声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师徒相继、薪火相传，方有吾道源远流长者也。今有我陆阀副宗主陆仙，愿将陆阀子弟陆云收为弟子，悉心教导、发扬光大！”说着他看一眼陆云道：“陆云，还不上前？”
陆云赶紧起身，来到陆仙面前，毕恭毕敬的跪下。
“你可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尊师道、天诛地灭？”陆修目光郑重的注视着陆云，沉声问道。
“弟子知道。”陆云点头道。
“你可愿意尊师重道、恪守师训，勤学苦练，慎重传人？”陆修又问道。
“弟子愿意。”陆云再次点头道。
“好，对天起誓吧！”陆修便命陆云转向了香案。
陆云便捻起三炷香，对着香案郑重道：“弟子陆云，对天起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尊师道、天诛地灭。尊师重道、恪守师训、勤学苦练、慎重传人！”说着他刺破食指，将指尖的鲜血点在酒碗中，高高举起，对天发誓道：“有违此誓，则天诛之、地灭之！”
说完，他将一碗血酒撒在了香案前。
“参拜师傅吧。”陆修又沉声道。
陆云便转向陆仙，毕恭毕敬的三叩首。
“敬茶。”陆修再次说道。
那小童便将茶盘端到陆云面前，陆云膝行上前，端起茶碗，恭敬的奉到陆仙面前，轻声道：“师父请吃茶。”
陆仙点了点头，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搁回了托盘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陆云手中道：“这个就算是你的拜师礼吧。”
因为角度的原因，坐在下面的长老执事没看到是什么东西，可陆尚陆问二人却看得真切，那东西巴掌大小，通体银白，上面刻着个篆体的‘陆’字。
见状，这两个老冤家竟异口同声道：“这怎么成？！”
“这有什么不成？”陆仙奇怪的眼一看二人。
“这是你副宗主的信物啊！”陆问吹胡子瞪眼道：“你要是给了他，到底谁是咱们陆阀的副宗主？”
陆尚也无可奈何道：“是啊，副宗主，还是换一样东西吧？”
“没那必要。”陆仙却一脸无所谓道：“反正我已经有言在先，不理会族中的事务，所以就算他拿着这玩意儿出去，你们也不用当回事儿。”他的竹舍之中崇尚自然，向来不许金铁之物存在，唯独这块白金所制的令牌，是他想丢丢不掉，守着又难受的。
这会儿终于能扔出去了，陆仙哪能再收回来。他便一本正经对陆云道：“为师赐你这东西，只许好生收着，不许拿出来耀武扬威，听明白了吧？”
陆云隐约明白陆仙的几分心思，心里一阵翻白眼，却把那令牌捧在手上，并不收起来。
“哎，你就替你师父保管着吧。”陆尚苦笑着叹了口气道：“这东西，在你师父手里，才是副宗主的象征。你拿着，是没什么用的。”他这是在给陆仙的荒唐之举消毒了。“而且将来，如果你师父不当这个副宗主了，你还得把这块令牌再交给族里，听明白了没有？”
“用不着那么麻烦。”陆仙却淡淡道：“下任副宗主，就是这小子了。”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太早……”陆尚见陆仙越说越不像话，忙打断他的话头，干笑道：“他得先成为大宗师，才能有这个资格呢。”
众人也只当陆仙在竹林里闷久了，已经把脑袋闷秀逗了。不过饶是如此，众执事和长老还是满眼羡慕的看着陆云，陆仙的言行，已经足以说明他对陆云的喜爱和重视了。往后这小子，在陆阀、不，在京城，怕是都要横着走了。
陆云只好收起令牌，谢过师傅，便退回自己的位子。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陆云身上，陆修看了一眼陆尚，又看了一眼坐在院门口的陆柏。
知子莫若父，陆尚马上明白儿子的意思，那是希望看看能不能趁这机会，让陆仙把陆柏也收下来。
其实不用陆修提醒，陆尚也正有此意，他便笑呵呵对陆仙道：“副宗主今日收下陆云为徒，实在是可喜可贺。不过我陆阀的俊彦可不止一个陆云，还有那三个小子也跟了你一阵子，贤侄，你看是不是考虑一下，把他们一并也收下啊？”
陆尚这话一出，院子里登时针落可闻。陆柏的父亲陆修、陆松的父亲二执事陆侠，还有陆林的爷爷、二长老陆闾，全把乞求目光投向了陆仙，要是他能答应下来，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
陆柏三个更是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满脸紧张的都不敢看陆仙一眼。
“不行。”谁知陆仙毫不迟疑的断然摇头道：“我陆仙的徒弟，如果将来成不了大宗师，会让人笑话的。”
“呃……”陆尚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刚想再劝一句，突然愣住了，死死盯着陆仙道：“你说什么？难道陆云将来能成为大宗师？！”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话
“难道陆云将来能成为大宗师？”众人本就齐刷刷望着陆仙，听到陆尚这一句，登时眼睛瞪得溜圆，支愣着耳朵等待陆仙的回答。
虽然这位副宗主在别的事情上不大靠谱，但在武道一途上，却是天下仅有的几位权威之一。
“不然我为何要亲自教导他？”只见陆仙一脸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因为他天赋异禀，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大宗师……当然，是在我的教导下！”
“什么！”这下子院子里可炸了锅，一众长老、执事，再也坐不住了，全都大叫着跳了起来。声音之大，甚至传到了外头看热闹的族人耳朵里。
“里头到底怎么了啊？！”族人们简直要好奇死了，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诸位执事、长老，大惊小怪到这种程度？
……
通常来讲，只要有一位天阶大宗师坐镇，家族门阀的气运就不会断绝，哪怕一时低谷，也不用担心被人趁机吞并，早晚还有翻身的时候。
要知道，打通任督二脉便可称为宗师了。宗师者，可以开宗立派，为万众敬仰也，这已经是习武之人可望而不可求的巅峰了。缉事府的宗师榜单上，地阶宗师不过才一百二十余人。他们也被视为是常人能达到的极限，所以称为地阶。
至于仅有十二人的大宗师，则是已经超出凡人想象的存在，他们可以凌波微步、可以凭空杀人于百步之外，可以以一敌万，可以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在寻常武人眼中，他们便是高高在上的天了！所以他们被尊称为天阶！有大宗师顶着，天就塌不下来！这是人们多年以来形成的常识了……
每一个天阶大宗师，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有着惊世骇俗的天赋，绝顶幸运的机遇，以及无比变态的刻苦自律，非此三点集于一身，是绝对无法成为大宗师的。而这三点的先决条件则是第一条。首先，你得有那个天赋才能谈得上后两点啊！
实在是这大宗师，不是勤学苦练能达到的。多少年了，陆阀上下都深深苦恼于，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有陆仙一样资质的好苗子，否则以陆阀的功法资源、子弟无数、也不至于如今只有一位大宗师了。
所以，也难怪陆阀众高层会如此失态了，实在是天阶大宗师太稀有了，就连能成为大宗师的苗子，都是凤毛麟角！
“你说的是真的？！”陆尚一把抓住陆仙的手臂，激动的老脸涨红。
“难道阀主怀疑我的眼光？”陆仙抽出手臂，淡淡道：“那还让我教什么学生？”
“不怀疑，当然不怀疑，只是……”陆尚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夫盼这天有多久了！”
陆仙点点头，冲陆尚一笑道：“宗主，咱们在这儿讨个商量，等到我这徒儿成了大宗师，你就让他当这个副宗主，我也好一偿宿愿，找一明山秀水之处隐修去。”
“这……”陆尚不由苦笑道：“他要是真如你所言，能年纪轻轻成为大宗师，别说副宗主了，就是阀主又如何？”
“阀主不好，操心事太多，耽误修行。”陆仙还不想让陆云当阀主呢，不过他后半截话，说出来却能吓死人。“我可以跟阀主立军令状，他保证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大宗师！”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在场的陆阀高层一定会以为他是在吹牛逼。但却是从陆仙嘴里说出来的，那就……好吧，还像是在吹牛逼！
因为陆仙把陆云夸得太过了，过犹不及了！能成为大宗师的苗子，就已经足以让人惊掉下巴了，可陆仙倒好，居说陆云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大宗师，难道陆云能比张玄一还厉害？！怎么可能？
按照缉事府的记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师是张玄一，二十一岁那年晋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宗师也是张玄一，二十七岁那年晋级……
张玄一是谁？二百年一见的武学天才，天下第一武道宗师！陆云怎么能跟他比？怎么可能？就算这话是从陆仙嘴里说出来的，在场众人也不相信……
几位长老忍不住互相看看，眼里的意思十分明显，是不是陆仙练功出了岔子，把脑子彻底练坏了？怎么大睁着眼说胡话啊！
陆修几个虽然不至于认为陆仙脑子坏掉了，却也不再提要让陆柏三人也拜师的话了……人家陆仙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有够资质成为天阶大宗师的，他才会收为徒弟。言外之意，他们的儿孙还达不到那个标准，哪还好意思再开口相求？
“不过，”陆仙看一眼满脸失望的陆柏三人，淡淡道：“我已经答应陆云，允许他将所学的精要传授给你们。经过他领悟的东西，其实更适合你们，将来勤学苦练，说不定，还能打我的脸。”
“太好了！”陆柏三人闻言大喜过望，满脸感激的看向陆云，眼中似乎还闪着泪光。
陆云向他们笑笑，心下却有些惭愧。其实他把传授三人作为拜师的条件，是存了很大私心的。不只是这样可以显得自己重情重义，增加陆仙对自己的好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让这三人对自己死心塌地……他们三个本身就是陆阀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更何况他们的父祖，更是陆阀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陆云想帮助陆信登上阀主之位，这些人是他必须要争取的。
陆云心下又有些难过，自己方才还鄙夷陆尚公私不分，总是把私货堂而皇之的掺杂在公事中，但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内疚呢？陆云又有些迷茫了……因为，他们当自己是朋友，自己也当他们是朋友吗？
……
陆云正胡思乱想，仪式也到了尾声，按照惯例，自然要请阀主最后再讲两句了。
陆尚深深看一眼陆云，这还是他头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这少年呢，只见他出奇的俊俏美貌，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也不知是不是被陆仙的话影响，陆尚觉得陆云还真的不像是这凡间的俗物一般，倒像是从瑶池偷跑下来的仙童似的。
“不管将来会怎样，这孩子都是我陆阀必须要重点保护的对象了。”定定神，陆尚看向一众执事、长老，沉声说道：“我不希望在这竹林里的对话，有一个字传到外头去！都记下了吗？”
“我等谨记阀主之命。”一众执事、长老赶紧应声。他们大都能明白陆尚的顾虑，如果陆云真如陆仙所言，自然要严加保护，以防被别的门阀将这罕见的苗子提前扼杀。同时也要防止陆阀内外的赞誉追捧，将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给捧杀了。毕竟想成为大宗师，光有天分还远远不够，必须得有合适的成长环境，以及自身不懈的刻苦努力。
再者，要是把大话放出去，说陆云是未来的大宗师，而且是超过张玄一的那种。将来一旦他没有成功晋级，陆阀岂不都要成为笑柄？
所以保密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密谋
从最现实的角度讲，如果今天的事情传出去，在即将到来的大比中，陆云肯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卯足了劲儿，想尽办法也要击败他。一旦陆云落败，陆阀就会被认为牛皮吹破，沦为各阀的笑柄。
所以，众人都对阀主的命令深以为然，保证绝不将今日之事，透露出一星半点。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陆尚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小院。
“阀主，外头聚了很多族人，总得拿出个官面的说法，免得让他们胡乱猜想。”六执事陆侃轻声请示道。
“嗯。”陆尚点了点头，看陆仙一眼道：“就说副宗主偶有所得，把咱们叫过来指点了一番吧。”
“是。”一众高层纷纷点头，便也起身向陆仙再次道贺，又到了陆向一家人面前，或真或假的恭喜起来。
有真高兴的，比如陆修、陆伟、陆侠，以及二长老等人，陆云这种时候，还能想着陆柏三人，让他们十分感激，对陆向和陆信自然平添许多亲热。也有些人心中嫉妒，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表示来的太匆忙，没有准备贺礼，回头一定补上。
至于大长老陆问和三执事陆俭，自然不会往上凑，和陆仙打声招呼，便带着几个亲信径直离去了。
陆同也是大长老的亲信之一，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陆向的亲哥哥，有些场面话还是得说一下，不好这样一走了之。但又唯恐会被大长老误会，一时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站在那里无比尴尬。
“大伯。”陆信早就注意到陆同，走过去想打声招呼。
“陆信，赶紧过来！”谁知身后马上传来陆向的吆喝声：“人家跟你道贺呢，你瞎跑什么！”
陆同登时闹了个大花脸，恨恨的一跺脚，转身就离开了竹林。
陆信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这老爹，年纪越大，就越像个老小孩儿。跟自家兄弟这样僵持着，也不知是脸上好看，还是心里舒服。
陆修等人都是些人精，自然全当没看见，二长老陆闾笑着对陆向道：“走，都到我那去，咱们好好吃顿酒，庆贺一番。”
“阀主刚说了不能声张的。”陆向看一眼在跟陆仙说话的陆尚。
“确实不是喝酒的时候。”陆尚这时也和陆仙说完了话，笑着走过来，微笑道：“不过，咱们老哥几个，一起喝喝茶，还是没问题的。”说着他一手拉住陆向，一手拉住陆闾，不由分说道：“走，到我那去！”
陆向自然不会反对，陆闾迟疑一下，也就跟着陆尚去了。
“咱们也去喝茶去。”陆修也笑着招呼起陆信和陆侠等人。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陆伟却摇摇头，看一眼陆柏等人道：“还得好好操练这几个小子呢！”
陆柏三人正和陆云聊得热乎，闻言登时苦下脸来，和陆云约好了晚上见，便乖乖跟着陆伟离开了。
陆云已经成了陆仙的徒弟，自然有陆仙亲自教导，不用陆伟操心了。
鉴于他昨天身体刚出了状况，陆仙让陆云先回去调养几天，彻底复原之后再回来接受教导。当然，陆仙疏懒惯了，指望他向陆伟那样，风雨无阻的每天给陆云上课是不现实的。
陆云便辞别了师父，和安静等在一旁的陆瑛一道，离开了小竹林。
竹林外，族人们已经被众执事、长老撵走了，此时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
姐弟俩并肩走出好远，陆云才轻声道：“对不起阿姐，又让你担心了。”
陆瑛却微笑着摇摇头，轻声道：“阿姐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那红肿的两眼却骗不了人。
“好在这次，也算因祸得福，”陆云笑笑道：“我成了天阶大宗师的弟子，看看谁还敢再打你的主意！”
“是啊……”陆瑛点了点头，想捡几句轻松的来说，却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陆云道：“阿弟，是不是我那番话，害得你出了状况？你放心，阿姐以后不会拖你后腿了，你想干什么只管去干就好，阿姐什么都不会说了！”
“阿姐，你想哪去了？”陆云掏出手帕，心疼的给陆瑛擦了擦眼泪，忙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是看竹子看出的问题，跟你有什么关系？”说着他扮个鬼脸道：“不信我回去也找根竹子，让你见天对着瞧，保准不用半天，你也走火入魔。”
“真不是我的原因？”陆瑛巴望着陆云，见他点头，这才如释重负。却又担心道：“副宗主怎么会让你整天看竹子呢？拜这种师父，不会有问题吧？”
“哈哈，我也担心……”陆云见状，便岔开话题道：“好容易有大半天功夫。走，我陪你逛街去！”
“真的？”陆瑛登时大喜，旋即却摇头道：“还是算了吧，你得回家休息。”
“我已经彻底没事儿了，回去也是看书练功。”陆云笑道：“阿姐，你到底去不去吧？”
“去啦去啦！”陆瑛终于忍不住笑逐颜开，拉着陆云便径直往最繁华的北市跑去。
……
离开小竹林后，陆俭并没有回他的账务院，而是跟着陆问来到了长老院。
大长老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屏退左右，只留下陆俭陪自己吃茶说话。
陆俭还没想好怎么开场，便有人进来禀报，说陆尚拉走了二长老和陆向，陆修拉走了陆侠、陆信等人。
陆问闻言冷笑连连道：“阀主真是好手段，无风都能让他起来三尺浪！”
“是啊，阀主借着陆仙收徒，好一番合纵连横，”陆俭点点头，目光阴沉道：“这下在众人眼里，恐怕陆仙、陆闾、陆侠，都会站在他那边的了吧。”
陆问点了点头，他起先也没想到，陆尚能用这么点小事，做出这么大的文章来。陆尚把阀中高层，都叫到小竹林，让他们亲眼看着陆仙收陆云为徒。而陆云的父亲陆信，又是阀主的亲信。在阀中高层看来，有了这层关系，陆仙往后肯定会有意无意的偏向阀主了。
再加上，之前阀主做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栽培陆松、陆林等人，就是为了拉拢陆闾、陆侠等人。这次陆仙虽然没有收陆柏几个为徒，却也答应让陆云代为传授他们功法精要，这下陆闾、陆侠几个，都要承陆信父子一份大大的人情了。如此一来，只怕他们也会半推半就，登上阀主的战车了。
虽说这些人，之前就和自己尿不到一壶，但看到陆尚借着这点小事，就有把他们全都拉过去的架势，大长老还是感到十分焦急。尤其是二长老陆闾，一直和自己就不对付，一旦他要是下决心搅和起来，自己还怎么集中长老会的力量和阀主对抗？
想到这，陆问看着陆俭，恨声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能让陆尚这么轻易就得逞！”
“倒也不至于立即就把这些人拉过去。”陆俭沉声分析道：“陆仙今天又一次强调，他不会理会阀中事务，甚至将副宗主的信物，都当做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徒弟。说白了，不就是不想上阀主的套，不想被他利用了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
长老院，大长老房中，陆俭神情肃杀道：“不过，此番折腾下来，那陆信父子倒是真要成气候了！”
“那陆信倒还好说，不过是父凭子贵而已。”大长老深以为然道：“倒是那个陆云，势头实在太猛了！”
“不错。”陆俭点点头，一脸忧色道：“假以时日，用不着陆云成为大宗师，只要他在来年大比中取得一个好成绩，陆尚就可以名正言顺扶他上位。到时候他身后站着陆仙，又对陆柏一帮同辈有半师之谊，二长老和几位执事，也会成为他的臂助。届时，本阀之中，只怕谁也动不了他了！”
陆问点点头，陆俭这话放在之前，他会认为是危言耸听，但从小竹林出来，似乎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他父子俩一旦成了气候，肯定会成为阀主对付咱们的利器！”陆俭阴着脸道：“到时候陆尚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只消躲在背后，指挥着他们向咱们开刀，咱们一旦疲于应付，露出破绽，定会遭到陆尚的致命一击！”
“嘶……”大长老倒吸一口冷气，两眼目光闪烁道：“这么说来，这父子俩还是早点除掉为好！”
“大长老英明！”陆俭重重点头道：“尤其是那陆云，陆仙如此看好他，肯定自有其过人之处，将来他一旦成了宗师，这陆阀之大，哪还有我们两家立足之地？倘若万一他真成了大宗师，恐怕咱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陆云！”大长老一把年纪，仍被陆俭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他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重重一掌拍在几案上，咬牙道：“老夫就不信，奈何不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畜生！”说着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陆俭道：“你有什么好法子，能除此心腹大患？！”
陆俭手指并拢，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嘶……”大长老双瞳一缩，他虽然因为陆栖的原因，恨不得陆云去死。在此之前，却还真没想过，要将陆云从这世上抹杀呢。
“大长老，必须痛下决心，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陆俭语气森然道：“否则一旦让那陆云成长起来，咱们就都死定了！”顿一顿，他双目杀机四射道：“就算是为了陆栖和陆枫，咱们也得报这个仇！”
“陆栖……”想到疯疯癫癫的长孙，大长老心中杀意四起，但他毕竟一把岁数，做事情不会只凭冲动。寻思片刻，陆问颓然摇头道：“可是，有陆仙做后台，谁敢动他？”
“陆仙又不会离开竹林，他总有落单的时候。”陆俭却早就想好了首尾，冷声道：“陆云拜师的事情，又不会外传。咱们找外面的人动手就是了！”
“你是说……”大长老瞳孔一缩。“白猿社？！”
“不错，找白猿社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陆俭压低声音道：“事后陆仙根本找不到，是谁杀的陆云，他功夫再高也没法寻仇。时间一长，也只能不了了之！”说着，他神情愈加狰狞道：“只要陆云一死，那些以他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人，自然就散了！阀主的谋划自然也彻底破产！”
“有道理。”陆问缓缓点头，却又有些吃不准道：“不过，真到了这个地步吗？”在他看来，这样处理似乎有些过激了。毕竟陆云还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有威胁，也是将来的事。
“要动手必须趁现在。”陆俭却断然道：“现在动手的话，谁也不会联想到咱们身上。将来矛盾越来越深，咱们就没法撇清干系了。而且陆云还没成气候，现在杀之会少去很多麻烦！”
“嗯……”在陆俭不懈的劝说下，陆问终于动了心，缓缓道：“你来出面和那些人联系，千万不要把我也牵扯进去，这样将来万一有个闪失，咱们也好应变。”
“大长老放心，我自有分寸！”陆俭重重点头。
……
离开长老院，没有回账务院，而是直接回家，把张管家叫到自己房中。
“大长老已经同意，找白猿社刺杀陆云！”陆俭劈头就说道，显然这念头在他去小竹林之前，就已经生成了。
张管家闻言惊喜道：“太好了，公子的大仇终于可以得报了！”
“陆信敢杀我儿子，我自然也要让他尝一尝丧子之痛！”陆俭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道：“他的儿子越是争气，到时候他的痛苦也就越大！”
昨日，陆俭命张管家带人沿途查访陆枫的踪迹，本以为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音讯，谁知今天一早，张管家就如丧考妣的出现在他面前，将一颗状如蚕豆、内部空心、装有水银的小铜珠，颤抖着交到了陆俭手中。
陆俭晃一晃那颗小铜珠，小铜珠便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震的手微微发麻。他有些不明所以，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叫勉子铃，是蕃邦传来的贵重之物，在民间是看不到的，只有京中的大家公子，才能接触到这东西……”张管家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少爷，少爷，曾向小人展示过此物！”
“啊！”陆俭登时手脚冰凉，一把抓住张管家的衣领，厉声道：“那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小人奉命出城后，从清风苑开始一路查访，到天黑时进了一家道边客栈，正向客栈老板询问有没有见过少爷，突然看到客栈老板的小儿子，正蹲在地上，把这勉子铃当珠子玩！”
“这东西的声音十分独特，所以立即引起了小人的注意，将那珠子拿起来一看，果然猜的没错，就是曾经在少爷那里见过的勉子铃！寻常百姓家是断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而且就是有，也绝对不会给孩子拿在手里玩。”张管家泪流满面道：“所以小人立即逼问那孩童，他承认是在一里地外的一片树林中，偶然捡到此物的！”
“小人赶紧连夜赶到那片树林，在那孩童找到勉子铃的地方，发现树木上有刀伤，树干上还有陈旧的血迹……”张管家痛哭流涕道：“再继续追寻下去，果然都没有再见过少爷一行人了。老爷，少爷……应该是……遇害了啊！”
“你胡说！”陆俭却无法接受这一结论，神经质的摇头道：“就算这东西是陆枫的，说不定只是他拿着把玩，粗心遗落了而已！”
“老爷啊，这是房中之物，怎么可能拿出来把玩？”张管家哭泣道：“少爷出发时，我看得清楚，他把这勉子铃和其他几样房中物，小心收在锦囊中，贴身藏好，不是出了意外，断然不会遗落的！”
“不，不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没找到尸首，我是绝对不会承认枫儿遇害的！”陆俭话虽如此，身体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抓着张管家的手，也颓然松开了。
张管家赶紧一边揉着快被捏碎的脖子，一边垂泪道：“小人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但少爷刚一上路，就遭到袭击，显然对方蓄谋已久，恐怕早已经，毁尸灭迹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东市
尽管在情绪上还难以接受张管家的结论，但在理智上，陆俭已经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遇害了……
“是谁干的？会是谁这么丧心病狂。”陆俭跌坐在地上，两眼血红、双目无神，喃喃自语。他必须立即把情绪转移到给陆枫报仇雪恨上，才能不被丧子之痛压垮。
“凶手一定是陆信！”张管家毫不犹豫地答道。
“陆信？！”陆俭两眼杀气迸现，却又缓缓摇头道：“如果枫儿是离开当天遇害，那天正是阀主给陆信摆庆功宴的日子，他怎么走得开？”
“陆信是不可能亲自动手。”张管家却道：“但是老爷，这世上手不沾血取人性命的办法太多太多，陆信完全可以借他人之手，来杀害少爷啊……”
“就算他想图谋我的执事之位，也不至于对枫儿动手啊？”陆俭一脸不可思议道。
“真至于啊，老爷！”张管家这才说了实话道：“之前，少爷派人绑架过陆信的女儿，所以才会有了粥厂那一出！”
“什么？”陆俭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却还是难以置信道：“可枫儿已经被赶出京去，他至于对枫儿赶尽杀绝吗？！”
“而且，少爷躲到清风苑后，还派胡三联系白猿社，刺杀过陆信的家人……”张管家只好又说出一件，陆俭不知道的事情。
陆俭登时僵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死死盯着张管家，要吃人一样嘶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这些事？！”
“小人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就是告诉老爷也于事无补了，”张管家哭丧着脸道：“只是平白让老爷生气而已……”
“畜生啊畜生！”陆俭已经完全相信了张管家的判断——一定是陆信寻仇，让人杀害了自己的儿子！这下他再也坚持不住，两眼泪水直流道：“让你胡作非为，这下遭报应了吧？！”
“老爷啊，不管怎样，少爷的仇得报啊！”张管家唯恐陆俭会迁怒自己，赶忙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报仇上去。
“当然要报仇！”陆俭果然已经不想其他，满心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无论如何都要把陆信全家杀光，给枫儿报仇雪恨！”
正是因为一大早就收到陆枫的噩耗，陆俭才会最后一个抵达小竹林。他必须要将心中滔天的杀意隐藏起来，让人看不出端倪，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在看到陆云时，他还是没忍住杀机迸现，但确实谁也没有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已经是个满心复仇的疯子了！
所以从竹林出来，他便不遗余力的劝说大长老，同意雇佣白猿社刺杀陆云。
说起来，自然什么法子都比不了，亲自斩下仇家的脑袋，来的更加痛快淋漓了。但陆俭要让陆信也尝尝丧子之痛，不，何止是丧子之痛？他要让陆信的女儿、妻子还有老父，全都死在陆信的面前，让他尝一尝全家死光的滋味！
所以陆俭一上来不能出手，他要隐藏好自己，安静的看着陆信的家人一个个惨死，等到最后才告诉他真相，然后再亲自出手，将陆信的脑袋斩下，祭奠自己的儿子。
“立即联系白猿社，”陆俭咬牙切齿的对张管家下令道：“让他们随便出价！”
“是！”张管家沉声应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是逃过一劫了。
……
洛京城因袭旧制，实行的是坊市制。用高高的坊墙将城市严格划分了区域，命百姓集中居住在坊中，商家店铺则集中开设在市中，坊和市严格隔离，以便于管理监控。虽然在各坊之中，也有一些店铺酒肆存在，以便利坊内居民的不时之需，但在官府的控制下，都不成气候。
京城百姓想要购物或消费，还得到店肆林立的东西南北四大集市中，才能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其中北市是供世家大族所需的高档市场，寻常百姓连进门都难，就是进去了也买不起。他们只能在南市、东市、西市中，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幸好，作为天下之都，洛京城物资及其丰盛，这三个集市都南北百货、琳琅满目，无所不有、无所不包，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所以这三处集市，乃是京城白天人烟最稠密的地方，每天从早到晚摩肩接踵、买卖关扑、人声鼎沸！
陆云和陆瑛所逛的乃是东市。虽说三大集市都无所不包，但总还是有些侧重。南市以出售肉食水产、果品米面等一应吃食为主，西市则是以贩卖牲口、人力为主。而东市，则是以贩卖鞋帽衣履、日用百货为主。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首饰衣裙，数着东市这里最全最多。
所以从陆坊一出来，陆瑛想也没想，就拉着陆云就直奔这里来了。
看着阿姐在那些卖首饰水粉的店铺间流连忘返，陆云这才知道原来对女孩子来说，这些东西比好吃的更重要。他还以为自家阿姐会去南市逛吃食呢。
陆瑛不时将一件件首饰戴在身上，回头征询陆云的意见，陆云自然都说好看，但心里免不了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就往别处看去。他一边看，一边不禁暗暗感叹，这京里的店铺就是比余杭城的气派许多，至少从门脸上看，都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幌子。招牌下，穿戴整齐的少年少女，在卖力的吆喝着叫卖，若干个声音混杂在一块，竟然十分好听。
看着看着，陆云突然一愣，目光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定住了。
只见那家铺子门脸极小，门外也没有吆喝生意的伙计，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头写着五个字，‘白家杂货铺’。
“白家杂货铺？”陆云不禁想到余杭城那家同样名字的店铺，不知是不是也做着同样的生意？
一旦注意到这家店铺，陆云便时不时望过去，猜测那些偶尔进出的客人，会不会跟自己一样，花上十两金子，买一个其实不值几文钱的白瓷猿猴，然后拿到一家叫‘四海’的当铺当掉，却一文钱都当不出来，只拿到一张给仇家的催命符？
当然也可能只是重名，毕竟京城这么多杂货铺，说不定就正好赶上老板也姓白，就起了个一样的名字呢？
陆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陪着陆瑛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终于，在采购了六七件头饰、三四副手镯，还买了一大堆胭脂水粉后，陆瑛心满意足地笑道：“我饿了，咱们在附近找地方吃饭去吧。”虽然东市不是卖吃食为主的地方，但饭馆儿食摊还是随处可见的。
“我刚才看到一家，有阿姐爱吃的粉角呢。”陆云两手提满了东西，鬼使神差地说道。
“真的吗？！”陆瑛登时来了兴致，拍手道：“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那咱就去吃。”陆云笑着在前头带路，便领着陆瑛，到了一家幌子上写着‘汤中牢丸’的食铺前。姐弟俩在小二的招呼下，捡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下。
陆云坐定后，目光越过食铺，正落在那‘白家杂货铺’的招牌上。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白家杂货铺
“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啊？”姐弟俩一坐定，小二便殷勤招呼起来，又用肩上的抹布，把桌子重新擦了一遍。
“两碗煮粉角，还要两份蒸粉角。”陆瑛认真地吩咐道：“煮粉角要素的，蒸粉角要荤的！”
“还要点别的吗？”小二问一句，见两人摇头，便说一声‘好嘞’，扯着嗓子对掌勺妇人的高声道：“两碗煮粉角，要素的。两碗蒸粉角，要荤的！”
那妇人闻言便开始忙活起来。陆瑛兴致勃勃的看着她，一手拿起一片擀好的面皮，另一手用竹片插一点馅料，点在面皮中间，双手灵巧的一翻，面皮便把馅料包裹了起来，一个白嫩的月牙状粉角便包好了。
那妇人常年以此为生，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一转眼就包出了两排粉角，放入旁边大锅里，用滚水一氽，粉角便一只只泛上水面。她舀一点凉水点进锅里，就继续包起荤馅儿的粉角来。等两排粉角包完，整齐摆进蒸锅后，那汤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三滚，妇人便舀出煮好的粉角，分在两个碗中，分给加入鲜汤，撒上葱、蒜细末，滴上香油，两碗香气扑鼻的粉角就煮好了。
小二将两碗粉角端到姐弟俩的桌上，笑道：“客官请慢用，蒸粉角还得过一会儿。”
陆瑛早就垂涎三尺了，点点头便拿起两柄汤匙，用帕子擦拭干净，递给陆云一柄，便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汤，小心尝了一口，烫得她直吐舌头，却依然一脸幸福道：“真鲜啊！”
“这位姑娘说对了，咱家可是独家秘方，保管你在别处吃不着！”那锅边的妇人一边忙碌，一边向陆瑛报以得意的微笑。
陆瑛连连点头，便专心对付起碗中的粉角来，陆云见她如痴如醉的模样，不禁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果然对阿姐来说，还是吃更重要一些。
他便也舀一勺粉角，轻轻吹着热气，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正吃着，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陆瑛费劲咽下一个烫人的粉角，奇怪的看着陆云。
“吃你的，不要抬头。”陆云轻声说一句，说着他也低下头，装作喝汤的样子，犀利的目光却穿过食摊，落在了大街上，只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脸，在白家杂货铺门口站住，四下看了看，便迈步走了进去。
“是他？”陆云略一沉吟，便想起这张面孔，自己曾在监视陆枫时见过一次，好像是陆俭的管家，姓张。
陆云不禁微微皱眉，正猜测着张管家到白家杂货铺，是不是跟自己有关，便看到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食摊前。小二上前招呼，那人一边应付，目光却一直盯着杂货铺的门口。
待看到张管家走进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那人才暂时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食摊。陆云抬起头，和他目光一对，那人的眼中便闪出一丝惊喜之色。陆云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那人便会意的走到陆云的邻桌，和他背对背坐下。
待那人随便点了一碗粉角，打发走了小二，便小声说道：“公子，你也在。”原来他是保叔的得意弟子之一，名叫姜汉宗，是一众死士里最擅长盯梢跟踪的，已经奉命监视张管家许久了。
“凑巧碰上了。”陆云轻声道：“刚才进去的是张管家？”
“是。”姜汉宗证实了陆云的判断，又禀报道：“昨天他出城去查访陆枫的踪迹，发现了师父故意留下的线索，找到了那片树林。然后他便连夜返回，城门一开就奔陆坊去了。”
陆云微微点头，干掉陆枫只是他计划的一环，最终目的还是要彻底激怒陆俭，逼其狗急跳墙。所以保叔当然要留下一些线索，好既让陆俭怀疑到自己父子头上，又让他拿不出实在的证据来，证明谁是凶手。
陆枫私人珍藏的那些房中器具，就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很显然，张管家已经把陆枫的死讯禀报陆俭了，他这个时候出现在白家杂货铺，用脚趾头也能猜到，是替陆俭来买凶报复的！
‘看来，成了陆仙的弟子，也依然不能确保安全……’陆云不禁苦笑，幸好他从来没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旁人身上。
……
却说那张管家进了白家杂货铺，见里头还有几个顾客在购物。柜台里坐着个伙计，懒洋洋的也不起来招呼。
他便安静的立在一旁，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一堆杂货里搜寻起来。
直到那几个顾客结账离去，张管家也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只好走到柜台旁，问那伙计道：“有白瓷猿猴吗？”
那伙计依然懒洋洋道：“有是有，就怕客官买不起。”
“哼！”张管家也不废话，甩手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便丢到了伙计面前。
那伙计颠了颠元宝的分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两。他一拉抽屉，将那金元宝收了进去，同时拿出了一尊巴掌大小、憨态可掬的白瓷猿猴，搁到张管家面前，依然懒洋洋道：“货一售出，概不退换。”
张管家把玩一下，便将那白瓷猿猴收入袖中，没有再理会那伙计，径直离去了。
食摊上，看到张管家出门，姜汉宗便向陆云禀报一声，丢下几枚铜钱，便赶紧尾随而去了。
待到姜汉宗一走，陆瑛才敢开口，小声道：“阿弟有事就先去忙。”
陆云摇摇头，笑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是陪阿姐逛街。”
“真的？”陆瑛忽闪着大眼睛，有些不太相信。
“比真金还真。”陆云笑着接过小二端来的盘子道：“蒸粉角，阿姐的心头好！”
“嗯嗯。”陆瑛开心的点头，嘴角微微上翘道：“粉角还是蒸着吃更有滋味！”
……
张管家买了白瓷猿猴，便离开了东市。东市门口，有马车在等他，张管家上车后，问一声马车旁的家丁：“没有人跟着我吧？”
家丁盯着东市的门口，过一会儿摇摇头道：“没看见。”
“嗯，去西市。”张管家便关上车窗，抓紧时间迷瞪一会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还一直没合眼，可把他给累坏了。
顿饭功夫，马车到了西市门口，张管家下了车，吩咐家丁打起精神，便只身进去西市。西市里头，多是贩卖牲畜、人口的牙行，当铺自然也少不了。
张管家在大街上转了一圈，便走进了一家牌匾上写着‘四海’的小当铺。
当铺中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朝奉坐在栅栏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走到面前的张管家。
张管家将那白瓷猿猴往柜台上一方，朝奉拿过来把玩一下，缓缓问道：“此物出自何处，有何名堂？”
“东市白家杂货铺所购，花费黄金十两。”张管家也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值这个钱。”朝奉摇摇头，说出的话和余杭的四海当铺一模一样。
“值不值，还不是全凭你们一张嘴？”张管家冷声道。
“……”朝奉沉吟片刻，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张管家沉声道。
“死当只给一文。”朝奉冷冰冰道。
“成交。”张管家一口答应。
“客人请入内立字据。”朝奉将瓷白猿收起，然后打开柜台的栅门，将张管家迎入了后堂。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接也得接
和余杭的四海当铺一样，后堂挂着厚厚的黑色窗帘，透不进一丝的光。但不同的是，堂中点着几根蜡烛，屋里人的模样能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头，坐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见朝奉带人进来，便请对方跪坐在自己对面。
“目标是谁？”看到白瓷猿猴，掌柜的也不废话，单刀直入的问道。
“当朝大理寺右丞陆信的独子、独女、妻子、父亲。”张管家便冷声报上了目标。
“陆信的家人……”掌柜的微微皱眉，示意那朝奉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份档案。
借着烛光，掌柜的翻看一下那份档案，摇头道：“陆信是地阶宗师，他的儿子是陆阀来年大比的人选，眼下还和其他三人，跟着大宗师学艺，这个活，我们不接。”
“呵呵……”张管家却冷笑道：“听说贵社最重信誉，只要接下的差事，无论花多大代价，用多长时间，都会把目标杀死！”
“不错。”那掌柜的傲然道：“寒社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那你们还有道理拒绝？”张管家质问道。
“我们曾经接到过客官的委托吗？”掌柜闻言再次打量起张管家，但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我家公子陆枫。”张管家冷声道：“数月前曾委托你们刺杀过这家人，掌柜的不会不认账吧？”
“你是……”掌柜的目光有些闪烁。
“我是公子的管家！”张管家将一块楠木的腰牌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哦？”掌柜的拿起那腰牌，仔细端详片刻，有些吃惊道：“原来是陆阀度支执事的管家。”
“不错！我便是代表我家老爷而来！”张管家指着那掌柜的，厉声说道：“因为你们行事不周，非但没有完成我家公子的委托，还泄露了我家公子的身份，致使我家公子惨遭报复而亡！这个账，咱们不能不算清楚！”
随着张管家的咆哮声，掌柜身后的黑色帘子微微抖动，似乎有人要从后面冲出来一般！
张管家却毫不畏惧，依然冷冷的盯着那掌柜的。
掌柜的抬了抬手，黑色的帘子才重新纹丝不动。
“原来尊驾是代表陆阀三执事来兴师问罪的。”掌柜的看着张管家，依然不疾不徐道：“不错，咱们确实接过陆公子的委托，也确实没有成功。但那次，是因为遇到了意外，一位谁都惹不起的绝顶高手横插一杠，才导致功败垂成的。”
“什么样的高手，连白猿社都惹不起？”张管家却只当他是托词。
“白猿社惹不起的人不多，但那人偏偏是其中之一。”掌柜的不以为意道：“她便是天师道的天女。”
“哦？”张管家最近也听说，天师道好像派了一位天女进京，但神龙见首不见尾，显然并不想和各阀接触。各阀也就识趣的装作不知，不想贸然相见，以免坏了天师道的安排。
想不到，居然是这位神仙出手救了陆信一家，还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张管家哼了一声，算是不再追究这茬儿。
“至于尊驾说我白猿社泄露了贵公子的身份，这就是无稽之谈了。”掌柜的沉声道：“天下人谁不知道，我白猿社中人一旦被俘，定在第一时间选择自我了断，绝不会泄露雇主的身份！”
“那我家公子是怎么回事？！”张管家恼火道。
“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查到仇家的身份，我白猿社只能保证自己不出问题，没有义务、也没有能耐保证别处不出问题。”掌柜的语调平静道。
张管家气极反笑，抬手阻止掌柜的说下去，径直闷声道：“无论如何，人没杀成，还把雇主连累死了，这总是无可否认的吧？！我就问你们，这委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下去？！”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的却依然摇头，正告张管家道：“因为之前出了件事，我们主人新下了一条命令，雇主必须如实告知目标人物的情况，如有隐瞒，则恕不奉陪。”顿一顿，他沉声道：“贵公子对我们隐瞒了陆云的真实身手，说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但那陆云转眼就把玄阶榜上排名二百二十二位的谢添，揍得满地找牙。所以我们中断委托并无不妥。”
“好！好！”见他推的干干净净，张管家气极反笑道：“我看你们白猿社的人，不像是杀手，倒像是奸商！”
“商人买卖做砸了不过是赔钱，我们砸了买卖却是要丢命的……”掌柜的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了。但现在陆云对陆阀的重要性已是今非昔比，虽然他们并不怕陆阀，但麻烦这种东西，还是越少越好的。
“这个差事，你们不接也得接！”张管家也跟他杠上了，从怀中又摸出一块腰牌，重重拍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一看那，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铜制腰牌，神情终于紧张起来，抬头看看张管家道：“这是你家主人的腰牌？！”
“不错！”张管家傲然道：“我家主人怀疑，陆信就是雇佣你们白猿社，刺杀的我家公子！这次白猿社若肯合作，前账一笔勾销，否则夏侯阀毁得了你们的余杭分社，我陆阀也能毁得了你这洛京分社！”
“一派胡言，我们白猿社还干不出那种两头收钱的下做事！”掌柜的登时沉下脸来，冷冷看着张管家道：“再说，陆阀执事虽然了得，但还没这本事！”
“这也是我陆阀长老会的意思。”张管家俯身看着掌柜的，语调森然道。
“长老会？”掌柜的彻底懵了，通常来讲，长老会应该是以保护自己的子弟为己任，陆阀的长老会，怎么买凶杀起自己的子弟来了？
“我家老爷已经得到大长老的首肯，你们只管动手就是，不会有任何麻烦的！”见掌柜的终于软了下来，张管家冷笑一声道：“至于报酬，你们随便开！”
“兹事体大，”掌柜的迟疑一下道：“在下不能擅专，必须请我们东家定夺。”
“三天时间。”张管家丢下一个期限，拿起两块腰牌，便起身离去了。
“……”张管家一走，掌柜起身拉开黑帘，竟露出一扇门来。
掌柜的推门进去，里头孤灯如豆、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几条人影坐在里头。
外头的对话，这里头能听得清清楚楚，是以掌柜的没必要多费口舌，便静静跪在那里，等候这几人决断。
“麻烦……”一个黑影幽幽道：“那陆俭是个人物，若是咱们不答应，他必然不肯善了。”
“是啊，毕竟是之前接下的差事，要是不答应下来，对咱们的信誉是个影响。”另一个黑影也开口道。
“如果真是陆阀大长老和三执事的意思，咱们照办就是，”之前的黑影又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听说陆阀现在斗得厉害，没想到居然到了买凶杀人的地步，这样的门阀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又一个黑影冷笑一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明了态度，然后齐刷刷把目光望向坐在首位那个，明显比旁人小一号的黑影上。
那人沉吟许久，沉声道：“做的干净利索，务必不留后患！”顿一顿道：“如有必要，本座可以亲自出手！”
“那真是杀鸡用牛刀了……”几个黑影感叹一声，不过目标是门阀的核心子弟，确实要万分小心为妙。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朋友兄弟
下午，陆瑛又逛了南市，又买了一大堆吃食，直到陆云脖子上都挂满了东西，这才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到家后，她脱掉鞋子，一边伏身揉着酸麻的小腿，一边笑眯眯对陆云道：“好了阿弟，你起码一个月不用管我了，我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出去惹麻烦的。”
陆云闻言愣了一下，原来阿姐什么都知道……
“阿姐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陆云歉疚的看着陆瑛，向她保证道：“很快，就再也没有人敢打咱们的主意了！”
“嗯！”陆瑛笑颜如花，伸手揉了揉陆云的脑袋，甜甜笑道：“阿姐相信你！”
陆云也笑着点了点头。
但回到房间后，陆云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他盘膝坐在矮榻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为了让阿姐早日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可以随意的逛街出游，自己必须要更加强大，更加心狠手辣！要让敌人一丝一毫动自己家人的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
翌日一早，他便出现在洛水桥边，陆柏三人早就等在那里，见状赶忙迎了上来，陆林哈哈大笑道：“我说吧，以老四的脾气，肯定一天都不会多歇！”
“要是我，肯定要多歇两天再说。”陆松也笑嘻嘻的走到陆云身边，和陆林一边一个，想要像往常那样，攀住他的肩膀。
“不许无礼！”陆柏见状呵斥一声，沉声道：“陆云要向我们代师授艺，我们必须对他保持尊敬。”说着抱拳向陆云深施一礼。
“……”两人登时僵在那里，赶忙想要收起胳膊。却被陆云一把拉住，只见他搂住两人的肩膀，白了一眼陆柏道：“他要尊敬，让他尊敬去吧，咱们可不来那一套。”
陆松和陆柏闻言心下一松，使劲的搂着陆云，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就是，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来那些虚的干什么！”
“小柏，我们和陆云是亲兄弟，你也得对我们保持尊敬才行。”陆松促狭的朝陆柏挤挤眼，三人便丢下他，大笑着往前走去。
陆柏尴尬的挠了挠头，快步追上来，朝着三人一人屁股上踹一脚，笑骂道：“滚你们的蛋，我才是大哥！”
“哈哈哈！”陆松大笑着还击道：“刚还说要对陆云保持尊敬，这会儿就踢人家屁股！”四人笑闹成一团，一直到了陆坊门口，才鸣金收兵，整肃衣冠走了进去。
到了练武场，陆伟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陆云便笑道：“你怎么还过来，不去跟你师父看竹子了？”
陆云心下苦笑，暗道：‘我师父现在不看竹子，改看我了。’面上却恭恭敬敬地答道：“副宗主清净惯了，让我隔一天过去一次。”
“那你，就还是归我管了？”陆伟闻言大喜，摩拳擦掌的打量着陆云道：“这下我可以好好称量称量，副宗主口中的绝世天才，到底是个什么份量了！”
“对！一定要好好称量称量，”几个损友也在旁附和道：“这小子之前肯定没有拿出真本事来，存心就是偷奸耍滑！”
“呃……”陆云无奈的看着三人，叹息道：“你们还是对我保持尊敬好了……”
“去你的……”三人嘻嘻哈哈毫不理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但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因为陆伟升级版的魔鬼特训，并非只针对陆云一人，而是雨露均沾，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之前，陆伟只是变着花样用各种器械操练他们，但今天，加入活人了……
当四人按照陆伟的吩咐，提起重量不等的铁锁或石锁，双臂水平立定后，四名手持木棍的陆阀护卫，便出现在他们身后。
陆伟冷笑着对四个一头雾水的小子道：“今天就不傻站着了，你们必须在棍棒的攻击下，依然保持双手平举，至少坚持一炷香的时间。要是哪个坚持不住，早饭就不用吃了。”说着他便沉声下令道：“开始！”
陆伟话音一落，那四名护卫便同时挥起硬邦邦的枣木棒，朝着四人的后腿肚打去。
“我去，来真的啊！”陆松怪叫一声，赶紧跳起来躲避，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有一对加起来相当于成年男子体重的铁锁，跳起的高度自然赶不上平时的一半，一下就被扫中了脚后跟，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陆松三个倒是闪身躲过了一击，但第二下又紧接着袭来，他们自顾不暇，这时候哪还有功夫笑话他？
“起来！”陆伟白了陆松一眼，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中用。
“失误，纯属失误。”陆松揉揉脚后跟，讪笑着捡起那对石锁，起身对那持棒的护卫道：“护卫大哥，手下留情啊！”
侍卫点了点头，手中的棍子便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再次朝陆松肚子打去，反而下手更狠了。
陆松不敢再耍宝，赶紧运起全身的真气，向前一闪，躲开了那一棒子。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用事倍功半的起跳来躲闪，而是几乎脚不离地的闪转腾挪，用最小的力气躲避那如影随形的木棒。
但他双臂还举着一对石锁，上身几乎不能动弹，光下身在那里跳舞似的扭来蹦去，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
陆云三个也好不到哪去，就见练武场上，四人被护卫的棍子撵的像个陀螺似的，一边自转一边公转，看得陆伟哈哈大笑。一边笑，陆伟还一边幸灾乐祸道：“看你们能转多久！”
果然，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陆松和陆柏便快坚持不住了。只是站在那里平举石锁的话，两人已经可以熟练的控制真气消耗，不会白白浪费体内的真气，自然可以支撑很长时间。
但在棍棒的攻击下，平举着沉重的石锁，还得闪转腾挪，他们根本无法按心意控制真气的运行，体内真气完全按照本能飞快的消耗着，消耗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终于，两人步伐越来越沉重，再也无法躲避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相继被狼狈的掀翻在地。不过，这不是说陆松已经能赶上陆柏了，因为后者手里的铁锁，比前者的石锁重了一倍……
两人全身经脉空空荡荡，一丝真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地上相视苦笑，早饭是吃不成了……
陆伟不再理会这两个丢人的家伙，目光紧盯在依然闪转腾挪的陆云和陆林身上。陆林两年前就已经进入玄阶，对真气的理解和控制，自然远在陆松二人之上。通过不断向高手挑战，他早就领悟到，如何在激烈打斗中，依然控制真气不会无意义的消耗。所以他看上去依然神态自若，似乎还可以撑好长一段时间。
更不用说陆云了。
“愣着干什么！”陆伟瞥一眼之前对付陆松和陆柏的两名护卫，淡淡道：“一起上！”
两名护卫闻命，赶忙重新举起棍棒，加入了战团。这下，就是两根棍子伺候一个人……
“耍赖啊！”陆林怪叫一声。

第一百五十章 战书
这下陆林再也没法轻松躲闪，他想脚不离地是不可能了，小幅度的闪转腾挪也不行了，每次他都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才能躲开两个护卫的前后夹攻、上下交击……
这样的消耗实在太大，陆林拼了老命，躲开十几次攻击，终于还是身形一滞，被狠狠击中了小腿！但这家伙彪悍非常，居然硬抗了这一下，强撑着纹丝不动！
紧接着又是一棒，陆林依然强撑，然后是第三棒、第四棒……足足吃了十几棒，他才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两个沉重的铁锁也轰然落地，砸起灰尘无数。
“一炷香了……”陆伟瞥一下陆林，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陆林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两腿的疼痛，龇牙咧嘴的样子十分滑稽。
陆伟不再管他，把目光落在场中仅存的陆云身上。只见这位副宗主口中的天才弟子，双手平举着一对最重的铁锁，几乎脚不离地，只有身体如风中枯草一般不断摇晃，看上去岌岌可危，却总是堪堪擦着两名护卫攻击的边缘，避开他们的大棒。
两名护卫见打了半天，却一下都碰不到陆云，心中也都生出些火气，再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他，全都拿出十成十的功力，把手中木棒舞动的只能看到一片残影，从前后两面朝着陆云夹攻而来，竟是一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谁知陆云略一拧腰，身子便陀螺似的转到了一名护卫背后。两名护卫登时撞在一起，想要收招已经不可能了，只好咬牙硬拼了一记。砰的一声，两人都没躲过对方的棍棒，齐声惨叫着摔倒在地。
“好！”陆松、陆柏见状十分解恨，竟一同大声叫起好来。
“你们也上！”陆伟狞笑一声，那两个刚才对付陆林的护卫，便举起木棒朝陆云扑了过去。倒地的两个护卫也不顾疼痛，赶紧爬起来，四人从四面合围陆云，四条木棒呼啸着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他无处可逃！
只见陆云长啸一声，居然拔地而起一丈多高，躲过了四条木棒的攻击，又脚尖一点一名护卫的头顶，再次跳出了包围。
四名护卫惊呆了，陆林三人也惊呆了，陆伟同样是目瞪口呆！陆云可举着三百多斤的铁锁啊！这绝对不是寻常玄阶可以办到的，必须是全身真气无比雄厚，随时可以冲击任督二脉的玄阶巅峰才行！
陆伟死死盯着陆云，如果这小子还能继续重复这样的动作，那就不只是玄阶这么简单了……
不过陆云跳出包围后，便把铁锁往地上一丢，举手投降道：“我没力气了。”
“又来了，去你的……”陆林三人见他又耍滑头，不禁大声聒噪起来。
陆伟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隐约能猜到，陆云身上可能藏着什么秘密，而那秘密才是吸引陆仙收他为徒的真正原因。不过陆伟并没有深究的打算，那样可能会引起副宗主的不快。
‘无论如何，陆阀能出现一个绝顶高手，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陆伟如是想着，便淡淡道：“早上就到这儿，去吃饭吧。”说着看一眼陆松和陆柏，怪笑一声道：“你们两个继续在这里练习。”
“哎……”陆松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他和陆柏两人重新举起石锁，对那手持棍棒的护卫大声道：“再来！”
两人的真气还没有恢复多少，自然坚持不了多久，便不断的被打倒。但每次被打倒，他们都马上爬起来，咬牙坚持着继续下去。
‘必须要尽快缩小和陆云的差距，不然以后怎么一起愉快的玩耍？’陆松浑身疼痛欲死，全凭一股念头支撑。
‘四弟如此厉害，我这个做大哥的要是太稀松，就太丢脸了！’陆柏更是发起了狠。
见两人如此拼命，陆云和陆林互相看了看，后者呲牙一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正合我意。”陆云点点头。两人也不离开练武场了，举起铁锁也陪着两个兄弟一同练起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陆伟不由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和大哥、陆侠、陆信几个要好的兄弟，也是这样心甘情愿的一起吃苦，一起遭罪，一点复杂的心思都没有……
但一转眼，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盘算，彼此间再也回不到这种状态了……
‘但愿这几个小子，能一直这样下去……’陆伟有些感伤的出神良久，等他回过神，便见陆松和陆柏面色铁青、呼吸混乱，显然早已到了极限。
“行了，过犹不及。”陆伟抬了抬手，四名护卫马上收手，向四人行了个礼，恭声道：“得罪了。”
陆松和陆柏松手丢下了石锁，两人面色惨白，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眼看两人就要摔倒在地，陆云和陆林赶忙一人扶住一个。
“不要着急去吃饭，赶紧打坐运功，”陆伟沉声吩咐道：“会有极大的好处！”
陆云和陆林赶忙扶着两人坐下，帮他们摆好姿势，两人便拼命运起丹田中刚刚生出的一丝微弱真气，开始吃力的游走周天。只觉真气所过之处，都如针扎刀割一般，让人痛不欲生。
但经过方才的折磨，他们对痛苦的忍耐大大增加，凭着那股顽强的毅力，让真气运行完了一个周天。再次运转时，痛苦便渐渐减轻，两人的神情也渐渐舒展开了。
陆云和陆林这才放下心来，也盘膝坐在一旁，调息运功开了。
……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被雷鸣般的声音，打断了运功，缓缓睁开双眼。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他不由奇怪道：“响晴薄日的怎么会打雷呢？”
“是这儿响……”陆林早已经停下运功，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哦……”陆云恍然，让陆林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这时，陆松和陆柏也睁开了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浓浓的喜悦之色。
“怎么，真的有进步？”陆林瞪大了眼睛。
“感觉真气运转顺畅了许多！”陆松重重点头，陆柏也沉声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经脉也强大了！”
“当然不是错觉，”陆伟得意地笑道：“习武之人就是要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我就是在逼你们达到自己的极限，给你们制造突破的机会。”说着他白了陆云一眼道：“可惜有人就是不领情，真让人伤心啊。行了，都去吃饭吧。”
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和陆林拉起陆松、陆柏，四人一起往饭厅走去。
到了饭厅，饭菜已经凉了。四人都是饥肠辘辘，顾不上让下人重新热过，便饥不择食的猛吃起来。
正风卷残云间，一名武卫院的管事走进来，将一张藏青色的帖子呈给了陆伟。陆伟看了一眼那帖子，便甩手丢给了陆云，笑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此言一点不假。”
陆云拿起帖子端详起来，陆松三人也探过头来，一见那帖子便笑道：“原来是缉事府送来的战书啊！”
“我看看是谁要自取其辱。”陆林一把夺过帖子，打开封皮，便看到挑战者的姓名，登时瞪大了眼道：“谢波，居然是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歹毒
“谢波？”这下三人都顾不上吃饭，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他都到玄阶多少年了，也好意思以大欺小！”
“人家排名在四弟之下，当然可以挑战了。”
“排名可信吗？谁不知道他的实力远在谢添之上，只是一直藏头露尾罢了！”
“不错，”陆伟点了点头，赞同道：“谢波是谢阀年轻一辈的翘楚，只是因为出身旁系，所以不得不韬光养晦而已。这次他一反常态蹦出来，怕是谢阀高层的意思。”
“谢添吃了大亏，他们早就想把场子找回来了。”陆松冷笑道：“派出谢波挑战陆云，肯定是自认为十拿九稳的！”
“还真不好说谁胜谁负。”陆柏思索一下，叹了口气道：“谢波在玄阶多年，功力和经验的积累，都是四弟比不了的。”顿一顿，他又看一眼陆云道：“而且大比当前，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就是要应战，最好也等到大比之后。”
“那样拖得太久，谢阀还不知会怎么臭四弟呢，对他的名声同样不好。”陆松却不赞同陆柏的观点。大比只是官人评级的一环，最终定级时，名声也是很重要的参考依据。
“应不应战，你说了算。”陆伟抬了抬手，示意三人不要聒噪，他看着陆云，缓缓道：“如果你不想应战，阀中会出面挡下此事，不用担心谢阀说长道短。”
陆云点了点头，却毫不迟疑地笑道：“战，为什么不战？要是连个谢波的挑战都不敢应，大比时如何面对各路强敌？”
“不错！”陆伟赞许的点点头道：“我陆阀的儿郎，就该有这股子精气神！”说着他提醒陆云道：“既然是对方提出的挑战，那么比试的时间和场合，还有是不是公开比试，都由你说了算。”
“我想好了，”陆云略一沉吟，便沉声道：“下月初一，辰时，城东十里坡，不公开。”
“为什么不在缉事府，在那里比试，对方会规矩很多。”陆柏皱眉道：“而且在缉事府，也同样可以闭门决斗。”
“我听说十里坡种满了枫树，下个月枫叶应该红了吧，”陆云笑着解释道：“感觉在漫山红叶中决斗，诗意的很。”
“呃……”一屋子人登时哑口无言。
……
缉事府很快将陆云接受挑战的消息，传回了谢阀。
德懋坊，是谢阀在洛北的四坊之一，阀主谢洵的几个儿子便居住其内。紧邻坊门的一户深宅大院，便是谢洵长子、谢阀四执事谢举的住处。
宅内的陈设布置十分豪奢，后宅中更是假山流水、锦鳞游泳，虽已入秋多时，却仍鲜花似锦，绿草如茵。
一座敞开式的堂榭，正对着在这片如画的花园。堂榭两侧的抄手游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叫声悠扬婉转，更给这画面平添了许多生动之感。
堂榭以最上等的楠木为地板，正中摆着一个紫檀架子的整面珊瑚屏风。屏风前，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左手边则是个嘴上有伤的青年，正是谢夫人和谢添母子。
谢添对面，毕恭毕敬坐着个二十六七岁，手脚修长、神光内敛的男子，他便是向陆云下战书的谢波。
几个模样俊俏的侍女，手捧着茶巾、果品，无声无息跪坐在一旁，小心的伺候着三人。
此刻，三人却无心欣赏园中的美景，目光都落在那份缉事府送回的战书上。
“那小畜生果然应战了！”看着战书上陆云的署名，谢添便双目喷火，咬牙切齿道。不得不佩服高门大阀的本事，被打落了满嘴牙齿的谢添，此刻口中，却又出现了两排洁白整齐的新牙，白的都有些晃眼。谢添看一看谢波，冷笑道：“他不会想到，堂兄已经是玄阶巅峰，地阶之下无敌手了！”
“堂弟此言差矣，”跟飞扬浮躁的谢添不同，谢波气度十分沉稳，比他更有世家子弟的风范。谢波修长的双手纹丝不动，搁在双膝之上，不动声色道：“愚兄是到了玄阶巅峰不假，但这天下，不知多少同道，都像我一样卡在任督二脉这道天堑之下，比我强的比比皆是。”
“你只要比那陆云强就成。”谢夫人也冷笑一声。
那日在翠荷园的遭遇，是她母子平生仅见之奇耻大辱。把谢添抬回来，她向公公和丈夫结结实实告了一状，本以为老太爷会勃然大怒，立即把那陆云抓来问罪。谁知谢洵却说她平日太过娇惯谢添，才会让这小子行事昏乱，早晚会吃大亏。还说这次得个教训也好，不就是掉了一口牙吗？总好过将来连脑袋都丢了！
听老太爷的意思，居然是不追究那陆云了。谢夫人哪能忍得下这口气，等公公一走，便向丈夫哭诉，说我们堂堂谢阀正宗嫡系，却被个陆阀的旁系欺负了，要是不把这口气出去，自己就不活了。
谢举知道老父是顾虑到，陆信怎么说，也是谢阀的女婿。自家人闹将起来，总是不好看。况且，陆云一旦进宫伴驾，说不定运交华盖，就能平步青云。所以本着‘少树敌、多交友’的一贯宗旨，不想追究此事。
但谢举被谢夫人缠的没办法，何况他也心疼儿子，咽不下这口气。便允许谢夫人打着自己的旗号，在族中找个合适的人选，好好教训一下那嚣张的小子。当然，前提是不能给他惹麻烦，免得在阀主那里没法交代。
谢举是谢阀的武卫执事，对阀中子弟大都有半师之恩，而且谢阀的部曲护卫、家兵家将也全都听他调遣。有他这句话，谢夫人母子就可以，放手从谢阀在京城的几万人中，挑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来，对付那个叫陆云的小子！
之所以说是最合适，而不是最厉害，是因为谢阀的宗师不可能掺和这种小孩子胡闹。那些身份地位不亚于谢添的精英嫡系子弟，也不会背着阀主帮谢添出头……说来也是活该，谢添不光在外头名声臭，即使谢阀之中，也没几个瞧得起他的。也就是那帮狐朋狗友把他当回事儿，可那些货色还不如谢添，根本指望不得。
选来选去，谢夫人选定了谢波。她虽然整日沉迷奢侈享受，心眼儿却一点都不少，平日常听丈夫夸赞此人，说他若是有完整的功法，一定可以突破到地阶，成为谢阀又一名宗师。在谢夫人想来，那谢波现在起码是个准宗师，请他出马自然可以手到擒来。
“那小畜生才多大年纪，充其量刚刚进玄阶，他拿什么跟堂兄比？！”听了母亲的话，谢添咧嘴一笑，他嘴上的伤疤已经蜕皮，就像有只红红的蚯蚓趴在上头一样，看上去狰狞可怖。说出的话来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堂兄，这次你一定要废了他，最少也要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彻底变成废人！”
“这……”谢波却摇头道：“这种比武，向来只分胜负，是不许蓄意伤人的。”
“迂腐！”谢添却不屑道：“每年比武多少人被打死打残？不都是一句失手，缉事府就不理不问了。”
“但，”谢波闻言微微皱眉道：“事先婶娘只是说让我和那叫陆云的比武，并没说要下手废掉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局（上）
“光把他打败有什么用？！”见谢波拒绝，谢添大为光火，指着自己的嘴巴道：“我这满嘴牙齿，还有脸上的伤，不能那么简单就算了！”
“堂弟息怒，”谢波还是不动声色道：“我出面挑战陆云，已经是以大欺小了，要是再下毒手的话，恐怕有损我谢阀的声誉啊。”
“有仇不报才有损谢阀声誉！”谢添大摇其头，恨声道：“要像夏侯阀那样，有仇必报、十倍奉还，才是维护我谢阀的声誉！”
谢波还是摇头，谢举对他有恩，又是他的上级，这个忙他不好不帮。但他也不愿意充当别人的帮凶。
“谢波，”谢夫人突然出声道：“听说你迟迟无法突破，是因为没有学过完整的五德五行功？”
“是。”谢波神情一黯道：“只有嫡系子弟才能学到完整的功法，我只学了四德四行，自然无法圆满贯通。”
“你答应谢添，我让我家老爷，将完整的功法传授给你。”谢夫人淡淡说道：“他这个武卫执事，是可以破这个例的，但前提是你得立下大功。”
“这……”谢波神情一阵迟疑。他一直心甘情愿服从阀中安排，兢兢业业的为谢阀服务，就是指望着能得到完整的功法，好打通任督二脉，成为一代宗师，彻底改变全家的命运。
“就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谢添一双眼瞪得溜圆，对谢波彻底失去表面上的尊敬道：“你眼看就三十岁了，一过三十，就是把完整的功法给你，你也没法五行圆满了！”说着他冷冷一笑道：“堂兄，过了这村可永远没有这个店了！”
“……”谢波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加浓重，他很清楚一旦得罪了这母子俩，就等于等罪了谢举，此生再也没有获得完整功法的机会了。
“谢波，嫡庶之分有如天壤之别，只有成为宗师才能一步登天。你希望自己的儿孙，也像你这样小心翼翼、委曲求全，明明一身本事，却得不到施展吗？”谢夫人每一句话，都重重戳到谢波的心口，让他心里的天平急速的倾斜。
终于，谢波痛苦的低下了头。
……
在洛京城中，每天都有很多大事会发生。陆云接受谢波挑战这件事，实在小的不能再小，在各阀中本不该引起什么波澜。但谢添和他一干狐朋狗友到处大肆宣传，竟也闹得尽人皆知，连各阀的高层都听说了。
得知陆云是陆阀来年大比的人选，各阀的头头脑脑们来了点兴趣，本想让下面人到时候去旁观一下，看看陆阀这次的人选是个什么水平。但当他们听说，挑战陆云的是谢波时，却又全都失去了兴趣，直言这次比试之后，陆阀怕是要再换一个人参加大比了。
“这个陆云怎么如此不知深浅，”崔阀，崔盈之府中，崔宁儿本来在修剪一盆菊花，得知陆云接受挑战，气的把花枝乱剪一通，一条条金黄的花瓣登时分落而下。“感情我一番提醒，全都让他当耳旁风了！”
崔夫人垂手立在崔宁儿身旁，见状轻声笑道：“圣女息怒，我看那小子不像是鲁莽之人，或许有必胜的把握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崔宁儿哼一声，气愤道：“他动不动就把人打的满地找牙，还不叫冲动？”
“圣女怎么会如此关心那小子？”崔夫人试探问道：“莫非对他……”
“不许胡说！”崔宁儿神情一滞，马上板着脸辩解道：“若非事情因我而起，本座才不管他死活呢！”
“原来如此……”崔夫人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不然将来若是查实玉玺真的在陆阀，圣女会为难的。”
“不用你提醒，我自有分寸。”崔宁儿脸色一寒，冷笑道：“不管是谁，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我都会抢回来的！”
……
西市，四海当铺。
黑黢黢的内堂中，那几条黑影端坐暗处，也在商议着有关陆云的话题。
“已经拿到陆俭亲笔所写的保书，”掌柜的跪坐在下首，毕恭毕敬对东家道：“我们只管杀人，一切后果由他来负责。”
“嘿，看来陆俭是无论如何，都要杀掉陆信全家了。”几条黑影闻言，都有些如释重负。
“而且他已经付了全款，三十万贯，一文不少，都存到我们当铺了。”掌柜的又补充一句。
“还真是不少……”几条黑影的声音，透着丝丝欢喜。若非杀一个人，可以赚到普通人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他们又何苦提着脑袋操此营生呢？
“那就做吧。”那身材矮小的东家沉声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东家，按照雇主的意思，要让陆信的独子先死，”一个黑影便答道：“所以这阵子我们一直在追踪那个叫陆云的少年，但他每日早晚都到陆坊去修行，很难有下手的机会。”
“他不是住在洛南吗？可否在他早出晚归的途中动手？”另一个黑影问道。
“他早晚都与陆信同行，而且他家就在洛水桥边，桥上的守卫也是个麻烦。”之前的黑影摇了摇头，并不喜欢这个提议。
“可以趁他时出城动手……”掌柜的突然开头道。
“在城外动手当然好了，”那黑影闷声道：“但他这阵子在修行，怕是等闲不会出城。”
“下月初一，他一定会出城。”掌柜的却笃定道。
“为何？”几条黑影齐刷刷望着他。
“因为他接受了一个叫谢波的挑战，两人相约那日，在城东十里坡比试一番。”掌柜除了接活之外，还负责情报收集。
“会不会有陆阀的人与他同行？”那黑影问道。如果和陆云同去的人多，肯定也没法动手。
“他们不是公开比斗，除了缉事府的监督，不能有人旁观。”掌柜地笑道：“而且初一是大朝的日子，陆信陆伟等人都会上朝。双方约定辰时比试，所以不会有陆阀宗师陪他同去。”
“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那黑影闻言大喜。
“不过还是要防止，陆阀会派人保护他。”东家却谨慎道。既然陆云在陆阀越来越重要，很难讲他们会不会派一名宗师长辈与他同行，以备万一。
“东家担心的是，”那具体负责刺杀的黑影沉声道：“所以我这次亲自动手。”
“我也陪你同去吧。”东家沉声道。
“那我也一起走一趟吧。”另一个黑影见状也主动请缨。
“两名地阶宗师，什么情况都应付的来了。”东家却摇摇头，拒绝道：“你留下看家就好。”
“好吧。”那人便不再坚持。
待众人商议停当，东家便下令道：“那就定在下月初一动手。二档头在明，我在暗，掌柜的你带人从旁接应。”
“是！”众人沉声应下。之后动手地点、撤退路线之类的选定，就不用东家再费心。白猿社干这行几百年，早就有一套完整的流程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杀局（下）
时光如水，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一。
这天是大朝的日子，也是陆云赴约比试的时间，父子俩都早早起床洗漱，家里头灯火通明，气氛却出奇的凝重，陆瑛的脸上也没了笑容，默默地为父亲和弟弟准备着出门的行头。
待两人拾掇停当，用罢早餐，陆信便出门准备上朝去了。陆云还是像往常一样，帮他拿着官帽，将陆信送到了大门外。
站在大门口，陆信深深看一眼陆云，轻声对他说道：“家里这边只管放心，你只管安心比试。”说着陆信接过陆云手中的官帽，笑了笑道：“千万不要给为父丢人。”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丢人的。”陆云恭声说了一句，一直目送陆信步行离开了从善坊，然后转身回到家中。陆云和那谢波约定的是辰时比试，陆阀会卯时派车送他出城，所以陆云在家里等着就行。
那厢间，陆信出了从善坊，来到洛水桥前。这时，洛水桥上已经有早起讨生活的百姓，推着装满蔬菜、鱼肉的大车，给洛北的达官贵人运送过去。此刻陆信身后，就有一辆装着十几篓水果的平板车，看上去像是父子的两个男子，一个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推，吃力的将大车推上了拱桥。
陆信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走过了洛水桥，正碰见陆伟等人坐马车经过。看到陆信，陆伟便让车夫停下，招呼他上车道：“你怎么说也是我陆阀的宗师，却整天只身步行，也不嫌寒酸。”
“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乱讲排场才会让人笑话。”陆信无所谓的笑笑，坐上了陆伟的马车，问道：“你今天不用跟随阀主吗？”
“今天是别人当值……”马车渐渐驶远，陆伟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那运送水果的父子俩，这时也把大车推过了洛水桥，两人对视一眼，推车的老汉便将车把交给了儿子，自个儿掉头折回了洛南。
……
卯时一到，陆阀的马车便准点到了陆向的家门口。与马车同来的，还有四名牵着马匹的陆阀护卫，显然是陆阀高层派来保护陆云的，当然，也是在谢阀面前，彰显他今非昔比的身份。
这次轮到陆瑛和陆向送陆云出门了，她将亲手缝好的一件银白色的团锦连帽披风，披在陆云肩上，又伸手仔细抚平了褶皱，才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起他来。然后手指支着下巴，认真道：“应该配上把宝剑，头上再戴个英雄巾，才像个侠士模样！”
“阿姐，这样太装腔作势了吧。”陆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解下披风，自然被陆瑛阻止了。
“这样才显得有气势，让对方不敢小瞧你。”陆瑛小脸儿写满认真道。
“这都是哪跟哪……”陆云愈加无奈。
“你就当是秋风太凉，阿姐给你加了件衣裳吧！”陆瑛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要是敢脱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云只好认命的点了点头。
“还有，千万不许受伤。”陆瑛微笑着看陆云坐上马车，向他挥了挥手道：“打不过不要硬撑！”
陆向本想嘱咐陆云，一定要旗开得胜，听了陆瑛的话，他嘴角抽动两下，只好把话头咽回了肚子里。
看着陆云的马车远去，陆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浓浓的忧色，她带着哭腔问陆向道：“爷爷，阿弟不会有事吧？”
“当然不会，”陆向拢着胡须，骄傲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话虽如此，转身进院儿时，他却脚下拌蒜，差点被不知走过多少遍的门槛儿绊倒在地。
陆瑛赶忙扶住陆向，才发现爷爷的手臂在不停颤抖……
门外大街上，看到陆云乘马车驶离从善坊，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便挑着担子转身快步而去……
一出从善坊，那货郎便朝一个牵马的女子点了点头，那女子立即飞身上马，朝城东疾驰而去。
顿饭功夫后，那女子已经出城，又行出数里，便下了官道，拐上一条还算平坦宽阔的山道。因为这条山道通往满山红叶的十里坡，是世家大族喜爱的郊游之地，所以京兆府出钱出人，将原本狭窄颠簸的小路拓宽，以便贵人们的马车通行。
女子在山道纵马疾驰数里，便勒住马缰，麻利的翻身下马。只见她用马鞭在马屁股上一抽，那匹马便嘶叫着跑上了山坡，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女子则几个纵身上了另一面山坡，山坡上枫树成林、红叶如血，几条人影若隐若现。
这时，那个推车的老汉，也前后脚跟着女子进了枫林。两人都对彼此视若无睹，快步进到林子深处。
红云环绕的枫林深处，七八个穿着各异、样貌普通的男女，正垂手立在两个头戴斗笠的男子身旁。两个男子一高一矮，准确的说，是一个正常身高的男子，和一个侏儒。
那女子和推车老汉便跪倒在两人面前，一前一后的禀报道：
“陆信和陆伟等人在寅时末刻一起乘车上朝而去。”
“陆云在卯时乘车离开从善坊，有四名护卫骑马跟随，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城门口了。”
“很好。”那侏儒点点头，沉声道：“按计划行事吧！”
众人便一齐应一声，跟着那正常身高的斗笠男子，飞快离开了枫林，伏身在山坡上隐蔽，无声的注视着山道的远处。
……
陆云的马车穿城而过，一路上都有白猿社的人在盯梢。为了这次行动不出差池，京城白猿社尽遣精英，决不允许再有砸招牌的情况出现了。
马车驶过繁华的闹市，速度自然慢了下来，车夫在护卫的帮助下，大声催促着行人让道，唯恐耽误了车上的公子赴约。结果，一直到出了城门，眼前的道路才开阔起来，眼见着已是日上三竿，车夫急忙挥舞着马鞭，驱使马匹快行。
四名陆阀护卫，也策马紧紧跟随左右。
这时候再尾随盯梢，就太容易被对方察觉了，但白猿社众人并不担心，因为沿途都有他们的眼线，一样不会出岔子！
车行数里，来到了通往十里坡的山道前，车夫这才放缓了速度，让马车尽量平稳的行驶在渐渐升高的山道上。
山坡上，早已恭候多时的一众杀手，终于看到那辆悬挂着银灰色陆阀族徽的马车，在四名骑手的随扈下，沿着山道缓缓驶来。
斗笠男子点了点头，那推车老汉便颤巍巍的推着一辆粪车，从山道对面迎着陆云的马车而来。
又有打扮成行人的几个刺客，像是受不了粪车的味道，离开了山道，在山坡上风口掩鼻躲避。
看到那辆装满黄汤的粪车迎面过来，车夫不禁大皱其眉，有心快速通过，远离这刺鼻的臭味。但那老者似乎力有不支，把粪车推的歪歪扭扭。车夫唯恐会发生碰撞，只好改变主意，将马车停下，四名护卫也纷纷策马让路，先任其通过再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无路可逃
推车老汉见状，感激的朝众人呲牙笑笑。
车夫和那些护卫纷纷掩鼻，厌恶的挥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老汉也意识到自己惹人讨厌，赶忙使出全身力气，将粪车推快了许多，很快便到了陆阀马车旁。
这时，也不知是那老汉突然力竭，还是车轮碾到了石块，那粪车突然就倾覆了，而且是朝着陆阀马车的方向翻过去！
“哎呀！”车夫和几名护卫大惊失色，想要上前阻挡，却哪里还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那满满一车臭烘烘的黄汤，结结实实倾倒在那装饰着银灰色绸布的精美马车上！
“哎呀！”推车老汉吓傻了一样，抱着头呆立在那里。
“混蛋！”这时两名护卫扑了过来，一鞭子就把老汉抽倒在地，恨不得把他生吞活撕了。
但就是生吃了他也没用了，马车已经被粪汤浇透，那些银灰色的绸饰，全都便成了令人作呕的黄色，还滴答着臭烘烘的汤水……就是忍耐力再强的人，也不可能再坐这辆马车了。
果然，车帘从另一面掀开，身披银色披风的陆云，以手捂鼻跳下车来，似乎嫌这一幕太过丢脸，他还用披风上的帽子罩住了头。
“让公子受惊了，真是罪该万死！”车夫赶忙上前，诚惶诚恐向陆云赔罪，转过头来又恶狠狠对护卫下令道：“把那老东西往死里打！”哪怕是在陆阀的奴才眼里，庶民的命都是不值钱的。这种推车老汉更是一文不值……
护卫得令，便又继续鞭打起老汉来，老汉疼的大声惨叫，满地打滚，看上去十分可怜。
果然，那几个行人看不下去了，纷纷过来斥责道：“快住手，他又不是故意的！”“就是，你们要把人打死吗！”
另两名护卫策马拦住了那几个行人，语气倨傲道：“少管闲事，滚开！”
“狗眼看人低！”这几个男女年纪不大，似乎还在自尊过剩的阶段，竟和护卫争吵起来。又一名护卫赶紧过去，和两个同伴一起驱赶闲杂人等。
还有一个护卫在殴打老汉，所以此刻陆云身边只有那个车夫。车夫殷勤的对陆云道：“公子请到上风口稍歇，等小的们处理停当就上路。”
陆云点了点头，便独自往山坡走去，刚想找块平坦的地方立足。突然，距离他背后不过三尺的草丛中，一支利剑飞刺而出，扎眼就穿透了他的披风！
那些打抱不平的男女，也几乎同时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兵刃，不容分说朝那三名护卫的要害刺去！
甚至连那满地打滚的老汉，也突然将一团石灰，撒向那挥舞鞭子的护卫。那护卫猝不及防，登时被撒了个满头满脸，疼的他立即双手捂住眼睛，还没来得及叫喊出来，就感觉心口一凉，已经被老汉用一柄匕首刺杀而亡！
可怜这名护卫苦练十多年，一身的本事还没使出，就不明不白的被刺杀当场了。
另外三名护卫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想要抽出兵刃已经来不及，只能下意识的赶紧躲闪。却只是堪堪避开了要害，还是被白猿社杀手刺中了手臂、胸口等部位。
三名护卫惊怒交加，赶忙拔出兵刃，和对方战在一处。然而没交手几下，他们就感觉全身麻痹，连刀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的利刃划过自己的咽喉，满面不甘的仰面倒地，转眼就气绝身亡。
“见血封喉……”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快，那车夫只来得及叫出毒药的名字，便被一支劲弩射穿了喉咙……
转眼间，五名随从全都身亡。倒是陆云，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开了那索命的一剑！显然，那件披风立了大功，它被山风吹得烈烈舞动，让身后偷袭的敌人没法彻底锁定陆云的要害，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见一剑落空，埋伏在草丛中的刺客，立即向陆云刺出了凌厉无比的第二剑！只见其穿一身土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粘满了黄黄绿绿的野草，怪不得可以隐身于草丛中不被发现。
这时，料理完五名随从的那些男女，还有从地上挑起来的推车老汉，也全都用最快的速度向陆云飞扑而来，要将其围杀当场！
哪知陆云的武功居然高的出奇，只见他纵身一跃，便避过了那刺客的一剑。然后脚尖一点，身子便朝远处飞射而去，转眼就到了数丈之外，然后头也不回，朝山坡上逃窜而去。
几名刺客见状紧追不舍，但陆云的速度明显要快上一截，眼看距离越拉越远，突然又是一支劲弩，朝他的后背激射而来。同时，又有两名刺客，从藏身处跃起，挡在陆云身前，挺剑向他刺来！
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陆云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成蛇形，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一弩两剑，同时去势不减，转眼又把那两名刺客甩在了身后。
斗笠男子见状，惊讶陆云武功高强出乎意料之余，不由又暗暗庆幸，幸亏这次全力而为，否则真得让这小子再次死里逃生！
念头闪过的同时，斗笠男子也现出了身形，朝着陆云急追过去。也不见他如何发力飞奔，速度却远超一众同伴，紧紧跟在了陆云的身后！
陆云使出吃奶的力气发足狂奔，眨眼间就冲入了火烧一般的树林。
陆云刚进树林，一个孩童大小的黑影便从树上飞扑而下，一只黝黑的手掌朝他的天灵盖按了下来。
陆云身形变幻数次，依然无法躲开那如影随形的一掌，最后不得不一个懒驴打滚，滚出两丈近远，这才狼狈至极的躲了过去，然后跌跌撞撞继续朝树林深处奔去。
见自己十拿九稳的一掌，居然没有集中陆云，那黑影不由咦了一声。等他双脚落地，身形完全显露，正是那侏儒！
“这小子武功出奇的高。”斗笠男子这时也追了过来，一边朝陆云扑过去，一边恨声说道。
侏儒点了点头，能躲开两位宗师伏击的玄阶，他还没见过呢！
怪不得陆俭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取他的性命呢。有这样可怕的仇家，寝食难安啊！
不过那又怎样？就是地阶宗师，在两人合击之下，依然只有死路一条，何况是个绝对不到地阶的小子！
“他的身法十分独特！”侏儒冷哼一声，便两脚一跺也紧追过去。他虽然两腿短小如孩童，但速度却比那斗笠男子还快，转眼将其超越过去！
两人的速度都比陆云要快，但这是在树林之中，陆云靠着树木的阻挡掩护，不断变换路线，并没有马上被追上。
三人就这样一逃两追，来到了枫林深处。那侏儒终于失去耐心，暴喝一声，身子便拔地而起，然后双腿在粗大的树杈上一蹬，那生长了百年的枫树竟猛地一颤，登时红叶纷落如雨……
而那侏儒就像一个粗大的炮弹一般，凌空越过了陆云头顶，然后双脚落地，挡在了他的去路！
斗笠男子也追了上来，拦住陆云的退路，枫林虽大，他却已无路可逃！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逆转
“小子，看你还能往哪跑？！”斗笠男子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了陆云。
眼见已经无处逃遁，陆云索性站住了脚，却低头怪笑起来，带着浓浓的嘲讽的笑声，在枫林中回荡。
“你笑什么？！”斗笠男子一边说，一边缓缓逼近陆云。那侏儒则站在原地，有些不安的看了看四周。
“我笑你们白猿社是一群蠢猪。”陆云说着抬起了头，披风的兜帽也缓缓落下，露出一张白净但唇须浓密、法令纹深刻的面孔。尤其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看就让人不寒而栗！
一看到这张脸，斗笠男子登时呆住了。他虽然没有亲自和陆云打过照面，却也知道那应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是再早熟，也不会老成这个样子！
所以，他们追了一路的这人，根本不是陆云！
“陆侠！你是陆侠！”斗笠男子瞬间便对上了号，失声惊叫起来。“你怎么穿着和陆云一样的披风！”那骑马的女子已经将陆云的衣着相貌，详细描述给他。是以，斗笠男子想都没多想，便一路追赶那醒目的银白色披风。
谁知居然被人家给耍了！
“不愧是白猿社的二档头，眼力真不错！”假陆云赞许一声，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这声赞许，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
“……”斗笠男子面色一阵晦明晦暗，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次行刺陆云，京城白猿社可谓竭尽全力，从此子出门那一刻，就一直严密的盯梢。谁知道，居然还是被对方在眼皮子底下调了包！
陆阀的精英子弟陆云，换成了绳愆执事、地阶宗师陆侠！这意味着什么，根本就是不言而喻！
“撤！”侏儒见状当机立断，沉声对斗笠男子下令。
斗笠男子闻命，就要向后退去，却被陆侠闪身拦住了去路。陆侠面带讥讽的看着侏儒，冷笑道：“好容易见到大档头，咱们得好好亲近亲近！”
“陆侠，你不要狂妄！”斗笠男子厉声喝道：“你以为自己可以留得下两位宗师吗？！”
“我自己当然没这个本事。”陆侠长笑一声，双掌一拍道：“所以，还请了几位帮手！”
击掌声中，四面的树丛沙沙作响，白猿社两位头领慌忙四顾，便见北面的一棵枫树上，倏然落下一位身材高大、面带笑容的男子。
“陆伟！”斗笠男子瞳孔一缩，咬牙道出对方的名字。
话音未落，东面树丛中，又缓缓落下一个身材瘦削、样貌普通、神情阴沉的男子。
“陆侃！”看到那男子，斗笠男子居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陆阀的观风执事，可不是表面上那样无所事事，那双手上沾的鲜血，比自己这个杀手头子还要多上十倍！
这时，西面和南面，同时现出两条人影。一个是陆信，另一个与陆伟相貌相似，但神情稳重许多、目光也忧郁许多。
“陆修！”斗笠男子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陆阀的大执事居然也到了！
这下他哪还不知，陆阀早已对他们的行动了若指掌，所以才能将计就计，让陆侠假扮成陆云，把两人引到了陆阀宗师的包围圈中！
“陆阀的执事居然来了一半，还真是看得起鄙社。”那侏儒要比斗笠男子镇定太多，审时度势，他直接放弃了逃走的企图。
正如他所言，陆阀的执事到了一半，足以说明陆阀对此事的重视，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算拼命突围出去，京城白猿社也会遭到陆阀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侏儒心头泛起一丝苦笑，他也没有信心，从五名宗师的包围中突围出去……
“我陆阀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陆修看着侏儒，沉声说道：“但你们白猿社胆敢刺杀本阀核心弟子，本阀岂能坐视不理？！”
“大执事不用说的那么好听，”侏儒闻言冷笑一声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贵阀还有其他人，在对付我的一干手下了。”
“哼。”陆修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某虽不才，却也知道陆阀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精英子弟，如此大动干戈，哪怕是阀主的嫡孙也不会……”侏儒一针见血道：“贵阀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大档头真是好口才，”观风执事陆侃，知道大执事向来嘴笨，便接过话头，阴测测道：“可惜是一派胡言！我陆阀自有我陆阀的逆鳞，触之必死！”
“那就废话少说，拳脚上见真章吧！”斗笠男子暴喝一声，便朝着陆信扑了过去！四大执事都是成名已久的宗师，所以他认定陆信是最弱的一环。
只见陆信不慌不忙，双脚不丁不八，两手环抱成圆，略一运气，便双掌成直角外翻，朝斗笠男子重重拍了过去！
斗笠男子只觉一股至刚至正的劲气扑面而来，心下便觉不妙，却仍咬牙与陆信拼了一掌！他必须要替大档头称量一下对方的身手……
轰的一声，双方毫无花俏的拼了一记，陆信身形晃了晃，面色略略有些苍白，双手双脚却仍然保持原先的姿势。
斗笠男子却噔噔噔连退数步，头上的斗笠也被陆信的掌风掀飞，露出一张瘦如骷髅的可怕面孔。
“化圆成方……”他死死盯着陆云，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化圆成方是陆阀天地正法的秘技之一，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变化莫测，让人防不胜防。陆信能如此轻描淡写用出这一招，说明他早就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宗师了。
“血骷髅古奇。”陆侃打量着那二档头的面孔，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在京城给土行者打下手，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这血骷髅古奇，原先乃是吴郡白猿社的大档头，余杭分号就归他管辖。后来余杭分号得罪了夏侯阀，被夏侯不破连根拔起，古奇也受到牵连，被撤掉了大档头之位，被发配到人人避之不及的京城白猿社，当起了吃力不讨好的二把手……
……
那侏儒便是陆侃口中的土行者，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的五大亲传弟子之一。不过，应该不是很受轩辕问天待见，否则也不至于被派到权贵遍地的京城来……
看到古奇被实力最弱的陆信一招击退，土行者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把目光投向陆修道：“我们白猿社无意掺和进你们陆阀内部的斗争，但既然被你们捉住痛脚，就划出个道儿来吧。”
“很简单，交出主使，今日之事可以一笔勾销。”陆修便缓缓说道。
“我白猿社的规矩，是不能出卖雇主的。”土行者摇摇头，轻叹一声道：“换个条件可好？”
“不行！”陆修断然摇头，沉声说道：“如果贵社不肯主动交出指使者，那鄙阀只好亲自动手了。”
“不要太自大！”土行者怒哼一声道：“你们真以为擒的下本座不成？！”他说的是实话，身为轩辕问天的亲传弟子，自然有保命的秘法，只是一旦用出，此生便再无晋升天阶的希望，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用此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妥协
“我们当然知道，凭我们五人，最多留下两位的尸体，但不可能撬开你们的嘴巴。”陆侃说话时，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有那双眸子透着幽幽的寒光。“不过我陆阀的部曲，此刻已经将四海当铺包围了，撬不开你们的嘴巴，我们自己动手搜查就是！”
“什么？！”古奇一听，惊怒交加道：“难道你们不知道，攻击四海当铺，会遭到我白猿社主人的疯狂报复！”
“哈哈哈！”一直没做声的陆伟，闻言放声大笑起来，就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余杭城的四海当铺被夏侯不破烧成白地，轩辕问天还不是得乖乖向夏侯阀赔罪！也没见他提刀杀上门去。”
“你们能和夏侯阀比吗？”土行者冷笑道：“余杭的四海当铺，能和京城四海当铺比吗？”京城的四海当铺里，记录着白猿社和各阀多年来的私下勾当，若是把那些档案公开出来，京城的八大家族，只怕立刻就会反目相向。当然，白猿社也会成为八大家族的众矢之的。
“你可以试试！”陆侠从牙缝挤出冷冰冰的几个字。
土行者和古奇都不吭声了。若单论高手实力，白猿社并不弱于各大门阀，但这个由庶族贱民组成、躲在暗处以杀人为业的集团，永远无法与高高在上的八大家族相比。哪怕是实力最弱的梅阀、卫阀，也不是白猿社能惹得起的。
八大家族之所以会对白猿社的存在睁一眼闭一眼，是因为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需要有人帮他们去做。但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前提是，白猿社不能和门阀公开敌对。所以，白猿社只会在确保不会惹来麻烦的前提下，接受刺杀门阀嫡系子弟的委托。
这就是土行者和古奇，为何在明明白猿社理亏，且陆俭保证绝不会给他们惹来麻烦的前提下，依然犹豫许久，才接受了刺杀陆云的委托。所以他们才会看起来小题大做一般，用京城白猿社的最强力量，对陆云进行刺杀。就是为了做的干净利索，不留把柄给陆阀……
门阀间同样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把矛头指向白猿社。否则白猿社这种半公开的杀手组织，根本没法在京城这种地方立足。这是当代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参加报恩寺之变获得的最大酬劳。
可现在，京城白猿社刺杀陆阀核心弟子，非但被捉了现行，两名档头还让人家给围困住。陆阀如果要打击京城白猿社，就是轩辕问天也不好多说什么。
听了陆侠的话，土行者和古奇一阵神情变幻，后者还是有些不服气道：“不过是一名核心子弟而已，你陆阀犯得着和我白猿社全面开战吗？！”
“你看清楚了，”陆伟指一指陆侠，一脸揶揄道：“他可是陆阀堂堂二执事，刺杀他就等于跟本阀开战！”
“你胡说！”古奇不由跳脚道：“我们要杀的明明是陆云！”
“还敢胡说八道！”陆侠把脸一沉，嘡啷一声，宝剑出窍。厉声喝道：“我被你们追杀了一路，轻飘飘一句杀错人了，就可以揭过此节吗？！”
“明明是你们在钓鱼！”古奇气急败坏，自己真是霉运当头，不到半年时间，居然接连两次中招！
“好了！”土行者不让古奇继续说话，他定定看着陆修道：“我想，你们应该早就猜到，是谁雇佣我们的吧？”
“我们猜到没有用，本阀要的是证据！”陆侃森然说道。
“我要是说没有证据呢？”土行者摇了摇头。他很清楚，陆阀是在威胁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哪怕是夏侯阀也不会在京城大动干戈，那是极犯忌讳的事情。
“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京城白猿社的忌日！”陆修一挥手，陆信四人，便朝古奇和土行者扑了上去。
两人格挡几招，土行者身形一晃，将围攻自己的陆信、陆伟击退两步，叹气改口道：“有证据。”
陆修闻言，也是暗松了一口气。土行者猜的一点都没错，这根本就是一场心理的较量。不到万不得已，陆阀确实不会在京城使用部曲。但倘若白猿社就是不肯合作，说不得也只能说到做到。
至于将来的事情，还是将来再说吧……
土行者通过这一连串试探，彻底弄清了陆阀的心思，知道对方既然把话说出口，为了维护陆阀的名誉，就算有再多的后遗症，也会先毁了京城白猿社再说。
在是继续保守秘密，还是保住京城白猿社之间，土行者选择了后者。他从袖中甩出一个信封，送到了陆修面前。
陆修用两指接住，略一观察，才将其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正是陆俭的保书，上头还有他的私章和指印。
“这是陆俭给我们的保书，上头言明了如果陆阀追求起来，一切由他负责。”土行者面无表情道：“所以，也不算我们出卖他。”
“嗯。”陆修将那保书递给陆侃和陆侠，两人仔细一看，勃然变色，咬牙切齿道：“这个混蛋！”他们虽然按照阀主的吩咐，参加了这次行动，但依然难以相信，陆俭会丧心病狂到买凶刺杀本阀天才弟子的地步。此刻，看到土行者交出的保书，两人这才再无怀疑……
“好了，我们已经交出证据，也请你们遵守承诺吧。”土行者示意陆伟等人让开去路。
陆修刚要说话，陆侃突然插话道：“光有物证可不够，两位起码得留下一位，到我陆阀做个人证！”说着他狞笑一声道：“放心，本阀会给你们应有的待遇，做完证便礼送你们离开，绝不再为难。”
“得寸进尺！”古奇要气炸了肺。
“可以。”土行者却不再废话，看古奇一眼道：“你留下，跟陆阀把事情解释清楚再回来。”
“我……”古奇那叫一个憋屈，自个儿还能不能更倒霉一点？但在土行者凌厉的目光下，他只能无奈的点头遵命。
人证物证都有了，几位陆阀宗师便不再阻拦，任那土行者只身离去了。
“走吧二档头。”陆伟看一眼垂头丧气的古奇，和陆信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不用这么小心，大档头都发话了，我敢往哪里逃？”古奇自嘲的笑笑，便在五位陆阀宗师的跟随下，从枫林中走出来。
到了刺杀发生的山坡前，古奇的瞳孔又是猛地一缩。只见山道上看不见那马车、那倾覆的粪车、那些杀手和护卫，甚至连血迹都看不到了。
若非他对鲜血的味道格外敏感，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否则他真要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在做梦了……
山道上，正有十几辆马车缓缓通过，车上不时传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看起来，应该是一伙到十里坡秋游赏枫的京中子弟。
陆修不想被人看到，便轻声道：“我们换条路走。”
说完，五人便带着古奇，从山坡另一面下去，绕了一圈，才出现在山脚下。
山脚下，便是宽阔的河面，这条河叫十里河，是洛河的诸多支流之一。有一艘大船停泊在十里河的岸边。

第一百五十七章 观众
大船上肃立着数十名陆阀的高手。不少人的兵器和衣袍上，都沾着或多或少的血迹，船舱里的血腥味儿，更是浓的让人作呕。
看到陆修五人回来，几名陆阀护卫赶忙放下船板，恭请诸位执事和陆信上船。众人上船后，一名护卫将船舱的帘子拉开。古奇只见自己那十余名得力手下，已经全都变成尸体，被整齐的码放在船舱内。
陆阀的尊严不容挑衅！
直到护卫放下帘子，古奇才有些心痛的收回目光，培养这些得力的杀手，可是需要花很多时间的。
“开船吧。”陆修吩咐一声，大船便收起了船板，缓缓驶离了岸边，向着洛水河方向去了。
……
那厢间，那伙儿去往十里坡的车队中。几名公子哥儿正有些忐忑的看着谢添，小声问道：“大少，缉事府都说是私下比试了，咱们过去凑热闹，是不是有些坏规矩啊？”
“瞎扯。”谢添却哂笑一声，呲着森白的假牙道：“咱们是看比武的吗？”
“不是，是去赏枫叶的！”马上就有人答话道。
“这不就结了。”谢添白了一眼那几个胡乱担忧的公子道：“缉事府管不着咱们去赏枫叶吧？只是恰巧碰上有热闹看，咱们看两眼，难道犯法了不成？！”
“就是就是，”狗腿子附和道：“缉事府就派了一个见证过来，拦得住咱们这几十号人吗？”顿一顿道：“再说，夏侯家大小姐都来，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倒是……”一想到那位大小姐也来了，那几个公子也把心放到肚子里，朝谢添笑道：“大少，那个谢波靠谱吧？我们可都跟着你买了不少啊。”
“放心，当然靠谱。”谢添得意洋洋道：“他是我谢阀藏在暗处的杀手锏，就是为了收拾那小畜生，才特意拿出来使的。”
“可笑那些赌场，居然还敢那这场比试开赌，这不是明摆着给咱们送钱吗！”几个狗腿子怪笑起来，几个公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枫林边，那些马车上的公子小姐，便说说笑笑的从车里下来，看着满山的红枫，一个个兴奋的大呼小叫。这些都是谢添使出浑身解数，邀请来观看谢波与陆云一战的。当初陆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添打的满地找牙，把脸都丢到了姥姥家。
这次谢添也要让陆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波打成一条死狗。只有这样，才能一解他的心头之恨。
谢添下车之后，却没有马上招呼众人，而是朝一辆最大最华丽的马车小跑过去。那马车通体玄色，饰以火红的云纹线条，看上去十分高贵典雅。
此刻那辆马车旁，一群公子小姐正众星捧月一般，看着一个身穿火红衣裙的高挑少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只见那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生得细腰长腿、娇美无匹，眉心一点嫣红，更显容色绝丽，肌肤胜雪，让人不敢逼视。她一出现，便让众人忽略了满山的红叶，将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那火红的衣裙上。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是生得极美。但那极美的眼睛里，却透着丝丝骄矜之色，一张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傲气。
“大姐头，快看这满眼的红叶啊！”见她下来，一众公子小姐马上七嘴八舌献起了殷勤。“大姐头，我们待会儿就在这儿野餐吧。”
“这才什么时候，你就知道吃。”少女比周遭的女孩都高了半头，很自然的摸了摸刚才说话的姑娘的脑袋，用训小孩子的语气道：“当心你的俊哥哥不要你了。”
“他敢！”那女孩儿并不感到被冒犯，反而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白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一个个公子道：“我有大姐头罩着呢！”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那公子赶忙表态开了。
这时，谢添分开人群凑了过来，对那少女点头哈腰道：“大姐头，咱们赶快进去吧，这枫叶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看都无所谓，里头的热闹错过了，这趟可就白来了！”他哈巴狗似的样子，跟对其他人时的趾高气扬，对比十分的鲜明。
因为这少女名唤夏侯嫣然，乃是夏侯阀主夏侯霸最宠爱的嫡亲孙女，也是京中一众尚未成年的公子小姐的大姐头。若非谢添将她说动，是不可能有这么多人跟着来的。
夏侯嫣然瞥一眼谢添，脆声道：“小添添，待会儿最好有意思。要是不好玩的话……”
“你就要学乌龟爬！”夏侯嫣然身边的一个小姐，马上接话道。
“这主意不错。”夏侯嫣然摸了摸那女孩的头。一众公子小姐哈哈大笑起来。
“……”谢添自然是一肚子火，虽然这火气不是针对夏侯嫣然的，他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发作，只好陪笑道：“那不能够，肯定特别有意思！”说着伸手恭请道：“大姐头这边走。”
“好了各位，咱们赶紧进林子去吧。”谢添的狗腿，也大声招呼起众人来。
一众公子小姐，这才嘻嘻哈哈的簇拥着夏侯嫣然往枫林深处走去。比起赏枫，他们确实更喜欢看人决斗，可惜大部分决斗都不会允许外人旁观，在西市中倒是有供人观赏的对打，但那都是贱民用以谋生的手段，哪有看世家公子比试来的过瘾？
“希望他们能多打一会儿，”公子小姐们一边往里走，一边兴致勃勃的议论道：“也不枉咱们大老远过来看热闹。”
“就是，最好打的激烈点，要是能见点血就更好了。”一个头大如斗的公子，兴奋的大呼小叫道。
“那你可算是来着了！”谢添的狗腿怪笑道：“谢大少已经发话了，让那谢波把对方往死里打！”
“哎呦，不错哦，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众人闻言大喜。
“听说那陆云长得可俊了，”却也有小姐一脸不忍道：“可不能把他的脸给打花了。”
“放心，”谢添满是红色蚯蚓状伤口的嘴唇，神经质的抽动两下，狞声道：“保准今日之后，他就是全天下最丑的一个了！”
“就是！”众狗腿纷纷鼓噪起来道：“这就是得罪了我们谢大少的下场！”
“哎……”几个怜花惜玉的小姐，开始为陆云难过起来，开始央求着大姐头跟谢添说说，不要把陆云的脸给打花了。但更多的人却愈加兴奋，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飞到比武现场去。
……
比武地点在枫树林中，一片落满厚厚红叶的空地上。
谢波早早就等在空地上，看着满地的红叶定定出神。小半个时辰后，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却是三名黑袍黑帽的缉事府官员。
“你就是谢波吧，”为首的官员一亮腰牌，面无表情道：“咱们是奉命前来见证比试的。”
谢波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那陆云来了吗？”那官员沉声问道。
谢波摇了摇头，那官员看看天色，便道：“还不到时辰，再等等吧。”说着，三人变戏法似的，一人掏出一个马扎坐了下来。这种可以折叠的小凳子，又叫马闸、交杌，由胡人发明，几百年前传入华夏，在前朝时便十分流行。

第一百五十八章 花痴
见三个缉事府官员在马扎上坐定，谢波便收回目光，闭目养神。虽然为了得到完整的功法，他已经决定对陆云下狠手，但心中却十分的煎熬，不知如何面对良心的谴责。
‘还是尽量不要伤他的经脉根本，只将其皮肉筋骨打的惨一点，’谢波暗暗盘算道：‘这样，他虽然看起来会很惨，但将养上一年半载就能复原了。’如是想来，谢波心里才好过一些。
又等了一段时间，枫林外传来喧嚣的人声。三名缉事府官员同时抬头望过去，就见几十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正说说笑笑从远处而来。
三名官员登时眉头紧皱，为首的那个略一示意，旁边两人便从马扎上起身，迎着人群而去。
“哎呀，前头好像有热闹看呢！”头前带路的几个狗腿子，指着林间空地，装模作样的大惊小怪。
“哈哈，有热闹，那必须要看啊！”一众公子小姐也饶有兴趣的搭话道：“走走，咱们过去瞧瞧。”
“诸位请留步。”两名缉事府官员迎了上来，伸手挡住他们的去路。“前面有比斗，不许靠近。”
“什么，有比斗？”狗腿子们闻言却大喜道：“那更得过去瞧瞧了！”
“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家快过去啊，晚了就没得看了！”几个狗腿按照早商量好的法子一拥而上，把那两个官员团团围住。那些公子小姐则趁机哄笑着越过他们，朝林间空地跑了过去。
两名缉事府官员气坏了，但也不能为这点小事，就对这些娇贵的公子哥、大小姐动手，只能声色俱厉的警告几句而已，却全都被当成了耳旁风……
转眼间，那些公子小姐便到了空地边上，一面挑选有利的观战位置，一面兴致勃勃的往场中望去。夏侯嫣然自然占据了最好的地方，看看场中那人问道：“那个是谁？看年纪不像是陆云。”
“而且长得也不好看。”几个大小姐纷纷点头附和。似乎她们不是来比武，而是来看帅哥的一般。
“当然，那是谢波。陆云还没来呢。”狗腿子赶紧介绍起来。
“他不会是不敢来了吧？”公子小姐们不由担心起来，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吧？
“他不敢不来！”却有懂行的公子笃定道：“明年他要参加九品官人评级，光凭言而无信这一条，他就绝对进不了上品。”
“那就好……”公子小姐们这才能安心等着陆云的到来。
两个缉事府官员面有愧色的走到上司面前，小声请罪道：“属下没用。”
“算了。”那头目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到夏侯嫣然和谢添这些混世魔头，哪还敢再废话什么？大不了等陆云一到，要是他认为现场不符合约定的条件，就同意改期再比便是。
……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眼见着日头越来越高，阳光将林间空地照的十分明亮，也让那满地的红叶愈加殷红如血，灼人眼目。秋风微微一吹，落叶轻轻舞动，就像是满地燃起了通红的火焰一般。
但众人都无心欣赏这眼前的美景了，他们已经等得焦躁了。夏侯嫣然秀眉紧蹙，目光不善的看着谢添道：“那陆云不会是真的临阵退缩了吧？”
“应该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公子又喜又恼的点头道。他们喜的是，陆云弃权自然会被判负，大家都可以赚上一笔。可大老远跑来，却什么都没看到，岂不让人恼火？
“应该……不会吧……”谢添擦擦额头的汗珠，大姐头向来说到做到，要是那该死的陆云不来，自己非得当回乌龟不可。
“再等最后一炷香，再不来，你就学乌龟爬下山吧。”夏侯嫣然不悦的娇哼一声道；“本还想帮那陆云说个情，现在我只想揍他一顿！”
“遵命遵命。”谢添干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里自然愈发憎恨起陆云来。“小畜生，就算你当了缩头乌龟，我一样可以让你身败名裂，比死都难受！”
林间空地上，三个缉事府官员不时抬头看看太阳，约摸着差不多辰时了，见陆云依旧没来。他们便从马扎上起身，朝谢波走了过去。
谢波知道，这是要宣布对方弃权，自己获胜了。不由大松了口气，暗道：‘这真是最好的情况了。’
夏侯嫣然失望的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一众跟班也赶紧跟上。
“谢公子。”为首的缉事府官员，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谢波道：“辰时已到，但你的对手还没到，所以缉事府宣布你挑战……”
‘成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那些个跟着夏侯嫣然没走远的女孩子，兴奋的大喊大叫起来：“哇！哇！哇！”
夏侯嫣然等人，刚走出没两步，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白袍少年，从火红的枫林中信步走来。
白袍胜雪，红叶似火。少年公子、如画似玉。
只一眼，包括夏侯嫣然在内，那些女孩子便看呆在那里。
陆云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眉目也越来越清晰，那些大小姐目不转瞬的盯着他，她们这才相信，原来世上真有比女孩子还俊美的男子……
看到连夏侯嫣然都一脸花痴状，那些公子哥们对陆云自然无比嫉妒，恨不得把陆云赶紧扔到场上，让那谢波把这张祸国殃民的俊脸打烂。便朝着场中大声聒噪起来道：“来了来了！他来了！”
“……”缉事府官员早就听到动静，打住了话头，皱眉看着陆云走到场中，带着明显的不悦道：“陆公子，你迟到了。”
“抱歉。”陆云一张俊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不好意思笑道：“我迷路了。”
“哇，好可爱啊……”一众大小姐又是一阵娇呼。她们坚信就是凭着这张脸，不管犯了什么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我的天，我要晕过去了……”一个大小姐捧着心口，激动的小脸涨红道：“我回去就让我爹提亲去，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凭什么！”女孩子们马上不让了，帅哥儿是大家的，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独占？
……
场中，听了陆云的解释，缉事府官员看看谢波道：“谢公子，你的意思是？”
谢波无奈的看着陆云，暗骂道：‘蠢货，迷路了就别来了，干嘛又来找罪受？！’可当着谢添的面，他只能咬牙道：“我无所谓。”
“好。”缉事府官员便道：“既然谢公子不追究，那陆公子迟到的事情便揭过。”说完，他又看着陆云道：“陆公子，按照你事先的条件，这场比试不能有人旁观，现在条件并不具备，你可以选择改日再战。”
“去你的……”一众公子闻言大怒道：“不行，不能取消！”
“取消，取消！”大小姐们却纷纷倒戈，成了陆云的拥趸。
“咳……”陆云尴尬的轻咳一下，对那缉事府官员笑笑道：“我也无所谓。”
“哎……”大小姐们闻言花容失色道：“陆公子，你会受伤的！”
“那好。”缉事府官员便拿出一式三份的生死状来，让两人在上头签字画押。内容无非是双方自愿比试、生死各安天命，家属不得追究之类。
两人便提起笔来，在生死状上签字画押，缉事府官员收起一份作为存档，对两人道：“二位随时可以开始了。”说完便退到场边。
场上，只剩下陆云和那谢波两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试探
正午的阳光直射而下，地面的枫叶通红似火，陆云和谢波相对而立，按照礼节相互抱拳。
然后谢波一手收在背后，一手向前平举，示意陆云先出手。
“多谢。”陆云客气一句，便化作一道白影，带起满地红叶，向谢波飞扑过去！
“开始了！”公子小姐们激动地嚷嚷一声，后者更是双手捧心，满脸的紧张。
话音未落，陆云便到了谢波面前，一拳轰了过去！
“好快！”几个识货的公子，不由惊诧地叫道。那夏侯嫣然也眼前一亮。
谢波举臂格挡住陆云的拳头，眉头不禁微皱，暗道：‘这小子好大的力道。’
陆云一拳被挡，立即又一掌劈向谢波的脖颈，谢波忙侧头躲过。便见陆云的膝盖又凶狠的顶了上来，谢波只好用出背在身后的左手，按向陆云的膝盖。陆云立刻变招，收腿改为横扫，扫起红叶漫天！
谢波只得闪身向后退了两步，这才躲过了陆云的攻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云已经连攻数计，逼得谢波非但双手格挡，而且还退后了几步。
“好！”大小姐们激动地拼命拍巴掌叫好。“陆公子太厉害了！”
“这才不过是热身，至于吗？”一众公子自然大为吃味儿，不爽的嘟囔起来。
“陆公子就是厉害，就是厉害！”但跟花痴能讲什么道理，在大小姐们眼中，陆云一招一式都是潇洒至极、厉害至极的！自然，可怜的谢波，就成了大小姐们眼中的大反派。吹捧陆云之余，她们还不忘七嘴八舌的挖苦起谢波来。“姓谢的明明没什么本事，还是个自大狂！他不是要让陆公子一只手吗，怎么一上来就恨不得连两只脚都用上了！”
“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谢添听得那个恼火，这些臭娘们口无遮拦，一张嘴就把他们谢家都骂了。‘待会儿有你们好看！’
听到大小姐们的讥讽声，谢波微微皱眉，身体改为进攻的姿势，对陆云道：“该我了。”
陆云微笑着点了点头，也跟他一样，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小姐们见那立在一片火红上的白衫公子，单手负于身后，道不尽的意态潇洒，面含微笑，说不出的人物风流。这下一个个更是激动地捧着涨红的小脸儿发起了花痴：“好帅啊！陆公子太帅了！”那样子，就像恨不得要把他吞到肚子里一般。
公子们彻底无奈了，同样的姿势，谢波摆出来就是装大尾巴狼，轮到陆云就成太帅了，这也太双重标准了吧。
谢添更是涨红了脸，声嘶力竭的吼叫一声。“给我狠狠地打！”
话音未落，谢波便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到陆云面前。一拳黑虎掏心，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陆云心口猛攻过去。陆云信手一拂，轻描淡写便将谢波的一拳，带离了自己的身体。谢波不由大吃一惊，不知陆云到底是看出自己这一拳是虚招，还是根本就是在托大！
好在他身经百战、千锤百炼，心中虽然惊讶，但招式并不会受到影响，任由陆云荡开自己的左拳，右手轻飘飘的一掌，已经如影随形，按向陆云的胸口。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陆云的右手方才并未发力，自然可以迅速收回，只见他三指曲起，两指如刀，如仙鹤觅食一般，点向谢波右手的手腕。动作潇洒凌厉，乃是他在柏柳庄观看天阶大宗师厮杀时，悟出的招式。
这招虽然没有太大的威力，但意境道法自然，后发先至，不偏不倚便点在了谢波的手腕上。
谢波那看似软绵无力，实则蕴含无穷真气的一掌，登时像被点中了七寸的蟒蛇一般，一下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道。
谢波心下掀起惊涛骇浪，显然对方不是托大，而是看穿了自己的招式。这份老辣的眼力，可不是十六七岁少年能有的！
眼看自己一招被破，中门大开，谢波赶紧以攻为守，一阵凌厉的拳脚攻击，都被陆云不动不摇的化解掉。谢波也趁机身形后退，与陆云拉开了距离。
这次试探攻守易位，陆云同样挡下了谢波的所有攻击，而且他的左手始终负在身后，也没有后退半步。
这在一众观战的大小姐看来，就是陆云比谢波强的明证了，不由兴奋的一个个跳脚欢呼，就像陆云已经赢了一般。
“还没到见真章的时候呢……”公子们自然嘟嘟囔囔，愈发嫉妒起陆云来。有人小声对谢添道：“我说，还得让那小子耍帅到什么时候？”
“到此为止了！”谢波咬牙切齿，朝着场中大吼一声道：“谢波，赶紧拿出真本事来！”
“……”被谢添训奴才似的三番两次呼喝，谢波脸上有些挂不住，心中暗骂一声谢添太无礼，他正色对陆云道：“好了，热身完毕。你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过奖了。”陆云谦虚的笑笑道：“你确实很强。”
方才的两番交手，目的是互相试探。虽然两人都没用真本事，但也能对对方有个大体的了解。陆云已经了然，这谢波虽然排名远在当初谢添之下，但比那二世祖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陆云只能将自身大半元气封闭于祖窍之中，完全以玄阶的实力对敌。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就像已经习惯了花钱如流水的大富豪，突然要过苦哈哈的清苦日子，肯定会处处难受，窘迫非常。比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人，来的要艰难很多。
所以当初在翠荷园，他和谢添打斗时，才会打的那么吃力。如果那时和他交手的是这谢波，他十有八九是要落败的——那么多识货的人在看着，他哪敢暴露地阶的实力？
但现如今，陆云对自身元气的掌控，与当初相比已是天壤之别了。之前，他完全是随意挥霍家业的败家子，仗着元气无论从质还是量上都远超对手实现碾压。所以他一直疏忽了，如何有效利用没一点真气，使其效用最大化这一点。
说实在的，之前别看他可以轻易击败一般地阶宗师，但讲起对真气的掌控程度，陆云却连玄阶强者都不如。而陆伟的特训，恰好就是在逼迫他，提高对真气的控制能力，加上还有陆仙的指点，陆云这方面的短处已经荡然无存了。
他现在既能过苦日子，也能过富日子了。不管体内真气是多是少，陆云都能合理分配、有效利用，将其功效发挥到最大了。
饶是如此，面对玄阶巅峰多年的谢波，陆云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两人的真气在同一水平上，胜负的关键就在招式经验，和对武道体悟的深浅上了！
“那就拿出真本事，让我看看你的天地正法，到了何种程度吧！”谢波低吼一声，双脚立地生根，双拳重重一撞，登时全身衣袂飘飘，劲气鼓荡！随着他的气势不断攀升，片片枫叶被劲气卷起，环绕在他的身周，更为他平添了几分气势！
陆云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双脚不丁不八，上身含胸拔背，双手虚抱胸前，摆出了天地正法的起手式！

第一百六十章 五德五行功
“五德五行功！”看到谢波的样子，三名缉事府官员脱口而出。
随着功力不断攀升，谢波的太阳穴渐渐隆起，双目精光越来越盛，全身肌肉也线条分明起来。他这是将储存在丹田内的五德五行之气，注入自己的五脏之中！
寻常真气虽然也有强化五脏的功效，但都远远无法与谢阀所修的五德五行之气相比！
五行者木火土金水，五德者仁礼信义智，五脏者肝心肺肾脾！
木主仁，肝属木，木仁之气入肝脏。火主礼，心属火，火礼之气入心脏。土主信，脾属土，土信之气入脾脏。金主义，肺属金，金义之气入肺脏。水主智，肾属水，水智之气入肾脏。
五德五行之气原本就是由五脏所生，修行者平日将其积攒在气海，必要时再将其还给五脏，使自己的五脏六腑在一段时间内强大数倍，全身的精气神、反应、耐力等等，自然都会成倍的提升！
“陆云这下麻烦了……”夏侯嫣然身为夏侯霸最宠爱的孙女，眼光自然远超常人，她看出那谢波体内的五德五行之气，不知已经积攒了多久，此刻一并注入五脏之内，提升的实力何止数倍？恐怕宗师之下，他真的没有敌手了……
见谢波终于肯拿出看家的本领，谢添脸色好看了许多。八大家中，谢阀的功法虽然进阶最慢，却是最独特的。他们可以将修炼出的五德五行之气，日积月累在气海之中，在战斗时注入五脏，强化自身。积攒的时间越长，自身也就越强！
所以谢波被阀中命令韬光养晦，不只是嫡系不想让旁系出风头，更是出于功法的特殊，修炼时间越长，动手越少，自身的力量也就越高。像谢添这样飞扬浮躁、到处跟人动手的谢阀子弟，也许境界并不低于谢波多少，但真动起手来，十个绑在一起都不是谢波的对手。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那名为首的缉事府官员，突然感叹了一声，在他看来，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
“陆公子，千万不要受伤啊……”大小姐们这下也激动不起来，满脸担忧的看着陆云。
有姑娘小声嘀咕道：“陆公子也太实在了，干嘛不提前偷袭那家伙，非得等他把功法提升完毕。”
“这叫风骨，风骨懂不懂！”旁边的大小姐马上教训起不懂道理的同伴来。“胜败乃兵家常事，风骨却是永远都不能丢的！”
“哼哼……”谢添闻言冷笑不已，狠声道：“什么狗屁风骨，待会儿就让他粉身碎骨！”
……
场中，将功法提升完毕的谢波，看着始终没有偷袭自己的陆云，叹了口气道：“你太托大了，如果早点出手，不让我把五德五行之气全部注入五脏，说不定你还能有一点胜算。”
“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陆云微微一笑道：“当然要等你拿出最强的本事，咱们才能打的尽兴。”说着却又惋惜的一叹道：“可惜，你这五德五行之气，好像并不完整。”
“不错。”谢波点了点头，他对陆云的感观很好，想到为了得到完整的功法，不得不对其下毒手。谢波就感到十分愧疚，对陆云有问必答道：“只有本阀嫡系子弟才能学到火德之气的修炼功法。五德五行缺一不可，我就是把其他四德四行修炼的再好，也无法做到五德始终、生生不息……”
“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听到谢波的话，谢添大为不悦，朝他大声吆喝道：“赶紧揍扁这小子！”
陆云像是才注意到谢添一样，寻声望了过去，看着他满口的白牙，微微一笑道：“谢大少，你又想满地找牙了是不是？”
“你……”谢添有多恨陆云，其实心里就有多恐惧他。看到陆云那人畜无害的微笑，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旋即才猛然醒悟，朝着谢波咆哮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想要完整功法，就把他往死里打！”
“怪不得你这样的人物，会受他差遣。”陆云恍然，看向谢添的神情，多了几分同病相怜道：“我也是旁系出身，知道你的苦衷。”
“你已经脱颖而出，再也不用受那份非难了，但我还得通过这种违心之举，才能使自己全家，摆脱旁系的身份……”谢波深吸口气，压住满心的愧疚，缓缓抬起双手道：“对不住了，陆兄弟！”
“如果击败我，能让你夙愿得偿，谢大哥放马过来就是！”陆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和煦。
“得罪了！”谢波咬牙一踏步，身子便如离弦之箭，朝陆云急射而来，比方才快了何止数倍！
陆云赶忙运起天地正法，双脚不丁不八而立，双手环抱成圆，翻掌拍出胸中浩然正气，硬接了谢波一拳！
噔噔噔，陆云连退数步，身形晃了几晃才重新站定。谢波已经如影随形，又是威猛无俦的一掌，带着凌厉的金风，劈向他的面门。
“庚金义德掌！”缉事府官员低呼一声，五行之中金最锋利，五德之中义不容辞，庚金义德掌乃是五德五行功中最凌厉的杀招，可以削金断玉，无往不利！
大小姐们的惊呼声中，陆云也不敢再硬接这庚金义德掌，只能运起天地正法之一中步，依靠蕴含大道至理的身法，躲避对手的攻击！
一中者太极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太极循环贯穿了儒家修炼的始终，并非只是道家才有太极。陆阀的天地正法秉儒道精神，核心便是太极，连炼精化气的功夫也都是阴阳循环，天人合一！
运起一中步，陆云沉入天人合一的境界，此时天地就是太极图，人就是太极的中心，太极阴阳混沌，虽然看上去缓慢凝滞，但多快的招式都能抵挡下来！
眨眼之间，谢波便连攻了几十掌，都被陆云险之又险躲避抵挡过去。旁观众人只见陆云时动时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身体倏然化作无数虚影，倏然那无数虚影又合为一体，任凭谢波如何攻击，就是摸不到他的袍角。
谢波见状，一咬牙，变掌为拳，拳头像是漫天的雨点一般，将陆云笼罩在其中。
“癸水智德拳！”缉事府官员面色剧变，失声叫道。五行之中水最柔弱，却无孔不入、无所不容，五德之中智周万物，癸水智德拳乃是五德五行功中最难躲避的杀招，任你身法再快、再诡异，也无法躲开朝你泼来的漫天大水！
果然，谢波这一变招，陆云立即险象环生，就像狂风怒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那些观战的公子小姐，就见陆云好几次躲不开对方的攻击，迫不得已只能硬接硬抗过去。所有人都知道，面对一个体力反应速度各方面都强过他数倍的敌人，这样硬撑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陆公子……”大小姐们心疼的看着陆云，默默祷告着：‘千万不要受伤，更不要毁容……’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中至拳
用出癸水智德拳后，谢波的身法越来越快，整个人都化作一团灰影，将陆云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谢添双拳紧攥，额头青筋暴起，嘶吼道：“杀了他！”
枫叶笼罩中，谢波一边狂攻，一边看着陆云苦苦支撑的样子，心下升起诸多不忍。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将局面牢牢控制在手中，随时都可以击败陆云，但让他纠结的是，击败陆云后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按照谢添的吩咐，废掉陆云的武功，毁掉他的容貌吗？
那样自己还算个人吗？谢波一颗心，陷入了矛盾之中。他的脑海中，回荡着陆云方才那份体贴人心的话语，自己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可是，不照办的话，自己今生都得不到晋升宗师的机会，那样自己的子女，又要重复同样的命运了……
这时，谢添的吼声再次传来：“还磨蹭什么，杀了他！”
谢波心一窒。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停下了天人交战，压住了自己的本心，愧疚的对陆云道：“对不起了，陆兄弟。”说着满天的拳影收为一拳，就要朝陆云轰去。
“对不起了，谢大哥。”谁知陆云却也说了同样的一句，在谢波用处五德五行功之后，他终于出了第一拳。
“垂死挣扎！”谢添见状怪叫一声。
此时此刻，陆云和谢波正面相对不过二尺距离，各出一拳打向对方的胸口。谢波的拳头，带着江河奔涌的威势，浩浩荡荡无可阻挡。陆云的一拳看似简简单单，但却似乎蕴含着天地至理，仿佛天地间的道理，都在这一拳之上。
“吾道大中至，彻上彻下，一以贯之！”
受两人的气机牵引，满地的枫叶疯狂的飞起，围绕两人飞速的旋转，那漫天的红叶将两人笼罩其中。通常，这是只有地阶宗师交战时，才会出现的情形。但此刻，两人以玄阶的实力，竟也激起了漫天的红叶——这就是巅峰，玄阶的巅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清这最后的瞬间，然而红叶如雨，他们只能隐约看到两条人影……
突然，众人便听一声开天辟地般的轰鸣，一条人影炮弹一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枫树上，然后跌落在满地厚厚的枫叶中。
场地中央，相互牵引的气机消失。隔着那渐渐落下的漫天枫叶，众人分明看到，一条人影依然立在那里。
胜负已分！
“陆公子……”大小姐们登时泪奔，朝着那跌倒在地的人影跑过去，想在第一时间看看他伤的怎么样，毁容了没有？
谢添几个却哈哈大笑，朝着场中走过去，一众狗腿大赞道：“果然不愧是大少选的人，谢波你立功……”
话没说完，谢添和众狗腿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声音戛然而止。活见鬼一样指着那场中之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时枫叶渐渐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谢添等人眼前。他们记得谢波分明穿的是灰袍，怎么会变成白色？
谢添难以置信的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没看错，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那白衣胜雪、公子如玉的陆云……
“怎么会是你？！”几个狗腿失声叫道。
“怎么会是你？！”枫树下，大小姐们的惊呼声也同时传来。
虽然同样是惊呼，但其中意味截然不同。狗腿们是万分惊呆，大小姐们却是惊喜万分！
待看清躺在地上的是谢波，大小姐们欢喜极了，登时丢下他，转身朝陆云跑了过来。
看到那些朝自己奔来的青春少女，陆云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想要逃走，却被缉事府官员叫住。“陆公子请留步，待我们查看谢公子的情况后，还得请你签个字。”
陆云无奈，只好站住。缉事府官员便朝谢波走去，那些大小姐也齐刷刷望过去，想确定是不是陆云获胜了。
三名缉事府官员走到那棵大枫树下，便见谢波呈大字形平躺在枫叶丛中，全身没有任何伤痕，呼吸也很平稳，神志同样清醒。
“谢公子，还能不能再战了？”缉事府官员例行公事的问道。
“快爬起来！”谢添几个也气急败坏的过来，一见谢波没事人一样躺在地上，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伸脚就踢他道：“躺在地上装死吗？！”
“……”谢波没有闪避，事实上，他也没法闪避了。谢波理都不理谢添，也不理会缉事府的人，只两眼望天，眼里满满都是自嘲之色。
那为首的缉事府官员见谢波被踢中后身子登时一歪，丝毫没有真气自动护体的迹象，不由心下了然。说一声‘得罪了’，便弯腰探查起谢波的脉象来，果然发现其经脉中空空荡荡，真气似乎消失了一般。
“大中至拳！”那官员惊叫起来：“陆公子居然会大中至拳！”
“大中至拳，那不是浩然剑的绝学吗？”另一名缉事府官员闻言也大吃一惊。那大中至拳并非天地正法中的功夫，而是大宗师陆仙昔年在天地正法的基础上，所创的一门拳法。
“传说天阶之下，只要中了此拳，便会真气全失，与不会武功的凡夫俗子无异。”缉事府官员看向陆云，等待他的回答。
“放心，”陆云轻声道：“我虽蒙副宗主传授此拳，但只掌握一点皮毛而已，最多盏茶功夫，谢大哥的真气就会回来的。”
“那也十分厉害……”缉事府官员松了口气，便拿出一张结状，在胜者栏上填下陆云的名字，然后请他签字确认。陆云签好名字，谢波也在缉事府官员的搀扶下起身，也在结状上签了名。他常年打熬的筋骨强健，倒也不至于一旦没了真气，就连手也抬不动了。
那些公子哥儿们，看向陆云的眼神，不由自主变得敬畏起来。谢波可是仅次于地阶宗师的玄阶巅峰啊！陆云都能战而胜之，岂不是说明，他有地阶的实力了？
“他没有宗师的实力。”听到那几个公子的议论，夏侯嫣然轻启朱唇道：“之所以能战而胜之，是仗着拳法玄妙，战法高超。”
“原来如此……”几位公子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夏侯嫣然家学渊源，比他们的见识可高多了，既然说陆云不是宗师，那就一定不是……
“就是，他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怎么可能是宗师呢。”几个公子解嘲似的笑起来。
“他虽然不是宗师，但也是玄阶巅峰的实力。”夏侯嫣然美目异彩闪动，看着被一众少女围在中间的陆云，轻声自言道：“大哥，这下你有对手了。”
“吓，大姐头也太抬举他了吧？”几位公子闻言，纷纷不以为然道：“陆家的小子，怎么能跟夏侯公子相提并论？”
夏侯嫣然摇摇头，打住了话头，半真半假的看了看那几个公子道：“此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们这么喜欢抱大腿，可不能放过这个烧冷灶的机会哦。”
“大姐头……”几个公子被臊得老脸通红。他们心说，我们其实最想抱的，是大姐头的大腿。但上一个敢说这种话的人，到现在还生活不能自理呢。

第一百六十二章 婉拒
夏侯嫣然跟那几个公子说着话，这时便见谢添和那帮狗腿，满脸丧气的走过来。
“大姐头，比试完了，咱们就不在这儿待着了吧……”谢添对夏侯嫣然闷声说道。要是依着他，早就插上翅膀飞走了，但旁人可以不理，夏侯嫣然他却绝对不敢，不打招呼就走人。
“小添添，”夏侯嫣然笑嘻嘻的看着谢添道：“不错不错，这场比试真的很好看，你不用学乌龟了。”
“多谢大姐头……”谢添郁闷的简直要吐血，他费心竭力把这么多人招呼过来，是为了报仇雪恨，狠狠地教训陆云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帮陆云扬名立万，成为大小姐们众星捧月的对象……
只见场中，陆云被那些大小姐给围了个密不透风。大玄秉魏晋之余绪，受胡人之影响，崇尚自由、民风开放，世家大族虽然规矩多多，但没有长辈在场时，这些大小姐们便都本性毕露了……
她们秋波流转，用火辣辣的眼神打量着陆云，越是端详，越是发觉这公子眉眼口鼻，无一处不精致无暇，摆在一起更是完美至极。加之刚刚目睹了陆云的英姿，一众大小姐简直恨不得把他吞到肚子里。
一边盯着陆云，大小姐们一边叽叽喳喳的说长道短，问东问西。
“陆公子，你有没有受伤？刚才可吓死人家了……”
“陆公子，你的功夫可真好，回头一定要教教我。”
“陆公子，你可太厉害了！原先我最崇拜崔大哥，现在你是第一位了！”
被一众莺莺燕燕围在中间，陆云只觉香气扑鼻、心慌意乱，根本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把眼往哪放。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一众大小姐笑的花枝烂颤，愈发觉得他可爱无比，问题也愈加不着边际起来。
“陆公子，你家在哪里，平时喜欢去哪玩？”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陆公子，你定亲了吗？”
陆云被问的老脸通红，恨不得立即施展身法，凭空飞出去，离这些可怕的女子越远越好。
幸好，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替他解了围。“行了，都丢不丢人。”
听到那一声，一众大小姐马上老实了许多，齐刷刷寻声望过去，对那发声的红裙少女笑道：“大姐头，你刚才不也说，要是谢波敢伤陆公子一根汗毛，就把他和谢添丢到洛水河里吗？”
“我是看不惯谢波以大欺小，”夏侯嫣然白一眼这些口无遮拦的臭丫头，笑骂道：“以为谁都像你们一样，看到帅哥儿就拔不下眼来。”
“真的吗？”一众大小姐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似乎大姐头这话并不可信。
“当然是真的。”夏侯嫣然狠狠瞪她们一眼，大小姐们见大姐头有些着恼，这才乖乖不敢言语。
夏侯嫣然走到陆云面前，两人身高相近，但女孩子显个子，看起来夏侯嫣然似乎要比陆云高不少。
“你叫陆云是吧，”夏侯嫣然打量着陆云，俏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道：“武功算还可以，以后就跟我们一起玩吧。”
“……”陆云有些迷惑的看着这个一脸匪气的绝色少女，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公子还不知道吧，这是夏侯阀的大小姐。”便有大小姐热情的介绍起来：“嫣然姐也是我们的大姐头！”
“大姐头……”陆云便艰难的唤了一声，心中却有一只乌鸦飞过，不知道大姐头是个什么名堂？
“行吧，既然你唤我一声大姐头。”夏侯嫣然笑了，笑容甜美无比，声音也悦耳动听，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江湖气，让人感到别扭。“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谢添要是再敢找你麻烦，我扒了他的皮！”
“呃……多谢……”陆云嘴角抽动一下，心说：‘什么叫我就是你的人了？’
“大姐头还说没看上他呢……”有大小姐小声揶揄道。
“好了，”夏侯嫣然似乎没听到那声揶揄，对那些大小姐道：“咱们找个地方开席吧，也算庆祝一下陆云入伙了。”
“好啊好啊！”大小姐们马上拍手称赞。
“呃……抱歉大姐头……”陆云终于忍不住，轻声对夏侯嫣然道：“我得赶紧回家，我阿姐还在家里提心吊胆呢。”
话虽然说的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吓！”那些公子这时也凑了过来，见陆云居然敢拒绝，马上嚷嚷起来：“居然敢不给大姐头面子！”这几个都是跟着谢添下了注的，眼见着血本无归，他们吃了陆云的心都有了，哪能让陆云再入伙。
“不识抬举！”谢添也恨声说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狗肉包子上不了席！”
“你闭嘴。”夏侯嫣然瞪一眼谢添，转过来对陆云道：“我是从来不勉强人的，既然你有事，那就改天再庆祝。”说这话时，她一张脸冷冰冰的，似乎确实有些不快。
“多谢大姐头体谅。”陆云却不管夏侯嫣然什么心情，只要她能松口，他就大大的松了口气。要是夏侯嫣然也胡搅蛮缠，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应付。说完，陆云向众少女团团作揖，然后逃也似的走掉了。
“陆公子好温柔……”大小姐们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喃喃道：“做他的姐姐真幸福。”
“你也可以做他的干姐姐啊。”旁边一个大小姐怪笑着说道：“姐姐呀，干的比亲的好。”一众大小姐闻言笑的花枝乱颤，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大姐头，你还不管管她！”那少女羞红了脸，跺脚不依起来，自然惹来更大的笑声。
陆云已经走出老远，依然能隐约听到那些笑声。他忍不住擦了擦汗，叹道：“保叔说女人是老虎，我看也不尽然，老虎哪有女人可怕？”
被一众大小姐调戏的心慌意乱，陆云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密林深处，有两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待陆云走远，那两只老虎……哦不，是比老虎还可怕的两个女人，便现出了身形。
竟然是太平道的圣女，和她的贴身侍女。
“这小子真有几分憨劲儿，居然说咱们女子比老虎还可怕。”小侍女看着陆云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道。
圣女轻笑一声，她面上罩着轻纱，仅露着一双眼睛。但那双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眸，就足以令天下男人为之痴狂了。她以崔宁儿的身份出现时，虽然模样也很是秀美可爱，但绝无这份摄人心魄的魅力。
“人都已经走远了，”圣女看一眼收不回视线的小侍女，“你这个小花痴。”
“才没有呢！”小侍女俏脸一红，反驳道：“小姐说话要凭良心，到底是谁不放心，非要来给他压阵的。”
“胡说什么。”圣女白她一眼，淡淡道：“我是要看看他的武功，到底是个什么根脚？”
“那小姐看出他是什么根脚来了吗？”小侍女赶紧收敛心神，回到正题。
圣女点点头，有些失望道：“他虽然能战胜谢波，但显然不是夏侯雷的对手。”
“夏侯雷都一把年纪，而且还声色犬马，功夫也就和谢波差不多吧？”小侍女有些迷惑道：“陆云能毫发无伤战胜谢波，难保不能跟夏侯雷打个平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战
“陆云能战胜谢波，靠的是掌法玄妙、战法高超。”圣女闻言轻摇螓首，说出的话，竟跟那夏侯大小姐别无二致。
“掌法玄妙我懂，陆仙的独门绝技，当然非同凡响。”小侍女不解问道：“但是，小姐说战法高超是什么意思？我看他一直在挨揍，然后出了一拳就把谢波打飞，这也叫战法高超吗？”
“大中至拳虽然玄妙，但也不是所向无敌的。教主说，这拳非但要着肉，而且必须打在对手的心口之上，才能瞬间将其真气击溃。”圣女和小侍女一边往密林深处漫步，一边信口解释道：“也许陆仙可以不管敌人如何，一拳就解决战斗，但陆云绝对做不到。否则，他又何苦被动挨打，上来一拳不就完了？”
“那倒是。”小侍女点头称是，好奇问道：“那陆云是如何做到的？”
“陆云是陆阀的希望所在，出战之前，族中长辈肯定为他详细讲解过五德五行功，谢波的情况，陆阀肯定也早就帮他了解清楚。所以比试之前，陆云就知道谢波会将五德五行之气注入五脏，短时间内将自身实力提高数倍，甚至可以与宗师一战。”
圣女的眸子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声如黄莺出谷道：“所以陆云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不用计策蛮干的话，自己绝对不是谢波的对手。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必须要利用谢波的弱点，智取方能获胜。”
“谢波有什么弱点？”小侍女追问道。
“谢波有两个弱点，一个陆云应该早就知道，便是他的功法并不完整，只修炼了四德四行，缺少义德火行之气。心属火，缺少义德火行之气注入，谢波的心口便是他全身最薄弱的一环。所以陆云才会跟陆仙学习大中至拳，一击命中的话，就能实现以弱胜强。”
“是这样啊……”小侍女轻声说道。
“但陆云只有一次机会，一旦一击不中，谢波有了防备，怎么可能再把心口要害暴露在他的面前？”圣女接着道：“所以陆云要设法让谢波出现破绽，在其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再打出这唯一的一拳。我估计，他之所以姗姗来迟，就是想让对手心浮气躁。到场之后，他又敏锐的发现谢波受到谢添很大的压力，内心十分挣扎。这便是谢波的第二个弱点。”
“所以陆云处处向对手示之以诚，故意点出谢波功法的缺陷，又表示自己和他身份相同、感同身受，就是为了让谢波心里愈加矛盾。”一片枫叶从树上飘落，圣女信手接住，一边把玩一边轻声道：“高手相争，很多时候比的就是谁心灵圆满，一旦一方心灵出现破绽，另一方就会拼命攻击这处破绽，使其方寸大乱，十停的实力发挥不出五停，自然高下立判。”
“小姐的意思是，陆云所有的言谈举止，都是在让那谢波自乱方寸？”小侍女震惊道：“我完全没看出来呢，还觉得他太软弱可欺了……”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对手认定了他是弱者，他便故意加强对手的印象，让对手的情绪不断放大。说什么‘如果击败我，能让你夙愿得偿，谢大哥放马过来就是！’”圣女哂笑一声道：“你让谢波听了怎么想？怎么下得去这个手？加上谢添在旁边大呼小叫，他能不乱套才叫怪！”
“那谢波对陆云久攻不下，就是内心在天人交战，最后他终于决定违背自己的良心，为了完整的功法对陆云下毒手时，内心的负面情绪也到了顶点。那一刻，他全部心神都用来压住自己的情绪，自然顾不上控制自己的身体，保护住心口要害了……”
“这时，陆云出手的时机便到了……”圣女轻叹一声，将手中落叶震碎。
小侍女呆呆的看着，那落叶化作红粉，从圣女白莹如玉的手掌上纷飞而去。半晌才咽了口唾沫道：“陆云的心机，有这么重吗？他才十六七岁啊……”
“你没有见过他，在雍丘县时的表现，这小子一贯如此。”圣女幽幽说道：“我真有些看不懂他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会造就出这样一个怪胎来？”
‘看吧，小姐关心的，还是他这个人……’小侍女心中嘀咕一句。
“算了，不提他了。”圣女拍了拍手上余下的红粉，像是放下一桩心事道：“既然那夏侯大小姐开了口，谢添应该不敢再找陆云的麻烦，我也可以不用操心了。”说着问那小侍女道：“这阵子，那几家有何动静？”
“这阵子按照小姐的纷纷，咱们一直偃旗息鼓。”到了正事上，小侍女也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答道：“但各阀的反应都很平淡，并没有着急的意思。”
“谁都知道，这是桩长期的买卖，他们不急，我们更不急。”圣女缓缓道：“不过夏侯阀和初始帝都能沉得住气，还真让人有些意外呢。”
“初始帝干掉了高广宁，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动作了，免得过犹不及。”小侍女猜测道：“至于夏侯阀，是不是初始帝的警告管用了，不敢再乱来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圣女却轻蔑的摇摇头：“他们要是这么容易就老实，也就不是夏侯阀了。”
“那就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了。”小侍女叹了口气。
“那就等等看吧，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圣女轻声道：“何况，教主他老人家，不日就会来洛京城了。”
“是，小姐暂且安心，有什么消息，婢子会第一时间禀报的。”小侍女恭声说道。
圣女点了点头，便和小侍女分开，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都消失在漫山的红叶中。
……
陆云一走出枫林，便见陆柏三人在山坡上翘首以待，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陆阀的马车。
一看到陆云出来，三人赶忙迎了上去。陆松大声嚷嚷道：“怎么样，赢了没有？”
“这还用问！”陆林瓮声瓮气道：“你看他活蹦乱跳的，肯定是赢了。”
“不是说好了，谁都不用来吗？”陆云笑着捶了捶陆林的胸口，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太好了！”陆柏长松了口气道：“我们在家里也是提心吊胆，索性就到这里来等了。”
“万一你要是输了，我们也好抬回去。”陆松嘿嘿一笑，说完却露出钦佩的神情道：“那谢波厉害非常，我们本以为，你就算能赢，也是个惨胜的局面。没想到，你居然赢得这么轻松。”
“你小子，到底藏着多少实力？”陆林上下打量着陆云，他一直想跟陆云打一场，但越来越有些心中打鼓了。
“他的实力，远超我当前。”陆云却摇了摇头，也算是实话实说道：“只是，这次比试非他本意，所以他心灵上出现了破绽，才被我抓住机会，反败为胜的。”说着他有些愧疚的叹口气道：“讲起来，实在是胜之不武。”
“这是哪里话？”平日里最一本正经的陆柏，闻言却断然摇头道：“战者，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但凡势均力敌的高手对决，心灵交锋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四弟现在就能将心战运用在实战中，实在是天赋异禀，何来胜之不武？”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生如戏
陆柏平日言简意赅，很少像这样长篇大论，陆云听完，不由感激地笑道：“让大哥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那是，要不怎么我是大哥呢。”陆柏得意的笑笑。
“大不大哥我不知道，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自大了。”陆松挤眉弄眼的调笑一句。
“我看你是皮痒了！”陆柏‘大怒’，两人嬉笑着扭打起来，气氛十分欢快。
陆云感激的看着两个兄长，他聪慧无比，焉能不知这是两人在故意耍宝，好让自己尽快摆脱不良的情绪，以免影响日后的修行。
“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陆林摸着肚子道：“这里咕咕直叫呢。”说着他埋怨陆云一句道：“老四你也真是的，选了这么个点跟人比试，还让不让人吃午饭了。”
“我也没让你来啊。”陆云呵呵一笑，说着闪身上了马车。
“嘿，你小子，良心去了哪里？”陆林笑骂一声，跟着跳了上去，就要对陆云施以毒手。
“去我家吃饭，这总行了吧。”陆云赶忙投降道：“我阿姐做了一桌子好菜，等着咱们呢。”
“这还差不多。”陆林这才放过陆云，陆松和陆柏也上了马车，闻言奇怪道：“你阿姐能掐会算吗？怎么知道我们会去。”
“对，能掐会算。”陆云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早知道你们会如此’的表情。自然又引来三人一阵攻击。
马车向京城缓缓驶去，一路洒下无数欢声笑语。
……
回到从善坊时，已经是申时初了。日头西斜，秋风袭人。
四人在大街上下车，一进院门，便闻到阵阵饭菜香味儿，腹中的轰鸣声不由此起彼伏。
“乖孙，你总算回来了，可把爷爷担心坏了！”陆向拄着拐杖等在前院中，一见到陆云就兴奋的大叫起来。然后，他才看到还有陆柏三个，老爷子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忙干咳两声，转移话题道：“你们三个也来了，吃过饭了没？”
陆柏三个忙恭恭敬敬的向陆向行礼，这阵子他们没少往陆云家里来，早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行礼之后，三人便扶着陆向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逗老头笑道：“八爷爷，你老猜猜，我们吃了没？”
“啊，我猜猜，”陆向便故意为难他们，笑道：“都这个点了，你们指定是吃过了。”
“嘿嘿，八爷爷，你老没猜着。”陆松却嘿嘿一笑，根本没把他难住。
“哦，哈哈哈！”陆向一愣，旋即拍着陆松的后背，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可比你那个爹有趣多了！”说着，对三人笑道：“既然没吃，那就一起进去凑合一口吧。”
“陆瑛妹子的厨艺，那可是一点不凑合。”陆林瓮声瓮气道：“比族里的大厨做菜好吃多了。”
陆松和陆柏闻言纷纷点头，一脸深以为然。
这时，陆瑛端着一海碗羊羹从后头出来，听了这话，喜滋滋地笑道：“哪有，我都是瞎做的。”陆瑛好吃，也做的一手好菜，来京城后整日闭门不出，厨艺更是突飞猛进，陆松三人之前尝过一次，登时惊为天人，整日便惦记着她做的菜了。
四人洗过手，和陆向在厅中坐下，陆瑛也把最后几道菜端了上来。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几个家伙都饿惨了，道一声谢便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起来。一边吃一边连声称赞：“好吃好吃，咱们陆阀，哦不，全京城，就属瑛妹子做饭最好吃。”
“好吃，你们就多吃点，不够我再去多做点。”能得到几个堂兄的赞许，陆瑛也是极开心的。她的心情看上去十分美好，似乎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已经消散一空了。
陆云猛吃了一阵，感到没那么饿了，便轻声问陆向道：“爷爷，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哦，你爹让人捎话回来，说一切顺利，阀主正召集众长老，开会商议处理那人呢。”陆向拢着胡子，笑逐颜开道：“云儿啊，你说今天爷爷的演技如何啊？”
“很好，很自然。”陆云称赞道。
“你看！”陆向登时得意非常，看一眼陆瑛道：“你阿姐还埋怨我，演得不好，差点露馅儿呢。”
“爷爷，”陆瑛闻言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谁，进门时差点被门槛儿绊倒。”
“呃……”陆向老脸一红，吹胡子瞪眼道：“我那是在加戏……”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没留神差点绊倒的。
“加得好，加的妙！”陆松喝下一口鲜美的羊羹，笑眯眯替陆向圆场道：“八爷爷这一踉跄，把祖父对孙儿的担心，表现的淋漓尽致，这让白猿社的人绝对不会怀疑，马车上坐的会是别人了。”
“就是，”陆向闻言大喜，亲手给陆松的碗里盛满了羊羹道：“还是小松有见识。”说着，老头儿朝孙女反攻道：“倒是小瑛你，演的太浮夸了，给小云披上件披风就叫有气势了，就能让对方不敢小瞧了？没让人家听出破绽来，算咱们运气好。”
“那不是必须得给小云披上那件披风吗，”陆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已经很尽力表现的自然一些了。”
“没穿帮就说明演得好！”陆松马上帮陆瑛说话道。
“嘿，你小子到底站哪边？”陆向瞪了陆松一眼，把送到他眼前的汤碗收了回来。
“我……”陆松看看陆瑛，又看看陆向，憋了半天，苦笑低头道：“我还是吃饭吧我。”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
原来，这天从早上开始，一家人就是在演戏。
自打上月在东市，撞见张管家进了白家杂货铺，陆云就料定陆俭要买凶对付自己一家。对此他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七月时，陆云命保叔在陆枫出逃的路上将其劫杀后，他就等着陆俭对自己父子的报复。陆枫穷凶极恶，先是派人绑架了陆瑛，而后又雇佣白猿社刺杀自己娘仨，陆云有仇必报，自然不能让他再活在世上。
陆枫是陆俭的独子，陆枫一死，陆俭自然会展开疯狂的报复，这是陆云早就料定的。一方面，被这个位高权重的地阶宗师惦记上，陆信和陆云不得不万分警惕，因此一直不让家里人轻易出门。但另一方面，陆云又十分期待陆俭的报复，因为他也一直惦记着陆俭，或者说陆阀的度支执事之位。
六月时，陆云让陆信揭开粥厂之事，目的就是将陆俭搞下台，好让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谁知陆阀中情况十分复杂，阀主和长老会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结果，陆尚越要将陆俭拿下，长老会就越要将其保住。
双方僵持数月，最终陆尚让步了，陆俭居然重新出山，还当他的度支执事。陆云辛辛苦苦一顿，怎能接受白忙一场的结果？这次他一定要让陆俭身败名裂，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对一名本阀执事来说，再没有比谋害亲族更合适的罪名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作局
通过之前的交锋，陆云已经深切认识到，想动一名门阀执事，简直比动一位朝廷高官还要困难许多倍。
朝廷虽然也是看关系讲人情的地方，但总是避不开国法纲条，至少表面上，犯了罪，就得受到相应的惩处。可在门阀之中，完全就是个人治的地方，所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只要有人保你，族规国法之类，全都可以无视。
尤其是陆俭这样在族中根深蒂固、人脉深厚的财神爷，不知有多少人愿意替他说话，他犯了多大的错，都会有人帮他文过饰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陆云想要动他，几乎是不可能，除非陆俭犯了什么全族不容的天条！
谋害亲族就是这样的天条。在以血脉关系组成的门阀中，同族不说互亲互爱，至少绝不能互相伤害。否则，人人自危、互相猜疑，族中还有什么凝聚力可言，门阀也就离崩溃不远了。
更不要说，谋害阀中精英子弟了，这简直是断送全族的未来希望，自然是族人绝对不能容忍的。
……
陆云断定，陆俭只要报复，矛头首先就会指向自己。因为陆信是地阶宗师，不出动天阶大宗师，很难将其杀害。陆俭就是再有本事，也请不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标定在自己身上。
从感情角度，陆俭肯定也想让陆信尝一尝丧子之痛。何况陆云占有了陆枫空出来的名额，如今更是风生水起，竟成为天阶大宗师的弟子。站在陆俭的立场上，是一定要将自己干掉的。否则假以时日，自己成了气候，他非但干不掉自己，反而会被自己干掉。
所以陆云笃定陆俭会对自己动手，一直命人紧盯着陆俭一伙人，就算那天没有在东市碰见张管家，保叔的手下也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陆俭雇佣白猿社的企图。
起先陆云还不太相信，白猿社会冒得罪陆阀的风险，对自己这个本阀核心子弟动手。但随后的日子里，暗中保护他的保叔等人，发现开始不断有人在从善坊窥视，显然白猿社不知何故，居然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陆云和陆信反复分析，认定了陆俭一定给了白猿社极有力的保证，可以让白猿社不担心后患，只管放心出手。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陆云的脑海中成型了，他要将计就计围猎白猿社，逼其交出陆俭买凶的罪证来！
既然是围猎，当然要在自己选定的猎场，在猎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对其突然动手了。所以，陆云平日里与陆信出双入对，从不到处乱跑，不给白猿社下手的机会。直到接到谢波的战书，他才宣布会在今天，在城外十里坡，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与谢波比试。
今天是大朝的日子，按说陆信和一众陆阀宗师，都要到紫微城上朝，所以应该不会有宗师保护陆云出城。城外人烟稀少，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双方的比试又不允许旁观，所以也不会有一帮亲朋好友跟随助阵。对白猿社来说，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陆云就不信他们能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当然，这个机会不是老天所赐，而是陆云给白猿社的。一旦白猿社上钩，那些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就全都变成要命的陷阱了！
不过还有一点，就算白猿社上钩，凭陆云表现出来的力量，也绝对吃不下这条大鱼。所以必须要请阀主帮忙。前日，陆信将陆云的计划向陆尚和盘托出，当然，陆信不会暴露陆云，依旧默默背起了这个黑锅。
陆尚听完陆信的禀报，沉默半晌，只问了他一句：“你确定？”
“侄儿确定。”陆信重重点头。其实他也根本不确定，只是全然信赖陆云的判断而已。
陆尚便叹了口气道：“自作孽不可活，就按你说的办吧。”老狐狸自始至终都没问陆信，陆俭对你哪来这么大仇，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要买凶杀你儿子？陆尚很清楚，这里头肯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恩怨勾当，但自己没必要问个清楚，至少眼下没这个必要。
当时陆修和陆伟也在场，陆尚又让两人分头去找陆侠和陆侃，这两位一个是负责惩处不法的绳愆执事，一个是负责监察族人、刺探情报的观风执事，抛开私人关系不说，此事乃他们职责所在，于情于理都该让他们知道，他们也推托不得。
今日一早，陆信出门之后，在白猿社眼线的注视下，过洛水桥登上了陆伟等人的马车，然后众人直奔紫微城而去。马车到了禁卫森严的紫微城前，白猿社自然没法再盯梢，陆信、陆修、陆伟便悄悄换乘另一辆马车，绕到紫微城北面，从北门直接出了京城。
陆侃和陆侠本来就不上朝，而且白猿社也没想到，他们会掺和进此事中。两人一合计，由身高肤色和陆云相近的陆侠来假扮陆云，陆侃则一路暗中跟随，若有变故，也好立即出手相救。万一陆侠在白猿社高手的围攻下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太不值了。
所以，今日一早，陆侠直接藏身于派给陆云的马车上，等陆云被家人送上马车，便将那醒目的连帽披风，交给陆侠穿上。
陆云则在马车经过闹市时，悄悄溜下了马车，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借着车厢的掩护，那些盯梢的眼线根本没看到有人下车……等马车到了十里坡，白猿社发动之后，他们看到那件连帽披风，根本就没怀疑披风下的人已经调了包。白猿社两位当家便被陆侠引到了枫林深处，陆阀的四位宗师，已经在那里恭候了。
……
大功告成之后，陆信和四位执事便带着白猿社的二当家，乘船返回洛京，停在陆阀码头上。
顾名思义，陆阀码头由陆阀独享。阀主早已下令，今日所有船只不得停靠，码头上也派了部曲警戒。
陆信等人一到码头，就见陆尚已经等在那里，众人赶忙向阀主行礼。
陆尚一身朝服，显然是下朝直奔码头而来，可见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都免礼吧，一切顺利吗？”陆尚微笑着问道，其实不用问，单看众人的神情，也能猜到结果。
“幸不辱使命。”陆侠沉声答道：“人证物证俱在。”
“很好！”陆尚颔首道：“上车再说。”
这时部曲将大船缆绳系好，安上了踏板，五位宗师便裹挟着那古奇，从船上下来，登上了停在岸边的几辆马车。那些刺客的尸首也被抬下车来，整齐的码放进最后一辆马车中。
车队便在部曲的扈从下，向不远处的陆坊驶去。一路上，族人们议论纷纷，不知道族中出了什么大事，居然如此兴师动众。
阀主的马车上，陆修和陆信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陆尚。陆尚拿着陆俭亲笔所写的那份保书，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打断二人，询问他们没讲清楚的细节。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击鼓
将详细经过了解清楚后，陆尚沉吟半晌，方轻声问道：“白猿社除了供出陆俭，还有没有牵扯出其他人？”
“没有。”陆修二人摇摇头。
“怎么可能……”陆尚眉头一皱。如今陆云非但是陆阀的核心子弟，而且还在一众高层的见证下，成为了陆仙的弟子。就算白猿社做的再干净利索，刺杀他的后果也十分严重，非但会遭到自己这个阀主的严厉打击，还要面对陆仙的雷霆震怒。陆俭一个人是万万顶不住的，必须得有长老会撑腰，才有可能将此事遮掩过去。
所以陆尚这次全力以赴，就是存了拔起萝卜带出泥的念头，想要将大长老也牵扯进去……
“我们在船上，已经审问过那古奇了，但他一口咬死，只跟陆俭打过交道，其他的一概不知。”陆修无奈道：“也不敢真把他逼急了，万一他自断筋脉而死，就弄巧成拙了。”
“嗯……”陆尚失望的叹了口气，旋即自嘲地笑道：“是我太心急了。”
车厢里一阵沉默，眼见到了陆阀坊门前，陆信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道：“阀主，陆俭现在何处？”
“我吩咐陆俦，以对账的名义，跟他寸步不离。”陆尚闻言沉声道：“眼下，可以把他抓起来了！”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写好的手令，递给了陆信道：“你和陆侠、陆伟去账务院走一趟，他若敢不从，你们不必客气！”
“是！”陆信双手接过盖着鲜红印章的手令，沉声领命，便下车唤了陆伟、陆侠，三人朝账务院飞奔而去。
陆尚等人则乘坐马车，从侧门进入三畏堂。在陆修的搀扶下，陆尚下了车，对一名护卫道：“击鼓升堂！”
护卫沉声领命，穿过三畏堂，来到祠堂正门那面牛皮大鼓前，拿起了鼓槌，一下下重重敲了起来。
隆隆的鼓声瞬间传遍整个陆坊。长老院中，大长老正在饮茶，听到那忽然响起的鼓声，没来由心头一颤，手一哆嗦，茶盅便跌了个粉碎……
仆人赶忙上前收拾，见大长老的衣袍上，溅上了大片碧绿的茶汤，又请大长老到后头更衣。
大长老却顾不上许多，看着坐在对面的几个心腹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会击鼓？”阀中向来是有大事突发，来不及一个个通知，才会敲鼓召集一众长老、执事到三畏堂紧急议事。
几名长老茫然摇头，倒是大长老心下有几分计较，暗道：‘莫非是白猿社得手了？’他虽然默许了陆俭买凶杀人，但这种要命的事情，大长老是不会过问太多的。
“去了就知道。”大长老让仆人将袍子拿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换了起来。
这时，一名长老从外头快步进来，凑到大长老耳边，小声禀报起来。
听了禀报，大长老平举的双手居然微微颤抖起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几位长老道：“陆尚出招了！”
“他搞什么名堂？”几位长老忙问道。
“有人看到，陆修、陆信几个，捉了个枯瘦的中年人回来，还带回了几具尸首，从码头下船，陆尚亲自把他们接上了马车，这会儿已经进了三畏堂。”见大长老点头，那名长老又对众人复述了一遍。
“他抓的什么人？”几位长老紧张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陆尚下令封锁了码头，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名长老摇摇头。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禀报？”几位长老气愤道。
“这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下头人本想弄清楚了，再来禀报。”那名长老无奈道，心说：‘我也就是传个话，冲我来干嘛啊？’
几位长老纷纷起身，面色凝重的看着大长老道：“陆尚这么长时间不声不响，这回突然大动干戈，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大长老换好了袍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吧！”
说完，便在几位长老的簇拥下出了房间。来到院中，又有七八名长老候在那里，等着大长老出来。陆阀眼下有二十一位长老，加上大长老，在场的一共十三人。还有包括二长老在内的八名长老，已经先行一步过去三畏堂了。
长老院中，大长老和二长老素来不睦。七月里，大长老在二长老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手段使长老会集体缺席了陆信的庆功宴。事后，二长老和大长老大吵了一架，将矛盾彻底公开化。
这在场的十二名长老，都算是大长老一党，而跟着二长老先行一步的七名长老，自然是二长老一伙儿。大长老一党占据了绝对上风，是以陆问才能在长老院中呼风唤雨，甚至敢公然跟阀主叫板。
大长老站在台阶上环视场中，对支持他的十二名长老道：“陆尚猝起发难，眼下情况不明，也没有更好的对策，唯有一个‘拖’字诀，以不变应万变。”
“我等明白。”在场的诸位长老，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唯有共同进退，别无他途。
“不管待会儿他要干什么，都不能答应，把事情拖下去，咱们回来后慢慢商议。”大长老点点头，沉声说道：“出发吧。”
一众长老便簇拥着大长老离开了长老院，走到门口时，大长老对身旁一名心腹耳语道：“你去账务院一趟，问问陆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名心腹点点头，快步往账务院跑去。
……
隆隆的鼓声也惊动了许多族人，虽然他们没资格入内议事，但还是纷纷往三畏堂赶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门阀之中，有的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辈，看热闹、瞎扯淡就是他们的日常。陆仁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代表，他整日东游西逛、聚赌嫖娼，京里京外、各门各阀，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一见到他过来，众族人便纷纷问道：“这是怎么了？老十三快给大伙儿说说。”
“当然是有大事发生。”陆仁摇头晃脑道。
“废话，谁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族人们哄笑一声。
“那我就不知道了，”陆仁得意洋洋道：“咱现在要去账务院当差了，哪还有那么多功夫闲打听？”
“哎呦，三执事还真答应了？恭喜啊。”族人们早知道陆仁这阵子，像牛皮糖一样粘在陆俭屁股后头，没想到还真让他给磨下来了。他们面上说恭喜，心里却骂道：‘这三执事越来越胡闹了，让陆仁这种东西进了账务院，还不跟把耗子放进面缸里一样！’
正说着话，就见长老院一众长老，簇拥着陆问来到三畏堂前，众人赶忙收声问好。陆问等人满腹疑窦，也顾不上寒暄，便径直进了三畏堂。
陆问一进三畏堂，便见陆尚在和二长老等人低声说着什么，八大执事中，只有陆修、陆仪、陆侃、陆何四个在场。
见陆尚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大长老也不上前凑乎，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坐好，闭目养神起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阀主的手腕
等了盏茶功夫，陆伟、陆侠出现了，两人神情严肃的走到阀主身边，轻声耳语几句。
陆尚闻言，神情明显一沉，依旧没有宣布开始。
过一会儿，那个被派出去的长老回来了，他走到陆问身边，小声说道：“账务院被封锁了，进不去人。果然是针对陆俭来的……”
大长老点点头，脸上不动神色，心中却愈加七上八下起来。
这时，有长老忍不住出声问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副宗主马上就到。”陆修替阀主答道。
“什么，陆仙也要过来？”众长老心下一紧，齐刷刷望向大长老。陆问也是心下一沉，平素就是有大事发生，也不会惊动不问俗务的陆仙。想不到，这次陆尚居然把他也搬出来了，看来是要跟自己摊牌了。
好在没让众人再等多久，陆仙的身影便出现在三畏堂中，他依旧是一身道袍，头发披散在脑后，朝着阀主行了一礼，便不理会其他人，径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定。
看陆仙没向自己行礼，陆问愈加心乱如麻，竟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开始吧。”这时，陆尚终于面无表情道。
“陆俭、陆俦还没到，是不是再等等？”大长老却开口阻拦道。
“他们不会来了。”陆尚沉声答道。
“为何？”大长老一愣。
“就在方才，陆俭打伤了陆俦，已经畏罪潜逃了。”陆尚冷声答道。
“什么？！”祠堂中，登时炸响了惊呼声。几个长老霍然起身，指着陆尚厉声道：“陆俭无罪，已经是定论了，你怎么还要继续迫害他？！”
“就是，就算你是阀主，这样倒行逆施，我们长老会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陆尚却冷笑不语。
“肃静！”这时，陆侠突然暴喝一声，瞋眉竖目的样子，登时镇住了一干长老。然后他沉声喝道：“陆俭雇佣白猿社，刺杀我陆阀核心子弟，如今已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
“这……”一干长老没想到，素来中立的绳愆执事，居然旗帜鲜明站在了陆尚一边。片刻沉默后，他们也就对陆侠不客气了：“笑话，陆俭乃我陆阀执事，就算他要对付谁，直接下一道命令就成，何必舍近求远？！”
“因为他要杀的，乃是陆云！”陆侠一字一顿道。
“什么？陆云……”众长老气焰登时为之一滞。倒不是陆云本身有多大威慑，而是他的师父——副宗主陆仙，可就坐在他们眼前啊。
众长老敢对陆尚不敬，是因为宗主管不着他们这些长老。但他们却万万不敢触陆仙的霉头，不然这位大宗师可是要发飙的。
大中至拳来一下，就问你怕不怕？
“先让二执事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时二长老陆闾开口了，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去。几个长老这才冷哼一声，坐回了位子上。
陆侠向二长老点头致谢，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众人知道。
一众长老原本理直气壮，谁知越听越是心虚，到最后，一个个冷汗都下来了。大长老更是眼皮突突直跳，他万万没想到，白猿社那帮蠢货，非但人没杀成，反而被陆尚将计就计，给逮了个现行！
“本来，白猿社胆敢行刺我陆阀核心子弟，无异于同本阀宣战，我等便要禀明阀主，将京城白猿社一锅端掉，以彰显我陆阀不容侵犯！”陆侠目光凌厉的看着场中众人，沉声说道：“白猿社的大档头在重压之下，不得不道出一个惊人秘密——他们是受本阀三执事陆俭雇佣，刺杀陆信全家的，陆云不过是他们第一个目标！”
“白猿社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供出雇主？这其中只怕有诈！”一名大长老的死党立即高声说道。
“当然，口说无凭，我等怎会相信？”陆侠说着，将那张保书掏了出来，展示给众人道：“但白猿社的大档头，拿出了这样一份保书，上头的内容是陆俭亲笔所写，还有他的签押。诸位不妨一观。”说完，他将那保书递给众人传看。有陆仙在场，他也不用担心谁会毁坏证物。
保书先呈给了阀主，陆尚已经看过上头的内容，便直接递给了陆仙。陆仙阴着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一张脸更是阴的能滴下水来。
看完之后，陆仙把手一挥，那张保书便飞到大长老面前，稳稳地落在他手中。大长老接过来一看，正是陆俭的笔迹无误，他真想将其撕碎了塞进嘴里，但在陆仙森然的注视下，大长老哪有胆子乱来？
陆问看完，下意识将那保书胡乱递给旁边一人，心中自然掀起了惊涛骇浪。现在，他担心的已经不是如何保住陆俭了，而是会不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虽然保书上只字未提自己的名字，但陆俭肯定会在白猿社面前扯大旗作虎皮，拿自己说事儿。
其余的长老依次传看，观者无不惊呆，心里想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个白痴，怎么会连这种东西都落在人家手里？’
等在场众人都看完那份保书，三畏堂中已是鸦雀无声，那些长老也没了替陆俭撑腰的劲头，全都面色铁青的呆坐在那里。
“除了物证，还有人证。”陆侠这才继续沉声道：“白猿社参与刺杀的十余名杀手，被我们格杀当场。但他们的二当家，血骷髅古奇束手就擒，诸位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这……”一众长老迟疑起来，他们忍不住纷纷望向陆问，不知是否还要按原计划拖下去。一份保书已是如此劲爆，还不只那古奇，又会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来。
陆问更是担心，古奇会不会提到自己的名字。哪怕空口无凭，也会对自己造成极恶劣的影响。要是让族人们知道他这个大长老，也参与了买凶杀人，还不把他的脊梁骨给戳断？
想到这，陆问断然摇头道：“没这个必要了，既然陆俭已经……”顿一顿，他艰难的接着道：“畏罪潜逃，那就说明确有此事。光凭这份他亲笔所写的保书，就足以给他定罪了。”
“还是问一下吧，”陆尚却淡淡道：“说不定陆俭还有什么同伙，可以一并抓出来。”
“杀手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肯定会胡乱攀扯的。”陆问的心突突直跳，陆尚坚持要审问古奇，不正说明能从其嘴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吗？
陆尚想要什么？当然是干掉在自己这个和他作对的大长老了！
陆问却怎么也没想到，陆尚其实是在诈他。如果古奇真能供出陆问，陆尚早就将其提到堂上了，又何必在此多费口舌？眼下，陆尚不过是虚张声势，试探一下陆问在这件事里牵扯多深。
这一试探，陆尚果然发现陆问至少早就知情，甚至很可能是幕后主使。虽然，仅凭猜测他也奈何不了陆问，但确定陆问此刻心中有鬼，陆尚就可以趁势追击，将很多需要扯皮的事情，当场敲定下来！
……
“大长老言之有理。”陆尚点了点头，目光复杂的盯着陆问道：“既然陆俭不打自招，又有他的保书为证，那么他买凶刺杀陆云之事，是不是可以认为确凿无误了呢？”
大长老闻言哪还不知，这是阀主开价了。陆尚是让他放弃陆俭，以换取自身不被牵连……如果他敢说还要再调查，陆尚马上就会把那白猿社的古奇弄出来，当场调查下去……
所以，他不得不同意，而且是立即同意。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宗主令
“可以。”陆问艰难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提议撤销陆俭执事之位，发宗主令将其抓捕归案。”陆尚目光炯炯的看着陆问，沉声追问道：“不知长老会是否同意？”
“大长老……”几个心腹小声提醒陆问，别忘了他的‘拖’字诀。
谁知陆问却一反常态，再次点头道：“同意。”
“好，那此事就此敲定，”陆尚颔首，望向陆侠道：“立即撤销陆俭度支执事之位，并下宗主令全力追捕，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陆侠沉声应道。既然长老会同意，阀主的命令便是陆阀的意志了。
“还有，”陆尚再次看向陆问，又缓缓说道：“账务院乃是本阀钱粮重地，一日不可无人主持，我们现在就商量一下，继任的人选如何？”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陆问心中怒气冲天，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闷声道：“除了陆信，还有别的人选吗？”
陆尚十分享受陆问憋屈的样子，微微一笑道：“也是，眼下只有他一位地阶宗师，没有担任阀中任何职务，看来是非他莫属了。”
“是！”陆问不甘心就这样被老对手牵着鼻子走，话锋一转道：“但长老院只同意他暂领账务院。”
“为何？”陆尚一愣。
“因为他和陆俭的恩怨，还没有调查清楚。”陆问冷声说道：“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陆信能把一个堂堂执事逼的狗急跳墙，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鸟！万一将来要是查出他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阀主岂不是自打耳光？”顿一顿，他几乎咬牙切齿道：“所以，还是留点缓冲的好！”
“……”陆尚略一迟疑，知道得见好就收了，要是把陆问逼急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毕竟，他手里没有陆问的罪证，不过是在诈唬而已。
“可以。”陆尚点点头，又没有营养的补充一句道：“不过我相信，陆信没有问题。”
“话都别说的太满，我还曾相信陆俭没问题呢？”陆问硬邦邦顶了一句，便站起身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陆问一起来，跟他混的那帮长老也纷纷起身，就要跟着大长老离去。
“且慢。”谁知此时，一直神游物外的陆仙突然开口了。
陆问和一众长老只好站住，闷声道：“副宗主有何指教？”
“我虽然有言在先，不管族中事务。”陆仙目光如电，冷冷扫视一眼众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振聋发聩道：“但我就陆云一个徒弟，谁要是再敢打他的主意，那这张桌案就是他的下场！”
说完，陆仙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劲气激射而出，便见几位长老面前的一张桌案，无声无息从中间断开了。那断口光滑如镜，就像用削铁如泥的宝刀劈开的一般！
场中众人登时毛骨悚然，尽管都知道陆仙是深不可测的大宗师，但他太多年不出手，众人难免已经忘记了，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可怕。
‘千万不能惹那陆云……’一众执事、长老，不约而同蹦出一样的念头。‘大宗师不是人啊！’
“我多年没领过月钱，应该够赔这张桌子了吧。”陆仙看一眼陆修，说完便飘然而去。
……
陆仙走出老远，大长老等人才回过神来，深深看一眼那断成两截的桌案，陆问闷声道：“我们走。”
十几个长老便跟着大长老，鱼贯离开了三畏堂。出门以后，一名心腹长老忍不住低声问道：“大长老，怎么不跟陆尚抗下去了？”
“陆俭那畜生，干出这般人神共愤之事，老夫还能包庇他吗？”大长老冷冷说一句，便加快脚步往长老院走去。一众长老面面相觑，不知素来只讲人情的大长老，为何突然这么有原则起来了？
等回到长老院，那名长老跟着陆问进了房间，这下没有别人在场，他再次追问道：“大长老，你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咱们辛辛苦苦才压住陆尚，怎么能轻易让他反制住呢？！”
“不要紧……”有些事，就是对心腹也不能透露，陆问只能冷声答道：“陆尚不就是扶起个陆信吗？咱们再把他整下去就是！”说着，大长老冷冷一笑道：“等他到了账务院，就知道什么叫塞翁得马焉知非祸了！”
“大长老有计较就好，”那名长老松了口气道：“不然让那陆尚重新占了上风，咱们可实在太憋屈了！”
“不要紧，他这个阀主当不了几天了，年底就是他的大限！”见连自己的心腹都慌了神，陆问只好略略透了个底。
“哦？”那长老闻言惊喜不已，想要追问，陆问却绝口不答，只说他到时候就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大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如此笃定，显然胜券在握，那名长老也就放心了。
……
三畏堂外，众族人见阀中高层陆续离去，知道这下没热闹可看了。但他们还一头雾水呢，互相打听道：“看明白了吗，到底是咋回事？”
“没看明白呢。”众人全都摇头，光瞧着高层进进出出，能看明白才有鬼？
族人们只好意兴阑珊的散去，几个同辈叫住正要离去的陆仁，笑道：“老十三高升了，给你贺一贺去。”
陆仁心情极好，得意洋洋地笑道：“不用你们，我请客。”
“那太好了。”几个同辈笑道：“多少年没吃你请的酒了。”
“往后，都是我请。”陆仁拍了拍胸脯，粗声粗气道：“去悦仙楼，随便点！”
几人闻言大喜，悦仙楼是开在北市的高档酒楼，吃一顿饭得花在别处好几倍的银钱，他们还真没去过几次。
于是几人便簇拥着陆仁，兴冲冲往北市走去。一路上碰到不少相好的，陆仁一概招呼同去，到了那悦仙楼时，已经多出了十几号人。
北市乃是京城四市中规模最小，档次却最高的一市。做的就是高门大户、王公显贵的生意，在北市之中，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大街，从街头到街尾，清一色都是各具特色的高档酒楼，别说普通百姓，就是等闲门阀子弟也一样望而却步。
陆仁他们进的这家酒楼，虽然在整条街算不上什么，可也装修的富丽堂皇，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巧夺天工，里头招呼客人的都是年轻美貌的少女。笑语盈盈的将他们迎到最大的一个包厢之中，又奉上香茗瓜果，这才柔声细语询问，诸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拿手的好菜只管上，咱们财神爷有的是钱。”没等陆仁发话，几个损友便粗声粗气的嚷嚷起来。
“只管上。”陆仁没有半分不快，大手一挥，便让少女去传菜。
众族人见陆仁财大气粗的样子，不由羡慕无比，有个不开眼的忍不住小声道：“哥，你如今发达了，当年欠我的那点钱，是不是从手指缝漏一漏，还了小弟啊？”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见陆仁一脸不悦，便有人骂了他一句，笑道：“如今老十三是财神爷了，欠咱们的那点钱算什么？还能赖你的帐不成！”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可恨之人
听了那人的话，众人忍不住纷纷点头……感情陆仁把他们这些人都借了遍。
但今天欠债的乃是大爷，陆仁冷笑一声道：“放心，连本带利，少不了你们一文。”
“那当然，那当然。”众人陪笑着点头，赶忙岔开这不合时宜的话题，问起他会到哪一房当差？
陆仁抿一口茶水，拿腔捏调道：“余庆房。”
“余庆房？那太好了！往后咱们的月钱就不担心了。”众人闻言，愈加狗腿的巴结起陆仁来，不少人甚至当场免了陆仁的欠债，只求这位未来的余庆房管事，到时能给个方便。
一众同族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陆仁吹捧的飘飘欲仙，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如此风光过。这时，菜肴流水般的摆上了桌，什么红烧熊掌、烤乳猪、梅花鹿筋、鲟鳇鲊……都是大伙儿平时只听说，没吃过的稀罕玩意儿。
看着那一道道色香诱人的菜肴，众人忍不住口水直流，有人小声道：“这一桌子菜得多少钱啊？”
“吃就是了，又不是让你掏钱。”旁边的族人白他一眼，然后殷勤的起身给陆仁斟上酒，等他领上一杯，大家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陆仁端起酒杯，未饮先醉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我陆仁走了半辈子背字，如今终于翻身了！”
众人轰然喝彩，谄媚之言纷涌而出，陆仁享受的听了一阵，正琢磨着怎么说下去，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族人走了进来。
“你鼻子倒是尖，快坐下，一起吃酒。”众人笑着给他挪个地方。
“还吃什么吃，”那族人看着陆仁道：“你的差事，八成要黄了！”
“放屁！”陆仁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登时变了脸色，骂道：“你敢咒我！”
“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那族人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就传出消息，陆俭已经被撤了执事之位，阀中发宗主令追捕他了！”
“什么？！”一众族人登时呆若木鸡，难以置信道：“别乱开玩笑！”
“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那族人翻翻白眼道：“我就是来给你们报个信儿的，爱信不信！”说完，人家便掉头出去了。
那人一走，包厢里登时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着陆仁。陆仁脸色变了数变，腾地站起来道：“我就不信，你们等着，我去看看去！”
说着，他便往门口走去。
“别走啊，待会儿谁结账啊？”一众族人慌忙起身拦住他。
“爱谁结谁结，反正我没钱。”陆仁一翻白眼，露出了平时光棍相。
“没钱你请什么客，还来这么高档的酒楼，还点这么贵的菜？！”族人们傻眼了。
“我是说请客，但我当上了余庆房的管事，你们巴结我还来不及，谁敢让我掏钱不成？！”陆仁理直气壮道。
“话是不错，可你这不没当上吗？”族人们气道。
“他说没有就没有？你们等着，我去看看再说！”陆仁说着，趁旁人不注意，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众族人面面相觑，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傻眼道：“这可咋办？”
……
陆仁逃出悦仙楼，便朝着陆坊发腿狂奔，转眼就跑到账务院外，刚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不准进去！”
“我是余庆房的管事！”陆仁大叫道。
“管你哪个房，账务院出事了，任何人不得进出。”护卫却黑着脸说道，然后一把把他推出门去。
“哎呦……”陆仁摔了个屁股墩儿，在账务院门外一阵破口大骂，自然没有什么鸟用。他只好怏怏离开，又不死心的朝敬信坊奔去，结果到了敬信坊的陆俭宅外，又见到绳愆院的几个管事，在陆俭家的大门上，贴上了一对交错的封条。
封条上的‘封’字，触目惊心，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上，让陆仁天旋地转、欲哭无泪。
他在陆俭家门口呆立半晌，刚要失魂落魄的离去，陆侠带人押着张管家等一众陆俭的心腹正好经过，看到陆仁，陆侠便把他叫住了。
“老十三，你过来。”陆侠招了招手。
陆仁真不想理对方，可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他这种小人物哪敢置若罔闻，只好垂头丧气走过去，闷声问道：“堂兄有何吩咐？”
“听说你这阵子跟陆俭走的挺近，”陆侠沉声问道：“今天有没有见过他？”
“我也在找他啊……”陆仁哭丧着脸道：“堂兄，陆俭真的完蛋了吗？”
“嗯。”陆侠点点头，这已经是公开的事情，自然没必要隐瞒。他打量陆仁一下，问道：“他有没有交代你办过什么事，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陆仁自然一问三不知。
陆侠也不认为，陆俭会让陆仁这种不靠谱的家伙办什么事，只是见到他，例行公事的一问而已。“那就这样吧，要是见到他，或者听到什么消息，要及时禀报阀中，记住了没有？”
陆仁木然点点头，在外头漫无目的游荡到天黑，才往家里走去。
远远地看着自家屋里黑灯瞎火，一点人气都没有，陆仁难过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是陆阀嫡系不假，可陆阀的嫡系多了，不可能个个都像八大执事……哦不，现在是七大执事那样风光。他又嗜赌成性，把爹娘生前留下来的家业，全都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饶是如此，他还是死性不改，每月族里发下月钱，他都第一时间拿去赌博，不输个精光绝不回家。媳妇彻底跟他过不下去，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宅子，日子是彻底过不下去。
所以他才软磨硬泡，终于让陆俭松口，答应让他到账务院当个管事。陆仁那叫一个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要翻身了，谁知还没高兴一天，陆俭居然倒台了。
“你要是晚倒台一天也好啊，等我当上管事，你就是死了也跟我没关系。”陆仁这一下午，不知骂了陆俭多少遍，直到肚中轰鸣作响，他还有些后悔的暗道：‘早知如此，应该吃完了酒席再走，哎，这辈子都吃不到那么好的酒席了……’
陆仁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家门，径直到伙房里，想寻点儿吃食果腹。可是家里头四壁光光，连耗子都能饿死，哪有什么吃的呢？
说到耗子，陆仁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禁大怒道：“你这该死的老鼠，我都穷成这样了，倒要看你能偷到什么？！”
“你说谁是老鼠？”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仁登时毛骨悚然，借着月光低头一看，便见地上多出一条人影。
“陆，陆俭……”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陆仁刚要大声惊叫，便被对方一把掐住了脖子。
陆仁惊恐的瞪大眼睛，看向那不速之客，果然是打伤陆俦潜逃的陆俭！
陆阀都以为他已经逃出京城，谁知他居然敢藏在洛北，躲到陆仁家中！

第一百七十章 双喜临门
陆俭事败逃亡，陆信取而代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就连夏侯阀都被惊动。次日一早，夏侯霸便派人过来，请陆信到中书省一趟。
太师有命，陆信不敢怠慢，赶紧换上官服，跟着那官员赶往中书省。大玄为了防止有臣子大权独揽，效仿前朝采用三省制度，设置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分别负责朝廷诏令的决策、审核和执行。
在三省制度设立之初，确实起到了防止个人专断的积极作用，但十年前报恩寺之变后，中书令夏侯霸的权势无限膨胀，朝廷大事一言独断，尚书省彻底沦为中书省的办事机构，负责审核的门下省，更是形同虚设。是以如今朝廷权柄尽归太师夏侯霸，中书省也被视为实际上的宰相府。
事实上，哪怕是秦汉的宰相，也没有夏侯霸这般权柄。
陆信跟随那名中书省的官员，进了宣辉门，来到紫微城内、建元殿东侧的一处恢弘的宫院，这里便是中书省所在。在建元殿西侧，隔着广场与中书省遥遥相对的就是门下省，而规模最大的尚书省，则设在紫微城外，并不在皇宫之内。
由此可见，中书门下二省在大玄朝廷的特殊地位。只是门下省自十年前梅阀阀主梅怡请辞之后，便一直无人入主，如今已杳无声息，只留这中书省一家独大。
中书省高高的朱漆大门前，全副武装的卫士森严而列，门口还肃立着一名负责通传宣见的主事，这些人虽然拿着朝廷的俸禄，但其实都出自夏侯阀，只知有太师不知有皇帝。
那名中书省官员跟门口的主事说了一句，又亮出一道手令，那主事这才让人放行。领着两人进门之后，那主事又让陆信在门房接受搜身，再登记下姓名、官职、事由，以及进入的时间，简直比到长乐殿拜见皇帝还要繁琐。
“陆大人勿怪，咱们中书省所掌皆是机务要政，不得不格外仔细了点。”那名中书省官员微笑着对陆信解释一句。
“了解。”陆信点点头，神情十分平静。其实十一二年前，他曾经常出入中书，当时却没有这些规矩。如今的中书令还是当年那位，但显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履行完了一套繁琐的流程，那名主事又递给陆信一块临时进出的腰牌，嘱咐他道：“在里头要挂好腰牌，才会无人盘问，等出来时再交还给我。”
陆信接过腰牌挂好，这才跟着那名官员进了院中，只见偌大一个中书省，两三百名官吏在此忙忙碌碌，院子里却听不到半分嘈杂之声，安静肃穆的让人无比压抑。
那名官员也不再说话，领着他径直到了正堂前，让他在堂前稍候，自己进去通禀。陆信便肃立在那里，打量着这个阔别已久的院落，地上依旧是纤尘不染，院中也没有一花一木，只有那块刻着‘禁泄露、禁稽缓、禁违失、禁忘误’的石碑，依然矗立在最显眼的地方，可上头乾明皇帝的落款，却已不见踪影。
陆信不由有些失神，直到那官员出门让进去，他才赶紧定了定神，整肃一下衣袍，迈步进去正堂。
正堂中，当朝太师、中书令夏侯霸端坐在一块紫檀为底的大红珊瑚屏风前，素来严肃的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待陆信恭敬行礼后，便微笑道：“陆大人别来无恙啊？”
陆信被这开场白弄得一愣，旋即才明白，夏侯霸指的是自己上次来这里，还是十一年前。他便惭愧的苦笑道：“太师风采依旧，下官却是落拓多年了。”
“先帝误你十年啊。”夏侯霸感叹一声，示意陆信坐下。“当年你为各家仗义执言，结果惨遭罢黜，后来又发生了凤凰观那件事，老夫还以为你心灰意冷，不肯再回朝廷效力了呢。”
“当年下官千夫所指，实在没有勇气再回京城。”陆信黯然道。
“哎，大丈夫当不计毁谤，锐意进取，方不负此生啊！”夏侯霸摇头笑道：“要说挨的骂，老夫是你的十倍、百倍，还不是一样坚持下来。十年过后你再看，现在这天下还有谁敢说老夫半个不字？”
“老太师非常人，下官不能及也。”陆信苦笑道。
“行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再提了，你能回来就好。”夏侯霸拢须笑道：“老夫那不成器的二弟，去一趟江南把事情办得一团糟，但能把你给弄回京城，总算是立了一功。”
“太师谬赞了。”陆信忙道：“侯爷对下官耳提面命、当头棒喝，这才让下官猛然醒悟，一直对侯爷铭感五内，进京半年，却始终未曾向他道谢，实在不当人子。”
“呵呵，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替他说话。办砸了差事就得受罚，等关够了日子，自然会把他放出来。”夏侯霸一挥手，截断了这个话题。脸上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听说你荣升陆阀的度支执事？”
“只是暂代而已。”陆信苦笑道。
“没区别，陆阀还有谁能取代你不成？”夏侯霸摇头笑笑，缓缓道：“但陆大人也别忘了，你还是朝廷的重臣。听说你已经告假一两个月，是不是不太应该啊？”
“是下官的错。”陆信忙低头道。其实衙门之中，士族子弟向来担任清要之职，具体的差事都是由庶族出身的官员，也就是所谓的浊官来办。士族官员无所事事，一请假就是几个月不到衙门，实属寻常之举。
但夏侯霸将这件事点出来，陆信就得乖乖认错，任何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看来对你来说，这大理寺右丞太过清闲了，”夏侯霸却话锋一转，看着陆信微笑道：“老夫不能让你这个大才子偷懒下去了，我的中书侍郎调到尚书省管工部去了，你来接他的班如何？”
“这……”陆信不禁一惊，中书侍郎乃是正四品的紫袍大员，而且身在枢机、参赞国政，可谓位高权重。“下官承蒙太师错爱，才由从六品的郡尉连升三级，提升为大理寺右丞，如今半年不到、寸功未立，怎能窃此高位？”
“老夫说你合适，你就合适。”夏侯霸霸气四射的道一句，然后微笑道：“你半年前还是郡尉不假，但十一年前你就已经是参赞国政的正五品秘书丞，这么多年才升到四品，已经是慢的不能再慢了。”
“下官惭愧……”陆信还想再说什么，夏侯霸却已经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便交接一下，明天就来中书省当差吧！”
“是……”夏侯霸一言九鼎，陆信哪能推辞的了？只好诚惶诚恐的谢恩道：“老太师再造之恩，下官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哈哈哈！”夏侯霸畅快的大笑道：“老夫听其言更要观其行，陆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是。”陆信赶忙点头。
“下去吧。”夏侯霸挥了挥手，陆信再次行礼，退出了正堂。
待陆信出去，面带病容的夏侯不破便从侧室出来，咳嗽两声道：“伯父这步棋，还真是魄力十足。”

第一百七十一章 深谋远虑
“呵呵，”夏侯霸淡淡一笑，道：“陆信是个人才，让他当这个中书侍郎，一点都不为过。”
“那倒是，”夏侯不破点点头，想到半年前在余杭初见时，陆信那副落魄的样子，不由心生感慨道：“半年时间连升五级，从一个郡里的三把手，摇身一变成了中书侍郎，还真应了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
中书省的六品舍人，向来是京中门阀子弟企慕的清要之职，所谓‘文士之极任，朝廷之盛选’，是飞黄腾达的重要跳板。而中书侍郎，又在中书舍人之上，只要一外放，必然是省部高官、封疆大吏！
“不破有些羡慕他？”夏侯霸笑笑道：“你若愿意出来做官，伯父让你担任尚书仆射如何？”
“侄儿这身体，还是好好将养着，不要鸠占鹊巢了。”夏侯不破摇摇头，一脸萧索。
“不当官也不打紧，我夏侯阀志向远大，你正好专心为族里出力。”夏侯霸宽慰他一句，沉声道：“你说，这陆信当上陆阀阀主的可能，有多大？”
“现在还不好说，但确实有这种可能。”夏侯不破双目闪动着睿智的光芒，缓缓答道：“陆尚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跟长老会闹得不可开交。这对他父子名声的损害，实在得不偿失，陆阀其余执事大都是中人之姿，陆信本就强过他们，只要我们多加扶持，让他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到时候就会有人考虑他来接陆尚的班。”
“当然，”夏侯不破轻叹一声道：“如今陆信被陆尚推在前头，成了陆阀长老会的眼中钉，他得能一直挺立不倒才有机会。”
“那是自然，他若没有这个能耐，老夫把他强扶上去也没用。”夏侯霸颔首道：“不过老夫还是很看好他的，如果他能当上陆阀阀主，对我们的大业会有极大的帮助！”
“是。”夏侯不破点点头。如今七阀之中，裴阀、崔阀、谢阀皆已臣服夏侯阀。卫阀、梅阀因为历史的原因，和夏侯阀有不可化解的仇恨。如果夏侯霸和初始帝正式翻脸，这两家很可能会站在皇甫家一边，且皇甫家还有大义加成，夏侯阀一方虽依然能占上风，但并无必胜的把握。
如果能将陆阀拉过来，夏侯阀的胜算就会大上很多。但陆阀在陆尚的领导下，素来秉承中立，连夏侯霸都不指望能让他改弦更张。
好在陆尚年迈多病，交班近在眼前，夏侯霸便想扶持陆信上位。若能成功，陆信一辈子都还不完他这个恩主的情分，只能乖乖带着陆阀跟夏侯阀走到一起。
“哎，陆尚原先足智多谋，在我们几个人里也算出色，谁知道老了老了，私心竟越来越重，非要让他儿子接位不可。”夏侯霸感慨良多道：“一阀之主当以一阀为重，只想着自己的儿孙，如何能服众？”
“要是陆修有大哥的才能胆魄，父子相继别人也说不得什么。”夏侯不破轻声说道：“但偏偏陆修宽厚有余，才具不足，就给了别人攻讦他的借口。”
“呵呵……”夏侯霸笑看夏侯不破一眼道：“你小子，还跟伯父耍心眼。放心，伯父早就言明，我阀子弟不论亲疏，只看才干。你们兄弟几个，都是接班的人选，倘若又有后起之秀超过了你们，说不得你们也得给人家让路。”
“倘若如此，实乃我阀盛事，侄儿必定执鞭随蹬、竭力辅佐。”夏侯不破笑着表态道。
“这才是我夏侯阀的好儿郎！”夏侯霸愉悦的拢须大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夏侯阀会昌盛无比！”
夏侯不破心悦诚服道：“都是伯父领导有方。”
……
洛南宁人坊，是谢阀旁系子弟的居所之一。坊中住的大都是不得志的谢阀子弟、门人、部曲，他们几乎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又放不下门阀中人的架子，不肯从事工商贱业谋生，更不会下力去种地，许多人家都只能靠阀中每月下发的那点钱粮艰难度日，过得甚至连许多庶族百姓都不如。
谢波家就在宁人坊中，他家原先也和别家一样，靠着每月那点钱粮，养活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但幸运的是他天资很好，又极能吃苦，被谢阀的武卫执事谢举所赏识，推荐他参加了礼部举行的九品官人评级。
虽然礼部的官人评级，无法跟紫微宫举行的大比相提并论，却也是门阀子弟出人头地的重要途径，谢波不负众望，一举脱颖而出，被评为最高的中上四品，旋即被吏部授予八品京兆府捕盗参军。之后又积功升为六品别驾从事，甚至还登上了缉事府的玄阶榜，成了在阀中都响当当的名字。
虽然这些年，谢波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既有朝廷的俸禄，每月从族中领到的钱粮，也是旁人的数倍，是以全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简直羡煞邻里街坊。
这次谢波被谢夫人委以重任，挑战那陆阀的小子替谢大少出气。族中风传，只要他能战而胜之，谢举就会传授他完整的五德五行功。要知道，能修炼完整功法的都是阀中嫡系，在街坊们看来，这就是本阀要将谢波提拔为嫡系的意思了。是以这阵子，五街四邻乃至其他坊的族人，都纷纷来他家里向谢波的父母提前道贺。
虽然谢波不愿意声张，但他老爹还是架不住众人怂恿，昨日里提前摆下酒席，等他凯旋而归，便好生庆祝一番。
结果，酒席也摆好了，宾客也都来了，等来等去，却只等到谢波鼻青脸肿的被人抬了回来……
当时的场面万分尴尬，谢波的老爹受不了刺激，居然直接背过气去，宾客们慌忙扶住老爷子，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才终于把他救了回来。可这酒席终究是没法吃了，宾客们全都怏怏而去，不少人还流露出幸灾乐祸之色，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乃成功之母’之类的风凉话。
从昨日到今天，谢波家中一直一片死寂。谢波独自一人躺在西屋里，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连动都没动一下。家里人跟他说话，他也一概不理，就连一双四五岁的儿女，想在一旁陪着他，都被他大声呵斥出去。
谢波就跟死人一样躺在榻上，他也确实想一死了之。那就用不着操心，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了……
自己彻底得罪了谢添，非但不可能学到完整的功法，而且在阀中怕是也混不下去了……
街坊们肯定都在幸灾乐祸吧，我辛辛苦苦折腾了十几年，终究还是跟他们没什么区别了……
爹娘、妻子肯定失望透顶吧，他们是那样期盼着去洛北生活……
儿子女儿将来又要走我的老路了吧，拼命挣扎也依然挣不开身上的枷锁，他们肯定会像我一样，怨恨父母为什么不能把我生在洛北……
就在谢波快要被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淹没时，这时虚掩的房门吱呦一声开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理想
听到门响，谢波烦躁的怒喝一声道：“出去！”
对方却置若罔闻，将门重新掩上，迈步走了进来。
谢波突然察觉到不对，这脚步声不属于家中任何一人，他猛然坐起，警惕的望向来者，全身真气一触即发。
只见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湖蓝色的儒袍，相貌英俊的一塌糊涂，正是昨日将他击败的陆云。
谢波眉头紧皱，依然不放松警惕道：“你来干什么？”
陆云也很意外，他看着鼻青脸肿的谢波，轻咦一声道：“你又跟人打了一场？”昨日比试，陆云统共只打了谢波一拳，而且是绝对不会造成皮肉伤的大中至拳。
“我自己摔的。”谢波没好气的哼一下。
“不对，这是拳脚造成的伤痕，但我昨天离开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恢复真气了。”陆云盯着谢波的脸，认真地分析起来道：“除非是地阶宗师，才能破除你的护体真气，把你打成这样。”说着他愈发不解道：“但地阶宗师自重身份，怎么可能对你出手呢？”
“你就这么想知道真相？”谢波气极反笑，点头道：“好吧我告诉你，是谢添命我收起真气，然后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把我打成这样的！”说完他一指门口，逐客道：“现在我的笑话也看完了，你可以离开了吧！”
陆云目光清澈的看着谢波，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哼！公平比武，你有什么好道歉的？”谢波把头一偏，闷声说道。
“其实，谢大哥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不过是心怀善念，不愿做谢添的帮凶，才会出现破绽，被我一击而中的。”陆云坦诚道。
“输了就是输了，难道我在战场上被人杀死，还要找借口不成？”谢波冷笑一句，但神情终究是缓和了下来。
“不应该这样的，”陆云缓缓摇头，目光炯炯地说道：“这世道，人不该助纣为虐才有出路，遵从自己的善心应该有好报才对。”
“哈哈哈！”谢波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大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满满都是悲愤无奈。“这世道本就如此，我们这些卑微之人，只有丢掉良心，充当走狗才有出路。”顿一顿，他一字一句道：“走狗，就不该有良心！”
“那就是这个世道错了，”陆云轻叹一声，目光却愈加坚定道：“我们就来让这世道变一变！”
“……”谢波闻言，先是一阵热血沸腾，旋即却只剩下冰凉的冷笑道：“还真是年少轻狂，居然能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说着他哑然失笑道：“世道怎么可能会变？”
“老人常说人心不古，想必古时的世道便与今日不同，”陆云却认真道：“可见世道是可以改变的。”
“呃……”谢波一阵哑口无言，只觉陆云说的好有道理，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可以一句话就让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动摇起来，好半晌才闷声说道：“就算世道能变，也得几代人，上百年的时间，至少咱们是看不到了。”
“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能下决心去改变，下一代人说不定就可以活在一个新的世道中。如果我们认命的话，下一代人就只能再重复我们今日的遭遇。”陆云缓缓说道：“滴水尚且穿石，积土可以成山，只要努力去做，就会离目标近一点。”
“……”谢波眉头紧皱，他像头一次见一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谢波分明看到了‘理想’两个字。但片刻后，谢波还是冷了下来，他颓然摇了摇头道：“改变不了的。那些门阀嫡系，占有了所有的资源、功法，我们这些旁系子弟，永远也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这么看。”陆云却断然道。
“你当然可以不信邪，因为你已经脱颖而出。”谢波看着陆云，语带讥讽道：“可你这样的幸运儿，多少年才能出一个？”
“我幸运吗？”陆云自嘲的一笑，他摇摇头，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沧桑道：“我可以说是最不幸的，今天我能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是别人赐予我的，都是我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所有成功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谢波却不以为然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因为你有个好父亲！”说着他苍凉的一笑道：“难道我不够努力，不够拼命吗？可就是因为我父亲没读过几天书，也没练过多少武，所以不管我多刻苦读书，都没法得到正确的指点，写不出你那样惊人的文章！不管我多用功练武，都得不到完整的功法，永远都无法成为宗师！”
“没有这样的父亲，你成为这样的父亲就是了。”陆云淡淡说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谢波被触动了伤疤，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压不住嗓门吼道：“我已经说过了，没有完整的功法，我就永远成不了宗师！”
“完整的功法？”陆云眉头微皱，显然功法已经成为这谢波的心魔。他轻声说道：“别人不给你，难道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吗？”
“我去偷去抢吗？”谢波怒道：“如果被阀中知道，会立即废掉我的武功，把我逐出谢家的！”说着，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坐倒在榻上道：“我现在这样，跟被逐出谢家有什么区别？”
“五德五行功，一定要靠谢阀才能得到吗？”陆云却轻声问了一句。
“那是当然！”谢波哼一声道：“谢阀的独门功法，别处怎么可能学到？”
“那我请问，创立这门功法的先辈，是跟谁学的呢？”陆云又问一句。
“这……”谢波迟疑一下，小声答道：“师法自然吧。”
“你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情，自己把这门功法补全呢？”陆云轻声问道。
“我？”谢波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一样，失笑道：“你也太高看我了，我怎么能跟惊才绝艳的先祖相比？”
“好吧，就算你不如先祖，可现在你已经有了四德四行的功法，五德相辅相成，五行相生相克，凭着现有的功法摸索出最后的一德一行，要比你先祖凭空创立这门功法，要简单太多了吧？”陆云微微一笑。
“五德相辅相成，五行相生相克？”谢波眼前一亮，他苦练五德五行功多年，对这句话的理解自然远超常人，但从没想过，也没那个胆量自己去揣摩余下的一部分功法。
“我有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谢大哥不妨参详一下。”陆云便微笑说道：“五行相生者，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所以谢大哥已经掌握的四行之中，必有相生的奥秘蕴含其中。反之，五行相克的奥秘，也已经在谢大哥的掌握之中了。”
“嗯……”谢波缓缓点头，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起来。他修炼五德五行功十几年，尤其是近些年里，因为缺少完整功法，他只能反复锤炼掌握的四德四行，每当将信德土行功修炼到极致，义德金行功便会呼之欲出，根本用不着自己思索功法，完全凭本能，即可挥洒的淋漓尽致。
……
等义德金行功练完，智德水行功便又呼之欲出，如此循环下去，直到练完仁德木行功，他的心口之中便似烈火熊熊，恨不能立即挥洒一番。每到此时，他都会记起阀中长辈的告诫——
‘千万不能在没有功法的情况下乱来，否则定会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而死！’
谢波一直将自己心口的烈火灼烧之感，看作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但让陆云这一提醒，他心中兀然蹦起一个念头，莫非这团心火乃是木行功练到极致所生，而非什么走火入魔的前兆？！
正满心疑窦之际，他又听陆云缓缓说道：“木生火者，木性温暖，火伏其中，钻灼而出，故木生火。就像春天过后是夏天，这是个自然生发的过程，并非凭空出现，也不是谁强加给它的。”
“从经脉上说，肝属木，又为藏血之脏，内寄相火为肝的生发之气，心主生血而司君火。君火以明，相火以位。君火为君，位上而明，相火以位，其位在下，其职为相，辅助心火。君火者，手少阴心经丁火也，足少阴肾经癸水也，相火者，手少阳三焦经相火，足少阳胆经甲木相火也。”
陆云也不藏私，对谢波侃侃而谈一番，说着看他一眼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这最后一门功法的关窍，就在以相火引起君火上。而具体修炼时，就落在手足少阳少阴经上。”顿一顿，陆云又不假思索的报出了其他四门功法的修炼关窍和具体的经脉。
谢波听得目瞪口呆，义德火行功他没练过，不敢确定陆云所说的关窍经脉是否正确。但其他四德四行功，他可是练了半辈子的，自然知道陆云一点都没说错！
谢波像见鬼一样瞪着陆云，简直要认为他是精通五德五行功的本阀长辈了。过了好一会儿，谢波才合上大张的嘴巴，直勾勾盯着陆云道：“你练过五德五行功？”
“怎么可能。”陆云摇头道：“我要是练过就直接告诉你功法了，何须在此费心推敲。”
“那你还真是个天才……”谢波难以置信的感慨一声，小心问道：“可就算咱们推敲出来，又如何确定功法是否正确？”吃坏了东西尚且会死人，何况练错了功法。
“若是别的功法，确实会有这个危险。”陆云却洒然一笑道：“但唯独这五德五行功，完全不用担心。”说着他笑道：“你既然已掌握了四行之功，完全可以用金生水，水生木的功法来参照，又可以用火生土的原理，来印证自己的推想是否正确。至不济，还可以用五行相克的法子来反证。只要推出来的功法既符合相生，又附和相克，能出问题才叫见鬼！”
“对对。”谢波兴奋地使劲点头。“这道理一点都没错！”
陆云又对谢波讲了一通修炼的关窍，最后缓缓道：“有道是万变不离其宗，何况五德五行功本就是同一门功法。五行修炼必遵循相同的原理，谢大哥仔细揣测一下自己掌握的四门功法，应该不难推敲出余下一门心法的行功路线了。”
“嗯嗯，不难。”谢波下意识的点头说道，说完苦笑一声道：“其实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我练了这功法十几年，都没想明白的道理，没想到你只见我用过一次，就能想明白！”
这会儿谢波看向陆云的眼神，再不是一开始那种冷漠厌恶了，而是热辣辣、火燎燎，满满都是崇拜之情。这会儿陆云就是说煤是白的，雪是黑的，他也会深信不疑了……
“是有人故意误导你们，让你们先入为主的不敢多想，不敢尝试而已。”陆云轻声说了一句。
“不错！”谢波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懑，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道：“那些人为了垄断功法，不惜愚弄我们多年！明明就是一回事儿，却偏偏说的高深无比，让我们望而却步！”
谢波一时激动，嗓门儿又没控制住，他老娘这次终于忍不住了，从门缝里探头探脑进来，小声问道：“波儿，你没事儿吧？”
“娘，我没事儿！我很好！”谢波一朝块垒尽去，看着平日里絮叨烦人的老娘，也变得无比可爱起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谢波老娘心下一紧，暗道：‘莫非这孩子被刺激大了，得了失心疯？’她刚想出去请个大夫，这才看见屋里还有个人，登时吓了一跳道：“哎呀，这孩子哪来的？”
陆云登时尴尬非常，他来时见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便寻着谢波的气息径直进了西屋。却忘了不管人家里有没有人，都该先在外头叫个门儿。
“娘！”见陆云受窘，谢波感觉自己犯了多大错一样，赶紧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哦不，恩公，特意来开导我的！”
“呃……”谢波他娘点点头，看向陆云的眼神儿却愈发狐疑。她实在没法把这俊俏的小哥儿，跟什么恩公，什么开导联系起来。
“大娘。”陆云赶忙客气的向老太太问安，说着双手在身上摸索一番，又尴尬的垂下道：“来的仓促，也忘了备礼物，实在失礼。”
“哎哎，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老太太下意识的客套着，看这少年礼貌俊俏的模样，她便不由自主好感倍生。
“娘，还愣着干啥，赶紧煮茶、烧饭，我要款待贵客！”谢波从榻上跳下来，一边把他娘往外推，一边回头对陆云道：“咱们接着聊，我还有好多不懂的地方要请教！”
陆云无奈的点点头，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谢波趁热打铁，便当即和陆云推敲起功法来。这时候，他已经把什么功法不能外传的族训完全抛到脑后，将自己所知的四德四行功和盘托出，又讲了许多这些年修炼的心得和困惑。陆云认真的听着。这门功法要比陆阀的天地正法更直指本源。陆云虽然不会修炼，但同样感到受益匪浅。
期间，谢波的父母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几次进来窥探。见儿子斗志昂扬、侃侃而谈，跟之前心若死灰的样子，已是判若两人。老两口这才知道儿子非但没疯，而且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老两口终于放下心来，赶紧张罗着杀鸡烧饭，竭力招待儿子的贵人。
两人关在房中，连午饭都是送进来吃的。他们仅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将那被谢阀嫡系藏私的义德火行功，推敲了个底儿透。谢波久旱逢甘霖，忍不住便当场运功开来。
陆云在一旁紧张的为他护法，理论归理论，实际运功时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炷香时间过去，谢波缓缓睁开双眼，未曾开口，两行热泪先滚滚而下。
“成了吗？”陆云关切问道。
“没错，这就是义德火行功……”谢波重重点头，泪流满面的向陆云俯身行礼。

第一百七十三章 义德火行功
陆云离开时，谢波千恩万谢、送了又送，陆云好几次让他回去，他都不听。
“谢大哥，真的别送了，再送我就到家了。”陆云指一指前方，从善坊已经在望了。
谢波这才站住脚，又一次向陆云深深行礼道：“陆兄弟再造之恩，谢波无以为报，将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大哥言重了。”陆云微笑着摇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波却摇摇头，嘶声道：“换做其他人，都不会这样做的。”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作恶一样会有好报。”陆云收敛笑容，正色道：“之前我的话，都是发自肺腑，若是这世道错了，我们这些还算有些能力的人，绝不该同流合污，而是要去改正它！”
谢波重重点头道：“谢波记下了，陆兄弟此道不孤，至少我会全力相助的！”
“多谢！”陆云向谢波一抱拳，然后转身离去。
谢波一直看着他进了从善坊，这才回过头去，大步流星往家走。人的际遇还真是奇妙，上午时他还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彻底完了。哪想到半天过后，居然柳暗花明，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
现在，他只需要沿着这条大道昂首阔步走下去，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一家的将来了！
这一切，都是拜陆云所赐……
‘陆兄弟，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谢波默念着陆云的名字，暗暗发誓道。
……
‘阿嚏！’陆云走在路上，突然打了个喷嚏。想到谢波简直把自己当成神仙的样子，他不由轻轻抽了下鼻子，心下十分汗颜。
谢阀的功法虽然万变不离其宗，但两人也没那个本事，仅用一下午的时间，就将那义德火行功推演出来。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因为陆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大体的功法了。自然能够引导着谢波，一直按正确的思路前进，一点弯路都没走，这才可以势如破竹，半天时间便大功告成。
说白了，陆云这位导师之所以能神乎其神，是因为他在作弊。而帮他作弊之人，才是真正的高人。
和谢波比试之后，陆云便很想帮帮他。但陆云自己在修炼一途也是菜鸟一只，就算有些想法，却也无法形成清晰的思路，更别说摸索出什么功法了。他只能去向陆仙求助了……
今日一早，陆云来到小竹林，给陆仙请安之后，他便一本正经道：“师傅，徒儿昨天赢了，没给你老丢人。”
“嗯，还不错。”陆仙点点道：“你以玄阶的实力能战胜那谢波，说明最近你对真气的掌握，又上了一个台阶。”
“都是师傅教导有方。”陆云乖巧的讨好道：“若非你老传我大中至拳，还为徒儿讲解五德五行功，徒儿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呵呵，知道师傅的好了吧？”陆仙略略自得的一笑，又正色道：“若是那人修炼了完整的五德五行功，有义德火行之气护住心脉，你的大中至拳是起不了作用的。”
“是，这门功法真的很神奇。”陆云点点头，叹气道：“可惜那谢波只会四德四行，没有领教到完整的功法，实在是可惜。”
“谢阀这事儿办得太下作了。明明五德五行道理相通，剩下的一德一行，对那谢波没有秘密可言了。却骗他这样的旁系子弟，说义德火行功凶险非常，不传授功法修炼不得，不然会走火入魔。我看他们的五德都让狗吃了。”
陆仙自己不敝帚自珍，更看不惯那些把功法对本族子弟还藏着掖着的门阀高层。说完，他冷哼一声道：“那谢波也是蠢，五行相生的道理都不知道，人家不把饭喂到他嘴边，他就要活活饿死吗？！”
“哦？”陆云闻言眼前一亮，陆仙的话显然印证了他‘五行相生’的猜测。忙追问道：“师傅的意思是，那谢波靠着已经掌握的四德四行功，就可以推导出余下的功法来？”
“那是自然。”陆仙给予肯定的答案。
“徒儿怎么觉着不可能呢？功法多复杂啊，一点都不能错的，师傅不是吹牛吧。”陆云却一脸狐疑。
“怎么，你敢怀疑为师不成？！”饶是陆仙已经修炼成半仙，还是被陆云这句话气得半死，吹胡子瞪眼道：“万法归宗动不动？功法再花哨，背后的道理都是不变的。遵循着道理去推敲，怎么可能有错呢？！”说完，便打开了话匣子，将五德五行功的原理，以及推导的方法，滔滔不绝讲给陆云。
到了陆仙的境界，各家的武功在他眼中都没有秘密，而且陆仙为了寻求突破，曾花费大量时间研究过各阀的绝学，虽是信口说来，实则每个字都蕴含着他多年来的积累和见解，听得陆云心花怒放，赶忙支愣起耳朵，把陆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谨记心中。
陆仙口若悬河说了一阵，快说到义德火行功的具体功法时，他突然打住了，狐疑的看着陆云道：“你小子，套我话呢吧？”
“怎么会呢，我是诚心跟师傅请教的。”陆云忙摇头不迭。
“不对，你是帮那谢波打听的吧，”陆仙冷笑道：“你的皇极洞玄功，可比这五德五行功玄妙太多，就算要触类旁通，哪需要了解的这么仔细。”
“师傅，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见自己的小算盘被陆仙看出来，陆云赶紧摆出一副乖宝宝神情，配上他干净漂亮的面容，就连陆仙也不得不中招儿。“再说，那谢波人不错的，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完了呀。”
“烂好心。”陆仙骂了一声，但还是将完整的功法告诉了陆云。末了嘱咐道：“你还是慎重一点好，一来这功法我虽然能补上，但毕竟从没练过。二来，私学功法是各阀的大忌，你不要好心办坏事，反倒害了那人。”
“徒儿自有分寸。”陆云忙点头不迭。
从陆仙那里出来，陆云便直奔谢波家中，现炒现卖开了。但他没有直接把功法告诉谢波，而是启发他自己思索，陆云则在旁边根据正确答案纠正引导，最后由谢波自个儿，将功法推敲了出来。
虽然谢阀规定，子弟不得私学义德火行功，但人家谢波天才，自己把功法想出来了，谢阀还能咬他不成？
当然，陆云没有告诉谢波，这一切都多亏了陆仙的指点，而是把功劳都算在了自己头上，确实有够无耻的……
‘师傅他老人家肯定不在乎这点虚名的……’陆云略有些羞赧的想道：‘我却需要的很。’按照他制定的复仇计划，现在是抓住一切机会，尽快扬名立万的阶段。只有名气足够大了，才有资本加入到高层的权力游戏中，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父亲已经在我之前，当上了陆阀的执事！’站在家门外，陆云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暗暗给自己打气道：‘我也必须努力了，一定要成为一品官人！’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乔迁
这世上人大都不愿做雪中送炭的事情，却都喜欢锦上添花。陆信当上了陆阀的执事，夏侯霸就把他提升为中书侍郎。紧接着，大执事陆修又亲自到了陆信家中，告诉他已经在洛北为他全家准备好了宅院，让他赶紧搬过去。
陆信本不想这么着急搬家，毕竟他这个执事还只是暂代，陆修却说这是阀主的意思。不管是不是暂代，他都已经是陆阀的执事，怎么能还住在洛南，让人家笑话呢？
陆信推辞不下，只好同意搬家，但他现在既要忙着接手账务院，又得到中书省见天当差，忙的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时间理会这些家事。于是搬家的任务，便落在家里人的身上。
其实，主要是陆瑛在忙活。陆向整天被亲戚朋友拉去吃酒庆贺，陆云则忙着修文习武，还得隔一天去小竹林上一次课，也根本没时间操这个心。好在陆瑛已经成长了许多，带着几名丫鬟、护卫去新居收拾打扫，把从善坊的家当该运过来的打包装车，不需要的送给街坊邻居，又到市场上添置了一大堆新东西，倒也忙而不乱。
而且入宅时还有许多讲究，比如清宅时，不只是要把新居打扫干净，还得用松柏枝沾着盐水、糯米，撒遍宅中各处，以示把不洁净的东西都清理出去。再比如，还要用红绸包一串铜钱，搁在新居的米桶上，以示入住后可以衣食丰足。
还有，新居里别的东西可以用旧的，但枕头、碗筷一定要是新的。而且还要在枕头下藏上一串钱，一张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有新居要贴对联、水缸得打满水之类的细节，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要操心的地方确实琐碎繁多。
原本陆松三人还想利用一点空闲时间，帮陆瑛打个下手。但过来看了看，人家陆瑛把什么事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旁人操心。甚至还有工夫给这三个活宝做了一顿好吃的。忙没帮上，却蹭吃蹭喝一顿，弄得三人很不好意思。
陆瑛忙活了五六天，便将洛北的新居准备就绪，隔一天就是黄道吉日，一家人便搬离了洛南。离开从善坊时，街坊们倾巢相送，把一家人里外三层围在中间，依依不舍的献上了他们的祝福。
他们是真的服气，老坊主的儿孙实在太成器了，非但儿子当上了本阀执事，孙儿也成了明年大比的人选，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谁都知道，这一家人肯定不会在洛南久住了，但真到分开的时候，他们还是觉得太突然了，不少人流下泪来，围着老坊主哭个不停。
陆向本来被这些街坊伤的不轻，就连儿子成为本阀执事这样天大的喜事，都不愿摆酒庆贺。但这阵子被他们轮番宴请，一颗心早就软了下来，此刻也是红着两眼，对街坊们哽咽道：“离不了多远，我会常回来看看的。”顿一顿，又高声对众人道：“等安顿好了，我请大伙儿好好吃顿酒！”
“肯定要去恭贺老坊主乔迁之喜的。”众街坊纷纷点头，又半真半假地笑道：“就怕到时候老坊主家中门槛太高，咱们迈不进去。”
“这是什么屁话，”陆向平生最讨厌‘势利’二字，偏生周遭几乎人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沾染着这种习气。他两眼一翻，扯着嗓子道：“不管住在哪儿，我陆向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说着又忍不住拿出坊主的架势，训斥起刚才说话的那几人道：“你们几个往后也改改这毛病，别人还没作践你们，自个儿先作践开自个儿了！”
众人一阵唯唯诺诺，往日听老坊主长篇大论的训斥，总觉得十分唠叨，此刻却都恨不得他能多说几句。他们很清楚，不管陆向现在怎么说，往后都很难再见到老坊主，和他的一家人了。
众人送了又送，一直送到洛水桥，这才停了下来，挥着手目送陆向的马车缓缓上桥。陆向从车厢里探出头，不断地向众人挥手示意，直到马车下桥，再也看不见洛南，他才收回身子，怅然若失的坐在车中，一言不发的黯然神伤。
不生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是很难理解陆向和一众街坊，这种近似生离死别的感受。洛南、洛北虽只一河相隔，但却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地下的世界永远只能仰望天空，想象着天上的那个人间。天上的人虽然偶尔也会低头看看地下，但永远也不会再想回去了。
……
一家人的新居在紧挨着陆坊的敬信坊中，距离原先的陆俭家只隔了两户人家。马车经过陆俭家时，陆云透过车帘，看着贴了封条的大门，心中并无多少快感，反而暗自警醒，往后一定要加倍小心行事，因为一旦败亡，就会牵连到整个家庭。
陆云还没转过念头，便被车外的嘈杂声惊动了。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前头自家新居门前，密密麻麻站了百十号人，这些人探长了脖子纷纷翘首以待，看到他们的马车过来，便欢叫道：“来了，来了！快放爆竹！”
便有人点燃了早就备好的爆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红色的纸屑炸得满地都是，场面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
爆竹一停，锣鼓又起。喧天的锣鼓声中，一队舞狮人踩着满地的鞭炮纸，在一家人的马车前，精神抖擞的舞起了狮子。
看着外头两个大狮子带一个小狮子，舞的不亦乐乎，陆云有些懵了，看向陆瑛道：“你还安排这个了？”
“我有那么俗吗？！”陆瑛无奈的捂着额头，脚尖儿踢了一下陆云道：“我连搬家的日子都没透露过，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呵呵，”陆向却见怪不怪，拢着胡须，感慨良多道：“你们的父亲如今位高权重，自然有的是人关心。这些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咱们今天搬家，这是来贺喜的。”
老爷子说的一点没错，当鼓点密集如雨时，那两只狮子便并排人立而起，口中同时落下一块红缎，分别写着‘乔木浓荫迁莺谷’，‘琼楼秋爽向蟾宫’，两句恭贺乔迁的吉祥之语。
这时，一众族人涌到车前，没口子说起了吉祥话，把一家人迎下车来。
“二叔，你老终于搬回来了！”一个和陆信面貌有些相仿的中年人，激动地向陆向施以大礼，他正是陆向的亲侄子，陆同的长子陆傍。两家人已经多年没有往来，看着二叔家里风生水起，他也终于坐不住，趁着这个机会凑了过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陆向虽然心眼儿不大，但也没给陆傍脸色看，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和一帮前来相迎的同辈打起了招呼。这些人原先就和陆向是邻居，也有好多年的交情了，但自陆向搬到洛南以后，便几乎没了来往。
当初陆信一家回京，陆向请客他们都没几个到场的，这会儿却全都不请自来了。簇拥着陆向嘘寒问暖，看上去像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一样。

第一百七十五章 新居
这场恭贺乔迁的欢迎仪式，就是陆同的儿子陆傍，和一众昔日在洛北的旧街坊捣鼓出来的。
陆傍有个当长老的爹，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但他能耐有限，也折腾不出多大的动静，只能熬着等陆同退了，看看能不能继承他的长老之位。可这种事很不靠谱，要是没有个撑腰的，难保不会被别人家给挤掉。那样他可就不得不赴自己二叔的后尘，灰溜溜搬去洛南了。
因着父亲和二叔的矛盾，陆傍原先也多年没和自己堂弟一家来往了。陆信回京时，他倒是想过，是不是过去坐坐，缓和一下关系，却被陆同坚决阻止。陆同说，就算要来往，也得他先来拜见我这个大爷再说。陆傍不敢违背父亲，便暂时把这念头搁了下来。
谁知陆信父子回京后，不到半年时间便风生水起，先是陆信成为了陆阀第九名宗师，紧接着陆云又在本阀考试中一举夺魁，成为洛南弟子参加大比的第一人。这时陆傍就有些坐不住了，再次劝说起陆同来。
但这时，长老会正要拿陆信开刀，来对付阀主呢。陆同觉得陆信蹦哒不了几天就要倒霉，唯恐惹祸上身，还是坚决不同意。
结果没等来陆信倒霉，却等到了陆云被副宗主收为弟子，这下就连陆同也坐不住了。那天从小竹林回去，他便长吁短叹，不知道家里的风水怎么全都转去老二门上了？
有天阶大宗师这张护身符，谁还能动得了自己那个侄孙？看来不光自己的儿子比不了陆向的儿子，孙子一辈就更是没法比了。
陆同这时候已经看明白了，陆信父子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挡，若能和弟弟一家修复关系，将来子孙肯定能多受荫庇。但当初是他非要分家，才将陆向一家赶到了洛南，后来弟媳妇郁郁而终，只怕也跟此事有很大关系的。陆同实在是既拉不下脸，有没有勇气，去登弟弟这个门。
这一个多月，父子俩整天在家里合计，该怎么既能和陆向一家修复关系，又不损自家的颜面，就在父子俩磨磨蹭蹭的功夫，陆信居然当上了本阀执事！看到这个结果时，陆同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本以为有长老会拦着，陆信是决计当不上这个执事的。否则他早就拉下老脸，上门去跟陆向和好了。
谁知道陆信居然就当上了？陆同这时候儿再去，味儿可就彻底变了。在别人眼里，他可就成趋炎附势的马屁精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大长老怎么看？会不会觉得自己见风使舵，要靠向阀主一面了？
把个陆同愁的呦，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陆傍却再也忍不住了，他跟陆同说，二叔一家要搬回洛北，再不借着他们搬家的机会见上一面，往后就更尴尬了。父亲要是有顾虑，你就先别出面，我来！大长老再不近人情，也不能拦着侄子跟叔叔走动吧？
陆同觉得言之有理，便让陆傍联络一帮街坊邻居，好生给陆向一家办个乔迁之礼。那些街坊邻居也早就有同样的念头，陆傍一说，双方便一拍即合。这才有了今天的一幕。
众人把陆向一家迎下了车，便簇拥着他们进了阀中为他们准备的新居。这处宅子占地大约有十亩之多，在寸土寸金的洛京城，已经十分之大了。在陆阀之中，更是仅次于阀主、大长老的宅院，和几位执事的住处大小相当。
整座宅子分前后院儿，前院儿为宴饮会友之地，后院则是一家人的住处。隔开前后两院儿的，是一个三四亩大的花园子，里头假山庭院、菊花似锦，不失为家居胜景。宾客们在前院略坐片刻，便知趣的告辞而去，人家刚搬到新居，东西还没有安置好，自然不能多叨扰。就算要让主人请客吃饭，也得等过几天，人家安顿好了再说。
……
陆傍等人从陆信家中出来，一个个心情大好。几个长辈对陆傍笑道：“你二叔终究还是心软，这不也没不认你这个侄儿？”
“今天日子特殊，又当着这么多人，”陆傍也是大松了口气，面上却苦着脸道：“回头我再去一趟，到时候不把我撵出来才算数。”
“那倒是，搬家这天不能发火，你小子还真是好算计。”街坊们愉快的开起了玩笑。既然陆向都能和陆傍恢复关系，他们和陆向又没有矛盾，重新走动起来，肯定没有问题。
正说着话，就见陆仁从街口迎面走了过来。一众街坊里，恰好有那天被他叫去悦仙楼，指着陆仁便大骂起来道：“你小子还敢露面？那天可害惨了我们了，知道不？”见陆仁装作不认识自己，就要擦肩而去。那人气的伸手去揪他领子道：“说你呢，站住！”
谁知他这十拿十稳的一抓居然落了空，连陆仁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眼睁睁看他走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赶紧还钱！”那名族人见了鬼似的跳脚大骂，说着还想追上去。旁边陆傍等人赶忙拉住他，劝说道：“别白生闲气了，你抓住他又怎样，还能从他身上搜出钱来不成？”
“就是，反正那顿饭也是吃到你们肚子里了，掏了就掏了吧，以后离他远点就是。”族人们劝住那人，看着陆仁进了陆信的家门。街坊们不由冷笑道：“这小子，居然还不死心！三执事用谁也不可能用他的！”
“那是自然。”那人解气地笑道：“这陆仁就是个倒霉蛋，好容易谋上个差事，陆俭却倒台了，换上来的那位，还是他狠狠得罪过的！”陆仁在陆信回京的酒宴上大放厥词，结果踩了西瓜皮，一头摔在呕吐物上，早就传为了笑谈。
“哎，所以这人啊，不管啥时候都得留口德啊，谁知道对方啥时候就翻过点来了呢？”陆傍像是在说陆仁，又是在说自己，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
陆云一家到后院儿落脚之后，陆夫人便一头扎进了佛堂，看的陆向目瞪口呆。老头儿本以为，儿媳妇还是因为当年陆信落魄出京，一直耿耿于怀呢。但现在陆信已经把失去的都拿了回来，而且得到了更多，儿媳却一点笑容都欠奉，对新居也不闻不问，还是整日与佛堂为伴。
这让陆向意识到，儿子和儿媳间，肯定还有别的矛盾，而且是天大的矛盾。他便询问起陆云和陆瑛来，姐弟俩哪敢说实话，只说父母的事情他们也不清楚。陆瑛便赶紧岔开话题，撒娇道：“爷爷，人家辛辛苦苦布置的新家，你老都不看两眼！”
“好好。咱们赶紧瞧瞧小瑛的杰作。”陆向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好糊弄，还是看开了不想多管闲事，便不再追问此事。由陆云和陆瑛陪伴着，在新居里转悠起来。
之前人多，老爷子也没仔细瞧这新居，这会儿静下心，到处转悠起来，感慨和震撼便随即而来了。这里可比他们在洛南的旧居，大上太多，也豪华太多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速之客
走在满是菊花的园子里，看着那些假山亭子、小桥流水，陆向不胜感慨，唏嘘不已道：“哎，本以为这辈子就蜗居在从善坊了，没想到还有重回洛北的一天。”说着老头眼圈一红道：“要是你们的奶奶还活着，肯定很高兴！”
“爷爷……”陆瑛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扶着陆向垂泪道：“奶奶在天之灵，一定会看到的。”
见两人在那里抹泪，陆云心中却没什么感觉。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那位老人家。心下不由一片黯然，暗道：‘我终究还不是真正的陆云……’
这时，前头一名护卫过来，轻声禀报道：“老太爷、小姐、少爷，有位客人在前厅。”
“我去看看吧。”陆云便抢着道，他有些想逃离这里的意思。
陆向红着个眼圈，自然不方便见客，点点头同意了。陆瑛还不忘嘱咐一句：“就说爷爷搬家太累，已经睡下了。”
“晓得。”陆云点点头，快步出了花园。
走出花园之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忧郁丢到脑后。暗自嘲笑一句道：‘人就是永远都不知足……’
然后便定定神走进前厅。
前厅之中，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人，正站在房中，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这位长辈您是……哪位？”陆云脸盲加记不住别人名字，只好老老实实的问道。
“我是陆仁。”那人深深看陆云一眼，道：“你是陆云吧？”
“正是小侄。”陆云便在脑海里搜索起陆仁这个名字，却依然一无所获。虽然当时他用西瓜皮，将陆仁摔了个狗吃屎，可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你父亲在家吗？”陆仁一边向陆云走过来，一边缓缓问道：“是你父亲的……属下。”
“家父去衙门了。”陆云答道。
“他不是跟大理寺请了长假吗？”陆仁又道。
“家父已经不在大理寺了，”陆云虽然觉得对方的问题有些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道：“他现在到中书省当差了。”
“是么？”对方闻言一愣，道：“去做中书舍人吗？虽然是平调，但近水楼台先得月，也算的上是高就了。”
“是中书侍郎。”陆云轻声说道。
“哦？”陆仁明显一愣，震惊道：“他居然成了四品侍郎，而且是中书侍郎？！”
“……”陆云性情有些害羞，一般不会一上来看生人的脸，但对方言谈举止有些奇怪，而且还不断向他靠近。这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便打量起这陆仁来。一看之下，不由更加奇怪，只见对方的一张面皮十分僵硬，哪怕是此刻语气充满震惊，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表情来。
以陆云精深的易容水平来看，这人似乎是带了一张假面一般，他不由暗暗警惕起来。
但对方显然不在意陆云的反应，自顾自的陷入了怒火之中：“好啊，好啊，鸠占鹊巢，一步登天，你爹还手段通天啊！”
陆云闻言眉头紧皱，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下属嘴里说出来的话呢？
那名护卫见状，上前对那陆仁道：“嘴巴放干净点！”说着便去推搡他，想让他离着自家公子远一点道：“我们公子不欢迎你，请立即出去！”
“滚开！”陆仁却低吼一声，一掌便将那护卫打飞出去。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陆云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那护卫结结实实撞在一个檀木的花架上，那十分坚固的花架登时散了架。再看那护卫，胸口深深凹陷进去，口中鲜血还在喷涌，人已经断气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云见状登时怒气勃发，深深自责起来。自己若非被方才在花园中生出的情绪所干扰，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杀意，说不定就能救下这名护卫了。
“哈哈，问得好！”陆仁狞笑一声，探手便将自己的面皮揭了下来，露出一张截然不同，杀气腾腾的面孔。
“陆俭？！”陆云瞳孔一缩，他本打算立即下手擒下此獠，但看清对方的身份后，却又强行打住了。
“不错，是我！”陆俭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像打量猎物的狮子一般端详着陆云，咬牙切齿道：“你父亲害得我功亏一篑、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我今天要让他十倍奉还！”
畏罪潜逃的陆俭，居然假扮成陆仁的样子，公然出现在了陆信家中！
……
当初陆俭买凶杀人，自然心中有鬼。
那日大朝时，一看到陆信、陆伟等人溜走，他就感觉有些不妙，想要跟上去看看，却被阀主叫住，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起来，陆俭脱身不得，只能心烦意乱的应付着，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陆尚道：“大哥还有陆伟、陆信他们干什么去了？”
“好像是陆松他们谁练武时，出了点岔子。”陆尚有心拖住陆信，自然早就想好了，该如何打消他的疑惑。“不打紧，让他们去看看吧。至不济还有陆仙呢，出不了大问题。”
“嗯。”陆俭果然放心不少。这时，景阳钟响，上朝的时间到了，他也打消了找借口跟出去的念头。
整个早朝上，陆俭都心不在焉，不知白猿社有没有得手。好容易捱到早朝结束，他又打算赶紧去看看情况，却再次被陆俦缠住了。
“四哥，”陆俦神情凝重的对他道：“账务院这阵子，接连从我那里支取了好几笔巨款，你到底要派什么用场？”虽说阀中规定，由司储执事每年按预算拨款向账务院拨款，但总会有意外情况、不时之需，所以度支执事也有一定的临时调款之权。譬如说，之前赈济灾民的支出，就不在年初的预算之内，陆俭就可以临时从司储院的仓库里，调取一部分计划外的粮食。
陆俭这几日接连动用他的临时调款权，从司储院的钱库中，提走了几十万贯之巨。数目实在太大，陆俦也不得不禀明阀主，谁知陆尚却让他今天缠住陆俭，绝对不能离开其半步。陆俦不解，陆尚也不肯多说，只说是自己有些疑心，还是等确定了再告诉他。
陆俦只好领命，好在他正要找陆俭理论此事，倒也不显得太突兀。
听了陆俦的问话，陆俭心中一紧，面上却若无其事道：“之前放出去生息的一些款子，收款出了点问题，便从你那里拿钱先周转几天，回头等收回钱来，自然就还你了。”
“那可不是小事，万一款子收不回来怎么办？”陆俦登时一脸焦急道：“不行，我得有个数才行！”说着便不由分说，拉着陆俭便上车道：“赶紧去账务院！”
“我还有别的事呢！”陆俭想要甩开他的手。
陆俦却不松开，皱眉道：“什么事都没这件事大！今年司储院已经给你们账务院，擦了太多屁股了，不能再来一遭了！”
“……”陆俭知道这陆俦是一根筋，自己要是不答应他，他非得一直缠着自己不可。只好先跟他回去账务院，把这家伙应付过去再说。
一进账务院，陆俭就看到牛皮膏药似的陆仁，又恬着脸等在自己房外。一看到陆俭进来，陆仁便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哥，你就答应我吧。”
“答应答应，赶紧滚蛋！”陆俭烦躁的挥了挥手，不知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什么人都缠着自己？！

第一百七十七章 画方成圆
陆仁缠了陆俭一个多月，终于等到对方松口，他登时大喜过望，点头如捣蒜道：“我滚我滚，我这就滚。”
待陆俭把陆俦让进屋，还没开始说正事儿，陆仁却又探头探脑进来了。
“你还有什么事？”陆俭简直要抓狂了。
“执事大人别上火，我……哦不，属下就问最后一句，你老会把我分到哪一房去？”陆仁恬着脸，陪着笑道。
“你想去哪儿去哪！”陆俭怒不可遏道。
“这么好？你老真是我亲哥啊！”陆仁简直要乐翻天了，他哪还顾得上看陆俭脸色，马上顺杆爬道：“我早想好了，去余庆房当管事！”说完，在陆俭暴跳如雷之前，他便一溜烟跑掉了。
跑出账务院，陆仁兴奋的大呼小叫一通，但凡遇到族人便一定要吹嘘一番，他要让全族人都知道，自己陆十三终于时来运转了！
……
陆俭让人守好账务院的大门，绝对不能再放那陆仁进来，这才将放出去的账款借据，拿给陆俦过目。
陆俦接过那些字据，便一张张仔细的看起来，他看的极慢极慢，就像上头的每一道笔画，都让他不放心一样。
陆俭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开始催促起来，可任凭他怎么催，陆俦还是丝毫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
“老九，要不你慢慢看，”陆俭轻易也不敢得罪陆俦，心说你不走我走，这总成了吧？他便压住火气起身道：“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别，你不在这儿，我要是有问题问谁去。”陆俦却拉住他不让走。
“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问不行吗？”陆俭已经要压不住火了。
“什么事也急不过这件事。”陆俦还真看出点什么道：“这借据有问题啊，我记得这家万和米铺，去年就已经关张了，怎么今年又冒出来跟咱们借钱了？”
“哦，是么？”陆俭一阵心虚道：“这事儿我不清楚，等我问问下面人给你回话。”
“现在就把他们叫来，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我怀疑账务院的人，在用假借据窃取公库！”陆俦突然提高声调，怒视着陆俭道：“四哥，你最近是被魇着了还是丢了魂，就是这么给族里当家的吗？！”
“老九你别血口喷人！”陆俭也沉下脸来。
“想知道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很简单，把事情查清楚就可以了！”陆俭动了真怒，陆俦却依然不为所动、针锋相对道：“倘若证明账务院是清白的，我当众赔礼道歉就是！”
“老九，我看你今天很不正常啊！”陆俭暴怒中突然冷静下来，冷冷打量着陆俦，眉头紧锁道：“不对，不光你今天不正常，阀主、陆修、陆伟、还有那陆信也都不正常！”陆俭重重一咬牙，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名字：“陆信……”
说着他霍然醒悟，怒视着陆俦道：“老九，你们是不是在对付我？！”
“你胡说什么？”陆俦心下一阵慌张，面上强作若无其事道：“不要疑神疑鬼。”
“是我想多了么？”陆俭定定看着陆俦，眼神里满是探究之意。
“当然。”陆俦点点头，便低头继续看那些欠条，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陆俭的目光。
陆俭也静静坐在那里不再言语，屋子里安静的针落可闻。
沉默了片刻，陆俭突然轻笑一声道：“我在想，如果我执意要走，你会动手强留吗？”说完，他起身便往外走。
“最好不要这样。”陆俦叹了口气，闪身拦在了门口。
“看来是真的了。”陆俭神情一颓，神情黯然的看着陆俦道：“九弟，四哥跟你从小玩到大，你要帮着别人对付我吗？”
“四哥，你别让我太难做。”陆俦低下头，他有些不敢看陆俭的表情，生怕自己一心软，便放他离开。
“那年我们去邙山，你被毒蛇咬了，是谁背着你跑了几十里路，才让你全须全尾的保住命？”陆俭说着缓缓抬起手道：“当时，你才这么高吧？”
“那时我八岁，是四哥救了我……”陆俦更加不敢看陆俭了，低着头被回忆缠绕。
“你也救我一次，如何？”陆俭轻声央求问道。
“四哥对不起，我不能……”陆俦眼圈泛红，艰难的抬头看向陆俭。
谁知这一抬头，便见陆俭的双手已经到了自己的胸前，陆俦慌忙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陆俭双目一片决绝道：“那对不住了，九弟！”说着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积蓄已久的浩然正气喷薄而出，陆俦躲避不及，只能勉强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要害，同时身子拼命向侧后移动……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轰了个结结实实……
‘轰隆’一声，陆俭值房的檀木大门，被陆俦撞出了个大洞，轰出了个大洞，陆俦打横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又将坚硬的地砖砸得片片龟裂……
‘噗’，一口鲜血狂喷出来，陆俦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悚然发现，自己全身的要穴都被陆俭那一击给封住了，登时满脸难以置信。
这时，各房的管事差役，听到动静全都开门探头探脑，看清躺在地上吐血的居然是司储执事陆俦，他们刚要吃惊的大叫，却又看到自家执事从破碎的门洞中，一步步缓缓走出来。
余庆房众人登时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全都没了声息。
“都进去，不许出来。”陆俭冷冷说一句，余庆房众人便倏地缩回头去，将房门紧紧关闭。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陆俦无力的躺在地上，定定看着陆俭，微声道：“画方成圆，你居然练成了画方成圆……”
修炼天地正法到了宗师境界，便可以用出绝学‘化圆成方’，待将化圆成方修炼到圆融境地，再领悟到‘画方成圆’的奥秘，便等于摸到了天阶大宗师的门槛！
“很稀奇吗？”陆俭面无表情道：“陆仙在我这个年纪，早已经是天阶大宗师了。”
“你已经是大宗师了么？”陆俦先是满脸震惊，旋即茫然摇摇头，“不对，你还没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是！就差一点了！”陆俭面目突然扭曲起来道：“本来我已经修得圆满，突破在即了！可偏偏这时被人杀了儿子，让我内心如何圆满？我这一辈子都修不成画方成圆了！”
“什么，陆枫死了？”陆俦又是一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干那些事？！”陆俭说着，看到陆俦脸上的迷惑之色，突然醒悟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陆俦苦笑着点点头，稀里糊涂就被自己的堂兄打成重伤，也真够倒霉的。
陆俭刚要将自己的遭遇讲给陆俦，突然听到账务院外，被他命令看门的手下大叫道：“二执事、四执事，你们有何贵干？！”
陆俭闻声脸色一变，一掌拍在陆俦的脑门上，然后便飞速朝后门逃遁而去。
不一会儿，陆侠、陆伟和陆信等人，推开了阻拦的账务院护卫，冲进了院中，一眼便看见陆俦满脸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雷碰地火
在一众陆阀高层看来，陆俭打伤陆俦从账务院逃走后，八成应该第一时间逃离京城，所以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调查京城各处城门，确定陆俭从何处出城上。孰料陆俭居然胆大包天，非但没有离开洛京，反而就藏身于洛北陆阀族人的住处中。
陆俭行事素来大胆缜密，他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猜到，他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藏在搜捕者的眼皮底下。这都是他事先早就计划好的，虽已决定铤而走险，他也预料到会有事败的危险，便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事发前几日，陆俭便利用职权，将账务院的钱财抽调一空，又从司储院取走了几十万贯资金，甚至还以陆阀的名义，从各阀、以及商家，短期拆借了大量资金。预备着一旦事败，自己就算亡命天涯，也可以凭这笔巨款东山再起。
当然，如果事情没有败露，他会把这些抽走借走的钱再还回去，继续当他的陆阀执事。
结果，事情果然败露，陆俭却没有马上携巨款潜逃。他本来是受人敬仰的陆阀执事，下任宗主的强力人选，而且他距离画方成圆的大圆满境界，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只要练成画方成圆，使天地正法达到大圆满，他便可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晋升大宗师。届时，阀主之位便非他莫属了！
然而，自陆信回京之后，一切急转直下，他开始麻烦缠身、名声扫地，唯一的儿子也被杀害，这让他心灵遭到严重的创伤，永远也无法真正的圆满，无法越过那近在咫尺的天阶之门了！
眼下，他已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在陆俭看来，这全是拜陆信所赐，如果不能报仇雪恨，自己非得疯了不行。而且，以陆信父子惊人的上升速度来看，如果不立即动手，自己很可能永远都没机会报这个仇了……
至少，要先把陆云杀掉，除掉这个陆仙口中的未来大宗师，也好让陆信尝尝丧子之痛再说。
所以陆俭躲到了陆仁家中，这也是陆俭早就计划好的。他发现这个不出五服的堂弟，相貌、身材和肤色，都跟自己十分相仿。而且据他所知，陆仁父母双亡、妻离子散，独自住在洛北最偏僻之处，这简直就是老天为他量身准备的。
所以陆俭才能容忍陆仁连日纠缠，他观察此人的举止神态，记住了此人的声音语调。事败之后，便躲到此人家中，杀掉了陆仁，剥下他的面皮，制成了一副人皮面具。然后以陆仁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来到陆信的新居之中！
……
前厅中，外头的护卫听到动静，赶忙跑来查看，便见一名同伴惨死当场。几个护卫惊怒交加，刚要抽出兵刃上前，却被陆云阻止道：“都出去，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在地阶宗师面前，这几个连玄阶都不到的护卫，只会白白送死。
几名护卫不敢违命，站在那里目眦欲裂道：“公子！”
“你们去请我师父，”陆云调整气息、如临大敌道：“不要惊动别人。”陆阀之中，也确实只有陆仙，能拿下这陆俭了。
“是！”护卫应一声，一人转身就想跑去报信。
“哪里走！”陆俭还指望着将陆云全家杀死，然后等陆信回来呢！哪能让陆仙来坏自己的好事？！
话音未落，他便朝门口扑了过去，陆云却闪身挡在他的面前，冷声道：“你的对手是我。”
“不自量力！”陆俭冷哼一声，信手一掌朝陆云拍了过去。
浩然正气喷薄而出，登时将陆云轰得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陆云撞碎了坊门，重重摔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弹。
“陆仙吹捧几句，你就以为自己可以抗衡地阶宗师了吗？”看着委顿余地的陆云，陆俭不屑的啐了一口，面目狰狞的狂笑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就死掉的，我要慢慢的折磨你，让陆信亲眼看到你的惨状！”
陆云双目喷火，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口吐鲜血，再次委顿余地。
陆俭暂时放过陆云，朝着飞奔而出的护卫扑了上去。一眨眼，他便越过了陆云，手掌再次举起，就要将那些护卫格杀当场！
谁知此时异变陡生，陆俭身后居然出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朝着他的后背便打出无声无息的一拳。
直到那一拳已经距他不过几寸近远，陆俭才悚然惊觉。但这时，他已经没有机会格挡还击，只来得及侧身一让，避开了后心要害，便被那一拳打在了右肩之上！
轰的一声爆响炸起，于无声处听惊雷！
紧接着又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久违的彻骨疼痛潮水般袭来，陆俭悚然发现，自己居然被破掉了护体真气，打碎了右肩胛骨！
“啊！陆信，你居然在家！”陆俭爆发出一声惨嚎，再也顾不上去追那护卫，身子陀螺似的飞转起来，避开了对方紧接而来攻势，退到了屋子中央，这才看清了那暗算自己之人！
那嘴角带血的白衣少年，不是陆云又是哪个？！
“你？！”陆俭登时愣住了。他本以为是陆信藏在暗处，趁机偷袭。却万万没想到，偷袭自己的居然是被他一掌打倒在地，动弹不得的陆云！
陆云没有理会陆俭，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刚才应该用九成真气的……’陆云暗暗懊恼。
……
从一确定对方是陆俭，陆云便知道自己要面临至今最凶险的恶战了。他通过陆信仔细了解过陆俭打伤陆俦的经过，知道对方练成了化圆成方，虽然是不圆满的化圆成方，但已经足以碾压与他同阶的一众宗师了！
虽然用出全部实力，陆云也可以碾压一般的宗师，但那样的后遗症实在太大太大。陆仙已经严正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再动用八成以上的元气，否则会有筋脉爆裂而亡的危险！
所以陆云不得不，利用对方轻敌的心态智取，故意吃了陆俭一掌，装出不能动弹的样子，然后趁陆俭去追杀报信的护卫，趁机猝起偷袭！为了能一击得手，他一上来就拿出了看家的本领——皇极洞玄功上的神霄五雷诀！
谁知，在完全骗过对方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一击致命，而且后续的连串杀招，也都被对方避了过去……
很显然，这陆俭比当初的夏侯雷，要厉害许多！
“刚才是你偷袭我？！”陆俭感觉到对方侵入的真气，依然在自己体内兴风作浪，他一面抬起手指，在自己的右肩上连点数下，暂时封闭了此处的穴道，一面惊疑不定的死死盯着陆云。
“这里还有别人吗？！”陆云狞笑一声，双手变换法诀，中指食指屈起，大指尖掐住亥纹，小指伸直，再次朝着陆俭扑了过去。
“这是什么功夫？！”陆俭瞳孔猛缩，在他眼中，陆云已经化身为一柄锋利无匹的金刀，要将自己一劈为二。

第一百七十九章 道指
眨眼之间，陆云化身的金刀，已经劈至陆俭的面门。
陆俭哪里还敢怠慢？赶忙抬起唯一还能动用的左手，手掌画方成圆，结结实实硬接了陆云的金刀诀！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双方劲力交击，气浪将屋里的家具全都撞翻在地。
陆云的刀势凌厉无匹，刀法千变万化，如果对手换成等闲宗师，怕是早就身被数创、鲜血横飞了。但无论他如何变幻，却全都被陆俭不断画出的圆圈牵引化解，伤不到对方分毫。
一个呼吸间，陆云的金刀变幻了九九八十一种招式，却依然攻不破陆俭单手使出的画方成圆，反而感觉对方的引力不断增大，简直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吸到那圆圈中一样！
眼见招式用老，陆云不得不暂且退后，双目凝重的注视着陆俭，低声说道：“画方成圆果然厉害！”他很清楚，如果陆俭双手用出这一招，自己会被那圆圈死死吸住，无法逃脱！
更无法想象，如果陆俭能功法圆满，对自己用出这一招，自己该如何抵挡？！
看来自己果然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陆俭也不出招，他右臂遭受重创，发挥大打折扣。在陆云方才凌厉的攻击下，几乎要支撑不住，哪里还敢贸然进攻？他死死盯着陆云，厉喝道：“你用的不是天地正法！而且也不是陆仙教你的招式！”
陆俭虽不了解陆仙有何杀招，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如此凌厉复杂的招式，绝非短时间可以练成，陆云才拜师一个月，所以绝对不是从陆仙那里学到的！
陆云又是一击落空，便没有马上再进攻，而是凝神打开眉心祖窍，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方才他用了足以对付夏侯雷的七成实力，但显然想要拿下陆俭，哪怕是只能用一只手臂的陆俭，也依然不够！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俭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十六七岁的少年，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地阶宗师，而且是远超等闲宗师的存在。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陆俭就像白日见鬼一样，惊诧万分盯着陆云。下一刻，他却突然目光猛地一缩，咬牙切齿的嘶声道：“是你杀了陆枫！”
“哼！”陆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体内汹涌的元气，他冷哼一声道：“陆枫先是绑架我阿姐，继而又买凶刺杀我全家，我自然要杀了他。”
“原来是你杀了我儿子！”陆俭登时两眼血红、状若疯魔，不顾一切的朝陆云飞扑而来，抬手又是一记无解的画方成圆！这次他毫无保留、全力施为，威力又比方才大了一半！
陆云同样不敢怠慢，只见他脚踏步罡，双手又一次变幻印诀。两手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拇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两手的食指、小拇指汇聚成一点。仿佛这世间的天地万物、一切道理，全都由这一点生发而出！
两人的招式再次碰撞在一起，这次没有任何的声息和闪光，只在两人拳掌交击之处，出现了一个黑蒙蒙的漩涡。屋里无声无息，光线都为之一暗，仿佛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被这漩涡吸进去一样。
这次交手，看上去远不如上两次那样惊心动魄，但凶险却远胜之前。两人的气机死死纠缠在一处，圆圈想将那一点吸收，那一点同样想要将那圆圈吞噬。双方的真气不要钱似的喷薄而出，灰蒙蒙的漩涡越转越快，两人脚下的地毯竟被硬生生搅碎，红色的碎片绕着两人飞转起来，不断被纠缠的气劲搅成细小的碎片，直至化为碎屑粉末！
陆仙曾经说过大道三千、万法归一，越是高深的武学，就越是直指同样的本源。天地正法的画方成圆，就是太极生发天地万物，天地万物归于太极！陆云的道指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就是道，就是太极，就是天地正法的画方成圆，就是皇极洞玄功的道指！
同根同源的招式碰在一起，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甚至连脱身都不可能，结果就成了内力的比拼。双方只能拼命灌输真力，使那漩涡越转越快，直到一方彻底支撑不住，被搅的粉身碎骨！
这时候，就看谁的内力更加高深了。陆云胜在元气玄奥，无论质量和数量都远胜对方的真气。但陆俭胜在对真气的理解和运用远胜陆云，同样的内力在他用来事半功倍，足以弥补实力上的不足。是以一时也不落下风。
但陆俭却突然醒悟到什么，登时失去了决一死战的念头。他一边灌输真气和陆云相持，一边神情扭曲的嘶声道：“我知道了，你这是皇极洞玄功！”他听长辈说过，天地正法虽是儒家功法，但儒道同源，到极精深处，可以处处看到道家功法的影子。
现在看到陆云和自己异曲同工的一招，陆俭登时意识到，对方用得是道家功法，但陆信父子俩哪来的顶级道家功法？陆俭终于想起了十年前那桩公案……
“我知道了，在余杭行刺夏侯雷的也是你，你父子俩种把戏还真是玩的溜啊！”一旦知道了陆云的真实实力，笼罩在陆俭眼前的谜团便云消雾散，他登时冷笑连连道：“夏侯阀还满世界的找刺客，没想到刺客就是夏侯雷的救命恩人！”
“你废话太多了！”陆云眉头一皱，双手猛地加力，八成功力汹涌而出，陆俭登时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等我把消息告诉夏侯阀，就是陆仙也保不住你们父子俩了！”陆俭满嘴鲜血，却狂笑不已，看上去十分恐怖。
“你没有机会了！”陆云冷哼一声，他已经牢牢压制住陆俭，只消片刻，就可以将其干掉了！
“壮士断腕！”陆俭却暴喝一声，突然化圆成方，将全身真气收回了体内，他的左手失去了真气的保护，眨眼间便被那疯狂的漩涡搅成了碎末！
然而那疯狂的气旋想要沿着陆俭的手臂继续上攻时，却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原来陆俭已经用化圆成方，将自己左臂的经脉，从肘关节处硬生生尽数截断了！
气旋失去了目标，便重回漩涡状态。而且之前是两人的气劲共同支撑漩涡的旋转，现在变成了陆云一个人来承受！除非陆云也像陆俭一样自断手臂，否则他根本无法脱离这团疯狂的气旋。
“一只手换你父子的性命，值了！”陆俭右手早已被封死了穴道，所以没法为自己止血。他的断臂鲜血直流，面色十分苍白，看上去凄惨无比。但他的脸上，却满满都是狂喜道：“等死吧，小子！”
说完，陆俭讥讽的看一眼自顾不暇的陆云，知道这小子必须专心对付那团可怕的旋涡，根本无暇追赶自己，转身便往门外飞奔而去。他现在双臂一残一废，十停的功力发挥不出五停，但要逃到只隔了两个坊的夏侯坊，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要到了夏侯坊，那父子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一百八十章 为师来晚了
眼见着陆俭逃出门去，陆云心中大急，若是让这厮将自己的秘密传出去，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一念至此，陆云再也顾不上什么筋脉爆裂，什么走火入魔，咬牙怒吼一声，元气变放为收，把那汹涌的气旋，硬生生收入体内！
既然怎么都摆脱不掉，那就把它吸收掉！
那气旋终于找到了入口，转眼便一点不剩的涌入陆云的经脉，漩涡自然也就消失了……
陆俭的真气精纯无比，在漩涡中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提纯。到这会儿已经和陆云的元气相差无几了。一将这股恐怖的真元之气吸入体内，陆云登时全身青筋暴起，皮肤都涨成了红色，全身经脉都远超负荷、濒临崩溃，看起来与那次走火入魔别无二致！
不同的是，这次陆云的神志是清醒的，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若不尽快将经脉中远超负荷的真元之气消耗掉，自己肯定会爆体而亡！
最好的消耗自然就是干掉陆俭了！
陆云定定神，看到陆俭已经逃到前院，眼看就要冲出大门。
“哪里走！”陆云暴喝一声，右脚一蹬地，便将坚硬无比的地砖踏的粉碎，身子电射而出。只一步，他便追上了陆俭！
陆俭正发足狂奔，就感到背后狂风卷来，来不及细想，他赶紧一脚撑地，一脚转身后踹！
到了陆俭的境界，全身部位都是武器，哪怕是用脚，也一样能用出画方成圆！
但那圆圈才画到一半，他飞出的右脚便被陆云一把攥住！
狂暴的劲气登时顺着陆云的手掌，从陆俭的涌泉穴轰然而入！陆俭心下大骇，赶紧运起真气抵抗，然而在那股狂暴的真元之气下，他的抵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一下便被彻底攻破！
转眼间，如沸汤泼雪一般，陆俭全身经脉都告失守，完全被陆云那股狂暴的真元之气占据，一声惨嚎之后，他登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彻底任由陆云摆布了。
陆云将那些真元之气注入陆俭体内大半，终于摆脱了筋脉爆裂的危险，但方才那片刻的过载，已经对他的经脉造成极大的伤害。陆云这时手脚已经渐渐麻痹，更可怕的是，就连意识也渐渐地模糊起来——他很清楚，这是身体承受不住痛苦，要昏迷过去的前兆！
陆云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把全身劲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将陆俭当成个布娃娃一样，抡起来反复的往地上摔打！
他现在的状况下，别说精细的法诀，就连普通的招式都使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法来攻击陆俭了。
强撑着反复摔打了几十下，陆云终于支撑不住，松开手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
陆瑛和陆向早就听到前院的响动，赶忙跑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在花园和前院之间的垂花门前，他们被几名护卫死死拦了下来。这几个护卫从前厅逃出后，只派了一个人去搬救兵，其余人则赶紧赶往后院，保护公子的家人。
陆向和陆瑛一见护卫这架势，就知道陆云有危险了。两人登时忧心如焚，拼命想要挣脱护卫的阻拦，赶过去保护陆云。护卫们哪敢让他们去送死，死死拉住两人，苦劝不已。
正在纠缠时，他们就看到断了只手臂的陆俭，从前厅冲了出来，朝着大门口狂奔而去。
“坏了！”护卫们登时大急，虽然明知道追不上对方，但还是赶忙发足狂追上去。没了护卫的阻拦，陆瑛和陆向赶忙也跟了上去，正看见陆云从前厅冲出，只一步便跨越了十几丈，追到陆俭身后！
陆向登时瞳孔一缩，失声叫道：“缩地成寸！”老爷子虽然功夫稀松，但在门阀中活了这把年纪，一眼就认出那是只有天阶大宗师才能用出的招式！
看到陆云这石破天惊一下，陆向的担忧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自己的孙子才十六岁，怎么会用出天阶大宗师的招数？！
陆瑛却不管这些，她发足朝陆云飞奔过去，因为她看到自己弟弟像摔花生一样，抓住陆俭的腿，拼命来回往地上摔。而且陆云面色狰狞，五官都扭曲起来，哪还能看出平常的俊俏模样？
在旁人看来，陆云这样子十分可怖，但陆瑛只感到无比心疼，她知道弟弟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但陆瑛根本没法接近陆云，到了他身前六尺处，便被凶猛的劲气掀到在地。直到陆云彻底失去意识，她才爬起来，伸出双手接住了陆云。虽然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像父亲那样被陆云的真气狠狠弹开，甚至因此受伤，但那一刻，她完全顾不上自己，就是不想让弟弟摔在地上。
陆瑛接住了陆云，预料中的反弹并没有发生，她只觉得弟弟身体轻飘飘的，软绵无力的像个婴儿。陆瑛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流着泪查看陆云的状况，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无比……
这时，陆向也压下满心的疑惑，赶到了姐弟俩身边，他弯下腰，伸手探查陆云的经脉，只觉空空如也，竟感受不到一丝真气。
“爷爷，阿弟怎么了？”陆瑛泪眼婆娑的看着陆向。
陆向神情凝重的摇摇头，沉声道：“赶紧找大夫，不，快去请副宗主！”
话音未落，陆向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穿道袍、长发披散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是陆仙又是何人？！
虽然此刻忧心如焚，陆向还是嘴角抽动一下，暗道：‘这也太快了……’
陆仙自然是那名报信的护卫请来的，一听说陆俭和陆云对上了，他便知道大事不好，朝着敬信坊飞驰而来。对大宗师来说，这点距离自然转眼就到，但之前护卫赶过去报信，还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以至于他赶到现场时，只见到陆俭脑袋被摔得粉碎，陆云也躺在陆瑛的怀里，生死不知。
“还是来晚了。”陆仙神情凝重，一探手便将陆云从陆瑛的怀里拿了过来。定睛一看，见陆云只是昏迷过去，他这才松了口气，但当他探查陆云的经脉时，神情又再次严肃起来。
“副宗主，我弟弟没事吧？”陆瑛又将同样的问题抛向了陆仙。
“死不了。”陆仙眉头紧蹙，随口答了陆瑛一句，便闭目思索起来。
陆向和陆瑛唯恐打扰陆仙，大气不敢喘一下。好一会儿，陆仙才睁开眼，缓缓对陆向道：“叔父，今日发生的事情，必须要守口如瓶。”
“那是自然。”陆向重重点头，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他也知道陆仙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孙子。
“劳烦你通知一下阀主，请他来一趟。”陆仙又吩咐一声。
“哎，好。”陆向应一声，不假思索便往外跑，两名护卫赶紧跟了上去。
院中，陆仙又看向陆瑛道：“你将方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陆瑛虽然不知道，这跟救自己的弟弟有什么关系，但既然对方是陆云的师父，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自己所见详细讲给陆仙。旁边的一名护卫经历过全程，比陆瑛知道的还多，在他的补充下，陆仙算是大体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甩锅小能手
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陆仙不禁轻轻一叹，神情有些怪异。他终于明白陆云请自己来，根本不是为了对付陆俭，而是让他帮着背黑锅了……
陆瑛却只关心陆云的状况，在一旁不断追问，陆仙只好安慰一句道：“放心，他只是脱力而已，等我回头为他运功调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陆瑛直觉上却有些不大相信。
“我的话还会有假？”陆仙白她一眼，对陆瑛道：“好了，你先退下吧，待会儿这里会很热闹。”
陆瑛知道待会儿阀主要来，虽然不放心陆云，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抹了把泪水退到了后面。
陆仙把陆云平放在地上，便站在那里，打量起四下的情形来，看了看屋里的一片狼藉，又瞧了瞧地上被陆云砸出的两个大坑，最后目光落在了陆俭身上。
看着这个死状极惨的堂弟，陆仙微微一叹，此人原本是阀中极有希望的阀主人选，武功也距离天阶只差一步，想不到居然落了这样的下场，即使是以陆仙的性子，也感到很是惋惜。
“老四，昨日种种已成烟云，安心投胎去吧。”陆仙叹息一声，朝陆俭的遗体挥出了一掌，陆俭那死不瞑目狰狞的面孔，登时变得神情庄重起来，再看不出一丝的痛苦。
然后，陆仙便负手立在那里，等候阀主的到来。
……
陆尚来的很快，和他同来的还有大执事陆修，二执事陆侠，以及六执事陆侃等人。
陆尚一来，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他看一眼倒毙于地的陆俭，便轻声问陆仙道：“你杀了他？”陆俭脸上的神情，明显是陆阀武功所致，而在陆阀之中，能杀死陆俭的，在陆尚看来，也只有陆仙这个大宗师了。
陆仙心中暗骂一声陆云这个小兔崽子，还是表情严肃的点了点头，默默背下了这个黑锅。
“他居然还在洛北！”陆侠看着陆俭，不由暗自羞愧，自己这些天找来找去，谁成想非但没找到此人，反而还让他潜入陆信家中，险些酿成大祸。
“他假扮成陆仁，瞒过了你们的耳目，又用陆仁的身份，公然来到这里寻仇。”陆仙指了指屋中道：“里头能找到陆仁的面皮。”
“哼！”陆尚冷哼一声道：“自作孽不可活！”但说完，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哎，应该留活口的。”在他看来，这陆俭还有很多的妙用，实在可惜。
“他敢伤我弟子，”陆仙冷哼一声，微微抬头望着天空道：“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阀主等人一阵无奈，看看脑袋都被打爆了的陆俭，心说这是多大的仇啊……
片刻沉默之后，陆尚看向陆云道：“这孩子没事吧？”
“他受伤了，将养一阵子就没事了。”陆仙轻声说道。
听陆仙这么说，陆尚便知道陆云不会错过明年的大比，这下彻底放心了。
“副宗主，”陆侃这个陆阀的情报头子，却感到十分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里要出事？难道功力高到一定程度，还可以未卜先知吗？”他和陆仙是叔伯兄弟，说话自然没什么顾忌。要是换成长老会的老头子，是断不敢跟陆仙这么说话的。
“自然是陆云通知我了。”陆仙白一眼陆侃，对这个逼着自己继续撒谎的堂弟，感到无可奈何。他只好淡淡道：“陆俭知道自己一旦动手，很快就会暴露。所以，他假扮成陆仁的身份，说要见陆信。陆云十分警惕，察觉到此人是陆俭假扮，便假借请陆信之名，让人把我叫来了。”
“怪不得，以陆俭的实力，陆云根本撑不到副宗主闻讯赶来。”陆侃深以为然，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陆俭也够厉害的，居然能在副宗主眼前，将陆云打成重伤。”
陆仙微微皱眉，知道陆侃是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在盘问自己事情的疑点。他有些不悦的哼了一声道：“陆俭又改变主意，想要先拿下我徒弟，来威胁陆信就范，双方过了两招，我徒弟就受伤了。”说着他弯腰抱起陆云，丢下一句道：“没空和你们闲扯了，我去给他疗伤。”
说完，陆仙便逃也似的消失在众人眼前。让他这种根本不屑说谎之人，胡说八道这么久，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众人无奈的看着陆仙离去，陆侠苦着脸道：“副宗主也真是的，怎么也得等长老会的人来了再走吧。”虽然陆俭已经被革除职务，但毕竟曾是长老会极看重的人，陆仙不在，仅凭他们几个转述的话，大长老那些家伙，恐怕又要以为，这是对陆俭赶尽杀绝的阴谋呢。
“好了，”陆尚虽然也觉着陆仙的举止有些奇怪，却只以为是陆仙自身的问题，并没有联想到陆云身上。毕竟陆云的真实情况实在太骇人听闻，不目见耳闻谁也无法想象。“不过是个意图行刺本阀执事的逃犯，死了也就死了，长老会没有理由纠缠的？”
说完，陆尚让人将陆俭的遗体收殓起来，又看了看前院中的一地狼藉，不由有些歉意的对陆向道：“老弟，是阀中办事不利，让你家第一天搬过来就遭了殃。”
“不打紧，”陆向摇摇头道：“人不要紧就成。”
“放心，有副宗主在，陆云不打紧的。”陆尚安慰陆向一声，对身旁的陆修道：“赶紧安排人，给你叔父再换一处地方。”
“是。”陆修赶忙应下。
“用不着，用不着。”陆向赶忙推辞道：“才刚搬来一天，哪能就搬家呢？再说，我一家也很喜欢这里。”
“头一天就死人，这怎么能行？”陆尚皱眉道。
“不打紧，顶多去请个道士来作作法就是了。”陆向忙道。心中却说，我那儿媳妇天天在家念往生经，多少亡魂都不够她超度的。
“那也行。”陆尚便改口吩咐陆修道：“跟你弟弟说一声，让他派最精干的人手，保护三执事一家。”
“那也不用，除了那陆俭，谁还敢在陆阀行凶不成？”陆向依然坚决推辞。他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神神秘秘，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不能让家里有外人了。“阀主的好意我们一家感激不尽，但陆信说了很多遍，一定不要再给族里添麻烦，不然我们一家，真要被族人戳脊梁骨了。”
“怎么会呢？”陆尚见陆向推辞不就，便也不再坚持，又和他说了几句话，长老会的人便闻讯赶到了。
看到陆俭的死状，陆问先是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方冷笑不已的看着陆尚一伙人道：“阀主这下终于满意了吧？！”
“你胡说什么？！”陆尚冷着脸道。
“哦，看来阀主还不满意。也是，我还没死你，你怎么会满意呢？”陆问怪笑一声，然后竟对着陆俭放声大哭起来道：“我可怜的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呢？你不该死啊！”
一旁的几个长老见状，也纷纷怒视着陆尚道：“族人相互构陷、自相残杀、你这个阀主当的可真称职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孤阳不长
陆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小竹屋中了，外头天色黑沉，安静无比。
略一运功，他发现体内的元气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只是运行时略有窒涩，显然经脉的伤势并未痊愈。不过陆云并没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自己昏迷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陆云略一用力，便从竹榻上坐了起来，这才看到屋里居然还有个人。
“你怎么在这？”陆云见那看门的小童，正歪在墙角打着盹儿。他不禁暗暗惊奇，自己居然没有发现这小子。
“这话说的……”小童被陆云吵醒，伸个懒腰道：“这是我的房间好吗，大半夜的我不睡觉啊？”
陆云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随口说道：“你不是白天睡觉吗？”
“胡说！”小童瞪他一眼道：“我练得是大梦神拳，我那是在练功呢！”
“还有这功夫？”陆云早听惯了小童信口胡柴，但要拆穿他，他必然会暴跳如雷。便笑道：“那你练得可真够努力的……”
“那是，像我这样才华横溢，又这么肯吃苦的人，将来肯定可以成为大宗师的。”小童似乎没听出陆云的讥讽之意，还在那得意洋洋道：“你现在对我好一点，将来保准不吃亏。”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陆云笑着走到门口道：“看，一醒过来就把榻让给你了。”
“这还差不多。”小童欢呼一声，便跳到榻上平躺，舒服的哼哼两声道：“我这功夫得躺舒服了练，才能效果最佳。”
“那你慢慢练吧。”陆云走出门口没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噜声，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像这家伙一样没心没肺，倒也不是坏事。
离开了小童的东屋，陆云走到正屋前，见屋里亮着灯，便在门口轻轻唤了声：“师傅。”
“进来吧。”陆仙的声音响起。陆云推开竹门，只见屋中孤灯如豆，陆仙坐在灯旁，全身被灯光映的昏黄，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陆云便在他对面坐下，恭声道：“又给师傅添麻烦了。”
“你也知道给我添麻烦了？”陆仙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道：“混蛋小子，居然敢让我去给你背黑锅，把我这个师傅当成什么了？”
“这世上，徒儿能倚靠的除了父亲，也只有师傅了。”陆云可怜兮兮道：“但这口锅太重，我父亲背不动，只能向师傅求援了。”
“哼！”陆仙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师傅，后来怎么样，没有露馅吧？”陆云顺杆就爬，恬着脸问道。
“为师是什么身份，谁会怀疑我的话？”陆仙冷笑一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出手杀了陆俭。”说着他白一眼陆云道：“打今往后，估计没人敢再打你主意了。”
“对不起师傅，让你背上恶名了。”陆云察言观色，心说，陆俭和陆仙终究是堂兄弟，让师傅背上这个恶名，确实很不应该。“但徒儿当时，真的是没办法了。”
“我既然当众说过，谁敢再打你的主意，就让他身首异处。”陆仙却摇摇头，沉声说道：“就算你没有杀他，我也一样不会留情的。不能言出必行，还算什么大宗师？”
“那师傅到底是为何事心烦？”陆云只好挑明问道。
“除了你还能有谁？”陆仙长叹一声道：“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没察觉吗？”
“徒儿，”陆云略一迟疑道：“除了元气运转略略不畅，并无其他不妥啊。”
“你用五德五行功，观想一下自己的五脏。”陆仙沉声说道。
“是。”陆云点点头，便依言按谢阀的功法，运转起周天来，同时眼观鼻、鼻观心，随着经脉的运行，观想起自己五脏的状况来。
这一观想不要紧，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只见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出现了严重的损伤，全靠元气滋养支撑，才能维持正常运转。
陆云悚然睁开双眼，吃惊的看向陆仙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你胡闹的结果！”陆仙神情严峻道：“那么庞大的真元之气，你也敢吸入体内，你的经脉和五脏如何承受得了？若非我及时为你梳理调息，只怕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么严重？”陆云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有些庆幸道：“幸好有五德五行功，加上元气的滋养，应该很快就能复原。”
“你的伤势是很快就能痊愈，”陆仙却眉头紧皱道：“但对你根本的损害，却已经无可挽回了。”说着他苍声一叹道：“原先我说你能活到三十岁，现在恐怕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寿元了。”
“这样啊……”听说自己还有十年寿命，陆云却明显松了口气道：“时间还勉强够用。”
“什么混账话？！”陆仙却发怒了，他盯着陆云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什么秘密，居然让你如此看轻自己的生命。但我陆仙的徒弟，绝不能是个短命鬼！”说这话时，他心头火起，真气抑制不住的外泄，将那一点灯光吹得东倒西歪。但那微弱的灯光，却依然坚持着不肯熄灭。“不管你有多少才华，必须要活的够长才有用处！”
“徒儿愚见，生命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一生中都做过什么，有没有留下遗憾。”陆云能感受到陆仙对自己的关心，便也敞开心扉道：“师傅，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陆仙闻言一愣，下一刻却缓缓摇头道：“天不假年，只会让人功亏一篑。为师必须要想出办法，让你拥有正常的寿元！”
“师傅……”陆云心下不由一热，虽然当初拜师时，大有因势利导之意，但自从自己管陆仙喊师傅那刻起，他便在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徒儿都听你的。”
“为师思索良久，有道是花孤无类、真灵不成。你的问题无非就是功法有阳无阴，孤阳不长。”陆仙这才消了火气，缓缓说道：“易经上说，一阴一阳谓之道。创立这门功法的先贤，已经深究大道奥秘，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所以应该还存在另一门功法，与这皇极洞玄功可以阴阳调和。或者说，你所练的功法，根本就不完整，缺少了另外一半，才导致你出现如今的状况。”
“既然如此，师傅能否将另一半功法推导出来？”有了推导五德五行功的成功先例，陆云不禁生出些希冀来。
“你当我是神仙啊？”陆仙一翻白眼儿道：“皇极洞玄功玄之又玄，我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等我能推导出来，你恐怕早就咯儿屁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另一半功法该在何处寻找呢？”陆云对陆仙的话深信不疑。
“你的功法从哪里得来，就要到哪里去找答案。”陆仙沉声说道。
“这是我……这是皇家的功法。”陆云险些将自己的身份脱口而出，但他还是强忍住了。
“胡说，”陆仙却不屑道：“这明明是太平教的功法，当年高祖皇帝从太平教总坛，夺走了《太平经》癸卷，把上头记载的太上洞玄功，改名为皇极洞玄功，这才有了他皇甫家的至高绝学。”
“师傅的意思是……”陆云轻声道：“那另一半功法，应该在太平教，在《太平经》中了？”
陆仙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三章 恶客临门
“《太平经》可谓天下第一奇书，我们要找的功法，八成就在其中。”陆仙说完，却眉头紧皱道：“但问题是，太平道虽然号称三教九流、有教无类，可流传出去的大都是不入流的功法。”
陆云闻言暗暗咋舌，保叔常说，不知多少庶族子弟，靠着太平道流传出来的功法，成为玄阶强者，甚至有人还打通了任督二脉。但在自己师傅看来，这些功法居然都不入流……
“真正的精要法门，他们都是秘而不宣的。”陆仙皱眉苦思道：“我想遍了太平道历代的成名高手，都不记得有人练过类似的功法，不知为何，他们居然会放着如此玄妙的洞玄功不练，真是让人费解。”
“这就得问太平教了，师傅哪天去找孙元朗，他肯定能说个明白。”陆云小声道。
“做梦，我要是敢跟他打听洞玄功，他定然会怀疑，那本宝典就在我手中，到时候偷鸡不成，反而会蚀把米。”陆仙翻翻白眼，显然对孙元朗十分忌惮。
见陆仙思来想去也没寻思出个章程来，陆云忍不住轻声道：“说起来，太平道的圣女如今就在京城，或许能从她那里打开个口子。”
“哦？”陆仙眼前一亮：“太平道的圣女出世了？”
“师傅还不知道吗？”陆云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仙，心说你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这在各阀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若不是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陆仙老脸一红，羞恼道：“我怎么会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是，”陆云赶忙陪笑道：“都是我给师傅添的麻烦。”
“哼！”陆仙闷哼一声，面色稍霁道：“圣女在太平道地位超然，教中一切都可以过问，确实值得在她身上费些功夫。”说着神情一振道：“她现在何处？为师说不得再做一回恶人，把她抓回来，好生拷问一番！”
“呃……”陆云苦笑着摇摇头道：“缉事府和各阀都在找她，但谁也找不到。”说着他声音低沉下来道：“不过徒儿有强烈的预感，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其实哪里是什么预感，他从圣女手里抢走了玉玺，对方早晚会查到他头上来的。
“看来，你的秘密还真不少。”陆仙哂笑一声。
“师傅要问，徒儿自然不会隐瞒。”陆云忙表态道。
“没兴趣。”陆仙却断然摇头，沉声吩咐道：“你先设法找到圣女，然后咱们再合计对策。”
“是。”陆云恭声答道。
……
天亮时，陆云离开了小竹林。
这会儿，正是陆松他们晨练的光景。但陆云被陆仙勒令，一个月内不许运功，只能修行五德五行功来修复受损的脏器，所以也没法过去凑热闹。
心想着想回家报个平安，别让阿姐和爷爷再担心，陆云便往敬信坊走去。
这时候，陆坊之中已经有不少族人在活动了。他们原本凑在一起，神情各异的议论着什么，只听有人忍不住大声嚷嚷着：“我看长老会是对的，这就是个大阴谋！”
“你小声点，别传到三畏堂去……”旁边一人赶忙使劲捅那人一下，抬头又看见陆云走过来，他赶忙提醒众人道：“陆云来了！”
众人闻言，议论声戛然而止，全都侧目望向陆云。但陆云将目光投过时，他们却倏地一下，齐刷刷避开过去，就像做贼心虚一样。
这阵子在路上碰见族人，他们都争先恐后的向他问好，围着他问东问西，让陆云感到不胜其烦。但他们突然又不凑上来，陆云还真有些小失落……
‘不应该啊，难道师傅有事瞒着我？’陆云心下有些怪异，按说昨天师傅刚刚替自己出头，族人们巴结自己还来不及，怎么会是这样呢？
带着心中的疑问，陆云回到了敬信坊，一进去就看到自家门口聚了好多人。陆云不禁心中一紧，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云公子回来了。”有在他家门外看热闹的族人，见到陆云纷纷向他请安。
“嗯，请问，这是在干什么？”陆云的目光越过那些族人，落在自家门前的几辆马车上。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了，自然认得出这些马车上分别悬挂着夏侯阀、崔阀、谢阀、裴阀的族徽，看规制应该是执事一级的车驾。
“哎，公子进去就知道了，令尊这执事不好当啊。”街坊们叹气连连，示意陆云自己进去看。却也有人劝他先别进去道：“公子别自找不痛快了，还是等他们走了再说吧。”
话没说完，那人便见陆云已经进了院中。
院子里已经看到不到昨日激战的痕迹，甚至连前厅被打碎的门窗都已复原，若非能闻到新刷的清漆味道，陆云简直要怀疑，昨日的种种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了。
他在廊下脱掉鞋履，垂首走近前厅。只见前厅里的地板已经重新铺好，一应陈设也全都换了新的，而且显然比原先的那些贵重太多了。
一面天青色云纹大理石屏风下，那几个客人正神情激动的对陆信嚷嚷着：“陆侍郎，你刚接手账务院不假，可这账也是账务院欠下的，我们不找你找谁去？！”
“就是，陆兄弟要是不答应，我们只能去三畏堂跟老阀主哭诉去了。”
“老十你想，这要是不认账，往后让我们还怎么信任陆阀？！”
“是啊，云哥，这点钱比起陆阀的信誉来，简直是九牛一毛，你可切莫因小失大啊！”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简直不给陆信开口的机会，他只好只听不说，两眼漫无目标的看向门口，便看到了陆云的身影。
见陆云全须全尾回来，陆信脸上登时现出喜悦之色，看的那几位客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到是个俊美无俦的少年，从外头走了进来。
几名来客打住话头，陆信便为他们引见道：“这几位跟为父一样，都是各阀的账房先生，按辈分都是你的长辈。”
“对对，我们就是些账房先生。”几个客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了晚辈在这里，他们怎好意思像方才那样市侩？
账房先生是自贬而已，他们都是各阀的度支执事……当然，各阀的称呼各有不同，但大体的职务和地位却别无二致。
即是说，这四位客人都是地阶宗师，且地位远高于寻常阀中的寻常宗师，乃是各阀位高权重的财神爷。
陆云便客气的向他们行礼。
几名客人微笑颔首，对陆信道：“这位定然是令公子吧？”
“正是犬子。”陆信捻须微笑，很是自得。
“真是一表人才啊！”几位宗师两眼放光的打量着陆云，啧啧称赞道：“果然是文武双全、人中龙凤，怪不得连贵阀的副宗主都能打动！”也不知他们怎么能从陆云的面向，看出他文武双全来？
虽然这些话里不乏客套，但这几位宗师确实对陆云十分重视、无比好奇。在昨日之前，他们可能还没听过陆云这个名字，毕竟就算是和谢波的玄阶比试，也入不了这些大人物的法眼。
但经过昨天的一战，陆云这个名字可就响彻京城了！
陆云和陆仙的关系，自然再也瞒不住了。
“诸位谬赞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愁杀人
几位各阀的执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陆云，想看看这个新近崛起的少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只见他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是伤重未愈，几位执事不由放下心来。他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朝廷决定将大比从来年春天，提前到今年冬天。看陆云这样子，届时就算伤愈，实力能不倒退便是万幸，想要再进一步肯定是不可能了。
‘也许他文试能名列前茅，但武试中肯定会惨败的……’几位执事想到自家那些多年不遇的小怪物，这少年肯定没法对他们构成威胁。要知道，他们阀中那些少年天才，也都是由天阶大宗师亲自教导的啊！
“听闻贤侄择日被那陆俭打伤，我等都很是担心，”几位执事微笑道：“现在看贤侄的样子，显然并无大碍，我们也就放心了。”
陆云谢过这几位执事的关心，便在陆信身侧跪坐下来。
让他这么一搅和，几位执事也没了死缠烂打的劲头，沉默片刻，他们对陆信道：“陆执事，我们知道你刚上任，也能体谅你的难处，你就给我们句准话，只要合情合理，我们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
“好，那我就表个态。”陆信点点头，神情严肃道：“我陆阀的信誉是不容玷污的，只要是我们的责任，本阀就是砸锅卖铁，也绝对不会赖账。”
“九牛一毛而已，”几人闻言笑道：“何至于砸锅卖铁？”
“但是，你们拿出来的这些欠条，在本阀并无存根，”陆信却话锋一转道：“还请宽限数日，待我查实后，只要确实是我陆阀欠债，不管是谁用本阀名义所欠，本阀都会如数奉还的。”
“陆执事有这态度，我们也就放心了。”几名各阀执事神情放松下来，道：“只是这期限，不知陆执事需要多长，太久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不会让诸位等太久，本月定有答复。”陆信沉吟一下，轻声说道。
“如何？”几位执事互相看看，然后统一意见道：“就给陆执事这个面子！”说完，他们便起身告辞。
父子俩也站起身来，陆信客气的挽留道：“再吃会儿茶不急嘛。”
“哈哈，老弟不必客气，咱们有自知之明，恶客不受欢迎啊。”几位执事当完了恶人，这会儿又装开好人了。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相送的陆信道：“你接的是个烫手的山芋啊，那陆俭来这一出，分明是临死也要坑你一把，千万别自己扛着，该推就得往外推。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就是，你这屁股还没做热，没道理替那陆俭生受。”
陆信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心中冷笑。我倒是想推个干净，可你们能放过我吗？
待将几位执事送走，父子俩转回房中，陆信便关切问道：“云儿，你的身体无碍吧？”昨天他得到消息，从中书省赶回时，陆云已经被陆仙带走了。他向陆瑛和陆向询问陆云的情况，一直十分担心。
陆云活动一下胳膊，笑道：“有师傅在，孩儿能有什么问题？”他现在的状况，家里人也帮不上忙，没必要让他们也跟着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陆信见陆云才一个晚上就活蹦乱跳，便也没往坏处想。他放下心来，歉疚道：“是为父这阵子太忙，才给了那陆俭可乘之机，才让你遭此一劫。”
“是孩儿惹出来的麻烦，由孩儿来收拾也是因果报应。”陆云摇摇头，便把话题引到陆信的身上来：“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跟你讨什么账？”
“哎，说起来真让人恼火！”陆信方才一直保持风度，在陆云面前才流露出郁闷的神情道：“你知道为父接了个怎样的烂摊子吗？”
“这阵子父亲一直不着家，孩儿也在忙自己的事，还没问过账务院的情形。”陆云轻声说道。
“账务院已经被那陆俭掏成了个空壳子，”陆信苦笑道：“而且不只是个空壳，还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今天来的这些人，就是各阀的度支执事，要不是他们上门，我还不知道这些债务的存在呢。”
“就算在账务院没有记录，那些经办的管事应该也知道吧？”陆云皱眉问道：“而且向各阀举债这种事，难道不需要阀主同意吗？”
“举债是需要有阀主同意的，但各阀开销太大，谁都有周转不灵的时候，所以各阀账务院间，互相拆借的事情时有发生。因为数额通常不算太大，期限也短，所以用不着频繁请示阀主，各阀度支执事就能把这事儿办了。”
“数额不大，他们着什么急？”陆云不解道。
“我说的是通常……”陆信无奈的叹口气道：“这次陆俭跟他们所定的月息，是通常的十倍，又只借一个月，那些执事见钱眼开，一家借给他五十万贯……谢阀那边本来账面紧张，但贪图他的厚利，谢荣竟私人拿出二十万贯，凑齐了五十万贯给他。”
“啊？”陆云不由一惊。“那就是二百万贯啊！”
“何止？”陆信越说越气愤道：“他还管卫阀借了钱，只是卫靖没跟着一起来而来。”顿一顿，陆信又咬牙切齿道：“除了跟各阀大举借债，他还伪造借据，谎称放贷，将账务院库房的六十万贯套空不说，又从司储院提走了四十万贯。”
“加起来，就是三百五十万贯……”陆云一阵阵头皮发麻，这要赶上大玄一年国库收入的一成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预备着事败后，好携款潜逃了！”陆信恨声道：“也给我这个继任者，挖个跳不出来的大坑！”顿一顿，他铁青着脸道：“这几天我已经盘过库，库中存钱不过万贯。也跟受伤的陆俦谈过话，司储院是不可能替我们填这个窟窿的！”
“是不是族人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陆云想到自己离开陆坊时，那些族人避着自己窃窃私语的样子，不由心下一紧道：“我看他们好像都在议论我们。”
“应该不是，外债的事情我都是刚刚知道。”陆信沉声道：“他们议论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何事？”
“陆俭之死。”陆信还真是一脑门子官司，满嘴苦涩的说起另一桩事道：“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你师父带你离开之后，阀主和长老会的人相继赶到，在这里大吵了一架。”
陆云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长老会用陆俭的死做文章，非说是阀主为了扶我上位，一步步逼死了陆俭。”陆信黑着脸道：“他们还抓住十年前的事情，说我心术不正，陆俭输给我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陆云一听也沉下脸道：“真是信口雌黄！”
“可问题是信这套的族人不在少数。”陆信苦恼的揉着眉心道：“陆俭多年来在阀中声望很高，很多人都愿意相信长老会的说辞。听说长老会张罗着要在陆俭头七那天，在他家门口设祭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请缨
“这是要借陆俭之死，煽动人心啊！”陆云冷声道：“只怕他们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怎么讲？”陆信闻言神情一振。在他看来，陆云最强的武器并非他的武功，而是令人胆寒的智谋。
“如果陆俭没有疯狂敛财，长老会恐怕真能得逞。”陆云淡淡一笑道：“可他将账务院的钱财盗窃一空，还欠下这么多外债。这些损失，可是要全族人共同承担的，一旦知道了真实情况，不管他们念着陆俭多少好，这下也就只剩下恨了。”
“你的意思是，想办法把账务院的真实情况公布出去？”陆信轻声问道。
“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陆云微笑道：“每月十五，是阀中向族人发放钱粮的日子，账务院现在这情形，还能发的出来吗？”
“但阀主的意思是……”陆信皱眉道：“要一切以稳定为重，就是东挪西凑，也得先把这个月的钱粮发下去，不能让族人无以度日。”
“父亲就是太忠厚了。”陆云却摇摇头，冷声道：“那是阀主的立场，而不该是父亲的立场。”
陆信一听就明白，知道陆云的意思是，账务院现在爆发出丑闻，老阀主难辞其咎。但陆信不过是刚刚接掌账务院而已，众人自然不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族人们领不到钱粮，要是再知道这都是因为陆俭胡作非为所致，肯定会炸了锅，拆了陆俭的灵堂都不奇怪。”陆信认真地寻思起来道：“这样确实可以让长老会弄巧成拙，可是你想过没有，事情一旦闹大，应该如何收场？而且，还会得罪阀主……”
说着陆信苦笑一声道：“陆俭已经死了，就是把他挫骨扬灰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我这个活人受罪？”
“书上说祸兮福所倚，如果父亲能将此事妥善收场，非但阀主那里有交代，而且还可以一举奠定在族中的威望，彻底站稳脚跟！”陆云双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沉声对陆信道：“父亲为族人解决了大难题。有这份威望垫底，往后长老会也不能将你随意拿捏，你也不用再看阀主的脸色了。”
“呃，你这套路玩的可真溜……”陆信好笑的看着陆云道：“先给大家制造一个危机，然后将其解决掉，确实可以让我度过眼前这一关。”顿一顿，他又有些发愁道：“可是，我又不能点石成金，这么大的窟窿怎么能补得上呢？”
“把陆俭偷走的钱，找回来不就成了？”陆云却不以为意道：“他弄这些钱是为将来打算，所以肯定没有挥霍掉。而且他肯定预备着，要是一切顺利，还得把这些钱再还回去。所以他偷走的钱财，就算不在京城之内，也不会藏得太远。”
“陆俭事发之后，绳愆院已经搜查过他在京城内外的所有住处了，但都一无所获。”陆信轻声说道。
“三四百万贯钱，能装满好几间屋子，陆俭是不肯能藏在家里的。”陆云思索片刻道：“他要么装在船上，让船在京外候命。要么把这些钱换成金子珠宝等贵重便携的东西，藏在京内某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确实。”陆信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陆俭，想要藏起那三四百万贯钱财，确实只有这两个办法。想到这，他不由眼前一亮道：“我这就安排下去，一定要将这笔钱找回来！”
“父亲若是放心，就交给孩儿来办吧。”陆云主动请缨道。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陆信先是一喜，旋即却摇头道：“但是你重伤初愈，而且还得为大比做准备。”顿一顿，他对陆云道：“对了，还没告诉你，大比很可能会从明年春天，移到今年冬天来。”
“为何？”陆云奇怪道。大玄之前数次大比，都是在春天举行，取万物生发之意。怎么会突然改到一片肃杀的冬天呢？
“好像是太后娘娘凤体欠佳，太医说这个冬天是个坎儿，陛下秉承孝心，想要用大比为太后冲喜。这不算什么大事，太师也没有异议，应该差不多就定下来了。”陆信看看陆云，见他神情明显一暗，心中暗暗一叹，轻声说道：“太后年事已高，十年前……你父皇的事情对她老人家打击很大，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嗯……”陆云微微点头，他不想让陆信难过，便强压住心头泛起的酸楚。又强笑道：“那距离大比，也没多少日子了。”
陆信深深看陆云一眼，心中暗叹一声，也不再说太后之事。轻声对陆云道：“不错，所以你还是全力准备大比吧，别忘了当初说的大话啊。”
“说到了，我自然一定会做到。”陆云沉声说一句，又笑道：“但兹事体大，关系到父亲能否立足，必须要有得力之人来办才行。”
“是。”陆信重重点头。陆俭的死讯已经传遍京城，替他保管那笔巨款之人，一定会想将其独吞，如果所派之人办事不利，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永远也找不回这笔钱财。
“问题是，父亲手下有这样得力之人吗？”陆云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
“呃……”陆信登时有些尴尬，他初来京城，还没有建立自己的势力，手下确实没有可用之人。
“所以，还是交给孩儿来办吧。”陆云笑笑道：“别人去办，我都不放心。”
“不行，你的事情更重要。”陆信就像天下所有普通父亲一样，把儿子的事情，看的远远重于自己的事。
“有保叔呢。”陆云轻声提醒陆信一句。
“也是……”陆信这才肯松口，杜茂的能耐和忠诚，都是绝对不用怀疑的。但保叔从来只听陆云一个人的，他根本指挥不动。
“父亲就一心应付族里的事情吧，没把钱找回来之前，够你焦头烂额的。”陆云笑道。
“嘿……”陆信苦笑着点点头，他完全可以想象，一旦把真相公诸于众，族中肯定会立马乱成一锅粥。想到这，陆信沉声道：“这件事，还是得先请示一下阀主，不能让他太被动。”
“父亲言之有理，”陆云颔首道：“我们羽翼未丰，目前还需要阀主庇护。”
“嗯。”陆信说着起身道：“我这就去三畏堂一趟。”
……
陆云送走了陆信，准备转回后宅。经过花园时，陆云不由自主站住脚，看着园中五颜六色的菊花争奇斗艳，他突然就愣住了……
太后她老人家，最喜欢的古代文人便是陶渊明。陆云依然清晰记得，当年自己坐在她的怀里，听她为自己念诗道：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十年过去了，菊花再次绽放，飞鸟也再次南归，自己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太后一面？
‘皇祖母……’陆云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从昨日压抑至今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老贼
昨日里，陆瑛和陆向回忆起陆瑛的奶奶。陆云便猛然想到，自己的皇祖母仍在人世。
那位老人家，并非高祖皇帝所立的皇后，而是高祖的妾室。但高祖皇后一生无所出，两位皇子都是这位妾室所生。乾明皇帝被高祖皇后养大成人，所以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反而感情淡了很多。高祖驾崩后，他追封已经在几年前薨逝的高祖皇后为孝文太后，还修建了报恩寺追念她的养育之恩。
虽然乾明皇帝也为自己的生母上了太后的徽号，却没有加任何尊号，就是一个光板的太后。母子俩的心结一时难以解开，关系十分冷淡，连带着陆云也和老太太关系不好。
老太太当年十分严厉，看不惯皇帝皇后对他的娇惯。从他四五岁起，便亲自教他念书，若是他淘气不肯用功，老太后便会毫不客气的打他的手心。
所以陆云一直不喜欢这位皇祖母，十年间也很少想起她来，可一被旁人触动，他对老太后的思念便不可遏制的迸发出来。他现在已经知道，太后对自己严厉，并不是不爱自己。恰恰相反，她是太爱他才会对他有那么高的期许……
今日听了陆信带来的消息，陆云更是不可遏制的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去紫微宫，去看看自己的皇祖母，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也好……
可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紫微宫的主人换成了他的二叔，那高大的宫墙像一道天堑一样，横亘在陆云的面前，不是他想进就能进得去的……
正在黯然伤神，陆云的手被轻轻握住，陆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边，温柔的目光，满满都是关切。
“阿姐。”陆云赶忙收住泪水，想朝陆瑛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要勉强自己，想哭就哭吧，阿姐会一直陪着你的。”陆瑛柔声说道，温暖的声音滋润着他的心田。
……
长老院中，几位心腹长老正在向陆问禀报进展。
“按照大长老的吩咐，昨天夜里下面的人已经分头行动，挨家挨户给陆俭喊冤叫屈开了。”一名长老笑着禀报道：“今天来长老院的路上，就看到好些人在街上议论，都说陆俭死的太不明不白了，这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啊大长老，”另一名长老也邀功道：“族人们现在都说，若非阀主心急火燎扶那陆信上位，把陆俭逼得太急，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亲自去杀人呢？”
“好，不错。”大长老仔细听着，看一眼几名手下道：“要将矛头指向陆尚，不要只集中在陆信身上，那是舍本逐末。”
“大长老放心，”几名手下笑道：“我们让下面人散播说，阀主一心想扶他儿子上位，所以把咱们长老会看重的陆俭，当成是眼中订肉中刺，这才是陆俭倒霉的真正原因。”
“不错。”大长老轻呷一口茶水，微闭双目道：“这本来就是事实，我们只是让族人们知道而已。”说着他睁开双眼，寒光一闪道：“你们还是得加把劲。这月十五，是陆俭的头七，我们长老会搭台唱戏，离不开那些族人捧场叫好。”
“大长老放心，咱们肯定把族人的火撩的高高的，说不定不用等到年底，十五那天就能把陆尚撵下台去！”几个长老摩拳擦掌道。陆俭的死给他们敲响了警钟，意识到这场斗争已经到了见血的地步，要是再心慈手软，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们。
“下台声是要喊起来的，但不要太乐观，陆尚的根基有多厚，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大长老却没有那么高的期望，他淡淡道：“老夫只求十五之后，他能名声扫地，在族中彻底丧失威望，然后等年底，方可一举成功！”
“大长老深谋远虑、步步为营，”几位长老谀词如潮道：“就算是陆尚，在你老面前也只有惨败收场。”说着有人已经憧憬起，将陆尚赶下台后的美好前景了。“大长老，到时候真要让那陆仪上台吗？这小子两面三刀，既对咱们毕恭毕敬，又跟阀主那边不清不楚。”
“他是什么货色，我比你们清楚。”陆问冷冷一笑，恨得咬牙道：“他就是一丛没主见的墙头草。”顿一顿道：“不过也正是这样，咱们才正要选他，若真是换上陆俭那样的狠人，长老会不成了给人做嫁衣了吗？”
“大长老言之有理，陆仪确实是八位执事中最好控制的一个。”众长老纷纷点头，有人不由笑道：“那种货色当上阀主，陆阀就是咱们长老会的天下了！”
“哈哈哈！”几位长老一想到将来可以为所欲为，骑在阀主的脖子上撒尿，就兴奋地大笑起来。
“说这些都还太早，等把陆尚撵下台再说这些不迟。”大长老不悦的看着这几个货色，这些人年轻时也都曾经出生入死，算得上一代人物，怎么老了之后，都变得如此不堪？
当然，他不会认为，自己也跟他们一样的。大长老沉声说道：“眼下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把陆俭的头七办好，为陆尚的末日敲响丧钟！”
“是！”见大长老神情严肃，几位长老也赶紧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应声。
……
转眼就是十五，陆坊码头上热闹无比，因为今天是族里发放钱粮的日子。
陆阀在京里有三四万族人，每月都可以从族中领到数量不等的钱粮。原先他们是到账务院领取钱粮的，可哪怕是按户前来领取，也足足有五六千户之多，把个三畏堂前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族人聚在一起，寒暄笑谈、吆喝扯淡，闹哄哄交织成一片，能把天都吵翻了。阀中实在是受不了，便把领取钱粮的地方改在码头上，至少可以眼不见为净。
这会儿码头上，已经到处都是骡车马车，也有不少携筐带担、推着大车的陆阀仆役，跟着自己的主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挤。虽然已是深秋，所有人还是挤得满身臭汗。为的不过是能早一点领取到那份钱粮。
在老百姓的眼里，好像陆阀这样顶级的高门大户，就应该是人人富得流油，顿顿大鱼大肉一般。但其实，门阀之中子弟无数，仅京城就有数万之多，除了那些当了大官、或者在阀中有要职的少数人能富贵逼人之外，大多数门阀子弟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这些不事生产、不屑经商的门阀中人，每月就巴心巴肝的等着这一天，他们的衣食住行、礼尚往来各种用度，全都要指着族里每月发放的钱粮来开销。好些人家里还等米下锅呢，怎么可能不着急？
可是他们越是着急，就越是不见账务院的船开来。眼瞧着码头上人越聚越多，想要转身都很困难。族人们的火气也不可避免的蹭蹭往上窜。“怎么回事儿，账务院的人磨蹭什么呢？！”
“就是，往常这会儿，早该把粮食从通洛仓运回来，已经发了好一会儿了。”
“是不是水门那边又有船对上了，把咱们的粮船堵在城外了？”有族人按照以往的经验猜测起来。
“就算粮船被堵在城外，可也没见着运钱的车啊！”其余人却断然摇头道：“咱们的钱可都存在账务院，总不至于车也被堵吧？”
“那不可能。”码头和陆坊之间都是陆阀的地盘，谁敢挡着给族人运钱的马车？不怕被愤怒的族人活吃了？
“那就奇了大怪了！”族人们嗓门越来越高道：“账务院干什么吃的，到现在还没动静，连个屁都不放一声！”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头七
今天注定是陆坊的热闹日子，陆坊码头上人山人海，敬信坊的大街上也是人满为患。因为今天除了是阀中发放钱粮的日子，还是陆俭的头七……
这些天，在长老会不遗余力的造势之下，族人们对那陆俭死因的关注，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些人按照设计好的台词，在族人中一遍遍的重复讲来，别说效果还真不错，好些个族人都开始相信，陆俭的罪名是阀主强加给他的，他不过是斗争牺牲品这一说法了。
就算有人表示异议，说陆俭先是买凶杀人，然后亲自刺杀同族，而且他还纵容儿子不法，怎么都不能算是好人。那些人也会说，陆俭是不知情的，是被逼的。他做的事情都是情有可原的，不过是个可怜的父亲，为儿子报仇之类……总有许许多多的说辞为陆俭辩解。实在没法洗白的地方，便用一句‘死者为大’，又可以完美的搪塞过去。
越来越多的族人，开始对陆俭报以同情了。加之那些人又不断的把陆俭做过的好事拿出来讲，弄得很多人对陆俭好感倍增，远远超过了他活着的时候。
结果这几日，每天到敬信坊前来吊唁的族人都是络绎不绝。几天下来，陆俭的故宅门前已经被挽幛招魂幡、素纸素花之类的东西堆得看不见大门。花圈一直从他的大门口，摆满了整条敬信坊大街。
也不知那些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把好些纸人纸马之类的冥器，都堆在陆信的家门口。把个陆向气的七窍生烟，这不是咒自己死吗？见老爷子发火，护卫们便赶紧把那些冥器搬走，谁知第二天，那些冥器却又出现在他家门口。
护卫们本来以为是有人故意这样干，来恶心自家老爷老太爷。他们便半夜守在门口，想抓对方个现行，谁知那些纸人纸马，竟像活了一样，根本没有人动手，便自行移动到他们家门口。而且四周还有鬼火闪动，甚至还能听到鬼叫声：‘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护卫们吓得魂不附体，全都在门房里缩成了一团。他们虽然被训练的悍不畏死，但不代表他们不怕鬼啊！
结果族中很快便传言四起，说这是陆俭的鬼魂死不瞑目，在阴间做法驱动那些冥器呢。还说头七这天是回魂夜，陆俭会回来向陆信一家索命之类，总之越传越邪乎，结果就是那些原本不想在头七这天来拜祭的，也不得不过来烧个香、磕个头，求陆俭的鬼魂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千万别迁怒无辜。
……
辰时左右，街口方向传来一声兴奋的喊叫道：“大长老到了！”正窃窃私语的族人们，闻声便齐刷刷的望向街口，果然看到几辆挂着长老会标志的马车，缓缓驶到了敬信坊。
马车在坊门处便停了下来，倒不是车夫不想往里走，而是前来吊唁的人群已经把大街塞满了。
几个年轻些的长老抢先下车，小跑到大长老的车驾前，也不用奴仆，他们便亲手将车凳安放好，又殷勤的挑开了车帘。
大长老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庞，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看到面前乌压压的人群，大长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一边向众人抬手示意，一边对身旁的几个亲信道：“这就是人心向背。”
“是是。”几个亲信一边点头，一边小声对他道：“后头还有好戏呢，大长老瞧好就成。”
“嗯。”大长老饶有兴致的点了点头，便在亲信的搀扶下，缓缓向人群走去。待走到人群面前，大长老和一众长老的脸上，已经满满都是悲痛，悲痛中还夹杂着丝丝的激愤，浑然看不出半分得意之情了。
“大长老，大长老……”大长老所到之处，族人们纷纷闪到一边，一面行礼一面让开一条去路。
陆问面色严肃的向众人点点头，便在一众长老的簇拥下，来到了设在陆俭故居大门口的祭台前。但之后，陆问却一言不发，只是肃容立在那里而已。
“大长老在等什么人？”看陆问的样子像是在等人，族人们小声议论起来。
“还能等谁？族中还有什么人，够资格让大长老等候？”有事先安排好的家伙，便启发一众族人道。
“那就只有阀主了。”众人恍然大悟道：“说起来，阀主和八大执事一个都没来呢。”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一个都不来呢！”族人们不由义愤填膺起来，大长老和一众长老都来了，陆尚和众执事有什么借口不露面？
陆向满意的看着一众族人的反应，待人声越来越大，众人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时，他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对担任司仪的一位长老点了点头。那长老便拉长声音，宣布仪式开始，场中登时哀乐齐鸣，族人们在大长老的带领下，垂首向陆俭表示哀悼。
……
敬信坊的哀乐声，隐约能传到码头上。但码头上的族人，已经顾不上去听那哀乐了，因为账务院的船终于出现了。
“来了，来了！”看到悬挂着本阀旗号的几条大船缓缓靠岸，众族人便不由自主的往前挤开了。
待那几艘大船停快要被挤下水的码头人员，赶紧接过船上丢下的缆绳，将其牢牢拴在码头的石桩上。
族人们眼巴巴的看着看些大船，便见几位账务院的管事，簇拥着新任度支执事陆信，出现在甲板之上。
不少离得近的族人，已经能看到陆信那铁青的脸色，心中登时不由一紧。
“诸位，”陆信向众人一抱拳，沉声道：“在下陆信，奉阀主之命署理账务院事务，至今已有半月了。”
“知道……”一众族人却不买账道：“不用自我介绍了，赶紧发粮吧！”
“就是，当初陆俭在的时候，可从没这样耽误过！”一众族人等得心焦，早就失去了对上位者应有的敬畏。“怎么只看到粮船，运钱的车呢？”
“抱歉诸位，本月只能发粮，不能发钱。”陆信深吸口气，道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什么？！”码头的一种族人闻言一愣，很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陆信大声嚷嚷道：“你再说一遍！”
“本月只能发粮，不能发钱。”陆信便清清嗓子，将声调提高了一截道。
“胡说八道！”族人们这下彻底没了侥幸，轰的一声，登时就炸了锅。他们一个目眦欲裂，朝着陆信便詈骂起来，转眼之间，已经问候了他的十八代女性亲属。浑然不顾往上几倍，大家都是一个祖宗的事实。
他们实在是太气愤了，全家一个月的开销用度，那么多的人情世事，都指着这点钱呢！
“陆信，你才刚上任，就敢断大家的生路？信不信大家这就送你去见阎王？！”族人们怒骂声中，纷纷撸起袖子上前，账务院的护卫拼了命的阻拦，才没让他们跳到船上。
甲板上，几位管事都面露惧色，恨不得立即开船就跑。陆信却依旧不动如山，只见他运起天地正法，浩然正气喷薄而出，声如炸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两个陆俭
敬信坊，祭台前，陆问语调悲凉的念起了，他精心炮制的一篇祭文：
“初始十年、九月、十五日，汝丧之七日，仲父问衔哀致诚，具时羞之奠，告汝四郎之灵：呜呼！汝父与吾立志恢复华夏衣冠，高祖起兵，吾兄弟共投军中，同生共死十余战。破齐州时，汝父为救吾身被数箭，英年早亡。终前，执吾手谓吾曰：‘平生无憾，唯恨不能见四郎成人。’彼时，汝年八岁，尚总角，吾即立誓，以汝为吾子。汝父方瞑目九泉。”
“汝少孤，孤苦伶仃，惟吾是依。而后二十余年，吾养之教之，尽心竭力，未尝一日相离也。汝常云：‘吾虽仲父，实亲父也。’见汝成年、娶妻生子、文武皆成、位列朝班、执事阀中，吾心甚慰，常自谓：‘终不负汝父也。’
陆问追忆着自己和陆俭的过往，不由已是老泪纵横。族人们也被这份叔侄间真挚的感情所打动，忍不住潸然泪下……
“吾尝闻天道不仁，常使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上邪，为何留吾老病之身，夺吾康强盛年之四郎邪？”陆问悲愤的指着苍天，撕心裂肺大吼道：“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吾祖业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
族人们已经彻底被大长老所感染，以他的情绪为情绪，以他的悲愤为悲愤了。
陆问质问完了老天，突然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何以汝兰芳美誉，顷刻化为恶名，彼二十余年兢兢业业，一朝却成罪人？煌煌高堂顷刻为蛇鼠窝，满庭芳华转眼为毒草蔓？何也何哉，谓之何也？其独天意乎？其无人祸邪？！”
“肯定有！”族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
族人们的大叫声中，陆问的语调也悲愤到了极点、自责到了极点、决绝到了极点道：“吾行负神明，得罪大人，累汝身败名裂、英年早夭；吾不孝不慈，终负吾兄之托，百年之后，如何与汝父子泉下相见？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唯以老残之身，为汝讨还公道、洗刷污名，然后便追汝父子去矣！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支撑着念完祭文，陆问便扑倒在祭台前，放声大哭起来。
族人们也被他感染，跟着一起抽泣起来，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句：“讨还公道、惩奸除恶！”
“讨还公道，惩奸除恶！”一众族人也跟着大喊起来，一开始还稀稀拉拉，随即越来越整齐，声音也越来越高，简直要穿透云霄。
……
陆坊码头上，能清晰听到敬信坊的喊声，但这里聚集的族人，却无暇分心理会，他们双目喷火的望着陆信，准备听完这厮的搪塞之语，便将他生吞活剥了。
“诸位。”陆信饱含真气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只听他一脸诚挚地说道：“我陆信也是旁系出身，跟你们一样清楚，这份钱粮对每户人家意味着什么。”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克扣我们的月钱？！”族人们愤然质问道。
“只要有一点办法，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陆信长叹一声，满脸无奈道：“可是，我没办法啊！账务院的库房里，已经没钱了！”
“怎么可能？！”众族人却不相信，大声道：“你别想糊弄我们，我们的月钱向来是专款专用，雷打不动的！”
“规矩是这样，可是我的前任不守规矩，徒之奈何？！”陆信恨声道：“我奉命暂掌账务院之后，第一时间便到库中盘查，发现非但一文钱没有，还有无数的外债啊！诸位若是不信，咱们可以现在就去库中看一看，我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轰！”
“……”族人们神情各异，有愤慨、有惊讶，也有惶然者，但不相信陆信之言的却几乎没有。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如果陆信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一家都别想在阀中立足了。
见族人们的气焰小了很多，陆信便提高声调道：“再一追查才知道，陆俭在买凶行刺之时，便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为此，他伪造了放款凭据，将库中的六十万贯钱财搬运一空不说，还向司储院挪借了四十万，又以账务院的名义，向夏侯阀、裴阀、崔阀、谢阀、卫阀许以高息，一家借了五十万贯！”
“啊！”族人们震惊的倒吸冷气，略一盘算，不由纷纷失声道：“那就是三百五十万贯啊！”
“是的，所以账务院现在非但分文不剩，还欠了两百九十万贯外债，就算司储院的四十万贯可以缓一缓，还有两百五十万贯，必须要在本月偿还！”陆信满脸苦涩道：“这些钱是不得不还的，否则我陆阀还有何信誉可言？我阀中子弟还有何颜面在京中立足？！”
“……”众族人虽然位卑人贱，但对宗族都有一分荣誉感和责任感，甚至越是身份低微，这份荣誉感就越强烈，因为那是他们唯一可以自豪的东西了。所以听了陆信所言，他们简直要恨死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原本，本院连这点粮食都拿不出来，但最差最差，也不能让大家饿肚子，我便跟阀主和七执事商量着，至少先用通洛仓的储备，把粮食发给大家。至于月钱，”陆信沉声对众族人道：“我相信诸位深明大义，在了解真实情况后，会给我一点时间来筹款的。”
“……”族人们交头接耳一阵，有人大声道：“我们可以深明大义，晚发几天也死不了人，但你得给个期限，不能三拖两拖，就不了了之了！”
“月底之前，我一定把钱如数发给大家，”陆信便沉声许诺道：“月底若不能兑现，我便辞去这执事之位，今生不再族中担任任何职位！”
“能够吗？”族人们却不大相信道：“你月底前不是还要还各阀的债务吗，能顾得上我们？”
“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虽然族人们并不是要宽限些时日，陆信却只当他们就是这个意思。登时感动的热泪盈眶道：“但不能因为账务院的问题，让大家陪着一起遭罪。各阀的外债要还，各位的月钱也不能再拖欠。”说着他再次提高声调道：“我再说一遍，月底不能把钱给到大家，我就引咎辞职！”
“……”族人们互相看看，人家陆信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何况也不是他的责任，大伙儿怎好意思再为难他？便七嘴八舌道：“那咱们就给三执事个面子，等到月底也无妨！”
“多谢！”陆信深深一揖，然后起身沉声道：“放粮！”
账务院几位主事，赶忙指挥着仆役，将早就分装好的粮食，一袋袋扛下船，分发给码头的一众族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急转直下
敬信坊，在少数人的煽动下，族人们的愤慨已经到了顶点。一场头七的祭祀，很快变成了给陆俭鸣冤平反的大会。
“诸位，我们在这里喊破喉咙，那些人也无动于衷！”有人大声提议道：“咱们去三畏堂，在祖宗灵位前为陆俭鸣冤，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是极是极！”一众族人轰然应声道：“同去同去！”说着他们便簇拥着一众长老，浩浩荡荡往三畏堂赶去。
三畏堂中，陆尚岂会对长老会的行动不闻不问？他一直让陆修关注着敬信坊的动静。是以那边族人一动身，陆修就已经火急火燎的禀告了陆尚。“父亲，那些不明真相的族人，果然被陆问一篇祭文煽动起来，要到三畏堂替陆俭伸冤呢！”
“哼！简直是颠倒黑白！”陆伟和陆侠闻言大怒，两人全程参与了对陆俭的抓捕和查办，长老会如此颠倒黑白，对他们也是莫大的污蔑。
“我这就去拦住他们，倒要看看哪个敢无视族规、聚众闹事？”陆侠冷声喝道。
“三哥只管去，我带着部曲给你压阵，保准一个人也不放进陆坊来！”既然知道长老会要搞事，他们这边自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陆伟这个武卫执事，已经集合了部曲，就在三畏堂后随时待命。
“都稍安勿躁。”陆尚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还嫌闹得不够大吗？”
“是啊，”陆修也忧心忡忡道：“大长老的意图，就是挑动族人和阀主对立。这时候一味强硬的话，只会让长老会那帮人笑破肚皮的！”
“可要是不当机立断的话，阀主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陆伟额头青筋暴起，他终于彻底认识到长老会那帮家伙的无耻，实在是无耻之尤！
“再等等，”陆尚拢着胡须，临危不乱的淡淡道：“黑的就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白，谎言一定会被拆穿的。”
“只怕等真相大白，已经什么都晚了。”陆侠眉头紧锁道。
“未必。”陆尚索性双目微闭，手指在膝头轻磕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说话间，一众族人出了敬信坊的坊门，便见街道上一辆辆装载着粮食的骡马大车，正从陆坊码头成群结队而来。最先一批领取的粮食族人，已经要打道回府了。
两批人在同一条大街上碰到，还算宽阔的街道上登时拥挤不堪。
“借光借光！”赶车的下人赶忙一面死死拽住缰绳，一面大声吆喝起来，唯恐冲撞到这些士族中人，给自家主人惹来麻烦。
那些骡马大车旁，去领粮食的族人，看到自家的兄弟亲朋，奇怪的招呼起来：“你们这是干嘛去？”
“来的正好，赶紧跟我们同去！”兄弟亲朋们也招呼起他们来：“咱们去给三执事讨个公道！”
“三执事怎么了？我们刚刚还见过他。”去领粮食的族人不解道。
“我们说的不是陆信，是陆俭！”兄弟亲朋们大声说道。
“陆俭？！”他们不说还好，一提陆俭这名字，那些去领钱粮的族人，登时火冒三丈道：“你们给他讨个屁公道，扒了他的棺材，将他挫骨扬灰才对！”
“哎，你们被蒙蔽了，”兄弟亲朋们激动地解释道：“陆俭是被逼死的，他冤枉啊！”
“狗屁！我管他是被逼死的还是冤死的！”领钱粮的族人却更加激动的大吼道：“咱们就知道，他搬空了族里的库房，偷走了咱们的月钱，让我们一文钱都没领到！”
“啊！什么？！”方才还义愤填膺、气势汹汹的一众族人，闻言登时目瞪口呆，忙连声询问起在码头发生的事情来。
顷刻间，一众族人便将陆俭的事情抛之脑后，全都站住脚听那些去领钱粮的亲朋，愤怒的讲起陆俭是如何疯狂侵吞公款，让族里蒙受了巨大损失，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以至于到了连月钱都发不下来的地步！
随着从码头出来的族人越来越多，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也变成了怒气冲天的声讨！方才还冤情缠身的陆俭，一下就成了死有余辜的恶贼！
长老会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事情要糟，可这会儿就连他们安排好的人，也在全神贯注听那些去领钱粮的族人讲述着……毕竟，能不能领到每月钱粮，才是跟每个族人息息相关的大事。至于替陆俭伸冤、向阀主讨公道这种破事，根本没法与前者相提并论。
虽然众长老可以不靠那点月钱生活，却也不敢在这时候触犯众怒，把那些族人的嘴堵上不让他们说话。几位长老求助的看向跟在最后头的大长老。
只见陆问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显然他也没了主意。
……
这时候，那些去领钱粮的人已经讲完了经过，大街上的气氛死一般沉寂。
片刻之后，有人一把扯下腰间的白布，狠狠扔在地上，使劲跺了两脚，破口大骂道：“呸！老子居然还给你这狗东西戴孝，真是瞎了狗眼！”说完尤不解恨，又狠狠啐了两口上去。
“就是，这种该死的狗东西，怎么可能是冤枉的！”马上就有人效仿起来，纷纷解下腰间的白布，使劲践踏几脚道：“这么死了真便宜他，应该把他千刀万剐下油锅！”
“阀主干得好，这种狗东西不死还留着干什么？！”
有道是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从这个角度讲，陆俭简直就是把全族人的父母都杀了一遍……很快，所有人都解下了腰间的白布带，狠狠的丢在地上，恨恨的看向那些煽动他们去给陆俭鸣冤的家伙。
“别看我们呀，我们也被他蒙蔽了好吧？”那些人面色惨白的连声解释起来道：“要是知道他干了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谁他妈会替他说话啊！”
“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一众族人满心都是发现被愚弄之后的愤懑，想要发作，却又找不到对象，最后只能恨恨的一跺脚，做鸟兽四散状。
转眼之间，长街之上只剩下，满地被踩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条，以及长老院的一众长老。就连他们安排的人手，这会儿也为了避嫌，全都走了个干净。
“大长老，”几个心腹长老苦着脸看向陆问。“这下可咋办？”
“什么咋办？凉拌！”大长老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方才那些族人虽然不敢直接质问于他，却纷纷向他投以气愤的目光。显然，他之前在陆俭灵前那番精彩的表演，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谎话连篇的笑话！
他苦心策划一番，本来是想让陆尚威信扫地，谁承想到最后，居然让自己颜面无存……
陆问简直要气炸了肺，狠狠瞪一眼那些长老，也不坐马车，便负手往回走去。他要快点躲回长老院，以免被族人指指点点。
谁知一时情急也没有看脚下，他一个不留神，一脚踩到一根布条的两端，另一脚则伸进布条之中。七老八十的大长老，已经完全没有了武功，这一下就被狠狠绊倒在地，整个脸都拍在了街上。
“哎呀大长老！”旁边人惊呼一声，赶忙将他扶起来，搀着双眼紧闭、没脸见人的大长老上了马车。

第一百九十章 金玉其外
“哈哈哈！”有人愁自然就有人欢喜。阀主院中，一众执事听陆伟绘声绘色，讲大长老自己绊倒自己的窘状，全都放声大笑起来。
“怪不得阀主沉得住气，原来老十你还藏着这手呢。”陆侠看向赶过来向阀主禀报的陆信，禀报道：“也不跟我们通个气，害我们干着急。”
“以毒攻毒终属下策，实在没脸宣扬。”陆信苦笑着摇摇头，又叹口气道：“而且族人们能这么快转向，也是因为我夸下了海口。”
“不错。”陆修面色凝重的点点头道：“要是半个月内，找不回被陆俭侵吞的巨款，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是啊……”一想到这茬儿，众人都没了笑意。要是不能把钱按时找回来，不仅族中要炸锅，各阀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内外交困，真不知该如何过关。
“难道不能让阀里，先把这个窟窿填上，然后咱们慢慢去追这笔钱吗？”陆伟和陆信交情最好，又是阀主之子，便试探着替他说句话。
“不行。”陆尚却断然道：“我已经问过陆俦，除了那笔‘乱世钱’，司储院里也只有两百万贯钱了。”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就算由公中垫付这些钱，也得等年底各地将今年的收成解送进京才行，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陆阀虽然家大业大，每年进账无数，可收入上和二十年前大玄立国时，并无太大区别。但二十年间繁衍孳生，族人的数量何止增长了一倍。且近年来奢侈排场之风越演越烈，陆阀也不能免俗，开销更是大了无数倍。
所以司储院早就入不敷出，全靠早年的积累贴补亏空。若非如此，陆俦又怎会因为区区四十万贯钱，跟那陆俭急眼呢？
“啊？”几位执事闻言都是一惊。“怎么这么少？”
“你们以为呐？”陆尚疲惫的看了看众执事道：“这么多闲人坐吃山空。下头还不知多少蛀虫，像陆俭一样大肆侵吞公财，我陆阀能不出现危机才怪？”打开了话匣子，陆尚便一吐为快道：“又何止是这一方面的问题？我陆阀的危机是方方面面的，诸位执事尸位素餐、不思进取，长老会只知道和我这个阀主勾心斗角，咱们这些带头人如此不堪，你怎么指望陆阀能有个好？！”
众执事纷纷低下头去，阀主所言，他们其实早就感同身受，也想着要改变些什么，可是面对着如此庞大僵化的家族，每个人都有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之感……
“我为什么对长老会百般忍让，就是因为陆阀已经百病缠身了，再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陆阀怕是就要分崩离析了！”陆尚罕见的露出激动的情绪，一脸焦灼道：“诸位啊，睁开眼看看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夏侯阀他们几家，已经撸起袖子、卯足了劲儿，在想方设法的强大自身。他们已经那么强了，为什么还要拼命变强？！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大玄这间茅屋，已经快要容不下自己了，将来一旦天下大乱，各阀会有什么结果，全凭实力说话！”
“我真着急啊，诸位……”一众执事神情严肃的点点头，便见老阀主捶胸顿足道：“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我们坚持中立，倘若实力不济，也没法保全全族于乱世啊！”
陆尚情绪一激动，便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陆修赶忙过去，手放在陆尚的后背上，为他注入精纯的真气。陆伟也赶紧从屋角的药匣子里，找出几枚颜色各异的药丸，端着温水让陆尚服下。
好一会儿，陆尚才平复下来，但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阀主所言极是，”陆侠赶忙代表众人表态道：“我等愿为阀主马首是瞻，尽快改变族中的乱象，使陆阀回到正道上。”
“老夫这样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陆尚却颓然摇摇头道：“我只能拼着全力，帮你们解决掉长老会这一桎梏，其余的事情还得你们这一辈人来办！”
听出阀主有让位之意，几位执事神情各异，没人敢贸然接话。
陆尚也是点到即止，吃力的摆了摆手道：“今天就说到这儿了，陆信你那便一定要抓紧了。”
“是。阀主安心休息，一切有我们呢。”陆信赶忙应一声，便和几位执事退了出去，只留陆修一人在房中侍奉老阀主。
出来之后，几位执事的神情都不轻松，陆侠叹了口气，对几位兄弟道：“阀主所言极是，陆阀确实已经到了必须要改变的时候。”
陆信、陆伟、陆侃三人默默点头，理是这个理，大家都认可，可是该怎么变，由谁来主持这个大局？又有谁能说清楚。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陆侃比旁人看的要清楚，他知道阀主虽然句句说的实在，但目的只是让他们更紧密的团结在其周围，按照他的意志来做事。并非是要让众人集思广益……说句难听点的，根本就轮不到他们操这个心！“咱们还是得先帮着老十，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嗯。”陆侠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做不到陆侃这样理性而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沉声问道：“老七，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陆侃摇头道：“我已经把陆俭的亲信都审了个遍了，这些人似乎真不知情。”
“难道陆俭没靠这些人？”陆侠皱眉问道。
“这不奇怪。他干这种事情，用本族之人怕是不会放心。”陆侃皱眉道：“要不我请阀主发宗主令，在洛京内外搜查一番吧。”
“最好，以免打草惊蛇。”陆信却摇摇头，对陆侃笑道：“我先私下里查一查，查不出来再请七哥帮忙吧。”
“那好。”陆侃点点头，沉声道：“有需要你只管说。”说着他看看几个弟兄道：“阀主有句话说得对，咱们不能再尸位素餐下去了，必须要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咱们的差事办好！”
“言之有理。”几人深以为然的颔首道：“把我们的差事办好，族中的问题就能少一半！”
……
和众执事分开，陆信便回了中书省，省里还有一堆差事在等着他。
那夏侯霸是将领出身，如今虽然改做文官，但依然御下如治军，中书省的官吏，未经批准决不许迟到早退。每天交代下去的差事，都必须当天完成，否则第二天一早查问下来，夏侯霸是要当场打板子的。
是以中书省的官员全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乎从来不犯错，可谓大玄官场的异数。虽然夏侯霸准了陆信半天的假，但不把今天的差事办完了，他是不敢回家的。
等到陆信忙活完了，回到敬信坊时，天色已经漆黑了，离着家门老远，他就看到一群族人围在自家门口。陆信被这阵子接连发生的事情，搞得神经十分敏感，心中咯噔一声，赶忙飞速上前查看。

第一百九十一章 装神弄鬼
一看到陆信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让开了一条去路。
陆信便看到，陆云和陆柏三个，正在自家门前捣鼓一些纸人纸马，陆向、陆瑛和几名护卫神情各异的在门内看着。
陆信这才松了口气，又微微皱眉，不知陆云为何要把这些丧气的东西，拿到自家门前。不过他也知道，陆云时间宝贵，绝不会用来胡闹，便安静的站在一旁，想看看这几个小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过不一会儿，便见几个小子站起来，拍手对围观的族人道：“好了！大伙儿瞪大了眼睛，好好瞧瞧鬼是怎么来的！”
说完，陆林便跑到远处，也不知使了什么花招，那几个纸人纸马，便自己动了起来。也没有人推，也没有人拉，它们便摇摇晃晃向陆信家的大门口走过去，看起来还真像活了一样。
“啊！”尽管知道这是弟弟捣鼓出来的把戏，陆瑛还是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几个当晚见鬼的护卫，见状大叫起来。
“其实这跟皮影戏一个道理。”陆松便笑起来，用指头拽了拽头顶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道：“有人在陆云家门口，栓了这样一根细绳子，然后把这些纸人纸马挂上去，摇动那头的轱辘，这些轻飘飘的纸人纸马便可以晃晃悠悠移动到他家门口了。”
“而且把这些纸人纸马画上去的时候，打得是活扣，”陆松说着打了个响指，那边的陆林便将绳子反向一拽，那些纸人纸马便从细绳上脱落下来。“然后再这样把丝线一收，就完全看不出是人为的痕迹了。”
陆林轻轻一抖，挂在陆云家墙上的丝线，便悄无声息掉了下来，转眼被他收走。
“原来如此。”围观的族人恍然大悟，陆向更是破口大骂道：“哪来的缺德玩意儿，敢用这种法子装神弄鬼！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那鬼火又是怎么回事？”有族人问道。
“这就更简单了。”陆松笑着看看陆柏，陆柏便森然的一笑，拢在袖中的双手凭空一抖，两团幽蓝的鬼火便跃然而出。而且随着他双手轻推，那两团鬼火也跟着不断飘动，他快鬼火也快，他慢鬼火也慢，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这跟在坟地里看见鬼火是一个道理，没什么稀奇的。”陆松一脸轻松的笑着，他才不会告诉旁人。为了采集这点鬼火，他们大半夜跑到乱坟地里，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从无数坟头的缝隙中，收集到两小罐臭烘烘的气体。
“至于鬼哭神嚎，就不用我们现场演示了吧。”陆松笑着对众人说道。
“不用不用，”族人们摇头道：“这个我们也会。”有人笑道：“当然，若松公子演示一下，我们也很愿意听听。”
“做梦去。”陆松笑骂一声，正色道：“所以陆云家门口闹鬼，根本不是什么陆俭的鬼魂来寻仇，而是有人故意捣鬼，以此来达到他们龌龊的目的！”
“肯定是这样了！”众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闹鬼之事，给陆信一家造成了极坏的影响，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他们。“那到底是谁干的呢？”
“这还用问？”陆松冷笑一声道：“谁看他们父子不顺眼，就是谁干的。”
“这话不等于没说。”族人们笑道。
“行了行了，我们只管捉鬼，不管破案，都散了吧。”陆松却摆手示意众人好戏结束。
一众族人这才依依不舍的散去，走出老远，他们还在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刚才的所见。相信明天一早，全族就知道，陆信家门口闹鬼的真相了。
待众人散去，陆松几个才看到陆信，赶忙向他行礼，陆松腆着脸对陆信笑道：“十叔，你看得怎么谢谢我？”
“要不要脸，”陆松话音未落，陆林先拆穿他道：“主意都是陆云出的，鬼火是陆柏找的，机关是我做的，你就在这里人前显圣，所有的功劳就都是你的了？”
“嘿嘿，你这人真没意思。”陆松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是想为大伙，套一套十叔看家的本事，你们不配合那就算了。”
“我的看家本事早就教给你们了，”陆信哈哈大笑道：“走，家里坐去。”
“不了，熬了好几宿，得赶紧回去补觉，不然明天六叔要发飙的。”陆松几个摇头笑笑，朝陆云一阵挤眉弄眼道：“你倒好，天天在家里躲清闲，可就苦了我们了。”
陆云唯有摇头苦笑，他这几天可比他们还累……
待陆松三人离去，一家人便进了院，陆向还在愤愤的咒骂那装神弄鬼之人，显然他之前受惊不轻。
待安抚好了老爷子，父子俩终于有单独说话的机会，陆信便对陆云讲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陆云虽然一天不在洛北，但之前已经听陆松三人讲过了。他轻声对陆信道：“只要再把钱找回来，父亲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
“正要问你，进展如何呢。”陆信满怀期待的看着陆云，之前他争这个执事之位，还有些被陆云强迫的意思。但现在，陆信已经有沉甸甸的使命感，他必须要为陆阀的重新振兴出一份力了！
很显然，坐稳了执事之位，才能更好地为陆阀做贡献。
“这些天，我和保叔暗中调查了京城内外的数百条船只，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陆俭没有把钱藏在船上了。”陆云轻声答道。
陆信点点头，如果他是陆俭，也不大可能带着那么多笨重廉价的铜钱逃跑，那样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现在只剩一个可能，就是他已经把那些铜钱兑换掉了。”陆云又沉声说道：“而在京城之内，能兑得出这么大一笔钱财，又有胆量接这笔买卖的，只有一家而已。”
“商家。”陆信轻声说道。商家富可敌国，单论财富，就是七大门阀也比不过他们。而且商家在京城开设了多家金铺、钱号，就连大玄通宝，都是由他们替户部铸造的。吃下三四百万贯铜钱，自然不成问题。
“对，就是商家。”陆云目光复杂的点点头，他想起高广宁临死之前，跟自己提到的那个名字，不正是商家的家主吗？顿一顿，陆云轻声道：“明天，我准备去会一会商家。”
“恐怕没那么简单，”陆信却不乐观道：“商家虽然不是士族，但跟各阀关系极好，在大玄的地位并不比各阀差多少，就算是用陆阀的名义去问他们，他们也未必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事在人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陆云却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听说商家的大小姐亲自在京城坐镇，陆松他们说，那可是位奇女子呢。”
“那你就去看看吧。”陆信不抱多大希望，看了看陆云的脸，他忍不住罕见的取笑了陆云一句道：“你可以试试美男计，说不定会有奇效。”
“父亲……”陆云一阵无可奈何，谁说陆信不会开玩笑来着。

第一百九十二章 商氏总行
翌日清晨，陆云只身一人来到北市，此时天色尚早，北市中行人稀少，店铺也大都刚刚卸下门板，还没有开始营业。
陆云沿着店铺林立的大街，来到位于北市中央位置的一座高大气派至极的建筑前。只见其下是两层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台基，在台基上立着数十根朱红色的粗大永定柱做平坐。平坐上建起了三座高楼，中间一座有五层高，左右的配楼也有三层，皆是朱墙黛瓦、富丽堂皇。楼与楼之间，各用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哪怕是在高楼豪馆林立的北市中，依然是鹤立鸡群、睥睨群雄。
在陆云看来，这座建筑的豪华宏大，已经可以与皇宫一比了。但又处处紧守着规制，又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他的目光在这座建筑上上下巡梭一番，最后定格在大门口那块蓝底黑字的牌匾上——‘商氏总行’。
这正是商家在京城的总部，其富甲天下、财大势雄，从这座楼上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陆云摇头轻叹一声，便沿着光滑的石阶而上，只见两扇朱漆大门已经敞开，门口一对耀武扬威的石狮旁，各立着四名高大魁梧的护卫。
陆云打量一下那八名护卫，又是一阵惊讶，那八名护卫居然清一色都是玄阶强者。在七阀之中，恐怕也只有强者如云的夏侯阀、裴阀，才能奢侈到，用一水儿的玄阶强者看门的地步吧。
八名玄阶护卫外，又有若干名精干伶俐的门子，垂首肃立在那里。看到这位年轻的公子拾阶而来，一名门子迎上前，向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子早，不知有何贵干？”
“在下冒昧前来，想求见商家大小姐。”陆云微笑着拱了拱手，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刺。
那名门子听这小子一开口，就要见自家大小姐，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这样的孟浪子弟他见得实在太多。但还是客客气气的接过名刺，准备敷衍一下，不失礼貌的将他挡在门外。
可他看到那张藏青色的名刺上的名字，以及名刺右上角那银白色的族徽，准备好的敷衍之言，居然全都憋了回去。“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陆公子！”
“正是在下。”陆云点点头，心中苦笑道：‘我已经称得上大名鼎鼎了吗？但愿不是恶名。’
“抱歉，这会儿还太早，我家大小姐还没有过来。”那名门子客气完了，却对陆云一脸歉意道：“要不公子晚些时候再来？”
“无妨，我在这里等着就是。”陆云却笑着摇摇头，安之若素道。
“外头秋风凉，”门子赶忙侧身相让道：“那就请公子到里头吃茶等候吧。”
“多谢。”陆云点点头，便跟着门子进了这商氏总行的大厅，只见大厅里轩敞无比，装饰的更是十分奢华，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进来就得被这里面的金碧辉煌晃傻了眼。
这里虽是商氏所有生意的总行所在，但一楼大厅中，并没有任何办事的机构，就是用来显示商家的雄厚财力。在大厅一角，有几个用花梨木的格架隔出的小间，内里摆设几案，几案上茶点水果俱全，还点着上好的檀香，显然是给访客等候所用。
门子引导着在一个隔间里坐下，便有娇美可人的侍女，为他奉上香茗。
“公子暂且安坐，我家大小姐一回来，小人便立即通禀。”那门子对陆云交待一句，便躬身退了出去。
陆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透过花梨木格架，陆云分明看到他径直上了楼梯，显然是上去报信去了。
‘所谓大小姐不在，八成是托词。’陆云来前早已了解清楚，商家在洛京内外确实有许多豪华宅邸，但商大小姐却喜欢住在总行之中，否则陆云又何苦一大早就扑到这里来？
不过人家既然要做作，他也只能装作不知了。
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琴声，陆云轻呷一口香茗，打量起这间不大的隔间来。只见那些花梨木格架上，错落有致的摆放着书籍、竹简、花瓶、文玩等物，花瓶中插着娇艳欲滴的鲜花，文玩摆件在晨光下，透着包浆独有的色泽，显然都是上了年代的玩意儿。
陆云信手抽出一卷竹简，便惊喜的发现，乃是汉代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这书他只看过今人的刻本，却还没拜读过汉代的原文呢。陆云不禁再次感叹，就连一个供访客等候的隔间，都如此尽善尽美，商家的豪阔还真是到了骨子里。而且，这不只是有钱就能办到，还得有相当的品位修养才行。
略一感叹，陆云便津津有味的看起书卷来，谁知享受了不到盏茶功夫，便又有人被领进来就坐。陆云微微皱眉，看一眼周围，才发现那些之前还空空的隔间里，都已经各坐了三四名访客。看这些人的打扮，多半是商人，少半是他这样的士族子弟，反正绝无寻常百姓就是。
不过都是商人和商人坐在一桌，士族和士族坐在一桌，哪怕这里是天下最大商人的地盘，也不敢坏了‘士庶不同席’的规矩。
在这个年代，士族之人素来视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绝不与之为伍。就算庶族致位通显，上升为贵戚重臣，倘不自量而往见世族，亦不为世族之所礼接，甚至会受到侮辱。也就是这里是商家的地盘，否则只要有士族出现的地方，庶族都得退避三舍才行。
被请来和陆云同坐的，自然也是个士族了。只见那人居然随身带了个坐垫，搁在隔间的席子上，这才端坐下来。侍女为他上茶，他却碰都不碰，还对端着茶的陆云道：“你也太不讲究了，咱们士族之人，怎么能喝庶族的水呢？”
这话就是当着那门子和侍女说的，陆云听了都感觉一阵阵脸红，那人却一脸理所当然道：“你虽然年纪还小，也该自持自重才行，别丢了自己的脸面。”顿一顿，他问陆云道：“对了，你是哪家的子弟？”
“陆家。”陆云把目光移到书卷上，他不想理这个莫名其妙的自大狂。
“陆家啊……”那人闻言，似乎一下对他来了兴趣，先是自然介绍道：“我是谢阀的，叫谢毓。我二叔是阀中账务院的管事，要不是他下令，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呢。”这谢毓似乎不鄙夷一下庶族，就不会说话一样。
陆云本以为，他这般傲气，怎么也该是门阀嫡系子弟，但一听他的名字和自我介绍，才知道他的偏得不能再偏的旁系。一个旁系都能狂成这样，也真是没谁了。
“这不快入冬了吗？我是来替阀里采购一批御寒之物。”那谢毓没看出陆云的厌烦，依然自顾自道：“哎，这种人事，哪用得着咱们这种人出马，让下面人跑一趟就是了，也不知叔父是怎么想的。”说着他又问陆云道：“你呢，是来干什么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商大小姐
“我来求见商大小姐。”谢毓追问之下，陆云只好答道。
“哈哈！”谢毓闻言，登时满脸邪笑的打量起陆云道：“看不出来啊，你也想摘这朵带刺的鲜花。”说着他大摇其头道：“不过你虽然卖相不错，恐怕争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
“这都哪跟哪，”陆云不由皱眉道：“我是有事拜访而已。”
“知道知道，总得有个理由才能接近商大小姐嘛。”谢毓嘿嘿笑道：“不过我估计你可能白跑一趟，别看她是个庶族，可架不住人家漂亮，家里又是天下最有钱的，就连我们谢阀的大公子，都拿不下她来。”
“谢添？”陆云淡淡问道：“他也想娶商大小姐为妻？”
“是啊，我们大公子何等身份，为了她不顾‘士庶不通婚’的规矩，欲以正妻之位相迎，她却不肯买账，真是不知好歹！”说着他一脸过来人的神情，劝说陆云道：“老弟，劝你别白费心了。快回去吧，想把她追到手的人多着呢，你排不上号的。”
“……”陆云彻底失去了和此人说话的兴趣，点点头继续看他的书。
过了一会儿，那名门子进来，轻声对陆云道：“陆公子，我家大小姐有请。”
陆云点点头，站起身来。那谢毓看着陆云的背影明显一愣，问那门子道：“他是谁？”
“陆云陆公子。”那名门子丢下一句，便紧跟着陆云出去了。
“是他？”谢毓登时惊掉了下巴，这下自家公子可多了个强劲的对手。
不知不觉中，陆云在这洛京城内，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在谢毓这种小角色眼中，那是可以和他们大公子一拼的了……
……
陆云跟着那门子，踩着铺了厚厚地毯的楼梯，一层层上楼而去。只见这商氏总行的二楼十分繁忙，一条走廊两侧，十几个大套间门口，都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分别写着‘正广和’、‘允丰正’、‘润发源’、‘新泰和’、‘隆昌茂’、‘聚全信’……等十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别说陆云，就是七八岁的毛头小儿，也都对这些名字耳熟能详，因为它们几乎涵盖了大玄的各行各业，在各州郡随处可见。
比如‘允丰正’是大玄最大的当铺，‘正广和’是为大玄铸币的机构，‘润发源’是天下最大的漕运商号，‘新泰和’是商家车马行的招牌，‘隆昌茂’则是天下最大的绸缎布庄，‘聚全信’是大玄最大的钱庄……别看这些房间都不算太大，却是天下若干分支的总号所在，每一间都管着成百上千家店铺。
这一层楼只是商家庞大生意的冰山一角，上到三楼，还有马场、田庄、矿局、船厂、酒局……等等十几家商号的招牌，再加上东西两座配楼，这座商氏总行里，汇总了商家林林总总上百样生意，覆盖了大玄的方方面面，可谓货真价实的商业帝国了。
上到四楼，就不是对外营业的商铺了，而是商家内部的一些机构。商家的那上百门生意，都会在这里汇总统筹，接受这里的监察核算、统一指挥，凝聚成一个真正的商业帝国。这里便是整个商氏总行的首脑机构，楼梯口便设有护卫，不许闲杂人等接近了。
通往顶楼的楼梯处，戒备就更加森严了，陆云也更加好奇，不知这整个商氏总行的最高一层会是何等光景。
‘如果说四楼是商氏总行的首脑之地，那这五楼就该是指挥首脑的灵魂所在了吧？’陆云不禁暗暗想道。
但等他上到顶楼之后，却不由呆了一下，只见这整层楼上，居然被装修成一个美轮美奂的花园子。有活水修筑的小池塘，有太湖石砌成的假山，池塘中锦鳞游泳，假山上鸟鸣啾啾。眼前是芳草如茵，修竹鲜花，脚下是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让人立时有了曲径通幽的胜景之感。
下头是喧嚣的尘世，这里就是世外的桃源。陆云突然想到，所谓大隐隐于市，其实指的就是这个吧。否则，如何称得上个‘大’字？
那门子将他送到楼梯口，便止住脚步，对陆云道：“陆公子，请跟着小姐的侍女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陆云便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从曲径通幽处走出，对他甜甜笑道：“陆公子里面请。”
陆云点点头，跟着那侍女沿着石子路，穿过一丛竹林，就见一个垂着纱幔的精致小亭映入眼帘，里头影影绰绰有个女子的窈窕剪影。
“公子请。”侍女轻轻挑开纱帘，请陆云入亭就座。
陆云除下鞋履，仅着白袜步入亭中，便见一个方当韶龄、娇美无匹的紫裙少女正端坐在正位上，含笑望着自己。陆云看这少女一眼，只觉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尤其是那对弯弯柳眉下，一双深潭湖水似的大眼睛，让人一眼望去就不可自拔。
她的年龄应该和那天女相当，相貌上似乎不如那天女完美无瑕，可身上洋溢着亲切柔美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更愿意和她亲近。
但陆云丝毫不敢因为她的表象，生出半分小觑。能掌控一个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的女子，骨子里必定是杀伐决断、冷厉果敢的！
于是陆云心若止水的在那商家大小姐对面坐定，眼观鼻鼻观心，就像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男子一样。
小侍女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商家大小姐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陆云的反应，忍不住笑道：“陆公子好像很紧张，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不是。”陆云略有些窘态道：“我向来这个样子，请大小姐不要介意。”
“陆公子说笑了，能在数万饥饿的灾民面前镇定自若，一言不合便把谢阀大公子打落满口牙齿，和皇帝陛下棋逢对手，在陆阀笔试中一举夺魁，被大宗师收为弟子，又一拳将玄阶巅峰的强者打倒之人，”商大小姐却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在区区一个小女子面前紧张呢？”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没办法。”陆云轻叹一声，总算稍稍克服了他在生人面前的心理障碍，苦笑道：“看来商大小姐见我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这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哪里，”商大小姐轻摇螓首笑道：“陆公子不知道如今自己多有名吗？关于公子的那些英雄事迹，我都听的耳朵生茧了。至少在那些大家小姐那里，你已经可以跟崔大公子相提并论，成为她们的梦中情人之一了。”
“……”陆云不禁想起那些扑头上脸的莺莺燕燕，心头不由一阵恶寒。
商大小姐逗了陆云几句，见他窘迫非常，这才话锋一转，微笑问道：“不知公子今日前来，要做什么生意？”
“我想向商大小姐打听一件事。”陆云松了口气，赶紧轻言细语道。
“什么事？”商大小姐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笑眯眯问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尔虞我诈
“是这样，”谈到正事上，陆云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缓缓说道：“本阀丢失了一笔巨款，我和家父百般寻找无果，便猜测对方为了方便藏匿，可能已经将其兑换成黄金珠宝等贵重物品。”说着他看了看商大小姐道：“想来想去，也只有商家的店铺，才有这个能力，将那三四百万贯铜钱兑换出来了。”
商大小姐认真地听陆云说完，秀眉一挑，目光略略有些凌厉道：“所以呢？”
“所以还烦请商大小姐帮忙调查一下，我父子的猜测是否属实。”陆云却不避不闪的注视着商大小姐，不漏过她任何神情变化。
“陆公子的要求恕难从命。”商大小姐摇摇头，娇声说道：“不论此事是有是无，我商家做生意，讲的是一个信誉，为客人保密是最起码的要求。”
“知道。”陆云点点头，却不慌不忙道：“商家有原则，但也要就事论事，首先这笔钱是赃款，明知是赃款，还要替客人保密，岂不等同窝赃？商家注重声誉，不可能干这种同流合污的事情吧。”他又顿一顿道：“再者，那偷窃巨款之人叫陆俭，他原本是本阀的度支执事，却将阀中准备发给族人的月钱盗窃一空，还捏造借据，骗取了本阀司储院四十万贯钱，又许以高息，从各阀借了两百万贯巨款，现在他已经罪有应得死掉了，商家有必要冒着得罪各阀的危险，继续替一个死人保密吗？”
陆云这番话软中带硬、有理有情，说的既恳切又强硬。让商大小姐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陆云满怀希冀的看着商大小姐，实指望她能松口。谁知下一刻，她却眨眨眼睛，笑眯眯的摇头道：“陆公子抬出七大门阀也没用，小女子不是被吓大的。”说着她嘴角微微上翘，语带讥诮道：“若是被人一吓唬，就赶紧改弦更张，我商家的生意也不要做了。”
“这么说，”陆云不由皱眉道：“商大小姐是不答应了？”
“你要是好好说话，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商大小姐的态度，却像天上的流云一样变化莫测，让人抓也抓不住道：“但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谁敢威胁我，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话虽如此，她却依然笑颜如花，看不出有多气愤。
陆云轻叹一声，心平气和道：“是我失言了，商家不怕各阀，我也不该说这种话。”顿一顿，他轻声道：“但我绝对没有吓唬威胁商大小姐的意思。”这就要把刚才说的话全都否认掉。
“呃……”商大小姐见他转眼不认账，也是有些意外道：“说了不认，是女人的特权。”
“我素来认为，男女没有什么区别。”陆云面无表情道。
“你还真是……”商大小姐苦笑的看着陆云，她本想说‘厚颜无耻’来着，但终究说不出来，只好改口道：“难缠。”
“彼此彼此。”陆云微微一笑，哪还有什么羞涩窘迫。
“原来你是这样的陆云……”商大小姐一阵哭笑不得，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俊脸道：“连我都险些被你骗了。”
“彼此彼此。”陆云依旧微笑。其实他只是有轻度的社交障碍，在陌生人面前会不由自主的紧张，这是他童年阴影造成的。但随着和对方逐渐熟络，他就会克服过去，恢复如常了。
当然，陆云没必要跟商大小姐解释，她爱怎么看自己就由她去吧。何况说起表里不一，自己恐怕还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是以陆云话锋一转，轻声提议道：“所以咱们还是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不错，”商大小姐微笑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商家，确实没必要替一个死掉的罪犯保守秘密。”
“但是呢？”陆云沉住气，轻声问道。
“……”商大小姐不禁白了陆云一眼，笑道：“你这样伶牙俐齿，可不如方才那样讨女孩子喜欢。”
“咱们说正事。”陆云轻咳一声。
“好吧。”商大小姐点点头，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笑容要比鲜花还要美好，道：“好吧，确实是但是。但是我们又不熟，我没有义务帮你这个忙。”
“我没想过白让大小姐帮忙，”陆云并不意外，轻声道：“谁都知道，商家讲的是公平交易，商大小姐请开个价吧。”
“我叫商珞珈。”商大小姐却笑语吟吟，有些四六不着道：“一口一个商大小姐，听的人好不难受。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好的，商姑娘。”陆云想一想，改变了称呼，却没有依言直呼其名。虽然这年代民风开放，没有男女之防，直呼其名并不稀奇。但他是个很讲礼貌的好孩子，觉得双方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好吧，随便你……”商大小姐商珞珈苦笑着摇摇头，她头一次在同龄人中，碰到跟自己一样难搞的家伙。
“不知商姑娘怎样才肯答应帮这个忙？”陆云又问了一遍。
“让我想想……”商珞珈说着伸出纤纤素手，亲手为陆云重斟了一杯茶，笑道：“这是我家乡的云雾茶，陆公子看看能不能喝的惯。”
陆云其实进来时，就看到桌上的茶水与他往日所见不同。在别处，包括在楼下隔间里，喝的都是用碾碎的茶粉煮出来的碧绿浓稠的茶汤，但这商珞珈的茶水却汤色明亮、呈淡绿色、清澈见底，茶水中还飘着形状完整的茶芽，这在陆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所以他一直没有碰那杯茶水。但此刻，对方盛情之下，陆云也不得不端起来，轻轻细嗅一下，便觉清香扑鼻，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登时不由自主舒展开来。
“尝一尝，毒死你算我的。”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商珞珈一脸好笑。
陆云只好轻呷了一口，确实大不一样。往日所饮的茶汤，口感浓郁细腻，味道醇厚苦涩，要饮下后才有回甘。这茶一喝下去就清香爽神、沁人心脾，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而且这茶汤的颜色清亮，里面的茶芽舒展秀丽，显然比浓绿的茶汤更加合他个人的心意。陆云又轻呷了几口，赞叹一声道：“果然别具一格，让人耳目一新。”
“只是耳目一新？”商珞珈不满道：“看来是不对你的口味了。”
“不，我很喜欢。”陆云无奈的看看商珞珈道：“商姑娘不要太咬文嚼字。”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没办法。”商珞珈摇头笑笑，把陆云的原话奉还回去。
“好吧……”陆云点点头，专心致志的低头喝茶，他实在不敢再说话，不然又要被商珞珈扯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商珞珈几次想逗他说话，陆云都跟扎嘴葫芦一般，不入正题绝不开口。
“好吧好吧，”商珞珈终于拿他没办法，双目炯炯的看着陆云，轻启朱唇道：“我已经想好条件了，只要你答应，我就帮你这个忙。”
“什么条件？”陆云端着茶盏，停下动作。
“我要你这个人。”商珞珈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指着陆云说道。
陆云手一抖，茶汤洒了一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一腿
“我要你这个人。”商珞珈说出她的条件，把陆云吓得洒了一身茶汤。
“……”看到陆云的反应，商珞珈也猛然意识到自己这话里的歧义，登时俏脸一红，旋即却恢复如常，狠狠瞪他一眼道：“小小年纪，不要学那些花花肠子。我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商家，建立某种程度的关系。”
“吓我一跳……”陆云苦笑着掏出手帕，想擦掉身上的茶渍。
“朵朵，带陆公子去换身衣裳。”商珞珈却直接叫来了侍女。
“公子请。”那叫朵朵的侍女便请陆云跟自己离开。
陆云不禁有些吃惊，难道这商珞珈的住处，居然还有男人衣裳？但看侍女将自己领到楼梯口，他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原来人家是要把自己领下楼。楼下的隆昌茂是天下最有名的绸布庄，为了让客人直观感受布料的效果，也会做很多成衣。管事的一听是大小姐吩咐，赶紧让人给陆云找了一身合体的袍子换上。陆云问要多少钱，对方却死活不肯要钱道：“公子是大小姐的客人，我们要是敢收钱，可丢商家的脸面啊！”
陆云这才作罢。其实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是客气客气而已。早晨走得太急，他根本没带一文钱……
等陆云重新回到楼上的小亭，便见里头的坐席上也没了水渍，显然已经换了新的。
待他坐下，商珞珈便微笑问他道：“公子考虑的怎么样了？”
“请问，商家为何要跟我建立……某种程度的联系？”陆云轻声问道。
“我家从来只干一件事，就是做生意。”商珞珈便泰然自若地答道：“陆公子不妨也将其看成一桩生意，我看好公子，觉得公子值得投资，想帮助公子早日飞黄腾达，到时候公子对我商家照拂一二，这笔生意就算赚到了。”
“是这样……”陆云想一想，轻声道：“这就是所谓的官商勾结吧。”
“陆公子不要这么说，”商珞珈微微皱眉，显然不喜欢陆云的措辞，她双目坦坦荡荡道：“没有官面上的关照和庇护，我商家的生意别说做大做强，就是生存都成问题。”说着她轻叹一声道：“这世道就是如此，我也不喜欢，但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已经投资很多人了吧？”陆云轻声问道。
“这又是一个秘密了。”商珞珈轻轻摇摇手指，微笑道：“不过陆公子也能猜到，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陆云点点头。
“怎么样，”商珞珈看着他，气定神闲地问道：“成交？”
“成交。”陆云颔首，干脆利索地答道。
“哦？”商珞珈却不由有些意外。她以为陆云十分难搞，正准备使出浑身解数说服他呢，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下轮到商珞珈有些不放心了：“你不问问我们能给到你什么帮助？将来会要求你做什么？”
“商家的实力，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更不会怀疑商家的眼光和魄力。”陆云淡淡笑道：“至于将来你们的要求，能做到的，我自然会照办，不能做的，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没用。”
“也是……”商珞珈端详着陆云，失声笑道：“你就是这样的人，谁也没办法。”
“不错。”陆云也不禁笑了，心中蓦然生出几分知己之感。
“那就成交了。”商珞珈说着，伸出白得耀眼的小手。
“成交。”陆云伸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便倏地收了回去，就像自己吃了多大亏一样。
“呃……”商大小姐看着自己的手，不禁苦笑道：“我只是要给你倒茶而已。”
“抱歉。”陆云脸一红，却是他会错意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人小鬼大。”商大小姐白他一眼，给陆云斟了一杯云雾茶。然后收回双手，端坐在那里道：“前阵子，确实有人在我们商家在京城的六家聚全信钱庄，分别兑换过大量的黄金。加起来有三十万两的样子，几乎把各家钱庄的存金兑换一空，所以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十万两黄金，就是三百万贯铜钱，”陆云轻声沉吟道：“还有五十万贯去了哪里？”
“难道我们白给他兑啊？”商大小姐笑呵呵道，说这话时，她两眼弯弯，满满都是狡黠得意。
“抽佣五十万贯……”陆云不由咽了口唾沫，他终于知道商家是如何富甲天下的了。“黑，实在是太黑了……”
“又不是我们强买强卖，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商大小姐又白了陆云一眼，但她做这个表情时就像撒娇一样，一点都不会惹人生厌，反而会让人莫名心喜。
“他着急兑换，而洛都之内，只有你们一家能吃得下，所以他只能认宰。”陆云认真道：“这跟强买强卖没区别。”
“怎么？”商大小姐闻言，警惕的看向陆云道：“你想让我退钱不成？难道不知道钱货两讫、恕不退还的道理？”说者她抿嘴一笑道：“你是怕回去不好交代吧？这不简单，就跟家里说，这里头有买情报的钱，不就妥了吗？”
“呃……”陆云确实有这方面顾虑，如果让阀中知道，商家黑了他们那么一大笔钱，肯定要跳脚讨回的。到时候他夹在中间，就难以做人了。“好吧，看来钱到了大小姐的手里，是不可能再讨回来了。”
“当然了。”见陆云不再纠缠佣金的事情，商大小姐开心的点了点头，也不再藏着掖着道：“但我查问过，发现兑走那笔黄金的，并非陆俭或者你们陆阀的人。”
“什么？！”陆云一愣道：“那是什么人？”
“谢家的人。”商大小姐轻声说道：“准确的说，是谢阀阀主之女谢敏。”
“她？”陆云眼前闪过那个风姿绰约的跋扈女子，不由大吃一惊道：“怎么会是她？”
“怎么就不会是她。”商珞珈却轻笑一声，一脸八卦道：“再免费奉送你一个秘密，陆俭一年有大半的时间住在城外的清风苑。清风苑和谢敏的翠荷园，可相距不到一里，对一位宗师来说，不过是抬脚就到。”
“……”陆云登时一脑门子黑线，有些结巴道：“商姑娘的意思是，他俩……有一腿？”
“有一腿？真难听……”商珞珈小脸满是嫌弃的撇撇嘴，却又扑哧一声笑道：“何止是一腿，两人都山盟海誓好多年了，这在闺帏之中早就传开了。”
“我那七叔怎么一点都不知情？”陆云不禁大奇。
“你们陆阀最是重男轻女，恐怕观风执事也只管男风吧。”商珞珈笑道：“当然，我也不会闲到去证实绯闻的地步，只是告诉你，所有的黄金，都是被谢敏的人提走，然后运去了一个地方。”
“翠荷园？”陆云生怕她再卖关子，赶忙抢着说道。
“不错。”商珞珈皱皱精致的鼻头，笑道：“十五万两黄金，整整装了十几车，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不用了。”陆云点点头，起身拱手道：“多谢商姑娘……”
商珞珈刚想说，‘不用客气，这都是你用自个换的’，却听陆云又蹦出两个字道：“的茶。”
“不客气。”商珞珈白他一眼，旋即嫣然一笑道：“陆公子有空可以来喝茶，珞珈随时奉陪。”
“多谢。”陆云嘴上说着，心里却敬谢不敏，茶虽妙哉，可这商珞珈太黑啊！
再喝一次的话，自己还不得连阿姐都一起卖给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夜探
姚家庄外，昔日陆云干掉两名黄阶刺客的小树林中，已是满地金黄的落叶，不过茂密的枝杈依然可以为里头的人提供隐蔽。
陆云和保叔便立在这树林中，透过枝杈凝望着前方道路尽头的翠荷园。
“公子，根据商家提供的线索，属下仔细检查了这翠荷园外围。”保叔嘶声禀报陆云道：“发现通往庄园的路面上，有十分深刻的车辙印记，应该是被极沉重的车辆碾过所致。”
“嗯。”陆云点点头，他远远就看见那被压坏的路面了。上次来这里时，马车行驶十分平稳，说明那时路面是没问题的。
“秋天干燥，这阵子一直没下雨，那车辙是从洛都方向而来，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金车。”保叔顿一顿，又道：“而且，谢敏这阵子足不出户，也没有举办任何聚会，据说是病了。不少人前来探视，都被她拒之门外，我看是做贼心虚，那黄金八成就在她那里。”
说着保叔兴奋的舔了舔嘴唇，怪笑一声道：“没想到，陆俭对谢敏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嗯。”陆云点点头，若非陆俭绝对信任谢敏，是不可能将这种事交给她办的。“不过不能光靠猜，还得确认一下，那批黄金是否真在这翠荷园中。”说着拿定主意道：“今夜，咱们就夜探翠荷园一趟。”
“是，这简单。”保叔沉声说一句，旋即担心道：“不过那陆仙不是说，公子一个月内不能运功吗？要不还是让属下一个人走一趟吧。”
“不用担心，我还是可以动用两三成功力，只要碰不上宗师，就不会有问题。”陆云摇头道。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知道宗师是很稀罕的，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断不会给人看家护院的。
“那倒是，公子到时候千万要小心。”保叔向来惟命是从，便不再反对。何况翠荷园占地几十亩，屋舍近百间，他一个人还真搜不过来。
便见陆云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张图纸，保叔凑上前一看，竟然是翠荷园的设计图，图上将园子里的结构布局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连地下的暗室都有注明。
“公子从哪找到的这玩意儿？”保叔惊喜无比，有了这张图，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翠荷园是商家为谢敏的亡夫设计建造，这是当初的图纸。”陆云轻声解释道。
“那商珞珈居然把这个都给公子找出来了！”保叔大喜过望道：“太好了！有了商家的帮助，我们的复仇大业，又多了几分把握！”
“呵呵……”陆云闻言，眼前却浮现出那张聪慧狡黠的美丽面庞，不禁苦笑道：“只怕是与虎谋皮。”
“公子这话说的，以你的本事，还对付不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娘皮？！”保叔不以为意的摇摇头，顿一顿道：“虽然她能压过六七个长辈、十几个兄弟，从商赟手中接过商氏总行的大权，虽然她两三年时间，就让商家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她每天要算计的人和事，比我一辈子要算的都多……”
说到这，保叔终于咽了口唾沫道：“好吧，公子还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其实也好对付，只要能让她觉得划算，她就很可能会做这笔生意。”陆云轻声说一句，便将目光转移到图纸上。和保叔一道，研究起如果黄金在这座园子里，那么谢敏会将其藏在何处，两人又该如何搜寻，效果才能最好。
等到计议停当，两人便在小树林中潜伏下来，静静等待天黑。
……
深夜时分，月冷星稀，寒霜满地，秋虫哀鸣。
陆云和保叔悄然向那翠荷园摸去，离园子还有一段距离，两人便听到里头犬吠声此起彼伏。
“上次来时，没有这么多狗。”陆云轻声对保叔道。
“此一时彼一时。”保叔嘶声说一句：“公子稍候，属下去清一下路。”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肉香扑鼻，是一包药丸样的东西。
“切勿打草惊蛇。”陆云知道，自己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便点点头，目送保叔跃上了两丈高的墙头。
只见保叔略略辨明了犬吠的方向，便手指连弹，将那些药丸弹到了那些猛犬面前。说来也是神奇，原先感受到生人入侵，狂吠不止的猛犬，嗅到那药丸的味道，立时便安静下来。然后不约而同的伸出猩红的舌头，将那药丸吞入狗嘴里。
等护院的家丁听到犬吠声，打着火把过来查看，就见那些恶犬都懒洋洋的趴在地上，神情皆十分安详。
“刚才叫的那么凶，”一个家丁不解道：“这会儿怎么不叫了？”
“一犬吠人百犬吠声，”另一个家丁打着哈欠道：“你跟狗讲什么道理。”说着便催促起同伴道：“走了走了，赶紧巡逻完这一圈，咱们就可以换岗了。”
“嗯。”另外几个家丁纷纷点头，一边往远处走，一边缩着脖子道：“这还没入冬，夜里就冷成这样，咱们偏偏还要没白没黑的巡逻，也不知这荒郊野外的有什么好巡逻的。”
“闭嘴吧。”家丁的声音渐渐远去，依稀能听到夜风送来的只言片语。“你没发现，庄园里少了好些人吗，而且都是主人的心腹……”
待到那些护卫彻底走远，保叔便向陆云一挥手，后者立即走到高墙下，施展壁虎游墙功，悄无声息的爬上了院墙。
“叔，厉害了。”陆云明显看到那几只恶狗，瞪着绿幽幽的眼珠发现了自己，却偏生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见到自家主人一般。
“嘿嘿，雕虫小技，民间的偷狗贼的方子，不过属下给改进了一下，让那些狗变得懒洋洋，天塌下来都不会叫。”保叔说一句，纵身跃下墙头，陆云也跟着下来。两人便越过那几条恶犬，向翠荷园深处小心摸去。
一路上，保叔又如法炮制，解决了好几条恶犬，还避开了好些巡逻的家丁，终于摸到了内院之中。
翠荷园内院里灯火通明，将满池残荷照的纤毫毕现。这里的守卫比外院还要严密，除了在明处巡逻的护卫，还设置了不少暗哨。
“此地无银三百两……”保叔轻笑一声道：“哦不，是三百万两。”
虽然守卫森严，但以两人的功力，只要他们不想发出声响，就连地阶宗师也发现不了。两人两人便开始分头搜索，陆云利用地形的掩护，避开守卫的视线，在阴影中腾挪数次，便摸入了空无一人的库房中，寻找起失窃的黄金来。
大半个时辰后，陆云和保叔在约定的地方重新碰头，异口同声问道：“怎么样？”又不约而同的摇起了头。
“翠荷园虽大，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保叔不由眉头紧锁道：“咱们都已经找遍了。”
“不，还有一处。”陆云脑海中，浮现出翠荷园的地图来。
“公子是说……”保叔轻声道：“谢敏卧房下的密室？”
“黄金虽重，但占地方很少，不用多大的空间就能装下。”陆云点点头，两人便往谢敏的卧房摸去。
……
片刻后，两人到了正寝后窗之下，便听都这个时候了，里头居然还有人在说话。

第一百九十七章 好吃不如
两人藏身于谢敏的后窗之下，听到里头有窃窃私语之声，赶紧全都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动静。
保叔无声无息探起身来，手指按在窗纸最不显眼处，略一运力，那厚厚的窗纸便无声无息被他点了个洞，待保叔抽出手指，亮黄色的光线便从中透了出来。
保叔便将眼睛凑上去，从小洞往里窥探，这一看居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情古怪的把位置让给陆云。陆云便凑上去，也有样学样忘了进去，便见里头红烛高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插满了菊花的大花瓶。
虽然还未入冬，屋里却已点上了火盆，里头温暖如春。陆云转动视线，就见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谢敏，慵懒无力的倚靠在一个男子怀中。她只穿着轻薄的绸衫，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其间，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男子的大手便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游走，所过之处，谢敏的肌肤便泛起桃花般的颜色，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浓浓的春情。
谢敏全身似乎没了半根骨头，长发如瀑般垂下，挡住了她的面容，却挡不住那勾人心魄的轻吟声。陆云脸不由自主的滚烫起来，他也是看过陆枫三修的，却感觉那种赤条条的场面，都没有谢敏现在这样子让人感到诱惑。他记得当时那谢敏高傲冷酷，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孀居贵妇模样，怎会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陆云正在愣怔，就见谢敏仰起头来，风情万种的脸上春意浓浓，陆云虽然不喜此人，却也承认她这样子完全不是那些青涩少女可比。只见她仰着俏脸，媚声对那男子道：“裴郎，你这几日可趁了心意？”
“嫂嫂，你可真是个尤物。”那叫裴郎的男子也仰起头来，目光火热的打量着谢敏，低声说道：“我想了你二十多年，岂是这一两天就能满足的？”说着他捻起谢敏柔丝般的长发，贪婪的深吸口气道：“我真恨不得日日夜夜与你厮守。”
“那你休了你那夫人，和我正大光明在一起啊？”谢敏闻言嗤嗤笑起来，那柔媚的笑声，让屋里屋外三个男人，听得都是心神一荡。
“嫂嫂，这……”裴郎登时为难道：“就算我休了那黄脸婆，我爹你公公，也不会同意咱们在一起的。”
“就知道你们男人口是心非，和我这寡妇玩玩可以，是不会当真的。”谢敏面生寒霜，作势要从他怀里起身。那男子赶忙将她紧紧搂住，好话说尽，才将谢敏好容易哄住。
“眼看着京里越来越冷，我准备去江南过冬，你送我过去，如何？”谢敏方退而求其次道。说着她脸颊挨在男子的脸上，语调像撒娇一样道：“你要是没有空，我就找别人去。”
“有空有空，当然有空。”那男子一盘算，连来带去也就是一个多月，正好可以彻底过瘾，便忙不迭点头道：“嫂嫂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相随。不知嫂嫂准备何时动身？”
“这还差不多……”谢敏轻轻吻一下男子的面颊，呢喃道：“越快越好，在这京里总觉得不安生。”
“是极，我明日就回去告个假，这一两天咱们便离京。”男子深以为然道：“虽然我哥哥已经过世，但咱们毕竟还是叔嫂，让人瞧见终归不好。”
“那我一叫你还敢来……”谢敏闻言心下大定，吃吃一笑，媚态百生。
“为了嫂嫂，我不惜赴汤蹈火。”男子的呼吸粗重起来。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抱起你的嫂嫂？”谢敏星眼迷蒙，声如呢喃。
那男子彻底沦陷，低吼一声，便将谢敏打横抱了起来，快步往销金帐中走去……
下一刻，已是一室春色，可惜已无人观赏。
……
陆云和保叔悄然退了出去，躲进一间没人的房中，低声商量起来。
“那男子，是裴御寇？”陆云有些不确定道。他昨天才从商珞珈那里，得知谢敏的亡夫叫裴御敌，乃是这翠荷园的第一任主人。
“对，就是他。”保叔一脸不齿道：“他哥哥裴御敌，正是谢敏的亡夫。想不到这女人如此放荡，陆俭尸骨未寒，转眼又勾搭起自己的小叔子来。”虽然这年代民风开放，并不要求女子一定给亡夫守寡，但像谢敏这样换男人如换衣服，连小叔子都勾搭，却依然为人所不齿。
“裴御寇是地阶宗师吧？”陆云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不错，而且是成名已久的宗师，实力只怕不弱于陆俭。”保叔点点头，神情凝重道：“谢敏急着勾搭他，只怕是被陆阀这阵子的动静吓到了，迫不及待想找个保镖。”
“确实。”陆云颔首道：“有那个裴御寇在，咱们甭想一探究竟了。”事实上，若非裴御寇方才精虫上脑，被谢敏迷得七荤八素，他二人都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谢敏的房间。
“听两人的意思，这一两天他们就会离京。”保叔嘶声道：“那谢敏说要去江南过冬，八成只是托词，真实目的还是要将那些黄金转移。”
“嗯。”陆云点点头，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基本可以确定，那些黄金就在谢敏手中了。
“那么这一两天，谢敏肯定要把黄金运到码头装船，”保叔沉声道：“我们正好可以半路动手。”
“我们不能出面，还是交给陆阀的人出手吧。”陆云轻声说道：“不过，跟他们交底之前，我必须要亲眼看到那些黄金才行。”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弄不好就会得罪裴阀、谢阀，陆云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让陆信冒这个险。
……
两人便潜伏在那间屋中。天不亮，就听到谢敏的房门打开，保叔赶紧凑到门缝往外一看，只见那裴御寇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趁着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赶紧摸到谢敏的后窗，从那个小洞往里一看，只见销金帐中，谢敏正在海棠春睡，修长的大腿从锦被中露出来，样子十分勾人。
陆云正想翻窗进去，却被保叔拉住，便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小竹筒，悄无声息插入窗上的小洞，然后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吹了起来。
陆云瞪大眼睛看着保叔，只觉眼前这小老头的形象，愈发猥琐起来。
完事儿之后，保叔又等了盏茶功夫，这才用小刀探入窗缝，轻轻将插销挑开，对陆云道：“屏住气，千万不要吸进迷烟。”以陆云的修为，一口气憋个盏茶功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陆云点点头，依言闭住气，推开窗户，纵身跳了进去。保叔则在外面给他望风。
房间里，炭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余暗红色的余烬。窗户一开，冷冽的晨风吹了进来，屋里的暖意彻底消失。
陆云踩着厚实的地毯，小心翼翼避过地上的抹胸、亵裤。走到销金帐旁，咬牙掀开了锦被，那谢敏雪白的身子上，登时起了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劫道
陆云暗叫一声‘罪过’，探手点了谢敏的昏睡穴，然后赶紧给她盖好被子。但不知怎的，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两点嫣红，陆云想要深吸口气平复一下，却又怕吸入迷烟，一时间竟有些乱套。
‘师傅说的没错，女人果然是习武之人的天魔。’好一会儿陆云才平复下来，定定神，在屋中巡视一番，目光定格在脚下的地毯之上，这里正是图纸上标明的密室所在位置。
陆云却没有贸然动手，而是俯下身来，仔细检查起那地毯的情形，便见地毯的对角上，各绑着一根细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一根系在销金帐的立柱上，另一根系于几案之下，若有人掀开地毯，丝线必会被崩断。
陆云轻轻解下系于几案的那根丝线，确定没有别的机关，这才小心掀开了地毯，露出上等木料铺就的地板来。那地板的颜色很重，必须仔细看才能发现上头的缝隙。
陆云凝目端详那日字形的缝隙，果然又在中央部位，看到一根不起眼的长发，就像是主人脱落下来，下人又没有发现一样。但陆云轻轻一捻那根长发，便发现它是用胶粘在地上的，机关一开，长发自然会断掉。陆云又小心将长发捻起，这才按动了矮榻下的机关。
轧轧声响起，两片木地板缓缓下移，一个四尺见方的洞口便出现在陆云眼前，陆云探头往里一看，只见一片金光闪闪，数不清的金锭便整齐的码放其中！
略一探查洞中的情形，陆云纵身跃了进去，只见这间不大的密室中，摆放着若干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上都上了锁，里头应该是谢敏的私家珍藏。但最最显眼的还是堆放在墙角处的那些金锭。
只见那堆金锭，足足堆了七尺多高，四尺见方，看上去十分惊人。陆云略一盘算，差不多正好是三十万两的样子，他拿起一枚金锭，看了看底部篆体的‘聚全信’字样，以及那一串数字，正是从商珞珈手中兑出的那一批。
‘终于找到了。’陆云轻叹一声，但找到了也没有用，他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再加上外头的保叔，也搬不动多少出去，再说天马上就亮了。
无奈之下，陆云将那枚金锭收入袖中，然后纵身跃出密室。又细心的将现场恢复原样，这才飘然离去。
……
趁着天还没亮，陆云和保叔飞快离开了翠荷园。两人一气奔到那小树林，才停了下来。
“确定了吗？”保叔忙沉声问道。
陆云点点头，将袖中那枚金锭抛到了保叔手中。
保叔接过那沉甸甸的金锭，一边端详，一边苦笑道：“确定了咱们也搬不走，只能等他们运出来。”
“嗯。”陆云应一声，接过保叔抛回来的金锭，轻声道：“我这就回城去禀告父亲。”
“属下就带人盯在这里，公子放心，就是只苍蝇飞出去，也逃不过我的眼睛。”保叔沉声道。
陆云点点头，保叔办事，他是绝对放心的。两人又简单商量几句，陆云便离开小树林，直奔京城而去。
……
两天后的深夜，翠荷园突然热闹起来，护卫们驱赶着一辆辆骡马大车，从园门口驶出。火把照耀下，能看到马车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似乎所载的东西并不太多，但重量显然极沉。车夫必须拼命抽打着骡马，那些牲口使劲喷着响鼻，才能将大车缓缓拉动。
“快点！天亮前必须赶到码头！”裴御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有些焦急的催促着车夫。他的身后，是一辆油壁香车，谢敏的丫鬟仆妇跟在车旁。
裴御寇不断地催促车队快行，但拉着那么沉重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一个时辰后，也只离开翠荷园不过七八里，距离码头还有大半路程呢。
“嫂嫂，不如你先行一步，到船上等着。”裴御寇见队伍行进太慢，对那香车上的人说道。
“叔叔不用心急，离天亮还早着呢，咱们慢慢走就成。”马车上一个女子回应道，听声音正是谢敏。
“还是快点的好。”裴御寇眉头紧皱道：“这些马车上装了什么，竟然如此沉重？”
“叔叔到了就知。”谢敏卖起了关子。
“还是现在就看看，到底装了什么吧！”话音未落，四周突然接连亮起了火把，队伍已经被埋伏在道旁的一群人，团团包围起来。
“什么人，胆敢拦我裴阀车队？！”裴御寇脸一沉，横刀立马挡在油壁香车前，他手下护卫也纷纷抽出兵刃，紧张的保护起那些骡马大车来。
“呵呵，想不到传言是真的。”一把揶揄的笑声响起，几个中年男子在一群武士的簇拥下，从黑暗中走出，其中一人笑嘻嘻的看着裴御寇道：“裴三，你对你嫂子，可真是爱护有加啊。”
“陆伟！”借着火光，裴御寇看清那人的面容，咬牙切齿道：“你休要含血喷人！”
“我说错什么了？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带着你嫂子去哪啊？”那人正是陆阀的武卫执事陆伟，他身边还立着观风执事陆侃、度支执事陆信，三人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你管得太宽了！”裴御寇冷哼一声道：“什么时候陆阀也敢对我裴阀耀武扬威了？！赶紧给我让开，否则别怪本阀不客气！”
“别一口一个本阀，你吓唬谁啊？”陆侃却冷笑起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事，要是让你大伯和你爹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狗腿！”
“陆侃！”裴御寇却不惊反怒，面如寒霜道：“你给我说清楚，老子干了什么龌龊事？！”
“你跟你嫂子勾搭成奸这种破事，以为能瞒的了谁？”陆侃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些大车上，道：“不过我们不是来捉奸的，而是要拿回你嫂子偷走本阀的钱财！”
“荒谬！”裴御寇气极反笑道：“我嫂子是何等身份，与你陆阀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要诬陷，也要找个合适的对象吧！”
“看来你还蒙在鼓里，”陆伟哂笑一声，沉下脸道：“我陆阀原先的度支执事，已经因罪大恶极被处决的陆俭，窃走了阀中三百五十万贯巨款，然后由谢敏在商家的钱庄里兑成黄金三十万两，就藏在她翠荷园中。”说着他又忍不住嘿嘿一笑道：“这笔钱，原本是两人预备着远走高飞用的。想不到，陆俭那蠢货忙活一场，居然连钱带人都让你消受了。”
“呔！你还敢变本加厉，侮辱于我！”裴御寇勃然大怒，突然从马背上电射而出，一刀砍向陆伟面门。
“来得好！”陆伟不断用言语挑拨裴御寇，可他非但没有疏忽大意，反而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裴御寇的金刀一闪，他便银剑出鞘，针锋相对迎了上去。裴御寇的刀法霸道凌厉，千军辟易，陆伟的剑法则绵密诡异、险峰迭起！
电光火石间，两人便交手了几十招，裴御寇虽然处于攻势、看上去占据上风，却被陆伟牛皮糖似的牢牢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还等什么！”陆伟刺出灵蛇般的一剑，对陆侃和陆信暴喝一声：“动手！”

第一百九十九章 没想到
见陆伟缠住了裴御寇，陆侃和陆信便趁机带人扑向那些骡马大车。
谢敏的护卫赶忙试图阻拦，但哪是两位宗师的对手？两人三下五除二，便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些护卫全都远远丢了出去。
转眼之间，陆阀的武士便将车队控制起来，陆信和陆侃走到马车旁，两人对视一眼，陆信便伸手将一辆马车的绑绳震断，然后一把掀开了盖在上头的毯子！
“啊？！”一看到毯子下头的东西，陆信便忍不住惊叫一声。
这时，陆侃也看到那马车上，堆着的是七八块西瓜大小的石头，哪有一块金锭？！
陆侃面沉似水，赶紧掀开另一辆马车的毯子。却见也是一模一样，只有一堆石头而已！
一众陆阀武士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将其余马车上的毯子也一一掀开，依然找不到一块金子，全都是灰头土脸的石头而已！
一名玄阶武士犹不甘心，举起兵刃，灌注全身真气，斫在一块圆石上。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中，精钢打制的朴刀断成了两截，那圆石也被砍成了两段……但只是变成了两块石头而已，并没有任何花样在里头。
“怎么会这样？”陆侃仔细检查了那些马车，根本不用像手下那样把石头斫开，只需要掂一下份量，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到底有没有金子藏在里头了。
结果，根本没有。
陆伟见状，也不再纠缠裴御寇，一剑将其逼退，跳出了站圈。
对面有三名地阶宗师，裴御寇也不追击，只站在那里幸灾乐祸的狞笑道：“找到你们的金子了吗？！”
“……”陆阀三名执事神情凝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尔等公然污蔑，阻拦抢劫，完全不把我裴阀放在眼里！”裴御寇却气焰愈加嚣张道：“你们做了初一，就不要怪我做十五，明日等着我裴阀的报复吧！”
“你少得意！这种偷梁换柱的低劣把戏能瞒得过谁？”陆伟怒道：“大半夜的和你嫂子拉着石头去干嘛？”
“谁说马车里是我嫂子？”裴御寇冷笑一声，双掌一拍。
那油壁香车旁的仆妇，便将车帘挑开，一个相貌普通、身材打扮与谢敏无异的女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陆阀几位执事和谢敏从小便认识，自然能看出，那女子绝非艳名远播的寡妇敏。
“至于我拉着石头去干什么，”裴御寇愈发得意，好整以暇道：“我说去盖房子，你管得着吗？”
“……”这会儿就是傻子也知道，自己被对方耍了，陆伟和陆侃的脸色很不好看。裴阀虽实力不如夏侯阀，却蛮横霸道更胜后者，一样是得罪不起的，这下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两人不禁望向陆信，陆伟小声嘟囔道：“这下让那小子坑苦了……”他把裴御寇得罪的最狠，估计明天首当其冲，会是最倒霉的一个。
陆信也是一脸迷惑，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们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那是自然，可问题是，陈仓在哪里？”陆伟不满的嘟囔道。
“放心，陆云已经去找了，一定不会让他们逃掉！”陆信安慰两人一句，对那裴御寇沉声道：“裴三，你不用得意的太早，究竟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煮熟的鸭子，到现在还嘴硬！”裴御寇冷笑连连道：“我还不走了，咱们就耗在这里，等天亮直接回京，去问问陆尚，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说！”
“大胆！敢直呼我们阀主的名讳！”陆伟怒喝一声。
“就继续嚣张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裴御寇怪笑着看一眼陆伟，哈哈大笑起来。
……
黑暗中，陆云运起身法，急速奔驰。
今夜他一直在暗中紧盯着翠荷园。裴御寇等人一出门，陆云发现整个车队只有十一辆马车时，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三十万两黄金，可不是这么点马车就能拉得动。
但也不能排除，对方会分数次运输，所以他还是紧紧跟了上去。
方才陆阀众人包围车队时，陆云没有现身，而是在暗处冷眼旁观，一看到车上的石头和车里的女子，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顾不上多想，陆云便赶紧奔回翠荷园。
半盏茶功夫不到，他便来到那边庄园外的小树林中。
小树林里，保叔正紧盯着庄园，察觉有人进来，他先是一惊。待看到是陆云后，才松口气道：“怎样公子，截住他们没有？”
“截住了，但裴御寇的车队，装的都是石头！”陆云眉头紧皱，死死看着一片漆黑的庄园道：“而且，谢敏也不在车上。”
“啊！”保叔失声叫了一下，不可思议道：“难道那婆娘还在翠荷园？那她出这一路疑兵的意义何在？！”
“不，她今晚肯定要行动！”陆云却断然摇头道：“她肯定很清楚，明天事情闹大，说不得各阀就要联合搜园了！”虽然裴御寇成功耍了自己一道，但他的举动疑点重重，裴阀就算要陆阀赔罪，也得先彻底证明谢敏的清白才行！
“属下这两天，一直盯着那翠荷园，除了今晚裴御寇这一行人，就没见过别的车辆出去！”保叔皱眉苦思道：“莫非他们中途兵分两路了？”
“没有，我一直跟着裴御寇他们，出门时是十一辆马车，被拦住时还是十一辆，中途并没有任何变化。”陆云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保叔百思不得其解道：“谢敏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哼！”陆云的衣袂在夜风中纷飞，俊俏的脸上一片肃杀，怒气勃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耍什么花招都没有用！”说着，他沉声问道：“我要的东西你让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保叔赶忙招招手，从暗处闪出两名死士，两人的手中还各牵了一条戴着笼头的大狗。
“都是最好的猎犬，在深山老林里追猎物时，从来不失手。”一名死士对陆云说完，另一人却有些担心道：“但再好的猎犬，也闻不出金子的味道。”
“无需多言，跟我走就是。”陆云沉声丢下一句，说完便大步向翠荷园走去。
“快跟上公子。”保叔赶忙号令一声，带着两名死士，牵着两条猎狗，紧紧跟随陆云而去。
转眼间，陆云一行人便到了翠荷园门口，庄园里的恶犬，嗅到同类的气息，吠叫声愈发凶猛。他们的两条猎犬也变得暴躁起来，但被笼头罩着嘴，无法吠叫，只能不断地刨动四肢。
“叫门！”陆云沉声下令，一名死士便上前，重重叩动门环道：“开门开门！”
“什么人？敢大半夜的敲门！”门内，响起了庄园护卫气急败坏的声音。“活腻歪了是不是！”
“把门打开！”陆云皱了皱眉，看一眼保叔。
保叔会意，抽出一柄长刀，寒光一闪，便将大门的数道门栓齐刷刷砍断。
吱呀一声，大门洞开。一脸错愕的三名庄园护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门内，那三名护卫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敢直接把府上大门劈开，气焰登时就矮了大半，色厉内荏道：“知道这里头住的什么人吗……”
“滚一边去！”既然公子已经下令硬闯，保叔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长刀一卷，一道匹练般的刀光，便将那三名护卫笼罩其中。

第二百章 通幽
待那匹练消失，三名护卫已经全部昏倒在地。保叔还是手下留情了，用得是刀背，不是刀刃。
“去谢敏的住处！”陆云低喝一声，径直向内院走去。保叔等人紧跟在他的身边，一路上遇到前来阻拦的护卫，都由保叔出手，通通打昏过去。
不过这回庄园中护卫的数量，要远远少于前次夜探时的所见，一直到谢敏的房外，也就只有七八名螳臂当车之辈而已。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保叔抢在陆云之前，一把推开了谢敏的房门，里头菊花依旧，炭盆送暖，此间主人却不见了踪影。
陆云并没有马上进屋，而是示意两名死士，将猎犬的笼头取下。同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将瓶中无色的液体，倒在手帕之上，然后送到两只猎犬鼻前。
两只猎犬朝那手帕一阵猛嗅，登时兴奋起来，一面朝着屋子里头狂吠，一面试图将主人带入屋中。
两名死士见状，紧跟着猎犬进了房中，便见那两只狗儿直扑榻前，对着那方地毯亢奋的狂吠不止。
“移开地毯！”陆云沉声下令，保叔赶忙将那地毯扯到一边。陆云同时按下了榻板下的机关，那个密道便在轧轧声中，敞开在众人面前。
洞口一开，两只猎犬便毫不犹豫蹦了进去，牵着它们的两名死士也赶紧跟着跳了进去。
陆云和保叔对视一眼，两人也紧随其后而下。
……
密室中一片漆黑，但对陆云丝毫不是问题，他一眼就看到，原先堆在密室中的金锭，已经消失不见了。非但是金锭，就连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也同样不翼而飞。
两只猎犬扑到那原本堆放金锭的角落中，皆是四足立定，疯狂的咆哮不止。
“那里，就是原先堆放黄金的地方吧。”保叔瞧着两只猎犬狂吠的方向，能清晰的看见地面被重物压下去的凹陷，他嘶声问陆云道。
陆云点了点头。
“居然全都搬走了。”保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足足三十万两啊！
“公子，咱们赶紧出去寻找，”虽然想不明白，猎犬为何突然连黄金都能追踪，两名死士还是激动地提醒陆云道：“只要他们没走远，就一定能追踪的到！”
陆云点点头，和三人携带两条猎犬返回了地面。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两只猎犬突然就失去了目标，任凭两名死士牵着它们，转遍房外各个角落，也依然找不到追踪的方向。
“看来还是不成……”保叔愁眉苦脸的看着陆云，这下自家公子可捅了大篓子。明天事情闹僵起来，恐怕连他的前程都会大受影响。
“不应该啊……”陆云皱眉苦思，在门口来回踱步。看猎犬之前的反应，显然能追踪到那批黄金，怎么刚刚离开房间，一下就失去目标了呢？
‘莫非谢敏已经察觉到自己已经动了手脚？’陆云不禁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那种药水的气味人根本闻不到，当时自己又点了谢敏的昏睡穴，她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想到这，陆云咬牙沉声道：“放开绳子！”
两名死士闻命，赶紧松开紧拽着绳索的双手，两条猎犬没了约束，便不约而同，箭一般窜进屋里，再次跃入那地下密室之中，一声急过一声的狂吠起来。
“两只蠢狗，又回去干什么？！”两名死士气不打一处来，跟着进去密室，就要将两条丢人的猎犬提溜出来。
“慢！”陆云的声音响起，他也跟着下了密室。
两名死士赶忙住手让到一边。
陆云抱臂站在密室中，眉头紧皱的看着依旧在墙角狂吠的猎犬。片刻后，他突然沉声道：“打起火把！”
两名死士赶忙爬出去寻找火把。
保叔走到陆云身边，嘶声问道：“莫非公子认为，那些黄金还在这密室中？”
陆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这是两名死士去而复返，一时间哪能找到火把。两人情急之下，将屋里的火盆端下了密室，又从书架上卷了一捧书籍，一本本丢到火盆里，火焰登时蹿高了一尺，将整间密室照的亮如白地。
陆云皱眉看着那些书籍的封皮，都是珍贵的孤本古籍。恐怕哪一本都值成百上千贯，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借着那明亮的火光，他仔细端详密室的墙壁，终于发现有一处极不显眼的缝隙，正在原先堆放黄金的地方。
他凑近了那处墙壁，伸手顺着那道缝隙摸去，果然摸到了一处暗门的痕迹。上次探查时，这暗门被那些黄金阻挡，是以陆云并未发现。
陆云又是一阵摸索，却没有找到机关，不由有些焦急的按了一下暗门的边缘，便听到吱呦一声，那暗门竟开了一条缝。
陆云不由恍然，这暗门既然开设在暗室之中，自然没必要再设置机关。他赶紧双手用力，将那暗门推开，一个黑洞洞、嗖嗖透着冷风的洞口，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洞口一出现，两条猎犬便嗖的一声钻了进去，陆云等人见状，也赶忙紧紧跟上。
“想不到，在密室之中居然还有暗道，谢敏为了这些金子，也真是拼了。”保叔一边奔行在一人多高的地洞中，一边感叹连连。
“这暗道是之前修好的。”陆云打量着暗道的四壁，沉声说道。
“那可就有意思了，这翠荷园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修暗道有什么用。”保叔不理解道。
正说话，便见那两只猎犬已经停下脚步，焦急的团团乱转。
众人跟过去一看，原来暗道的尽头到了。这密道也就是一里多长，一转眼的功夫而已。
两名死士赶忙攀上去，摸索了半天，终于打开了机关，一跃而出。
待陆云和保叔携带猎犬跟了上去，就见自己出现在一间奢华程度，不亚于谢敏房间的卧室之中，但显然这是间男子的卧房。
“嘿嘿……”保叔乐不可支道：“居然是卧房连着卧房，陆俭看上去一脸沉闷，想不到内心如此风骚！”他已经猜到，这里是何处了。
“这应该就是清风苑。”陆云点点头，信手推开了房门，正如他所料，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错，这正是清风苑。”保叔曾经长期监视住在清风苑的陆枫，自然对此处知之甚详。
陆俭出事之后，此处别院便被查封，当然是空无一人了。
这时只见那两条猎犬，朝着大门口狂奔而去。
陆云等人赶紧跟了上去，来到大门口时，只见清风苑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封条早就被撕成两半。
这时，不用猎犬，陆云等人也能追踪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看清，地上那深深的车辙，一直通向西面的官道！
众人便沿着车辙一阵狂奔，刚刚听到洛河哗哗的水声，就看见三十余辆骡马大车，正向河边的码头缓缓驶去。
陆云飞快的数一下那些马车的数量，便知道这次肯定错不了，低喝一声：“保叔，你不要出手！”说着便纵身飞掠而去。

第二百零一章 一夫当关
见陆云飞掠而出，保叔和两名护卫赶忙紧随其后。转眼之间，四人就拦在了那车队和码头之间。
“尔等何人，敢拦我谢阀的车队！”那队人马颇有些做贼心虚，一看到有人拦在面前，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对方只有四人时，他们才心下稍定，怒喝道：“想学贼人剪径，也得看清楚对象！”
这车队有三十余辆骡马大车，连赶车的带护卫，足足一两百号人。陆云他们却只有四个，而且还老的老小的小，就算再加上那两条狗，看起来也依然是螳臂当车。
“我陆阀的钱，可不是那么好吞的！”陆云也不蒙面，便正大光明的站在车队前，对方虽人多势众，他却视如草芥。朗声说道：“尔等留下马车，速速离去，还可留你们一条狗命！”
“哈哈哈！”一众护卫像听到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道：“就凭你，也敢威胁我们？小子，你就是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话虽如此，但听到陆云自报家门，说是陆阀众人，他们还是有些投鼠忌器，并不敢贸然攻击。
“啰嗦什么，成全他就是！”谁知此时，一个狠厉的女声响起。陆云循声一看，便瞧见中间一辆马车上，车帘挑开，露出谢敏那张罩满寒霜的美艳面孔。
谢敏心情十分不爽。她本来是给陆俭保存那三十万两黄金，但陆俭出事之后，谢敏便起了独吞这笔巨款的心思。她虽然是谢阀的嫡女，还继承了丈夫不少的遗产，但架不住整日铺张筵席、坐吃山空啊！
把三十万两黄金吃下去，谢敏就可以继续纸醉金迷二三十年。若是拿这些钱财购置产业，以钱生钱的话，整个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想到这点，谢敏彻底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把这笔金子吐出去。
但是陆阀丢了巨款，一直在紧锣密鼓的追查，谢敏十分担心，自己和陆俭的关系瞒不住人，陆阀查来查去，终究会查到自己头上。所以谢敏一天比一天紧张，生恐陆阀的人杀上门来，抢走她的黄金，还让她身败名裂。
因此谢敏才会勾搭裴御寇，就是想让这个对她痴心多年的小叔子，帮自己看家护院。但裴御寇到了翠荷园，谢敏还是感到不安生……裴御寇毕竟只是地阶宗师，想要顶住陆阀的压力，还是不够看。
要是换成他大哥裴御仇在这儿，谢敏自然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可惜，那位天阶大宗师对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是以谢敏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些黄金运出京城再说，但不是运往江南，而是运到关中。谢阀起自关中，她在那里人脉深厚，无论是收藏还是处理这笔财富，都比在别处要得心应手许多。
为此，谢敏苦心孤诣，又是明修栈道，又是暗渡陈仓。让那裴御寇带领假车队向东，自己则偷偷带着手下，通过昔日和陆俭幽会的密道，将那三十万两黄金偷偷运到清风苑。再从空无一人的清风苑外装车，运去西面码头，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谁知这时半道杀出了陆云！
借着火把，谢敏能看清陆云那足以让所有人过目不忘的面容。她对这个打伤自己侄子的小子，素来怀恨在心，眼见他又蹦出来坏自己好事，谢敏登时勃然大怒。一股邪火烧去了所有的理智，她居然下令，要将陆云杀人灭口！
……
“是！”几名护卫闻命，马上拔出兵刃，狞笑着朝陆云扑去。有自家主人兜着，他们很乐于蹂躏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门阀子弟。
他们本以为，那老者还有两名牵狗的武士，会赶紧挡在少年身前。谁知看到敌人杀来，三人居然后退一步，竟要让那少年独自面对他们！
“不自量力！”几名护卫怪叫一声，兵刃从不同方位，朝陆云招呼而去。
陆云面沉似水的迎着来敌，轻抚一下腰间的宝剑，众人只见夜空中寒光闪烁，那些护卫手中的兵器便纷纷落地，一个个惨叫着捂住手腕！
再看陆云，已是长剑在手，剑尖下垂，尤滴着刺目的血珠。
“好快的剑！”谢敏手下众护卫登时收起了对陆云的轻视，如临大敌的纷纷拔出兵刃。
夜风将陆云白色的衣袍吹得猎猎舞动，他依然保持握剑的姿势，只身一人拦在车队之前，此刻众人却再无螳臂当车的轻视，反而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
“一起上！”见自己这么多人，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震慑住，谢敏气急败坏的尖叫道：“干掉他！”
这次，几十名护卫一起朝陆云扑了上来，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就不信这么多人，依然奈何不了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时陆云也动了，他毫不畏惧的仗剑迎了上去，眨眼便冲入敌群。那些护卫赶紧挥舞兵刃向陆云攻去，却见他白衣飘飘、翩若惊鸿，剑光闪烁、宛若游龙，从容游走于敌群之中，却没有任何人能摸到他的衣角，反而不断被他刺中手腕，兵刃不断落地。
几个呼吸间，陆云已经击中了十余名护卫，而且全是刺中其手腕，使其丧失战斗力，这可比直接杀人还要困难！
而且陆云是以玄阶实力办到这一切的，其剑法之精妙，身法之高超，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这下非但那些谢敏的手下全都被镇住，就连保叔也忍不住目瞪口呆。他是看着陆云长大的，不知和陆云切磋过多少次，知道陆云从来都是靠着功力深厚，以力破巧的。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陆云如此举重若轻，仅靠着精妙的身法招式，就能以一敌众，而且敌人中还有和他眼下实力相当的，数名玄阶强者。
保叔自然知道，这都是那陆仙的功劳。陆仙昔年号称浩然剑，自然是以剑法打天下。但当年，陆仙走的是大开大合、刚猛方正的路数，现在传授陆云的剑法和身法，却飘逸潇洒、精巧至极，显然十余年不见，陆仙对武道的感悟，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
保叔不禁一阵黯然伤神，暗道：‘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他悉心教导陆云十年，却赶不上陆仙教上个把月……
……
击落了十余人的兵器，陆云并未继续穷追猛打，而是趁势冲破敌阵，冲到了车队之中。那些车夫和护卫的惊呼声中，只见他长剑一闪，便将一辆马车的车轱辘砍成了两半，马车登时失去平衡，轰然倾倒在地。车上装载的箱子也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裂开来，装在里头的金锭，登时洒了一地。
一看到那些黄金，保叔立即便按照陆云事前的吩咐，燃放了一枚烟花。
嗖的一声，银白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好一个火树银花！
“不好，他叫人来了！”谢敏登时大骇，尖叫着下令道：“不要和他纠缠，赶紧分头离开！”现在她已经不敢奢望，吞下所有的黄金了，能留下多少算多少吧！
陆云哪能让她逃掉？在被合围之前，他飞跃到下一辆马车上，再次一剑挥出，又将那辆马车的车轮砍断。
前方不过是个野码头，道路并不宽阔，也就是仅容两辆马车并行而已，陆云一毁掉这两辆马车，登时车队便无法前行了。
“快拦住这小子！”眼见着陆云又朝自己飞扑而来，谢敏吓得尖叫起来。
护卫赶紧将谢敏团团保卫起来，却见陆云如大鹏般飞跃而起，转眼就到了众人头顶，然后脚尖在谢敏的马车顶上轻轻一点，便越过她的马车，朝车队后方扑了过去。
谢敏能清楚的看到，在越过自己头顶时，陆云脸上那轻蔑的一笑。

第二百零二章 万夫莫开
翠荷园东七八里处，陆阀等人仍在与那裴御寇对峙。
裴御寇本就是担任着明修栈道的任务，现在已经顺利将陆阀众人吸引到自己身边，他当然乐得跟陆阀众人耗到天亮了。
至于陆伟和陆侃，其实早就想一走了之，但裴御寇哪肯放他们离去，而且陆信也坚持不走，两人也只能陪他一直耗在这里。
这会儿双方已经无话可说，再说就得又打起来了，索性便谁也不理谁，裴御寇骑着马，在野地里来回溜着圈子。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嫂嫂应该已经到了码头，乘船南下了吧。等自己料理完了陆阀的事情，便到江南和她会合，过一个没羞没臊的冬天。
直到这会儿，裴御寇还以为谢敏要去江南，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其实是关中。
那厢间，陆信等人就没有裴御寇这个好心情了，陆侃和陆伟黑着脸，已经在考虑明日的善后事宜了。两人商量着，就算今天空手而归，明日也得一口咬死了，黄金就在翠荷园。这样说不定还能让裴御寇稍有忌惮，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
但无论如何，这次狐狸没打着，还惹了一身骚，实在是太倒霉了……
虽然两人都没有再说陆云什么，陆信也能感到他们深深地失望。有心替陆云辩解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正当气氛越来越尴尬时，陆信突然眼前一亮，一把抓住陆伟的肩膀，指着他身后的天空道：“快看！”
“什么……”陆伟闻言，不由自主的回头一看，只见一团银白色的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绽开，无比的鲜艳夺目……
“这是本阀的召集信号！”陆侃也看到那烟花，高声叫道：“西边三十里外，那是野店渡方向。”
“是陆云，他一定找到黄金了！”看到那代表事态紧急的信号，陆信不忧反喜，激动道：“快！我们赶紧过去！”
“好！”陆伟和陆侃也来了精神，三人立即召集手下，准备赶往野店渡。
“慢着！”裴御寇情知不妙，赶忙想要拦住他们。
“裴三，怎么，又要过两招不成？！”陆伟再次拔出了他的银剑，笑嘻嘻的跟裴御寇比划一下。
裴御寇稍一权衡，自己这边无论是宗师数量，还是手下护卫，都远远比不上对方。他也不想真的打生打死，便黑着脸道：“陆六，你们非要继续闹下去，老子便奉陪到底！”狠话虽然撂下了，他却没有抽出自己的金刀。
“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玩得起！”陆伟又不是被吓大的，冷笑一声道：“没胆和我打，就让到一边去！”说完，便和两位兄弟，带着一干陆阀武士，朝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陆阀众人离去的身影，裴御寇一阵神情变幻，最后狠狠一抽马屁股，也不带手下，便独自尾随陆阀众人而去。
……
野店渡前，陆云摧毁了两辆马车，便彻底挡住谢敏前进的道路。而后他又从谢敏头顶上飞跃而过，将最后的两辆马车也如法炮制一番。这下整个车队，便一下子进退两难了。
车夫们想要将被摧毁的马车移开，但一时间哪能移的开？何况就算移开了又怎样，那少年高来高去，如入无人之境，轻轻松松又可以将其他马车击毁。
也有人见事不好，想悄悄从那口破碎的箱子里，偷点金子趁乱逃走。但保叔和那两名带狗的死士，在那里虎视眈眈的盯着呢。在那些谢敏的护卫看来，这少年已然如此厉害了，那疤面怪汉和两名劲装武士，恐怕武功还得更高……要不人家怎么敢凭这么几个人，就拦他们的车队呢？
于是乎，这些被吓破了胆子的车夫护卫，居然没有一个敢带着金子逃跑的……
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局面控制下来，陆云才提着剑，缓缓向谢敏的马车走去。
“站住！”谢敏的护卫赶忙色厉内荏的阻拦。
陆云一扬手中长剑，那些护卫便吓的后退连连。
“让开。”陆云声音十分轻柔，但在那些护卫看来，却是震慑十足。“我不想多伤无辜。”
说起来，那些护卫自己都觉得奇怪，对方明明是个地阶之下的少年，但对他们的威慑，却超过了地阶宗师。听了陆云这一句，他们彻底丧失了向陆云挥刀的勇气，却又不敢就这样让开，只能随着陆云的进逼，不断地后退再后退。
眼看着他们就要退到自己身后了，谢敏知道指望不了这群废物，何况她也不相信陆云敢伤害自己。还不如索性光棍一点，便闷哼一声道：“都让开吧。”
众护卫如蒙大赦，呼啦一下便全都散开。
谢敏端坐在马车上，冷冷看着走到面前的陆云，一言不发的等他先开口。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陆云将长剑收入鞘中，看着这个穿上衣服就惹人生厌的女人。真不知道陆俭、裴御寇那些人，为什么会为她如痴如醉。
“我就是要说什么，也犯不着跟你个毛头小子废话。”谢敏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也是，你们大人的事，我小孩子家家的也不好多嘴。”陆云认同的点点头道：“那你就等着我父亲，还有本阀的诸位执事过来吧。”
‘有这么厉害的小孩子吗？！’谢敏恨得咬牙切齿，但听到陆云后一句，她登时变了脸色道：“怎么，你刚才是给陆阀的执事发信号？”
“我总不会没事儿放烟花玩吧。”陆云哂笑一声，又状若感叹的说了一句：“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为了这点钱财，居然不顾自己的名誉地位，非要弄个身败名裂。”说完，他便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在马车旁，似乎充当起了看守的角色。
“……”听了陆云的话，谢敏心中翻江倒海起来。刚才陆云所放的烟花，会将陆阀在京城外的宗师、部曲，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过来。眼下已是人赃并获的局面，她很清楚自己非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身败名裂，再无脸面立足于京城之中。
直到此刻，谢敏才被陆云一番话，从财迷梦中惊醒过来。她猛然意识到对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尊贵的身份、是受人追捧的生活，是无穷虚荣编织的美梦。而不是什么该死的金子，那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
‘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谢敏心中狂叫道，只要能够离开，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了。想到这，她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陆云，哑声道：“求你放我离开。”
“看来你还没有蠢到家。”陆云笑了，看看东南方向，心中约莫了一下时间。然后他轻声对谢敏道：“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但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敏闻言，就像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登时神情一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只见她探出丁香小舌，轻舔一下嘴角，媚态横生的瞥一眼俊美无俦的陆云，颇有些食指大动道：“只要你肯放过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陆云不由一阵恶寒，狠狠瞪她一眼道：“你想到哪去了？！”这谢敏的年龄，给他当妈都够了，居然还想对他用美人计，也不知到底是谁吃亏？！

第二百零三章 落荒而逃
见陆云不吃自己这套，谢敏深受打击，竟有些颓丧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眼下还不能告诉你，”陆云目光深邃的看着谢敏，低声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样啊……”谢敏闻言浑身一阵轻松，不假思索的点头笑道：“好，我答应你，那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吧？”
陆云却不答话，只是看着谢敏冷笑，那眼神就像在看白痴一样。
“怎么？”谢敏秀眉紧蹙，不知陆云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天真？”陆云冷声道：“空口无凭，回头你要是不认账，让我怎么办？”
“我谢敏说话算数。”谢敏傲然道。
“撒谎，你连自己的情人都骗……”陆云淡淡点了谢敏一句道：“裴御寇到这会儿，也还以为你要去的是江南吧？”
“什么？”谢敏一愣，没想到陆云连这种事都知道。
“还不快抱你的嫂嫂？”陆云突然捏着嗓子，学谢敏的声调，怪形怪状的说了一句。说完，他面目狰狞的冷笑道：“你和你几任情人干的那些丑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你……”谢敏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突然恶形恶状的陆云，忍不住打起了寒噤。她是真的吓傻了，换做任何人，如果连闺房中的戏语，都被人了解的一清二楚，恐怕都一样会失去思维能力吧？“是人是鬼，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就是知道的这么清楚！”陆云俊秀的脸上，尽是恐怖之色，声音更是瘆人无比道：“所以从今往后，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不想身败名裂、任人唾弃，就乖乖替我卖命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敏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惊恐的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
“陆云。陆阀度支执事之子。”陆云微微一笑，收起了癫狂的一面，沉声下令道：“将你做过的丑事，一五一十写下来，然后我就放你离去。”说着他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道：“抓紧时间，我父亲他们一到，我就是想帮你也没办法了。”
谢敏已经完全被无边的恐惧所支配，甚至连讨价还价都不敢。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从车中拿出纸和笔，趴在车厢中，哆哆嗦嗦写了起来，浑然不顾那对雪白的半球，已经春光大泄了。
但刚写了一行字，陆云就粗暴的一把将那张纸抽走，撕成了碎片道：“太潦草了，重写！”
谢敏畏惧的看陆云一眼，就像回到童年，在阀中开蒙时，面对着严厉的老先生一样。赶紧依命，重新一笔一划写起来。
这次她的笔迹工整多了，毕竟是豪门贵女，字迹娟秀光丽、自成一体，辨识度极高。
陆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她写完一张，便拿起来看一张。只见谢敏的供述十分全面，甚至全面的超乎想象，看的陆云不禁暗暗咋舌……
她非但一五一十供述了，自己和陆俭私通多年，又一起贪图陆阀的巨款，以及勾引自己小叔子，试图瞒天过海，这些陆云已经知道的事情。还将自己这些年来，和各阀中许多显赫人物的风流艳史，如数家珍的写了下来。
陆云估计，要是这份供状大白天下，不用陆阀对付谢敏，那些被勾引了丈夫的夫人们，就能把她生吞活吃了。
谢敏也是被陆云诈懵了，以为他把自己的那些烂事儿，全都摸了个底儿掉。所以才会招的这么痛快……
见谢敏越写越来劲，陆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打断她道：“好了，这些就足够了，在每一页上签字画押吧。”
谢敏闻言，赶紧停下笔，乖乖在每一页上签字画押。完事儿之后，陆云又道：“再把手印都摁上。”
“可是没有印泥啊？”谢敏怯生生道。
陆云冷声道：“用自己的血也一样。”
“啊……”谢敏有些怕疼，见陆云伸手摸向宝剑，她赶紧咬破自己的手指，哭丧着脸在每一张供状上，都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陆云这才将那摞供状收起，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谢敏如蒙大赦，向陆云福了一福，赶紧跳下马车，向码头上跑去。
谢敏的一众手下，也跟着落荒而逃。陆云也不阻拦他们，场中只有一口箱子破掉，洒出的金锭都被保叔三人死死看住，至于那些完好的箱子，都被锁的牢牢地，谁有本事搬着逃走，陆云还真不介意送他一箱。
转眼间，谢敏等人便逃了个干净，场中只剩下陆云和保叔三人。
陆云坐在一口箱子上，看一眼保叔道：“你们也先回避吧。”
“是，公子。”保叔三人向陆云行一礼，便隐身于暗处。
……
所以，当陆阀众人和那裴御寇赶到时，就只看到陆云一个人，守着个偌大的车队，看起来很是怪异。
“云儿，你没事吧！”陆信赶忙奔到陆云身边，上下打量起他来。他谨记着陆仙的话，唯恐陆云又跟人动手，引得伤势恶化。
“父亲，我没事。”陆云衣袂飘飘，卓然而立，看上去就不像有事的样子。
陆伟和陆侃，却直奔着那些马车而去，接连运劲，震断了好几口箱子的锁头，看到里头满满的都是黄澄澄的金锭，两人这才放下心来，朝陆云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幸不辱使命。”陆云又恢复了惯有的温文尔雅，小绵羊似的模样，跟方才的癫狂邪魅，完全判若两人。
“裴三，这下怎么讲？！”陆伟兴奋的满脸通红，顾不上跟陆云多说，便转过头来，对跟在后头的裴御寇怪叫起来。
裴御寇一张长脸阴的能滴出水来，他打量一下四周，并没有谢敏和她的手下在场，这才能硬挺着道：“什么怎么讲，我也是刚跟着你们过来的！”
“哈哈！”陆伟满是讥讽的大笑道：“睁着眼说瞎话，你真是裴阀的耻辱！”
“你休要血口喷人！”此情此景之下，裴御寇哪还能在这里待得住。他一边策马，一边丢下句狠话道：“陆六，这件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哈哈哈！”这下不光陆伟，就连陆侃也大笑起来道：“你有什么道道尽管划出来，咱们奉陪到底就是！”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黄金，就不是他们担心裴御寇会找麻烦，而是裴御寇担心他们会找麻烦的问题了！
看着裴御寇策马匆匆离去的身影，陆侃等人畅快的放声大笑。笑完了，陆伟便带人在四下警戒，陆信则带人开始清点起那些黄金来。
陆侃却什么都没干，走到和他同样无所事事的陆云身边，和蔼可亲地笑道：“好小子，这下可立了大功。”
“伯父谬赞了，小侄不过是亡羊补牢，幸好为时未晚而已。”陆云忙谦逊说道。
“怎么会是谬赞呢？”陆侃还是满脸笑容，对陆云赞不绝口道：“当时我们这些执事，都束手无策，你却能一下子就找到这些金子。”说着他看了看车队的规模道：“更厉害的是，居然凭一己之力，就把车队拦了下来，我看当年在长坂坡横刀立马的张翼德也不过如此吧。”说着他状若随意地问道：“来，跟伯父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第二百零四章 说辞
陆云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观风执事盘问事情经过的时候到了。
“回禀伯父，”迎着陆侃审视的目光，陆云轻声答道：“小侄当初夜探翠荷园时，按照从商家得到的图纸，找到了谢敏收藏那些黄金的密室，除了拿走一块金子做证据，还将一整瓶‘追影’倾倒在余下的金锭上。”
“追影？”陆侃愣一下，恍然道：“那可是白猿社才有的东西！”他身为一阀特务头子，自然见多识广，知道所谓的‘追影’，乃是杀手组织白猿社，用关外深山老林中，数种罕见的草药炼制而成，看起来是无色的液体，只有淡淡的气味。猎犬对这种气味及其敏感，哪怕是十几天前涂抹在目标身上，猎犬也能追踪的到。
“这东西阀中都没有，你是从何处得来？”陆侃追问道。
“是商大小姐送给我的。”陆云答道：“对无意中助纣为虐，商家表示十分歉意，所以才慷慨相助。”
“哼！”陆侃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道：“五十万两银子，才换来这么一小瓶，我看不出他们哪里慷慨来。”
“所以发现裴御寇这一路是疑兵时，”陆云没理会陆侃的牢骚，继续说道：“我便赶紧带猎犬一路追踪气味，终于在他们抵达码头前追了上来。”陆云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却有意的漏掉了若干重要信息。
说到底，陆阀是陆阀，他是他，大家终归是两路人，能隐瞒的，陆云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这样啊，你心思确实够细的。”陆侃赞叹一声，话锋一转道：“可是胆子为免也太大了吧，我看这么长的车队，连护卫带车夫，最起码得两百人吧？你就敢一个人拦住他们？”
“小侄当时没想那么多，心里就一个心思，一定不能让他们把黄金运上船！”陆云一脸后怕的叹了口气道：“就和父亲派给我的几个护卫，不管不顾的拦在他们面前。同时，我们又赶紧发了信号。那些人倒也识货，一看到银白色的烟花，就惊慌失措的大叫道：‘坏了，我们被陆阀发现了！’‘赶紧上船，晚了就逃不掉了！’”
陆云又偷梁换柱，将事件发生的顺序颠倒一下，这样既让整件事面目全非，还不怕对质。“他们做贼心虚，哪还有阻挡我们的勇气？小侄运起师傅传我的无名剑法，带着那几个护卫就冲到了马车边，将开头两辆的车轱辘破坏掉，挡住了车队的去路。那些人见没法上船，知道带着金子无路可逃，就一哄而散了。”
“这么简单？”听到陆云的讲述，陆侃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直觉这小子隐瞒了什么。“我看最后头的两辆马车也被破坏掉了。”
“那是他们跑掉之后，我们以防万一干的。”陆云轻声说道：“小侄能侥幸活着保全这些金子，都是仗着本阀的威名，若非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说我是陆阀执事之子、大比人选之一的陆云的话，那些人肯定不会落荒而逃，而是会一拥而上，把我砍成肉酱。”
“嗯。”听他这么一说，陆侃觉得合理多了，笑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凭副宗主传你的无名剑法，只要不是遇上宗师，在重围之下保全性命，还是没有问题的。”几位执事中，陆侃和陆仙的关系最近，加上他又有个爱打听事儿的职业病，自然知道陆仙在竹林之中悟道十年，虽然没有突破先天，却悟出了一套极其精妙的剑法和身法。
陆仙曾给陆侃演示过那套功法，并自得的告诉他，这剑法已近似于道，就算面对十人百人，却也像只面对一人一样，可以从容不迫，以一敌众。
陆侃当时十分敬佩，问陆仙这剑法可有命名？陆仙却不愿费这个脑筋，回答说：“无名。”他的本意是剑法没有名字，但陆侃却误以为，这剑法的名字，就叫‘无名’，不由赞叹道：“好一个无名剑法，正合大成若缺、大音若希之意，好名字，好名字！”
陆仙忍不住翻翻白眼，却也懒得跟他解释，于是这没有名字的剑法，便被陆侃命名为‘无名剑法’了。
陆侃近水楼台先得月，软磨硬泡之下，已经习得了这套剑法，自然知道无名剑法的厉害所在。只是想不到陆云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这套深奥无比、晦涩难懂的剑法……
想当初，陆侃以打通任督二脉十余年的宗师造诣，也足足用了一年时间，才能将这套剑法使用流畅。再看看人家陆云，简直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
“不愧是副宗主看重的天才，果然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就是不一样。”想到这，陆侃半是开玩笑，办事认真的打量着陆云道。
“伯父，你又谬赞了。”陆云不禁有些羞涩，论起高深难懂，天下就没有比得过《皇极洞玄功》的了。他修炼了皇极洞玄功，便有万法归一的妙处，再是高深、再是近似于道的功法，他理解起来几乎都没有障碍。
“好了，不说这些。”陆侃感慨完了，又回归正题道：“谢敏的人不敢对你动手也是正常，不过如此轻易的逃走，真不是谢敏那女人的作风。”
“伯父很了解她吗？”陆云轻声问了一句。
“怎么会呢？”陆侃登时老脸一红道：“我没事儿了解她干什么，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伯父，你怎么脸红？”陆云一脸不解的看着陆侃。
“咳咳！”陆侃气得吹胡子瞪眼道：“别胡说八道，说正经的！”
“是。”陆云这才小声道：“我对她说，你觉得是这些黄金重要，还是你的名誉地位重要？她好像一下子醒悟过来，便趁着你们还没到，带着手下逃走了。”说着陆云一脸小意道：“小侄没法拦住她们，还请伯父恕罪。”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让陆云方才一打诨，陆侃没了追问下去的心情，笑骂一声道：“你拿什么拦住人家？”说着他压低声音道：“走了也好，要是抓个现行，还真是个麻烦！”
“这么说，小侄没有做错了？”陆云像是大松了口气。
“嗯。”陆侃点点头，叹口气道：“把钱追回来就足够了，再想处置谢敏，事情就闹大了。届时上升到门阀层面，说不得谢阀、裴阀为了他们的颜面，会跟本阀死扛。比如到时候，他们说这些金子是他们的，谢敏不过是为他们保管，我们还真不好收尾。”说着，他神情古怪的笑一声道：“不过那样谢敏的名声肯定也完了，她应该就是顾虑到这一层，才会这么痛快走掉的。”
“伯父高见，侄儿豁然开朗。”陆云赶紧奉上一记马屁，他知道这就算是过关了。
两人刚刚说完，陆信也面色古怪的过来，对两人道：“清点完了。”
“一共多少钱，有没有少？”陆侃赶忙问道，比起那些狗屁倒灶的细节末梢，这才是最重要的。
“非但没少，反而还多了。”陆信轻声道：“一共三十一万两黄金，再加上各种珠宝首饰，差不多一共是三百七十万贯的样子……”
“哦？”陆侃先是一愣，旋即嘿嘿直笑道：“那一定是谢敏的嫁妆了！”

第二百零五章 凯旋
“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如何处理？”陆信沉声问道。
“正好给各阀当利息。”陆侃闻言笑道。陆俭跟各阀借的都是高利贷，一个月的利息正好是二十万贯。
“不妥。”陆信却眉头微皱道：“这些钱本属于谢敏，我们陆阀昧下来，岂不跟她成了一丘之貉。”说着他愈加坚定道：“所以我的意思是，当初陆俭交给她三百五十万贯，我们只留她五十万贯，凑齐那三百五十万贯，也算对她略施薄惩。至于这余下的二十万贯，我陆阀不取不义之财，还是退还给她吧。”
“你都有主意了，还问我作甚？”陆侃笑骂一声道：“我是来帮忙的，当然你说了算。”说着他正色道：“不过这样一来，那二十万贯就得账务院还了。”
“无妨，我已经跟各阀说好，月底还钱只给本金，不用利息。”陆信却淡淡一笑。当时各阀都担心自己的钱血本无归，只要陆俭按时把本钱还上，他们就烧高香了，谁还奢望那虚幻的利息？
“原来如此。”陆侃恍然，赞许的看着陆信道：“老十不愧是阀主一直看好的，处事老辣地道，足以服众！”
“没有几位兄长帮衬，我连眼下这关都过不去。”陆信诚恳地笑道。
“哈哈，互相帮衬，互相帮衬。”陆侃大笑着拍了拍陆云的肩膀，对陆信笑道：“有这么个好儿子，七哥我真是羡慕你啊。”他知道父子俩肯定有话要说，便知趣的去找陆伟了。
“那二十万贯的财物，你送去翠荷园如何？”陆信似笑非笑的看着陆云，显然把他的小心思看穿了。“既然放了谢敏一马，索性送佛到西天吧。”这倒不能说，陆信就比陆侃高明许多，只是知子莫若父而已。
“是。”陆云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在他宏大的复仇计划中，需要形形色色的棋子供自己驱使。在陆云看来，并不是只有自己人才可堪驱驰，很多时候，敌对阵营的人，甚至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只要使用得当，用处反而会更大。
“不过我可提醒你，别什么人都敢收用，当心养虎不成反遗患。”陆信沉声叮嘱陆云一句。
“孩儿晓得，”陆云点点头，轻声道：“是利用，不是收用。谢波才是收用。”
“你有分寸就好。”陆信看着陆云，满眼欣慰道：“这次多亏了你，为父总算是对方方面面有交代了。”
“父亲坐稳了执事之位，咱们就可以继续谋划下一步了。”陆云有些激动地说道。
“慢慢来，这屁股还没坐热，心急不得。”陆信笑道：“为父这半年升的太快，还是先稳一稳再说。”
“是孩儿太心急了……”陆云点点头，不再坚持己见。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陆信担忧的看着陆云。
“怎么会呢。”陆云若无其事的摇摇头，笑道：“父亲太敏感了吧。”
“但愿。”陆信并没有轻信，但也不再追问下去。
……
天亮后，陆阀众人护送着装载黄金的马车，回到了洛京城。
马车驶过洛水桥时，族人们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知道月钱有着落，他们如释重负，朝着骑在马背上的陆信直竖大拇指，兴高采烈道：“三执事好样的！”
“怪不得三执事敢说大话，原来是胸有成竹！”
“三执事太厉害了，言而有信，我们服了！”
陆伟骑马走在陆信身边，听着族人对他的吹捧，开玩笑的对众人道：“光夸陆信啊，也不夸我们哥俩几句？亏我们大半夜的在外头拼命。”
“五执事六执事都是好样的！”族人们哈哈大笑道：“有你们几位在，我陆阀就出不了乱子！”
“多谢多谢！”族人们心情极好，朝着陆伟和陆侃胡乱作揖起来。
“嘿嘿。”陆伟见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们可谢错人了，今天的首功之臣，是陆云！丢失的钱财是他找到的，那小子昨晚还干了件气壮山河的事情，一个人拦住人家两三百号人，还就让他拦住了！”
“啊！”族人们听得目瞪口呆，纷纷寻找起陆云来。但陆云去翠荷园给谢敏送钱，根本没有和大部队一同回京。
“不用找了，他还有别的差事，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陆伟笑着对众族人道。
“那五执事给咱们讲讲，云公子昨晚是如何大展神威的吧？”众族人穷极无聊，就喜欢听个热闹。
“没问题！”陆伟已经完成任务，也没必要去跟他老子复命，便勒住马缰，对众族人眉飞色舞的讲起，陆云昨晚的英姿。其实陆伟根本没见着陆云大发神威的样子，但不影响他口若悬河，把陆云吹成常山赵子龙、燕人张翼德，听得族人们目眩神迷，连声直呼过瘾。
人的名声，有时候就是这样吹出来的。在陆伟卖力的吹捧之下，族人们眼中的陆云，登时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形象出奇的高大起来。“云公子这才多大年纪，怎么就这么厉害！”
陆伟吹来吹去就等着一句，得意洋洋道：“那当然，也不看他是谁教出来的！”
说完，他便巴巴等着众人吹捧自己一番。便见众人深以为然道：“五执事说的太对了，名师出高徒啊！”
“那是自然。”陆伟拖长腔调，刚要自我吹嘘几句，却听族人们接着道：“副宗主教出来的徒弟，就是厉害啊！”
“……”陆伟差点没被憋死。
……
翠荷园，谢敏坐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欲哭无泪。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了那三十万两黄金，还将自己半生的积蓄也搭了进去。
“我真是傻，真的……”谢敏坐在那里，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钱也一起放进去，为什么走的时候，不敢向那小子讨要回来……”顿一顿，她近似哀嚎道：“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谢敏正愁苦万状，有侍女在门口禀报：“夫人，有客人求见。”
天这么早，京里的人还来不及出城，谢敏便以为是裴御寇，轻叹一声道：“裴三还算有良心，看来真把我这个嫂嫂当回事儿了。”
“不是裴三爷，是个年轻的公子。”侍女小声说着，又补充一句道：“俊的一塌糊涂。”
“是他？”谢敏登时脸色煞白，显然陆云已经在她心中，根植下十分可怖的形象。一想到陆云那狰狞癫狂的面容，谢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侍女见状轻声说道：“夫人若是不想见他，婢子这就让他回去。”
“可不成！”谢敏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摇头不迭道：“快快有请！”
翠荷园的正门缓缓敞开，陆云和保叔率领两辆马车驶入园中，在那婢女的引导下，陆云来到内院门前，只见谢敏已经等在那里，她想要向陆云行礼，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却又怕怠慢了陆云，再惹这个魔王发飙，只能张皇无措的看着陆云。
好在陆云没有让她为难，恭恭敬敬向她深施一礼道：“小侄拜见姨母。”那温文尔雅的样子，跟昨夜完全判若两人。

第二百零六章 盘问
见陆云向自己行礼，谢敏竟有些手足无措，慌忙还了一礼，然后赶紧迎他入内。
“屋里有些乱，公子权且包涵。”谢敏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与平日那般骄矜贵妇的模样，同样判若两人。
“呃……”陆云不禁有些汗颜，这屋子就是他和手下搞乱的。
谢敏又奉上香茗，惴惴问道：“不知公子亲临，有何贵干？”
“马车上有些钱财，是属于你的。”陆云淡淡道：“不该我陆阀的，我们一文都不会要，父亲命我给你送回来，大概价值二十万贯的样子，你回头清点一下。”
“不敢不敢，就算妾身孝敬公子的。”谢敏闻言大喜过望，二十万贯也足以解她燃眉之急了，口上却又假假谦让起来。
“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陆云冷哼一声，懒得和她絮言。
“多谢公子。”谢敏赶紧收声，怯生生的望着陆云。
“另外，还有件事要问问你。”陆云并不只是为送钱而来，他沉声道：“陆俭生前，有没有对你说过，有关于我陆阀大长老陆问的事情？”
“有说过。”提起陆俭，谢敏不禁有些伤神，她虽然和许多男人有过关系，但除了亡夫裴御敌之外，就属和陆俭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感情也最深。可这会儿，她自顾尚且不暇，哪还会替已经死了的陆俭保密。连忙点头道：“那陆问和陆俭虽然合作，但两人一直互相提防。陆俭说，他有许多把柄在陆问手中。但同样，陆问也有把柄在他手中，所以不得不一直力保他，不敢放弃他。”
“什么把柄？”陆云心中一动，他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却不想居然有意外之喜。
“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唯恐陆云不满意，顿一顿，谢敏又回忆道：“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自己找了白猿社刺杀公子，这件事很有可能会闹大，如果大长老能保住他则罢，若是那老东西只顾自保，敢放弃他的话，他就在逃走之前，将收集好的证据，全都抖出去，让陆问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这么说，陆俭已经准备好了陆问的罪证，只是没来得及公布出去，就被我师傅干掉了。”陆云闻言轻声说道。
“是这个意思。”谢敏点点头。
“那么，这些罪证会藏在哪里？”陆云看了看谢敏，按说最大的可能就在这女人身上。
谢敏却有些脸红道：“他打算和我一起远走高飞，自然不会把此事托付给我。”说完她竭力回想一番，终于有点所得道：“他有个兄弟，在秦州担任刺史，弟兄俩感情一直很好，陆枫出事时，陆俭便让他去秦州避难。妾身以为，陆俭若是料定自己出事，会将后事托付给他在秦州的弟弟。”
陆云闻言点了点头，谢敏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陆俭如果要找人爆料，他在秦州的兄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陆俭死了也有段时间，怎么秦州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公子，这不足为奇。”谢敏叹了口气，自嘲的笑笑道：“人和人啊，活着的时候一个样，人一死，什么都会变的。”
“你是说，陆俭的兄弟没有照办？”陆云微微皱眉，在他看来，亲仇大过天，为了给死去的父母报仇，他吃尽了数不清的苦头，从来都不敢有一丝动摇。所以他很难理解，陆俭的兄弟会如此对待亡兄的嘱托。
“照办了对他兄弟有什么好处？”谢敏自问自答道：“没有半分好处，反而有可能遭到大长老的反噬，丢掉好容易才当上的刺史之位。”说着她轻叹一声道：“倒不如用这些罪证继续要挟陆问，让大长老听他摆布。”
“丑恶！”陆云啐一口，倒让谢敏好生不自在，就像是在骂她一样。
又仔细盘问了谢敏几句，陆云发现这女人对京中的人和事知之甚详。许多不为人知的宫闱秘闻、门阀纠葛，她都能如数家珍的一一道来。
不过这也正常，谢敏交游甚广，非但翠荷园是京中贵妇趋之若鹜的聚会中心，她本身还和许多头面人物关系匪浅，这洛京城中，还真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情。
这正是陆云要留用谢敏的原因之一，他有许多的事情，都需要这女人帮着打听。不过，陆云还不能这么早，就让她去打听那些事情，得等到将其彻底收服，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陆云不会天真到以为，就凭昨夜今天这番恩威并施，就能让这女人彻底归顺。别看她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头还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呢！
……
离开翠荷园，陆云对保叔道：“叔，又得麻烦你老跑趟腿了。”
“公子吩咐就是，”保叔笑道：“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去趟秦州，到刺史府走一趟。”陆云轻声吩咐道：“以我父亲的名义，和陆俭的兄弟谈一谈，让他将陆俭给他的东西交出来。”
“是。”保叔先毫不犹豫的应下，这才苦着脸道：“谈一谈就能让他交出来吗？”
“只要谈的好，就能办得到。”陆云笑着看看保叔，给他支招儿道：“他肯定推三阻四，说东西自己手里。那你就告诉他，他要是不交出来，咱们就把这事儿告诉陆问，你看看他还敢不敢与虎谋皮！”
“唔……”保叔闻言松了口气，但想了想，又有些吃不准道：“但听那谢敏的意思，陆俭的兄弟压下这份罪证，就是想用来要挟陆问啊，他怎么不敢与虎谋皮？”
“那女人懂什么？”陆云却哼一声道：“不是谁都像他们那样胆大妄为的，陆俭的兄弟只要脑子还正常，就该被他大哥的下场吓住了，以陆俭之能，尚且死无葬身之地，他还敢步他大哥的后尘，真的是活腻歪了吗？！”
“那公子的意思是……”保叔嘶声道：“那人只是不敢爆料，并不是想要用那些罪证干什么？”
“很可能是这样。”陆云点点头道：“你见到他可以试探一下，就知道究竟了。如果他有恃无恐，那么说明他就是活腻歪了。否则，我就没猜错。”
“是。”保叔点点头，想明白道：“他要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要挟大长老，自然不会怕我。只要他害怕，就说明他没那个胆子。”说着保叔又问道：“可是公子，万一他真是活腻歪了怎么办？”
“你一个地阶宗师问我怎么办，”陆云白他一眼道：“硬抢也好，偷鸡摸狗也罢，你比我都厉害多了！”
“公子，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保叔不禁苦笑道。
“当然是夸你。”陆云眯眼一笑。
“公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保叔实在憋不住，怼了陆云一句道：“你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这就是近墨者黑啊。”陆云叹了口气，打嘴炮他还没输过谁。
这对相依为命的君臣叔侄，放声大笑起来。
笑毕，保叔又有些担忧起来道：“可是，属下这一走，谁来保护公子？”
“放心，回去后我就足不出户，安心准备两个月后的大比。”陆云微笑道：“再说还有半个月，我就能一个打你两个了。”
“咳咳，”保叔郁闷的咳嗽连连道：“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公子……”

第二百零七章 宝物
那日之后，陆阀恢复了平静。族人们提前十天便领到了月钱，各阀也按时拿回了他们的本钱，自然对言出必践的陆信交口称赞，都说他人品好、能耐大、有担当，当这个度支执事，实在再合适不过。再也没有人怀念那坏事做绝的陆俭了。
长老会那边，因为追悼陆俭之事颜面扫地，一时也没法奈何陆尚一方，暂时也偃旗息鼓，好一阵子没有再生事。
至于裴阀和谢阀那边，对发生在翠荷园的事情也毫无反应。那夜动静不小，根本瞒不过各阀的耳目，但裴阀和谢阀就算是知情，也根本没脸来和陆阀理论，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至于背地里，有没有狠狠教训谢敏和裴御寇一番，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帮陆信坐稳了度支执事之位，陆云也偃旗息鼓，重新回到家、三畏堂、小竹林，三点一线的生活中。和他三位兄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准备两个月后的大比。
这个诸事纷杂的多事之秋，似乎终于过去了。
……
转眼一个月过去，已是初冬时节，洛京城花木凋零、寒风乍起，洛北的王公贵族已经早早的用起了地龙、暖炉，待在温暖如春的厅堂中饮酒作乐，丝毫不觉苦寒。
洛南的那些门阀旁系、平民百姓，舍不得这么早就用炭，只能将棉裤棉袄早早套到身上，一面咒骂贼老天干嘛冷的这么早，一面该干嘛干嘛。
至于那些至今仍滞留京城的灾民，日子就更艰难了。入秋后洪水退去，大部分灾民陆续返乡，但也有些人贪图京城的繁华，还可以享用各阀的施舍，迟迟不愿归去。谁知上月开始，各阀便宣布救灾圆满结束，相继关闭了粥厂。根本不理会余下的那万八千的灾民。
这些还想吃白食的灾民，实在是太天真了。之前那些门阀开厂施粥，其实并非可怜他们，而是担心京城出乱子，所以才拿出点粮食稳定一下局面，顺便也赚点名望。现在，大部分灾民已经离开，剩下这点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波，各阀的名声也已经赚到，怎么可能再把粮食浪费在他们身上呢？
结果，这些灾民仍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饥肠辘辘的瑟缩在洛南的街坊屋檐下，这才刚刚入冬，就已经有人被冻死饿死了。
无奈之下，灾民们只能设法自救了，老人和孩子端着破碗，走街串巷的乞讨。妇女和男子则跑到西市去贩卖劳力。他们在牙行中登记一下，便紧挨着蹲在墙角，等候雇主前来挑选。被选中当长工的欢天喜地，终于不用担心这个冬天怎么熬了。但大部分人，只能断断续续打一些零工短工，饥一顿饱一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这些灾民中，也不乏一些好逸恶劳之辈，不愿意累死累活去混个饥饱。去乞讨？人家看他们年轻力壮，根本不肯施舍。这些人便做起了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有那胆子更大，本事也更大的，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邙山中那些王侯墓穴上，干起了盗墓的营生！
入冬以来，京城各家当铺收到的金玉之器陡然增多，而且都是死当。那些当铺的朝奉们，一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那些东西是随葬物品，九成九都是从邙山墓穴中偷挖出来的。但朝奉们没有拒绝收赃的意思，而是利用那些外来的盗墓贼，缺乏销赃渠道，急于拿钱糊口的心理，拼命地往下压价，往往只用九牛一毛的价钱，就把那些宝贝收到手里。回头再倒手一卖，简直没有比这更赚钱的买卖了。
结果这会儿，一看到有灾民模样的人走进来，当铺里的伙计、朝奉、掌柜，就全都两眼放光，仿佛看到财神爷一般。
这不，位于西市的人和当铺，厚厚的门帘被挑开，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皮烂袄的男子，有些局促的走了进来。
若是往常，门子早就撵人了。可这会儿，看到这男子进来，门子却若无其事的帮其挑开门帘，待其进去后，门子打量着他的背影，便咧嘴笑开了，冲着对面的伙计做了个‘肥羊’的口型。
伙计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却板起脸，打量着那男子道：“这位，你是要当还是要赎啊？”
“当，当，当。”那男子有些结巴的捂着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这边请。”伙计便将其引到了朝奉处。当铺的朝奉坐在近一人多高的柜台后，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压迫感十足的看着那男子，一言不发。
那男子本来就有些局促，看到朝奉这架势，就更是紧张的话都说不成句道：“劳，劳驾，小人有，有东西要当。”
“嗯。”朝奉点点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半个字不肯多说。
那男子愈加没着没落，嘴角抽动几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破布包，双手高举，吃力的放到柜台上，带着乞求的神情道：“你老瞧瞧，能值多少钱？”
“嗯。”朝奉又哼了一声鼻音，看了看那破布包，探手将其挑开，只见里头是一块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紫金色的令牌样物件。朝奉眯起眼睛，打量着那物件正面，四个篆体字样，写的是‘太平天下’，周围饰以云纹，虽然年代看起来十分久远，但色泽依然光亮如初，就像刚刚锻铸而成一样。
朝奉又伸手，想拿起那物件，却发现入手无比沉重，居然比同样大小的黄金，还要重上一倍。怪不得那男子老捂着胸口，原来是怕它坠开衣襟掉到地下。朝奉双手捧住那物件，将其翻到背面，但见背面也刻着四个篆体字样，曰‘大贤良师’。
朝奉端详那物件时，那男子大气都不敢喘，一脸惴惴的等在那里。好一会儿，朝奉终于收回目光，将那物件往他面前一推，一脸爱当不当道：“非金非玉、非银非铜，样式也难看，最多给你两百钱。”
“啥，才两百钱？”那男子登时希望破灭，难以置信道：“这物件儿比金子都沉，刀砍斧劈不能伤其分毫，肯定是个宝贝啊！”
“那你说，它是个什么来路？妙处在哪里？”朝奉一脸讥讽的看着那男子道：“烦请这位客官指点一二。”
“这……”那男子刚刚提起来的劲头儿，一下就泄到底，只一味说：“再多给点吧，这东西真的很值钱。”但到底是哪里值钱，他也说不出来，甚至连从何而来，男子都不敢提起。
看到男子窘迫的样子，朝奉心中泛起一丝自得的冷笑：‘对付你们这些盗墓贼，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男子不断央求，朝奉一脸不耐烦的又将那物件向外推了推，闷声道：“客官要是死当，最多加到三百文，客官要是还是不满意的话，只能去别家看看了。”
“别家也是这个钱……”男子已经气馁了。
“这不就结了。”朝奉得意的一笑，睥睨着男子道：“当还是不当？”
“当……”男子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活当还是死当？”朝奉又问道。
“死当……”男子低头道。
“收当入库！”朝奉马上高唱一声，同时笔走龙蛇，开具一张当票，让男子签字画押，以免他反悔。

第二百零八章 太平令
待那客人揣着当票和三百文铜钱离开当铺，伙计便凑到柜台前，巴巴的问那朝奉道：“收成如何？”
“大赚。”朝奉眯着一双小眼睛，洋洋得意的抚摸着那块物件，笑道：“这玩意儿，以紫金为主，还掺了许多更贵重的天外陨铁，比黄金可贵重多了。”顿一顿，又道：“而且看其样式字体，应该是东汉年间所铸，加上这份年代，百两黄金出手，一点问题都没有！”
“啊！值黄金百两？”伙计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一看就来路不凡的东西，咋舌道：“就给了人家三百文，那你老可真够狠的。”
“不狠，东家赚什么，咱们吃什么？”朝奉冷笑道：“这些杀千刀的盗墓贼，给他三百文都算我仁义！”
“那倒是，盗墓的都该死，咱们也算是替天行道。”伙计嘿嘿一笑，见朝奉心情大好，又凑趣地问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你老说说，让小的也长长见识。”当铺的伙计都是学徒，千方百计想从朝奉那里学到东西，好早日出徒坐上柜台。
“呃……”朝奉迟疑一下，摇头道：“说不好。看上去好像跟太平道有关，许是原先哪位王公，信奉大贤良师，所以铸了这样一块东西，随葬镇穴用吧。”
“哦……”见朝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伙计失去了兴趣。
见伙计这样子，朝奉感觉很不自在，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质疑一般，整个下午都在寻思这物件儿的来历。可思来想去，直到黄昏时东家前来盘账，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趁着伙计不在，朝奉便跟东家说起这件事儿，想看看他认不认识。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拿过来我看看？”东家世代都是开当铺的，从小耳读目染，见识比朝奉多太多。
朝奉赶紧将收入库中的那令牌状物件，双手捧给了东家，还邀功似地说道：“虽然看不清来历，但三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大赚一笔是一定的。”
东家不置可否的接过那沉甸甸的物件，仔细端详起来，越是端详，他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朝奉见状也紧张起来，有些结巴地问道：“怎么了。东、东家？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大大的不妥！”东家重重一叹，狠狠瞪一眼那朝奉道：“你三百文买不来吃亏，却买了个大麻烦！”
“啊？”朝奉难以置信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家祖传的宝书上有图样，错不了，这是太平道的，教主令牌……”东家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直接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道：“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咱们都得家破人亡！”
“什么？”朝奉吓傻了，目瞪口呆道：“开，开玩笑的吧？太平道教主令牌，不是应该在孙元朗手中吗？怎么会跑到别人的墓里去了。”在大玄，孙元朗可是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一想到可能招惹到那位大人物，朝奉直接吓尿了裤子。
“我哪知道是咋回事？！”东家霍然起身，将那块令牌收入囊中，便快步往外走：“我就知道它现在就在我的当铺中，它决不能在我的当铺里！”
说完，东家便跑出了店门，骑上马，也不让人跟着，径直往洛北奔去。
到了洛北，东家来到皇城西南角，那处黑墙黑瓦的建筑群前。看着黑洞洞的大门口，高悬的那块‘大玄缉事府’牌匾，东家就忍不住腿肚子打转。如有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跟这吃人的地狱打交道。但眼下，这里却是唯一能救他命的地方了。
“来者何人，还不赶紧下马！”缉事府门前，黑衣黑袍的官员，对他冷喝道。
东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翻身下马，哆哆嗦嗦行礼道：“上官，草民有要事举报！”
……
等左老太监被请到缉事府时，已是戌牌时分，天色漆黑如墨了。
林朝率领一干心腹，早就恭候在内院中。林提督亲自上前拉开车门，毕恭毕敬的请老太监下车。
左延庆似乎十分畏寒，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袍，头上还戴着绒绒的暖帽。大黑猫缩在皮袍中，只在他胸口位置露出个脑袋来，瞪着绿油油的一双眼睛，目不转瞬的直盯着林朝。
从远处看上去，左延庆就像是生出了两只脑袋一样，两双眼睛一样的瘆人，让人不寒而栗。
“又有什么事？还这么神神秘秘的。”老人家睡得早，左延庆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似乎还带着下床气。
“老祖宗进去就知道。”换做往常，林朝早就竹筒倒豆子，跟老祖宗说个明明白白了。这会儿却一个字不肯多说，只是请他跟自己进屋。
左延庆狐疑的看一眼林朝，再看看院子里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样子，简直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要谋害自己了。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左延庆点点头，面无表情的跟着林朝进了签押房，林朝亲手关好门，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摸出那块令牌，双手奉到左延庆面前。
一看到那块令牌，左延庆瞳孔猛地一缩，探手将其抓了过来。那在朝奉和东家手中沉重无比的令牌，到了左延庆手中，却轻飘飘，似乎没有了份量。
左延庆昏黄的老眼精光四射，将那令牌反复打量一番，这才冷声道：“太平令！”
“是真是假？”林朝颤声问道。
“是真的。”左延庆点点头，松开怀中的黑猫，那大黑猫便跃上几案，在林朝的机要文书上趴了下来。
左延庆一手拿着令牌，一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理，陷入了回忆道：“当初寇仙之服了散功丹，依然一手太平令，一手九节杖，迎战我们六大天阶不落下风，足足上千回合才因为药力发作，失手被擒下。”
说着他摸到云纹上一处不太明显的缺口道：“这里便是咱家当年，用辟邪剑斩出的印子，谁也做不了假的。”说着左延庆才回过神来，死死盯着林朝道：“这东西哪来的？！”
“是一家当铺老板送来的，说是从盗墓贼手里收到的，感觉不妥，就赶紧交给缉事府了。”林朝忙答道：“那人现在还收在府中，老祖宗要不要盘问一下。”
左延庆摇摇头，幽幽道：“咱家更想盘问的是那盗墓贼。”
“已经派人去抓了！”林朝忙表态的道：“老祖宗放心，就算是搜遍全城，也要把他找出来！”
“不要弄得满城皆知。”左延庆不悦的皱皱眉头。
“是！”林朝赶忙应声，又轻声问道。“老祖宗，要不要立即禀明陛下？”
“不急，越是急事越要缓办。”左延庆却摇摇头，沉声道：“先去抓人，咱家天亮再去面圣。”
“卑职这就去亲自拿人，争取在各阀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盗墓贼抓回来！”林朝说一声，便快步出去，在院子里扯着嗓门道：“都跟我走！”
左延庆听得摇头不已，叹了口气道：“哎，能瞒得过谁啊……”
叹完了气，他便继续端详起那令牌来。

第二百零九章 财帛动人心
翌日早朝散朝之后，初始帝刚刚回到长乐宫，便听杜晦禀报，说左延庆求见。
“宣。”初始帝说一声，不由猜测起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老太监，这次又会带来什么消息。
不一时，左延庆上殿，跪拜之后，初始帝沉声问道：“怎么，玉玺终于有消息了吗？”
“回陛下，玉玺还没找到，却无意中发现这样一件东西。”左延庆说着，将那紫金令牌从袖中掏出，交给了杜晦。
杜晦双手接过来，看一眼那令牌，登时也是脸色一变，然后才赶紧呈给了初始帝。
“这是……”初始帝并没参加过诱捕寇仙之的行动，也没亲眼见过令牌的样子，一时不敢确定。
“启禀陛下，这是七百年前，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所铸之太平令。”左延庆便沉声为皇帝解惑道：“张角去世后，此物便为其继任者所有，成为太平道的掌教令牌，一直传了二三十代，到了太平道上任教主寇仙之手中。”
听着左延庆的讲述，初始帝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呼吸甚至都愈加急促。
“二十年前，寇仙之为高祖所擒，此物和同样由张角所传的九节杖，便落到了皇家手中。”左延庆说着看一眼杜晦道：“当时杜公公也在场，应该见过此物。”
“是。”杜晦点点头，轻声道：“这确实是太平令。”
初始帝听得两耳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不是说，此物被高祖皇帝收入我皇家宝藏了吗？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寇仙之手中夺到这令牌和那九节杖后，高祖便将其收入大内秘藏，”左延庆作为亲历者，知道的要比初始帝还详细。“数年后，高祖秘密将大内密藏在某处埋藏起来。之后在内库中，便不见了此物和那九节杖，以及寇仙之随身若干宝物的踪影。”
“所以，这东西确实是被收入皇家宝藏中？”初始帝手心冒汗，心跳加快。
“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能完全确定。”左延庆轻声道：“当时经办此事的人，都已被灭口，微臣还活着，自然是不知情的。”
“肯定是这样的！”初始帝喉咙发干，突然面色铁青道：“此物重新现世，岂不意味着寡人的宝藏，已经被人找到了？！”初始帝声调不由自主的提高，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他还指望靠宝藏中的财富和功法，重振皇室声威呢！
“缉事府已经全力去追寻那盗墓贼了。”左延庆沉声道：“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一定要快！而且一定要隐蔽！”初始帝竟有些坐立不安，站起身来来回踱步道：“一定不能让我皇甫家的宝藏，落到他人手中，也不能让七阀知道！”虽然他也清楚，最后一句只是奢望而已……
“老奴尽力而为。”左延庆应声道。
“这件事你亲自来抓，决不能出一点漏子！”初始帝死死盯着左延庆，再次强调道：“宝藏，决不能落到别人手中！”
“是！”左延庆只好沉声答道。
……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紫微城高大坚固的宫墙。
尽管初始帝千叮咛万嘱咐，但不到中午，缉事府连夜抓捕盗墓贼，左延庆早朝后面圣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了各阀。这些神通广大的门阀，很快便得知事情的由头——皆是出自一个当铺老板的举报！
傍晚时分，各阀已经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初始帝和缉事府如此着紧了！
裴坊，裴阀祠堂铁血堂中。
银钩铁画的‘百辟不易’牌匾之下，裴阀阀主裴邱，和副宗主裴郊、裴邦，以及大执事裴御仇，正神情严肃的听取观风执事裴御难的汇报。
“启禀阀主、两位副宗主，”裴御难沉声禀报道：“观风院已经查明，那名盗墓贼到人和当铺，所当的是一块紫金色、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写着‘太平天下’的字样，背面则是‘大贤良师’四个字，八个字都是篆体。”
“那是……”裴邱略一迟疑，便目光一沉，十分肯定道：“太平令！”
“太平令？”在场众人都没有见过此物，但却都对其如雷贯耳，裴郊吃惊道：“那东西不是被高祖皇帝收入皇室宝库中了吗？怎么又会凭空出现，不会是赝品吧？”他从来不会，也不敢怀疑大哥的判断。
“如果是赝品，陛下和左延庆会这么着紧？”裴邱缓缓道。
“也可能是他们故意放出风来，要让某些人上钩？”裴邦是裴邱和裴郊的幼弟，只比裴御仇大三岁，两人皆名列天阶榜上。
“不排除这种可能。”裴邱皱眉道：“不过同样也很可能，是真的出现了太平令。”
“那……”裴郊有些呼吸不畅道：“有人找到了皇家宝藏？！”
“嗯。”裴邱点点头，失声笑道：“陛下和夏侯阀找了十年的皇家宝藏，居然被盗墓贼捷足先登了，若果然如此，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嘿。夏侯阀那边有什么动静？”裴郊问那裴御难道。
“夏侯阀也行动起来了，夏侯不破亲自挂帅，似乎想先于陛下找到那盗墓贼。”裴御难轻声答道。
“有意思了。”裴邱拢着整齐的胡须，笑道：“这才刚刚太平了几天，又要有一番龙争虎斗了。”
“只要龙虎同穴，争斗自然就免不了。”裴郊也拢须笑道：“问题是，这次我们要不要参与进去？”
“要。”裴邱断然说道。裴阀和各阀不同，没有长老会牵制阀主，是以阀中诸事，裴邱一言九鼎。他看看自己的兄弟子侄，沉声道：“我们倒不贪图宝库中的财宝，那也不是我们能染指的。但当初，高祖皇帝将所灭诸国的武功秘籍、兵书阵法，全都收藏其中，我们只要设法得到一二，裴阀就会强大许多。”
“是。”裴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提起旧事还一肚子怨气道：“当年东齐的灭神弩，可是能射杀天阶大宗师的！攻入东都之后，我刚刚找到图纸，还没看明白，就被高祖派人强行要走了。”说着他重重一叹道：“这二十年来，我苦思冥想，都没法复制出那灭神弩的惊天一射，只能造出些半吊子的玩意儿。”
在场众人都是裴阀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裴郊所谓半吊子玩意儿，指的是什么。裴邦不由苦笑道：“二哥你制造的那些半吊子玩意儿，要是让夏侯阀知道，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到手的。”
众人也深以为然的点头。
“嘿嘿，”裴郊这才略有些自得道：“那是因为你们没亲眼见过灭神弩发威。”
“虽然没亲见，但当年皇甫觉然何其彪悍，竟然能被东齐一弩射死，也能想见其神威惊天了。”裴邱沉声道：“东齐的灭神弩、西蜀的诸葛连弩、西魏的猛火车，以及南朝的震天雷……这些一国重器的秘密，都被高祖收藏在那宝库中，我们没有理由不冒这个险！”
“是！”众人沉声应下，都明白了阀主的苦心。

第二百一十章 心动风动
“大哥，咱们是不是跟夏侯阀先通通气？”定下大计，裴郊轻声问道。
“嗯。”裴邱点点头道：“这是必然的，咱们裴阀还不到自立门户的时候。”
“是。”裴郊点点头，剩下的事情就不用阀主操心，他们便会安排妥当了。
……
几乎是同一时刻，三畏堂中，陆阀一众高层，也在举行同样的会议。
“我的意见是，”大长老陆问激昂道：“咱们陆阀这次不能再缺席，就连盗墓贼都能染指宝藏，咱们凭什么不敢试一试。”
“不妥。”陆尚却断然摇头道：“陛下和夏侯阀苦寻十载都找不到的宝藏，怎么会被个毛贼找到呢？此中八成有诈，我不同意冒险。”
“你老是这样！”大长老闷声道：“我陆阀都被人称作缩头乌龟了知道不？”
“乌龟好，长命百岁。”陆尚淡淡道。
“你愿意当自己当去，别带着族人跟你一起憋屈！”大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道：“缩来缩去，我陆阀都缩成什么样子了！”到了高位上，人很难公私分明，大长老对陆尚有私怨，也有公愤，他始终认为陆尚谨守中庸之道，是让陆阀走下坡路的罪魁祸首。
“……”诸位执事长老，无可奈何的看着吵成一团的两大巨头。
陆侃紧挨着陆信，小声对他道：“每次都是这样，吵来吵去，什么事都做不成。”
陆信点点头，他当上执事时间虽短，却也已经清楚的感受到，阀主和大长老的相互掣肘，已经是陆阀前进路上的一大阻碍了。
最终，不管陆问吵破天，陆尚就是不答应出手。在陆阀之中，阀主是做决定的人，长老会只能同意或者否定阀主的决定，并不能擅作主张。是以陆问调门再高，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愤愤的拂袖而去。
他这边的长老也赶紧起身跟上。陆问走到祠堂正殿时，突然对着祖宗的牌位大叫道：“列祖列宗啊，你们睁眼看看吧，我陆阀要被陆尚毁掉了！”
陆尚听得清清楚楚，却神态如常，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待陆问的声音消失，他才看看诸位执事，神情疲惫的咳嗽两下，轻声道：“诸位，记住我说的话，攘外必先安内，我们陆阀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内部的事情理顺。等到阀中上下拧成一股绳，才是咱们陆阀大展拳脚的时候。”
“是。”八大执事点点头，都表示同意。如今没了陆俭，陆仪也被阀主压服，八大执事里倒再也没人跟他唱反调了。
这也是陆尚这几年来，唯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了。
“好了，都忙去吧。”陆尚抬抬手，陆修赶紧将父亲搀扶起来。陆尚看着诸位执事，强压着咳嗽道：“你们先把自己管得一摊子调理好，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众执事又应一声，忙起身恭送阀主离去。
待陆尚回了后头的阀主院，几位执事便也走出了三畏堂。陆侠、陆伟、陆信、陆侃几个关系越来越密切的执事走在一起，终于可以畅所欲言起来。
“哎，万一宝库要是真的，咱们这回损失可就大了。”陆伟一脸垂涎道：“那里头有多少天下奇珍啊，光各家各派的至高功法，就有几十部吧。”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听说皇室自己的《玄黄宝典》，也被收在里头。”
“怎么可能。”陆侠不信道：“《玄黄宝典》是高祖传给后世子孙的，怎么会收在里头呢。”
“那为什么夏侯阀和太平道这么多年，都找不到那本书呢？”陆伟反问一句，又信口问向陆信道：“你当时在场，看到乾明皇后烧了那本书吗？”
“……”陆信的脸色登时有些不太好看。
陆侠陆侃两人赶紧狠狠瞪一眼陆伟，陆伟自知失言，忙打个哈哈，把话题绕开道：“要不，咱们自己去看看？”
“你可千万别胡闹！”陆侠闻言，忙沉声呵斥道：“且不说阀主之命不可违！单说如果此事是真的，恐怕各阀的大宗师都会出手，咱们去了不是给人家配菜吗？！”
“嘿，那倒是……”陆伟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叹气道：“哎，你说怎么这么多年，就练不成画方成圆呢？”练出画方成圆，就可以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就是天阶大宗师，不用再受任何约束，天下大可去得了！
“这种事如何能强求，”陆侃叹气道：“就好比陆俭，听陆俦说，他本来已经要练成了，但因为儿子出事，受了刺激，心境再无法圆满，便永远不能跨过那一步了……”说着他觉得，这话可能也会让陆信不舒服，便也改口道：“二哥要是去的话，倒是可以带着咱们一起。”
陆仙在同辈中排行第二。
“对啊！”陆伟眼前一亮，拉着几人不由分说就朝小竹林去了。
一到小竹林，看到看门的居然是陆云，陆伟便笑了：“你怎么看起大门啦。”
“那能怎么办？”陆云无奈道：“小童睡得太死，怎么都叫不起来，我师父有出门去了。”
“啊？”陆伟大失所望道：“这么不巧，我们正有事找他呢。”
“没办法，只能请诸位长辈回头再来了。”陆云歉意的笑笑，未经陆仙允许，他也不敢放任何人进门，哪怕对方都是本阀执事，且其中有自己的父亲。
陆伟几个也不为难陆云，只好无奈转回。陆信要和陆云说几句话，便又在竹林中留步片刻。
“你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竹叶沙沙，将陆信的声音转瞬掩盖。
“不知道。”陆云摇摇头，他这阵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保叔又外出公干，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据说，皇室宝藏被发现了。”陆信轻声说道。
“是么？！”陆云眼前一亮，但旋即便低头掩饰过去。
“是。”陆信点点头，却话锋一转道：“但你绝对不许打它的主意！”
“是。”陆云点点头，乖巧的答应。
“你敢保证？”陆信却不信，自从知道陆云保证不练皇极洞玄功，却一天都没停过后，在他这里就没什么信用可言了。
“不敢。”陆云只好老老实实地答道。
“哎，”陆信苦笑着叹气道：“我就知道……”说着他双手按住陆云的肩膀，深深的看着他道：“为父只让你答应一件事，若是要去的话，必须要叫上我。”
“是。”陆云点点头，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
陆尚在陆修的搀扶下，回到了阀主院中。一进后院，便看到长发飘飘的陆仙，站在池畔，静静的看着满池的残荷。
“你怎么来了？”陆尚轻声问道。
“阀主，”陆仙回过头来，神情平静的看着陆尚道：“请帮我查查皇家宝库的传闻，若是属实的话，我准备走一趟。”
“你……”陆尚登时无语，但他管不了陆仙，这世上谁也管不了天阶大宗师。好半天，陆尚才无奈的点头道：“我会帮你留意的。”
“多谢。”陆仙点点头，向陆尚行一礼，便径直离开了阀主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太上忘情道
陆仙回到小竹林，就见陆云盘膝坐在门口。
“师父，”陆云察觉到他回来，便起身行礼道：“你老可是去见宗主了。”
“你怎么知道？”陆仙奇怪问道。
“算算时间，师父应该没有出陆坊，想来也不会去别处。”陆云轻声道：“师父可是为宝藏之事而去？”
“嗯。”陆仙点点头，瞥他一眼道：“你问这么仔细，可是有什么鬼主意？”
“一点瞒不过师父。”陆云腼腆的一笑道：“我想说，师父能不能带我一起长长见识？”
“你？”陆仙打量他一下道：“累赘。”
“徒儿的功力已经恢复，大宗师以下都可一战了。”陆云有些不服气。
“依然是累赘。”陆仙哼一声道：“不管传闻是真是假，这次都会引出一窝大宗师，你那点功夫根本不够看。”
“所以说，徒儿是跟着长长见识嘛。”陆云拿出软磨硬泡的功夫道：“能见识那么多大宗师出手，对徒儿的进步肯定很有帮助。”
“那倒是。”陆仙想一想，终于松口道：“到时候再说吧。”
“多谢师父！”陆云的笑容，十分灿烂。
……
邙山北麓，洛京城外四十里。
山脚下一条人迹罕见的小道旁，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十余名劲装武士雕像一般肃立着四周，保护着马车旁的圣女主仆二人。
圣女依旧是一身黑裙、黑纱罩面，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目光古井不波的注视着前方，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的到来。一旁的小侍女神情却有些忐忑，似乎对即将到来那人充满了敬畏。
主仆二人静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日头西斜时，看到一个身穿五色云霞道袍，佩山水袖帔，头戴元始宝冠的道人，手持着紫金拂尘，从远处飘然而至。只见他信步而行，步幅不大、步频也不快，转眼间却已行到圣女眼前，就像缩地成寸一般。
看到那道士的身影，圣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赶紧快步迎了上去，脆生生叫一句：“师父！”
小侍女和一众护卫，全都望尘而拜，齐声道：“恭迎教主！”
“哈哈，盈袖，好久不见！”那道士便是大名鼎鼎的左道第一高手，太平道教主孙元朗。他从辽东一路赶来，却依然精神饱满、一尘不染。看到圣女前来迎接，孙元朗十分欣慰，满面笑容道：“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师父分忧，盈袖十分开心。”苏盈袖说着轻轻一叹道：“只是唯恐办砸了差事，坏了师父的大事。”
“哎，你做得很好，和那些老奸巨猾的东西周旋，不落下风，让师父十分欣慰。”孙元朗笑道：“这几个月来，各地针对我太平道的行动几乎绝迹，本教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宽松环境，这都是盈袖的功劳啊！”
“师父这样说，盈袖会骄傲的。”听到孙元朗的夸奖，苏盈袖十分高兴，一双美目笑成了月牙儿。
“骄傲就骄傲吧，我孙元朗的弟子，天生就该如此！”孙元朗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真好。”苏盈袖笑眯眯的一侧身，恭请道：“师父请上车吧，咱们车上说话。”
“好。”孙元朗笑着点点头，依言坐上了马车。虽然对他来说，坐车远不及步行快捷，但翻过邙山，就进入洛京地界，要是让人发现他孙元朗来了，洛京城肯定要炸了锅。
圣女也跟着坐上了车，小侍女则在车外跟随，和那十几个护卫一同，护送着马车缓缓向南行去。
……
马车上，孙元朗欣慰的看着圣女道：“盈袖，你能发现玉玺的下落，实在不容易。怎么样，有没有新的进展？”
“徒儿已经可以确定，当初行刺夏侯雷，抢走徒儿玉玺的，应该就是隐藏在陆阀的某个年轻高手。”圣女说着有些无奈道：“但是，天师道盯上了徒儿，派了天女来洛京对付我，让徒儿没法继续调查下去。”
“天女？”孙元朗沉吟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但旋即便云淡风轻道：“听盈袖的意思是，她似乎不太好对付。”
“是，她看起来年龄和徒儿相仿，武功却已经是地阶，实在匪夷所思。”苏盈袖略略有些挫败，她是太平道的天之骄女，自幼得孙元朗悉心栽培，从来都是目无余子、眼高于顶。但先是被那蒙面的年轻人摆了一道，然后又被和她年纪相仿的天女稳压一头，实在是让她开心不起来。
“是吗？”孙元朗闻言也有些吃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安慰圣女道：“盈袖不必妄自菲薄，你的资质天分，都是万中无一的，被那天女超越只是暂时的，你一定可以后来居上的。”
“师父不必安慰徒儿，以徒儿所见，那天女的资质绝不逊于盈袖，我进步，她也会进步的，只怕将来，距离会越拉越大。”苏盈袖幽幽说道。
“哈哈哈。你这丫头，”孙元朗是看着圣女长大的，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却没有什么不快，反倒一脸宠溺道：“又想敲诈为师压箱底的功夫是吧？”
“师父，徒儿也是为本教着想，”圣女被看破心思，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跟孙元朗撒起娇道：“若是太平道的圣女被天师道的天女比下去，师父脸上也没光啊。”
“那倒是，”孙元朗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不过为师也没办法。”说着他对一脸失望的苏盈袖解释道：“还是那句话，那天女之所以能暂时超过盈袖，并非她资质太好。她资质再好，还能好过号称三百年来第一人的张玄一吗？张玄一尚且要二十一岁才能打通任督二脉，天女却可以十六七岁就成为宗师，不是功法的作用，又是什么？”
“是什么功法如此厉害？”圣女吃惊问道。
“《太上忘情道》，”孙元朗对天师道的功法了若指掌道：“这是天师道的至高绝学，和我太平道遗失的《太上洞玄功》乃是阴阳两面，天女一定是修炼了忘情道，才能精进若斯！”
“要是本教的洞玄功，没有被抢走就好了。”在孙元朗面前，圣女苏盈袖流露出罕见的小儿女情态道：“徒儿修炼了洞玄功，肯定不在她之下。”
“就是癸卷还在，”孙元朗却摇头道：“你也修炼不了《太上洞玄功》，因为那是男子才能修炼的功法。”
“这样啊……”苏盈袖失望的轻叹一声，又问道：“那天女为什么可以修炼？”
“因为和《太上洞玄功》恰恰相反，《太上忘情道》是只有女子才能修炼的。”孙元朗笑道：“要不然张玄一早就修炼这门功法了，哪还轮得到他的女弟子。”说着孙元朗像是被勾动了什么心事，眼中刻骨的凄楚一闪而过道：“张玄一这个畜生，居然又让人修炼这门功法，他还要害死几个女子才作罢！”
“什么？”圣女大吃一惊道：“天女会因为修炼《太上忘情道》而死？”
“是的。”孙元朗语气愈发沉重，似乎不想说下去，但又不忍心让圣女失望，便含糊说一句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单独修炼这两门功法之人，都会在盛年夭亡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萝卜开会
“那……”圣女闻言好奇问道：“如果这两人凑在一起，是不是可以……阴阳调和了呢？”
“或许吧。”孙元朗愈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模棱两可的应一声道：“但几百年来，两道势成水火，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说着他话锋一转道：“盈袖不用太担心，天女练那门功法，是突破不了天阶的。你的功法进境虽然要慢于她，为师却可以保证你稳稳进入天阶，所以不要再争这一时之气了，区区一个天女，不足为碍。”
“是，师父。”圣女乖巧的点点头，她也发现师父的异样，不敢再把这话题继续下去。
“除了天女之外，京城还有什么变故？”孙元朗又问道。
“还真有一件大事，这就要禀明师父。”圣女忙正色道：“京城最近传闻，说本教太平令重见天日。”
“怎么可能？！”孙元朗第一反应是不信，道：“太平令随你师祖沦陷狮子园，然后便和本教至宝九节杖，一并被皇甫烈收入皇家宝库了！”
“但缉事府和各阀都已经闻风而动，徒儿收到的确切消息说，太平令已经落到初始帝手中。”圣女十分肯定道。
“哦？”孙元朗闻言神色大变，一扫方才的颓丧，目光如刀道：“这么说，皇家宝库被人发现了？！”
“据说是一伙盗墓贼发现的。眼下，缉事府和各阀都在满世界抓那些盗墓贼。”圣女道：“徒儿闻讯后，不敢稍有懈怠，已经命本教在京城的眼线，紧盯着缉事府和各阀的动态。”她知道太平道在京城的力量，不足以和八大家族抗衡，因此明智的没有打那些盗墓贼的主意，而是在暗中盯住缉事府和各阀，根据他们的动向来判断事情的进展。
孙元朗沉吟良久，问圣女道：“那九节杖呢？”
“没听说过九节杖的下落。”圣女轻轻摇头道。
“此事非同小可！”孙元朗沉声道：“先把陆阀的事情放一放，我们先全力弄清楚这件事再说。”
“师父，徒儿却不这么看。”圣女秀眉微蹙，字斟句酌道：“洛京是皇家和七阀的老巢所在，本教很难在这里和他们争雄。倒不如趁着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虚无缥缈的高祖宝藏上，我们正好对陆阀下手。”
“不行！”孙元朗却断然道：“追回本教圣物，是我太平道压倒一切的大事！”
“是，师父……”圣女只好低头收声，她不理解雄才伟略的师父，为什么会对那些所谓的圣物如此执着？对《太平经》癸卷是这样，对太平令、九节杖也是如此。这些年，太平道没有这些东西，不一样也是这么过来了吗？
……
高祖宝藏实在是太诱人了，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抵御它的诱惑，各路豪雄纷纷闻讯而来！
就在圣女苏盈袖迎接孙元朗的同时，京城白猿社的两大巨头，土行者和古奇，也战战兢兢的迎来了他们的领袖——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
轩辕问天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白猿面具，看不出相貌，也看不出身材，但他站在那里，就给了土行者和古奇无比的压力。
两人匍匐于地，卑微的向白猿社主人行礼，土行者满脸畏惧道：“徒弟给师父抹黑了，愿受万蚁蚀骨之罚！”
古奇听到‘万蚁蚀骨’四个字，便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他原本相貌十分正常，正是遭受了这种酷刑后，才变成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模样。
“罚是一定要罚的。”轩辕问天声如金属交错，闻之不似人声道：“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皇家宝藏是第一位的。你们两人是将功赎罪，还是罪加一等，就看这一遭了。”
“多谢师父给弟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土行者感激涕零道：“弟子一定不让师父再失望！”
“属下多谢主人，一定将功赎罪。”古奇也赶忙道。
隔着白猿面具，轩辕问天冷冷瞥一眼古奇，沉声道：“这次再犯错，谁也救不了你了！”
“是！”古奇悚然点头。
“去吧，”轩辕问天一挥宽大的袍袖，不容置疑道：“皇家宝藏，白猿社一定要分一杯羹！”
……
洛都城外二十里的牛家洼，是一处幽静的小山村。
这日，三个戴着斗笠的不速之客，打破了这山村的宁静。三人来到一处其貌不扬的小院外，带头那人敲了敲小院的竹扉，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农夫，便走到了门口。
为首那人将头上的斗笠抬了抬，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面容。农夫便打开竹扉，放三人进去。
三人进到低矮逼仄的堂屋中，只见一个胖胖的穿着棉布袍，还是一副员外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火炉边烤火。炉子上还烤着几段穷苦百姓顶粮食吃的薯蓣。
三人一进来，那中年男子便笑容可掬的招呼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薯蓣烤好了，快来趁热吃。”说着他也不嫌烫，拿起一段薯蓣，揭去烤焦的表皮，露出白嫩嫩、热腾腾的薯蓣肉，递给离他最近的男子。
他的动作极其麻利，眨眼间又剥好了三段，给另两个男子一人一段。自己也拿了一段，吹着热气，大口吃起来。
三人一人拿着一截薯蓣，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胖员外，其中一人忍不住沉声道：“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天下第一富翁，居然会躲在这穷山村里，吃这种贫民百姓的粗食。”
“呵呵，甭管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吃到肚子里都一样。”胖员外咧嘴笑笑道：“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昔日南朝第一猛将，居然会跑到洛京城外的小山村，陪我一起吃薯蓣呢？”
“哈哈哈！”那男子爽朗的笑起来，解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相貌平常的面孔，正是那在太湖上，与夏侯不败惊天一战的桓道济。“商公真乃妙人也。”
另两个男子也摘下斗笠，其中一个魁梧雄壮、蚕眉凤目、不怒自威，竟是柏柳庄庄主周煌。
“这位便是周庄主吧？”胖员外眼前一亮，脸上透着无比愉悦的笑容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能得见二位大宗师，商赟真是死而无憾！”
这胖员外竟然是商家的家主，那商珞珈之父，富可敌国的商赟！
“商老板过奖了，”周煌面无表情道：“柏柳庄已成过眼云烟，我这个庄主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而已。”
“两条。”桓道济嘿然一笑，神情萧索如冬。
“二位休要如此低沉，”商赟摇头笑道：“如今这天下，那八家之外，何人不是犬狗？无非只是走狗和野狗的区别。”
“商老板说得好，你放着好好的走狗不当，却偏偏要招惹我们这两条野狗，不知有何贵干？”桓道济淡淡道。
“走狗过得再好也是狗，我当然是想当人了。”商赟目光炯炯的看着二人，沉声道：“我想请二位加入寒社，我们共同干一番大事情！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全都踩在脚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上智下愚
牛家洼，北风呼啸。
小屋中，寒气袭人，哪怕火炉烧的再旺也没用。正如周煌和桓道济，任那商赟说的再慷慨激昂，都一样无动于衷。
说白了，两人虽然如今落难江湖，但当年都是最顶尖的世家大族出身，对士庶之间的天堑鸿沟，认识的再透彻不过。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根本没法相信，这个庶族地主富商组成的所谓‘寒社’，能斗得过强大无比的门阀。
“圣人云，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也。”周煌看着商赟，缓缓摇头道：“士族和庶族的天壤之别，是改变不了的。”
“圣人是说过，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也。”商赟却断然摇头道：“我却不认为他说的是士庶之别，而是后人为维护士族门阀的统治，曲解了他的意思！”
“那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桓道济饶有兴趣的问道。
“上智，是说最高等的智慧，下愚，是说最不堪的愚蠢！”商赟的目光无比坚决道：“人和人确实差别巨大，永远不会一样。但这种差别，应该来自于这个人本身是智慧的，还是愚蠢的。而不该只由其出身决定！”
“但现实就是如此，只要你出身于门阀大族，管你多愚蠢，都会高高在上。只要你出身于寒门庶族，管你有多少智慧，也依然无法出头。”周煌沉声道。
“现实虽如此，但最高等的智慧，是永远向上的。无论自己处于哪个阶层，我们这种人都坚决不能承认这种不公平的现实！我们要矢志不移的去改变它，绝不能让那些不堪的愚蠢，凌驾在我们头上！”商赟胖胖的脸上，激动地腮帮子一颤一颤，看上去颇为滑稽。说出的话来却是慷慨激昂。
“好一个永远向上的智慧，”周煌哂笑一声道：“商老板是因为怎么向上都上不去，才想要改变的吧。”
“周庄主……”那带着两人前来的男子，闻言眉头一簇。这次寒社有机会招揽到两位天阶大宗师，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可不能让两人一见面，就和商老板闹僵了。
“无妨。”商赟却淡淡一笑，坦然的看着周煌道：“不错，我是想走一条看似更简单的道路，但人家不给我这个机会，所以我也只能舍近求远了。”说着他一字一顿道：“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停下向上的脚步！”
“商老板的雄心，令人十分钦佩。”周煌却不是那么好被说服的，但他此次前来，并非是跟商赟抬杠的。是以淡淡一笑，便话锋一转道：“至于我们二人理不理解，并不重要。只要商老板能帮忙救出我的族人，我就愿效犬马之劳。”
“柏柳庄蒙难，纯是因为我家殿下而起，”桓道济也正色道：“如今虽然我家殿下已殁，但柏柳庄的情不能不还，我会和周庄主共进退。”
两人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清楚，我们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只要你帮我们把人救了，给你卖命是没问题的。
商赟何等人物？明白了两人的意图，便不再徒劳的试图说服他们。只见他自嘲的一笑，便将心中不快抛到脑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两人愁眉苦脸道：“你们让我救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柏柳庄好几千人，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啊……”
“不然的话，我们有必要向你求助吗？”桓道济冷笑一声，这位昔日让北朝闻风丧胆的元帅，焉能看不出商老板开始讨价还价了。
“寒社确实有能力办到，但在此之前，二位要先交个投名状。”商赟见状，索性直截了当道：“办成了这件事，两位就是自己人，那么两位的事情便也是寒社的事，自然责无旁贷。”
“说吧，什么事？”周煌点点头，为了救出自己的族人，他什么事都愿意干。
“这几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传说皇室宝藏重见天日，”商赟便沉声道：“据可靠消息，缉事府已经抓住了发现宝藏的盗墓贼，各阀都在紧盯着缉事府。只要他们稍有动作，各阀的大宗师肯定会闻风而动。”
“商老板也想打皇室宝藏的主意？”周煌语气有些嘲讽道。
“不会的，皇室和各阀肯定倾尽全力，就是有宝藏，我们也得不到的。”商赟淡淡道：“但我们可以将其毁掉，让他们全都埋葬其中。”
“那确实比得到宝藏，要容易一些。”桓道济缓缓点头，寒社没有不自量力的图谋宝藏，让他觉得这个组织还算有些道行。
“一举除掉若干天阶大宗师，这对门阀士族将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商赟双目寒光绽射道：“而且可预见的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各阀将陷入相互猜忌、严重内耗的局面，这对我们寒社来说，将是天大的好消息。”
“道理没错，但是怎么可能办得到？”桓道济略一思索，缓缓摇头道：“仅凭我们两个大宗师，是远远不够看的。”
“个人的武力虽然重要，但决定成败的是上智。”商赟淡淡一笑，智珠在握道：“我已经有一套计划了，两位只要依照行事，便可一举成功！”
说着，他便将自己的计策，向两人和盘托出。周煌和桓道济认真听完，不由对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
……
商赟的消息的确极其灵通，他告诉周煌二人，缉事府已经捉住盗墓贼时，左延庆才刚刚向初始帝禀报此事。
长乐殿寝宫中，初始帝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似乎十分畏寒。他的脸色更是一片肃杀，一边抚摸着冰冷的黄玉如意，一边听左延庆的禀报。
“启禀陛下，缉事府已经将那盗墓贼擒住。连夜审讯之后，其供述说，此物出自邙山的一处王侯墓穴之中。”只听左延庆轻声说道：“据其所言，当时一起进去的是五个人，还没有深入内部，其余四人就死在机关下，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唯一的收获就是这块令牌。”
“这样啊……”初始帝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几分，冷声问老太监道：“你认为，那盗墓贼的话可信吗？”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左延庆轻声道：“还需要去邙山实地查看一番。”
“邙山？”初始帝缓缓点头，又问道：“什么位置？”
左延庆便拿出一副邙山地形图，将那盗墓贼交代的位置，指给初始帝看。
“距离高祖皇陵很近了。”初始帝看后，微微皱眉。却也更加相信宝藏就藏在此处……皇陵有庞大的地宫，二十万民夫足足在地下修了十年，直到高祖驾崩还未完工。高祖皇帝确实有可能借着修地宫的机会，将宝库建在皇陵附近的地下深处。这样就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谁也不知道那宝库建在何处，又是何时所建的了。
想到这儿，初始帝抬头看看左延庆道：“事不宜迟，明日你便带人去探查一番。”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速之客
“启禀陛下，那盗墓贼所言，那处墓穴极为宏大，老臣是否要多带些人手下去，”左延庆轻声问道：“以及，是否要先调军队，将那附近警戒起来？”
初始帝思索良久，终是缓缓摇头道：“先不要那么大动静，待确定了真有宝库，再调兵不迟。”说着他意兴索然的一叹道：“归根结底，还是寡人的实力不行。动静太大局面就有可能无法收拾。”
“老臣明白了。”左延庆应一声，又有些担忧道：“只是，如今各阀都已闻风而动，咱们就是再小心，恐怕此行也不会清净。”
“嗯。”初始帝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有人想掺和，我们也拦不住。只要确定宝库确实存在，寡人有办法让他们只有眼馋的份儿！”说着他看一眼杜晦道：“你也活动活动，和左公公一起走一趟吧。”
“老奴遵命。”杜晦轻声应道。
“去吧。”初始帝目光飘忽，神情暗淡，似乎已经没了刚刚得知高祖宝库现世时的激动了。
……
各阀在京中根深蒂固，耳目绝不逊于商赟多少。稍晚些时候，他们都陆续接到了，盗墓贼已经被缉事府抢先一步抓住的消息。
裴阀，铁血堂。
“消息属实的话，”裴御难向阀中几位巨头，沉声禀报道：“陛下和缉事府肯定会立即有所行动。”
“嗯。”裴邱点点头，对侄儿的判断他十分认可。思索良久，他抬头对众人道：“夏侯阀那边已经回话，说不宜兴师动众。看来老太师是判断陛下那边，至少一开始不会派出太多的人手。”说着他也拿定主意道：“我们就照太师说的办，九弟、御仇，这次就劳烦你们二位，再带上本阀四五名宗师走一趟。这样可进可退，方为稳妥。”
和初始帝一样，裴邱在最初的激动之后，已经恢复了冷静，把安全稳妥放在了第一位。
两名大宗师裴邦、裴御仇一起点头领命。
“如此甚好，”裴郊也赞同道：“反正我们的目标，是那些秘籍和图纸，人去的再多也没用。”
“不错。”裴邱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也是因为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咱们才不得不低调行事啊。”
……
陆阀，小竹林。
陆侃奉阀主之命，来向陆仙禀报高祖宝库的情报。末了，他朝陆仙笑道：“二哥，你就不能带兄弟我一起去瞧瞧？”
“累赘。”陆仙还是那番说辞，这几日陆伟等人都来找过他，皆被陆仙用这同样的字眼，毫不留情的挡了回去。
“二哥啊，你总得有个跑腿的吧。”陆侃却还不放弃道：“到时候别人家都是前呼后拥，就你孤单单一个，多不体面。”
“我已经有人跑腿了。”陆仙淡淡说一句道。
“谁？！”陆侃一愣，旋即看到微笑立在一旁的陆云，登时恍然道：“原来是这小子！”说着大为不满道：“二哥，这小子太嫩，不顶用的。”
“我可不敢劳驾堂堂执事大人。”陆仙根本不听商量，又继续伤害陆侃道：“何况，你也未必有他顶用。”
“哎……”陆侃哪能听懂陆仙的言外之意，见软磨硬泡都没用，只好讪讪而去。
“你回去叫上陆信，我们就出发。”陆侃走后，陆仙对陆云说一句，便闭目调息起来，显然对接下来的邙山一行，不敢有丝毫大意。
陆云应一声，便离开了小竹林，回敬信坊去通知陆信了。这时候天已擦黑，陆信应该已经从衙门回到家中，在静候自己的消息了。
陆云一回到敬信坊，街坊们便如往常一般，小心恭敬的凑上来和他说话。陆云礼貌的一一应声，脚步却丝毫都不放缓，很快便到了自家门口，推开虚掩的大门，快步走了进去。
关上大门，陆云轻轻吁了口气，虽然已经在努力适应，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和族人这种虚言客套。
下一刻，他却感到有些奇怪，院子里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再往里一看，便见陆向、陆信、陆瑛，甚至还有陆夫人，都端坐在堂屋中，陪着一个中年道士在那里说话。
‘什么重要的客人，居然让全家奉陪？’陆云心下奇怪，信步走到廊下，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毛骨悚然……
这时，那中年道士转过头来，只见其面容清绝、长须飘飘，一派仙风道骨，他对陆云温和地笑道：“你就是陆云吧，快进来一起坐。”
陆云双脚纹丝不动，目光飞快的掠向了自己的亲人。虽然他们都没有看向自己，但听到那道士叫出自己的名字，却都明显的颤了一下。他能看出他们是在尽力的想要摇头，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陆云登时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让自己的逃走。陆信可是地阶宗师，却被对方毫无办法的制住，那道士的实力，也就呼之欲出了——天阶大宗师！
绝对不是陆云可以匹敌的！
那道士用余光瞥他们一眼，依然笑容和煦的看着陆云。
‘走，还是留？’
下一刻，陆云便做出了决断，他若无其事的脱下鞋子，步入厅堂之中。
……
一进厅堂，陆云便看到家里的护卫、下人，全都一动不动躺在陆信四人脚下……
看到陆云进来，陆向、陆信、陆瑛全都向他投去悲愤的目光，显然在埋怨他，为什么不逃走。
陆云却仿佛吓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颤抖起来。
“不要演戏了。”孰料，他的障眼法却被那道士一语拆穿道：“能在数万乱民面前镇定自若，一人拦下数百之敌的云公子，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陆云头皮一阵发麻，对方居然如此了解自己，这下就连唯一的扮猪吃虎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对我爷爷他们做了什么？”陆云索性卸下伪装，冷冷问道。
“不用担心，贫道并不嗜杀。”那道士微笑道：“不过是点了他们的穴道而已。”说着他笑笑道：“当然，谁若让贫道心情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还没请教尊驾。”陆云已经解开了眉心祖窍，但元气的攀升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贫道孙元朗。”道士洒然一笑，语气平淡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答道。仿佛每个听到他名字的人，理所当然都会生出敬畏一般。
果然，陆云也脸色一变，似乎一下子泄了气，有些艰难的笑了笑道：“居然是太平道教主亲临，寒家还真是蓬荜生辉。”
“贫道自然无事不登三宝殿。”那道士正是前日里，圣女出城迎接的孙元朗，当时他口口声声说，先不管玉玺之事，全力调查高祖宝库。谁知这才刚转过头来，他就出现在陆信家中了。
孙元朗微笑看着陆云，突然冷不防一抬手，就是几道劲气朝他激射而去。
破空声响起的同时，几道劲气已经到了陆云身前一寸处，陆云本能的想要闪避，身体却被理智强迫着一动不动，任由其射中了自己胸前几处穴道，登时也如陆瑛、陆信般动弹不得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毒咒
……
将陆云制住，孙元朗愈加好整以暇，微笑着把目光移向陆信道：“咱们刚才说到哪了？”说着他轻拍一下额头，恍然道：“哦，对了。咱们说到陆大人你又是何苦呢？传国玉玺在你陆阀手中能有什么用？莫非陆阀也想面南称帝不成？”
陆信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元朗，眼睛一眨不眨。
“嗨，瞧我这记性。”孙元朗想起什么似的，手指一弹，一道劲气便向陆信激射而去，解开了他的哑穴。
“我已经说过，玉玺不在我阀中，孙真人为何要苦苦相逼？”陆信这才得以开口道：“当日攻打柏柳庄，我在军中指挥，片刻没有离开过。”
“贫道既然找上门来，自然已是证据确凿。这里毕竟是陆阀的地盘，陆仙那小子着实难缠，贫道不便久留。”孙元朗微微一笑，轻挥一下手中的拂尘，便将面前坚硬的檀木几案，像切豆腐一样扫掉了一角。只听他语气转冷道：“你若执意不肯承认，贫道也只好开杀戒了！”
说着孙元朗的目光，缓缓划过陆云、陆向、陆瑛和陆夫人，就像在挑选货物一样，最终定格在陆瑛身上，用商量的语气对陆信道：“贫道先杀令媛可好？”
陆瑛一张俏脸，登时花容失色、惨白无比。
“……”陆信的额头满是汗水，双目喷火一般，死死地盯着孙元朗，咬牙切齿道：“你敢！”
“哈哈哈，”孙元朗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放声笑起来道：“这天下，有什么是贫道不敢的！”说着他便缓缓抬起手来，修长冰冷的手指，指向了陆瑛的喉咙。
陆信的喉头剧烈抖动，眼中满是挣扎之色。这时孙元朗笑了，他看向拼命向自己使眼色的陆夫人道：“看来尊夫人有话要讲。”孙元朗刚要将陆夫人的哑穴解开，却听站在那里的陆云开口说话了：“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孙元朗转头看向陆云，微笑道：“你知道什么？”
“玉玺就在我父亲手中！”陆云一咬牙，沉声道：“但当时，我父亲并不知道夏侯阀攻打柏柳庄，要找的是玉玺。否则绝不会让人去抢那金盒！抢回来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我父亲简直要悔青了肠子！”
孙元朗听着陆云的讲述，缓缓点头道：“所以，你父亲没有把玉玺交给阀中？”
“是，要是别的东西，我父亲自然会跟阀中邀功请赏，”陆云失声苦笑道：“可那东西偏偏是玉玺……谁不知道陆阀秉承圣人教诲，最讲君君臣臣，我父亲若是敢把玉玺献给阀主，肯定会被阀主活劈了！”
“那玉玺现在何处？”孙元朗什么都没兴趣，只关心玉玺的下落。
“我自告奋勇，把玉玺埋到山上去了。”陆云沉声答道：“本来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料到孙教主却找上门来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元朗冷笑一声道：“这么说，玉玺的下落反而要落在你身上？”
“不错。”陆云点头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玉玺埋在哪里。”
“带我去找。”孙元朗站起身来，冷冷瞥一眼陆云道：“最好不好耍什么花招，不然你全家都要给你陪葬。”天阶大宗师从来言出必践，这世上没人敢把他们的话当耳旁风。
“带你去可以，但你必须发誓，找到玉玺后，绝不能再为难我全家！”陆云却毫不畏惧的与孙元朗对视。
“你觉得贫道很闲吗？”孙元朗哂笑一声道：“找到玉玺后，贫道哪有功夫理会你们？”
“你必须起誓！”陆云却执着道：“以自己的心魔起誓！”
“你懂得倒不少……”孙元朗闻言，讶异的看一眼陆云，旋即恍然道：“是了，你乃陆仙的弟子，无怪乎还知道心魔的存在。”说着他勃然变色道：“那你就该知道那是何等毒咒，居然敢让本座以心魔起誓！我这就杀了你的姐姐，让你知道冒犯本座的下场！”
“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自断心脉而死。”陆云一脸决绝的直视着孙元朗，让他根本不敢怀疑陆云的决心。
“呵呵，还是个硬骨头。”孙元朗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道：“本座言出必践，心魔毒誓对我不会有任何损害，只是你千万别跟我说，玉玺藏在余杭的玉皇山上。”说着他冷笑一声道：“本座耐性很差，那样的话，不介意先杀你两个亲人去去火，再跟你南下扬州。”
“就在邙山上，天亮之前，玉玺一定会出现你手中。”陆云轻声说道。他说这话时，外头天色已黑。
“这还差不多。”孙元朗闻言，便毫不拖泥带水的颔首道：“本座便起誓，只要天亮前得到玉玺，便放过你一家。若违此誓，便叫我孙元朗永受心魔之苦，今生不得超脱！”说着他微微一笑道：“这下可以了吧？”
“可以了。”陆云点点头。所谓心魔，即是人的仇恨心、贪念、妄念、执念、怨念等等。这些浓重的负面情绪，都属于心魔范畴。心魔几乎无法消灭，意志再强的人，也只能将其压制在心底而已。它伴随着人类的灵智而产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武功卓绝的大宗师，都无法摆脱心魔的纠缠。
世上两种人没有心魔，一是灵智未开的婴儿，二是传说中的先天之境。但婴儿懵懂无知，有没有心魔都无甚区别，先天之境却是返璞归真，没有心魔困扰，才是真正得以享受大解脱、大喜乐、大自在的存在。
所有天阶大宗师都梦寐以求能达到这种境界，他们必须要做的就是斩却自己的心魔，这样才能让心灵重回婴儿之境，然后才谈得上其它。
孙元朗立下心魔誓言，一旦违反的话，几乎无法斩却生出的心魔。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违背这种誓言，以免今生无缘先天之境。这也是他之前恼怒的原因。
……
孙元朗不愧是杀伐果断的太平道教主，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审时度势之后，便痛快的立下了心魔毒誓，而且还能毫不介怀的对陆云微笑道：“这下可以动身了吧。”
陆云点点头，先是看一眼满目担忧的陆信，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然后又深深望了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陆瑛一眼，心中默默道：‘阿姐，这次我会把麻烦彻底解决掉，再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了……’
然后，他便毅然决然的转身出门，带着孙元朗往外走去。
待陆云和孙元朗离去顿饭功夫，陆信终于面红耳赤的冲开了穴道。他只顾得上给老父妻女解开穴道，便飞身出门，冲到大街之上。
茫茫的夜色笼罩大地，哪里还有陆云的影子？！
陆信紧咬牙关，无声的嘶吼一阵，便朝着陆坊方向疾奔而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熙熙
夜幕低垂，北风呼啸。洛京城头高悬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才刚点起一个时辰，就被吹熄了一大半。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灯都点着！”军官的声音从避风处传来。
冻得瑟缩发抖的守城士兵，无奈之下，只好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脖子上，伸手去摘那些熄灭的灯笼。
“什么狗屁气死风灯，没把风气死，倒要把老子给气死喽。”士兵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一边摘灯笼，一边大声咒骂。
“这贼老天，刚入冬就冷成这样……”士兵们一边抱怨着，一边用身体围成风挡，哆哆嗦嗦的拿火把去点灯笼。
这时，几条黑影倏地从他们头顶跃了过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有人听到破风声，赶紧抬头四顾，可哪里能看得到什么？
“什么情况？”旁边人随口问道。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去了。”那人奇怪道：“可什么都没看到。”
“叫你少去逛窑子，让那些娘们儿稀得眼花了吧？”旁边人怪笑起来。
笑声未落，便又有几道黑影从他们头顶越过，投身于茫茫夜色中。
“还真有东西！”这下，更多的人也感受到了，纷纷抬头打望，依然什么都没看见。
“娘的，不会是鬼吧？”有人嘟囔一句，说完先把自己吓得一哆嗦。
这下士兵们也顾不上点灯笼了，全都躲到女墙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四面八方。
等了盏茶功夫，黑影又出现了，这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三四条人影，闪电一般冲到城墙下，眨眼间几次落足，便如履平地的攀上城墙。然后，像鸟一样飞跃而起，越过丈许宽的城墙，投身城外而去！
“有人敢私自出城！”有年轻的士兵大惊，就要高声示警，却被同袍死死捂住了嘴。
“你要害死大伙儿吗！”面对愣头青诧异的目光，老兵油子低声呵斥道：“没看着人家跃个城墙，就跟咱们过门槛儿似的？那是些什么人，你敢管他们的闲事？！”
“是些什么人？”年轻的士兵懵了。
“不是大宗师也是宗师，反正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咱们像蚂蚁一样碾死！”老兵油子声色俱厉道：“装没看见的就行了！”
说话间，又有几条黑影从他们头顶越过。
“咱们可是守城墙的啊？”一干新丁有些难以接受道：“就这么装没看见的，要咱们有什么用？”
“咱们是摆设懂吗？吓唬吓唬老百姓就行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啊！”老兵冷笑着瞥一眼避风处道：“没瞧着当官的屁都不敢放，咱们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哦……”一干新丁不敢再言语，继续点起了灯笼。挂灯笼时，他们分明看到一个宽袍大袖的道士，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拎着个男子，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跃而过……
士兵们不由目眩神迷，无比羡慕起这些高来高去、无视世俗皇权法律的高人来……
……
那被道士提着越过城墙的，正是陆云。孙元朗嫌他走路太慢，问明了大致方向后，便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脚不沾地的向城外赶去。陆云也不见孙元朗如何飞奔，便如闲庭信步一般，却似有缩地成寸之能，前进的速度比他全力而为还要快上许多。
而且，孙元朗可还提着他这个大活人啊！
陆云被孙元朗提在手中飞奔，只觉劲风扑面，连睁眼都有些费劲，他这才算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天阶大宗师的超凡入圣。自己和那陆俭，都已算是天阶之下的顶尖了，但跟这样真正的大宗师比起来，简直还是判若云泥……
陆云被制住全身穴道，没有一丝一毫逃脱，或者偷袭的可能，他索性闭目养神，思索起自己的处境来。
说实话，他虽然不奢望自己拿到玉玺的事情，能永远隐瞒下去，但确实没想到，孙元朗会这么快找上门来。仔细一思索，陆云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当初攻打柏柳庄时，他曾经出手帮助过摸上城楼的敢死队。
太平道明明没有玉玺，却对各阀谎称玉玺在手，与他们煞有介事的展开谈判。私下里肯定要全力寻找玉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势必要调查当时攻城的军队。
太平道的教徒，素来以底层的贩夫走卒为主，在这方面由天然的优势。他们应该已经知晓了有人暗中相助陆信攻城，从而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陆信乃至陆阀。
陆云回想孙元朗和陆信的对话，显然起初时，孙元朗认为玉玺很可能在陆阀手中，而且陆信是重要的经手人。所以他才会出现在陆信家中，用一家老小的性命，要挟陆信供出玉玺的下落。
陆云猜的一点没错，孙元朗正是通过这点蛛丝马迹，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陆信。而且在孙元朗看来，陆信飞速的蹿升，很可能是阀中为了奖赏他夺取玉玺的功劳，对他论功行赏。
玉玺事关太平道的全盘谋划，是孙元朗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的东西，既然已经认定陆信有极大的嫌疑，孙元朗当然会杀上门来，逼问玉玺的下落！
其实孙元朗根本就没有把怀疑的目光对准陆云，但陆云见阿姐面临死亡威胁，选择了主动承认，玉玺在自己手中。
他对再次因为自己的缘故，让阿姐身陷险境而无比歉疚。在那一刻，陆云几乎没有多想，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传国玉玺珍贵无比，自己的安危事关复仇大业，更是无比重要，但在陆云心中，都没有自己的阿姐重要……
……
小半个时辰，孙元朗带着陆云来到了邙山脚下，将他往地上一扔，看着莽莽群山道：“你最好不要浪费太多时间，贫道还有别的事要做。”
陆云发觉自己的手脚恢复了活动能力，甚至连体内元气都重新运转自如。知道孙元朗已经将自己的穴道解开，但他依然老老实实，不敢耍任何花招。因为陆云已经悲哀的发现，自己在孙元朗面前，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毫无半分胜算……
所以陆云乖乖爬起来，揉一揉手脚，对孙元朗道：“放心，我刚把那东西埋起来没多久，记得清楚着呢。”
“最好这样。”孙元朗瞥一眼陆云，云淡风轻道：“我给你一个时辰，你多拖延一刻，贫道就斩下你一根指头，好自为之吧。”
“你发过毒誓的，不能伤害于我。”陆云马上抗议道。
“我的誓言是，找到玉玺之后，”孙元朗淡淡道：“在那之前，如何炮制你都不会触动贫道的心魔。”
“……”陆云恨恨瞪着孙元朗，心中大骂‘无耻’。嘴上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唯恐触怒这心狠手辣的道士……
“你与其有功夫心里骂贫道，不如抓紧时间去找东西。”孙元朗将拂尘搁在臂弯，催促起陆云道。
陆云点点头，便带着孙元朗登上了邙山。

第二百一十七章 得手
呼啸的北风将云彩吹得一干二净，天上圆月愈发明亮，照耀着绵绵的群山。
陆云在前头带路，孙元朗不疾不徐跟在后头，两人翻越过一道道山梁，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处避风的山洼中。
陆云指着山洼中一丛形状怪异的矮树道：“我把那东西埋在树丛中了。”
“你小子倒是还有些头脑，”孙元朗看看四周，不由笑道：“这里的风水差的不能再差，绝对不会有前朝的墓穴。”
“是，那样就不会有盗墓贼光顾此处，”陆云点点头，毫不讳言道：“那东西自然也不会被发现。”
“还说你父子对玉玺没想法。”孙元朗冷笑一声。
“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陆云淡淡道：“至少眼下，我父子是绝不敢沾这东西，否则也不至于埋在这荒山野岭中。”
孙元朗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陆云这一说法，催促道：“赶紧挖出来吧。”
陆云发现孙元朗不只是心急要得到玉玺，似乎确实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转念一想，他就明白过来，此獠肯定还惦记着高祖宝藏！
孙元朗偷偷潜入敬信坊，显然是要借着今夜京城兵荒马乱，各阀目光都集中在高祖宝藏上，趁机夺取传国玉玺。但现在看到玉玺得来的不费吹灰之力，孙元朗显然打起了鱼与熊掌兼得的主意！
陆云一边在树丛中找寻自己埋藏玉玺的地点，一边仔细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直到紧跟在身后的孙元朗再次催促时，他才站住脚，指着一棵怪树道：“就在这棵树下。”
“挖！”孙元朗沉声下令，陆云便徒手在冰冷的土地上挖掘起来。
……
守卒们看到那道士提人飞出之后，城头上终于消停下来小半个时辰。
“结束了吧？”守卒们探头探脑的站起身来，之前那些黑影飞过城头时，他们都老老实实躲在女墙后，唯恐被那些绝世高人看见灭口。
“应该结束了。”老兵看着军官从避风处走出来，便赶紧迎上去，一脸讨好道：“校尉大人，这事儿咱们上报吗？”
“上报个屁，这么多的神仙一波波往外出，肯定是各阀在行动。”军官没好气的啐一口道：“神仙打仗，小鬼瞎掺和什么？！”话虽如此，他还是感到有些憋屈，毕竟这段城墙由他守护，那些人却像溜大街一样，一趟一趟的过个没完，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他娘的，这么多城墙，”军官越想越气道：“干嘛非要都走老子的地盘！”
话音未落，就见又有两道身影飞跃到他们头顶，众官兵心中哀嚎一声：“又来了……”赶紧抱头趴在地上，军官大人也不例外。
谁知，这两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一跃而过，而是立在了女墙之上，目光阴沉的看着那些官兵。
竟是一脸焦急的陆信和面沉似水的陆仙。陆信沉声问道：“你们看到有人出城去了吗？”
那些官兵以为终于有人来灭口了，简直要吓尿裤子，军官大人赶忙捂着两眼，求饶不迭道：“两位大人，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问你话呢，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陆信气不打一处来道：“若不如实回答，我就把你丢下城去！”说着陆信探手便将那军官拎了起来，作势要往城墙下扔去。
“饶命饶命，”军官可不是那些高来高去的神仙，从这么高的城墙被扔下去，肯定要成肉饼的。他赶忙睁开眼尖叫起来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哼！”陆信冷哼一声，将他丢在地上，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道：“看到有人出去了吗？”
“有有有，有很多。”军官赶忙如实道：“前前后后七八波儿。”
陆信闻言和陆仙对视一眼，然后沉声问道：“我要问的是个道士，还带这个年轻人。”
“道士……”军官有些吃不准，看向自己的手下，一名士兵忙高声道：“有道士，确实有个道士，手里还拎着个人，至于是不是年轻人就不知道了。”
“就是他们！”陆信目光一紧，忙追问道：“看清楚他们往什么方向了没有？”
“邙山，”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什么动向都看的清清楚楚。士兵们赶忙答道：“但跟其他人的方向略有不同，其他人都是往东北方向，他们要稍微偏西一点。”
顺着士兵所指，陆仙和陆信看清了方向，便留下城头惊魂未定的官兵，毫不迟疑的飞掠而去。
……
怪树林，陆云一直挖下去足足六七尺，一人多深……
“一个时辰了。”孙元朗冷哼一声，提醒陆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挖到了！”陆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下一刻，一个木匣子便从洞中抛了上来。
越是接近成功，孙元朗就越是谨慎非常，只见他用拂尘轻轻一卷，便将那木匣卷到自己身前。看着那沾满泥土的木匣，孙元朗依然不肯用手打开，而是略一运劲，真气顺着拂尘，将那木匣震了个粉碎。
木匣破碎的同时，一方方圆四寸，色绿如蓝的大印，便出现在孙元朗面前。
孙元朗依然用拂尘拖住那大印，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其上钮交五龙，仿成龙、鸟、鱼、蛇形状，其下四四方方，底部玺面上阴刻着八个篆体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且那玺印左上残缺一角，以黄金补之。正符合乾朝太祖篡魏时，传国玉玺被魏太后砸坏的传说。
孙元朗一面观察玉玺的样式，一面仔细检查，确定上头没有被动过手脚，才一把抓在手中，只觉触手温泽而润。饶是他早已修行的心如铁石，此刻依然忍不住心潮澎湃，直想要长啸一声，喊一句：‘得矣！’
但孙元朗以强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喊出声，心情也急速平复下来。握着那方传国玉玺，他生出一阵阵不真实感，这得来的过程实在太简单了，简单的让人不敢相信……
想到这，孙元朗狐疑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陆云，推想起陆云讲述的经过，却找不出任何问题。因为陆云除了个别细节之外，说的全都是事实，自然是合情合理、丝丝入扣！
“恭喜教主大人天命所归，”陆云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肉痛的轻声道：“现在，可以按照誓言，让我离开了吧。”
“……”孙元朗默不作声看着陆云，直到他快要被憋爆，才缓缓摇头道：“不行。”
“呵呵……”陆云气极反笑，质问孙元朗道：“教主大人出尔反尔，如何服众？”
“贫道不能确认这方印玺是真是假。”孙元朗不以为意，淡淡道：“还需要找人看过后，才能作数。”他这要求一点都不奇怪，这世上有几人见过真正的传国玉玺？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孙元朗，眼下也只能从书籍的记载上印证眼前之物的真假。
虽然都能对的上，玉也是绝顶好玉，可孙元朗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他有办法确认这玉玺的真假，但需要回辽东才行……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人交感
“所以呢？”陆云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元朗。
“所以，你就跟我一起去辽东吧。”孙元朗微微一笑，突然挥出一掌，再次封住了陆云的穴道。
陆云登时全身无力，直挺挺倒入自己刚挖的坑中。
“你就老实待在这里，等我办完事情回来。”孙元朗丢下一句话，便飘然而去。
陆云屁股着地，身体呈折叠状蜷在坑里，从洞口看着天上的繁星，感觉既屈辱又好笑。
‘这算不算自己挖坑坑自己呢？’陆云不禁暗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坑挖的大一点，至少待着还舒服。’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经过这么多的事情，还能有心情开玩笑，自己的神经是越来越大条了。
片刻后，陆云收起心头的杂念，开始运功冲击起孙元朗所点的穴道来。略一运功，陆云不禁暗骂，这臭道士实在是王八蛋，给自己点的穴道，居然是连宗师都冲不开那种。这要是被禁制一夜，势必经脉受损严重，功力倒退的只怕不止以道里计。
但所幸，自己自始至终都没动过手，皇极洞玄功的秘密自然也无从泄漏……自从知道对方的身份后，陆云便一直克制着自己的侥幸心理，绝不敢显露一丝一毫的武功，唯恐会被对方看出他所练功法的底细。
如果孙元朗知道他会皇极洞玄功，肯定不会用常规的点穴手法，而是会设法封住他的眉心祖窍——虽然陆云不晓得，这世上有没有功法能办到这点，但对方绝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却是一定的。
陆云的元气储存在眉心祖窍，而不是丹田气海中，所以孙元朗封住他的气海，对他可以说毫无限制。陆云静下心来，打开眉心祖窍，储存在里面的精纯元气便奔涌而出，顺着他的经脉，反复冲击起他被封闭的穴道来。
饶是如此，陆云还是将功力提高到八成，用了顿饭功夫，才将孙元朗所点的穴道冲开。
跟陆仙修行了这段时间，陆云对经脉和武道的了解可谓一日千里，如今就是把功力提高到八成，也不会出现原先那种严重的反噬了。
但冲开穴道后，陆云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继续保持原先的姿势，将心神沉浸下去，按照陆仙传授的方法，体会天人合一之境。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似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周遭方圆一里的一土一木，风吹草动，他全都感知的无比清晰。这在以前，陆云也是绝对做不到……
陆仙教陆云这法子，是为了让他提升心灵修为的境界，不过陆云并不是为了体会什么天人合一，而是借助这种方法，来探查周围有没有人在监视自己。自己在柏柳庄的行迹暴露，再次给陆云敲响了警钟，下次犯错可能就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了，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待确定周围方圆一里，没有任何活物后，陆云才跃出了地洞，飞身向山顶奔去。
人刚到山顶，陆云就看到两条黑衣朝自己直奔而来。他分明看到其中一人与那孙元朗一样，是提着另一人在飞奔，而且速度并不逊色于孙元朗多少。
‘又是大宗师……’陆云一阵头皮发麻，他现在是真正体会到大宗师的恐怖了，下意识就想躲藏起来，但显然对方已经发现自己，躲是躲不掉了。
陆云索性硬着头皮站在那里，待对方距离拉近之后，他才长松了口气，聚音成线叫了一声：“师父……”
对方显然早就认出了陆云，依然高速而来，几个呼吸便站在了他的眼前，不是陆仙又是哪个？陆仙松开手，陆信双脚落地，赶紧冲上前来，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仔细查看道：“没有受伤吧？”
“父亲放心，没有。”陆云歉意的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陆信也看清楚了，陆云除了灰头土脸，并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陆信说着话，给了陆云一个只有父子俩才明白的眼神，口中道：“还不快谢过你师父，他一听说你被抓，话都没顾上问，就直接前来营救了！”
知道陆仙什么都没问，陆云便把心放到肚子里。却又难免生出丝丝歉疚，师父以至诚待自己，自己却不能坦诚相待。
可有些事情确实没法说，也说不得。陆云只好恭恭敬敬走过去，向陆仙深施一礼道：“又给师父添麻烦了。”
“这跟你没关系，”陆仙脸色很不好看，冷声道：“孙元朗居然敢到我陆阀的地盘兴风作浪，我要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个副宗主也没脸当下去了！”
陆仙确实被激怒了，他在陆坊坐镇，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敢侵犯陆阀核心。虽然孙元朗去的是敬信坊，而不是陆坊，但在陆仙看来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非但陆阀会颜面扫地，他这个大宗师也会失去震慑作用！
“师父，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陆云轻声问道。
“孙元朗呢？”陆仙也不问事情经过，他只关心孙元朗的下落。
“他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办，便点了我的穴道，把我放在小树林中。”陆云答道。
“有什么事比《皇极洞玄功》还要重要？”陆仙冷声道。
听了陆仙这一句，陆云父子都松了口气，显然陆仙是认为，孙元朗是冲着陆云的功法而来，压根儿没想过别的可能。
“自然只有高祖宝库了。”陆云轻声说道。
“妖道胃口不小，某家非要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陆仙看一眼陆云父子，沉声道：“走，我们也过去！”说着他便纵身而出，陆云父子紧随其后。
……
原本陆云父子，就是要跟陆仙去宝库一探的，虽然中间生出这番波折，却也算又回到了正轨上。
三人翻过几道山梁，大概行出十余里路，陆仙一抬手，示意两人不要动弹。他则面朝群山，进入天人交感之境，探查起前方的动静来。
陆云父子大气不敢喘，过了盏茶功夫，陆仙缓缓睁开眼，指着东面一处山岭道：“七里外，有动静。”
陆云还好，陆信简直要惊掉下巴，他万万想不到，陆仙居然可以探查这么远的距离。大宗师真的已经不是凡人了！
陆云却有些郁闷道：“师父，你要是当时就天人交感，那孙元朗肯定不敢到敬信坊造次。”
“你以为我不会累吗？”陆仙白他一眼道：“何况敬信坊那么多人，孙元朗只要收敛气息，谁能发现他？”
“嘿嘿，我就是那么一说。”陆云咧嘴笑笑，他其实是有些没话找话。通常人在觉得对不起对方时，都会有这种下意识的行为。
“哼。”陆仙哼一声，便再次飞掠而出，陆云和陆信赶紧跟上。又翻过一道山梁后，这次连陆云也察觉到，前方山岭南面，已经有好些人聚在那里了。
“前有案山、后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中有明堂、水流曲折。”陆仙没有马上上前，而是观察起那山岭的地势，冷笑一声道：“倒真是一方风水宝地。”
“确实是王侯阴邸的上选之地。”陆信点点头，轻声道：“只是不知高祖宝库是否真的就在其中。”

第二百一十九章 纷沓而至
沉吟片刻，陆仙还是带着陆信父子，往那处山岭赶去。
山岭上，早就聚集了足足二三十人，虽然没有火把，但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又有人来凑热闹了……
一个容貌俊朗的男子，看着从远处而来的那三人，忍不住笑道：“这回来的该是陆阀了吧？”
另一个体态魁梧、满脸傲气的男子，闻言冷笑道：“连卫阀梅阀都来了，他们能忍得住吗？”
“崔平之，裴御寇，你们不要太嚣张！”又一个愤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林朝，他今夜带领一干缉事府高手，随左延庆和杜晦前来邙山一探究竟。之所以要深夜行动，自然是为了避人耳目，谁知两位老公公刚下盗洞不久，各阀的人马便纷沓而至……
……
林朝没有跟随两位老公公下去盗洞，而是奉命带人守在洞口，以防有人窥伺。可他刚刚布置好警戒线，便见夏侯不败和夏侯不灭，带领夏侯恩、夏侯俊等几名夏侯阀宗师，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夏侯阀众人连面都没蒙，毫不介意身份曝光。夏侯不败披着玄色大氅，狼眉鹰目、雄霸八荒，一出现似乎就让山岭上的温度低了一截，缉事府众人全都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看到嚣张跋扈的夏侯不败，林朝一阵暗暗叫苦。更何况，他旁边还立着不显山不露水，武功却只高不低的武痴夏侯不灭……
但职责所在，林朝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拦住夏侯阀众人的去路道：“缉事府奉旨办事，请诸位不要靠近！”
夏侯不败微眯着双目，冷冷打量林朝一眼，轻蔑道：“把圣旨拿出来。”
林朝登时没了咒念，他手里根本就没有圣旨。因为初始帝很清楚，如果各阀真要硬闯，自己就算颁下圣旨，也拦不住他们，反而会自取其辱。所以初始帝干脆就没有正式颁下谕令……
夏侯恩见状上前，对林朝笑道：“我们也是一片好心，这下头机关重重，两位老公公年事已高，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怎么了得啊。”揽着林朝的肩膀，夏侯恩就把他拉到一边道：“有我夏侯阀两位大宗师出手相助，不就稳妥了吗！”
林朝满心屈辱，却断不敢在夏侯不败面前造次，因为夏侯不败非但是天阶大宗师，而且是天阶榜上最凶狠的一个。哪怕他是缉事府提督，惹到了这疯子，也一样要遭其毒手。
见自家提督都被拉到一边，缉事府众人哪还敢再阻拦夏侯阀？只能眼睁睁看着夏侯不败、夏侯不灭兄弟二人，纵身跃入盗洞。夏侯恩和夏侯俊，则在洞口守候。
两位夏侯阀大宗师下去不久，裴邦、裴御仇，带着裴御寇、裴御难二人也到了。裴阀的阵势虽然不如夏侯阀，但仅有的两名大宗师全都出现在众人面前，讲起重视程度，其实要超过后者。
看着蛮横霸道甚至超过夏侯阀的裴阀四人，林朝直接无语了，只冷冷看着他们，连阻拦的话都懒得说。
“你们的人已经下去了吗？”裴御寇见状，也直接无视了林朝，望向夏侯恩、夏侯俊众人道。
“我家二爷、四爷刚刚下洞。”夏侯恩笑道：“几位赶紧下去，很快就能追上。”
裴邦和裴御仇对视一眼，淡淡道：“那我们便下去助他们一臂之力。”说完，裴阀两位大宗师也跃下了盗洞，裴御寇和裴御难则留在了洞口。
紧接着，崔阀的大宗师崔定之，带领崔平之等四五名崔阀宗师赶到了。崔定之乃崔阀阀主崔晏之子，刚刚四十出头，面皮白莹如玉，气度温和内蕴，看上去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十年前的报恩寺之变，崔定之曾经以一己之力，力敌两名皇室大宗师的拼死一搏。当时那两名皇甫家的大宗师，为了救援危在旦夕的乾明皇帝，已是不顾一切，招招玉石俱焚。然而直到乾明皇帝身遭横死，崔定之都没有让他们越过自己一步！
当时，崔定之才三十二岁，刚刚迈入天阶不到两年，如今十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功力到底进步到什么程度，只能看出他愈发返璞归真，深不可测了。
“来晚了来晚了，”但崔定之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崔平之，他笑容可掬的向众人道歉道：“我们就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
“还有我们也一样。”崔平之话音未落，谢阀的大宗师谢鼎，也带着谢举等人出现在场中。
谢鼎已经四十七八岁，但因为修炼五德五行功的缘故，看上去比崔定之还要年轻。只见他须发乌黑浓密，周身生机勃勃，皮肤光滑莹润，一丝皱纹都没有，活脱脱一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同去同去。”崔定之和谢鼎相视一笑，纵身跃入盗洞。
眼看着夏侯阀一党的六位大宗师相继下洞。林朝不禁为左延庆和杜晦担心起来，虽然两位老公公因为功法特殊，武功并不逊色于任何天阶，但在六名正当盛年的大宗师面前，只怕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没发现宝库则罢，这要是一旦发现了，两位老公公怕是难逃夏侯阀那帮人的毒手啊！’如是想来，林朝反而开始盼着，还有别家的大宗师也来蹚这浑水，把水蹚的越浑越好！
还真让他盼着了，盏茶功夫后，卫阀的大宗师卫央和梅阀的大宗师梅钰，带着各自的族中宗师，前后脚赶到了这片山岭。
卫央穿一袭裁剪得体的水蓝长袍，身材修长，相貌儒雅俊朗。虽然两鬓斑白，目光忧郁，显示他已不再年轻，却依然能清晰看到当年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不过，他如今这副历尽沧桑的沉静内敛、成熟稳重，依然对女子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虽然因为缉事府的规则，梅钰并不在天阶榜上，但天下没人敢不承认她大宗师的身份。只见她肌肤娇嫩、秀发如墨，宛若少女一般，但眉梢眼角间隐露淡淡的皱纹，还是透露了她三四十岁的年纪。
岁月并未夺去梅钰太多的青春，却为她平添许多成熟风韵。青春与成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浑然一体，使她焕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只是梅钰目光冷若冰霜，凛然有不可侵犯之意。除了卫央，没人敢直视她的双目。
“钰儿你也来了。”卫央惊喜的唤一声。
“卫央，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这样叫我！”梅钰却秀眉一横，拒人千里之外道：“再有下次，我就不客气了！”
卫央本欲上前，见状只好停下脚步，黯然神伤道：“好，我听你的。”
“二位快进去吧。”林朝一反常态，热情的招呼二人进洞道：“你们已经来晚了。”
梅钰点点头，对身后的几名男女轻声说了一句，便向那盗洞走去。所过之处，裴御寇等人纷纷让开去路，他们虽然瞧不起梅阀，却绝不敢轻视这位女中豪杰。
“钰……梅妹，我先下去为你开路！”卫央却抢在她身前，纵身跃入盗洞。

第二百二十章 局
卫阀、梅阀的大宗师进去后，七阀便来了六阀，只剩陆阀没到了。
盗洞外面的一众宗师，不由猜测起来，陆阀中人到底会不会出现。虽然听消息说，陆阀不会趟这浑水，但没人相信他们能忍得住。
这时，突然两条人影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盗洞外聚集的人群中，半数以上可都是宗师身份，居然没一个看清那两人的样貌，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入了盗洞。
毫无疑问，这两人都是天阶大宗师，但到底是什么来路？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就见又有两条人影飞掠而过，这次他们只是看清，似乎对方是一男一女，男子提着女子飞入洞中，但这两人什么样子，什么身份，依然谁也没看清。
“这下有意思了。”林朝现在的心态是，只嫌进去盗洞的大宗师不够多，让夏侯阀的人随意生杀予夺。他宁愿进去的大宗师越多越好，管他什么身份了，里头的情况越乱，两位老公公就越安全。
“这后两拨人到底什么来路？”裴御寇和崔平之等人却不由担忧起来，盗洞里已经聚集了十二三位大宗师，这种十年一遇的盛况下，到底会发生什么，根本没人能预料！
“之前两人看不清楚，”崔平之神情凝重道：“但后头那两个里，有一位似乎身穿道袍……”
“穿道袍？”众人不由猜测纷纷道：“莫非是天师道的掌教真人到了？”
“不会，倘若是徐真人的话，一定会大大方方出现在咱们面前，断不会如此藏头露尾。”崔平之摇摇头，断然道：“我听说太平道最近也十分关注高祖宝库……”
“难道是孙元朗亲至？”众人不禁纷纷倒吸冷气。他们一直密切关注太平道的动向，早就知道太平道已经盯上这里了。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一提起孙元朗这个名字，再有底气的人，也会心虚起来。那可是个可以与张玄一并称的名字啊！
“有可能……”崔平之说完，却自嘲的笑笑道：“我们瞎担心什么？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至于让我们替他们操心吗？”
“倒也是……”众人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自家的大宗师最多是无功而返，想要全身而退，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待那疑似孙元朗的道人进去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有大宗师驾临，就在众人猜测陆阀看来是铁了心不蹚这浑水时，就见陆仙带着两人飘然而至了。
“嘿，我猜得没错吧，陆阀不可能不动心的。”崔平之得意的看一眼裴御寇，裴御寇点点头，表示认可。
……
看到这么多赫赫有名的宗师围在洞口，陆仙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去。
谁知他一到近前，那些人便很自觉的让开一条去路，林朝还对他满脸堆笑道：“陆副宗主来晚了，快点进去吧！”
倒把陆仙弄得一头雾水，不知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师父，别人都把路趟开了，”陆云轻声提醒一句道：“咱们只管进去就是。”
陆仙点点头，便要带着陆云和陆信下洞。陆云却对陆信道：“父亲，洞口不能没有咱们的人在……”言外之意很清楚，就是请你老人家不要下洞。
陆信虽然十分担心陆云，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各阀宗师守在洞口。迟疑一下，他只好服从大局道：“我在洞口守着，你一定跟紧了副宗主，千万不要冒险。”
“父亲放心，我晓得。”陆云点点头，便跟着陆仙纵身跳下盗洞。
……
那盗洞大概也就井口粗细，陆仙和陆云下坠了两丈多高，便双脚落在了实处。两人定睛一看，只见眼前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的四壁镌刻着古朴的图案，正是汉朝时的样式。
“小心跟着我，不要乱跑。”陆仙深知，这种帝王陵内部通道纵横交错、其间机关重重，闯入者稍有不慎就会惨遭横死。
陆云却不以为意，他不认为这时候进洞，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但陆云也没有反驳陆仙，跟着他向通道深处走去。向前走了百步距离，两人便看到锋利的长矛插了一地，一具男子模样的尸首，被六七根长矛牢牢钉在了地上。
但看那尸首的状况，显然已经死去很多天了，并非今日进洞之人。
‘这可能就是那盗墓贼的同伙。’陆云心下暗道。看到这具尸首，他不由对那盗墓贼的话又多信了几分，心下飞快的盘算起到，底该怎样才能阻止皇族的宝库，落到旁人手中！
在陆云看来，高祖宝库应该，且只能是属于他自己。自从高广宁告诉他这宝库的存在后，陆云便一直是这样的想法。他坚信皇祖父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自己得到宝库，让大玄浴火重生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在找到宝库的同时，不能让任何人夺走它！所以陆云一听说宝库现世，根本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来一探究竟。
如果真有宝库存在，陆云说不得便要铤而走险，哪怕自己得不到，也决不能让别人得到。
……
邙山，距离盗洞数里之外的一处山洞中，数名夏侯阀的宗师，正警惕万分的拱卫着坐在火堆旁的两个男子。
这两人一个是中年书生模样，正是夏侯阀的军师朱秀衣，另一个面带病容的中年人，自然是夏侯四杰中的夏侯不破了。只见夏侯不破把身体裹在厚厚的貂皮大衣中，一边烤火，还一边压抑不住的轻声咳嗽。
朱秀衣则只穿了简单的儒袍，正全神贯注听一名手下宗师汇报。
“启禀军师、三爷，左延庆和杜晦下去后，二位爷已经进去，裴邦和裴御仇，崔定之、谢鼎，还有卫央、梅钰也相继入了盗洞。”那名宗师虽然平时权位不低，但在朱秀衣和夏侯不破面前，却丝毫不敢逾越，可见夏侯阀规矩之森严。“而后，又有两名身份不明的天阶高手，以及一个疑似孙元朗的道士，携带一名女子入了盗洞，最后陆仙带了个叫陆云的小子，也下去了。”
听完那名宗师的禀报，朱秀衣不禁苦笑道：“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呵呵……”夏侯不破一阵剧烈的咳嗽，掏出手帕擦擦嘴角，若无其事道：“是啊，我们做这个局，本是想将皇家的骨干除掉大半，谁成想，陛下竟然如此谨慎，只派了两个老太监下去，再不肯多下一点本钱。”两人原本以为，初始帝得知宝藏的下落后，会在第一时间尽遣心腹精锐，下到墓穴中一探究竟，确实没想到初始帝居然只派了这么小猫三两只……好吧，是老猫三两只。
“两个老太监可是他的左膀右臂，这次一并砍掉，足以让皇帝实力大损了。”朱秀衣却缓缓摇头道：“比起高广宁之于本阀，皇帝的损失要大上十倍百倍了。”
“那当然，”夏侯不破点头道：“高广宁不过是我们的一条狗而已，左延庆和杜晦却是陛下的狮虎。”
“何况，那些大宗师的价值，哪个都不比两个老太监差。”朱秀衣淡淡一笑道：“能干掉他们，对本阀的好处更多！”

第二百二十一章 地宫
原来那所谓的盗墓贼，还有劳什子太平令，全都是夏侯阀提前安排好的。
夏侯阀素来讲的是‘十倍奉还’，对方有恩于夏侯阀，他们会竭力报答。若是谁敢伤害夏侯阀，更是会遭到夏侯阀十倍、百倍的惨烈报复！哪怕伤害他们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之前初始帝因为玉玺的事情突然发难，拿下了夏侯阀的重要走狗高广宁。并在夏侯霸掏出巨款为其买命之后，依然派缉事府将其人间蒸发。虽然此中疑点颇多，但初始帝和缉事府毫无疑问乃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
为了彰显夏侯阀的不可侵犯，夏侯霸悍然下令朱秀衣着手报复，他也要让初始帝吃个哑巴亏，而且是十倍、百倍的哑巴亏才行！
朱秀衣智计满腹，他深知初始帝性情谨慎、很难被人算计。是以朱秀衣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用高祖宝库这个老梗来吊初始帝上钩。
高祖宝库实在太过重要，尤其对初始帝来说，那是必须要据为己有，决不能落在别人手中的。所以只要得到消息，初始帝一定会派人前去探查。但以初始帝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必须要让他确信宝库真的存在，他才会舍得投下血本。
为此，朱秀衣向夏侯霸讨要了一样十分机密的宝物——太平令！
世人都以为太平令从紫微城内库中消失，是因为高祖皇帝将其收入了宝库中，殊不知这太平令早被夏侯阀用一块假货，从内库偷换出来。因为当时盛传，太平令中藏着太平道最大的秘密，谁能将其勘破，谁就有可能挑战张玄一天下第一高手的地位。
夏侯阀虽然高手辈出，大宗师的数量远超天师道，但始终无人可以匹敌张玄一。夏侯霸盛年时，曾经与张玄一决斗，双方大战数百回合，最终夏侯霸还是败下阵来，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所以才会费劲心机偷换了太平令。
拿到太平令之后，夏侯霸等人秘密研究了数年，却始终无法勘破其中的秘密。此物质地坚硬无比，完全不惧刀劈火烧，夏侯阀想尽办法，依然无可奈何，只好将其束之高阁，此物已经是蒙尘多年了。
所以夏侯霸痛快的将太平令交给了朱秀衣，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有了太平令，一切就简单起来，朱秀衣先秘密派人在邙山选择了一处宏大的王侯地宫……从秦汉起，前年以来，不知多少帝王将相长眠邙山，而且墓穴一个比一个宏大复杂，想要找到这样一处附和要求的地宫，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然后朱秀衣又从外地秘密召集了数百工匠、民夫，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将他们趁夜色送入了地宫，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原先就已经十分厉害的机关，进行了重新的改进加强。把原本只是防范盗墓贼的地宫机关，改造成了可以困死千军万马的绝杀之地！
而死于地宫机关的最早一批人，就是那数百名工匠和民夫。这些可怜的人们，自从下去地洞那天起，整整一个月未见天日，在吃尽苦头、死伤无数之后，他们终于完成了任务，以为这下可以离开这见鬼的地宫了。
孰料完工之时，朱秀衣命人将他们集中到一间地下宫室中，用他们修复的机关，把他们全都杀害了。
把知情者灭口之后，就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朱秀衣便让一名死士假扮成盗墓贼，怀揣着那枚太平令，进了那家人和当铺，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一切……
……
听了朱秀衣的话，夏侯不破不禁眉头微皱道：“莫非军师想把裴阀、崔阀、谢阀的大宗师，也一并坑死在里头？”
“当然还是要尽量救出几个，”朱秀衣笑着摇摇头道：“我已经嘱咐二爷，尽量把崔定之和谢鼎带出来，至于裴阀那两位，我认为留在洞里对本阀更有利。”此事归朱秀衣全权负责，按照夏侯阀的规矩，就是夏侯不破也不能指手画脚。当然出了问题，也全都是朱秀衣的责任。
不过朱秀衣还是客气地问道：“三爷意下如何？”
“你是主帅你说了算，我这个监军不过是个摆设而已。”夏侯不破咳嗽两声，笑笑道：“裴阀的实力仅次于我夏侯阀，而且虽然表面恭顺，脑后却生着反骨，少两个大宗师对他们来说，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三爷说的是，希望裴阀这次之后，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本阀自然也不会再跟他们一般见识。”朱秀衣点点头，目光缓缓投向洞外道：“再过一会儿，差不多就该发动了吧……”
夏侯不破点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静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
陆仙带着陆云不断深入地宫内部，起先他还小心翼翼，到后来速度便越来越快。因为陆仙发现，所有的机关都已经被先来一步的那些大宗师破坏殆尽了。有的机关是被巧妙破解掉的，但更多的是被大宗师们直接暴力破坏了事。
当人的某一样能力格外突出时，他自然而然会无比仰仗这种能力，下意识的总是用这种能力来应付遇到的各种局面。对大宗师们来说，这种能力无疑就是他们出神入化的武功了。
而且陆仙发现，那些机关的水平十分一般，就算没有被破坏，也伤不到自己分毫，所以他渐渐把心放到肚子里，带陆云沿着前人留下的痕迹，在千回百转的地道中一路疾驰。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开阔明亮起来。
陆仙和陆云只见眼前是一处巨大的穹顶式地宫，地宫中十几个松油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穹顶上雕刻的繁复花纹，也把穹顶下一大四小五具棺椁照的清清楚楚。
五具棺椁前，已经站了二三十人，那些松油火把便是其中一干身穿黑袍的缉事府官员所打。这些平素里凶神恶煞的缉事府官员，此刻面对着十余位天阶大宗师，全都大气都不敢喘，还有人情不自禁瑟瑟发抖，手中的火把也不断晃动。
“稳住。”左延庆不悦的瞥一眼那几个吓坏了的缉事府官员，叹了口气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哈哈哈，左老狗，有这种感叹，说明你真的老了。”说话的是孙元朗，只见他头戴莲花冠、手持紫金拂尘。他身后只跟着个蒙面的圣女，面对着大玄朝廷的十名大宗师，却依然谈笑自若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只是你老眼昏花，净用了些废物罢了。”
“孙元朗，咱们俩还有账没算呢！”左延庆刚要说话，夏侯不败便横插一杠，冷冷看着孙元朗道：“十年前你摆我一道，今天还敢来受死！”
“呵呵，不败小儿，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孙元朗看了看满脸戾气的夏侯不败道：“你的龙象大手印遇到瓶颈了吧。”
“收拾你绰绰有余！”夏侯不败把脸一沉，抬手就要打出一记大手印！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何处
“哈哈，来得好，让贫道看看你这十年有没有长进！”孙元朗大笑一声，拂尘一甩，迎上了夏侯不败！
“两位且住手！”一柄羽扇倏然出现在两位大宗师面前，公子书生般的崔定之，笑眯眯的做起和事佬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不是切磋的时候吧？”
谢鼎也走到夏侯不败身旁，低声对他道：“当心渔翁得利。”
夏侯不败这才冷哼一声，甩手停下了攻势。
孙元朗虽然仗着玉玺的事情，和各阀都达成了默契，所以才敢公然露面。但他毕竟是外人，而且和众人颇有宿怨，自然更是能不动手便不动手了。
左延庆冷眼旁观，见双方没有如他所愿大打出手。而且除了夏侯不败之外，其余人都对孙元朗颇为克制，似乎已经忘记此人乃是大玄的天字一号通缉犯了。他心中不禁暗暗腻味，可见这些门阀中人内心中，对大玄、对皇上，已是一丝忠诚都欠奉了。
这时，陆仙带着陆云赶到了。
看到陆仙出现，一众大宗师不由吃了一惊，虽然同在京城，但他们已经已多年没和此人照过面了。
“陆兄终于出关了，可喜可贺。”崔定之笑着向陆仙拱拱手，夏侯阀、裴阀几位大宗师，也跟陆仙打起了招呼。陆阀秉承中立，和任何一家关系都不近，自然也远不到哪去。
当然，梅阀是个例外。梅钰冷冷的瞥一眼陆仙，便把目光移开了。倒是掠过陆云的脸时，她的目光明显停顿一下，秀眉微蹙的打量陆云一番，这才看向别处。
见梅钰不过去，卫央也不便往陆仙身边凑，却也偷偷向他笑了一笑，那患得患失的样子，真给大宗师丢脸。
陆仙耐着性子跟一众大宗师打着招呼，站在远处的孙元朗，却似笑非笑的看向跟在陆仙身后的陆云。
谁知他的举动，马上引来了陆仙凌厉的目光，两人便针锋相对的对视起来。
见这两位又要别苗头，崔定之赶紧和起了稀泥道：“诸位，咱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赶紧想办法找出宝库所在吧。”
“不错，”谢鼎颔首道：“咱们赶紧找到机关，把那几扇石门打开再说。”
陆仙见状，也只能先压下心底的怒火，缓一缓再找孙元朗的麻烦。
“杜公公，你手里的盗墓贼怎么说？”夏侯不败点点头，看向左延庆身边的杜晦，杜晦身前蜷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正是那拿出太平令的盗墓贼。
杜晦看了看左延庆，见左延庆点头，他这才挥手解开了那盗墓贼的哑穴。
众人向那盗墓贼问话时，崔定之简单为陆仙介绍了一下之前的情形。原来他们这些先到的，已经将整个墓穴差不多转了一遍。能打开的机关都打开了，随葬品倒是发现了不少，却依然没找到传说中的高祖宝库。只剩下几扇千钧石门，找不到打开的机关。集合几个天阶大宗师的力量，也不能将其撼动，所以众人只能暂时放弃，退回来寻找开门的机关所在。
……
“小人同伙中有个精通机关的，说是在这种机关遍布的墓穴中，定会有一个枢纽所在，利用滑轴、绞索、机括等控制着整个墓穴的机关运转。”在夏侯不败的逼问下，那盗墓贼终于回忆起什么似地说道：“他说必须先找到那个枢纽总控，然后将其摸查清楚，便可将整座墓穴的机关控制自如了。”
“那枢纽总控在什么地方？”夏侯不败冷声问道。
“小人也不知道，”那盗墓贼声音虚弱道：“我当时是望风的，没有下洞……”在夏侯不败发飙前，他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有个同伴受重伤逃到洞口，太平令就是他带出来的。临死前，他说了几个字‘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谢鼎沉吟道：“盗墓贼分工明确，通力合作才能找到宝藏。只有在找到宝藏后，贪念横生，认为不需要同伴帮助，这时才有可能自相残杀。”
“看来他们是找到宝库了，”夏侯不败点点头，哼一声道：“难道我们这些大宗师，还比不过几个毛贼吗？”
“说的是，”崔定之轻摇羽扇，微笑道：“既然盗墓贼能找到机关枢纽，我们没道理找不到。”
“可就是没找到。”梅钰轻哼一声道。
“既然是总控全局的核心所在，就像人的心脏一样，岂能裸露在体表，肯定会被重重包裹隐藏起来。”梅钰一开口，卫央马上发表见解道：“说不定，就在那几扇石门中的一扇之后。”
“说来说去，怎么又说回来了？”夏侯不灭有些烦躁道：“那些石门不是打不开吗？”
“盗墓贼能打开，咱们也一定能行。”夏侯不败振奋精神，看看众人道：“我提议，大家分头寻找，看看那些石门的机关藏在何处！”
“同意！”夏侯阀这边的几人，自然纷纷点头，另外三阀的大宗师也没有意见。
“我也同意。”孙元朗颔首笑道：“贫道对什么皇室宝藏毫无兴趣。贫道此来，是为了拿回属于我太平道的东西。只要诸位保证，不与本座争抢我前任教主的遗物，那本座也可以保证，其余的东西分文不取。”
“一言为定！”几位大宗师闻言都大大松了口气。孙元朗可是与张玄一齐名的人物，而且心机谋略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他能主动退出争抢，实在再好不过。
虽然高祖宝库还是没影的事儿，但孙元朗这番表态，无疑可以大大削弱在场众人对他的顾忌。
“孙教主这个态度很好，咱们也应该先精诚团结，”崔定之重重点头道：“一切等到真见了宝藏再说！”
“那是自然。”诸位大宗师纷纷点头，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层级，相互间很难分出胜负。哪怕是一方偷袭，也得数百招后，才能见分晓。所以谁都不愿意贸然动手，让旁人捡了便宜。“咱们这就分头去找那机关！”
倒是左延庆兴趣缺缺道：“咱家已经给你们开路良久，也该偷偷懒，就在这坐享其成了。”
“那此处就交给老公公探查了。”崔定之笑笑，给了谢鼎一个眼色。谢鼎会意的微微点头，他也感觉那机关总控位于此处的可能性最大。
“我留下来陪着两位老公公。”谢鼎便自告奋勇道。
谁知夏侯不败闻言，却眉头一皱，对崔定之和谢鼎道：“让裴阀的二位在这里守着，你们两个跟着我。”
“嘿，好吧。”崔定之和谢鼎虽然是无法无天的大宗师，但他们的宗族依附于夏侯阀，所以他们也轻易不会忤逆夏侯不败。
裴邦和裴御仇闻言心下不禁暗喜，心说看来夏侯阀还是和我们裴阀更近一些……
“走吧。”夏侯不败说完，便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夏侯不灭和崔谢二人跟在他后头，转眼便离开了穹顶墓室。
“梅妹，我们怎么办？”卫央看向梅钰。
“你想怎样就怎样，别跟着我便成。”梅钰冷淡道。
“不行，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是不会离开你半步的。”卫央却坚决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黄雀
“你要再这么肉麻，我就先杀了你！”梅钰紧攥着拳头，朝着卫央恶狠狠的威胁一句。
卫央只好无奈的后退，却依然不肯离梅钰太远。
陆仙想了想，也没有离开这间穹顶墓室，而是冷眼看着众人逐寸逐寸的搜寻起来。
“师父，”陆云在他身后小声道：“我们不帮忙吗？”
“我又不懂机关，只会帮倒忙。”陆仙淡淡说一句，遍继续袖手旁观。陆仙不动，陆云也只好跟着不动。
孙元朗也同样袖手旁观，众人都对他十分忌惮，巴不得他不要掺和进来。圣女便也立在孙元朗身后，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陆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其余几位大宗师，也只是在墓室中转悠一下而已。真正俯下身子去寻找的，是那十几名缉事府官员。
顿饭功夫后，依然一无所获。一名缉事府官员，向左延庆禀报道：“老祖宗，到处都搜遍了，什么机关也没有，就剩下这几口棺材里头没搜过了。”
“那就搜一下吧。”左延庆眉头紧皱，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慢着，”卫央却出声阻拦道：“墓穴的机关，最重要的就是防止盗墓者惊扰墓主长眠，动这些棺材怕是不妥！”
“这么多棺材，说不定哪一口就是假的。”左延庆却断然道：“开棺！”管他有没有，赶紧查看完毕，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办。
缉事府官员自然听左延庆的，虽然被孙元朗说的心底发毛，他们还是赶紧选定了一口棺材，七手八脚的设法将其打开。
但那些棺椁乃是阴沉木所造，端得是坚固无比，缉事府官员使出吃奶的力气，崩断了手中的兵刃，却依然奈何不了那些棺椁分毫。
“让开！”梅钰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冷喝一声，缉事府官员闻声，赶紧让开一条去路。
梅钰走到一口棺椁前观察了一下，便举起白莹如玉的右手，轻飘飘一掌拍在了盖板之上。
只见那沉重无比，怎么也撬不开的棺盖，便被一掌拍断了几十根粗大的木楔，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棺材的内部立时呈现在众人眼中。
“……”那些缉事府官员目瞪口呆的看着梅钰，虽然他们知道对方有天阶的实力，但难免因为她是女子，而生出几分轻视，至少不像对其他大宗师那样敬畏……
这下他们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圣女美目闪着亮晶晶的光，崇拜的看着梅钰，暗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将来我要比这梅钰还厉害，方不负此生！’
陆云却有些佩服的看一眼那卫央，这种女武神也敢追，还真是奋不顾身……
……
那厢间，夏侯不败四人在地道中搜寻良久，眼见到了一处分叉路口，夏侯不败对崔谢二人沉声道：“这样找下去太慢，咱们还是分头寻找吧。”说着便指了一个方向道：“我们往这边走。”
崔谢二人自然没有异议，点头道：“那我们去那边。”
于是四人便分作两路，消失在不同的方向。一离开崔谢二人的视线，夏侯不败便沉声道：“快走！”说完，他便在地道中飞驰起来，哪有半分寻找机关的样子。
夏侯不灭紧跟在兄长身后，眉头紧皱道：“二哥，军师可是让咱们带着他们俩一起出去，你怎么把他们支开了。”
“不把他们支开，让他们看着咱们动手脚啊？”夏侯不败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兄弟练武练得似乎脑袋里都是肌肉，这么简单的问题想不明白。
“回头会不会来不及带他们出去？”夏侯不灭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
“放心……”夏侯不败不耐烦道：“扳下机括后，需要九十息的时间，机关才会发动。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找到他俩，带他们出去了。”
“嗯。”夏侯不灭这才不再发问。
说话间，兄弟俩来到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在那里有一块墙砖是可以按下的，那便是开启总控枢纽大门的机关所在了。
“咦？！”夏侯不败正按照朱秀衣所给的方位寻找那块墙砖所在，却听夏侯不灭轻咦了一声。
顺着夏侯不灭所指的方向，夏侯不败定睛一看，便见那里有块墙砖，深陷进墙体之内三寸。心中略一盘算，夏侯不败面色剧变，厉声道：“这就是机关所在！”
“怎么会凹陷下去？”夏侯不灭奇怪道：“这也太显眼了吧。”
“笨蛋！它是被人按下去的！”夏侯不败愤怒的丢下一句，便化作一道玄色的光影，朝着总控枢纽的位置狂奔而去。
一边狂奔，夏侯不败一边低声咆哮道：“该死，真该死，是谁敢算计我夏侯阀！必须碎尸万段！”
转眼间，夏侯不败便转了七八个弯，到了一处石门前。只见那之前还紧闭的石门，已经霍然洞开。
夏侯不败目眦欲裂，全身怒火熊熊燃烧，朝那石门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石门内忽然窜出两条身影。
夏侯不败想也不想，蓄势良久的龙象大手印之日轮印，便化作一轮耀目的红日，朝那两个不速之客拍了过去！
谁知那两人不避不闪，一人右臂肌肉暴起，状如龟背，一拳重重砸向那轮红日！另一人同样一拳打了过来，却如神将入阵，虽千军万马莫可阻挡！
两人合击之下，夏侯不败的红日登时被击散，蹬蹬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二哥你没事吧。”这时夏侯不灭赶到，见夏侯不败被打退，赶紧上前相助。
“灵龟神拳，千军辟易！”夏侯不败瞳孔猛地一缩，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周煌、桓道济，你们两个南朝余孽，居然敢来洛都造次！”
那两人却根本不理会，趁着夏侯不败后退，夏侯不灭拦住去路之前的空当，朝洞口狂奔而去。
“赶紧追上他们！”夏侯不败厉声吩咐夏侯不灭一句。
“好！”夏侯不灭领命而去。夏侯不败自己却顾不上追赶，闪身进了石门。
石门内，是一个三丈见方的房间，房间内密密麻麻百余个大小不一的绞盘，每个绞盘上都盘着数量不等，粗细也不同的铁链。铁链经由房间四壁上的数百个洞口，通往墓穴的各个位置。
眼下，有几十条通往洞口方向的铁索，正轧轧作响的缓缓转动着。连接那些铁锁的几个绞盘上，机关统统都被破坏，已经停不下来了！
夏侯不败一阵阵头皮发麻，这正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将这几个绞盘的机关扳下，然后彻底破坏。那周煌和桓道济居然做的分毫不差，这两个孤魂野鬼怎么可能对此等绝密了若指掌呢？！
看一眼那绞盘上剩余的锁链，夏侯不败悚然意识到，距离机关发动，只剩四十息的时间了！
这点时间，自己能不能逃出去都是问题！
夏侯不败登时亡魂皆冒，飞身逃离出去，朝着洞口方向狂奔了一段，他才猛然想起崔谢二人还在里头。但这时回头去找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夏侯不败只好气运丹田，朝着身后的甬道暴喝一声：“中算计了，快逃！”
声浪滚滚，顺着地道汹涌而去！夏侯不败头也不回的朝着洞口风驰电掣……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灭
地道中，崔定之和谢鼎正仔细搜寻着机关。饶是有天阶的修为，这样一寸一寸的搜寻下来，谢鼎依然感到有些头昏眼花道：“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啊，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耐心点，找不到再去别处找。”崔定之笑笑道：“实在找不到，回头找工匠进来，把那些石门硬凿开就是了。”
“这主意好。”谢鼎笑道：“要不我怎么就老愿意跟你一块呢，什么事儿都愁不住你。”
“还好，”崔定之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过，我不太相信高祖宝库会藏在这里，发现的实在太简单了。”
“有句话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鼎又笑道：“说不定，还就真藏在这呢。”
“是啊，”崔定之叹口气道：“就为了这份万一，大伙儿才不得不过来瞧瞧。”
“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鼎点点头道：“好在咱们这些家伙，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有声音从远处滚滚而来：
‘中算计了，快逃！’
‘中算计了，快逃！快逃！’
听到那声音，两人登时一愣，谢鼎沉声道：“这是夏侯不败的声音！”
“这是在对我们喊话！”崔定之全身汗毛直竖，当即转身道：“快走！”
能让天阶大宗师喊出如此慌张的声音，必定有天大的危机发生！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出去再说！
“是！”谢鼎重重点头，跟着崔定之向来路飞掠。一边全速飞奔，他一边急声问道：“不管裴御仇他们了吗？！”
“他们肯定也能听到这声音，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崔定之面色凝重，身形化成一道白虹，呼啸着掠向前方。
……
穹顶墓室中，梅钰连出数掌，将几具棺木一一震开。众人只见那些棺椁中，几具尸首全身包裹在成百上千玉片和金丝编织成的衣裳中，身旁还堆满了珠宝玉器等昂贵的随葬品。
一干缉事府官员看着两眼发直，心说若能得到这随便一个棺材中的财宝，这辈子就发达了。
几位大宗师却面无表情，这些随葬品虽然贵重，但距离富可敌国差的实在太远，甚至不够全族一年的花销。更重要的是，并没有任何图纸书册、秘密武器之类，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
这显然绝不是传说中的高祖宝库。
左延庆正要下令，将这些尸首搬出来继续搜索，便听到有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
这里距离夏侯不败发声的地方实在太远，哪怕是天阶大宗师用精纯真气迸发出的声音，经过数不清的折射分散，传到这穹顶墓室中时，也变得跟蚊鸣差不多了……别说那些缉事府官员，就连陆云都没听到。
也只有六识远超常人百倍的大宗师，才能从空气的流动声中，捕捉到那几丝不同寻常的微弱声波。
“梅妹，你听到什么没有？”卫央眉头一皱，看向梅钰。
梅钰这次没跟卫央斗气，秀眉微蹙的点点头，轻声道：“好像有人在远处喊话，但没听清这谁在喊话，喊的什么。”
“你们也听到了？”裴邦神情凝重的走过来，低声道：“我听着好像是夏侯不败的声音。”
“快走。”那边孙元朗低声对圣女说一句，便带着她闪身往门口而去。
陆仙也黑着脸，一把抓住陆云，紧跟着孙元朗而去。
“我们也走。”两个老太监对视一眼，便鬼魅般的闪身出去。
另外四名大宗师见状，哪里还敢迟疑，赶紧运起身法，缩地成寸，一步就出了墓室。
穹顶墓室中，只剩下一群缉事府官员面面相觑。
“肯定是出事儿了，咱们也赶紧跑吧。”终于有明白人大叫一声，抢先夺路而逃，其余人也赶紧跟着逃出去。临走前，有人还偷偷往怀里掖了一把珠宝……
……
那厢间，夏侯不灭追着周桓二人，已经快到洞口了。
他虽然心思单纯，看上去好似脑袋不太灵光，但那是因为他把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武道修行中。是以这位武痴，虽然是夏侯阀三位大宗师中最年轻的一个，武功却是无可争议的最强之人。
夏侯不灭紧追不舍，和周桓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到洞口时，已经只有一尺近远。夏侯不灭暴喝一声：“在！”龙象大手印之双轮印轰然而出！两轮耀目的大日，分别攻向两人的后背！
那两轮大日虽然都比夏侯不败打出的小上一半，但在以一敌二时，却可以大大减少真元的损耗，而且威力比夏侯不败那种无差别攻击，还要大上许多！
这是他在日轮印的基础上，衍生出的双轮印，夏侯武痴岂是浪的虚名？！
周桓二人脑后生眼，知道夏侯不灭的招式凌厉精准，变化无穷。就算躲避过他的第一下，也会陷入无尽的被动。两人一咬牙，同时转身出招，就不信以二对一，还不能把他击退！
灵龟神拳！千军辟易！轰然撞上了夏侯不灭的双轮印！
……
盗洞口，一直密切注视着地下的一众各阀宗师，便听里头轰的两声巨响，同时只见地道中白光夺目，碎石飞溅，显然有大宗师在交手！
“下去看一下！”众人正要跃入盗洞，突然两条身影从洞中电射而出，那巨大的冲力将一众宗师掀的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拦住他们！”紧接着，又是一声暴喝传来，夏侯不灭也跃出了盗洞。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夏侯武痴上身的袍子已成碎片，露出一身伤痕密布的腱子肉，正目光凌厉的盯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那两人要比夏侯不灭的状况糟多了，夏侯不灭身上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皮肉伤，那两人却显然受了很重的内伤……他们的蒙面巾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面如金纸，另一个干脆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夏侯恩和夏侯俊看清这两人的面容，怪叫一声：“周煌、桓道济，快拦住他们！”说着便带领几名夏侯阀宗师，不顾一切扑向了那两人。
听到两人的名字，裴阀、崔阀、谢阀的宗师也赶紧上前助拳，不过他们没有冲在最前头，而是稍稍落后一些，将两人逃跑的路线彻底封死。虽然地阶宗师在大宗师面前不值一提，但对方已然受伤，还有夏侯武痴虎视眈眈，他们有信心至少能挡住对方一击！
高手过招、电光火石。只要能挡住一击，夏侯不灭就起码能留下其中一人！
略一调息，周煌和桓道济便要拼命夺路而逃，夏侯不灭咆哮一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他每喝出一个字，双手便飞速的舞动，结成一种印结。
临字对应不动根本印！兵字对应大轮金刚印！斗字对应外狮子印！者字对应内狮子印！皆字对应外缚印！阵字对应内缚印！列字对应智拳印！前字对应日轮印！
只要他能再打出行字对应的最后一印，宝瓶印，就是突破天阶的先天真人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塌地陷
但夏侯不灭只是空喊了一个行字，并没有打出宝瓶印。倒不是他不会宝瓶印，而是他已力有不逮……
夏侯阀的龙象大手印威力无俦、动天撼地，每一印所需的真元都极为庞大。而且两印叠加时，所需的真元还会成倍增长。夏侯阀的地阶宗师最多一次四印齐出，便会被掏空真元，将自身置于危险的境地。
夏侯不灭却能八印齐出，已经远超他的两个兄长，可以与夏侯霸当年相媲美了！
周煌脸上露出绝望之色，方才他们拼着受伤才击溃了夏侯不灭的双轮印。谁成想对方居然根本没受伤，而且还能打出这威力更胜十倍的招式！
桓道济身经百战、临危不乱，给他一个不要惊慌的眼神，同时身形一闪，往夏侯俊带领的几名宗师扑去。
两人长期在柏柳庄切磋，早已是心意相通。周煌明白了桓道济的意图，立即也朝夏侯恩带领的几名宗师扑了过去。
夏侯俊和夏侯恩同样明白周桓二人的意思，他们是想拿自己当盾牌！
“做梦去吧！”夏侯俊怪叫一声。
“龙象合一！”夏侯恩也咆哮一声，两人身后的大宗师马上将双手按在他们后背之上，将自身真气疯狂的灌注给两人。凭着夏侯阀独步天下的合击之术，就不信拦不住这两个受了伤的大宗师！
他们只需要挡上一挡，夏侯不灭就能八印齐出，把两人轰杀当场！
周煌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夏侯恩凌空扑去，眉宇间却闪过一丝惊疑之色。他知道自己这一击，未必能在四名夏侯阀宗师的龙象合一下讨到好处……
但他更相信桓道济的判断，所以硬着头皮冲了过去！
就在此时，突然一串惊天动地的隆隆巨响，从地洞中喷薄而出。与此同时，盗洞周围的众人只觉地动山摇，四周烟尘腾起，几乎要无法站稳身形。这下可要了夏侯阀几位宗师的亲命。龙象合一必须要脚踏实地，后头的人身形猛地晃动，输送出的真气立即乱套，非但帮不上夏侯恩和夏侯俊的忙，反而让两人登时便受了内伤！
周煌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桓道济早已算好了时间，料定了龙象合一会不攻自破！而且此时他们两人却在半空中，当然丝毫不受影响！周煌登时精神大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冲破了夏侯恩的阻拦，闪身到几名夏侯阀宗师背后。
与此同时，桓道济也闪身到夏侯俊等人的背后……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只是发生在一眨眼间！快的连那些地阶宗师都来不及反应……
夏侯不灭此刻双脚离地一寸有余，倒也丝毫不受震动的影响。他终于完成了八记大手印，反手就要八印齐出时，却悚然发现，桓道济和周煌已经躲到了自家八名宗师的身后。
这要是一招打过去，八名宗室恐怕都要化为灰灰，就算夏侯阀也承受不起如此惨重的损失，就算是武痴也不敢如此造次！
来不及细想，夏侯不灭只好烦闷的咆哮一声，双手稍稍抬高了一寸，那龙象奔腾的八印齐出，便擦着夏侯恩等人的头顶轰了出去，徒劳无功的消散在夜空中……
桓道济知道夏侯不灭此时贼去楼空，本想伙同周煌反杀一记，却见夏侯不败狼狈万状的从盗洞中跃了出来。两人知道没戏，便借着腾起的烟尘飞速遁走，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
夏侯不灭没想到，原本必杀的局面，居然成了自己险些被杀！
天阶大宗师间的交战，实在是凶险无比，瞬息万变！
不过他这时，也顾不上追击了。看着气喘吁吁、灰头土脸从盗洞上来的夏侯不败，夏侯不灭沉声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夏侯不败那张总是高傲无比的脸上，极罕见的浮现出惊魂未定的神色来……
夏侯不败能逃出生天，简直要谢天谢地了。他喊完那一嗓子，便用尽全身功力，朝着洞口狂奔而去。但这墓穴的地道极为绵长不说，还如迷宫一般弯弯绕绕、分分叉叉。夏侯不败不得不不断慢下脚步，辨认正确的通道，四十息时间耗尽，才刚刚看到出口的亮光！
突然，夏侯不败只觉天摇地动。通道内，支撑顶壁的无数木桩一根根倒了下来，巨石土方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恐怖的塌方发生了……
夏侯不败惊恐万状，使出吃奶的力气朝洞口狂奔。不知多少石块土方掉落到他身上，他却都顾不上用真气将其弹开，因为他把全身的真元都用在了跑路上。
轰的一声，一块水缸大的巨石朝他头顶重重砸来。夏侯不败赶紧一掌大手印拍上去，将那大石拍的一歪，自己的身体则借势前冲，游鱼般又躲过接连几块巨石。却见眼前一方宽度足以充塞通道的万钧巨石，轰然落了下来。
这才是朱秀衣准备的杀招，却让夏侯不败尝了鲜。
夏侯不败亡魂皆冒，用出毕生功力，疯狂的冲向巨石之下。他的速度之快，居然与空气摩擦出了呼啸声，这才在巨石落地的一瞬间，险之又险的擦着地面冲了过去。谁知前头，又有一方一模一样的万钧巨石落了下来！
夏侯不败只好再次发力，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前头的巨石下钻了过去。钻过去之后，夏侯不败片刻不敢松懈，因为第三块巨石落了下来……
轰隆隆的巨石落地声中，夏侯不败接连钻过了七八方巨石。等到最后一方巨石落下时，他已经来不及钻出了，眼看要被落下的巨石压成肉饼！
死亡边缘的夏侯不败，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只见他双目圆睁，双手化成虚影，结出一个宝瓶形手印，暴喝一声到：“行！”
正是龙象大手印第九印——宝瓶印轰然而出，正中那万钧巨石的底部。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巨石居然被夏侯不败打得上窜一下！趁着这空当，夏侯不败赶紧连滚带爬的翻身出去……
轰隆一声，巨石落下，夏侯不败身形突然一顿，登时吓呆——他还以为自己还是被压住了。但紧接着嗤啦一声，他又重新行动自如。夏侯不败这才知道，原来是虚惊一场，自己不过是被压住了衣服而已。
看一眼身后被巨石彻底封死的通道，惊魂未定的夏侯不败不敢稍作停留，赶紧纵身越出了盗洞。
……
这时，地动山摇终于停止，腾起的烟尘渐渐落下。各阀宗师只觉大事不妙，赶紧纷纷跳下盗洞查看情形——只见那地道已经被巨石阻塞的满满当当，水泼不进了。
宗师们吓呆了，疯狂的拍打着巨石，朝着里头狂喊大叫着自家大宗师的名字，却哪里能听到一丝回应？
陆信也在其中，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可如何是好啊！！”宗师们如丧考妣的哭喊声中，陆信的泪水汩汩而下……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绝望
“夏侯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复确认洞口被封死后，各家宗师悲愤的质问起夏侯不败来。
毕竟只有夏侯不败和夏侯不灭，从那该死的墓穴中逃了出来。
“你们眼瞎吗？”夏侯不败铁青着面孔，冷声说道：“没看到那两个南朝余孽吗？！”
“那两个人一个是柏柳庄庄主周煌，另一个是原来的南朝兵马大元帅桓道济！”夏侯恩和夏侯俊赶忙替夏侯不败解释道：“半年前，我们攻破柏柳庄，击杀了南朝的三殿下萧成，跟这两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他们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报仇的！”
“他们来找夏侯阀报仇，怎么结果只有夏侯阀的二位大宗师出来了？！”六阀的大宗师尽数被埋在地道中，这对六阀的打击不啻于天崩地裂，在场的六阀宗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阀中交代了。就连向来对夏侯阀恭顺有加的谢举，都已经口不择言，咄咄的质问起夏侯不败来了。“就凭他们两个南蛮子，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大本事，把我们这些家的大宗师全都圈进去呢？！”
“就是，他们上哪里去找太平令？！”各阀宗师群情激奋，越说越觉着此中蹊跷太多。“要是他们真有这份本事，怎么可能单单让正主跑掉，却把我们的大宗师埋在里头呢？！”
夏侯不败强压着性子听他们质问片刻，见这帮家伙愈发踩鼻子上脸，简直要把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脸上了。他终于压不住火气，猛地一挥手，将谢举几个推倒在地，睥睨着他们冷声道：“一群不知分寸的东西，以为你们是在跟谁说话？居然敢质疑本座！”
“……”看着夏侯不败冰冷的眼神，几个宗师这才猛然想起他的恐怖，终于变得不那么激动，却依然悲愤含泪道：“夏侯大人，只有你们兄弟从地道中逃出，必须要给本阀一个交代！”
“本座自然会给一个交代，但不是给你们。”夏侯不败冷哼一声道：“你们与其在这里跟我哭天抢地，不如赶紧想办法救人！”
“说的是……”各阀的宗师也想清楚了，他们奈何不了夏侯不败兄弟，眼下还是赶紧禀明阀中，一切由阀主定夺吧！
马上各方都派了一名宗师回去报信，陆信这边无人可派，他也无心报信……当别人都围着夏侯不败质问时，他却一直在地洞中，拼命的想挖个通道，将自己的儿子救出来。
可那巨石重逾万钧、坚硬无比，任他砍断宝剑、打破拳头，竭尽全力都只能留下一些浅浅的印记而已……
看着陆信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一旁的崔平之等人终于看不下去，几个人上去将已经陷入疯癫的陆阀三执事拉开，想要劝他几句，他们自己却先落下泪来……
那里头有陆信的儿子不假，可也有在场众人的兄弟、叔伯、甚至亲生父亲啊！
……
远处一道山岭上，古奇和土行者目睹了方才山崩地裂的一幕，都对站在他们身前的轩辕问天，充满了钦佩之情。
“多亏师父明察秋毫，咱们方能悬崖勒马，冷眼旁观这场好戏。”土行者一脸后怕道：“要是真跟着进去麻烦就大了。”
“宝库固然诱人，也得活着才能享受的到。”轩辕问天其实也有些庆幸，幸亏自己生性谨慎，看到这么多大宗师一窝蜂进去，感觉凭自己一人讨不到好处，还有可能遭遇不测，所以决定先在外头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暗中渔利的机会再说。
“是啊，主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那些大宗师跟主人一比，简直是一群白痴。”古奇也争先恐后的奉上马屁。
“他们不是白痴……”轩辕问天却面无得色道：“只是因为他们的家族野心太大，所以才会明知道可能被坑，还是不敢不派人下去查看！”白猿社不像是八大家或者太平道，他们不过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组织而已，所谓的高祖宝库对他来说，自然没有对八大家那样强大的吸引力。
所以只有轩辕问天选择谨慎，并不能说明别人不谨慎，只是因为大家所处的立场不同，选择自然也就不同而已……
顿一顿，轩辕问天横一眼两个不成器的下属道：“我们这个行当最重要的是要有嗅出危险气息的敏感。迟钝的杀手，只有死路一条。”
“徒儿惭愧。”土行者低头汗颜道。他和古奇费心竭力的想要将功补过，终于探听到今夜各阀会跟随缉事府到邙山寻宝，谁知差点就把自己师父坑进去。
“这次之后，京城会迎来一个新局面，各阀实力大损，正是我白猿社重整旗鼓的大好时机。”无论如何，看到这么多大宗师被埋在深深的墓穴下，轩辕问天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望着茫茫群山，他的声音透着发自肺腑的愉悦道：“白猿社走了大半年的背字，今日终于时来运转了！”
“都是师父英明神武，带领我们趋吉避凶，白猿社才会迎来如今的大好局面。”土行者和古奇利用一切机会狂拍马屁。但他们那点心思，焉能瞒得过轩辕问天？
白猿面具上居然浮现出揶揄的神情，轩辕问天冷笑一声道：“给本座灌迷魂汤也没用，你们这次死罪可逃、活罪难免。本座便罚你们‘万蚁蚀骨’之刑，然后各降一级，以观后效。”
“是……”土行者和古奇跪地谢恩，但那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却将他们的恐惧透露的淋漓尽致。
“京城这边，会派得力人选前来主持，本座便将‘万蚁蚀骨’的行刑权交给她。”轩辕问天却话锋一转，声色俱厉的看着二人道：“你们好自为之吧。”
“多谢师父恩典！”“多谢主人恩典！”土行者和古奇如蒙大赦，知道轩辕问天是用这种手段，让他们俩乖乖听那新任东家的命令。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乖乖听令，就可以不用受那万蚁蚀骨之苦了。“我等一定令行禁止，绝对服从！”
待两人表态完毕，抬起头来，眼前却已经不见了轩辕问天的踪影。
显然京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大太大，轩辕问天一刻也不能多待，必须要赶紧回老巢会商下一步的方略了。
……
那一阵地动山摇传到不远处的山洞中，震得洞顶扑扑簌簌、黄土直落，把火堆都直接扑灭了。
朱秀衣和夏侯不破不禁相视苦笑，要是连带着这里也坍塌了，他们就会成为史上最愚蠢的阴谋家了。
歉意的看着满身黄土、咳嗽连连的夏侯不破，依然一尘不染的朱秀衣，有些后悔方才为何要运功将落尘震开了。“三爷，咱们还是出去等吧。”
“嗯。”夏侯不破点点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往外走，不禁苦笑道：“好家伙，军师到底备了多少断龙石啊。”
“呵呵……”朱秀衣走到洞口，眺望着远处乱成一团的山岭，淡淡道：“机关是原来就有的，我不过加了点料而已。”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现在整条通道都坍塌了，就是先天真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这料可够足的。”夏侯不破不由感慨起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奸商的胜利
两人正在隔岸观火，这时手下人已经将盗洞内外发生的事情，禀报过来了。
朱秀衣登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反倒是夏侯不破旁观者清，沉声道：“是好事也是坏事，但总之是麻烦大了。”
“是……”朱秀衣闻言，五味杂陈的点头道：“局面要失控了。”
“嗯。”夏侯不破颔首表示认同。
两人这话很好理解。眼下各阀大宗师被一网打尽，悉数困在了地穴中，只有夏侯阀的大宗师毫发无损，这让夏侯阀之于各阀的优势愈加悬殊。而且有周煌、桓道济出来背锅，也不用担心各阀把矛头指向夏侯阀了，自然是好事一桩。
但在原本的计划中，夏侯不败应该带着崔定之和谢鼎两人出来，一是为了摆脱夏侯阀的嫌疑，二来，可以平衡裴阀、崔阀、谢阀实力，同时奠定对皇室和其它各阀的统治性优势。
可崔定之和谢鼎没有逃出来，这就有些过犹不及了。虽然表面上看，夏侯阀的优势更大了，但这样一来，崔阀和谢阀对夏侯阀肯定会生出些猜忌来。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仅凭夏侯阀一家，是不可能夺得天下的，总得有肝胆相照的左膀右臂帮忙才行啊！一旦连崔阀和谢阀都心生猜忌，夏侯阀的优势将会比纸面上缩水太多太多……
“我最担心的是，”朱秀衣面带忧色道：“那周煌和桓道济的举动，到底是有人在幕后主使，还是单纯的误打误撞。”
“后一种可能不存在。”夏侯不破淡淡道。
“是。”朱秀衣自嘲的笑笑道：“我们事先的布置何其缜密，他们怎么可能是误打误撞呢？”说着他脸色一沉道：“到底是什么人魔高一丈，在借刀杀人？”
“嗯。咳咳，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寒风中，夏侯不破的咳嗽声分外清晰道：“能借刀杀人，就说明他们已经洞悉了我们的一举一动，”说着他惊怒交加道：“到底是什么人，能把我夏侯阀玩弄股掌？”
“……”朱秀衣面沉似水的寻思片刻，缓缓道：“十年前的那个人。”
“他！”夏侯不破面色一变，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那个，一手挑起乾明皇帝和门阀之间大火并的那个神秘人。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夏侯阀明察暗访十年时间，至今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如果是他的话，确实有这份能力。”
“很可能就是他。”朱秀衣沉声道：“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时机拿捏，还有同样的阴暗卑鄙！”说着他咬牙切齿道：“这次不能让他再逃掉了！”
“是，”夏侯不破深以为然道：“不把此人揪出来，咱们将来肯定还会深受其害的！”
……
“阿嚏！”洛水河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上，商赟喷嚏连连，一面用手帕擦着鼻涕，一面咒骂道：“奶奶的，我这样的好人也会有人咒骂？！”
他这番话，让经过好几次转移，才刚刚上船的周煌、桓道济二人，听得直翻白眼。这刚刚埋葬了十几个大宗师的死胖子，居然说自己是好人……
“商老板，你要我们做的事，我们已经完成了。”不过周煌顾不上揶揄商赟，沉声追问死胖子道：“你什么时候去救我的族人？！”
“不要急……”商赟却好整以暇道。
“我怎么能不急？！”周煌见他不慌不忙，登时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商赟的衣领道：“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你明不明白？随时会连累到我的族人，你懂吗？！”
“咳咳，你先放开，放开……”商赟被勒得脸色发白，一张脸都大了一圈。
“周庄主，稍安勿躁。”那个当初领着两人来见商赟的男子，突然伸手扣住了周煌的手腕，周煌不由自主，一下便松开了手，他居然也是位天阶大宗师！“我家老板从来童叟无欺，不会让你亏本的。”
“是啊，老周，商老板肯定已经把你的族人安排妥当了，”桓道济也从旁笑道：“否则他不会如此从容。”
“是么？！”周煌不信那男子的话，却对桓道济深信不疑。不由冷冷看向商赟。
“咳咳，是这样的。”商赟郁闷的揉着喉咙，没好气道：“就在你动手之事，你的家人已经发配琼州，坐船出海了。再过几天，会有海难的消息传来，希望你到时候别激动，因为所谓的海难，只是为了掩盖你族人逃脱的假象而已。”
“是么？！”周煌闻言惊喜万分，不好意思的向商赟抱歉道：“太对不起了，老板，是我太冲动了！”他说话间，已经把对商赟的称呼，改成了老板，其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也是我不对，这次长了个教训，以后万不敢跟大宗师卖关子了。”商赟苦笑着摇摇头，道：“过上个把月，周老板的族人会给你捎信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嗯。他们会去什么地方？”周煌急切问道。当初庄子被围的水泄不通，他在老父以死相逼下，不得已孤身突围。但这份丢下族人偷生的耻辱，日夜煎熬着他，让他日复一日的痛苦不堪。直到此刻，周煌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呵呵，总之衣食无忧，也很安全。”商赟却又不知死活的卖起了关子道：“周庄主请相信我，你们将来会有团聚的一天。”
“……”这次周煌却没有再发表，而是点了点头，苦涩笑道：“我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的族人，将成为保证自己对寒社、或者说对商赟忠诚的人质了。
“桓兄呢？”商赟满意的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桓道济。
“你放心，桓某向来说话算话。”桓道济淡淡一笑，看着商赟道：“不过，商老板，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夏侯阀的谋划的？”
“桓兄怎么知道是夏侯阀在捣鬼？”商赟眼神中的激赏一闪而过，笑着反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桓道济翻翻白眼道：“若非事先知情，那夏侯不败怎会奔丧一样跑到枢纽房，一看到有人就下死手攻击？”
“倒也是。”商赟颔首笑道：“但有些事一旦说穿了，就显得没那么高明了，所以我一向都不愿意明说。”
“下不为例，如何？”桓道济实在好奇，笑道：“你看，我都纳了投名状，你不送我一份见面礼？”
“倒也是。”商赟深以为然的笑着点点头，轻声对桓道济道：“其实很简单，你也知道我商家的买卖涵盖各行各业、各州各郡。”
“不错，那又如何？”桓道济颔首道。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汴州等地的牙行，接到了招募一批矿工的委托。”商赟淡淡道：“与此同时，梁州的铁器行，又被委托生产了一批采矿工具。”
“是夏侯阀委托的吗？”桓道济追问道。
“不是，是用旁人的名义，看上去完全跟夏侯阀没关系。”商赟坦白道。
桓道济愈发奇怪道：“你商家每天的买卖成千上万，这点事情怎么就会联想到夏侯阀头上？”
“这可不是一点事情，而是不得了的大事，”商赟胖脸激动的直哆嗦道：“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之人看来，工商末业，实在微不足道。但在我们这些商人看来，这是有人想要背着我们商家采矿，这还了得？！”怕桓道济不明白，商赟说着又解释道：“天下的矿归大玄所有，却归商家开采。”
“有人动了你们的禁脔。”桓道济这下明白了。
“就是这个意思……”商赟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商家十分紧张此事，马上就让人盯紧了那些矿工和工具的去处，谁知却全都送到了邙山……”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失陷
墓穴中，崔定之和谢鼎一听到夏侯不败的示警声，便不顾一切的飞速往洞口赶去。然而两人只来得及看到夏侯不败的身影一闪而逝，便见那断龙石轰然落地，尘土溅满了整条通道。
大惊之下，顾不上依然有大大小小的石块从通道顶部不断下落，崔定之和谢鼎飞扑过去，毫不迟疑的同时运起全身功力，同时朝着那万钧巨石轰去！
耀目的白光和五彩之光登时充斥整条通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那些下落的石块登时被绞得粉碎，然后被凌厉的气浪卷地四处纷飞……
……
当孙元朗、裴御仇等人相继赶到断龙石前时，只见崔定之和谢鼎二位大宗师已是委顿余地，双手鲜血崩流……
再看那断龙石上，一个碗口大小、黑洞洞的圆洞赫然眼前。几位大宗师一看便知，那是崔谢二人的作品，他们合力运功于一处，企图以点破面，但显然没有成功……
“怎么回事？！”裴邦叔侄和崔谢二人是一个阵营的，一边沉声发问，一边赶紧站到两人身前，防止有人趁两人脱力对他们不利。
其实崔谢二人的身体并无大碍，毕竟是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的天阶大宗师，真元生生不息，就算一时脱力，转眼也可复原。二人主要是精神上受到了冲击，才会显得如此狼狈……
“完蛋了……”谢鼎面色苍白的看着那黑洞道：“我们被困在这墓穴中了……”
“笑话，就不信有地方能困住我们这么多的大宗师！”裴御仇闻言却不信邪，抬手便是一记开山掌，重重轰在那断龙石上，登时又激起了漫天的灰尘。
待那尘埃落定，众人便见裴御仇那开碑裂石的一掌，只在断龙石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怎么会这样？”裴御仇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显然那断龙石的硬度远超他的想象。
其余大宗师看看那个掌印，再看看崔谢二人联手打出的那个不足一尺的小洞，不由放弃了出手的打算，一个个神情变得无比凝重——这些艺高人胆大的大宗师，终于开始感到不安起来。
“这不是天然的石头，而是铸石。”这时，孙元朗的声音响起来道：“相传秦汉时营建王公墓穴，工匠将天然的岩石用秘方煅烧，岩石会变得坚固如铁，墓穴自然也就固若金汤了。”
“就是铁铸的又如何？！”梅钰闻言秀眉一挑道：“我们这么多大宗师在这里，齐心协力打碎它就是！”
几位大宗师虽然觉得梅钰的提议有些鲁莽，却也不认为这是异想天开。大宗师，就是为了创造不可能而存在的！
卫央更是大声附和道：“梅妹说得对，不就是一块断龙石嘛，还难得倒咱们这么多大宗师！”
但崔定之有气无力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打碎了这块断龙石，后头起码有十块……”
“……”卫央登时不吭声了。就算大宗师也是血肉之躯啊……
左延庆亲自检视一番，确定了此路不通。不由苍声一叹，意兴阑珊道：“找找看吧，还有什么别的通路……”他已经能清晰感觉到，缉事府和皇帝这次被人算计了，九成九是有人在用那太平令做局，诱惑他们一头扎入这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既然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又岂会给猎物留下出口？
其余几位大宗师也都想到这一点，地道中的空气几乎凝滞。但就像他们当初明知道这可能是陷阱，还要一头扎进来一样。没有人会承认他们已经无法逃出，相反，所有人都默默点头，开始分头在墓穴中搜寻起来……
无它，唯心怀侥幸尔。
……
孙元朗只带着圣女，在一段地道中仔细的搜寻着。
“师父，都怪徒儿没有调查清楚，”圣女有些挫败道：“居然没看出这是个陷阱来。”
“不怪你，是为师贪念了。”孙元朗却摇头道。这不只是安慰圣女，更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其实当初孙元朗下令让太平道全力追查高祖宝库时，心中打的却是声东击西的算盘。他要让那些门阀都以为，太平道要和他们一样要蹚高祖宝库的浑水……高祖宝库中的寇仙之遗物，对太平道的意义，不啻于传国玉玺之于大玄，所以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为了防备太平道，各阀必须得派出更多更强的高手去邙山，这样洛京城中坐镇的高手自然会少之又少——便给了孙元朗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机会！
他要趁着京城空虚的空当，只身深入陆阀，逼陆信说出玉玺的下落，然后以此胁迫陆阀阀主陆尚，交出玉玺来！
虽然以他对陆尚的了解，知道那位陆阀阀主决计不敢让玉玺在陆阀消息大白天下，但想要让那老狐狸将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肯定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所以在孙元朗当时看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己要取玉玺，肯定就无法兼顾宝库了。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对自己的徒儿都没说实话，让圣女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是要去邙山分一杯羹的……
直到启程去邙山前，孙元朗才悄声告诉圣女，自己要先处理一点别的事，让她只守在暗处，自己不到，绝对不要跟着进入盗洞。苏盈袖这才隐约察觉到，原来自己师尊的真实目标并非宝库……
但让孙元朗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取得玉玺的过程，简直顺利的让人惊掉下巴。既没有惊动陆阀什么人，更没有大动干戈，便从陆信的儿子手中，拿到了传国玉玺……孙元朗原本打算用一夜的时间来得到玉玺，谁知前后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他约莫一下时间，竟然完全来得及来盗洞这里凑个热闹。
到底是见好就收，还是乘胜追击？孙元朗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鱼与熊掌兼得的冲动，将陆云丢入坑里，便飞速赶到了这里，带着圣女下了盗洞……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的武功在大宗师中也是登峰造极的。只要张玄一不出，哪怕被大宗师围攻，孙元朗也能带着圣女全身而退。有了这份底气在，当然要趟一趟浑水，看看能不能摸到大鱼了！
谁成想，居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困在了墓穴中……
“都怪为师太大意了……”孙元朗有些懊恼的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过贪婪了。不过他毕竟是一世枭雄，很快便调整过情绪来，直面眼前的困境道：“也罢，咱们师徒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就不信我们会身死道消于此！”
“师父说的是。”见孙元朗振奋起来，圣女苏盈袖也心下大定，嫣然一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总有一线生机！”
“不错。”孙元朗哈哈一笑，双目神光湛然道：“咱们师徒就找一找，这一线生机到底在哪里！”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决
孙元朗师徒俩顺着夏侯不败留下的蛛丝马迹，终于找到了那间枢纽主控房。
看到主控室内数不清的绞盘、铁索、滑轨，苏盈袖不由欢喜道：“这里便是控制所有机关的地方了吧。”
“嗯。”孙元朗点点头，仔细皱眉端详起那些林林总总的装置来。《太平经》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无所不包。他还曾经研习过鲁班门的秘籍，讲起对机关术的精通来，只怕这世上无人能出其右。
“师父，咱们有没有出去的可能？”等孙元朗收回目光，苏盈袖迫不及待的问道。
孙元朗摇摇头，语调有些低沉道：“出门的机关已经被人破坏，就算没有被破坏，那些断龙石落下去，也没法升起了。”
“那，没有别的出路了吗？”苏盈袖颤声问道：“什么机关都离不开奇门遁甲，既然是奇门遁甲，就一定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这是给死人建的墓穴，怎么会设置生门呢？”孙元朗又摇了摇头，长长一叹道：“为师现在可以确定，这里决计不是什么高祖宝库了，不然肯定会设置生门的。”
“这么说，这是个彻彻底底的陷阱了？”苏盈袖虽然蒙着面，却依然能看出她神情的沮丧来。
“是。”孙元朗自嘲的笑笑，双手拢在袖中，抚摸着袖中的一样事物，苦笑道：“越是简单的计谋，老狐狸就越容易上当。因为老狐狸不相信，有人会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来对付自己……你说是吧，陆副宗主？”
“……”苏盈袖听到孙元朗后半句话，赶紧警惕的抬头望去，就见身穿道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的陆仙，出现在主控房门口。陆云自然寸步不离的站在他的身后。
陆仙扫一眼房中的机关，缓缓问孙元朗道：“真没办法出去了？”
“不错。”孙元朗点头道：“就算换成你来设这个陷阱，也一样会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的。”
“是这个道理。”陆仙便将目光定格在孙元朗身上，眼神渐渐聚焦道：“既然出不去，咱们就好好算算账吧。”
“你这疯子，”孙元朗不由皱眉道：“不怕被人趁机渔利？”
“横竖谁也出不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陆仙却想得很开，冷冷看着孙元朗道：“不过你敢擅闯我陆阀，掠走我的徒弟，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哈哈哈。”孙元朗见陆仙拉开架势，知道此战在所难免，不由放声大笑道：“你还是那般不自量力！”说着他挥手示意圣女退到一旁，以免被误伤，同时睥一眼陆仙道：“亮出你的浩然剑吧。”
“从太室山回来，我就不再用剑了。”陆仙摇摇头，也示意陆云退后，他以手为剑，指向孙元朗道：“孙教主出招吧。”
“哈哈哈，既然如此，别怪我以大欺小了！”孙元朗也不客气，轻飘飘一掌便拍向陆仙头顶。那一掌看似平淡，却变化万千，仿佛化成无数手掌，任对方如何躲闪，都逃不过被拍中脑门的宿命！
“须弥掌！这是佛家的功夫！”陆仙瞳孔一缩，暴喝一声：“破！”便见他掌中白光一闪，五指化作万千光点，霎时间将那无数手掌击中打散，又布满孙元朗的身周，反要将其罩在其中一般。
“好剑法！”孙元朗不由眼前一亮，原来陆仙没有吹牛，他不用剑，却无剑胜有剑！
话虽如此，孙元朗却毫不慌乱，大袖一挥，便将那万千寒芒尽数吞没，同时再次朝陆仙兜头罩去。
陆仙的剑法数变，不断爆起无数寒芒，无数寒芒又汇成一条匹练，如影随形的缠绕着孙元朗，却始终无法攻破孙元朗的衣袖。看起来，就像那匹练不断被孙元朗收入袖中一般。
‘这次却是道家正宗了！’陆仙意识到，自己的剑法再精妙，也伤不到孙元朗，便果断的用手剑画方成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圈凭空出现，瞬间便将孙元朗的乾坤一袖挡了下来。
“再来！”孙元朗见自己的得意招式没有奏效，不由哈哈大笑，同时一直抱在右手臂弯的拂尘挥出，千万条银丝电射般向陆仙席卷而来。
孙元朗的招式太快，眨眼就到了陆仙的面门。无奈之下，陆仙只好又一次画方成圆，再次挡下了孙元朗的杀招。
“哈哈哈，好一招画方成圆，不愧是天下第一守招！”孙元朗不由放声大笑起来，说着不断变换招式，完全不重样的朝陆仙展开攻击。陆仙也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化解孙元朗的攻击，但每每危急关头，还是得靠画方成圆来解决问题。
陆云站在一旁，目不转瞬的盯着师父和孙元朗的对决。电光火石间，两位大宗师已经交手数百招，他必须瞪大了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两人的招式……但有一件事他看的很清楚，就是陆仙完全落了下风，全凭着画方成圆的玄妙，在苦苦支撑而已。
陆云不由为师父，也为自己捏一把汗……
突然他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便见那圣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陆云赶紧屏住了呼吸。
“什么天下第一守招，我看是天下第一乌龟功才是。”圣女也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位大宗师的争斗，还在陆云身边轻声细语的请求道：“陆公子，你将来千万不要练这么乌龟功，不然我会伤心的？”
“你认识我？”陆云不由皱眉道。其实一听这声音，他便认出这圣女，正是当初在柏柳庄与他你争我夺的蒙面女子。
“陆公子的大名，小女子自然是如雷贯耳呢。”圣女对他轻声娇语道：“小女子也将你视为偶像呢。”说着她两眼亮晶晶的看着陆云道：“陆公子如此完美无缺，怎么能跟乌龟二字有半分联系呢？”
陆云不由一阵恶寒，若非知道自己一家今夜的遭遇，九成九就是拜这女子所赐，他真要以为这圣女是不是对自己有几分意思了。
“哎呀，陆公子不好，你师父快落败了呢。”圣女突然一脸着急对陆云道。
陆云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场中，自然不消她提醒，也看出自己师父在撑了数百招后，已经越来越吃力了。反观那孙元朗的攻势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陆仙淹没其中一般。
‘怪不得，这妖道敢独闯陆阀，还敢带着圣女来蹚浑水，原来他的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陆云不由心下大急，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落败！
想到这，他不由目光不善的望向圣女。那圣女苏盈袖感知十分敏锐，马上对上了陆云的目光，不由有些惊慌道：“陆公子，你不会要欺负我这个崇拜你的弱女子吧？”
“得罪了。”陆云探手朝苏盈袖的手腕抓去。谁知一运功，他登时面色剧变，震惊的看向苏盈袖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二百三十章 杀招
见陆云果然中招，苏盈袖的笑容反而淡漠起来，语调中带着丝丝讥讽道：“陆公子放心，一点苗疆无影香，只会让你暂时提不起力气，过上个把时辰就会复原的。”
“卑鄙！”陆信面色铁青的哼一声，他这才明白，苏盈袖故意在身上熏香，是为了掩盖释放迷香的味道。但此刻他的话，对苏盈袖却没有半分威慑力。“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以为你师父有多厉害，为防万一拿你当个人质，”苏盈袖看着渐渐不支的陆仙，不由冷冷哂笑道：“谁成想大名鼎鼎的陆仙，却是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仿佛要印证她的话一般，这时孙元朗突然双手五指收于掌心，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一看到那法诀，陆云便瞳孔猛地一缩，这正是他当初在西湖上，击败夏侯不败时所用的天雷诀！
但在孙元朗手中用出来，效果却有天壤之别！
只见孙元朗仿佛雷神附体一般，周身风雷滚滚，无数紫色的闪电在他指尖跳跃！
“无上三天！”孙元朗一声暴喝，那无数细小的紫色闪电，登时汇聚成一条手臂粗的紫色电蛇，喀嚓一声，劈在了陆仙画出的圆圈之上！
那无所不挡的圆圈登时一颤，勉强接住了那逞天地之威的天雷诀。但还远远没完，只见孙元朗手势一变，二指、三指弓、大指掐定四指，五指押定大指！他手中的电芒随即变为厚重的黄色闪电！
“玄元始三气！”孙元朗又是一声暴喝，一道黄色闪电紧接着击中了陆仙的化圆为方，陆仙的圆圈随之剧烈颤抖，似乎有崩溃的迹象了！
陆云见状，不禁暗中狂呼一声道：‘地雷诀！’
陆仙的脸色一白，忙用手剑画出无数个正方形，那成百上千个正方形层层叠叠汇入圆圈中，岌岌可危的圆圈才又重新圆融起来！
孙元朗此刻已是须发衣袍无风鼓荡，双脚居然离地一尺有余，手诀再次变换，二指弓，大指掐丑，三、四、五指押定，大指藏甲不见。周身登时随之白气氤氲。
“太上五灵老君！”孙元朗再次口念真言，一道乳白色的闪电便朝陆仙劈去！
“云雷诀！”陆云心中狂喊一声，圣女也忍不住喊了一句，如见天人一般！
陆仙也知道，自己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忙双手疯狂的画出无数个正方形，拼命的加强自己身前的圆圈！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总控房被白光淹没，陆云和圣女都被凌厉的气浪波及，苏盈袖赶紧也捏起法诀，帮陆云一起抵御住气浪的冲击！
苏盈袖一声低哼，娇躯一颤，似乎受了点内伤，倒是陆云在她庇护下，反而毫发无损。陆云诧异的看一眼几欲吐血的圣女，不知她为何要替自己抵挡？但这时哪里顾得上问究此事，因为他悚然发现，自己师父的圆圈已经变得无比稀薄，似有似无，濒临崩溃了！
那孙元朗却是越战越勇，乘胜追击起来！
只见孙元朗手诀又变，二、三、四指弓，大指掐定亥，五指押定，大指藏甲！手中的电芒从白色转成了蓝色！
“召出身中三五功曹！”伴着孙元朗口吐真言，一道水汽缭绕的蓝色神雷，将陆仙的圆圈彻底击溃！
‘水雷诀！’陆云脸色铁青，双手忍不住剧烈颤抖，他终于知道孙元朗所用的根本不是天雷诀，而是五雷诀！传说中道家的最强杀招！
五雷同出，天诛地灭！
这才只发了天雷、地雷、云雷、水雷，所以肯定还没完！
果然，孙元朗第四次变换手诀，二、三指、四、五指弓，大指押定，并不见甲。电芒登时变成漆黑之色，如同从九渊之下生出的一般！
‘妖雷诀！’陆云已是目眦欲裂，双目喷火。
“左右官使者！”孙元朗双目血红的暴喝真言，黑色的闪电倏然朝着已经毫无防御的陆仙劈了过去，登时便将其淹没其中！
“师父！”陆云悲呼一声，便要朝陆仙扑过去。
谁知那黑色的闪电还未消失，一条黑影便如闪电般从中射出，须臾间便到了五雷齐出、贼去楼空的孙元朗面前。
那一刻，人便是闪电，闪电便是人。既然没人能快的过闪电，自然也就没人更跟得上那人的速度！
孙元朗见状神情大变，但他完全来不及反应，中门大开的前胸，便中了无声无息的一拳。
“吾道大中至，彻上彻下，一以贯之！”
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声音，从那黑影口中迸发而出，如沸汤泼雪一般，顷刻间便将满室风雷席卷一空……
“大中至拳！”陆云激动的叫了一声，满腹担忧登时化为万分狂喜！
“师父！”这下轮到那圣女失声惊叫了。她可是知道大中至拳的厉害，不管对手真气多强横，只要正中一拳，就会登时化为乌有，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
就算她对自家师父再有信心，那可是天阶大宗师蓄谋已久、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拳啊！
“好，好，”孙元朗依然不动不摇的挺立在那里，似乎毫发无损，看向陆仙的目光却充满了激赏道：“你故意只用画方成圆化解我的招数，就是为了让我陷入焦躁，误以为你只有这一招能抗衡我而已吧？”
陆仙全身焦黑，头发卷曲，站在那里摇摇欲坠，情况看上去糟透了，勉强点了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我不由自主心浮气躁，不顾防御，全力进攻时，你一举制胜的机会也就来了。”孙元朗愈发赞叹起来道：“想不到，你居然练成了谢阀的五德五行功吧，可以将我的雷诀引入体内，为你所用。然后挟奔雷之势打出这让我无法躲避的一拳。”
陆仙又点了点头，同时拼命调动全身真元，吞噬着在自己经脉中横冲直撞的黑色雷电。那些小蛇般的电芒虽然无比强横，但毕竟已经失去了孙元朗的控制，对陆仙这样的大宗师自然也就没有了威胁。他只需要半个时辰，便用自身真元将其基本化解，恢复一战之力。
“可惜，你如此煞费苦心，也不过只是个拼来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孙元朗却依然能笑出声道：“而且你的大中至拳，最多只让我全身真元消失顿饭功夫。你恐怕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复原吧？”
“顿饭功夫就够了……”陆仙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将目光移到陆云身上，下令一声道：“杀了这冒犯本阀的妖道！”说着他满是讥讽的白了一眼孙元朗，快意的放声大笑起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陆仙根本不怕自己的恢复时间比孙元朗还长，因为孙元朗根本没料到，陆云有着远超等闲地阶宗师的实力！
“难道只有你有徒弟吗？”孙元朗闻言冷笑一声，苏盈袖已经闪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公子，中了我的无影香，你还是别逞强了吧？”苏盈袖笑盈盈的看着陆云，心中却一点不敢大意，唯恐这智计百出的小子，会出什么幺蛾子。

第二百三十一章 洗白
“笑话，这小子鬼精透顶，岂会着你的道！”陆仙对圣女的话不屑一顾，催促依然一动不动的陆云道：“愣着干什么，赶紧上啊！”
却见陆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仙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中满是震惊的看着陆云道：“你小子不会真着了那丫头的道了吧？！”
陆云向陆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尴尬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死！”陆仙险些气昏过去，吹胡子瞪眼的想弄死陆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又是苦肉计、又是将计就计，一番苦心算计，居然就这样成了笑话！
“哈哈哈哈！”这下轮到孙元朗大笑不止了，指着苦瓜脸的陆仙，他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笑毕，孙元朗声音转冷道：“盈袖，杀了陆仙！”
“是，师父。”苏盈袖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匕首，面无表情的看一眼陆云，她便向陆仙走去。
“救命啊！”陆云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没有人会救你的。”苏盈袖愈发不悦的看着陆云，这小子今日的表现如此不堪，让她从心底里瞧不起。
陆仙也感觉面上无光，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光了。不过他还是有些低沉的对陆云道：“眼下人人自危，那些人只会自扫门前雪。”
“也是，那我就换一种说法。”陆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陆仙本以为他要放弃呼救，孰料却听陆云立马高声改口道：“传国玉玺就在孙元朗手中啊！”
“什么？！”孙元朗闻言面色剧变，看向陆云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杀意凛然！
“什么？！”陆云话音未落，几条身影便出现在这间总控房中。
“裴邦、裴御仇、崔定之、谢鼎！”看着四名大宗师出现，孙元朗并不意外，他瞳孔一缩，傲然冷笑道：“还有四位呢，也一并出来吧？”
“呵呵，”两个老太监左延庆和杜晦，闻声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左延庆皮笑肉不笑的对孙元朗道：“孙教主神功盖世，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那梅钰和卫央也一前一后，跟着两个老太监进来，后者还此地无银的解释道：“我们只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究竟的。”
“果然都到齐了。”孙元朗看着眼前的八个大宗师，毫不客气的讥讽道：“你们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陷进来这里的，难道人家一咋呼，又要重蹈覆辙吗？”
“这个……”这些大宗师确实只是听到风雷滚滚的交战声，便赶紧聚拢过来查看究竟。又乍一听那陆云喊出玉玺在孙元朗身上，众人这才按捺不住纷纷现身。
不过仔细一想，孙元朗所说确实有些道理，这次栽的跟头还不够吗？怎么能听风就是雨？
几位大宗师投向陆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若不是为了传国玉玺，我师父会跟孙元朗这么拼命吗？！”陆云却只淡淡一句，就打消了大宗师们的疑窦。是啊，没听说陆仙和孙元朗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眼下显然陆仙已经和孙元朗拼命了，要说不是为了玉玺，那到底为了什么？！
大宗师们的目光，重新转向了孙元朗。
“别听那小子信口雌黄！”孙元朗简直要气炸了肺，他狠狠瞪了陆云一眼，警告他不要再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信口雌黄，你们搜一搜他身上不就知道了？”陆云却根本不怕孙元朗，依然气死人不偿命道。
这会儿孙元朗真后悔，之前没把这小子一巴掌拍死了。
“哈哈哈，搜本座的身？”孙元朗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道：“敢这么干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怕什么，他中了我师父的大中至拳，此刻根本手无缚鸡之力。”陆云却当即拆穿孙元朗的虚张声势道：“不过你们得抓紧了，还有盏茶功夫，他就要恢复功力了！”
“陆云，本座发誓，定将你碎尸万段！”孙元朗简直要气疯了，这辈子他还没被人这么无情的挤兑过呢！
“你们看，他若非功力全无，怎么会跟我废话，直接一巴掌将我拍死了！”陆云不知死活的一针见血。
‘不错，这小子没撒谎。’一众大宗师虽然都不做声，却已经对陆云的话深信不疑。
孙元朗铁青着脸，索性不再开口，他是实在没法开口啊！堂堂太平道教主大人，之前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有口莫辩的情形呢……
孙元朗虽然什么都没跟圣女说，但通过之前陆仙的反应，和陆云刚才这番真真假假的话语，她已经可以推断出，自己师父应该是在来之前，先去了一趟陆阀，并且很可能已经拿到玉玺了……
她也很清楚为什么陆云此刻敢公然将玉玺的事情抖出来！因为太平道之前欺骗八大家族，说玉玺在孙元朗手中，所以当着这些大宗师的面，孙元朗绝不能提陆阀曾经夺取玉玺的事情。
因为按照太平道的说法，玉玺始终就在孙元朗手中。而能从孙元朗手中夺走玉玺的人，除了在太室山归隐峰打坐的那位，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
所以陆阀现在将来和过去，都跟玉玺没有半分关系了。
既然陆阀已经洗白上岸，这小子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拿玉玺说事了！
虽然被陆云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那圣女苏盈袖看向陆云的目光，却又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
裴邦和裴御仇用眼神快速交流一番，决定当机立断。
“哈哈，陆贤侄说的有道理，”裴御仇摩挲着双手，缓缓走向孙元朗道：“孙教主乃顺昌逆亡的一代枭雄，若非实在没法出手，岂能一个小辈在这里肆意编排？！”
“不错。”裴邦和裴御仇并肩而行，防备着孙元朗猝起发难。他冷冷看着孙元朗道：“孙教主，还是主动把东西交出来吧？不然待会儿太不体面了。”说着他屈起手指，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孙元朗的武功废掉再说。
“好吧。”孙元朗仿佛终于看清了形势，当即改口道：“那东西确实在我身上，我这就交给你们裴阀，还请不要违背咱们之前的约定，更不要对本座落井下石。”说着他便伸手往袖管中掏摸起来。
裴邦却不为所动，真气运至指尖，就要击碎孙元朗的琵琶骨！
没有真元护体的大宗师，依然是容易受伤的血肉之躯……
“慢着！”裴邦只听一声苍老的低喝，便眼前一花，就见左延庆和杜晦两个老太监，已经挡在了自己叔侄和孙元朗之间。
“二位老公公，旁的事先放一边，让我先彻底解除这妖道的威胁。”裴邦不由眉头紧皱，他叔侄虽然功力高过这两个老太监不少。但两个老太监的身法剑法都极为特别，凌厉迅猛还在自己叔侄之上，这让裴邦颇有些忌惮。
“二位老公公，他们四个可是一伙，除掉贫道之后，你们谁也别想抢得过他们。”孙元朗却提醒两个老太监道。
“用不着你聒噪！”左延庆冷冷瞥他一眼，对孙元朗伸出手道：“把东西交出来，咱家可以保你无事！”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各怀鬼胎
见左延庆横插一杠，裴邦的脸登时阴沉下来道：“左老公公，你老这样不地道吧？！”
“传国玉玺乃是天授陛下之物，”左延庆冷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柄三尺长、纤细幽蓝的短剑，冷冷看着裴邦道：“凭你裴阀也敢觊觎神器吗？！”
他这话说的义正言辞，裴邦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我们裴阀并非觊觎神器，”一旁的裴御仇也亮出了兵刃，冷声给小叔找补道：“只是此物乃国之重器，中书省早就下令寻找，咱们拿到之后，自然会上交朝廷的！”
“好一个上交朝廷。”杜晦也亮出一柄和左延庆一模一样的三尺剑，对上了裴御仇道：“既然如此，就不必劳烦裴阀了，还是由咱家直接交给陛下吧。”
“那不一样的。”谢鼎哈哈一笑，和崔定之站在了裴阀二人身旁，冷声道：“二位公公可不能这样公然抢功啊！”
“满嘴鬼话！”梅钰却和卫央走到了两个老太监身旁，前者柳眉倒竖，一脸不屑道：“说这些话你们自己信吗？！”
“诸位，稍安勿躁啊。”卫央虽然站在梅钰身旁，却在极力的和稀泥道：“咱们连玉玺都没见着，这就要打起来吗？”
“哼！”裴御仇四人看到对面也是四个人，知道没法以势压人，态度也不得不缓和下来。裴御仇面无表情对卫央道：“这话你该对左老公公说。”
“诸位，你们再争下去，”这时陆云又出声提醒道：“孙教主就要恢复功力了。”
“我先废了他，咱们再慢慢掰扯！”裴邦心说也是，赶忙再次对孙元朗举起手来。
“孙教主，还不赶紧把玉玺拿出来！”左延庆也对孙元朗暴喝一声。这次他并没有再阻拦裴邦。
“哈哈哈哈！”孙元朗却放声大笑起来道：“真是太有趣了，想不到贫道也有被当成待宰羔羊的一天！”
“有这个自觉，就赶紧把玉玺交出来！”裴邦的耐性已经耗尽，全身真元一触即发。
“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狗东西！”圣女苏盈袖见状目眦欲裂，摆出拼死保护孙元朗的架势，怒声娇叱道：“今日谁敢动我师父一根汗毛，太平道和你们不死不休！”
若是在外面，太平道圣女的话还是有几分威慑的，但在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墓穴之中，哪有大宗师会在乎她这个任督二脉都没打通的小女子？
“你就先给你师父在阴间开路吧！”裴邦狞笑一声，挥手就是一道凌厉的劲气朝苏盈袖而去。
苏盈袖面色苍白，银牙紧咬，刚要拼命挡住这一击，却见身后一柄拂尘流光一闪，便把射到她胸前的那道劲气荡开了……
“师父，你老人家恢复了？！”苏盈袖先是一愣，旋即激动的欢叫起来。
那些大宗师的心，却一下全都揪了起来。他们难以置信的审视着孙元朗道：“中了大中至拳，你能这么快就恢复？！”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那边仍然没有恢复功力的陆仙，黑着脸怒骂这些猪队友道：“你们光顾着争来争去，他当然有时间复原了！”话虽如此，陆仙心中却难掩震惊。孙元朗恢复功力的时间，比他料想的足足快了一半，这说明自己和他的差距，比料想的还要大！
“哈哈哈，陆仙小儿，凭你也想暗算老夫？”孙元朗将拂尘搭在臂弯，一脸轻蔑的瞥一眼陆仙，又云淡风轻的看着一众大宗师道：“方才老夫故意示弱，不过是想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而已，可惜你们还没蠢到家……”
“孙元朗，你有什么好嚣张的？！”裴御仇冷笑一声，打断孙元朗道：“就算你功力复原，难道还是我们八名大宗师的对手？！”
裴御仇说话间，几位大宗师已经悄然移动位置，将孙元朗团团围在中间，以防他逃脱。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方人，如今却又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贫道还真想看看，你们八个能不能把我留下。”孙元朗淡淡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犯不着。”
说着话，孙元朗左手一翻，一方四寸见方、色绿如蓝的玉印便出现在他的掌中。
众人的呼吸声登时粗重了几分，就连左延庆这样心若枯槁的老太监，都目光贪婪的紧盯着那方玉印。
那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啊！
“交出来！”裴邦低吼一声，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没问题。”孙元朗戏谑的一笑，把那玉玺向前一递，裴邦刚想伸手，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却是左延庆挥剑阻拦，无奈之下，裴邦只好赶忙收手。
“左延庆，你别欺人太甚！”裴御仇怒不可遏，挥舞手中金刀，劈向左延庆面门！
“玉玺是陛下的东西，谁也不能染指！”杜晦冷哼一声，仗剑与裴御仇战在一处，道：“你裴阀真想造反吗？！”
“你们也休想染指！”裴邦也拔出了金刀，向左延庆攻去，同时对崔谢二人暴喝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我们也动手的话，孙元朗跑了怎么办？”崔定之闻言苦笑着摇了摇手中羽扇。
“不错，我们还是给二位压阵吧。”谢鼎也深以为然的点头，同样没有插手的意思。
“先干掉孙元朗，然后你们再抢不迟啊！”梅钰被这些各怀鬼胎的家伙膈应的不轻，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孙元朗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让梅钰这一说，场中的刀光剑影为之一滞，左延庆一剑逼退了裴邦，冷冷看着裴氏叔侄，不屑道：“裴阀之人都是一个德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看出他还是在挑拨我们吗？”
“你还不是一样想独吞？！”裴邦黑着脸看着左延庆，却也没有挥刀再攻过来。“有本事你出个让大伙儿不抢的主意？”
“简单，请孙教主将玉玺先放到地上，然后自废武功。”左延庆淡淡道：“我们再各凭本事赌斗，决定玉玺归属如何？”
“可以。”裴邦点点头，心说这也是个办法。便将目光移向孙元朗道：“孙教主，如今你的生死只在我们一念之间，按照左老公公的意思办，我们可以放你师徒一条生路。”
“哈哈哈，痴心妄想！”孙元朗见这些家伙，终究还是决定先解决自己再说，心下不由有些失望。但拖延这么久，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功力，也没必要再和他们蘑菇下去了。
话音未落，孙元朗便一把提起圣女，往主控室门口冲去。
“拦住他！”几位大宗师见状，赶忙晃动身形往门口扑去，想要拦住孙元朗的去路。
谁知孙元朗已经化成虚影的身形，再次陡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圣女在一众大宗师合围之前冲出门去。
他如果没有随时脱身的本事，又岂敢只身犯险？！
“快追！”裴邦裴御仇气急败坏的追了出去。
“唉！”两个老太监郁闷的叹息一声，也赶紧追出门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回马枪
看到裴邦四人紧追孙元朗而去，崔定之和谢鼎交换下眼神，便也跟了出去。
“梅妹，咱们怎么办？”卫央看一眼梅钰，显然以她的马首是瞻。
梅钰紧咬着朱唇寻思片刻，冷冷说一句“跟上去看看。”便闪身出了主控房。
卫央想要追出去，却觉着就这么一走了之有些不妥，只好回头看向陆仙道：“陆兄你没问题吧？”
“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陆仙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那就好。”卫央松了口气，朝陆仙笑笑，便急急忙忙冲了出去，口中还喊道：“梅妹，等等我。”
……
总控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陆云看着面似锅底的陆仙，小心翼翼问道：“师父，你老真的恢复了吗？”
“你先别管我，我问你，玉玺是怎么回事儿？！”陆仙冷冷看着陆云道：“你怎么知道那东西会在孙元朗身上？！”
“都是徒儿惹的祸……”陆云低下头，将在柏柳庄发生的事情，讲给了陆仙。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不敢跟那小娘皮动手，原来是怕被看破身份。”陆仙恍然大悟。
“是。”陆云点点头，小声道：“徒儿目前还不敢让那些大宗师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不然被他们联想到刺杀夏侯雷的事儿上，我陆阀就麻烦大了。”
“刺杀夏侯雷，这又是怎么回事儿？！”陆仙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这个徒弟藏着不少秘密，却没想到是这种要人老命的秘密。
“是这样的……”陆云赶忙简单的讲了下前因后果，然后小心翼翼的对陆仙道：“徒儿当时年轻气盛，胆大妄为，看着父亲困顿余杭十余年，心里十分难过，就设计了那场刺杀，想要给他制造一个立功的机会……”陆云看着陆仙的双眼，说完这些后，他的心情也为之一松。
陆仙是个很称职的师父，这次他之所以来冒险，其实是为了给陆云寻找解决皇极洞玄功痼疾的办法。他对陆云尽心竭力，陆云也实在不愿对他欺瞒下去……
陆仙定定看着陆云半晌，突然伸手使劲拍了他的脑壳一下，骂一句道：“亏老子还以为收你为徒，是占你多大便宜！”
陆云疼得双手抱头，苦着脸道：“师父，你不会不要徒儿了吧？”
“呵呵……”陆仙冷笑连声道：“我陆仙言出必践，既然收了你这个徒弟，那你就是想不认我这个师父都不行！”
“师父……”陆云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行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陆仙看他一眼，沉声道：“咱们还是先设法出去再说。”
“是，师父。”陆云满脸堆笑，赶忙上前扶住陆仙。
“用不着。”陆仙却甩开他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陆云知道这是师父还没消气，也不在意，一脸轻松的跟在他身后出了总控房。
……
总控房外，通道漆黑悠长，师徒俩都不再言语，放轻脚步缓缓前行。
谁知走出没多远，陆云突然心中一紧，就见一道凌厉的紫光朝自己劈面而来。
天雷诀！
陆云还没动弹，便见陆仙闪到他身前，一招画方成圆，将那道闪电牵引于无形！
电光火石间，孙元朗现出了身形，这让陆仙师徒不禁吃了一惊。他们都以为孙元朗已经逃远了，却没想到这厮居然转了一圈，甩掉追兵又回到总控房了！
看着陆仙的画方成圆稍显滞涩，孙元朗哈哈一笑道：“你才恢复了七成吧，当心留下隐患！”
“彼此彼此。”陆仙冷笑着反击道：“你强行运功冲开禁制，经脉肯定受损，才一定会留下隐患。”
“干掉你足够了。”孙元朗怪笑一声，拂尘化作一道匹练卷向陆仙。
陆仙神情凝重，终于从袖中拔出一段翠绿的竹枝，迎上了孙元朗。
这竹枝是他出门前，在竹林中信手折下的，之前对付孙元朗时并没有用到。但此刻他真元尚未恢复，以手为剑的威力大打折扣。
眼下，这段竹枝终于派上用场了。
竹枝在手的陆仙，完全换了一套打法，只见他剑走轻灵，诡异莫测，每一击都出乎想象，却又招招致命！
孙元朗本来就是走的飘逸路数，对上招式诡异的陆仙，两人打的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就连陆云都应接不暇。
打着打着，孙元朗状若无意的引着陆仙远离了陆云，陆仙似乎完全沉浸在高手过招的快感中，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走远，直到孙元朗突然拂尘一甩，按下墙壁上的一处机关！
看到面前一堵厚重的石墙缓缓落下，陆仙才猛然警醒，试图赶紧回到陆云身边，却被孙元朗死死拦住，一步都前进不得。
“快过来！”陆仙情急之下，朝陆云大喝。
陆云闻言想要冲过缓缓落下的石门，一条窈窕的身影却挡在他面前，蒙着面的圣女眉眼带笑的拦住他的去路道：“陆公子，这下没人打扰咱们了。”
陆云身后是总控房，面前唯一的通道也被缓缓落下的石门挡住了……
“干掉那小子。”石门落下前，孙元朗冷声对圣女下令道。这次他杀了个回马枪，分明就是冲着陆云来的！
孙元朗睚眦必报，陆云方才敢如此羞辱于他，他怎么会还让这小子活在世上？！
之前他留着陆云，是担心万一玉玺是假的，还得再从这小子身上着落。但这会儿他已经不在乎了，横竖死了儿子还有老子，找陆信逼问也是一样！
现在孙元朗引开了陆仙，让圣女对付中了无影香的陆云，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了！
……
陆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石门轰然落下，将他和陆仙彻底隔在了两边。
圣女也一动没动，但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乎一直在期盼着陆云能有所动作，不要就这样束手待毙。
结果陆云没动，这让圣女有些失望的轻轻一叹，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逃？”
“这里更安全。”陆云微微一笑，没了大宗师造成的威压，他感觉自在多了。就连这墓穴中污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哦？”圣女戏谑的看他一眼道：“莫非你以为，我会不忍心杀你？”说着她咯咯一笑道：“我确实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偶像，可师命难违啊……”说到后头，她眼中似乎真的浮现出一丝挣扎，要是演戏的话，可真够逼真的。
“我没那么自作多情。”陆云摸了摸鼻子道。
“这么说……”圣女冰雪聪明，一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道：“你有自保的手段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交锋
石门落下后，通道中只剩下陆云和圣女两人。看到陆云有恃无恐的样子，圣女不禁疑窦丛生，微笑看着陆云，道：“你有自保的手段了？”说着，右手不易察觉的一抖，数根细若牛毛的银针，无声无息射向陆云的胸前要穴。
只见陆云袍袖一挥，便将那数根银针反射回去，而且速度比来时更快上数倍。
苏盈袖虽然早有防备，却依然躲避的十分勉强。连闪数下，才堪堪避开那些银针。有些狼狈的退出一丈近远，圣女才稳住身形，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陆云，声音却透着笑意道：“你果然没有中我的无影香。”
“在这命悬一线之地，自然要小心一点。”陆云淡淡一笑，他才不会告诉圣女，自己目睹过她是如何算计天女的，当然会提防苏盈袖故技重施了。
“讨厌，”圣女非但没有作茧自缚的恼火，反而撒娇一般瞪了他一眼道：“你把人家骗的好惨。”说着她一脸好奇道：“既然你没有中招，为什么当时不听你师父的，向我师父出手？”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但没有必要跟一个死人多费口舌。”陆云面无表情的说一句，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圣女面前，一拳轰向她高耸的胸口。
圣女如穿花蝴蝶一般身形一闪。陆云迅若奔雷的一拳，便堪堪擦着她的衣襟划了过去。
“小流氓。”躲开了陆云的一击，圣女双手掩胸，一脸娇羞的轻嗔道：“你是要非礼人家么？”
陆云一击不中，没有再马上出手，他立在原地，审视的注视着圣女。他这一拳，动用了六七成的功力，就算地阶宗师也不可能躲避的这么轻松，何况这圣女分明还没有打通任督二脉！
单就身法而言，这苏盈袖似乎比寻常的地阶宗师还要高明。这让陆云想起在柏柳庄时，她和自己比拼身法不落下风的场面。
看起来，自己不拿出八九成的功力，想要将其拿下并不容易。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墓穴中，他断不敢轻易让自己陷入真元反噬的危险境地。
“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嘴上喊打喊杀，心里根本就不想伤害人家。”圣女微笑看着陆云道。
“你自我感觉太好了！”陆云眉头一皱。
“你用大中至拳，不就是不想伤害人家么？”圣女笑眯眯的说一句，突然又一脸紧张道：“你不会是想擒下人家，图谋不轨吧！”
“我对你没兴趣！”陆云简直要抓狂了，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太平道圣女，居然是个自恋狂加臆想狂。
“人家有什么不好么……”圣女仿佛颇受打击，状若不经意的白他一眼道：“你从柏柳庄就一直欺负人家，我都没怪你。”
“……”陆云刚打算再展开攻击，闻言身形一滞，双目中却杀机迸现。压住被道破秘密的惊诧，他毫不迟疑的解开眉心祖窍，提升起自己的功力来。
“人家既然敢说出来，就不怕你杀人灭口来着。”圣女却好整以暇的轻笑一声。
“无非就是孙元朗。”陆云冷笑一声，一步步向圣女逼近道：“你以为他还能全身而退么？”
“你太小看我师父了，就算所有人都死绝了，他也依然能全身而退。”圣女微笑看着陆云，还故意挺了挺傲人的胸脯道：“你杀了太平道的圣女，本教千千万万的教徒，会跟你不死不休的。”
“而且下来之前，我已经吩咐手下，如果我死在这墓穴中，就把你行刺夏侯雷，抢夺玉玺的事情告诉夏侯阀。”就在陆云逼近到圣女身前时，苏盈袖又笑眯眯说道：“你猜，夏侯阀会是什么反应呢？”
“你撒谎！”陆云冷笑一声道：“下来之前，你怎么可能预料到会是这种局面，针对我做什么布置呢？”说着他朝圣女劈出了一掌。
“我早就猜到是你抢走了我的玉玺，女人的报复心是你无法想象的。”圣女却不避不闪，甚至将双手拢入袖中，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直视陆云的双目道：“而且你不想知道太上洞玄功的秘密吗？”
陆云的手掌在圣女耳畔堪堪停住，掌风斩断了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将她的面纱揭落在地上，露出一张绝美无暇的少女面孔。
“你了解皇极洞玄功？”此情此景之下，陆云也懒得再废话了，目光阴沉的盯着苏盈袖。
“当然，我是太平道的圣女嘛。”苏盈袖微微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她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停止了微微的颤抖。而她紧握在手中的两枚霹雳子，已经沾满了掌心的汗水……
……
别看苏盈袖一直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不断。在此之前，圣女虽然断定是陆阀抢走了玉玺，却没想到陆云是她柏柳庄遇到的那个人。因为圣女曾暗中观察过陆云和那谢波的比试，认定了陆云只有玄阶的实力。
可方才陆云反射银针的那一下，绝对不是玄阶能有的实力。苏盈袖一下明白过来，这小子惯会扮猪吃老虎！所以她立即出言试探，而陆云的反应也证明圣女的猜测没错——他就是在柏柳庄抢走玉玺那个人！
这陆云的年龄比她还小上一些，却早已是可以独斗数名宗师的大高手。那么陆云所练的功法，也就呼之欲出了！
很显然，《玄黄宝典》当初就落在了陆信手中，然后由他传给了陆云！
既然陆云身怀皇极洞玄功，而且狡诈机敏绝不逊于自己，圣女知道动起拳脚自己绝无胜算，只能靠头脑摆脱眼前的危机了。方才她已是绞尽脑汁，能说的全都说完，陆云要是再不为所动，苏盈袖就只有设法跟他同归于尽一途了……
幸好，陆云住手了……
……
“你修炼太上洞玄功多年，应该早就遇到瓶颈了吧？”圣女从容不迫的看着陆云道：“功力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说着她轻轻一叹，语气中透出浓浓的同情道：“若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你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听了圣女的话，陆云已经可以确定，这苏盈袖确实了解皇极洞玄功，便沉声道：“你知道该如何解决？”
“当然。”圣女笑语盈盈的点点头，智珠在握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你的洞玄功还需另一门功法来调和，才能让你沉疴尽去，功德圆满。”
这苏盈袖所言与陆仙的推断别无二致，陆云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什么功法？！”
“那功法就是……”苏盈袖说着一顿，话锋一转、掩口轻笑道：“陆公子你觉得我会现在告诉你么？”
“我有办法让你说！”陆云早料到她会出幺蛾子，冷笑一声，缓缓抬起了手指。
“你要对我用摄魂大法么？”苏盈袖满脸惊喜道：“好啊好啊，终于能见识一下本教失传已久的功法了！”顿一顿，她一脸好心的提醒陆云道：“不过公子别怪人家没把话说在前头，公子想让功法圆满，可离不开人家的……主动配合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绝地
“公子想要功法圆满，可离不开人家的……主动配合呢。”苏盈袖说到后头，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节都带着浓浓的羞意。“人家若是中了摄魂大法，变成木头人，对公子来说……反为不美……”
“……”虽然在黑暗中，陆云依然能看清苏盈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射出火辣辣的光来。
陆云不由自主的避开苏盈袖的目光，干咳数声道：“你胡说什么！”
“人家怎么是胡说呢？”苏盈袖不胜娇羞的仰起头，双手捧心、轻移莲步，一步步走向陆云道：“所谓孤阴则不生，孤阳则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公子饱读经书，定然比人家更明白此中真意……”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将‘配’字咬的很重。
陆云嗅到苏盈袖身上如兰似麝的少女幽香，没来由的心中一阵慌乱，赶忙喝止道：“站住！”
“难道陆公子不想得大欢喜，大解脱么？”苏盈袖却置若罔闻，脸上的笑容愈发娇媚欲滴，她终于找到陆云的弱点了。苏盈袖面若粉蒸，声音变得细若箫管，却更加勾魂摄魄道：“只要你答应不伤害人家，人家，人家……怎样都肯的。”
陆云面红耳赤的连退数步，声音也没了之前的腾腾杀气道：“有点羞耻心好不好，这些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你们的孔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苏盈袖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遵圣人教诲，难道有什么错么？”
“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好吧……”陆云狠狠瞪一眼苏盈袖，身上的杀气荡然无存。“而且这话是孟子说的。”
看着陆云的杀气变成书呆气，苏盈袖的笑容愈发甜美道：“那孔夫子是怎么说的？”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陆云不假思索道。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苏盈袖掩口轻笑道：“孔孟之道总不会有错吧？”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陆云大翻白眼，站的距离苏盈袖又远了些。
“陆公子你别站那么远。”苏盈袖还赖上他了。
“苏姑娘，苏圣女。”陆云竖起食指，有些气急败坏道：“如果你想活命，就给我把嘴闭上，然后离我远一点！”
苏盈袖这才站住脚，揪着衣袖小声嘟囔道：“人家怕黑嘛。”
“信你才有鬼。”陆云又翻了个白眼，径直向那扇石门走去，想要寻找脱身的办法。
但他仔细搜索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机关，他又举掌向石门轰去，却只轰下腾腾的灰尘，根本无法撼动那沉重的石门。
无计可施之下，陆云回头看向苏盈袖，苏盈袖慌忙摇头，指了指自己紧闭的嘴巴。
“可以开口，但必须像正常人那样说话。”陆云没好气的白她一眼。
“是你自己不正常好吧……”苏盈袖小声嘟囔了一句，陆云一瞪眼，她赶忙绷住脸，一本正经道：“好叫陆公子知晓，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石门的材质与那断龙石一模一样，厚度超过一尺。公子虽然武功超群，但毕竟还不是大宗师，奈何不了它的。”
“机关在哪里？”陆云黑着脸道：“孙元朗肯定告诉你，该如何脱身了吧？！”
“这个真没有。”苏盈袖摇摇头，笑道：“师父说这里头反而比外头安全，等他料理完了外头的事情，自然有办法接我出去。”
“……”苏盈袖说的好有道理，陆云竟然无法反驳。见苏盈袖一副打算在此安度余生的架势，他便转头往总控房走去。
“陆公子，你要去干什么？”苏盈袖在他身后问道。
“我想静静。”陆云没好气地说道：“不许跟过来！”
……
总控房中。
陆云想静静不假，但他更想静静地寻找出去的方法。他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些机关枢纽，研究着它们的原理和走向。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穴之中，几乎无法感受到时光的流逝。
直到被自己腹中的雷鸣声惊动，陆云才头昏眼花的回过神来。只见苏盈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旁。
“过去一天了？”陆云从自身的饥饿感推断时间，结果吓了自己一跳。
“你以为呢？”苏盈袖横了他一眼，声音略略沙哑，已经没了从前的娇嫩欲滴道：“人家又渴又饿又闷，你却像个木头似的一直发呆。”
“你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陆云有些不解的看一眼苏盈袖，眉头微微皱起。他之前虽如老僧入定，六识却比平时还要敏锐。知道这一天时间，石门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不说你将来还要靠人家调和阴阳，单说咱们如今相依为命，”苏盈袖噘着小嘴道：“说不得就要同年同月同日死，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你师父不是会接你出去么？”陆云哼一声道。
“这都一天没动静了，谁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苏盈袖轻叹一声，似乎有些信心不足。但这女人满嘴谎话，陆云也不知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再把她撵出去。
“陆公子，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有？”苏盈袖能感到陆云心中的火气，颇为小意的问道。
“……”陆云闻言，沉默片刻，他抬头看看总控房墙壁上大大小小的若干孔洞，一根根或粗或细的铁链便是通过这些孔洞，和各处的机关相连的。
在苏盈袖追问下，陆云才有些迟疑道：“那些铁链既然连接着各处机关，那些孔洞自然与外头相连，我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利用一下那些孔洞。”
“不可能的，孔洞最粗的地方，也就是碗口粗细。”苏盈袖闻言，失声笑道：“除非陆公子能变成耗子，不然是不可能钻出去的。”说着她有些恍然的看一眼陆云道：“你到底懂不懂机关？”
“不懂。”陆云闷声说道。
“那你还看这么久？”苏盈袖一脑门子黑线道。
“反正闲来无事，看哪里不是看。”陆云说着，看一眼苏盈袖道：“你懂机关术么？”
“那当然，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圣女嘛。”苏盈袖得意地笑道。
“你们太平道肯定没有牛。”陆云淡淡道。
“此话怎讲？”苏盈袖一愣。
“因为都被你吹到天上去了。”陆云冷笑一声。
“呃……”苏盈袖呆呆看陆云一眼，旋即咯咯笑起来道：“陆公子说笑话，可比你骗人的本事差远了。”
“如果你有办法，就赶紧说出来。”陆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昨天天黑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消耗却比平时大上好几倍，身体已经开始缺水了。
“出去的办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该如何找到水。”苏盈袖轻声说道。
“那也成。”陆云眼前一亮，人可以忍饥挨饿很长一段时间，但只要两三天不喝水，身体就会出现严重的状况。他武功再高，也没法改变这一点。“快说，怎么办？”

第二百三十六章 生命之源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无中生有，”苏盈袖却打起了机锋，微笑道：“习武之人体内的真力，都是从食物、从天地元气中汲取转换而来。”
“这些道理虽然深奥，但于眼下有何益处？”陆云不禁皱眉道。
“急什么，让人家把话说完嘛。”苏盈袖撒娇似的横他一眼，笑道：“陆公子看了半天，没发现这些轮盘机括，都还在运转么？”
苏盈袖说话间，两人左侧一个绞盘轧轧转动起来，将一道锁链复位。在片刻之前，那道锁链飞速滑动出去，也不知是何人，触动了何处的机关。
“那机关在复位。”陆云看了一天，却也不是全无所获。“可惜断龙石的机关已经被破坏掉了，如果可将其修复，我等便可逃出生天了。”
“公子还是别做梦了，我师父看过此处，说断龙石的机关已经被人精心改造，变成了一次触发之后，谁也没法将其复位。”苏盈袖摇摇头，带出一丝苦笑道：“所以说，咱们都被人算计进来了。”
“嗯。”陆云点点头，他也知道这回是中计了。但眼下，没必要为此事伤神。他便打住话头，对苏盈袖道：“你继续说。”
“讨厌，人家都忘记说到哪里了。”苏盈袖白了陆云一眼。
“你说那些轮盘机括还在运转。”陆云轻声道。
“再往前呢？”苏盈袖笑吟吟道。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无中生有……”陆云说着，有些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轮盘机括必须要有力量驱动，才能循环往复？”
“陆公子果然聪明。”苏盈袖高兴地抚掌笑道：“你再猜猜，是什么力量在驱动这些机关呢？”
陆云沉吟片刻，心中迅速排除若干种可能后，轻声道：“不可能是人力、畜力，应该是自然之力。”顿一顿，他眼前一亮，声调略略提高道：“最大的可能，是靠水力吧！”
“陆公子这么有自信？”苏盈袖笑眯眯看着陆云道：“将原因说来听听吧。”
“很简单……”陆云淡淡道：“你刚才说有办法找水……”
“呃……”苏盈袖嘴角抽动一下，无奈点头道：“好吧。”说着她指一指缓缓转动的绞盘道：“这些绞盘应该都是通过一系列装置，连接到附近某处的一具水车上。水车被地下河流驱动，将力量传递回来，带动绞盘转动。”
“所以，这墓穴附近，一定有条地下河流了？”陆云眼前一亮道：“找到这条地下河，岂不就找到出去的路了么？”
“哪有那么简单……”苏盈袖苦笑摇头道：“地下河流大都会渗到地底，很少有直接汇入江河的。”说着她轻叹一声道：“邙山一带的地形，我们都熟得很，哪有什么河流从地下流出？”
“……”陆云不吭声了。苏盈袖说的应该没错，否则孙元朗他们岂会离开这总控房？
“咱们先想办法取水吧。”苏盈袖弯腰在地上摸索起来，同时看一眼陆云道：“你也别闲着，看看有没有潮湿的地方。”
陆云点点头，也和苏盈袖一样，俯下身子，用手触摸着冰凉的地面。
两人摸索片刻，苏盈袖突然轻呼一声道：“这里！”
陆云赶忙过去，朝苏盈袖所指的地方一摸，果然触手一片潮湿，与别处迥然不同。那手指传来的湿意，让陆云精神大振，低喝一声：“往下挖！”便从一个绞盘上拆下一根两尺长的铁钎，重重往地上一插！
登时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待烟尘散去，陆云见铁钎深入地面将近两寸，登时信心大增道：“地面是普通的石头。”如果地面是和那断龙石一样的材质，他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那也不能乱挖一气。”苏盈袖观察一下那些绞盘，在地面上标出几个位置道：“你从这几个地点往下挖。”
“那你呢？”陆云看着苏盈袖道。
“我？”苏盈袖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意思，将双手背向身后道：“会把手掌磨出茧子来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陆云忍不住翻一下白眼，便双手运劲，将铁钎重重插向苏盈袖所指的一点。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铁钎便分毫不差的正中那一点，深入地面将近两寸。
陆云一咬牙，双手握住铁钎，全身真气鼓荡，猛的暴喝一声，将那铁钎拔了出来。
陆云又是一声暴喝，再次将那铁钎全力插了下去！铁钎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的被送入刚刚凿出的圆洞，在原先的基础上，又深入了将近两寸。
陆云再次猛地将铁钎拔出，便见那擀面杖粗细的铁钎，已经变得弯曲不堪使用了。
陆云将那铁钎一丢，从绞盘上又拆下一根，对那硬生生插出的洞口继续如法炮制，如是数次，那铁钎已是大半嵌入洞中，任陆云如何用力都拔不出来。陆云索性放弃，又拿起一根铁钎，对着那根深深嵌入地面的铁钎，再一次猛地插了下去！
苏盈袖静静立在一旁，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陆云。别看陆云这一系列动作简单粗暴，但没有打通任督二脉，是决计无法将其完成的。一想到自己至今仍困在玄阶无法突破，她就感到十分不是滋味。
陆云这次一下插下去，铁钎便连根没入了地面，连带之前的一根铁钎，一并消失不见了。
“下头果然是空的！”苏盈袖见状欢呼一声，将心头的复杂情绪抛到脑后，雀跃的趴到地上，先仔细端详一下陆云凿出的洞口，对陆云道：“这地面有一尺厚。”说完，又将耳朵贴在洞口上，凝神细听起来，果然听到了隆隆的水声……
“地下河，下面真有一条地下河！”苏盈袖跃起身来，得意洋洋的对陆云道：“怎么样，人家厉害吧？”
陆云揉着酸胀的手臂，白她一眼道：“你什么都没干，好吧？”
“我早就跟你说过，行走江湖，头脑比武功更重要。”苏盈袖却振振有词道：“没有我指点迷津，你现在还在那里干瞪眼呢！”
“……”陆云懒得跟她斗嘴，抓紧时间运功恢复双臂，准备再接再厉，将那洞口扩大。
……
须臾，陆云双臂复原如初，举起铁钎准备将洞口扩大，却听苏盈袖出声阻止道：“按照我标的方位，换个地方凿。”
“……”陆云看看苏盈袖在地上标出的几个点，最近的也距离凿开的洞口足有三寸近远，不由眉头紧皱道：“凿这么多洞干什么？再多也出不去。”
“照我说的做就是，出了错算我的。”苏盈袖却信心十足。
“怎么算你的？”陆云翻了翻白眼，苏盈袖这话太缺乏诚意。
“人家都说了以身相许嘛。”苏盈袖娇滴滴说一声，陆云登时不寒而栗，赶忙将铁钎重重砸向地面。
分毫不差，正中苏盈袖标出的另一个位置。

第二百三十七章 破洞
‘砰’、‘砰’、‘砰’……
一声声金石交击的巨响，在主控房中回荡不休，震的苏盈袖两耳嗡嗡作响，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苏盈袖这个旁观者尚且如此，就更别提陆云这个操作者了。只见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双手虎口鲜血迸流，手臂无法自控的微微颤抖，却仍咬牙坚持着挥动铁钎，一下下凿向地面。
地上散落着十余根弯弯扭扭的铁钎，那都是被他硬生生用废掉的。
陆云已经不停不歇的整整凿了大半天时间，终于将苏盈袖指定的位置，全都凿出了孔洞。
待将最后一个孔洞凿穿，他终于坚持不住，丢掉浸染了自己鲜血的铁钎，盘膝端坐于地，运功调息起来。陆云利用五德五行功法，将自身元气不断转化，滋养着自己的经脉、肌肉，以及微微受损的五脏。
足足调息了一个时辰，他才感觉自己终于恢复过来。
当陆云睁开眼，便看见苏盈袖就坐在自己对面，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一尺，近的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
苏盈袖单手支颐，目不转瞬的看着陆云有些憔悴、却更让人心软无比的面容，也不知道想些什么。陆云睁开眼，她都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定定的看着他。
这一刻，古怪刁钻、杀伐果断的太平道圣女，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让陆云的感官舒服了不少。
陆云轻咳一声，苏盈袖才回过神来，俏面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的下意识把头一偏。待她转回头来，脸上又挂起了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道：“陆公子辛苦了。”说着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瓷瓶、一卷纱布，就要去捉陆云的手。
陆云赶紧缩手，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包扎。”苏盈袖给他一个娇媚十足的白眼道：“你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
“用不着。”陆云摇摇头，从自己的袍子上扯下两段布条，胡乱将双手虎口一包，没有丝毫要麻烦苏盈袖的意思。
“莫非陆公子以为，人家会借机对你下毒不成？”苏盈袖语气有些幽怨道。
“你有前科……”陆云淡淡说一句，便起身再去拿一根铁钎，看着地面上的一圈孔洞，问道：“下面该在哪里继续打洞了？”
“不用打洞了。”苏盈袖撇撇嘴，似乎对陆云不信任自己有些不满，不过她还是指着那圈孔洞的圆心处，对陆云道：“你用全力轰击这里。”
“我可没有大宗师的本事。”陆云摇摇头，地面的岩石足有一尺厚，以他的功力，根本无能为力。
“让你打你就打，”苏盈袖却十分笃定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陆云无奈，只好姑且一试。只见他扎马步立定当场，打开眉心祖窍，将储存在祖窍中的元气，源源不断的灌注全身经脉。
苏盈袖立在一旁，只见黑暗中，陆云眉心处的亮光分外惹眼。苏盈袖知道，那便是传说中的祖窍了，《太平经》中记载，不开祖窍者，永远与先天无缘。看陆云的状况，显然已经开启了神秘的祖窍！
‘《太上洞玄经》不愧是本教无上经典！’苏盈袖双目中透出渴求的光芒，暗道：‘可惜女子不能修炼，还是得得到《太上忘情道》才是正办。’
圣女正在胡思乱想，那边陆云已将功力短暂提升到九成，头发无风飘扬，一双高高举起的手臂手臂青筋暴起，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一串串血珠被他周身凌厉的劲气绞得粉碎。
‘哈！’陆云暴喝一声，双拳十指交扣，猛地轰向地面。
一道耀目的白光从陆云的双拳迸射而出，把整间总控房照耀的亮如白地。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咔啦啦的岩石破碎声。待烟尘落地，一个两尺宽的洞口，便出现在两人眼前。
“成了！”苏盈袖欢呼一声，却见陆云双手鲜血迸流，手臂情不自禁的不停痉挛。
九成功力对陆云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哪怕只是一瞬间，仍然是他难以承受的。
“你受伤了。”苏盈袖面现关切之情，再次捉向陆云的手臂。陆云又想躲开，但一时间，手臂根本不听使唤，还是被圣女捉了个正着。
苏盈袖伸出纤细冰凉的手指，点向陆云手臂，想要先给他止血，却发现这厮手臂硬如铁石。苏盈袖非但没有点中陆云的穴道，反而震得手指生疼。气的她白了陆云一眼道：“放心，我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害你不是害自己么？”
“……”陆云沉默片刻，缓缓撤去了防御。
圣女便手指连点，为陆云止住血，又打开一瓶药酒，捧着他的一只手，轻声道：“我给你清洗一下伤口，会有点疼，别大惊小怪。”
陆云被圣女捉着手，只觉触手冰凉柔软，似乎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苏盈袖便将药酒倒在陆云手心手背无数的细小伤口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登时让陆云双目圆睁，心中大骂道：‘这哪是有点疼，分明是疼死人了！’但碍于面子，他还是咬牙坚持着，只是汗珠已经沁出额头。
苏盈袖有些吃惊的看着陆云，她所说的药酒，乃是太平道秘制的‘炎阳烈火酒’，使用之后，伤口断无化脓发炎的危险，端得是珍贵无比。唯一的毛病在于，这‘炎阳烈火酒’药性极其猛烈，就是陷入昏迷的伤者，使用后都会痛醒过来。
苏盈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忍住不大呼小叫的呢。她不由发自肺腑的赞叹一声：“你的忍耐力还真是非同一般。”
“哼哼……”陆云疼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对圣女怒目而视。不过跟皇极洞玄功反噬造成的痛苦相比，这药酒的威力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给陆云清洗完伤口，苏盈袖又打开一个瓷瓶，用一根棉签挑出一团玉色的药膏，对陆云笑笑道：“还会有些疼，你继续忍着。”
说着便将那药膏涂抹在陆云的伤口处。
“嘶……”陆云的伤口原本火烧火燎，那药膏一抹上，登时冰寒彻骨，冷的他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
这下陆云感觉就更销魂了，伤处一时热一时寒，寒中有热，既热又寒，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疼痛增加何止一倍！
陆云一张俊脸扭曲的可怕，狠狠地瞪着苏盈袖道：“还说不会害我！”
“别不识好人心，”苏盈袖一脸委屈道：“炎阳烈火酒和玄冰寒玉膏，都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疗伤圣药。就是七阀也求之不得，人家不要钱就给你用，却还被你疑神疑鬼。”
“难道没有不这么变态的药么？”陆云呲牙咧嘴道。
“有是有，可效果没那么好。”苏盈袖小声道。
“我这点小伤，用得着疗伤圣药么？！”陆云简直要气晕过去了。
“不这样，怎么显示人家着紧公子呢？”苏盈袖双手摆弄着裙带，眼角却尽是难掩的笑意。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地下河
苏盈袖给陆云敷好药，又细心的给他包扎上，末了还打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才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笑道：“不错吧。”
陆云看着自己的手臂，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会儿，他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看了看那洞口，对苏盈袖道：“我先下去瞧瞧。”
“我跟你一起，自个儿在上头怪害怕的。”苏盈袖笑嘻嘻说一句，但半分恐惧的意味都欠奉。
陆云翻翻白眼，由她去了。
下去之前，陆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狠狠瞪一眼苏盈袖道：“不许再踩我！”
苏盈袖闻言一愣，旋即想起在柏柳庄那次，不由掩口直笑道：“你还记着呢？”笑完，娇媚的横一眼陆云道：“放心，下头深浅还不知道，我等你探完路再下去。”
“哼！”陆云哼一声，纵身跃下洞口。
落下两丈距离，陆云便看到了水面。水面上有一具水车，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着。陆云脚尖在水车上一点，身形便由笔直下落，折向地下河的岸边。
陆云轻飘飘落在河岸边，刚想看看四周，就见苏盈袖如仙女下凡一般，从上头的洞口跳落下来，无需借助水车，她便不可思议的凌空改变方向，姿态优美的落在陆云身边。
“你不是要等我探完路再下来么？”陆云没好气的说一声。
“人家不是担心你么。”苏盈袖笑语盈盈的应一声，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枚夜明珠，借着那青朦朦的毫光，查看起四周的情形来。
只见这段地下河约一里长、丈许宽，水流颇急。河面距离洞顶大约两丈，几具大小不一的水车，在河水带动下，周而复始的旋转着。
“怎么样，是不是很崇拜我？”圣女得意洋洋的看着陆云，见他要弯腰取水，苏盈袖一把拉住他道：“我来吧。”
陆云点点头，便见苏盈袖蹲在地下河边，先伸手入水试了试温度。“呀，好冰……”
然后便见圣女又拿出一柄银白色的小勺，舀了一勺河水。陆云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圣女，真不知她将这么多东西藏在何处。
苏盈袖晃一晃小勺，仔细观察一番，才松了口气道：“没毒。”说着便将小勺送到唇边，轻呷一口，品鉴道：“有点儿甜呢。”然后她将小勺举向陆云道：“来，陆公子，我喂你。”
“不必客气。”陆云翻了翻白眼，走到地下河边，挥出一掌拍向河面，便将大团的河水卷了起来。继而他双手隔空虚抱，那团河水便乖乖的成了球形，紧接着陆云张口鲸吸，水球化作一道水柱，飞向陆云口中。
清凉的河水下肚，陆云只觉喉中干渴顿去，全身的疲劳都消去不少。
苏盈袖见他喝个水都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好笑的摇摇头，便自顾自的舀着河水，轻呷慢饮起来。解了渴，苏盈袖又捧着河水，把脸洗净，仔细的梳洗起来。也不知这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有什么好梳洗的？
不过陆云也不多嘴，安静的靠着山壁坐下，默默调息起来，他要尽快恢复到巅峰状态，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陆云刚刚入定，就听苏盈袖突然一声欢呼，害得他气息一阵不稳。陆云恼怒的睁开眼，狠狠瞪向苏盈袖，但看清她捉在手中的事物，陆云却也情不自禁的笑了。
“鱼，这河里居然有鱼！”苏盈袖献宝似的，将那条半尺长、细若银筷的鱼儿捧到陆云眼前，眉开眼笑道：“咱们饿不死了！”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陆云也笑了。此时此刻，他确实很难再对苏盈袖横眉怒目。
“这条鱼给你吃。”苏盈袖将那小鱼儿丢给陆云，闪身回到地下河边，定睛凝神注视着河面片刻。忽然，只见她纤手一扬，一根透明的丝线飞射而出，直入水面！
旋即，苏盈袖手一收，丝线带着一条不断挣扎的小鱼，飞回她的手中。
陆云这才收回目光，仔细端详起自己手中的那条鱼来。
见他定定看着那条小鱼，迟迟不肯下口，苏盈袖有些讥讽道：“陆公子，是不是在想着如何生火，把这鱼儿烤熟了再吃。”说着，她手指轻划，将捕到的小鱼掐头去尾、剖掉内脏，面无表情的送入口中道：“生吃就行了。”
话虽如此，她自个儿却被嘴巴里腥呼呼、冰凉凉的小鱼，恶心的直皱眉头。但大话已经说出去，圣女殿下也只有装作若无其事，忍着恶心将那小鱼直接吞入腹中。
然后，苏盈袖故作轻松的对陆云笑道：“味道挺不错的。”只是她惨白的面色，在这漆黑的地下洞里，实在是十分显眼。
“这鱼名唤白玉银鱼。”陆云这才缓缓开头道：“每年入秋时，都会出现在洛水河。”
“呃……”苏盈袖嘴角一抽，原来自己想岔了，这小子并非不敢生吃活鱼，而是在研究这鱼的种类。苏盈袖不禁气急败坏道：“你管是白银鱼还是黄金鱼了，能吃不就完了，有什么区别么？！”
“区别大了。”陆云点点头，看着苏盈袖道：“白玉银鱼是京中百姓趋之若鹜的美食，但谁也不知这鱼从哪里来。”说着他看一眼手中的小鱼，沉声道：“我想，答案就是在这里。”
“你是说……”苏盈袖何等聪明，登时明白陆云的意思，眼中光芒大盛道：“这白玉银鱼是从这地下河游到洛水河去的？”
“我不确定。”陆云颔首，一板一眼道：“但绝对有这种可能。”
“所以，这条地下河很可能会通往洛水河？”苏盈袖激动地说一声，说着她看了看河面，又神情一黯道：“就算真通往洛河有什么用？出不去还是出不去……”
无怪乎她这么沮丧，这地下的河洞也就一里长，但地下河的长度自然远不止这点儿。因为这河的上下游都是暗河，上游看不到水来处，下游的河水从岩缝中流出，只在这地下山洞里变成了明河而已。
“那可未必，”陆云却不气馁道：“看这地下河水流湍急、水量也很大，倘若没有足够的空隙供其流过，这山洞早就被淹没了。”
“嗯……”苏盈袖想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但还是不赞成冒险道：“你也试过了，这河水冰凉刺骨，就算你这蛮牛下去，怕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不等你找到出口，早就冻死在水里了。”
“你方才也说过，不试试怎么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陆云却拿定了主意，沉声道：“既然是有人把我们诓入圈套，对方肯定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也只有从这地下水道才可能逃出去。”
“外头的人会救援的。”苏盈袖仍不同意道：“如今我们有吃有喝，安心捱到救援应该不成问题。”
“我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陆云却不为所动，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而且有凶手在暗中作梗，救援一定不会成功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下水
不得不承认，太平道的伤药还是很神奇的。虽然用的时候冰火两重天，让人难以忍受，但仅仅半天功夫，陆云的伤口便已经愈合，可以下水了。
虽然苏盈袖持不同看法，陆云还是坚持要下水一探。
他先生吃了几十条苏盈袖捕到的白玉银鱼，又运功调息了半天时间，将状态调整到巅峰，这才站在了地下河边。
却见苏盈袖迈步走向自己，举起纤纤玉手，解开了袍子上的衣带，宽大的黑袍便无声的滑落下来，窄肩纤腰、长腿大屁股完美无瑕的身材，便映入他的眼帘。
陆云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喉头发干，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像中了定身法一样，脖子怎么也不听使唤。
“眼往哪儿看？”苏盈袖语带娇羞的白他一眼，却有意无意的挺了挺胸膛，让那对玉笋愈发的挺拔傲人。她还不忘在言语上挤兑陆云道：“装不下去了吧？鼻血都流出来了呢……”
陆云闻言老脸一红，不由自主的一摸鼻子，哪有什么鼻血。这时他也看清，苏盈袖穿了件紧身的皮质水靠。那水靠将她的四肢都紧紧包覆其中，和身体贴合的严丝合缝，也难怪黑暗中会让人误会。
“你不是说不下去吗？”陆云别过头去，忙用发问来打破尴尬。
“人家怕黑嘛。”苏盈袖弱弱说一声，又扑哧一笑道：“一起下去，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陆云便不再纠缠此事，苏盈袖想干什么，不是他能决定的。不过陆云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你怎么会预料到要下水？”
“有备无患嘛。”苏盈袖抚摸着身上光滑的水靠，笑道：“其实这不只是水靠，还能保暖防火，对箭矢暗器也有相当的防护作用，我穿的时候，倒没想过今天会下水呢。”
对这女子的话，陆云早就学会只信一半。
“下水后，你紧跟着我。”陆云不再废话，叮嘱一句，便将目光投向了漆黑的水面。
“嗯。”苏盈袖点点头，甜甜地一笑。
陆云便一个猛子扎入地下河中，苏盈袖一咬银牙，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河水冰凉无比，一入水两人便只觉寒气逼人，赶忙运起内力，一面驱散寒气、保持自己的体温，一面飞快的向前潜泳。
眨眼，两人便到了河水流入的岩缝处，水流在此处益发湍急，几乎要将人吸进去一般。跟在后头的苏盈袖还好些，有陆云替她挡住大部分压力。首当其冲的陆云，就不得不运起五成的真力，不断的反向击水，来抵御这股沛然的吸力了。
陆云好容易稳住身形，苏盈袖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向前方。
顺着苏盈袖所指，陆云使劲瞪大了眼，便见缝隙深处，有一个两尺宽的漆黑洞口。河水便从那个洞口中疯狂涌出，在水面下形成了一个不断自转的漩涡。
陆云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那洞口。又指了指苏盈袖，最后指了指原地。意思是，自己去探一探，让她留在原地。
苏盈袖迟疑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陆云无奈，还是只能随她去了。两人浮出水面，重新换气之后，便再次深入水底，直扑那个洞口。
一靠近那个洞口，一股恐怖的吸力便将两人笼罩其中。眨眼间，两人便被吸入了洞中。
……
洞口内水流湍急异常，而且水道时宽时窄，不时还会拐弯，哪怕陆云已经运起七成功力，依然无法与这大自然的威力相抗衡。他只能调整策略，选择随波逐流，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防止撞击上。
陆云尚且如此吃力，就更别提苏盈袖了。她倒是比陆云明白的早些，但仅仅防止撞击就让她力有不逮。每次必须要全力而为，才能避免直直撞上石壁的危险。
以此时的速度撞上石壁，必然要受重伤，就更别想从这汹涌的暗流中生还了。
苏盈袖只好打起全部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气控制自己的姿态。每次险些撞上石壁前，便毫不犹豫向石壁出招，稍稍改变自己的前进方向，躲开可怕的撞击。
但水流实在湍急，水道也太不平顺，短短十几息的功夫，苏盈袖已经连出了十几招，明显感觉贼去楼空、内力不支了……
她没有打通任督二脉，能在这恐怖的水流中坚持十几息，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可暗涌不会因为她是天才，就对她开什么后门。被水流裹挟着前进了二十几息后，水道变窄，暗涌的流速再次加快。苏盈袖却已经有些脱力，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吸力，身子一下失去控制，登时被凶猛的水流裹挟着，撞向洞口旁坚硬的岩石了。
就在她花容失色、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之际，只觉自己的手让人拉住，然后身体被往后一拽，有惊无险的避开了撞击。
不用看，苏盈袖也知道是谁救了自己。她仿佛受惊一般，紧紧抓住陆云的手，任凭他如何示意，就是不放开。
陆云无奈，只能一伸手，将她揽到怀里，用身体包裹住她，然后将功力陡然提到八成。运起得自谢波的癸水智德拳，手脚并用的调整姿态，如一条游鱼般，在汹涌无比的乱流中，勉强保持着自己的身姿前行。
陆云终于摸索出一点和暗流相处的心得，这时突然感到怀里的苏盈袖挣扎颤抖起来。他低头一看，只见她口鼻喷出连串的气泡，显然是耗尽了肺中的空气，已经无法继续憋气了……
急迫之下，陆云不假思索的手指捏住苏盈袖的鼻尖，同时嘴巴贴上了苏盈袖的唇，一口气渡了过去。苏盈袖登时贪婪的吸吮起来，这才稳住了气息……
两人就这样身体挨着身体，嘴巴贴着嘴巴，直到被疯狂的水流冲出了洞口！
……
陆云和苏盈袖一出洞口，便被强大的水流冲击到了水面之上。一探出头，顾不上睁眼，陆云便拼命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好一会儿，肺部才不那么火烧火燎的疼痛了。
若他一个人，通过这段暗河虽然不会太轻松，却也决计不用这么狼狈。但被苏盈袖这个累赘拖累，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能活着露出水面，简直谢天谢地了。
等陆云缓过气来，抹掉眼前的水珠，才发现苏盈袖已经不在自己的怀抱，漂在离自己数尺远的水面上，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陆云本以为，她故作娇羞会说，‘那是人家的初吻’之类，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安静。
这倒让陆云感到歉疚起来，爬上岸后，他轻咳一声，一边运功驱寒，一边对苏盈袖道：“抱歉苏姑娘，事由从权，请勿介怀。”
苏盈袖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只专心的运功驱寒。

第二百四十章 死人
见苏盈袖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陆云讨了个没趣。身上的衣裳还没干透，他丢下一句：“我看看前头是什么情况。”便爬起身来，逃也似的沿着潮湿滑腻的河岸，快速往前行去。
这段河道崎岖蜿蜒，要比原先那段长上不少，陆云前行数里，便见空间渐渐收窄起来，他凝聚目力往前一看，果然见到前方巨石横亘，河流又变成了暗河。
陆云正要走过去查看一番，突然听到身后响起细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苏盈袖果然跟了上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苏姑娘……”陆云像做贼似的下意识躲避苏盈袖的眼神。
“坏人，人家也让你亲了，也让你抱了，你就想甩下人家一走了之啊？”苏盈袖回过神来，又变成陆云认知中的那个没羞没臊的太平道妖女了。
“都说了事有从权，”陆云一听，老脸发红道：“当时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吗？”
“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苏盈袖却一脸悲愤道。
“呃……”陆云险些没噎死，这种几百年前的鬼话，就算很保守的女子也都不当回事儿，苏盈袖却拿来对付自己。还真是厚颜无耻。
“总之，你要对人家负责，对人家好……”苏盈袖伸手揪住陆云的衣角，一双宝石般的眸子里蓄满泪水道：“不然，人家，人家就不活了。”
“苏姑娘，不要演戏了。”陆云忍不住出声拆穿苏盈袖，但和之前的理直气壮比起来，他这次似乎有些心虚气短。“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说着他将自己的衣角抽了出来。
“你无情，你无义，还是人吗？”苏盈袖登时眼泪哗哗，梨花带雨的哭诉道：“刚刚对人家做出那种非礼之事，怎能转眼就不认账呢？”
“合着你这是赖上我了？”陆云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知道就好。”苏盈袖旋即破涕为笑，说着想去挽住陆云的胳膊。
却被陆云闪身躲开，丢下一声冷笑道：“做梦去吧！”说完便和苏盈袖拉开了一丈距离。
苏盈袖看着陆云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便快步追上去道：“相公，等等我……”
陆云脚下一滑，险些一头栽到水里。
苏盈袖赶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陆云僵在那里，目光定定望着前方。
顺着陆云的目光，苏盈袖看到水道尽头一个石窝处，端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像神龛里的佛像一般。
“这里怎么会有佛像？”苏盈袖不由大惊。
“你看仔细了。”陆云轻声说道。
苏盈袖这才运内力于双目，待眼前一片蒙蒙亮，她定睛一看那石窝——这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佛像，分明是一具高度腐化的尸体！
“啊！”苏盈袖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登时尖叫着扑向陆云怀中，一双手臂环抱向他的腰间，似乎真把他当精神依靠一般。
陆云神情平静站在那里，任由苏盈袖扑过来，在她双臂环抱自己腰间时，他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擒住了苏盈袖的双手。
“疼！”苏盈袖赶紧想要收手，可双手就像被铁钳夹住一般，哪里还能抽的回来？
陆云捉着苏盈袖的双手，缓缓举到两人面前，只见那双完美无瑕的纤纤玉手中，各捻着一根纤细若牛毛的银针。正是两人刚一交手时，苏盈袖射向陆云的那种。
陆云冷笑一声道：“苏姑娘，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若非他始终保持警惕，恐怕这会儿已经瘫倒在地了。
“谁让你对我无情无义来着。”苏盈袖眼中的慌乱，旋即被满脸的笑容取代。她索性撤去全身的真气，毫无抵抗的对陆云腻声道：“人家只是想小小惩罚一下你这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而已。放心，人家怎么忍心伤害相公，只会让你甜甜的睡上一觉罢了……”
陆云却已经完全没兴趣和她废话，冷声道：“你是不是认出这具尸首的身份了？”
“呵呵……”苏盈袖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小声嘟囔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没意思。”
“确实。”陆云点点头，一手擒住苏盈袖的双手，另一手并指连点，封住了苏盈袖的数处要穴。苏盈袖登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云一步步往那具尸体走去。
这下苏盈袖再也没必要演戏了，在陆云身后气急败坏地骂道：“臭陆云，烂陆云，就知道欺负女人的坏陆云。不就是仗着练了太上洞玄经吗？要不然我不把你踩在脚底下，使劲摩擦再摩擦，然后往你脸上吐唾沫！”
陆云实在听不下去，甩手一颗小石子点中苏盈袖的哑穴，苏盈袖登时没了动静。
‘呼……’陆云轻舒口气，不理会鼻子都气歪了的苏盈袖，他自言自语道：“早就该这么办。”
……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陆云走到那具尸首面前，先行了一礼，歉声道：“叨扰了。”然后才抬头仔细打量起它的样子来。
那尸首几乎赤裸，身上的破衣烂衫，只能面前遮住他裆下的要害而已。尸体已经腐烂的不剩多少皮肉，但还是可以一眼看出，这是个年长的男子。因为它生着花白的胡须……
这须发花白，披头散发的尸首膝上，摆着一根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弯头拐杖。陆云拿起那拐杖，只觉触手沉重异常，重量甚至超过黄金！
数一数，那拐杖恰有九节，一个名字蓦然从陆云脑海中蹦出——九节杖！
与太平令齐名的大贤良师圣物九节杖！
一念至此，陆云登时一个激灵，这下他明白苏盈袖方才为何突然要暗算自己了，想必是看到此物，起了独占之心！
回头看一眼杏目圆睁、仿佛要吃人一般的太平道圣女，陆云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太平道圣物九节杖不是被收入高祖宝库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条地下河中？这具尸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死在这常人根本无法到达之处？！
陆云知道，自己的满腹疑窦，恐怕只有从这具尸首上寻找答案了。
于是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的搜索起那具尸首来，果然从其身下，找到一段黄绸，黄绸上暗红色的字迹，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十分模糊，却依然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作书之人那不可磨灭的风骨，和深入骨髓的怨念！
陆云定睛看那字迹，有些吃力的辨认起来。
‘余太平道第四十一任教主寇仙之，于黄泉路前做此书。虽明知在此绝地、无人可见，然滔天之恨满腔，刻骨之仇铭心，不教后人知晓皇甫烈之卑鄙无耻，对我太平道之背信弃义，余如何甘饮孟婆之汤？！’
看了开头这几行字，陆云不禁失声道：“寇仙之？居然是寇仙之！”

第二百四十一章 绝命书
“不错，这正是我师祖。”苏盈袖的声音，在陆云身后突兀响起。
陆云闻声大骇，他一是没想到苏盈袖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解开了自己点的穴道；二是因为没想到这尸首的身份，居然是太平道上任教主，传说中最接近先天的寇仙之！
虽然陆云的武功远高于苏盈袖，但毫无戒备、震惊之下，陆云的后背中门大开，若是苏盈袖突然对他出手，说不定就会偷袭成功！
但当他飞速转身，摆开防御架势后，却发现苏盈袖袖手立在身后两丈近远，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你这么快就解开穴道了？”陆云也松弛下来，皱眉看着圣女道。
“我太平道神功妙处无穷，相公想要制住人家，怕是没那么容易。”圣女嫣然一笑，不无得意道。
“是你身上宝甲的妙用吧？”陆云却一下醒悟过来。
“相公真是的，就不能违心的称赞几句，也让人家高兴高兴？”圣女撅起小嘴，一脸娇嗔。
“你为什么不趁机偷袭我？”陆云全当没听见她的称呼，自顾自问道。
“当然是人家舍不得相公了，”圣女娇滴滴道：“刚才开个玩笑，相公都发那么大火，人家要是再不知好歹，相公还不把我生吃活吞了？”
“说人话。”陆云郁闷的翻翻白眼道：“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好吧……”圣女见他又要对自己出手，这才苦笑一声道：“因为我意识到，就连祖师都被困死在此处，凭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可能脱身呢？”
“你不是还可以等你师父吗？”陆云面无表情道。
“这都过去两天了，我师父还没过来，恐怕是指望不得了。”圣女轻叹一声，幽怨的看着陆云道：“相公为什么就不相信，人家已经对你芳心暗许，不忍加害了呢？”
“你以为我傻的是吧？”陆云又翻个白眼，不过气氛终究还是缓和下来。
这时苏盈袖款款走到那死尸面前，缓缓跪下，毕恭毕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子，看着那面目全非的骸骨，幽幽叹气道：“遥想当年，师祖飞天遁地，就是张玄一也不放在眼里，谁知一着不慎，中了朝廷的奸计，竟被废去全身武功，惨遭囚禁，最终落了个不见天日、身死道消的结局……”
陆云默默立于一旁，寇仙之的大名，对他这代人来说，已经十分陌生了。但陆仙曾经钦佩无比的告诉他，在二十年前，世上并非张玄一独领风骚，还有一位可以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可以稳压张玄一一头的存在，那就是这位率太平道南下，独战东齐六大宗师不落下风，大小几十战从无败绩的太平道教主寇仙之！
苏盈袖拜祭完了寇仙之，便起身与陆云一起看那黄绸上寇仙之的自述——
‘余受命于危难，接掌太平道于四面楚歌之际，二十余年来苦心经营，终于凝聚子弟、建成一支铁血强军，南拒东齐、东抗高丽，保全我教民于乱世，弘扬本教威名于天下。’
‘彼时皇甫烈纠集诸阀于关中，虽有振奋之意，无奈腹背受敌、寡不敌众。为换取我太平道出兵牵制东齐，皇甫烈亲赴太平城与余会盟，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与余约为兄弟，誓言永不兴兵辽东，并许多他日得天下后，将燕云之地赐予本道永为藩篱。’
‘余感念天下苍生、且为其妖言所惑，不顾教中一片反对，慨然率子弟兵入关作战，与皇甫烈两面夹击，覆灭东齐。而后数年间，又随其南征北战，助其恢复中华、统一天下。我教子弟亦牺牲惨重，马革裹尸者十之五六！’
‘天下一统后，皇甫烈建元称帝，大肆封赏各阀，独独将我太平道冷落一旁，更不提昔日之血誓。余追讨数载，并以刀兵相胁，皇甫烈终于松口，邀余入洛京一晤，言欲以盛典封赏本教、裂土燕云，永为兄弟之好。’
‘余猜度可能有诈，然为我牺牲之数万兄弟，不能不赴洛京之约。临行前，余命孙元朗暂掌教务，并率大军于岭北枕戈待旦。一欸有变，立即出燕云，入中原，玉石俱焚！有此招，料皇甫烈不敢轻举妄动，余方率右护法公冶梁入洛京面见皇甫烈。’
‘孰料，一入洛京，便遭皇甫烈暗算，宗师、七阀、天师道大宗师尽出，右护法当场战死，余亦苦战力竭，为皇甫老贼所擒，教中至宝太平令、九节杖亦为贼子所得。’
‘彼时，余质问皇甫老贼，不怕我太平道大军南下中原乎？皇甫老贼曰，孙元朗有代余之心久矣，早与朝廷约定，约束本教按兵不动，以换取老贼无后顾之忧，对余痛下杀手！’
……
看到这儿，陆云没什么反应，苏盈袖却惊呆了。她定定的看着那张黄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陆云依稀能明白，苏盈袖为何会如此震惊，但这不是他关心的事情，便自顾自看了下去，但很快他也陷入了震惊！
‘皇甫老贼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碍于当年血誓，一直没有取余性命，只将余囚禁于地牢之中，定期强迫于服下化功散，使余无缚鸡之力。六载之后，天不容背信弃义之老贼，其行将殒命，居然命人将余生殉于其皇陵之中。’
看到这行字，陆云的心突突直跳，赶紧继续看下去——
‘余被置于陵寝配殿之中，再无化功散之苦，渐渐恢复功力，然为防备余脱出，配殿坚不可摧，余亦无法脱出。后于配殿地面发现水渍，推测地下有水。余以配殿中若干宝兵利器破开地面，掘洞至此，得水与鱼续命。又探究水道，认定此地下水通往洛水，余欣喜若狂，下水探路，然暗河空隙狭窄，不能容身，余以神功辅以利器破之，可日进七八尺。’
‘如此日复一日，破洞近百丈，余已衰弱非常、意气消沉，无以为继，终究不能重见天日，一雪心头之恨！’
‘余以豪杰自许，纵横天下，葬身于此邙山腹地、黄泉之畔，亦算死得其所，然大仇未报、衣钵未传、本教子弟未得安乐，教余如何瞑目？！恨恨恨！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不容！’
陆云默默看完寇仙之的绝命书，心情不由为英雄末路的悲凉无奈所感染，变得十分沉重。他默念着这绝命书上的最后两句诗‘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不容’，不由有些痴了。
这会不会也是自己一生的写照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通道
翻到那黄绸的背面，却是一些没有首尾的语句，诸如‘一阖一辟，一来一往，行之一七、二七，自然渐渐两肾火蒸，丹田气暖。息不用调而自调，气不用炼而自炼。’、‘玄关火发，杳冥冲醒，一灵独觉；一灵从规中起；定中生慧，一意斡旋；微茫之中，心光发现。修心即是存心。’之类。
寻常人看了自然是一头雾水，但在陆云和苏盈袖这里，便是如获至宝了！
这是寇仙之在最后的岁月里，随手记下的修行心得、武道体悟，每一句话都是这位与张玄一齐名的大宗师，毕生的心血结晶！
若是这张黄绸流传出去，天下肯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哪怕是超凡脱俗的大宗师，也会处心积虑想要将其夺下！
但在此刻，陆云和苏盈袖却只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感，并没有生出抢夺独占之心。
陆云本以为苏盈袖会出招对付自己，但她只定定看着那黄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这时要杀掉她，简直易如反掌。
但苏盈袖不动手，陆云是不会先出手的。倒不是他被美色所惑，事实上，对他这种脸盲症患者来说，对方生的美丑都一个样，至少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对苏盈袖提不起杀意，一是两人这几天患难与共，也算有些交情了。二是方才寇仙之的绝命书给他莫大的触动，堂堂太平道教主，敢与天公试比高的都被困在这邙山腹中，绝望而死，自己一个毛头小子，还有什么希望可以重见天日。
既然出都出不去，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地穴中暗无天日，只有流水冲击着岩壁，发出的轰鸣声在两人耳边不断回旋。
沉默半晌，苏盈袖终于收拾好心情，对陆云凄然笑了两声，“如果能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
陆云看着这个变化莫测的少女，隐约感觉到，眼下才是她的真情流露。便也难得的微笑道：“如果能出去，我也要杀掉你。”
“不错，这么大的秘密当然要一人独享。”苏盈袖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旋即振奋精神，朝陆云粲然一笑道：“但前提是，我们得出去再说。”
“不错”，陆云点点头，看着苏盈袖道：“至少在能出去之前，我们应该保持和平。”
“我们还有出去的希望么？”苏盈袖颓然低下螓首，竟然无助的抽泣起来。这一刻，陆云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思，苏盈袖并不是因为无路逃生而哭泣，而是因为心中的偶像倒塌而崩溃……
“会的，一定会有的。”陆云本来满心绝望，但看到苏盈袖这样子，他反而又振作起来，一脸坚定的给她打气道：“老天生出我们这样的祸害，怎么可能让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就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扑哧……”苏盈袖被陆云逗得破涕一笑，“哪有这样说自己的，人家是太平道妖女，说是祸害也就罢了，你可是堂堂陆阀的嫡系子弟，未来要出将入相的国之栋梁，怎么也自称祸害？”
“嘿嘿……”陆云不禁下意识的暗暗警醒，自己有些太过大意，但此情此景，他根本不想理会那些戒条，只想痛痛快快说两句心里话。“国之栋梁？国贼罢了！”
“倒也是，如今这大玄王朝最大的祸患就是你们这些门阀豪族。”苏盈袖却会错了意，笑道：“说是国贼毫不为过。”
“好了，不说这些。”见她误会，陆云也不想再解释，看看那张黄绸道：“寇仙之说，他是从高祖皇陵中挖洞逃到这儿的，咱们不妨找找看那洞口何在。”
“不许对我祖师无礼。”苏盈袖白他一眼，道：“相公就是不跟着人家叫声祖师，起码也得尊一声寇真人吧！”
“又来……”陆云翻一下白眼，有些恶作剧意味的冷笑道：“按照寇真人遗书所言，你师父可是背叛了他，你准备要站在哪一边？”
“……”苏盈袖果然神情一黯，幽幽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咱们还是寻找洞口吧！”
陆云说完就有些后悔，自己纯属嘴欠，但对着牙尖嘴利的苏盈袖，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打击打击她，见苏盈袖神情萧索，陆云微觉歉意，不再废话，和她一起寻找起寇仙之提到的那个洞口。
两人寻找片刻，一无所获，便都将目光投向了水中，“是不是在水下？”陆云有些没话找话的问道。
“哼”，苏盈袖白他一眼，终究还是大度地笑了笑，“有可能师祖也同我们一般，是沿着地下水寻到这里来的，那股支流，自然也要汇入这干流中。”
“我下去看看，”陆云说完，便自告奋勇跳下水潭，不一时，他的脑袋重新露出水面，对苏盈袖道：“果真有洞！而且不止一个。”
“……”苏盈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听陆云说完好一会，她方点点头道：“应该是一个向下，一个朝上，向下的那个是师祖挖掘的逃生之路，向上的那个洞口才通往皇陵。”
“言之有理。”陆云摸一把脸上的水珠，对苏盈袖笑道：“同去一探？”
“当然！”苏盈袖察觉到陆云的态度发生微妙改变，不由甜甜一笑道：“人家夫唱妇随啦！”说完，便姿态轻盈的纵身一跃，落至陆云身边道：“相公，咱们出发吧！”
陆云翻了翻白眼，却没有出声喝止苏盈袖，他已经习惯这妖女的没脸没皮，而且从内心深处，陆云似乎也愿意看到她这副样子，而不是之前的失魂落魄。
……
两人潜至水下，顺着陆云所指，苏盈袖看到了那个向上的洞口，也不再等他向前开路，她便美人鱼一般摇曳生姿，先行进入洞口。
陆云紧随其后，刚要发力加速，前头苏盈袖却突然停了下来，陆云险些一头撞到她身上，不由有些恼火，不知她又搞什么名堂。但转眼间陆云就明白了，因为他已经浮出了水面……
这条寇仙之开辟出的通道足有一尺见方，但只有一道潺潺细流，经由通道底部，汇入干流之中，其余大部分空间空空如也，至少他和苏盈袖都能畅行无阻。
两人手脚并用，沿着通道快速向上攀爬，顿饭工夫，方看到了通道尽头的光亮。
陆云一边攀爬，一边暗暗惊叹，寇仙之不愧是传说中最接近天道之人，居然可以不吃不喝，凭一己之力，打通这么长的一条通道！
如果说天阶大宗师都是怪物的话，恐怕寇仙之、张玄一这些人，就是怪物眼中的怪物了，也不知孙元朗是否达到这样的级数？
胡思乱想间，两人相继跃出通道，登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宝库
陆云和苏盈袖相继跃上地面，只见两人身处一个巨大的地宫之中。苏盈袖掏出夜明珠，借着蒙蒙清光，打量着这间巨大的石室，不一会，她从水靠中摸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苏盈袖打开油纸包，里头原来是引火用的火折子。只见她轻轻晃动火折子，一点暗红色的火光便出现在一片黑暗中。苏盈袖便将那点红光，凑向了石室墙壁上的一盏宫灯，下一刻，宫灯倏然点亮，温暖的黄色光芒，照亮了周围两三丈见方。
更神奇的是，那盏宫灯点亮之后，苏盈袖没有再动作，嵌在墙壁上的宫灯便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足足三四十盏宫灯点亮后，整间地宫便亮如白昼起来，石室的陈设布局自然也纤毫毕现的出现在二人眼前。
只见这座广达三百步、遍布浮雕、精美肃穆的石室内，足足摆设有一二百具高大结实的铜架，每具铜架都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上皆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铜箱。铜箱密密麻麻、码放的整整齐齐，足有上千口之多！
不用打开箱子，仅看着眼前的一幕，两人便已口干舌燥、血脉贲张了！
别说陆云，就是见多识广的苏盈袖，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青铜、黄铜。如果把这些铜架、铜箱统统融化成铜钱，最少也得有千万贯之多吧！
这还只是皇陵的偏殿，还只是偏殿中用来摆放、装储物品的器具而已。可以想象，那箱子里的东西会价值几何，正殿中的财宝，又会何等耸人听闻？
两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喘气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陆云不由暗暗提高了警惕，却听苏盈袖苦笑道：“我得咬牙坚持，才能强迫自己不做傻事。”
“不错。”陆云闻言也苦笑道：“财帛动人心，哪怕这些笨重无比的家伙，都让我涌起浓重的独占之心。”说着自嘲的笑笑道：“可是就算独占又有什么用？寇仙之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不能重见天日，这些东西便一文不值。”苏盈袖也苦笑着点点头，叹息道：“这时候，就是把全天下的财宝都堆在我面前，也不如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更诱人。”说着她似笑非笑看一眼陆云，道：“容我多问一句，若是相公能重见天日，会不会在第一时间要了人家……的性命？”
“……”陆云沉默片刻，方轻声道：“这得到时候才知道。”
“讨厌，连哄人家开心都不会。”苏盈袖一脸伤心的轻嗔道：“人家就宁肯被相公杀死，也不忍心伤害相公的。”
“信你才有鬼。”陆云翻了翻白眼，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短短几天所翻的白眼，要超过之前十几年的总和。
“莫非要人家把心掏出来，相公才能信我？”苏盈袖哀怨捧心道。
“你千万别。”陆云生怕苏盈袖又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兔子似的跳到一排架子前，伸手掀开一口铜箱，道：“先看看这里头都有啥吧？”
“都依相公的。”苏盈袖看着陆云避之不及的反应，却不忧反喜，嘴角挂起甜甜的笑，真像小媳妇一般，紧跟在陆云身后，看向那口被打开的箱子。
只见那口铜箱内，整齐的码放着一个个包裹严实、防腐防潮的油布包。陆云随手拿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张没有挂弦的特制弩弓。陆云拿起那张完好无损的弩弓，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其木弩臂长约二尺，铜弩机长约六寸，上有望山，下有扳机，在弩机的铜廓上还有篆体铭文，陆云轻声念道：“元戎弩……”
“什么？！”苏盈袖闻言一个激灵，拿起一个略小些的油布包，展开一看，里头是十余只长八寸的铁弩箭。苏盈袖双目放光，激动的嚷嚷道：“居然是诸葛连弩！”说着她从陆云手中一把夺过那元戎弩，发现此物足有四五十斤重。
苏盈袖毫不在意，一边爱不释手的研究，一边喃喃道：“据说当年蜀国诸葛丞相研制出了这种可以连发的神弩，后来蜀国灭亡，这种神弩便归晋国所有。一直是国之重器，但后来衣冠南渡，大量的秘宝、匠人为胡虏所得，我汉人再也没法制造这种神弩了。”
说话间，苏盈袖已经将这连弩的基本结构摸索清楚，挂上弓弦、又将箭矢一支支押入箭匣。嘴上还不停说道：“后来，后赵、前燕、东秦等数个胡人王朝，都宣称制造出诸葛神弩，但从未见他们用于战场，显然他们根本造不出合格的神弩来。”
“不知这收在高祖宝库中的元戎弩，能否配得上神弩之名？”苏盈袖说‘高祖宝库’四个字时，便将装填好的弩弓瞄准了陆云，对他嫣然一笑。
陆云面无表情的看着苏盈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苏盈袖无趣的撇撇嘴，将沉重的弩弓略略一偏，便扣动了扳机。
‘嘣’的一声闷响，十支铁弩箭便呼啸着激射而出，‘笃笃笃’连响声中，铁弩弓呈一字型插入青石砌成的墙壁中，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墙体，只余箭身在墙上颤个不停！
两人瞪大了眼，看着这一幕，都被这连弩的威力惊呆了。这要是在战场上，摆上这样千百具连弩，管他千军万马都不够看！
“可惜，太重。”惊叹之余，苏盈袖不无惋惜的轻叹一声道：“而且据说诸葛连弩可以单支连发，却比这样十箭同出要实用许多。”
“……”陆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但在他看来，这些缺陷都是可以克服的，可那一瞬间的威力却是其它弩弓无法比拟的。
苏盈袖依依不舍的搁下那诸葛神弩，又迫不及待的打开另一口箱子，只见里头一模一样，也是满满一箱元戎弩。再一看，整个架子上的箱子，全都装满了一模一样的元戎弩，加起来足有上千具之多，已经可以装备一个神射营了。
打开另一个架子上的铜箱，苏盈袖终于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打开密封的油纸包，其内是一柄柄雪亮的长刀，苏盈袖抓起一柄，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反手斩在箱子上。只听当啷一声，铜质的箱子被轻易劈开，再看那刀刃却依然完好无损、寒光闪闪！
“宿铁刀！”这下连陆云都认出来了，忍不住惊呼一声道：“綦毋怀文的宿铁刀！”
“不错，是当年东齐令各国闻风丧胆的宿铁刀。”苏盈袖点点头，轻叹一声道：“我……师父说，当初攻下东齐都城，最想得到的就是这宿铁刀的铸造秘方，可铸造宿铁刀的匠人，却一夜间全都消失，原来是被皇甫家捷足先登了。”
两人又查看下去，只见一口口箱子里，满满都是保存完好的强弓劲弩，盔甲刀枪，而且皆非凡品，都是制造方法已经失传的宝贝！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意
“高祖宝库，我们居然进了高祖宝库！”眼前的一幕让陆云和苏盈袖目眩神迷，根本不用人告诉他们高祖宝库是什么样子，他们便知道，眼前这一定便是高祖宝库！
再富可敌国的王侯，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手笔，将如此恐怖的财富，深埋于这地底之下。就算有皇帝疯狂到，意欲用举国的财富为自身陪葬，也不会费此九牛二虎之力，制造出如此之多的神兵利器，打造这样的战争宝库！
而且这只是宝库的偏殿，正殿中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宝贝？简直无法想象！
除了高祖宝库，根本想不到其它任何可能！
“倘若将这殿中的兵器运出去，顷刻便可组建一支锐不可当的王牌之师。”陆云发自肺腑的感叹道。
“说得好！”苏盈袖假模假样的赞叹一声，旋即扑哧一笑道：“但问题是，你运的出去么？”
“确实。”陆云闻言，苦笑一声道：“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出口，就算找到出口，想把这宝库中的东西都运出去，没有几千马车，几万民夫，是不可能做到的。”
“动静一大，就瞒不过初始帝和夏侯阀，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染指高祖宝库的。”苏盈袖点点头道：“所以，咱们眼下也就只有看看的份儿。”
“确实如此。”陆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打量下四周道：“先看看有没有出路吧。”
“怎么可能？”苏盈袖断然摇头，斩钉截铁道：“我师祖乃是机关学大家，当初他老人家在蓟州渔阳郡建造的机关宝库，天下无人能闯入其中，就算我师父也不行。”
“最后还不是被高祖皇帝破开了。”陆云虽然已经很少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总会下意识维护自己的父祖。
“他那是出动了数万军士，还使用了从西魏得到的炸药几十万斤。”苏盈袖冷笑道：“那是硬生生用暴力破开的，只能更说明我师祖的机关造诣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还不是被困在高祖的皇陵中出不去？”陆云嘟囔一句。
“你知道就好。”苏盈袖狠狠的白了陆云一眼，嘟着嘴道：“凭咱们两个就更没办法了。”
“事在人为嘛！”陆云却不气馁，在他看来，自己身为高祖皇帝的嫡子嫡孙，应该算是这宝库当仁不让的继承人，想必会有一些好运气。
说完，陆云便信心满满的到处寻索起来。苏盈袖见状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便也在这间宏大的地宫中搜寻开来。
……
一天后……
陆云和苏盈袖重新碰头，前者脸上写满无奈道：“好吧，我承认，无能为力……”
“呵呵……”苏盈袖一副早知如此，幸灾乐祸的表情，笑了好一会，才正色道：“我仔细瞧过了，显然这墓穴的机关应该都在门外，从里头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嗯……”陆云点头，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打算。
随着壁灯中的灯油耗尽，地宫中重新陷入了黑暗。陆云和苏盈袖终于再次确认，在这无路可逃的困境中，再多的财富宝贝都没有任何用处。这宽敞豪华的藏宝室，完全不如阴暗潮湿的地下山洞，更能给人安全感。
怪不得寇仙之选择在地下河边，而不是在这地宫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确定找不到出口后，两人便离开了地宫，沿着寇仙之挖掘的地洞，返回了地下河畔。
听到哗哗的水声，两人顿觉心灵都仿佛受到洗涤一般，不由自主将满心的算计抛到脑后，一人去捕鱼，另一人则用从地宫中搜集到的木料和绸布，近乎虔诚的点了小小的一堆火。
尽管两人早已适应了地下的黑暗，但这样一堆火光，不仅意味着光明，还意味着温暖和希望，不仅能让两人的身体感到温暖，更能够温暖他们的灵魂。
当蓝色的火光欢快跳跃在，这邙山地下不知深几许之处时，陆云和苏盈袖的脸上都绽放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苏盈袖欢呼一声，将一条条穿好的小鱼，整齐的架在火上炙烤，满脸恶作剧般的笑容道：“要是让高祖皇帝知道，咱们拿他陵寝中的檀木烤火，肯定会气歪鼻子的。”
“不会的。”陆云脑海中浮现出高祖皇帝的音容笑貌，暗道：‘皇祖父泉下有知，倘若看到自己的孙儿找到他的宝藏，肯定会很高兴的。’说着，陆云不禁暗暗一叹。‘可惜，就算找到宝藏，我也运不出去，甚至连自己都没法逃生……’
见陆云高深莫测的说了一句‘不会的’，整个人便陷入了沉默。苏盈袖却有些会错了意，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道：“我跟你猜的一样，这里应该不是皇陵所在的万岁山下，而是一处疑冢。”
“……”陆云闻言一愣，旋即回过神来，缓缓点头道：“确实。”他早就在心里默默推算过了，此地距离皇陵所在的万岁山，应该还有七八里。虽然寇仙之遗书中说，他被生殉在高祖皇陵中，但显然，高祖皇帝不会给他毁坏自己棺椁的机会，将他永封在这宝藏兵器库中！
很显然，高祖皇帝在给自己修皇陵的同时，修筑了隐蔽的地下藏宝库。两者并非一体，只是相邻而已！
陆云很清楚，这个推测十分靠谱。因为夏侯阀和初始帝寻找宝库已经多年，高祖皇陵自然是他们首先搜寻的重中之重。如果宝藏就在皇陵中，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发现宝库不在皇陵，夏侯阀和初始帝的目光便移向别处，他们万万没料到，宝库虽不在皇陵，却在皇陵不远处。这便是所谓的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高祖皇帝驾崩之后，依然可以玩弄他的臣子于股掌，其雄才伟略可见一斑。
只是高祖皇帝也没想到，寇仙之居然恢复了功力，硬生生顺着地下水，凿出了一条通道。更想不到，居然有人被困在邙山下的墓穴中，同样为了找水，来到了同一条地下河，发现了寇仙之的遗迹，继而找到了他为延续王朝苦心掩藏起的宝藏。
不过，找到宝藏的两人之中，就有他流落在外的长子长孙，想必高祖皇帝泉下有知，定会好生感叹一番，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注定吧。
……
很快，小鱼烤好了，熟肉的香味让陆云食指大动，生食虽然无妨，但人类的胃毕竟早就习惯熟食了。
他伸手想要拿走一条解馋，却被苏盈袖一把拍开。
然后陆云眼看着苏盈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纸包，将包中的粉末洒向那些小鱼。登时，被烤的焦黄的鱼身上，爆起扑鼻的浓香。
居然是盐和孜然！
虽然陆云觉得，苏盈袖拿出什么自己都不会吃惊，但他还是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陆云无比钦佩的看着苏盈袖，这天下武功最高的是张玄一，装备最全的，一定是这位太平道圣女。

第二百四十五章 烤鱼
待作料加好，味道起来，苏盈袖亲手捻起一支烤鱼，尝了尝，一脸陶醉的自夸道：“真是美味极了！”这才又拿一支签子送给陆云道：“尝尝。”
陆云道一声谢，接过鱼来轻轻咬开微微焦黄、滋味十足的鱼皮，白嫩鲜香的鱼肉入口即化，让他感觉无比滋润，似乎连日来的身心俱疲也减轻了许多。
陆云一口气接连吃了四五条鱼，这才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苏盈袖。人家一共烤了八条鱼，他已经吃去大半，却还意犹未尽。
“拿去。”见陆云难得露出少年人该有的神情，苏盈袖不禁莞尔，将本打算自己享用的两条小鱼也送到了陆云面前。
“你自己吃吧，我饱了。”陆云有些羞赧的假假推辞道。
“行了，知道你没吃饱。”苏盈袖微笑着将签子塞到陆云手中，笑道：“人家女孩子吃的少，你不用在意。”
自从发现了宝库之后，苏盈袖对陆云的态度，又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再时不时用言语挑逗撩拨陆云，反而透着一股无趣萧索，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般。
陆云自然也察觉到这种变化，口中的烤鱼登时没了滋味，几口吞咽下去，他有些没话找话道：“想不到你居然还会带着佐料。”
“别看我被尊为‘圣女’，好似风风光光。”苏盈袖自嘲的笑笑道：“但在朝廷眼里，我这个圣女不过是必须除之后快的贼首而已，说不定那天，我就会被捉住砍头，自然要好好享受当下。”
“享受当下吗？”听了苏盈袖这番肺腑之言，陆云不由感触莫名，心中居然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别看他如今身份贵重，前途无量，好似鲜花着锦，旭日东升，但他的真实身份，他要做的事，无一不是世间最危险的勾当，只要泄露，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种朝不保夕，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陆云确实最有感触。
“嗯……”苏盈袖点点头，便专心对付起手中最后一条烤鱼来。她吃得极为仔细，那小鱼鱼肉甘美，唯一的缺点是乱刺太多，苏盈袖却耐着性子，用了好长时间，将鱼肉中的乱刺一一挑出，这才送入口中，闭目享受品味起来。
和她相比，陆云简直就是牛嚼牡丹了。
苏盈袖品尝完了最后一条烤鱼，又捧起河水，净面漱口，待一切摆弄停当，她才微笑看向陆云道：“好了，我享受完了。”苏盈袖美目光晕流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道：“你既然动念杀我，不妨现在就动手。”
“……”陆云闻言，神情一变，他没想到自己深深隐藏的杀机，还是被苏盈袖察觉到了。
“原来我这么容易被人看穿么？”陆云也不狡辩，苦笑看着苏盈袖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看你一直在盯着水潭。”苏盈袖淡淡一笑道：“水潭底下有两个洞，其中一个咱们刚探过，你这自然是准备去看另一个洞口的样子。”
“不错。”陆云点点头，面无表情看着苏盈袖。
“但其实你也知道，这次下去也就是一探究竟，凭你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的。”苏盈袖接着道。
“那是当然，大宗师都办不到的事，我岂敢不自量力？”陆云苦笑道。
“但有一点，你比我师祖要强，”苏盈袖轻声道：“那就是我师祖孤立无援，你却可以向七八位大宗师求援。看看齐心协力，能不能创造奇迹。”
“……”陆云没有作声，但看向苏盈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凌厉起来。显然，他的心思被苏盈袖完全说中……
“要想折回去，向那些大宗师求援，很有可能会碰到我师父。”苏盈袖一脸通透的看着陆云道：“以己度人，我想你肯定不愿让我这个知道你太多秘密之人，回到我师父身边吧。”
“不错。”陆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不论是自己行刺夏侯雷的秘密，还是太祖宝库的秘密，全都泄露不得！
“你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更没有妇人之仁，想必此刻已经做出决断，”苏盈袖淡淡说着，又洒然一笑道：“放心，人家做鬼不会缠着你的，谁让人家学艺不精来着。”
“……”陆云万万没想到，最了解自己的，居然是这个太平道的妖女。苏盈袖猜的基本没错，自己确实已经做出了决断。
“我问一个问题。”沉默少顷，陆云看着苏盈袖道：“如果异地处之，你会如何选择？”
“人家当然舍不得伤害相公啦。”苏盈袖甜甜一笑，旋即自嘲道：“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白了。”陆云点了点头，见苏盈袖依然端坐在自己对面，没有丝毫要起身跟自己开打的意思。他不由奇怪道：“你既然认定了我要杀你，为何还纹丝不动？”
“相公的武功比人家高太多，我就算拼命周旋一时，也免不了败亡的命运。”苏盈袖看破似的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又何必无用的挣扎？还不如求相公动手温柔些，不要让人家受外伤呢。”
“那就如你所愿。”陆云颔首，缓缓举起了手掌，苏盈袖纹丝不动坐在他的对面，要杀她易如反掌……
苏盈袖能看到陆云手上的白光越来越盛，知道自己此刻就是想逃也来不及了。她终于认命似的闭上眼，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轰’的一声，陆云一掌劈出，狂暴的掌风将一旁的河水激起丈许高，水珠拍在洞顶，化作细腻的雨点，倾盆落下。
苏盈袖睁开眼，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不由长舒了口气，欢欣雀跃的扑向陆云，笑靥如花的激动道：“就知道相公也舍不得人家！”
陆云赶紧挡住苏盈袖箍上来的双臂，圣女娇媚的横他一眼道：“放心，人家这次没有扣银针在手哩……”说着她撒娇似的推了陆云一把道：“死鬼，装得那么像，刚才吓死人家了！”
“我只是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而已。”陆云面无表情道：“比起什么宝库、秘密之类，我更想解决自己功法的隐患。”
“放心放心，包在人家身上啦。”圣女却知道，这不是陆云全部的真实想法。让陆云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的，定然是十分复杂的多方面原因。说着她娇滴滴的看着陆云道：“一出去人家就帮相公解决功法的问题，要是……相公等不及，咱们现在开始也没问题，人家都听相公的。”
陆云脸一热，瞪一眼苏盈袖道：“不许再胡说八道！”
“是是，遵命遵命。”圣女笑眯眯的应一声，又轻声道：“你放心，宝库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我师父的。”
“嗯。”陆云点点头，他真的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拿定主意，留下圣女的性命。同时他的决定，也不是建立在一厢情愿之上，而是有他的深思熟虑在里头。

第二百四十六章 求援
陆云之所以决定不对圣女动手，除了指望她帮自己解决功法问题外，还因为陆云并不怕苏盈袖将宝库的秘密告知孙元朗。
别忘了，陆云手中有寇仙之遗书，那是可以让孙元朗和太平道陷入莫大危急的杀手锏！有那遗书在，陆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苏盈袖对孙元朗绝对忠诚，就不可能冒着导致孙元朗身败名裂的危险，告诉他宝库的秘密——以苏盈袖的聪明，肯定知道他不公开遗书的前提条件，就是宝库的秘密不被泄露！
何况，就算能从这邙山地下逃出，想要重新找到并打开宝库，运走其中的宝藏，都必须兴师动众，想不惊动初始帝和夏侯阀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退一万步讲，哪怕孙元朗真知道了宝藏的秘密，在可预见的未来内，都没有机会染指这宝藏。因此不必担心高祖宝库会被别人捷足先登。
同样道理，自己在可见的未来里，也一样看不到吞下这宝藏的希望。与其现在严防死守，不让秘密泄露，还不如到时候与孙元朗合作一把，各取所需呢。
归根结底，就算孙元朗眼下是他最大的威胁，陆云也没有将其和太平道视为生死仇敌，而是将其当成可以相互利用的对象。这才是陆云一直对圣女手下留情的真正原因。
毕竟，陆云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多，太平道恰好和他没有解不开的冤仇，所面对的敌人又高度重合，陆云实在不愿意为了并不危及自己安全的原因，杀掉苏盈袖，成了太平道的生死仇敌。
……
苏盈袖其实也是在赌博，她直觉陆云不会伤害自己，才对他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但苏盈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所以直到陆云那一掌打在水中，她都紧张的快要窒息了……
幸好，她的直觉是对的，陆云终究没有对她动手。这让苏盈袖在庆幸之余，心头又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之意。
“相公，人家真的对你动心了呢……”苏盈袖甜腻腻的说一声，热烈的眼神能把人给活活融化了。
“少来。”虽然陆云根本不解风情，更不信这妖女会动情，却也没有像原先那样横眉冷对。
显然，方才陆云做出的决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的拉近了不少。
“就算要去求援，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回去。”陆云看着水面，眉头紧皱道。
“那是当然，”苏盈袖心情大好，笑着点头道：“我们得先把现场收拾好，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来。”
“嗯。”陆云点点头，看看寇仙之的遗骸，轻声道：“我们先转移一下寇真人的遗体。”求援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保证寇仙之和宝库的事情不被那些目光如炬的大宗师察觉。
苏盈袖微微颔首，和陆云去到宝库，选取了一口铜箱，费了不少力气带回寇仙之身边，用来收殓他的遗骸。
苏盈袖立在一旁，看着陆云将寇仙之的尸骨，小心翼翼的收殓到铜箱。她轻启朱唇，哼起了一曲悲凉的挽歌。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远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如泣如诉的歌声中，一副胡虏乱华，汉家儿郎远走天涯的悲凉画卷，便活生生展现在陆云的面前。
陆云神情肃穆的收殓完了寇仙之的遗骸，刚要盖上箱盖，苏盈袖却忽然轻声道：“等一下。”
陆云停下动作，看向苏盈袖，只见她将那九节杖，双手捧到铜箱前。圣女深深看一眼那代表着太平道至高权威的节杖，然后便毅然决然的将其放置于铜箱之中。
“不觉得可惜吗？”陆云轻声说道。他知道如果拥有此物，圣女甚至可以与孙元朗分庭抗礼。
“不可惜，以我的实力，根本保不住这圣物。”苏盈袖却看得很开，淡淡道：“再说这东西这么大个儿，回头根本没法不被人看到，岂不是自取祸端。”
“嗯。”陆云点点头，他对苏盈袖这端正的态度感到满意。
放好那九节杖，苏盈袖亲手盖上了铜箱的扣板，一代枭雄寇仙之在死后十年，终于有一处容身之所，得以长眠九泉了。
‘塞上黄蒿兮枝枯叶乾，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单。
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苏盈袖悲凉愤懑的歌声中，陆云扛着那铜棺沉入水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将寇仙之的棺材送回了地宫。
小心的将铜棺搁在地上，陆云喘着粗气，对棺材里的寇仙之道：“寇真人，你当初在地下坐化，显然是不想死在高祖的地盘上。但事由从权，还请忍耐几年，等我打开宝库之日，便是为你老风光大葬之时。”
其实陆云原本不用对寇仙之如此上心，但也不知是那句‘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的影响，让他生出感同身受之心，还是出于对一代传奇的尊崇，总之他竭尽所能的厚葬了寇仙之……
……
待陆云返回时，便见苏盈袖已经将地面收拾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原先的痕迹来。为了不让那些大宗师看出端倪，她还细心的将火堆也熄灭，所有的灰烬都扫入河中，让激流充个一干二净。
眼下，便只剩下通往宝库的洞口了。那洞口开在水下，堵起来颇为不便，但好处也不少，至少发现的可能就小了很多。
“这要用什么堵呢？”苏盈袖有些发愁的看着陆云。
陆云却笑笑，俯身在水下摸索片刻，便一手抓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展示给苏盈袖看。
“哈哈，这是师祖当初挖洞时留下的！”苏盈袖见状眼前一亮，笑着跳下水中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咱们赶紧动手吧。”陆云看一眼苏盈袖那令人惊心动魄的魔鬼身材，感觉鼻端一热，赶紧转过头去，将手中的两块石头投入了洞中。
苏盈袖得意的一笑，故意挺了挺胸膛，这才潜下水去，摸起两块石头，学着陆云的样子，投入那洞口之中。
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动作飞快，半天时间，便将那洞口堵了起来。
陆云使劲将最后一块石头塞入洞口的缝隙，整个洞口便被堵得结实无比，他用力拍打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差不多了。”陆云满意的点点头。
“再来一点。”苏盈袖狡猾的一笑，双手从岸边捧起粘稠的淤泥，均匀的抹在那些石头上，这下彻底看不出那洞口来了。
“其实不用太担心。”陆云轻声道：“届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唯一的洞口所吸引，会自动忽略周围的情形的。”
“小心没大错嘛。”苏盈袖却娇笑道：“宝库是属于人家和相公两个人的，可不能让别人惦记上……”

第二百四十七章 汇合
处理完了那个通向宝库的洞口，陆云又一鼓作气，沿着寇仙之开凿的另一条通道，前进了将近二里距离，这才来到寇仙之最后开凿的地方。陆云本想也凿几下试试，但无奈憋气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而且返回时，因为是逆着激流而上，对气息的消耗会加倍。
为了稳妥起见，他只向激流拍打下的岩石挥出一掌，便借着反弹的力道，迎着激流返身向回游去。
回去的路途果然倍加艰辛，在这种细长的同道中，水流更是湍急数倍，时时刻刻都像有无数全速奔驰的骏马，迎面向他撞来一般。陆云不得不消耗大量真气来抵消水流的冲击，同时还必须保持速度，否则体内的空气就要不够用了。等他看到出口时，整个人已经快要窒息了，几乎是凭着本能才挣扎着浮上水面。
地下河边焦急等待的苏盈袖赶忙将他拉上岸，看着胸部剧烈起伏，拉风箱般喘息的陆云。圣女不禁咋舌道：“下去一趟这么辛苦。”
好一会，陆云的气息渐渐平复，他这才苦笑道：“通道本身没什么，就是实在太长，一来一回就已经到了极限，更别想继续开路了。”
“看来凭咱俩，是真的没辙了。”苏盈袖轻叹一声道。
“是啊。”陆云强撑着坐起来，一边调整气息，一边皱眉道：“必须要打通全身经脉，气息绵绵无尽的大宗师，才有可能继续开凿下去。”这时，他的身体感到稍稍好过，便苦笑一下道：“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些山石被急流反复冲刷，倒不是太难击碎。”
“喘不过气来都白搭。”苏盈袖伤脑筋的摇了摇头道：“咱们只能向我师父他们求援了。”
陆云能隐约感觉到，苏盈袖似乎很不想再面对孙元朗，这跟之前她看到寇仙之遗书前，将自己师父视为神圣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你准备一下，咱们尽快回去求援。”陆云也不刺激她，轻声说道。
“好。”苏盈袖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地说道：“这条通道该如何向那些人解释？”
“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么？”陆云却毫不关心的垂下眼睑，专心恢复自己的状态。
“那人家就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苏盈袖笑嘻嘻道。
“随便你。”陆云翻下白眼，不再理会圣女。
……
片刻后，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虽然一路上也很艰难，但比起刚才陆云那趟已经好太多。陆云不慌不忙的逆流而上，顺道还拉了苏盈袖一把，也没有到再做人工呼吸的地步，两人便有惊无险的上了岸。
“相公是不是感到有些惋惜啊？”苏盈袖运功烘干了全身，找到自己早先除下的衣裙，一边穿上一边对陆云笑道：“人家此番可做好了又被相公轻薄的准备哩。”
“我又不杀你，你何苦要跟我来这套？”陆云有些无奈。
“人家明明是真心的，倒是你一直在装傻卖呆。”苏盈袖幽幽一叹，似乎颇受打击，不再用言语挑逗他。
陆云只见苏盈袖从衣裙袖中掏出一方面巾，缓缓蒙住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也蒙住了她脸上生动的表情。
一戴上面纱，那个冰冷镇定、目空一切的太平道圣女，便又重新出现在陆云面前。
“陆公子，咱们上去以后，还是没办法离开那间总控房。”
听苏盈袖管自己叫‘陆公子’，陆云没来由一阵怅然若失，不禁暗骂自己真够贱格的。
“咱们先上去再说，”陆云定定神，轻声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情况应该会有变化。”
“嗯。”苏盈袖点点头，看一眼头顶被陆云凿开的窟窿，便一个旱地拔葱，凭空跃起一丈有奇。但距离那洞口还有好几尺的距离，苏盈袖不慌不忙，从袖中飞出一段白绫。那白绫仿佛灵蛇一般，倏地钻出洞口，牢牢缠住总控房中一个机括，苏盈袖便借着白绫之力，姿态优美的跃上了总控房。
“好身手。”陆云赞叹之余，也纵身一跃一丈多高，竟和苏盈袖不分上下……尽管陆云武功远高于苏盈袖，但就身法而言，两人不分伯仲，而且苏盈袖仗着身子轻盈，似乎还能更胜陆云一筹。
不过陆云跃上总控室还是轻而易举的，只见他一跃而起后，身子稍稍下落。脚尖在一座水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再次腾飞而起，转眼就出现在总控房中。
站稳后，陆云刚要说话，却见苏盈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陆云赶忙闭嘴，便听到远处石门外，有人拍打呼喊的声音。
陆云凝神细听，待听清那喊声后，他不禁欣喜若狂道：“是我师父！”说着他的笑容却倏然凝固，因为他还听到有其他几个说话声。显然，孙元朗已经不在门外……这下，谁来保护苏盈袖啊？
“陆公子是在为盈袖担心么？”苏盈袖美目光芒一闪，神情复杂的微笑道：“只管放心，我师父绝对不会有事的。他老人家无事，盈袖自然也平安无事。”
“但愿如此。”陆云轻轻应一声，便走到那扇石门旁，对外头大声喊道：“师父，徒儿在里面！”
“太好了！我就说你不会有事的！”陆仙已经喊哑了嗓子，听到陆云的动静，他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大声对一旁的几人道：“诸位，我徒儿果然还活着！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打开这石门，我陆仙便欠你们一人一个人情！”
“看来，陆兄很重视这个徒弟啊。好，这个忙我帮了！”崔定之的声音响起来。
“也算我一份，能让陆副宗主欠人情的机会，可太难得了。”裴御仇的声音，也从石门外传来。
紧接着，还有另外的几个声音响起，全都表示愿意帮忙。显然，这些声音的主人，便是另外几位大宗师。
这几位大人物刚要动手尝试打破石门，陆云深深看一眼苏盈袖，突然又大声问道：“师父，孙元朗在外头吗？！”
“这小子……”外头的陆仙闻言不禁眉头直皱，但还是回答他道：“那妖道见为师帮手众多，自然不肯露面，八成在附近什么地方猫着呢。”顿一下，他又反问道：“对了，那妖女如何？”
“……”陆云看一眼苏盈袖，刚要作答，后者却抢先对石门外笑道：“劳陆副宗主挂念，小女子好得很。”
“吓！”陆仙被她冷不丁吓了一跳，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呔，我等要轰开这道石门了，你们两个站远点，当心被殃及！”这时，裴御仇的声音陡然爆响。
陆云和苏盈袖顾不上多想，赶紧飞速退后。两人刚退出去几丈近远，外头便爆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响声中，那坚固无比、一尺多厚的石门轰然破碎，剧烈的气流裹挟着碎石，朝陆云二人疯狂涌去，震得两人头晕目眩，苏盈袖更是直接就栽倒在地，幸亏陆云一把扶住，然后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圣女这才没受伤……
陆云自己也被气流冲得鼻青脸肿、东倒西歪。大宗师的合力一击，真有天地之威！

第二百四十八章 希望
等陆云在圣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场中也已经尘埃落定了。两人只见那一尺厚的艰苦石门上，出现了一个水桶大小的破洞。
“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几位大宗师对他们联手造成的效果，感到颇为满意。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来啊？”陆仙在外头焦急的催促道。
“呃，”陆云掸一掸身上的灰尘，揉揉鼻子道：“还是请诸位进来吧。”
“你小子，什么意思？！”许是被困的时间久了，几位大宗师明显火气见长，闻言登时大为不悦。
“因为我们找到了水、食物，还有逃生出去的希望……”苏盈袖替陆云答道。
“什么？！”一众大宗师闻言，登时态度大变。
陆云两个只觉眼前一花，一条人影便穿过那破洞，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人身材高挑，线条完美，全身上下透出成熟冷艳的气质。圣女和她站在一起，简直成了青涩的小丫头。
她自然是此刻地穴中，唯一的女性大宗师梅钰。
梅钰一过来，卫央自然也如影随形。二人站在陆云两个面前，前者紧盯着苏盈袖，沉声问道：“快说，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求人帮忙的态度。”苏盈袖却还摆起谱来，一脸无所谓的微笑看着陆云。
“你！”梅钰登时拉下脸来，梅阀从来没打过玉玺的主意，她自然也和圣女没有任何交情，哪能受得了这小辈如此无礼。
“梅妹息怒，先问清楚再说不迟。”一旁的卫央赶紧安抚住梅钰，转而和颜悦色的望向苏盈袖道：“这位……圣女，大家被困在这地洞中已经好些日子，难免都火气不小，你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卖关子了。”
“这还差不多。”苏盈袖微笑点点头，旋即问道：“我师父呢？”
“呃……”卫央登时语塞，感情这妖女什么都没听进去。
“放心，你师父那祸害怎么会有事呢？”这时，陆仙也从破洞中钻进来。那洞口看起来容一人爬过都很困难。但几位大宗师就像有大门可以穿过一样，动作从容潇洒，丝毫不见窘迫，便出现在石门内。
“那日，他和我激战数百回合，双方越战越远，结果不慎触动机关，双双落入一处陷阱。”陆仙丝毫不以为耻，反而颇以为荣道：“眼看再打下去，双方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二人便暂时言和，合力从陷阱中脱身而出。”
“那我师父现在何处？”苏盈袖追问道。
“一离开陷阱，几位大宗师便不期而至。孙教主和我等又激战一番，寡不敌众，只能且战且退。”陆仙说到这，语气变得有些不自在，似乎觉得自个不该以众凌寡。但当时的场面根本由不得他，那些大宗师一拥而上，就要拿下孙元朗。他总不能帮着孙元朗，对付这些人吧？
“结果这些天，我们和孙教主在这地宫之中，玩起了猫捉耗子的游戏。”谢鼎恨恨的接过话头对苏盈袖道：“没想到，你师傅逃命的本事还真是超凡入圣，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把他给逮住！”
“眼见着怎么也抓不住孙元朗，陆仙好说歹说，让我们先帮着把他徒弟救出来。结果过来之后，怎么吆喝里头都没动静，要不是陆仙坚持，我们早就继续去寻找孙元朗了。”梅钰有些不耐烦的把后续一介绍，然后便冷冷看着苏盈袖道：“你最好没有骗人，不然我等说不得拿你做人质，逼迫孙元朗现身！”
在这绝境之中，一切都是赤裸裸，不加任何修饰的。
苏盈袖却根本不在乎几位大宗师的恫吓，反而看了陆云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立在那里，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圣女心中不禁一甜，神情大定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诸位大宗师，只要你们保证不再攻击我师徒，我就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几位大宗师闻言面色不愠，不约而同都望向陆云。
“她知道的，你应该也知道吧？”几位大宗师沉声逼问陆云道。
“晚辈确实知道，但此事必须大家同心协力，若是诸位还惦记着对付孙教主，咱们是决计出不去的。”陆云一脸诚恳，语气谦卑，但说出的话却没有顺着几位大宗师的心意。
“还轮不到你替我们拿主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便可！”裴御仇冷哼一声，粗暴的命令陆云道。
“……”陆云面无表情看一眼裴御仇，而后望向了自己的师父。
“诸位，小徒年纪虽轻，考虑事情却周全的很。”陆仙看一眼陆云，淡淡对众人道：“他既然这样说，自然就有他的道理。眼下这危难之际，也没必要摆那个尊长架子，逃出生天才最重要。”
裴御仇冷哼一声，陆仙这话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耳光，但他还没开口，卫央、崔定之等人便纷纷道：“那是当然，眼下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孙教主的事情可以往后放。”
就连梅钰、谢鼎也表示赞同，至于两个老太监，则默不作声立在一旁，但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怕死，这是亘古颠破不灭的真理。这些大宗师虽然大都不理俗务，却被阀中高高供养，享尽尊荣。然而这些日子，他们被困在这地穴之中，想尽办法也无法脱身，面临干渴饥饿，才发现自己距离勘破生死荣华还差得很远，心中对生存下去的渴望、对回到熟悉的生活的期盼，也日复一日变得无比浓烈起来。
……
“往后放就往后放。”见众人都不想再纠缠孙元朗之事，裴阀叔侄也没法再坚持了，裴御仇冷冷瞥一眼陆云道：“要是她敢欺骗我们，小子，你得给她一起陪葬！”
“我徒弟轮不着你来恐吓！”陆仙闻言眉头一竖，对裴御仇大为不满。
裴御仇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再吭声。他虽然自大，心里却真有些畏惧陆仙，毕竟不是谁都能跟孙元朗大战八百回合，不分胜负。恐怕就连夏侯不败、夏侯不灭都没那个本事，就更别说他了……
“诸位跟我来。”苏盈袖知道，这些人至少当众说过话的话，那是一定会算数的。见他们都答应不再对付自己师徒，便放下心来，带着众人进了主控房。
众位大宗师跟着苏盈袖一进门，就看到主控房的地面上，被破开一个一尺多宽的洞口。
“下面是一条地下河。”苏盈袖立在洞边，淡淡说道。
“哦？！”几位大宗师一听地下有河，全都眼前一亮。他们虽然已经可以辟谷，但还是不能长时间不喝水。这些天滴水未进，一个个早就缺水严重，否则也不至于火气都这么大。
卫央俯身从洞口往下一看，登时欣喜道：“下头果然有水哩！”

第二百四十九章 出口
“不错，下头是一条地下河。”以大宗师的听力，地下的情形自然了若指掌。但哪怕已经干渴难耐，却没人肯先下去一探。
“你们不下我下。”陆仙有些不爽的哼一声，对这些大宗师的小心过头，他也是无语了。“就不信我徒弟能害我不成！”
说完，陆仙纵深跃下了洞口，不一会儿，下头便传来他的喊声道：“下来吧，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时，梅钰卫央等人才迫不及待的跟着跳下去。但裴阀叔侄却担心会被孙元朗瓮中捉鳖，坚持要留在洞口把守。
陆云和苏盈袖也下来了，两人静静立在水车旁，看着那些大宗师们如普通人一般，在河边痛快的饮水洗脸。那梅钰更是悄悄到上游去，反正有卫央替她站岗，也没人知道她要干些什么。
“原来大宗师也还是人啊。”陆云看着眼前的一幕，颇为感触道：“可能只有成就先天，才能不受这些凡夫俗子之苦。”
“我想就算成就了先天，也免不了有贪嗔痴吧？”苏盈袖轻声说道：“如果真的超脱了，那也就不算人了。”
“完全超脱不好吗？”陆云却持不同看法道：“无悲无喜才是大自在。”
“如果连悲喜都没有了，我宁肯永不入先天。”苏盈袖闻言缓缓摇头，说着咯咯一笑，自嘲道：“说的好像我们有希望入先天一般。”
“是啊，几百年来，从没有人能抵达餐风饮露的先天之境。”陆云不无感慨，但和苏盈袖那种丝毫不抱希望的感慨不同，他更多的是心向往之。
两人陷入了沉默，少顷，苏盈袖突然轻声道：“多谢。”
“……”陆云一愣，旋即明白这是苏盈袖在感谢自己刚才的维护。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做。但表面上，陆云还是一脸淡然道：“不必客气，我是为了自救而已。”
“……”苏盈袖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可以帮他解决皇极洞玄功的隐患。她不由撇撇嘴，不太满意道：“你这样很难讨女孩子喜欢的。”
“那再好不过。”陆云轻声说一句，看到陆仙在招呼自己，便从苏盈袖的身边走来了。
看着陆云的背影，苏盈袖的目光有些异样……
……
这时，那些大宗师已经发现水中有鱼。崔定之随手一掌拍出去，便将几十条白玉银鱼震上水面。然后一收手，那些银鱼便乖乖向他飞了过来。
谁知鱼到面前，崔定之却又一摆手，那些鱼便又飞向谢鼎。“老谢，帮忙烤下鱼呗。”
“你混蛋，也真能想得出来。”谢鼎笑骂一声，却还是依言摊开手掌。略一运功，他的手掌便成了一截红炭一般，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非但显眼，还有很高的温度。那些小鱼在他手上渐渐被烤熟、鱼皮微微焦黄，登时香气四溢！
陆云走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瞳孔一缩，这便是谢波苦求不得的义德火行功！也不知自己帮谢波悟出来的版本，到底能不能练到这种程度。
当然，这门功法在谢鼎这位大宗师手中，已经到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地步。谢波就算练会了义德火行功，不到天阶境界，休想达到掌上烤鱼，这种无聊且玄妙的境地。
“来来，都尝尝，天阶大宗师用心火烤的鱼，可比龙肝凤髓还要稀罕。”崔定之笑着将烤鱼分发给众人，害的还在烤鱼的谢鼎大叫道：“亏了亏了，老夫烤一阵子，自己却吃不了几条。入不敷出，入不敷出啊！”自然，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一片轻松的气氛中，陆云走到一众大宗师身边。这次，众位大宗师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多了，还有人破天荒的朝他点头致意。这在目无余子的大宗师来说，已是极为罕见的善意举动了。
显然，大宗师们的火气消退，心情变得好多了。
其实，水和食物对大宗师们身体上的补充还在其次，关键是在精神上给了他们极大的安慰。因为，这里头蕴含着叫‘希望’的东西。
“吃的喝的都有了，”陆仙欣慰的看着陆云，虽然自己欠了这些大宗师一个人情，但他们同样欠了自己徒弟一个人情。里外里，算是扯平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说，咱们如何才能出去了？”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安静，所有大宗师都支棱起耳朵，眼巴巴看着这个少年，指望他能再创造一个奇迹。
“出口就在此处。”陆云指一指身旁奔腾的河水。
“地下河？”众人闻言一愣，还是老太监左延庆先明白过来道：“不错，我们所吃的小鱼，正是洛水的特产，白玉银鱼！所以这条地下河，必定直通洛水。”
“是么？！”众大宗师闻言惊喜莫名，谢鼎也顾不上烤鱼了，拎起一条没还没来得及炙烤的小鱼，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笑道：“果然是白玉银鱼。”
白玉银鱼是洛水特产的稀有河鲜，大宗师们每年都会享用几次，只是每次都是厨子烹饪好了端上来的，却没几个见过活鱼什么模样。
“你烤的黑乎乎的，害的大家都没看清楚。”崔定之调笑谢鼎一句，旋即激动的看着左延庆道：“这么说，咱们可以从这地下河出去了？！”
“咱家不知道，那得问陆小哥儿。”左延庆却望向陆云，等他的解答。
“地下河通往洛水没问题。”陆云便沉声道：“但问题是，并非所有的河道都是这样的明河，还有几段藏在地下的暗河，河道低矮狭窄，咱们没法通过，必须要将其打通才行。”
“这样啊。”左延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对陆云道：“小哥不妨领咱家一观再说。”
“如此甚好，有劳老公公了。”众大宗师闻言都没异议，左延庆可能功夫已经不如他们，但比起经验见识，他们却拍马也追不上这老太监。
“陆云，你便放心跟老公公走一趟。”陆仙也吩咐陆云一声。
“是。”陆云点头领命。
“陆家小子，要真能找到出口。咱们几个老家伙，保你日后在京里横着走。”崔定之对陆云笑道。
“不错。”谢鼎也笑道：“谢波那点破事儿，你不用再担心了，回头我让他向你登门道歉。”
“走吧，小哥儿。”左延庆耐着性子听他们说完，便伸手示意陆云先下水。
陆云点点头，辞别了师父，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左延庆朝众人点点头，便也跟着下了水。
在陆云的带领下，左延庆从那水底漩涡钻入。眼下没有苏盈袖的拖累，甚至陆云都成了累赘，结果只用盏茶功夫后，两人便从漩涡的另一头挣脱出来，出现在之前发现寇仙之的那段河道。
“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左延庆摸一把脸上的水，待他跃上岸时，衣服头发都已经干了。“这下咱家的信心大了不少。”
陆云也爬上岸，闻言不由苦笑道：“老公公别高兴的太早。”说着他带着左延庆快速穿过这段河道，来到了下一段暗河的入口处。

第二百五十章 露馅？
站在那白沫翻转的水潭旁，左延庆眯着细长的双目，冷冷打量着周遭的情形。
陆云站在左延庆身旁稍靠后一些，那寇仙之羽化成仙之处，就在两人左近十几步的距离。见他审视的目光不断在那里掠过，陆云心中难免暗暗捏一把汗，唯恐会被这特务老太监看出什么端倪来。
为了分散左延庆的注意力，陆云指着水潭，对左延庆道：“老公公，洞口就在下面，大概二里长，再往里就前进不得，需要想办法打通了。”
“你可以在水下坚持这么久？”左延庆果然被陆云的话所吸引，转过头去，用那令人胆寒的审视目光看着他道。
“晚辈跟家师学艺半载，内息进步飞快。”陆云心中咯噔一声，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赶忙解释道：“不过晚辈下去时，其实也不知道通道会戛然而止，还以为会像之前那样，可以直通下一段明河呢……”说着他一脸后怕道：“晚辈拼命游回来时，已经失去意识，幸亏那太平道圣女下来搭救，这才把我拖上岸去。”
“哦，怪不得你会维护她呢。”左延庆微微颔首道：“不过你身为七阀嫡系，还是不要跟太平道扯上太多瓜葛的好。”
“老公公教训的是。”陆云心下稍定，赶忙积极表态道：“眼下被困地下，实出无奈。只要逃出生天，晚辈自然和她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那样最好不过。”左延庆似笑非笑的呵呵一声，对陆云道：“咱家自己下去就成。”
陆云刚要应声，却听左延庆冷不丁丢下一句。“你和太后是什么关系？”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陆云两耳嗡嗡作响，全身血液仿若凝固了一般，一时间竟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有残存的理智驱动着他的嘴巴，条件反射的回应了一句道：“老公公何出此言？”
可他十分清楚，自己语气中的丝丝慌乱，绝对瞒不过这太监老特务的耳朵。
幸好，左延庆不等他作答，连头都没回，便闪身跃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陆云死死盯着水下的左延庆，见他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才稍稍恢复了思维。
‘左延庆为什么会突然迸出这么一句？’陆云站在潭边，他的心思一旦恢复，转瞬间便涌起千万个念头，身体情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发现我和太后的关系？’
‘他为什么问我和太后的关系，而不是和父皇母后的关系？’
‘他盯上我多久了？’
‘他知道我多少事情？’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
‘他到底要干什么？’
‘……’
陆云之前不是没想到自己会露馅，他知道随着一步步向前推进自己的计划，暴露的危险也会越来越大。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自己还没真正开始报复的时候，就已经被缉事府的老怪物察觉到了！
这真是莫大的嘲讽，这真是灭顶之灾啊！
而且对方虽然已经年过六旬，却依然保有大宗师的实力，自己就是想灭口都没有一丝可能。
当彻底看清自己的处境，陆云反而冷静下来，既然没能力主动出手、防患于未然，那就只能静观其变，看看老太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细细想来，左延庆轻描淡写的态度大可玩味，是危是机还真不好说……
……
待左延庆跃出水面，便看到陆云像没事儿人一样站在岸边。
一看到他上来，陆云忙上前道：“老公公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延庆见陆云气息稳定，丝毫不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仿佛完全忘记之前丢下的那句话道：“嗯，跟你说的没差，从那洞口进去二里，就到了尽头。”顿一顿，他又仔仔细细环顾下四周，一脸不可思议道：“而且这通道并非纯天然生成，乃是有天阶大宗师以无上神功、刀劈斧凿，硬生生开出的。”
“啊？”陆云一脸震惊，失声道：“老公公此言当真，天阶大宗师果有这等神威？”
“你难道一点没看出来？”左延庆却哂笑一声。
“晚辈倒也看出一点人为的端倪，但实在不敢相信，人力居然能到这种地步。”陆云忙一脸老实地答道：“所以才回去请诸位大宗师来一探究竟。”
“这通道来的稀奇。”左延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是何等高人，居然会与我辈一样，被困在这地下深处……”
半天之后，一众大宗师都被请了过来，就连裴邦叔侄也一起过来了，共同参详这条水下通道……
“很显然，那位前辈挖到一半，便力竭而亡了。”寻思片刻，谢鼎最先瓮声瓮气道。
“那尸首呢？”崔定之反问一句。
“年深日久，可能已经被鱼吃掉了吧。”谢鼎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道。
“……”众人闻言一阵无语，就凭那些细小的银鱼，就算能把那大高手的肉吃掉，不至于连骨头也一起吞了吧？
“可能是凿到一半又返回墓穴了。”众人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裴御仇有些烦躁道：“管他娘的什么原因了。既然他能凿开通道，那咱们也一样可以干！”
“那倒是！”几位大宗师纷纷点头，卫央却有些疑虑道：“就算顺着那洞窟一定能通到洛水，可还需要挖多长的通道，这个诸位有数吗？”
“……”众大宗师面面相觑，这谁能知道啊？
有大宗师看向圣女，指望这个诡计多端的妖女能有个章程。可苏盈袖也一样一头雾水，她刚想瞎扯几句，给这些大宗师鼓鼓劲，却听一旁的陆云沉声说道：
“我知道，最多再挖一里！”
“哦？”众大宗师闻言眼前一亮，齐刷刷看向陆云，却又有些不信道：“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
“有。”陆云说着，便一脸淡定的向苏盈袖伸出手。
两人这些日子形成的默契，让苏盈袖还没等陆云开口，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个散发着蒙蒙清光的夜明珠，便被苏盈袖送到了陆云手中。
这一幕着实有些怪异，至少陆云心里就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他有些心虚的看向一众大宗师，见他们都在等着自己的解释，根本没人关心他和苏盈袖的这点屁事儿。
陆云暗暗松了口气，左手举着那夜明珠，右手用发簪在地上简单画了几笔，便将身处位置的地形图，展示在众人眼前。
“我们现在邙山之下，差不多与地面齐平了。”陆云一边画图，一边侃侃而谈道：“在平面上，那墓穴所处的位置，距离洛河不过三里，以勾股定律可以得知，就算河道蜿蜒，最多也就是四里便可以通入洛河。”
“嗯。”众大宗师听得一头雾水，哪知道勾股定律是什么鬼东西？但碍于面子，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听不懂，不由一个个点头不已，看起来深以为然的样子。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十大
“就这样。”陆云一番云山雾罩之后，斩钉截铁道：“就算加上迂回曲折，河道最多四里便可入洛水，之前咱们已经过来了一里地，那位前辈高人又替咱们打通了二里地，只要打通这最后一里，咱们就可以入洛水逃出生天了！”
“而且，这还是最差的情况！”陆云接着又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富有感染力道：“河道通常越到最后便越开阔，我们很可能连半里都不需要！”
“嗯……”听闻陆云洋溢着无比信心的陈词，一众大宗师感觉心里有底多了。他们互相看看对方，从彼此的表情来看，大伙儿都有几分相信这小子的话，不由相继神情松动道：“这小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眼下逃生才是天地间头等大事，既然没有更好的道理，自然就按照陆云的道理办了。于是大宗师们便开始着手，准备下水去开凿通道的事宜。
当然，裴御仇还是不能免俗的威胁陆云一句：“小子，要是你猜错了，保准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有陆仙在场，裴御仇的威胁能有多大意义，的确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这时大宗师们开始商量起，该如何施工才能更有效率了。关于这个话题，他们并没有要听陆云和苏盈袖意见的意思，两人自然只能乖乖呆在一旁。
“哎，”看着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一众大宗师，苏盈袖笑得眉眼弯弯，小声对陆云道：“勾股定理是个什么鬼？”
“原来你也有不懂的东西。”陆云不由微笑道：“所以你得多读书，回头翻翻《九章算术》，‘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即弦’者也。’
“呃……”苏盈袖还是不懂，忽闪着一对编贝似的睫毛，有些茫然的看着陆云。
“不懂也没关系，只要觉得我很厉害就行了。”陆云用只有苏盈袖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对她说道。
“嘿……”苏盈袖何其聪明，一下就明白陆云分明是在故弄玄虚，让那些好面子的大宗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听不懂，继而只能接受他的结论。苏盈袖也凑在陆云耳边，轻声说道：“要是一里还挖不通，你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说，”陆云两手一摊，一脸你奈我何道：“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辛苦，总不能前功尽弃吧……”
“扑哧……”苏盈袖不禁笑出声来，见笑声引来几位大宗师的目光，她赶忙歉意的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胡乱出声了。待他们回过头去，苏盈袖才无比佩服的对陆云小声道：“胆敢把九位大宗师当成牲口遛的，你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位。”
“不，是十位。”陆云却淡淡道。
“哦？”苏盈袖一愣道：“你说我师父？”
“孙教主不现身，你觉得他们敢放心施为吗？”陆云点点头，轻声道。
“那倒是……”苏盈袖认同的点点头，便把头埋到双膝中，不再说话。
……
几位大宗师很快便商议停当，却没用立即行动，而是就地盘膝，调息打坐起来。
苏盈袖忍不住看了陆云一眼，心说又让这小子猜着了……
两人也不吭声，默默坐在那里。一时间，山洞中安静极了，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不断冲刷着人们的耳朵。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逝。顿饭功夫后，白泡泛起的水面上，突然炸开一株水花，一个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便踏着水花现身了！
“哈哈哈，让诸位道友久候了！”被九大宗师围追堵截了数日，孙元朗看上去依然神完气足，只是身上的道袍破损严重，那拂尘也已经秃了一半，原本那得道高人的风范自然大打折扣。
“师……”苏盈袖看到孙元朗现身，先是激动的叫一声，但紧接着，她的喉咙却仿佛被卡住了一般，看向孙元朗的目光明显一黯。
孙元朗不知道苏盈袖经历了什么，只当她被这帮无耻的大宗师给当做人质了，不由怒火中烧。但他这个老江湖很清楚，越是着紧一个人，就越要表现的毫不在意，否则会给圣女带来更大的危险。
在孙元朗看来，苏盈袖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圣女，便把全部的目光放在了那些大宗师身上。
看到孙元朗现身，一众大宗师不着痕迹的呈扇形围了上来，一言不合便可对他展开围攻。
“就知道你肯定跟在后头。”裴御仇看着面对九大宗师却夷然不惧的孙元朗，冷声道：“估计我们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吧？”
“呵呵，听到一些。”孙元朗踩在水上，洒然一笑道：“你们商量着要打洞出去。愚公移山虽然笨蛋，却也不能说错。”
“你不用废话。”裴邦冷声道：“加入还是不加入吧？不加入的话，咱们就先一起干掉你再说！”
“别说大话，这都几天时间了，贫道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孙元朗哈哈一笑道：“本来打算等打完洞再现身，没想到你们一点亏都不肯吃。”顿一顿，他环视众人道：“只要你们答应，事成之后，保我师徒平安离去，贫道就也充当一回苦力。”
“可以。”一众大宗师闻言齐齐点头，显然孙元朗这个条件，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不过玉玺你得留下！”裴御仇却又有些节外生枝道。
“怪不得都说你裴阀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呢。”孙元朗讥讽的看一眼裴御仇，笑道：“就算你裴阀拿到玉玺，难道真甘心给夏侯阀？可不给的话，这么多大宗师都看到了，你们敢昧下吗？”
“这……”裴御仇被孙元朗讥讽的面红耳赤，嘴上却不肯服输道：“怎么处置玉玺是我们的事，总之你交出来就成！”
“那没什么好谈的了。”孙元朗冷笑一声，手按拂尘，一副只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好了。”左延庆终于看不下去，沉声说道：“玉玺是天子之物，你们这些臣子公然觊觎，只能是自揽其祸。还不如让孙教主带回去，日后再各凭本事争取来的周全。”
“老公公所言极是。”崔定之闻言颔首，对裴御仇道：“裴兄，老公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先退一步，什么都不如逃离着鬼地方重要啊。”
“哎，好吧。”见众人都是一个态度，裴氏叔侄也只好退了一步。
“好。”见一众大宗师都点头表示同意，孙元朗这才踏着水面行到了岸上。对众人微笑道：“不知诸位准备怎么办？”
“孙教主是这样的。”左延庆便沉声介绍道：“孙教主，咱们十人分成两组，一组阻挡水势，另一组则深入洞中打开通道！你意下如何？”
“可以。”孙元朗微笑着点点头，摩拳擦掌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嗯！”九位大宗师一齐点头。

第二百五十二章 行动
话虽如此，可哪五位大宗师在一起，却又成了问题。
这样正常，虽然大家迫不得已要合作一把，但谁也不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尤其是进洞的五人组，面临的危险要比洞外大一些。除了孙元朗和陆仙之外，每个人都希望和自己人一同在外，让其他人进洞。
裴御寇便抢先道：“我和我叔，还有崔谢二位并孙教主在外，劳驾其余五位入内！”在他看来，崔谢二人和他叔侄算是盟友，他们四人势大，自然应该做这个主。
“那不行。”梅钰却断然否决道：“应该你们四位和陆兄进去，我们四个和孙教主在外头！”
“这有什么区别吗？”谢鼎皱眉道：“裴兄的安排很合理，你照做就是！”
“不，梅妹说得对，你们五位武功高强，能者多劳嘛。”见谢鼎对梅钰不假辞色，卫央马上站在她身边，横眉冷对谢鼎。
“感情你们都瞧不起贫道啊。”孙元朗在一旁，得了便宜还卖乖道。
“……”陆仙和陆云在一旁无语至极，感情不论如何分组，陆仙都得进洞去干苦力。不过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绝不能让孙元朗进洞。在洞里情况复杂，万一他出什么幺蛾子，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把他留在洞外。洞外动手脚的机会小很多，四名大宗师看住他，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孙元朗必须在洞外。自然，陆仙就必须进洞了……
为了哪一方进洞，两边人争执不休。最后还是左延庆看不下去，沉声道：“咱家和杜公公还是分开吧，他在外头守在，咱家心里也有底。”
众人一听，就明白左延庆什么意思，知道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于是崔定之也表态道：“我进去，老谢在外头。”
“我进去，梅妹在外头，我心里安妥的很。”卫央一边说，一边含情脉脉的看着梅钰。
到了这个时候，裴御仇也知道，自己的安排无法实现了。他沉声道：“我进去，我叔留在外头！”
陆云在一旁看得心烦，见状暗道：‘这下终于妥了吧？’
谁知，那些大宗师竟又为了进洞的先后顺序争执起来了……
陆云算是开眼了，平时高高在上、自重身份的大宗师们，在生死关头，也跟卖菜的大妈般讨价还价，其实和普通人也没啥两样。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来，入洞五人组中，由陆仙为先锋，崔定之次之，卫央居中，裴御仇在卫央之后，左延庆殿后。这里头互相牵制的门道多了去了，终于能保证谁也不敢乱来。稍一琢磨就能感觉出，这些大宗师的心思何其缜密，又是何其不信任旁人。
也难为他们能安排的这么妥当了……
……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大宗师们总算达成了一致，孙元朗哈欠连连道：“终于可以开工了吧？”
一众大宗师未免也有些汗颜，但生死攸关，他们不得不锱铢必究。裴邦，谢鼎，梅钰，杜晦四人便一起点头道：“开始吧！”
话音未落，四人便跃入水中，迎着水流方向站定，然后对孙元朗笑道：“教主请入阵。”
孙元朗看一看空着的中央位置，翻了翻白眼道：“就知道会这样。”
他也懒得多费口舌，纵身跃入阵中，在中央阵眼立定，马步扎稳、气沉丹田。
裴邦和杜晦立在孙元朗左右稍后的位置，将手掌贴上孙元朗后背。梅钰和谢鼎立在裴邦和杜晦身后，将手掌贴上两人后背。四人一起运功，将功力缓缓注入孙元朗体内。
孙元朗此时，神情严肃起来，这还是他成为大宗师以后，第一次接受外来的真力注入体内。何况还是来自四名功法不同的大宗师，由不得他不谨慎处之。不过孙元朗的修为何其高深，很快就熟悉了那四股外来的真力，然后以自身雄浑无比的真力统御指挥，化为己用，很快便如臂使指。
“别磨蹭了！”身后的裴邦感觉出有些不是滋味了，姓孙的分明是在借机，研究他们这些人的真力啊！
“急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孙元朗却根本不鸟他，自顾自的体会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境况。
众人催促几句，却也只能由他去了。毕竟换做任何人，异种真气入体，都必须像孙元朗一样好生琢磨一番，否则别说化为己用，不走火入魔就算命大了。
直到孙元朗把四人注入体内的真力彻底吃透，这才双掌缓慢向前推出！
陆云和苏盈袖，乃至其余五位大宗师都目不转瞬。就算是左延庆这样的老怪物，也没见过五位大宗师的合力一击！
但让两个小辈没想到的是，这集合了五位大宗师无边真力的一击，并没有产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甚至连水花都没溅起一个！
只见那汹涌的水流被孙元朗双掌缓缓分开，温柔的就像情人的抚摸。
陆云瞪大了眼，运足目力紧盯着孙元朗的双掌，他分明看到那水流根本没有接触到孙元朗的手，就在他掌前半寸处被绵绵的真力拨开了！
随着孙元朗释放的真力缓缓提升，水流和他双掌的距离越来越大，渐渐拉开到一寸、三寸……随着距离的拉大，水流分开的角度也越来越大，一个无水的空间渐渐形成。当水流退到距离一尺时，孙元朗不再提升真力输出。
此时，就像有一个半圆形的罩子罩住了洞口一般，水流乖乖的流向它处，再没有一滴能进入洞内。
“去吧！”左延庆深深看一眼陆仙，沉声提醒一句。陆仙便向陆云点点头，身化流星，投入了洞中，崔定之、卫央、裴御仇相继入内，左延庆有些莫名其妙的暗叹一声，便也最后一个进了洞。
洞口只有尺许宽窄，仅容一人钻入，这也是诸位大宗师不愿入内的原因之一……在里头手脚并用的爬呀爬，实在是有损大宗师形象。
不过大宗师终究是大宗师，只见五人如灵蛇入洞一般，在尚未完全流光水的蜿蜒小洞中飞快钻行，看上去十分诡异惊人，完全不似人形。
转眼间，陆仙便到了尽头，见已无法前行，他双手抵住了洞壁的岩石，身形停了下来。
身后的崔定之等人虽然飞速前行，但一直保持警觉，见陆仙停下来，四人便戛然停了下来，沉声问道：“到头了吗？”
“嗯。”陆仙正在为眼前的整块岩石头疼，闻言应了一声。
崔定之便以双手抵住陆仙的双足脚板。他身后的卫央也把手抵住崔定之的脚底，其后的裴御仇、左延庆亦是如此。也跟外头四人一般，将小股真力缓缓注入前方之人足底……

第二百五十三章 绝处
十位大宗师分成两组，终于开始了陆云和苏盈袖谋划的破洞行动。
这时，陆云二人彻底无所事事了。两人原本还担心，万一大宗师们大发神威，将水流彻底截断，会暴露出那个堵好的洞口。但见孙元朗不肯浪费一丝力气，只把水流控制在无法进入他身后那个洞口而已。
那个通往宝库的洞口反而在湍急的水流中藏得更深了，两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全神贯注的观摩起五位大宗师的合击之术来，自有一番难得的体悟在心中生成。
……
比起外头的五人，洞内五人的合击要困难许多，因为除了在最后的左延庆外，前头每一个人，都要接受外来真气入体，必须先将其梳理一番，然后与自身的真气相结合，注入前一人的体内。
这合击之术其实来源于夏侯阀的龙象合击，但夏侯阀的人武功同宗、真力同源，自然不需要费力去梳理其他人的真气，只管引为己用便可！
但五位大宗师的真气完全不同，难度自然与龙象合击有天壤之别！也就是这些修为深不可测的大宗师可以这样蛮横的使用！
越是在前头的大宗师，遇到困难就越大，因为其要调理更多种类的真气。而且天阶大宗师的真气或是霸道或是韧性十足，想要化解必须付出更多的真气。所以他们只能如孙元朗一般，将其调理驯服，以自己的真气为君，指挥他人的真气运行。
到了陆仙，难度增加了不知多少倍。他非但要驯服四种真气为己所用，还不能像孙元朗那般，只许保持恒定的绵劲即可，因为他要破石开路！
山石的结构变化多样，哪怕是大宗师也不能一直用蛮力硬钢。必须要根据不同的情况，力道随时变化，或是力摧、或是崩碎、或是用绵劲沿缝隙破坏山石结构，所以他不得不不断改变运功的方式。而每次改变都必须同时指挥另外四种真气立即配合改变，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
一旦一君四臣五种真气配合有误，马上就会伤害到他的经脉，甚至会毁了他一身修为！
陆仙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实际遇到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十倍百倍，绝对是他平生头一次遭遇！
原本陆仙还盘算着，留几分真力与精神，以备不测。可眼下这种状况，却已经由不得他了。陆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保证不出岔子。
当然，成效也十分喜人！只见陆仙那双集合了五位大宗师真力的手掌，破石壁如捏豆腐一般。在他大巧若拙的出手下，那些坚硬的岩石不断化为碎屑，通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前拓进。
半个时辰后，通道已经向前延伸了数丈。五位大宗师的合击威力，果然有开天辟地之威能！
不过众人的负担也是极大的。后头四位还好些，毕竟只要保持真气按固定路线输出即可，大宗师的真气几乎无穷无尽，坚持下去不成问题。四人担心的是最前头的陆仙！
只见此时，陆仙的全身便被汗水浸透，汗水又化成雾气，将其包裹其中。这是功力运行到极致的表现！
后头四人不禁替他捏一把汗，担心陆仙会不会走火入魔，修为毁于一旦。
殊不知，陆仙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痛并快乐着！
他此刻遭受的痛苦固然极大，但陆仙却甘之若饴！因为他在操控着完全超出自己实力数倍的真力，那种身体和精神被迫提升到极致，甚至突破极限的状态，是他在成为大宗师后，一直苦求不得的。
哪怕是当年上归隐峰挑战张玄一，他也是败得稀里糊涂，一身的本事没有发挥出七成。哪怕是之前和孙元朗生死相搏，他也只是发挥出了九成的实力，还本能的留一成备用，更别说超越自己的极限了！
而对习武之人来说，超越极限，就意味着突破原本的桎梏，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陆仙明明已经把全部的精神都用在指挥五种真气破壁上，心头却分明如在小院中格竹一般空明无比。他甚至隐约看到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薄膜，那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天之境？
陆仙虽然无暇去仔细体味这千载难逢的机缘，但他心中并无波澜。因为他曾经到过，见过，就一定会在心中留下印记，日后仔细体悟，必有玄妙的进境！
……
两个时辰过去了……
洞外，因为主要的通道被挡住，仅靠一旁细小的洞口，无法将上游奔涌而来的水流泄出，洞外的水面渐渐升高……
陆云和苏盈袖已经退到了山壁边缘，两人已经顾不上体悟大宗师的境界，只剩下满心的担忧……
只见水位已经升到孙元朗等人的脖子。身材相对矮小的梅钰，已经不得不分出真气从脚底输出，才能稳住身形，保持不被淹没。
虽然五位大宗师不断的加力，却依然无法抵消掉水压的不断攀升。陆云眼见着孙元朗的神情，已经越来越凝重。那被气罩顶出的水幕，也在一点点迫近孙元朗的手掌。
孙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暴喝一声道：“尽管加力吧！”
身后四人闻言神情一震，他们之前一直严格控制真气的输出，尽量使注入孙元朗体内的真气保持平衡。可他现在居然让他们全力施为，难道这家伙就不怕经脉爆裂而亡？
“不行，这已经是我们能平衡的极限了，你承受不住的！”梅钰尖声叫道。
“是！”其余三人也神情凝重的点头，谢鼎颤声道：“再加力，我们就控制不住了！”
“你会爆体而亡的！”裴邦也厉喝道。
唯有老太监杜晦没有说话，因为他毕竟年老体衰，早已将输出的真气提高到极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那水幕已经几乎贴上了孙元朗的手掌。陆云和苏盈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十分清楚，那水幕一旦贴上孙元朗的手掌，就意味着气罩被破掉，水流顷刻间便会灌满通道。在通道内全力施为的五位大宗师，很可能惨遭不测！
“还等什么？”孙元朗咆哮起来：“等死吗？！”
“上！”四位大宗师终于不再犹豫，真气汹涌而出，再没有任何平衡可言……
随着四道真气如狼似虎的疯狂涌入，孙元朗一张脸变得扭曲无比，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只见他全身青筋暴起，一双手臂更是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但那水幕终究是停了下来，继而被那无形的气罩渐渐推后，在距离孙元朗手掌一寸处稳定了下来……

第二百五十四章 逢生
老子曰：上善若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孙元朗首当其冲，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造化之力。那看似柔弱无力的河水，却蕴含着天下最强的力量，当这力量一点点聚集，哪怕是无所不能的大宗师，也莫能与之抗衡。
此时此刻，他心头腾起一丝珍贵的明悟。四道或雄浑、或刚猛、或阴柔、或诡异的真气，毫无节制的疯狂涌入他的经脉，让他痛不欲生，感觉全身经脉就像火烤刀割似的，随时都会爆裂一般。但他心神却保持无比清明，甚至涌起阵阵纯粹的喜悦，正如圣人所云：
‘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时此刻，孙元朗竟有超脱皮囊之感，他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却又完全不是失去痛觉的状态。相反，此刻他的精神无比敏锐，对全身真气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仿佛有千万个自己一同指挥着那千丝万缕的庞杂真力，使其有条不紊的按照自己的心意，以极其玄妙的方式共存运行，完全不会伤害到自身脆弱的经脉！
看到孙元朗输出的真力稳定下来，那无形的气罩终于定住了恐怖的水压。他身后四位大宗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约而同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孙元朗——孙元朗居然能渐渐承受并驯服如此恐怖的异种真气，显然在这次与造化之威的对抗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这次，我们是为他做了嫁衣……’四人又羡又妒的看着孙元朗，却也说不得什么。
别忘了，是他们逼孙元朗首当其冲的！这好处也是人家用命拼来的！
四人扪心自问，换了他们在孙元朗的位置上，恐怕也坚持不到升华的一刻，早就爆体而亡了……毕竟孙元朗是道家的巨擘，对天地造化的领悟，岂是他们可比？
……
洞中，陆仙已经辟进了不知多远，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力竭了吗？”身后的崔定之沉声问道。
“不，有巨石挡路。”陆仙皱眉答道。
崔定之忙运起目力一看，便见前方的水道突然变宽到一丈有余，高度却不足半尺，显然如陆仙所言，有一方巨石压在了水道之上。
“下头呢？”崔定之问道。
“一样。”陆仙轻声答道。说完他便不再出声，一边摸索着上下两块巨石的边缘，一边琢磨着脱困之法。
“要快，”最后面的左延庆沉声提醒道：“外头的人坚持不了多久了。”
陆仙出掌试探一下那块巨石，发现其坚固无比，而且还有金铁之声传回。
“坏了，是一块铁石！”听到那回声，裴御仇哀嚎一声：“这他娘的怎么破？！”铁石就是铁矿石，而且听那回声，就知道其纯度极高，几乎就是一块生铁墩子堵在眼前。
“破不开也得破！”陆仙低吼一声，真气注入右拳，一记‘石破天惊’，全力击向那巨大的铁石。
轰的一声，众人只见黑暗的水道中居然火花四溅，顷刻间映出所有人的面容，须臾后又归于黑暗。
借着那片刻的明亮，所有人都看的真真切切，陆仙那开碑裂石如捏朽木的一拳，只将那块光滑的巨石，砸出了浅浅的一个小窝。
“一起来！”裴御仇还不信邪，咆哮招呼一声，五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配合，早已是心意相连。闻言便一起发力，从陆仙的手臂打出了电光火石的一拳！
水道的顶部几乎要塌陷下来，隆隆的巨响是之前的十倍，强大的冲击波甚至沿着水道，传到了洞外孙元朗等人耳中。
“怎么回事儿？”梅钰猝不及防，被震得两耳嗡嗡作响。
“他们可能遇到硬骨头了。”杜晦笑笑，洞里洞外都是苦差事啊。
“不要分神！”孙元朗的额头挂满了汗水，他双臂的经脉已经受损十分严重，不知多久能休养过来。
众人也都看出孙元朗快支撑不住了，可他们就算想替他也没法换人，只能满心担忧的祈求着，洞里的五人赶紧突破。
……
洞外的大宗师尚且被震得两耳作响，洞内的五人就更别提了。若非他们早有准备，运真气护住耳膜，此刻肯定已被震聋震晕。饶是如此，五人也被那强大的冲击波，摧残的气血翻腾，一阵阵想要吐血。
五人连忙运功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待碎石粉尘落定，才定睛望向那巨石，只见方才以五人之力轰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面盆大的浅坑……
“咳咳，没用的……”卫央有些气馁道：“我们就是耗尽真力，也打不碎这石头的。”
“能不能打碎不提，”崔定之苦笑道：“咱们再来一次，这通道可能就要塌方了。”说着嘿嘿一笑道：“那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惜生不能与梅妹共枕，死亦不可与梅妹同穴……”卫央却难过极了。
“你他娘的都五十了，还这么弱智。”裴御仇被恶心坏了。
“行了，别说丧气话了。”见几位大宗师都有些灰心，左延庆赶忙沉声喝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有办法的！”说着他问陆仙道：“陆副宗主，你若暂时没有对策，不如我们先出去，再作计较。”
“我有个想法。”陆仙却悠悠说道。
“什么想法？！”众人闻声，齐刷刷看向他。
“我陆阀的天地正法，在化圆成方之上有画方成圆，在画方成圆之上，还有一个境界乃是‘方圆相济。’。”陆仙便缓缓道：“所谓‘方圆相济’，便是方外有圆，圆中有方，若能达到这个境界，便可使出天地正法的最强杀招——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四位大宗师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那可是传说中的先天招式啊！”
“陆兄别说笑了。”裴御仇失笑道：“先天啊，虚无缥缈、无人可达的境界，就是张玄一也到不了！”
“我当然到不了先天之境。”陆仙却愈加坚定道：“但我们需要的，只是先天一招而已。集合咱们所有人的力量，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嗯……”崔定之和卫央被说动了心。
“你就算要试，最少也得感受到先天之境，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左延庆却冷静道：“莫非，你已经感受到了？”
“就在刚才，白驹过隙的一瞬。”陆仙轻声说道。
“什么？！”这下四位大宗师都失声大叫起来：“真的假的？！”
“嗯。”陆仙点点头，沉声道：“我想，如果我们所有人集合全力，那一瞬间很可能再度出现，便是我们用出这先天一击的唯一时机！”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决心
“这……”众大宗师似懂非懂的面面相觑，他们甚至无法相信，先天之境的真实存在。因为之前，从来就没人感受到那个境界！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玄一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看到了这个境界，并告诉了陆仙。这也是陆仙从太室山下来后，为何会闭关苦修十余年的真正原因！
今日陆仙果然就见到了张玄一所说的‘玄牝之门’，他这才知道张玄一没有骗自己……
……
但另外四位大宗师，完全无法感受到那玄之又玄的境界，也就是陆仙从不撒谎，不然他们早就开骂了。
“怎么办？”面对他们不了解的情形，几位大宗师有些没主意了。
“今日非生即死，还有什么好选择的？”还是老太监左延庆一锤定音。
“那就干！”三位大宗师终于不再迟疑。
四人便将真力提高到极限，滚滚注入陆仙体内，陆仙双目紧闭，一面驯服这四头在经脉中肆虐的猛虎，一面搜索着记忆深处，方圆相济和天人合一的印记。
良久，他终于缓缓睁开两眼，左手化圆成方，右手画方成圆！众人一面输出功力，一面瞪大眼睛，看着陆仙以左手为笔，画出一个个圆圈，同时右手画出一个个正方形。陆仙两手的速度并不快，但众人却有大巧若拙、直指本源之感。
渐渐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一众大宗师明明看到陆仙两手毫无变化，依然以原先的路线运行着，他左手的圆形却变成了正方形，右手的正方形，却变成了圆形！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他居然可以一心两用！’四位大宗师不敢打扰陆仙，心中却暗自震惊道：‘碰上他，岂不是相当于和两个大宗师在战斗？怪不得陆仙可以和孙元朗战个不相上下，确实是我们比不上的！’
不过他们也知道，陆仙十几年前就已是几乎无敌的存在，如今强到这种程度，也实属正常……
‘他若能过去这关，恐怕又要突飞猛进。届时别说孙元朗，就是张玄一他都可以一战了吧？’左延庆目光闪烁的看着陆仙，心中暗暗盘算起来：‘看来对陆阀要重新定位了……’
众人看向陆仙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终于升腾起一丝希望……
陆仙同时用出化圆成方和画方成圆，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加凝重起来，因为最关键的一步在后头！
只见他双手缓缓靠近，那已经有如实质的方和圆便也渐渐贴近。他的双手刚一并拢，两股原本互不干涉的气场便交融在一起，那原本独立的圆和方，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耀目的白光。
关键时刻到了，陆仙屏除一切杂念，灵台空明无比，心眼圆睁望天，试图再次窥到之前那五彩斑斓的先天之门！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瞬的看着那团白光中，幻化出无数个方和圆。那些方圆相互交缠，似有融合的迹象……
‘成了……’众人惊喜的呼声还未出口，便听砰地一声闷响，白光突然消散，那些方和圆也消失不见……
再看陆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显然受到极大的反噬。
一众大宗师经验何其丰富，见状赶忙收功，陆仙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这才控制住乱窜的气血。
“我还是小看了天人之界。”陆仙胡乱擦擦嘴角的鲜血，无力的苦笑道：“就算集合我们五人之力，那种境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众大宗师神情沉郁的看着陆仙，崔定之叹气道：“先天之路，难于上青天，集合我们五人之力，也使不出一招半式来……”
“那就集合十人之力！”左延庆面露狠厉之色道：“十位大宗师合力一击，就不信还不能变偶然为必然！”
众人闻言不由热血澎湃，十位大宗师合力一击，既是空前、亦是绝后，就算依然无法突破，就算死在这地穴中，也是死而无憾了！
“但是，”卫央心思细腻、又有些悲观，忍不住泼了盆冷水道：“十位大宗师的真力，只怕张玄一也承受不起吧？”
“……”众人不由神情凝重下来。
“还有，没有他们五人挡住水流，河水必定疯狂灌入。”卫央苦笑道：“以我们眼下的状态，怕是都无力返回了。”
“……”众人的神情愈发凝重，卫央说的这两个问题，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大宗师虽然号称真力无穷无尽，但那是在与人争斗之时。现在他们是在以血肉之躯，与造化之能相抗，能坚持半天时间，已经濒临极限了。
有道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他们现在虽然还不算强弩之末，但若再像刚才那样，全力施为一次，怕是连强弩之末也不如了……
“干不干，你来决定。”左延庆看向陆仙，众人的目光也投向他。
“我的经脉，可以承受十息时间。”陆仙沉声道：“我想这次半途而废的话，我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是……”左延庆点点头，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这次他们全力以赴，锐气正盛，都无法打开通道的话，以后也休想击碎那拦路的巨大铁石了。
而且，对这些追寻天道的大宗师来说，心境是无比重要的。这次全力施为，却半途而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此生再无寸进的可能。
“老陆都不怕爆体而亡，我裴家子弟岂会退缩？！”裴御仇狞笑一声，活动下脖颈道：“我干！”
“我也干。”崔定之微微一笑道：“此番我也有所体悟，若是半途而废，还不如壮烈而死。”
“那我也干。”卫央连忙跟一句，又为之前自己动摇军心解释道：“我倒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
“知道，你不就是还没一亲梅钰的芳泽吗？”裴御仇怪笑起来，臊得卫央老脸通红，若非自己在他身前，怕是要杀人灭口了。
“既然你们都不怕死，咱家黄土都埋到脖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左延庆桀桀一笑，便转头向着来路方向，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啸声。
那似乎毫无意义的阵阵啸声，顺着蜿蜒的河道，传到了在洞口苦苦支撑的众人耳中。裴邦闻声皱眉道：“这是什么鬼动静？”
“那得问杜公公。”谢鼎却知道一些秘密。
杜晦侧耳倾听，待那啸声停止，他才缓缓道：“里头的人问咱们，是拼死一搏，还是退回来等死。”
“娘的，当然是拼死一搏了！”裴阀之人从来百辟不易、有进无退，裴邦马上给出答案。
“这样钝刀子割肉生不如死，还不如来个痛快的。”谢鼎苦笑一声。别看他们在外头好似安全一些，但分分秒秒都在对抗着越来越恐怖的水压，他们的精神和身体，早已到了濒临崩溃的境地。

第二百五十六章 方圆相济
“我们梅阀的女人，从来不会输给男人。”梅钰修眉一挑，英气勃勃道。
四人达成一致，将目光投向孙元朗。“孙教主，意下如何？”
“你们都不怕，贫道会怕死不成？”孙元朗洒然一笑，问杜晦道：“死太监，说怎么办吧？”
杜晦便将洞内五人的计划，简明扼要的告诉四人。
听说里头的人准备以十位大宗师合击之力，帮陆仙施展先天招数，孙元朗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傻人有傻福，陆仙那小子在前头当苦力，看来受益匪浅！”
“这话也是说你自己吧……”裴邦神情复杂的看一眼孙元朗，旋即大笑道：“此等盛事，当然不能缺席！”
“对，死而无憾！”梅钰和谢鼎异口同声道。
这一刻，再没有权谋算计，再没有世故人情，只剩下一颗纯粹的武者之心。那是有进无退，人定胜天的坚定信念！
“那就行动吧！”孙元朗暴喝一声道：“我等全力一击，将水流逼退，然后乘势入洞！”
“好！”四人齐声响应，立即将功力输出到极限！
待真力攀升到顶点，孙元朗第一次改变了招式。此刻他已顾不得双臂的伤势，两手化为虚影，连串打出成百上千个道诀。
“万法合一，逆转乾坤！”孙元朗暴喝声中，将那无数道诀打入，已经被压迫到他面前的无形气罩中。
那气罩登时紫光大盛，流光幻影间，仿佛有无数玄奥的图纹在其中流动。刹那间，气罩变的强大无比，轻而易举的抵住了水势，转眼便将汹涌的水流倒推出去！
旁观的陆云和苏盈袖目眩神迷，他们此生都无法忘记这令河水倒流的惊天一幕！
“趁现在！”孙元朗厉喝一声，四名大宗师便化作流光，相继投入洞中。
孙元朗看了苏盈袖一眼，也紧跟着入洞而去。
而此时，那气罩依然没有消散，将水流稳稳的顶住，只是无法再倒流……
“我们也去！”陆云只觉热血沸腾，不假思索的对苏盈袖沉声喝道。
“自然是夫唱妇随。”苏盈袖甜甜一笑，却抢在陆云的前面，先行投身入洞。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陆云无奈的摇摇头，苏盈袖显然很清楚，落在最后最危险，很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所以她抢在陆云之前，排在孙元朗之后，前后都会有人照应，安全系数是所有人中最高的。
陆云不禁腹诽：‘此女满嘴甜言蜜语，行为却理性无比，也不知会不会人格分裂。’
收起这片刻的杂念，陆云也纵身而起，赶在大水袭来之前，也快速的投身入洞。
……
发出信号后，左延庆五人便一面抓紧调息，一面凝神倾听身后的动静。
数十息后，卫央突然低喝一声：“有水声！”卫阀的绝学名为天水诀，卫央对水的感知，甚至远强于会葵水智德功的谢鼎。是以众人对他的话都深信不疑。
“就知道，他们会和我们一样选择！”裴御仇大喜过望，心底涌起无比畅快之感。
“少废话，开始运功吧！”左延庆厉声喝道：“他们马上就到！”
“好！”众人齐喝一声，前后抵住手脚，开始运转功力。
果然，数息之后，梅钰的声音出现在众人的耳旁：“我等前来相助！”
“是梅妹！”卫央闻声惊喜大叫。
“专心，你要害死大家！”裴御仇怒骂一声。
“尔等以手三阴经，由涌泉走足三阳！”左延庆沉声知会一句，后来的五位大宗师，便知道该如何行功了。
“明白！”梅钰立即双手抵住老太监双足，后面的人也照方抓药，开始将真力源源不断的向前输送。
哪怕是夏侯阀众人使用龙象合击，也从来不会超过五人。道理很简单，人数越多，难度也就越大！
后来的五人还好，从左延庆开始，往前的每一个人都要承受六种，七种，乃至八种九种的异种真气，驾驭起来的难度呈几何级数暴增。若非他们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怕是连这种最低限度的十人合击都无法完成。
到了最前头的陆仙，难度更是别人的十倍百倍，因为别人只是在传递功力，而他却是所有功力的接受者。非但要接收，他还要运用。非但要运用，还得一心二用，同时使出截然相反的两记绝招。
所有人都替他捏了大大的一把汗……
但谁也没想到，陆仙竟然只用了几息时间，就完成了调整，暴喝一声道：“来吧！”
“诸位，十息之内，全力而为！”此时此刻，容不得左延庆有丝毫迟疑，他立即发出了命令。
“好！”九位大宗师将功力一起运转到顶点，身上暴起颜色各异的毫光，看上去绚烂之极。
但这极致的美丽，却蕴含着极致的凶险！
从梅钰身后的杜晦开始，每一个人都神情十分痛苦，而且越往前，痛苦就愈加难以承受！
但所有人都没有丝毫动摇，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逃生机会了！
‘一。’所有人不约而同开始默默倒计时。
最前头的陆仙，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他的精神仿佛已经超脱肉身，哪怕已是危在旦夕，陆仙却依然心神空明，双手有条不紊的同时施展起化圆成方和化方成圆来！
‘二。’
只见无数个圆形和正方形，以比之前快上不止十倍的速度，在陆仙手中成形。
‘三。’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圆形便化为方形，方形亦化为圆形。一方一圆光芒耀目，将洞中照耀的纤毫毕现！
‘四。’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陆仙的双手，关键的时刻到了。然而陆仙却没有立即尝试方圆相济，只是保持着原先的招式。那一方一圆愈加明亮，耀的人几乎无法睁眼。
‘五。’
一众大宗师都明白，陆仙是在积蓄力量，忙拼命榨出自己最后的一点潜力。
‘六。’
那光芒耀目的一方一圆，已经完全成为实质，只要再进一步，达到还实返虚，就可以尝试那不属于凡人的先天一击了！
“再加力！”左延庆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七。’
十位大宗师已是七窍渗血，感觉全身精血都要燃烧殆尽，却依然还差那么一点点……
‘八。’
十位大宗师已经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潜力可挖，那实质般的一方一圆却依然，没有任何虚化的迹象。
“师父，我来助你！”苏盈袖娇喝一声，毫不犹豫的将她那一点微薄的真气，加入了进去。
‘九。’
自然，依然是杯水车薪，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那一刻，所有人都绝望了，他们此刻已经无法收手，只能含笑等死了……
谁知就在此刻，又有一股比苏盈袖强大的多的真气加入进来，陆云也赶到了。
那股真气一加入，原本虽然强大，却没有丝毫生机的一方一圆，仿佛登时被注入了生机，一下子就化为了虚影！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毫无知觉，完全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等变化，他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方圆相济的机会，终于来临了！
‘十。’
就在那化实返虚的一刻，陆仙眼前呈现出一片五彩斑斓的光膜！

第二百五十七章 重见天日
在所有人的拼死支持下，那五彩斑斓的光膜，终于再度出现在陆仙眼前。而且这次，陆仙终于体悟到，那五彩斑斓的光晕中，分明蕴含着至高至简的天地法则！
那就是他苦苦追寻半生的大道至理啊！
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只有陆仙自己在此，他绝对会不顾生死去试图体悟大道。但他不能，因为他身后还有十一个性命相托的同伴，自私绝不是天道！
陆仙毫不犹豫的一咬牙，双掌猛然合并，那虚虚实实、变幻莫测的一方一圆，便立即融为一体，方中有圆，圆中有方，方圆相济，流动相生！
轰隆的大水从身后汹涌而来，转眼就淹没了陆云，紧接着是苏盈袖、孙元朗……很快便将陆仙也淹没了。
所有人都屏住气，拼命的在水中稳住身形，继续维持真力的输出，因为那天人合一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陆仙整个人淹没在水中，却没有丝毫窒息的感觉，仿佛化身成鱼，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一般……
‘原来这就是先天之境……’陆仙微微一笑，双掌轻柔无比的向前推出，那方圆相济、似黑似白的一团毫光，便悄无声息打入了拦路的巨大铁石中。
白光消失的同时，所有人不约而同松开了手掌，不论是武功最高的孙元朗，还是武功最低的苏盈袖，皆已完全脱力，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屏住呼吸，拼命睁大眼睛，看着这数百年来无人能见的先天一击——天人合一！
然而让他们绝望的是，那一招天人合一打入铁石中，却如泥牛入海一般，对那铁石居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还不如陆仙最开始的那一击……
‘怎么会这样？！’几乎所有人都不可遏制的流出眼泪，滚烫的泪水转眼被冰凉的河水无情吞噬，仿佛在昭示着天地之威不容凡人挑战的铁则一般！
‘梅妹……’唯独卫央拼命回头，想要再看梅钰最后一眼。他只恨此刻在水下，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不能告诉她自己下辈子，依然会继续这样的爱她……
所有人都绝望之际，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颤动。一众大宗师登时闻声望去，他们震惊的发现，那颤动居然是那黑色铁石发出的！
大宗师们死死盯着那颤动的铁石，只见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了……
那道裂痕出现之后，迅速如蜘蛛罗网一般蔓延放射，转眼便布满了巨石表面……
继而，那屹立在河道中数百年，依然坚不可摧的巨石，在水流的冲击下轰然解体，化为无数细小的碎块，被猛虎出闸一般的洪流冲得无影无踪。
与日同时，通道中的十二人也被这股无可抵挡的洪流，裹挟着冲向前方……
此刻，所有人都处在贼去楼空、新力未生的虚弱境地，完全无法抵御洪流，只能勉强屏息，任凭洪流将他们冲向为止。
洪水不断将他们的身体翻滚，巨大的水压撕扯着他们的五脏，功力最浅的苏盈袖，很快便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要是前头还有阻碍，就死定了……’这是苏盈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陆云被那洪流裹挟着翻滚向前许久。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思维和感知，只靠求生的本能在苦苦支撑而已……
他完全不知自己在汹涌的洪流中前进了多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
就在他彻底昏迷前的一刻，身体承受的压力突然缓和了下来，水温也瞬间冰冷了许多。压力一缓、冷水一激，陆云这才恢复了一丝神志。紧接着，不知什么东西，顶了他的后背一下，陆云慌忙拼命屏住呼吸，同时睁开了双眼。
只见一条两尺长的大鲤鱼，从他身前缓缓游过……透过那条大鱼，陆云看到无数的白沫从他眼前的黑洞中喷出，将他的身体不断推远……
陆云吃力的看了看左右，发现周遭水中已经有了光亮，水域也变得宽阔无比起来，登时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很显然，自己已经离开了那该死的地下河，置身于洛水之中了！
陆云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放松身体，任由河水将自己向水面托去……
哗啦一声，陆云的身体浮出了水面，登时被耀目的阳光刺的眼前一花。陆云赶忙闭上双眼，转了转眼珠，再睁开眼时，他的视线便恢复了清明。
‘终于重见天日了！’陆云望着湛蓝的天空、淡泊的白云，欢喜的直欲纵情长啸。但他强大的理智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在没有确定安全前，任何冒失的举动，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克制住大喊大叫发泄一番的冲动，陆云稍稍运功。他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功力已经恢复了少许，而且新生成的元气似乎与之前相比，产生了些许的变化。
意识到这点，陆云便立即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准备翻身游向岸边，立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参详一番。谁知他刚刚翻身，便看到苏盈袖一动不动漂浮在下游百丈处……
‘这女子最是狡猾不过，肯定又要耍我。’陆云暗暗冷笑，不为所动的向相反方向游去。
一边游，陆云一边等待那太平道圣女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知道他游出老远，依然没听到苏盈袖的动静，陆云不禁回头望去，只见她的身体依然一动不动，却被水流又推出了好远。
‘别以为我会上当……’陆云暗暗嘟囔一声，却不由自主的掉头朝苏盈袖游去。一边游，他一边仿佛对苏盈袖说，却更像自言自语道：“我这是为了拆穿你……”
陆云看上去不情不愿，游泳的速度却飞快，如一条箭鱼般，划出一条白花花的水线，眨眼便到了苏盈袖的身边，便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全身如冻僵了一般！
“什么？！”见苏盈袖并未作伪，而是真的溺水，陆云登时满心懊悔。‘我为何不第一时间过来查看？！’
危急时刻，也顾不上继续自责，他便从苏盈袖身后，探手揽住她的纤腰，另一手和双脚全力划水，拼命往岸边游去！
陆云感觉自己揽着的是一具毫无生机的身体，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尽管他对苏盈袖的杀意从未消失，尽管他并不喜欢这妖女的做派，此刻却生出心如刀绞之感。
飞快的将苏盈袖轻盈的身体带上岸，陆云有些颤抖的伸出手，去看下苏盈袖的状况。
“人都说祸害万万年，你这妖女不要死啊！”

第二百五十八章 套路套路又见套路
陆云探手一试，发现苏盈袖气息全无。再一试她的脉搏，已是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
陆云登时大急，赶忙将苏盈袖打横抱起，使其伏身于自己的腿上，双掌抵住她的后背，真力微微一吐，便使苏盈袖哗的一声，吐出许多浑水来……
待将圣女肺中的积水逼出，陆云又顺势给苏盈袖推宫活血，好一番折腾后，他发觉圣女的脉搏有好转的迹象。
陆云稍稍松口气，将圣女轻盈的娇躯翻过来，却见她依然面如金纸、气息全无……
“苏盈袖，你快醒醒！”陆云知道，她这是闭气太久，已经无法自主呼吸。这状况持续一久，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了。急的陆云伸手拍打苏盈袖脸颊，大声呼唤道：“堂堂圣女，要是被淹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苏盈袖却依然秀美紧蹙，没有一点反应。
“那就只有渡气一途了！”陆云急切间，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深深看一眼双目紧闭的苏盈袖，低声说一句：“事有从权，苏姑娘不要怪我！”
说着他便深吸口气，缓缓低下头去。同时双臂一收，将苏盈袖的螓首抬高一些。
眼见着两人的四片嘴唇就要贴在一起，陆云不知为何心头一阵慌乱，赶忙下意识的闭上双眼。
当他火热的嘴唇轻触到苏盈袖冰凉的唇时，陆云突然听到一声嗤笑……
那一声微若蚊蝇，在陆云听来，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他立马悚然睁开眼，便见苏盈袖一脸忍俊不禁，那原本紧闭的双目已经睁开，眉眼弯成了月牙，月牙中满是笑意……
“啊！”陆云一声惊叫，下意识双手一松，苏盈袖猝不及防，啪的一下便摔在草地上。
“哎呦……”圣女轻呼一声，对陆云娇嗔道：“坏人。”
“滚！”陆云满心羞恼、一张俊脸滚烫的能煎鸡蛋。心慌意乱间，他居然平生头一次爆了粗口。
“刚才还对人家又搂又抱，还和人家玩亲亲，”苏盈袖一脸幽怨道：“怎么刚占了便宜就翻脸不认人了？”此时她脸上血色尽复，那白瓷般的肌肤，透着诱人的嫣红，一双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中，清晰的映出陆云的样貌。
陆云还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睹圣女的芳容，确实是他平生所仅见的绝色。就连自己的阿姐和那商家大小姐都要稍逊一筹，怕也只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女，能与她平分秋色吧……
不过此刻，陆云根本无心赏美。在他眼里的苏盈袖，脸上写满了‘女骗子’、‘女流氓’、‘女恶棍’之类大字，哪有什么容貌可言？
“我刚才是为了救你好吗！”陆云怒气冲冲道：“早知如此，就让你淹死好了！”
“相公怎么如此狠毒……”苏盈袖泫然欲泣道：“你在洞中，还摸过人家的小脚哩，而且是两只……”说着，她将脸埋在膝间，抱头饮泣起来。
“……”陆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苏盈袖不提，他都没想到——那时候情况无比危急，他只顾着赶紧贡献一份力量，根本没注意，自己双手紧攥着得是苏盈袖那双小脚……
此时回想起来，他居然一下回忆起那纤细小巧，柔若无骨的触感来，登时气焰全消，面红耳赤道：“那，那是，那时，唯一的办法了……”
听着牙尖嘴利的陆云，居然变得结结巴巴，苏盈袖埋在膝间的一张俏脸，笑得像一只小狐狸。悲悲切切的抽泣却始终未停：“不管你怎么说，人家的清白……清白，都被你毁了……”
“这……”陆云直欲抓狂，任他如何诡计多端，此刻对着这个哭泣的圣女，也依然手足无措。他居然连最愚蠢的话都脱口而出。“那，你说怎么办？”
“你得娶我。”苏盈袖闻言，当即给出自己的办法，不给他任何改口的机会。
“……”陆云登时哭笑不得，断然摇头道：“不行。”
“你又想推卸责任……”苏盈袖呜呜哭泣起来。
“不是，你听我说……”陆云硬着头皮劝解道：“你可是太平道的圣女，我要是娶了你，还不被千万教徒砍成齑粉？”
“我已经是不洁之身、残花败柳，如何还能再回去当圣女。”苏盈袖却悲悲切切道：“你不要我干嘛还要救我，让我这被玷污的身子葬在洛水中就好了……”
‘感情我救你还救出罪来了！’陆云心中大叫，但苏盈袖一口一个‘玷污’、‘不洁之身’、‘残花败柳’，每一个字眼都是在提醒他，是自己亲过摸过抱过她，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陆云有多大的火，也只能憋在心里，一时间成了闷口葫芦。
苏盈袖抽抽啼啼好一阵，也不见他说话，这才稍稍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瞄向陆云道：“你嫌弃我是太平道妖女？”
“苏姑娘，我没有门第之见，在我眼里，太平道要比那些簪缨之家可爱许多……”陆云情真意切的看着苏盈袖道：“而且，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你不嫌弃我，为什么不肯娶我？”苏盈袖哀怨的看着陆云，似乎全部的精神都系在了他身上。
“我发过誓，眼下不会成亲。”陆云已经被苏盈袖磨成了豆腐，轻叹一声，用商量的语气道：“除了这一条，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这是你说的？”谁知他话音一落，苏盈袖马上精神百倍！
“呃……”陆云登时呆若木鸡，看着一脸梨花带雨却尽是得意笑容的苏盈袖，他有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陆云知道自己又被骗了……他心中狂骂自己不长记性，怎么忘了这小娘皮在洞里的操行？怎么又上她的当了？！
“我不管，这可是你说的哈。”苏盈袖却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
“……”陆云黑着脸，怒视苏盈袖良久，最终泄气的点了点头。
“我让你帮我办三件事。”苏盈袖便笑着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并一脸自夸道：“你看，你说什么都答应我，我却只要你办三件事，像我这样有分寸的好姑娘，不娶我是你一生的遗憾。”
“认识你才是我一生的遗憾。”陆云恨恨说道，亡羊补牢道：“我可以帮你三件事，但必须是力所能及，且不危害我陆家的。”
“那是当然。”苏盈袖自然知道过犹不及，见好就收。
陆云这才放下心来，要是她要求过分，自己直接说办不到就可以了。刚要问她，到底要自己做什么，却突然听到洛水对岸，有嘈杂吆喝声传来。
“抓住孙元朗，别让他跑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招
“抓住孙元朗，别让他跑了！”
听到远处的呼喝声，圣女神情一凛，终于顾不上再和陆云纠缠，赶紧起身向对岸遥望。
只见宽阔的河对岸，有数百人将孙元朗团团围住。看那数百人中，有身穿玄甲的夏侯阀武士，有身穿白色道袍的天师道道士，还有一些各阀的武士夹杂其中……
虽然看不清包围圈中还有什么人，但陆云可以肯定，必有大宗师在内。否则哪怕孙元朗只剩下一半功力，也不是这些普通武士能留下的。
苏盈袖心下焦急，就要过河去跟孙元朗会合，却被陆云拉住，低声提醒道：“你不要添乱……”
苏盈袖闻言便醒悟过来，不由身形一滞，满面担忧的望着河对面……
……
河对面，孙元朗的拂尘已经不知所踪，只一身破衣烂衫，须发又长又乱，简直如野人一般。也难为那些人能把他认出来了。
孙教主孤标傲世的风骨仍在，只是配上如今这副尊容，看上去未免有些滑稽。
不过孙元朗并不在乎这些，依然睥睨着对面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中年道士，洒然笑道：“小徐，你师兄怎么没来？”
徐玄机身旁，立着狼眉竖目的夏侯不败、不灭兄弟，两人听到孙元朗对他的称呼，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怪异之色。
“呔！”徐玄机那个气啊，他可是堂堂当代天师，就连初始帝和夏侯霸都对他恭敬有极。如今却被孙元朗一口一个‘小徐’的叫着，他就是养气功夫再好，也难免有些火气道：“杀鸡焉用牛刀，对付你个孙元朗，用不着我师兄出马！”
“哈哈哈哈哈！”孙元朗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仰天长笑道：“天师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着他笑容一脸，傲然伸出一根手指道：“一招，贫道就让你败下阵来。”
“一片胡言！”遭到孙元朗如此彻底的轻视，徐玄机勃然大怒道：“贫道就领教你的高招！”
话音未落，徐天师便化作一团黄云，转瞬就到了孙元朗近前。他也是恨极，一上来就拿出杀手锏，当年张玄一的成名绝学、天师道镇派神功之太上正一星罡紫霄神掌，便拍向孙元朗的面门。
看到那布满雷罡、紫气缭绕的一掌，夏侯兄弟不禁动容。世人都只知有张天师，不知有徐天师。徐玄机一直被张玄一的光芒所遮盖，以至于人们习惯性的轻视这位当代天师，哪怕在缉事府的天阶榜上，徐玄机的名字被排在了第一位。
但就连武痴夏侯不灭，自度都不敢接下这一掌，必须设法躲开那无处不在的满天神雷才能自保……兄弟俩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这眼高于顶的兄弟俩，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怕不是徐天师的对手。
仅此一掌，就足以让所有人收起轻视、肃然起敬！徐玄机排名天阶榜第一，并非只是仗着天师道的威名！
……
洛水河畔，寒风凛冽，但人们的心头却一片火热。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目不转瞬的准备观摩这场天师、太平两教主之间的惊天一战！这可是一生难遇的天大机缘啊！
在所有人看来，孙元朗对上徐天师的紫霄神掌，就算不赶紧躲闪，也得拿出吃奶的力量，来一场硬碰硬！
然则，孙元朗周身丝毫没有运功的迹象，面对着徐玄机的紫霄神掌，他只微笑着伸手双手，一迎一吸，就像拥抱轻风明月一般，轻松写意的就将徐玄机神威如狱的恐怖掌力收入体内。
徐玄机万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敢主动将降妖除魔的紫霄真气吸入体内，他不怕经脉被顷刻摧毁吗？
惊骇至于，徐玄机刚想变招，却见孙元朗诡异的一笑，双手一送一放，一团布满雷罡、紫气缭绕的真气，便轰向徐玄机的胸口！
“什么？！”夏侯兄弟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孙元朗怎么也会紫霄神掌？！”夏侯不败失声叫道。
“不，他不会紫霄神掌！”夏侯不灭虽然平日里不通俗务。但对武道的领悟，却是世人难及的。他一下就看出门道来了。“他是将徐玄机的招式反弹了回去！”
“来得好！”徐玄机虽然震惊，却不慌乱，这世上除了张玄一，没人比他更熟悉紫霄真气，想反弹他的招式来伤害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徐玄机立即双手虚抱，准备将那团紫雷罡气吸住，化解，归元。谁知真气刚触到那团紫罡，他便面色剧变，慌忙想要变虚抱为实挡，护住自己的前胸。
但那团原本只是凌厉霸道的紫雷罡气，却已经彻底变异。在霸道之外充满了绵劲，发出强大的吸力，让徐玄机的手臂一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神雷击中自己的胸口！
徐玄机无可奈何，只能运起体内的紫霄罡气全力护住胸口，硬接了这无法躲避的一记——登时，砰地一声、紫芒大盛，徐玄机便倒飞回原地，又接连退了七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些地阶、玄阶、黄阶的武者，只看到徐玄机出了十分绚丽的一招，结果也不见孙元朗如何发力，只轻描淡写的一收一放，就将那一招反弹回去，把徐玄机打飞了……
江边登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一招，果然是一招。孙元朗就击败了徐玄机，他竟然没有吹牛，太平教主居然强到了这个地步！
强大，强大到令人恐怖，恐怖到令人绝望。
……
其实，徐玄机根本没受什么伤，但他刚才的样子实在狼狈，而且此刻身上华贵的杏黄道袍，已经破了个大洞，露出里头的白色中单，还有一团若隐若现的护心毛……堂堂一代天师，如此狼狈不堪，简直是奇耻大辱。
徐玄机双目杀意迸现，仇恨的盯着孙元朗，却不敢再贸然出手——他本以为孙元朗拼死脱困后，已是强弩之末，这才想要趁机捡个便宜，立下自己的威名。谁知居然被孙元朗一招击败，再上就成死缠烂打了，天师道的脸面何存？！
“他不是用技巧反弹的！”还是夏侯不灭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双目闪着兴奋的光芒，厉声道：“他是将天师的真力吸入内体，然后加了料再送出来，所以看似一样，实则已经大不相同！”
说完，夏侯不灭闪身到了孙元朗面前，沉声道：“让在下领教一下教主的高招！”
话音未落，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暴喝道：“住手！”

第二百六十章 狂笑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陆仙、杜晦、梅钰、崔定之四位大宗师从远处飘然而至，出声的正是陆仙。
虽然四位大宗师与孙元朗一般狼狈，却没人敢把他们的话当成耳旁风。只有夏侯不灭这个武痴，依然跃跃欲试的看着孙元朗。
“老四，你先退下。”夏侯不败神情阴郁的低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丝丝的不安。
夏侯不灭至少还得听他兄弟的，面有不甘的退到夏侯不败身旁，两人冷冷看着四位大宗师来道近前。
包围孙元朗的武士中，有崔阀的门人，看到崔定之平安归来，这些人登时激动万分，一边大叫着：“副宗主回来，实在太好了，快去通知宗主老太爷！”一边便向崔定之跑过来。
自从一众大宗师身陷地宫中，各阀都乱了套，至今还有几位宗主在邙山上盯着，指挥上千名民夫挖山救人，却一直成效甚微，至今也拿那些断龙石毫无办法……
但朝廷和各阀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因为被困在里头的，是他们的主心骨啊！没有大宗师镇压气运，无论朝廷还是各阀，都会不可避免的沦为他人欺凌鱼肉的对象！
这件事实在太大，直接惊动了天师道，就连当代天师徐玄机都带着人前来支援了。方才，徐玄机感应到此处河面突然出现异动，便在夏侯兄弟的陪同下前来查看，结果正好撞上刚刚脱困的孙元朗……
……
看到族人向自己奔来，崔定之心境稍稍波动，旋即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上前。
几名崔阀族人面面相觑，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崔定之和陆仙三人一起，面无表情的走向夏侯兄弟。怎么看，都像兴师问罪的架势……
“杜公公，陆副宗主你们几位没事，实在是万幸。”看着神情不善的四人，夏侯不败罕见的客套起来。
“是啊，我们万幸没死，只是有人要失望透顶了吧。”梅钰冷哼一声，近乎直白的讥讽道。
“是啊，那些前朝余孽妄图谋害我等，幸亏老天保佑，才没有让那些贼子得逞。”夏侯不败的姿态放的极低，要知道当初在地穴中时，他话都懒得和梅钰说一句，更别提这样近似低声下气了。
更让众人不可思议的是，原本敌对的孙元朗，居然关切的问起陆仙四人道：“其他几位也脱困了么？”
陆仙白了他一眼道：“你在最后，问我们干什么？”他就是再不通人情，也知道孙元朗是在强行拉关系，显示他们之间的立场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劳孙教主挂念，你都没死，我们自然活的好好地。”这时，洛河上响起豪迈的笑声，有五名衣衫褴褛之人大笑着踏浪而来。那笑声透着无比的欢畅，既有对绝处逢生的庆幸，又有得窥大道的欢喜。
虽然言辞凶恶，但谁都能听出，这些人对孙元朗并无杀机，反而透着一丝古怪的亲近。
当五位大宗师纵身上岸，站在孙元朗和陆仙四人面前，十位大宗师互相看着对方，突然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次我们也算是胜天半子了！”十位大宗师旁若无人的狂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气冲霄汉，笑得奔腾不息的洛水似乎都停了下来。就连一向注重形象的梅钰都笑得疯疯癫癫，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
十位大宗师一同狂笑，哪怕没有刻意动用真力，依然是凡夫俗子无法承受的。除了徐玄机、夏侯兄弟三位大宗师眉头紧皱、不受影响外，就连在场的几位地阶宗师，都必须封闭自己的双耳，面红耳赤的苦苦抵御声波的冲击。而那些玄阶强者，更是一个个喝醉酒一般，东倒西歪的趴在地上。
至于在场寥寥几名黄阶，早就无一例外的昏厥过去了……
十位大宗师一直狂笑了盏茶功夫，这才渐渐收住笑声。
看到裴阀、崔阀、谢阀的大宗师，居然和对方搅在一起，夏侯不败强忍着内心的怒火，走到裴邦面前，准备向这位表叔问候一声。
谁知性烈如火的裴邦，看到夏侯不败过来，一张老脸登时冷若寒冰，沉声道：“夏侯大人，你欠我们裴阀一个交代！”
“还有我们崔阀、谢阀！”崔定之和谢鼎也很不客气地说道。
他们心中的怒火，甚至要超过陆仙左延庆等人，因为他们是夏侯阀的盟友，却极可能遭到了带头大哥的背叛和抛弃。
“正要和各位说明。”今日的夏侯不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任凭别人怎么发作，他都能压住怒火。显然，夏侯阀已深刻认识到，这次的事件不处理妥当，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的联盟，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那就听听贵阀怎么说。”裴邦哼一声，冷冷看着夏侯不败。
“诸位还不知道吧，那日地穴中，还藏着另外两名大宗师。”夏侯不败耐着性子解释道：“他们是原先柏柳庄庄主周煌，和曾经的乾朝兵马大元帅桓道济！”
“哦？”这倒是诸位大宗师没想到的，谢鼎有些不信道：“真的？”
“这还有假，当日洞外各阀宗师云集，他们都亲眼都看到那两人从中逃出，我家不灭全力阻击二人，可惜突然发生山崩，被他们逃之夭夭了！”夏侯不败说到这，冷笑一声道：“诸位应该知道，柏柳庄是被我夏侯阀剿灭，那前朝的三皇子萧成，更是死在本座手下，周桓二人和本座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和本座合谋吧？”
“嗯……”裴家叔侄和崔谢二人点了点头。此事回头一问便知，夏侯不败不可能撒谎。裴御仇闷声问道：“那他们潜入洞中，所图为何？”
“当然是暗算我们了！”见这四人神色缓和不少，夏侯不败悬着的心也放下一些。他看了看崔谢二人，沉声道：“还记得当时我四人分头搜寻机关么？本座当时突然发现有不速之客，赶忙追寻过去，这才在那间总控室，发现了已经启动机关的周桓二人。”
“我赶忙一面命不灭抓捕二人，一面大声向你们示警。”夏侯不败一脸坦荡道：“当时你们应该听到了吧？”
“嗯。”众人点了点头，他们当时确实听到了示警声。
“我等各阀同气连枝，本座岂会做自断手足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举动。”夏侯不败理直气壮的说一句，又面带愧色道：“本座也不是完全没错，当时看到断龙石落下，我没有留下来等你们，事后想来内疚万分，夜不能寐。当初我真应该陪你们一起留在里头！”
说到这，夏侯不败眼圈微红，高傲无比的夏侯之鹰，居然要掉下泪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随着夏侯不败的一番表演，场中气氛发生了变化。
孙元朗本来一心要看好戏，见让夏侯不败这番做作下来，风向居然大变。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又危险了，便尽力挑拨道：“没想到不败小儿最厉害的不是拳脚，而是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就凭周煌、桓道济两个孤魂野鬼，也能布下那么大的阵势，把咱们这八九家一锅烩喽？”
“他们肯定有同党，但绝非我夏侯阀就是了。”夏侯不败恢复了惯有的尿性，横眉冷对孙元朗道：“我们七阀情比金坚，谁也无法挑拨。你还是省省力气，留着搏命吧。”
“……”九位大宗师面无表情，有人忍不住流露出讥讽的笑意，但确实无人反驳夏侯不败。
其实大宗师们眼明心亮，焉能不知夏侯不败是有表演的嫌疑？以这厮一贯的尿性，他要真是理直气壮，又岂会这般低声下气好话说尽？
但除了孙元朗外，各位大宗师都不会再揭穿夏侯不败的面皮，一来夏侯不败的说辞很扎实，又有旁证，一时间谁也没法挑刺。二来，难道各阀真要和夏侯阀翻脸不成？
别说本来就唯夏侯阀马首是瞻的崔谢裴阀，就是陆卫梅三阀，乃至已经与其水火不容的皇家，也不敢如此草率的掀桌子啊！
所以，只要能说得过去，就算孙元朗说破天，他们也不会公然和夏侯阀翻脸的。
……
这时，徐玄机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件道袍换上，终于遮住了那风骚至极的护心毛。见夏侯不败稳住了一众大宗师，他终于开口道：“诸位也叙完旧了，咱们便一同擒下这妖人，为大玄除一祸害吧！”
“不行。”谁知陆仙一点面子都不给，马上沉声道：“我等为了同力脱困，之前已经立下誓言，一旦脱困，定保他平安离去。”说着十分实在的解释道：“孙教主若非为我等脱困耗尽了真元，此刻功力大损，谁又能留得下他？”
要么怎么说，情商低是致命的毛病呢？陆仙完全无心就把两边都得罪惨了。
孙元朗就不用说了，他辛辛苦苦强撑着，拼着受了内伤，用刚刚在地下领悟到的‘逆转乾坤’，一招击败了徐玄机。不就为了震住敌人，好让他们不敢乱来？
这下倒好，自己的真实状况，让姓陆的白痴一下就给道破了……
不过孙元朗也知道，陆仙是在帮自己，倒也不会真怪他。毕竟这足不出户十几年的死宅男，就这水平，气也没用……
但徐玄机就真恨上陆仙了，这脸打的实在太狠了，简直是要把他的脸皮都打下来！
好么，孙元朗现在虚弱不堪，还能一招把老道击败，他要是状态正佳，莫非一个指头就能把我碾成齑粉？这话传扬出去，老道固然颜面全无，就连我天师道都要威信大失，沦为天下的笑柄。
徐玄机七窍生烟一阵子，旋即却一阵阵的后怕，莫非这孙元朗已经和师兄一样，都进入半步先天的境界了？否则他怎么如此之强？！
这样想来，徐玄机登时顾不上跟陆仙置气，咬牙切齿的望向孙元朗，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陆老弟放心，用不着你们动手，我们三人合力擒下此獠便可。”想到这，徐玄机皮笑肉不笑道：“这样你们自然不算违背誓言，我等也可为国除害，岂不两全其美？”
“呃……”几位大宗师听得有些晕乎，尤其是裴御仇几个，似乎有些被说通。
“不行！”陆仙却从来不是个知道变通之人，冷声道：“我说了让他走，就必须让他走，谁要是想拦着，别怪陆某手下无情！”说完，他便要向徐玄机走去。
徐玄机又心中大怒，暗道：‘看来被孙元朗这一败，谁都敢小觑老道了！’说着他哈哈一笑道：“那就让老道领教下陆副宗主的高招！”
谁知，崔定之和谢鼎突然蹦出来，一人拉住陆仙的一边胳膊，连声劝道：“消消气，老陆消消气，眼下动手对谁都不好……”说着谢鼎朝徐玄机挤眉弄眼道：“徐天师，你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老陆可比孙教主还狠啊！”
“哼！”徐玄机自然不服，冷笑道：“十几年前，陆副宗主曾败在我师兄手下，老道就要看看这十几年来，陆副宗主闭关修炼到何种程度？”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谢鼎苦笑道：“我们能脱困，靠的是陆阀的方圆相济……”
“呃……”徐玄机登时呆若木鸡，满肚子的狠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可能？！”夏侯兄弟也毛骨悚然，像打量怪物一样看着陆仙。素来见到高手就跃跃欲试的夏侯不灭，居然露出了畏惧的神情……
“怎么了？”周围的一众武士有些懵了，纷纷打听道：“什么是方圆相济？”
“方圆相济……”有天师道的宗师老道，艰难无比的分说道：“乃是天地正法进入先天之境的标志……”
“什么？！”这下所有人都如梦初醒，无比崇敬、无比崇拜的看着陆仙。不少人直接跪地向陆仙磕头，膜拜起传说中的陆地神仙来！
“不要这样。”陆仙却很不好意思，十分诚恳道：“那是集合所有人的全部真元，才凑巧打出的一记，我现在是决计打不出来的。”顿一顿，他又补充道：“我对那个境界还是雾里看花，远远无法达到。”
“那也是半步先天！”左延庆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桀桀笑道：“能感受到先天之境的大宗师，就是半步先天，就算这半步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也足以碾压我们这些凡胎肉体了！”
“还差得远……”陆仙却很认真道：“三名大宗师，我应付起来就很吃力了……”
他其实是很认真的分析，但在徐玄机和夏侯兄弟听来，简直无比刺耳。
奶奶的，我们正好三个大宗师，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一个打三个？！
……
这下情况又起变化了，陆仙执意要保孙元朗离去，夏侯兄弟和徐玄机也不敢真试一试，陆仙的半步先天，和孙元朗的有什么不同。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另外八位大宗师，徐玄机软中带硬道：“我天师道十七年前，便颁下天师符必杀此獠！诸位请助本教一臂之力？天师道感激不尽！”
这是天师道的一贯伎俩了，谈不拢就拿大帽子压人，是敌是友你自己看着办！
之所以惯用，是因为屡试不爽。
在八位大宗师看来，比起得罪夏侯阀，得罪天师道的后果要更严重。除了那天下第一的张玄一，还因为天师道代天行命，一句话就可以让各阀处于极其被动的局面中……

第二百六十二章 好算计
但八位大宗师也不好自唾其面，一时间全都沉默以对。
夏侯不败本欲说话，但一想起夏侯霸雷霆震怒，勒令自己必须全力修复与各阀的关系。此刻勉强把诸位大宗师稳住，他已是心满意足，唯恐再生枝节，以至于前功尽弃。
所以他也不出声了。
“各位实在为难，不妨两不相帮！”徐玄机也知道，不能过分逼迫这些大宗师。只见他一脸悲壮的转向孙元朗和陆仙，慷慨激昂道：“除魔卫道，身死何惜？天师道弟子何在？！”
百余名天师道教徒，闻言热血沸腾，齐刷刷抽出宝剑。
“结阵！”徐玄机断喝一声，也抽出代表天师道教主的太一剑。“就让本教会会二位半步先天，战至最后一人！”
“是！”天师道弟子开始潮水般的脚踏罡步，结成太上正一星罡伏魔剑阵，无数明晃晃的宝剑如一条匹练般流动，将陆仙和孙元朗团团围住。
徐玄机就不信，这些门阀中人敢看着陆仙和孙元朗屠戮自己这个天师，和天师道一众精锐？！
果然，一众大宗师面现苦色，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可谁也承担不起见死不救的后果啊！
“且慢！”就在此时，裴御仇终于出声。
徐玄机心下一松，暗道，终于有人要帮忙了。他还真担心，这些家伙袖手旁观，让自己身死道消在此处！
但裴御仇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反而和事佬一般走到场中，对双方笑道：“何苦，何苦？大家经过多少磨难，才有了今天的造化，何苦为了置气，身死道消多不划算？”顿一顿，他对徐玄机笑笑道：“天师也别怪老陆话不中听，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实在是因为我们这些大宗师，确实和孙元朗有言在先，不好食言而肥啊。”
“呵呵……”徐玄机没想到，姓裴的居然给陆仙说起好话来了，一时气极反笑道：“这么说，裴阀也要和我天师道作对了？”
“裴老弟，你少说两句吧。”夏侯不败也出声劝说，不断向裴御仇递眼色。
“听我把话说完嘛。我不是要站在谁那边。”裴御仇却不慌不忙道：“而是要想个折中的法子，让大伙都过得去。”
“倒要洗耳恭听。”徐玄机冷笑道。
“这世上什么都是有价钱的。不如这样吧，请孙教主将身上一样贵重的物件交出来，算是买个平安。”裴御仇幽幽说道：“如此一来，我等保你平安离去，如何？”
“笑话！”孙元朗还没说话，徐玄机身边的一个老道宗师却挥舞着宝剑，讥讽起来道：“孙元朗有什么贵重东西，值得我天师道放他一马？！”
“放肆！”裴御仇突然神情一冷，弹指一道凌厉的劲气，便刺穿了那宗师的肩胛骨，那老道惨叫一声，手中宝剑登时落地。
有点见识的都能看明白，此人今生右手休想握剑了……
那些天师道教徒又惊又怒，没想到打通任督二脉多年的明镜师兄，居然如土鸡瓦狗一般，便被对方废掉。没想到裴御仇居然敢对天师道出手？
但大宗师积威之下，谁敢烦言？
“大宗师说话，岂有你这废柴插嘴的份儿。”裴御仇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那老道一眼，径直对徐玄机道：“我替天师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后辈，没什么问题吧？”其实他年龄比老道至少小一旬，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徐玄机面色铁青，却不可能再把裴御仇推到敌对的一面，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道：“没问题……”旋即回到正题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就别卖关子了。”
“传国玉玺。”裴御仇淡淡说出四个字，却如炸雷一般让徐玄机和夏侯兄弟惊呆了。
那些周围的武士，更是头大如斗，简直要晕厥过去，今天他们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太猛，先是出来两位半步先天，又冒出了传说中的传国玉玺，他们实在是接受不能了……
“怎么可能？！”徐玄机下意识说一句，却见那些大宗师并不吃惊，显然早就知情。
“不错，玉玺就在贫道手中。”孙元朗哈哈一笑，主动亮出了那枚玉玺，将其托在手心，展示给徐玄机看。
“如果玉玺是真的，这买卖倒可以成交。”不等徐玄机说话，夏侯不败便抢着出声道。看着那宝光流动的玉玺，难掩双目贪婪之色。
“……”徐玄机见状，知道自己没得选择了，只好冷声道：“不错。”虽然天师道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但能把玉玺掌握在手中，无疑可以让皇室和各阀俯首帖耳。
“拿来吧！”夏侯不败和徐玄机几乎同时伸出手。
“贫道可就这一枚。”孙元朗却哈哈大笑，又有故技重施的意思道：“而且我说要和你们做买卖了吗？”
“孙教主顾虑的是，万一诸位得到玉玺，再出尔反尔怎么办？”裴御仇有些生硬的插了一句道：“不如这样，让我叔侄暂为保管，待孙教主平安脱身，再交给诸位如何？”
“无耻……”梅钰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她这下，终于明白裴御仇的小算盘了。怪不得这家伙会主动蹦出来，原来是在打玉玺的主意！
其余的大宗师也心中明亮，知道裴御仇为什么会主动说和，又出手立威，就是为了争过此事的主导权，继而将玉玺掌握在手中。
不得不说，裴阀中人的兵法没白念，此时出手确实又准又狠。裴御仇算准了孙元朗今天不交出玉玺就没法脱身……别看陆仙喊得响，难道他真能不顾陆阀的处境，要跟天师道、夏侯阀拼命不成？
同时，裴御仇也算准了，夏侯阀和天师道，都不可能让玉玺旁落。以他叔侄两位大宗师的分量，足以当这个暂时保管人了。
再往深处说，难道裴家叔侄只是想当个保管人而已？裴阀虽然没胆子将玉玺据为己有，但完全可以如当初太平道那般漫天要价，狠狠捞上一票！
可以说，只要玉玺在裴阀手中，谁就得供着他们，任他们往死里敲诈，这才是叔侄俩的如意算盘。
……
裴御仇说完，便好整以暇的看着众人，他相信这把一定能赌赢！
夏侯兄弟对视一眼，虽然很不爽裴御仇横插一杠，但以夏侯阀和裴阀的关系，他们相信这玉玺也落不到别人手中。而且夏侯阀毕竟还没有公然造反，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也实在不便直接夺取玉玺。
“倒也是个办法……”夏侯不败轻声说一句，就要赞同裴御仇的提议。
剩下一个徐玄机孤掌难鸣，除了同意也没别的选择了。“罢了，就给裴阀这个面子吧。”
“好！”见他们都同意，裴御仇大喜，转而看向孙元朗道：“孙教主，你意下如何？”
“我不同意。”孙元朗笑呵呵的回答道。

第二百六十三章 玉碎
“孙教主，不要不识好歹啊！”裴御仇闻言，眉头登时拧成了菊花，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唯独没想到，自己认为最不会反对的孙元朗，居然不同意……
“呵呵，”孙元朗哈哈大笑道：“本座一贯任性，裴老弟习惯就好。”
“你！”
裴御仇登时怒气上面，刚要撂下狠话，却听孙元朗话锋一转道：“老弟不要误会，我岂能将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你为何不同意？”裴御仇被孙元朗搞糊涂了。
“实在是因为，我手里这玩意儿，不值我这一条命啊。”孙元朗一脸诚恳道：“老弟将来会被他们怪罪的。”
“娘的！”众人闻言险些掉到河中，忍不住纷纷大骂道：“从未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大爷的，”裴邦笑骂道：“老孙，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那是传国玉玺啊，一万个你也换不来的！”
“要是真的玉玺，当然比我值钱。”孙元朗淡淡一笑，将那玉玺在手中随意的一抛，石破天惊道：“可要是假的呢？诸位总不会认为，孙某还不如一块玉值钱吧？”
“假的？！”众人闻言一愣，裴家叔侄面面相觑，裴邦立即断然道：“你胡说，倘若是假的。在地宫中时，你至于和我们拼命吗？”
“就是，你让我们都撵成兔子了，好几次险些死在我们手下！”裴邦也顾不上刚刚接下的淡薄情面了，厉声对孙元朗道：“若是假的，你犯得着吗？！”
“嗯，是这样。”几位大宗师纷纷点头，深以为然。正因为孙元朗在地宫中，拼命要保住他的玉玺，这才让大伙深信不疑，非得抢过来不成。
“哈哈哈，”孙元朗却放声大笑道：“地宫中苦闷无趣，贫道找点乐子罢了！”
“滚你娘的！”众人简直要恶心到吐了，居然还有人以被九大宗师追杀为乐。简直厚颜无耻到了人神共怒的地步！
“怎么，你们不信？”孙元朗笑容稍敛，淡淡道：“那就劳烦你们，用自己的脑子想想，贫道孤身进京，不啻于深入龙潭虎穴，岂会将那传国玉玺带在身上？”说着他微微一笑道：“带个赝品逗你们玩玩就够了。”
“这……”不得不承认，孙元朗说得好有道理，众人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你说真就真，你说假就假？！”这下夏侯不败开口道：“拿过来，让我们一验便知！”
“不用那么麻烦，假的永远成不真的。”孙元朗敛住笑容，突然手一用力，一股白光便将那玉玺笼罩其中。
“这是要干什么？！”一众武士呆呆的看着孙元朗，大宗师们却勃然变色，大叫起来道：“他要毁掉玉玺！”
“贼子敢尔！”徐玄机和夏侯兄弟，乃至裴家叔侄，登时怒不可遏，同时扑向了孙元朗。
但已经晚了，只见白光散去，那晶莹剔透的玉玺，已经失去了光彩。一阵寒风吹过，玉玺竟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徐玄机几个惊呆了，竟然忘记了躲闪，被那青绿色的粉末给扑了个满头满脸。
“咳咳……”徐天师几个咳嗽连连，气急败坏的抹掉脸上的粉末，却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玉玺都毁掉了，还有什么理由再去硬撼半步先天？
“这……”场中所有人见到这一幕，一下都愣住了。没人想到，孙元朗真的将这玉玺毁掉了。
“难道，真的是假玉玺？”大宗师们陷入了沉思，如果玉玺是真的，孙元朗怎么可能舍得毁掉呢？
殊不知，孙元朗此刻心如刀割、鲜血淋漓，痛得简直无法呼吸。却还得一脸轻松，好像毁掉的真是假玉玺一般……
刚才，所有人都不信孙元朗所言。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孙元朗是得了失心疯。
“这玉玺是假的！”裴御仇实在无法相信，孙元朗居然会把玉玺毁掉，跳脚指着孙元朗道：“他身上肯定还藏着真玉玺！”
“哈哈哈！”孙元朗双手平举，大笑道：“你觉得我会藏在哪儿呢？”
是啊，他此刻衣衫褴褛，身上只剩几片布条遮羞而已，哪里能藏的下那么大个儿的玉玺呢？
一众大宗师目光闪烁，情况再次陡然变化，必须要适时更改策略了。
“告诉你们，真的玉玺在太平城的宝库中收着呢。”孙元朗冷笑道：“这次贫道带一方赝品出来，就是要看看各家的诚意如何，是不是真心想要和本道合作。”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裴邦裴御仇只觉面似火烧，难不成一开始就被这厮耍了？
唯一知道内情的陆仙，却一声都不吭。
……
寒风呼啸，各阀的人马闻讯而来，却都机警的停在远处，等待大宗师们做出决断。
“还愣着干什么？”看着缄默不语的一众大宗师，孙元朗舒展一下筋骨道：“要打就打，不打贫道就不奉陪了。”
“那就请孙真人留下来，让太平道拿玉玺来换吧。”徐玄机咬定了孙元朗，哪肯善罢甘休。
“那就动手啊。”孙元朗讥讽的一笑道：“看看你有那个本事没。”
“上啊！”徐玄机看看左右一众大宗师，却发现连夏侯兄弟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玉玺是真的，他就是交出来，夏侯兄弟也会不计代价将其干掉，就算有陆仙拦着又怎样？夏侯不伤、朱秀衣、摩罗大师等一众夏侯阀顶尖高手，已经赶到附近了，集合夏侯阀的精锐一起出手，岂是区区一个陆仙能挡得住？
可玉玺却是假的，情况却不同了。哪里还有拼命的道理？还是得重回和太平道合作的老路上，未来换取传国玉玺。
实际上，眼下并非夏侯阀得到玉玺的好时机，天师道和初始帝都不会答应的。还是留到日后，暗中勾兑为妙。
这是阀主定下的策略，夏侯不败自然要谨遵。
其余大宗师也是一般的心思，这下孙元朗的处境，反而安全了许多……
“你们……”徐玄机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家伙的心思，没有人愿意帮他留下孙元朗。这会儿他反而不敢说‘我们自己上’的话了。不然，很可能弄巧成拙，损兵折将倒还再其次，关键是自己会再丢一次脸。
“既然如此，贫道恕不奉陪了！”孙元朗敏锐的察觉到，众人的心思处在一个微妙的低潮，立即抓住这白驹过隙的一瞬，闪身便向洛水跃去。
果然，大宗师们无人阻拦，徐玄机也只是狠狠的目送他，踏歌凌波而去……
洛水河畔，回荡着孙元朗那放荡不羁的歌声：
“常世人间笑哈哈，争名夺利你为啥，不如回头悟大道，无忧无虑神仙家！”

第二百六十四章 竹林七怪
洛水河边，听着孙元朗那满满都是讥讽之意的歌声，徐玄机的脸色难看至极，冷冷看一眼众大宗师道：“诸位既然已经平安归来，本座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说完，便带着一众天师道教徒愤愤离去。
待天师道众人离去，夏侯兄弟看看裴家叔侄，不无讽刺道：“白忙活了啊……”
“这……”裴邦裴御仇均有些灰头土脸，苦笑道：“彼此彼此。”
经过这么多的事情，哪怕是大宗师，也都感觉十分疲乏，夏侯兄弟环视众人一圈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说完，也带着自己的人手离去了。
刚才裴家叔侄跳的有些难看，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便朝众人拱拱手，讪笑道：“回头再叙。”便向不远处前来接应的裴阀子弟汇合而去。
河边还剩下陆仙、两个老太监、崔谢卫梅四人，左延庆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对众人道：“这次大难不死，诸位都有后福，回去后好好闭关参悟，少管闲事，早日得窥大道才是正经。”
“嗯。”几位大宗师深以为然，之前他们只将先天之境当做传说，但这次他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了一次先天招式的发动。此刻都对那境界深信不疑，不用左延庆说，他们也会回去好好闭关，争取早日赶上陆仙、孙元朗的。
“老陆，你不用担心天师道和夏侯阀会有什么看法，”崔定之笑眯眯的看着陆仙道：“我们两家定会帮你说和，把误会消除掉的。”
“对对，”谢鼎连声附和道：“你不要操心这些俗务，专心体悟天道即可。”说着，他有些猥琐地笑道：“当然，日后可要多指教哦。”
“就知道你们动机不纯，实在是太无耻了。”卫央笑骂一声，说着走到陆仙面前，深深一揖道：“陆兄，我拜你为师如何？”
“你娘的……”谢鼎使劲拍一下脑袋，心中暗骂自己太笨，怎么没想到这招？实在是节操害人啊。
只有梅钰一声不吭立在一旁，毕竟梅阀和陆阀的恩怨，一时难以化解。不过有卫央出面，跟她自己拜师有什么区别？
“诸位不要这样。”陆仙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我不过是借着大家的帮助，先行了一步而已，自然不会藏私。日后咱们多多切磋，共同参悟便是。”
“就知道老陆宅心仁厚，所以才会得天道眷顾。”崔定之闻言大喜，趁热打铁道：“那咱们就定下日子，每月都相聚一次，如何？”
“妙极！”众人欣然同意，便约定了每月初一，到陆仙的小竹林聚会一次，切磋武道、共求天道。
“哈哈哈，魏晋有竹林七贤。”杜晦也难得的兴致勃勃道：“我们当不让古人专美，算是大玄的竹林七仙了。”
“竹林七怪还差不多。”梅钰嘟囔一声，引得众大宗师畅快大笑。
笑毕，众人便散了。
……
陆仙飘然来到陆阀子弟面前，便见陆修、陆信、陆伟几个执事，早就在那里翘首以待了。
一看到陆仙过来，几位执事便带着陆阀子弟轰然下拜，眼含热泪的颤声道：“恭迎副宗主平安归来。”他们虽然没靠近，可都支愣着耳朵在听呢，知道陆仙已经是半步先天，全都激动的热血沸腾。
陆阀，就要不一样了！
“都起来吧。”陆仙面无表情的看一眼众族人，便将目光落在陆信身上道：“见到云儿了么？”
“这……”陆信眼窝深陷、神情憔悴、胡须散乱，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合眼。闻言嘶声道：“没见到……”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呼喊道：“父亲！”
陆信登时浑身一震，猛然回头，便见自己牵肠挂肚的儿子，沿着河岸向自己飞奔而来。
“云儿……”陆信激动的顾不上礼数，马上一跃而起，向着陆云，深一脚、浅一脚的迎了过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泪流满面的大笑道：“你没事就好，不然让为父怎么活啊！”
陆修、陆伟等人看着父子相拥的一幕，都心有戚戚……他们可亲眼见到，陆信在这些天，失魂落魄、状若疯癫的寻找陆云的样子。
他们完全可以理解陆信，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好儿子，肯定也会一样失态的。
很快，陆信平复下情绪，有些不好意思的赶紧松开儿子，对陆云低声道：“赶紧拜见你诸位伯伯，他们都十分担心你。”
陆云赶紧向陆修等人行礼，待他行礼完毕，便见三条人影从几位执事身后窜出，一下子把他团团抱住，又哭又笑的语无伦次。
自然是陆柏、陆松、陆林三人了。这阵子他们也弃了功课，整天跟着长辈一起风餐露宿在邙山。不同的是，长辈们是为了寻找陆仙，他们却是为了陆云……
“松手，我喘不动气了……”陆云拍了拍陆林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勒住自己的脖子。
“好了，不要闹腾了。”陆修咳嗽一声，对这四个小家伙道：“咱们赶紧回京吧，阀主他们还在翘首以待呢。”
“是。”兄弟四个闻命，这才规矩起来，但陆柏三人哪能放过陆云，非要他讲一讲，在地宫冒险的经历。
但上车时，陆仙却把陆云叫了过去，陆柏三个这才怏怏的放开了他，上去另一辆马车。
回城的马车上，师徒俩已经都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只是脸上的伤痕一时还没法消除。
但那都不重要了，师徒俩互相看看对方，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本来，陆仙还有些话要对陆云说，但这会儿却不想开口了，他轻轻拍了拍陆云的肩膀，师徒俩相视一笑，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
洛水对岸，孙元朗踏波而来。
一上岸，便见一身黑裙、黑巾照面的圣女，率领一众教徒，已经恭候多时了。
看到孙元朗到来，圣女便带着小侍女上前，将一件鹤氅羽衣奉上。
“恭迎教主平安归位，恭贺教主神功大进！”教徒们则跪地山呼起来。
孙元朗面色冰冷，将那鹤氅羽衣穿上，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圣女赶紧扶住孙元朗。
“没事。”孙元朗却摆了摆手，淡淡道：“上车再说。”
教徒们便簇拥着圣女和孙元朗上去马车，缓缓向东驶去。
马车上，圣女语带怒气道：“那徐玄机真是不要脸，趁着师父功力未复出手！”
“我没受伤。”孙元朗却眼泪都淌下来了，心痛万分道：“我是心疼玉玺啊……”
“玉玺怎么了？被夺去了吗？”圣女听了陆云的建议，没有贸然过河，而是和接应的教徒会和，在洛水右岸等候孙元朗，自然不知对岸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圣女天女
“被我亲手毁掉了。”孙元朗字字泣血道。
“怎么会这样……”听了师父的话，圣女整个人都不好了，怪不得孙元朗会吐血。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夺回玉玺，好一雪前耻。
“为师也没办法，那么多大宗师围着，我是不可能带着玉玺全身而退的。”孙元朗痛心疾首道：“只有这一个法子，能既让为师脱身，又不至于破坏咱们的大好局面。”
“师父的意思是……”苏盈袖闻弦歌而知雅意道：“你老把真玉玺说成的假的，咱们回头再伪造一个？”
“嗯。”孙元朗点点头，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也只有这样了。”
说着他苦笑一声道：“幸好，这世上没人见过真正的玉玺，当时就是那真玉玺在我手上，为师都分不出真假来。”
“这么说来，倒是很可能蒙混过关。”苏盈袖轻声说一句，听到孙元朗后头的话，她突然眼前一亮道：“师父既然无法确定玉玺是真是假，会不会那小子交出来的，本来就是个假货呢？”
“应该不会吧，他怎会料到本座去找他？”孙元朗缓缓摇头。
“那可不一定，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苏盈袖语气忿忿，嘴角却不自觉挂起一丝轻笑。
“这……”孙元朗闻言沉吟半晌，轻叹一声道：“没有陆仙的帮忙，方才为师便无法脱身。而且这次他收获最大，很可能会成为不亚于张玄一的存在，于情于理为师都不好再去为难那小子了。”
“我可以去啊！”苏盈袖陡然提高声调，激动的主动请缨道：“那小子斗不过我的！”
孙元朗有些奇怪的看了苏盈袖一眼，感觉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反常。
“为师这就要回去闭关了，再说天师道已经盯上我师徒，你再留在京里，怕是会有危险的。”孙元朗缓缓摇头道：“还是跟为师一起回去吧！”
“不嘛。”苏盈袖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道：“徒儿大不了不以圣女的身份出现就是，天师道那帮一根筋，根本不会发现我的。”
“你不以圣女的身份出现……”孙元朗目光怪异的看着苏盈袖道：“那就不会代表本教与各阀接触，也就是说……你就只是为了那小子留在洛京？”
“徒儿是为了玉玺！”圣女不知为何，感觉面皮发烫，赶忙撒娇道：“师父，不许胡乱联想，不然我揪你胡子！”
“我想什么了？”孙元朗无可奈何地笑道：“盈袖，你这有点不打自招的意思啊！”
“不要再说了！”苏盈袖倒没有去揪孙元朗的胡子，却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了。
“唉……”孙元朗有种难过的想哭的感觉，却正色对苏盈袖道：“盈袖，师父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们和那些门阀士族，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师父，你说哪儿去了！”苏盈袖被说的心慌意乱，面似火烧，终于忍不住，作势去揪孙元朗的胡子。
堂堂太平道教主，硬怼十余位大宗师，面不改色的孙元朗，却在自己的徒弟面前，举手投降道：“好了好了，师父不说便是，都依你还不行。”
“这才是好师父嘛！”苏盈袖这才鸣金收兵，颇有些画蛇添足的保证道：“我一定把玉玺的真假弄清楚！”
“比起那个，”孙元朗慈祥的看着苏盈袖道：“为师更希望你平安无事……”
“师父……”苏盈袖低下头，神情颇为复杂。她只所以执意留京，并不只是和陆云的勾当，其实还因为她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个一手将自己养大，不是父亲，胜似父亲的师父。
虽然在天下眼中，孙元朗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在苏盈袖心中，师父却是大英雄大豪杰，天下最值得她尊敬的人。
可在地穴中，看到的寇仙之遗书，让她心中的偶像，出现崩塌的痕迹。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父亲，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师父，居然是个欺师灭祖的伪君子！
所以她打定主意先不回去，等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面对师父再说……
孙元朗看出苏盈袖心情有些复杂，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原因。
“对了，”最后，孙元朗想起一事，轻声提醒苏盈袖道：“那小子功法有些古怪，当时我们十个大宗师拼上老命，却不见那方圆有虚化的迹象，你俩一加入，却马上就发生了变化，只怕不是凑巧。你可以顺便探查一下。”
“徒儿知道了。”苏盈袖其实很清楚，那是因为陆云修炼的是先天功法，本身就带着丝丝先天之气，所以才能起到画龙点睛的奇效。但她没打算告诉孙元朗，且似乎也不只是因为，对孙元朗的态度发生变化……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其他大宗师，会不会也怀疑那小子呢？”苏盈袖莫名有些担心，便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那倒不会。”孙元朗淡淡道：“当时为师在最后一位，我又到达半步先天的境地，他们不会想到是那小子的。”
“那就好……”苏盈袖松了口气，赶忙欲盖弥彰道：“徒儿就怕其他人也盯上他，到时候不好下手。”
“但愿。”孙元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感觉有什么十分珍贵的东西，在渐渐远离自己。
……
洛京城，洛北紫微城东侧，是一座宏大的道观。这里既是大玄的皇家道场，又是高祖皇帝赐给张玄一的天师府。
徐玄机来京后，便下榻在此处。他带着众弟子离开洛水河畔，并没有立即回太室山，而是先回到了天师府。
就算要走，也不能走的那么狼狈，总要将首尾料理干净，体体面面的离去再说。
不过徐玄机也知道，自己被孙元朗一招击败，就算折腾出花来，也难以挽回颜面扫地的局面来。
所以他将应付这些俗务的差事，全都抛给了下面的人。自己在天师府中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不过此刻，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白衣白裙的绝色少女，静静立在庭院中。
“你来了？”徐玄机看到天女，略略有些吃惊，他进京二十余天，天女这还是头一次露面。
天女点点头，没有说话。
“外面是不是已经传开了？”徐玄机自嘲的笑了笑道：“很多人在看师叔的笑话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天女想一想，有些笨拙的安慰徐玄机道：“师叔何必理会那些是市井之言。”
“有你这句话，师叔就好过多了。”徐玄机慈爱的看着天女，知道以她清冷寡言的性子，能说出这两句话来，代表她心里的确有自己这个师叔。顿一顿，他便关切问道：“你下山快半年了吧？”

第二百六十六章 崔阀
“是。”听了徐玄机的问话，天女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道：“可惜还没完成师父的任务。”
“孙元朗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也是个厉害角色。”徐玄机宽慰天女道：“你能逼的她不敢露面，就足以向师兄交代了。说着他微笑道：“这次便跟我一起回去吧，你这性子，不适合眼下的生活。”
天女却摇摇头，轻声道：“完不成任务，我没脸回去。”
“唉……”徐玄机看着天女秀美绝伦的脸上，挂着难以察觉的倔强，恍惚间仿佛看到另一个女子，两人的秉性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不回去也行，但不能在外头漂着了。”徐玄机收回目光，望向天上的白云道：“住在天师府吧，很多责任你应该担负起来了。”
“我还是在外面住的惯。”天女却想拒绝，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入主天师府，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天师道的天女，必须有她应该有的尊荣，承担她必须承担的责任。”徐玄机却不容置疑道：“不然你就还是跟我回去。”
天女想到那座孤高冷漠的归隐峰，还有更加孤高冷漠的师父，终于点头答应道：“我留下。”
“好。”徐玄机露出微笑道：“其实朝廷之中，人心最为难测，你想将剑心慧眼练到大成，这里就是你最好的修行之地。”
“是。”天女虚心受教。
“哎……”徐玄机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总比练那见鬼的太上忘情道强……”
“师叔何出此言？”天女愕然。
“……”徐玄机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道：“总之，你少练那功夫就好。”
“是。”天女从不强人所难，见师叔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
发生在初始十年冬的这场大宗师之难，对大玄的影响无比深远，注定要改变无数家族和个人的命运……
眼下，各阀虽然还没意识到这场变故的巨大影响，不过他们还是清醒的认识到，经此一役，很多事情都要改变了。大宗师们一回去，各阀高层便立即召开秘密会议，商讨着未来的局面，和下一步的应对。
各阀的立场和态度各有不同，但有一点却是惊人一致的，那就是必须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缘，全力支持自家的大宗师再做突破，至少也要窥得一丝先天之境，决不能让陆阀专美！
“另外，对陆阀要重新评估了。”崔阀祠堂明伦堂，悬挂着‘修齐治平’的匾额。匾额下，崔阀阀主崔晏，神情严肃的对一众高层道：“陆仙这次之后，很可能进入我们所不理解的那种境界，决不能再将其视为普通的大宗师了。”
“是。”坐在崔晏右手边的崔定之，脸上不见了平时的玩世不恭之色道：“以前，都认为先天之境乃是传说，但这次我等亲眼所见，这个境界确实存在，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永远也忘不了，当那天人合一的一招打出，将万钧铁石化为齑粉的一幕。
“对那个境界的人来说，大宗师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了。”崔定之心有余悸的沉声道：“到那时，一人可以改变整场战争的走向，将再也不是神话，而是切切实实会发生在我们面前的事情。”说着他重重一叹道：“若届时本阀无人能与之相抗，怕是只有屈膝求饶一途了。”
一众崔阀高层听得心惊胆战，在他们看来，大宗师已经是传说级的人物了。有大宗师坐镇，他们就有稳如泰山之感，现在听崔定之这样一说，那种坚实的安全感登时潮水般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感受过的彻骨恐惧。
“陆仙真的已经到那种境界了吗？”崔平之有些艰难的问他的兄长。
“还没有。”崔定之微微一笑，为吓坏了的众人平复心情道：“他只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窥到了那扇大门而已，不可能一步登天的。”
“那还好……”崔阀众高层齐齐松了口气，要是陆仙现在就成就先天，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不过他两次窥到门径，必然已经知道，该如何向那个目标前进了。”崔定之却话锋一转道“而且，就算他一生无法登天，但以他对那个境界的理解，依然会是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顿一顿，他轻声说道：“譬如张玄一……”
崔定之现在已经完全理解，陆仙为何会在挑战张玄一后，彻底不理俗务，苦苦闭关十余载。那定是如自己现在这般，见识了半步先天的境界，完全丧失了对其它事的兴趣，一心只想自己也达到那个境界。
想到这儿，他环视众人道：“今日之后，我便会闭关，每月只在初一出来一次，去向陆仙求教。阀中若无天大的事情，就不要烦我了。”
“那是当然。”崔定之的伯父，崔阀大长老崔晟马上应和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重要？”
“不错。”崔晏点点头，也表态道：“定之早日得窥天道，关系到我崔阀的未来。”说着他叹一声气，深深看着崔定之道：“而且，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是。”崔定之知道自己父亲的担忧。崔晏乃是尚书令，大玄朝的大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看似歌舞升平的大玄朝，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说完，崔定之便起身，向父辈行一礼道：“时不我待，那我就先退下了。”
他竟是一刻也不愿浪费了。
“去吧。”一众高层齐齐起身，一齐向他行礼，就连他的父亲崔晏也不例外，所有人一齐说道：“拜托了。”
“对了，陆仙的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崔定之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略一停顿道：“哦，对，叫陆云，还请你们合适的时机，替我照顾一下。”
“哦？”崔晏不知他何出此言，对陆云这个名字，国公大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对我等有救命之恩，我没工夫还他人情，只能子债父偿了。”崔定之哈哈一笑，终于又露出几分不羁的本性。
看着儿子飘然离去的身影，崔晏无奈苦笑。他看看一旁的崔平之道：“平之，你听到了吧？日后替你兄长多多关照那小子，有什么可以帮到的就尽量去做，有什么为难的，就跟阀中说。”
“孩儿明白。”崔平之轻声应道。他在武学一道，没有兄长的天分，但处理人情事物，却是一把好手，一向被崔晏当做未来阀主来培养。
崔平之一下就明白父亲的意思，让自己这个未来阀主去关照一个晚辈，说到底，还是为了向陆仙示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 酷刑
“你要是不好意思直接出面，就让白羽和他接触，同辈之间，结交自然一些。”崔晏心细如发，很能理解下面人的难处。
“父亲多虑了，”崔平之笑道：“孩儿见过那小子，少年老成，十分有趣。”
“呵呵。”崔晟闻言笑道：“你小子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可别光顾着吃独食哦，有空请他来家里做客，让你兄弟子侄们都结交一下那位半步先天的高足。”
崔阀几位高层闻言哈哈大笑，都说大长老所言极是。
“我听伯父的就是。”崔平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确实存了通过陆云，看看能不能和陆仙搭上关系的念头。毕竟他困在地阶多年，如果能进阶到大宗师，阀主之位就是囊中之物了。
……
跟一派和气的崔阀截然相反，夏侯阀的凌云堂中，气氛一片肃杀。
夏侯霸、夏侯雳、军师朱秀衣、总教头摩罗，夏侯不伤、夏侯不破、夏侯不灭等一众夏侯阀核心人物，齐聚堂中。
一十八名身穿玄甲、魁梧雄壮的夏侯阀武士，手持檀木杖，肃立在左右。
平日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夏侯不败，却身着单衣，直挺挺跪在堂下。
“夏侯不败，你可知罪？！”夏侯霸目光冰冷的看着自己的次子，任谁都能听出，他冰冷的语气下，蕴含着火山般的怒气。
“孩儿知罪。”夏侯不败垂首黯然道：“这次功败垂成，全都是孩儿失察在先、胆怯在后所致。”
“岂是功败垂成那么简单？！”夏侯霸厉声喝道：“你把我夏侯阀多年经营的人脉，险些毁于一旦！你把我夏侯阀置于口诛笔伐之下，你让我夏侯阀的大计，不得不被迫推迟！”
“是……”夏侯不败面色惨白，阀主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打在他心上，让他心惊胆战、几乎窒息。
“既然知罪，那就受刑吧！”夏侯霸沉声喝道。
“阀主且慢。”朱秀衣突然出列，与夏侯不败并肩而跪道：“此事由属下一手谋划，后果应由属下负全责！”
“朱先生不必如此。”夏侯霸对子弟严厉无情，但对朱秀衣这样的幕僚客卿，却向来礼敬有加。“十名大宗师入彀就说明你谋划的很好，具体执行时你又不在当场，跟你没有关系。”
“惭愧。”朱秀衣却摇头道：“属下之罪有三，没有料到周桓二人会浑水摸鱼是其一；没有将计划做到天衣无缝，被人钻了空子，是其二。”顿一顿，他神情凝重道：“而且如此重要的事情，很可能已被人提前侦查，属下事机不秘是其三。”
说着朱秀衣转头看看夏侯不败道：“当时谁也想不到，那些人居然能从地下河逃出来，所以二爷没有留在地宫，实在无可指责。而且二爷事后补救得当，已经让各阀打消了相当大的疑虑，所以至少可以将功抵过。阀主请重罚属下，轻责二爷。”
“……”夏侯不败感激的看向朱秀衣，心里对他之前的怨念，登时荡然无存。
“军师，凌云堂下无戏言，你既然这样说，老夫也只好忍痛下令杖责你了。”夏侯霸一脸不忍的看着朱秀衣，叹气道：“都是孽子无能，害惨主将啊。”说着他瞪一眼夏侯不败道：“既然军师替你分担，那就减到两百杖吧。”
“多谢父亲，多谢军师。”夏侯不败大松一口气，两百杖虽然恐怖，但之前可以要打他一千杖的，而且还不能运真气抵抗，就算他是大宗师，也得被打成肉酱啊。
唯有夏侯不破心中暗笑，其实老爷子就是要打夏侯不败二百杖。之所以要先做作一番，就是为了让朱秀衣主动领罪……这件事确实很棘手，不处罚朱秀衣难以服众，但朱秀衣身份特殊、功劳极大，夏侯阀能有今天，全靠他十年前力主发动报恩寺之变。
所以夏侯霸一直以半师半友待之，若主动要打要罚，难免寒了这位智多星的心……夏侯阀未来道阻且长，还得多多仰仗他的智慧，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心离德啊。
结果夏侯霸来了这一手引蛇出洞，让朱秀衣面子不伤，而且在夏侯阀还会美名广传，自然会心甘情愿站出来挨打，事后也不会有后遗症。
老爷子的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大音若希的地步……夏侯不破近日来涌起的担忧，便消于无形，他相信有阀主在，夏侯阀没有过不去的坎！
……
火光晃动，坚硬如铁的檀木棍不断挥起、落下，每一下都发出令人胆颤的闷响声。那是木棍打在朱秀衣和夏侯不败身上的声音。
这是在天下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景象。堂堂天阶大宗师，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无法无天的存在，在这夏侯阀的凌云堂中，却要乖乖的坦身受刑。任由沉重的木棍，羞辱性的一下下重击在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体上……
夏侯不败根本不敢调动一丝真气，每一下杖击，都让他感受到久违的痛楚。起先他还能若无其事，后来就只能全靠维护大宗师的尊严一口气，在苦苦支撑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让他全身都湿透了，他的臀部已经血肉模糊，夏侯不败却没有丝毫暴起反抗的念头，只默默承受着阀中给予的惩罚。
因为‘有债必偿’是夏侯阀的铁律，这铁律非但对外有效，对内更是所有人都不能违背的。对夏侯阀子弟来说，家法如山，是刻到他们骨头里的信念，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多大的功劳，都必须要有错必罚，这就是夏侯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原因。
当然，也因为夏侯阀的大宗师实在太多，若是只有夏侯不败一根独苗，你看看谁敢动他一指头？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夏侯霸也不愿对朱秀衣和夏侯不败用刑，但这次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
原本局势已经很明朗，夏侯阀和其盟友占据了绝对优势，只要设法让天师道置身事外，随时都可以跟初始帝摊牌了。但这次原本是为了进一步削弱皇室和其它各阀的实力，进一步树立夏侯阀不可挑战的无敌形象的行动，却让一切都变了味……
原本在夏侯阀的计划中，夏侯兄弟会带着崔谢两阀的大宗师逃出来。这样既可以让两阀感激不尽，也可以大大洗脱夏侯阀的嫌疑。就连按计划会折损两名大宗师的裴阀，在实力大折扣的情况下，看到崔谢二阀紧密团结在夏侯阀身边，也只有打落牙和血吞，乖乖为夏侯阀卖命。

第二百六十八章 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按照朱秀衣的如意算盘，削弱强大而野心勃勃的裴阀，平衡裴阀和崔谢二阀的差距，会使各阀更加俯首帖耳，跟着夏侯阀对上失去大宗师的皇室和其他三阀，自然是胜券在握。
谁知居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冒出了两个野生大宗师，将计就计把各阀的大宗师全都套了进去，只有夏侯兄弟狼狈的逃了出来。这下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没有任何大宗师，能和夏侯兄弟一起逃出来，各阀自然会怀疑，这是不是夏侯阀要将各阀的大宗师一网打尽？
有道是众怒难犯，哪怕是强大如夏侯阀，也无法承受其他六阀的怒火，何况初始帝还趁机大肆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在大宗师逃出来之前，就连最俯首帖耳的谢阀，都将夏侯阀视为罪魁祸首，几乎要断绝往来。更不要说分执文武二柄的崔阀、裴阀了。
而初始帝，乃至卫阀、梅阀，却趁此机会，和三阀频繁勾兑，之前几乎冰冻的关系，大有缓解之势。
这下夏侯阀所有的计划，全都必须要搁置了，在和各阀修复关系前，在让各阀势成水火前，夏侯霸不可能再有什么冒险的举动了。
这让谋划多年，只争朝夕的夏侯霸，怎能咽下这口气？更让老太师恶心的是，当时夏侯不败见到情况有变，就应该当机立断，选择和那些大宗师同生共死，说不能还能像那些大宗师一样，领悟到一些什么。
哪怕夏侯不败真死在里头，至少夏侯阀不会再被怀疑。而且有十个大宗师给他陪葬，这笔买卖怎么想都划算的很。
所以夏侯霸对夏侯不败这次贪生怕死深恶痛绝，若非其是大宗师，更是他的亲儿，这次夏侯霸一定会杀他泄愤的！
……
待行刑完毕，武士将夏侯不败和朱秀衣搀扶下去，自有大夫给两人处理上药。
半夜里，朱秀衣趴在榻上看书，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时不时从受刑的地方传来。他不禁无奈苦笑，这种皮肉伤势无法用内功恢复，只能靠枪棒药的效果，慢慢复原而已。他估计，自己十天八天是下不了榻了。
正在出神，朱秀衣突然听到有敲门声，同时夏侯霸的声音传来：“先生睡下了吗？”
“太师快请进。”朱秀衣赶忙合上书，作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先生不要动。”夏侯霸推门而入，见状赶紧把他按住，一脸愧色的对朱秀衣道：“先生受苦了，老夫给你赔不是来。”
“哎，太师哪里话。”朱秀衣一脸感动的轻声道：“家法无情，一视同仁。秀衣既然是夏侯家的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先生深明大义，老夫感佩莫名。”夏侯霸按着朱秀衣的手，坐在榻边，拿出一个小瓷瓶道：“这是老夫向摩罗大师讨要的密宗圣药造化生肌膏，老夫来为先生敷药……”
“多谢阀主……”朱秀衣道一声谢，坦然受之。
待那生肌膏涂抹在伤处，朱秀衣果然感到舒服多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夏侯霸一边用白巾擦手，一边状若随意问道：“先生方才在想什么吗？”
“哦，正要和太师分说。”朱秀衣便轻声道：“太师，学生方才在想，我们虽然要低调一段时间，但也不能真的偃旗息鼓。”顿一顿，他沉声道：“对我们夏侯阀来说，必须要时刻保持存在感，才能压制一些人的野心。”
“先生所虑甚是。”夏侯霸深以为然道：“权谋之道无非‘法’、‘术’、‘势’，若要成事，‘势’最重要，大势不能出现恶化，这是最要紧的。”
“是，大势此消彼长，我们消停，别人就会趁机起势，所以还得继续做些事情，以掌控大势。”朱秀衣沉声道：“只是这次，我们不再亲自下场，隐身幕后而已。”
“甚合吾意。”夏侯霸颔首，又问道：“那以先生之见，应该让谁来下场，这皮影戏又该怎么演呢？”
“三位皇子如何？”朱秀衣轻声问道。
“嗯……”夏侯霸闻言寻思片刻，展露笑容道：“妙哉，三位殿下陆续成年，我这个做外公的，也该为他们谋划一下了。”他老奸巨猾，一下就明白朱秀衣这法子的妙处——未来的皇帝会从皇子中产生，所以只要把皇子的事情上纲上线，很容易就能从帝王家事演变成朝廷大事。
到时候，朝廷风向、人心向背、乃至和皇帝的强弱之分，天下人一眼便知！
“不错，”朱秀衣颔首道：“这是一篇大文章，既然咱们的正文要先搁笔，不妨就先做做这篇名为‘国本’的文章。”
“好！”夏侯霸赞叹一声，问道：“计将安出？！”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要为大皇子封王，使其离京就藩，对太师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朱秀衣沉声道：“另外三位殿下，都是夏侯皇后所出，有道是肉烂在锅里。在天下人看来，都是太师的外孙要当太子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透，但夏侯霸却心中有数，那就是只要让人们，认识到太师的外孙要当太子就足够了，没必要真弄个太子出来，难不成夏侯阀还打算继续给皇甫家打工不成？
“那还不能操之过急喽？”夏侯霸闻弦歌而知雅意道。
“是极。”朱秀衣露出知己难逢的神情，轻声道：“我们需要时间来恢复关系，慢慢来就好，要给他们表演的机会，越热闹越好。要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太师稳坐钓鱼台，也好看看敌友忠奸。”
“妙！妙！妙！此事一出，很多人都会坐不住的！”夏侯霸脸上忧色尽去，哈哈大笑道：“首当其冲的就是皇甫彧，让他焦头烂额，看看还有没有功夫和咱们作对了。”
“太师英明。”朱秀衣却轻声道：“今日只是粗粗一想，回头还得从长计议。”
“不急不急，先生好好休养，等伤好了再议。”夏侯霸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放缓下来也好，总是紧绷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太师快回去睡个安稳觉吧。”朱秀衣微微一笑。
“还不能睡啊。”夏侯霸却苦笑道：“还得去看看那逆子。哎，将来还得指着这混蛋……”
“太师快去吧。”朱秀衣点点头，轻声道：“二爷乃是人中豪杰，会明白太师的苦心的。”
“但愿吧。”夏侯霸说完，替朱秀衣盖好被子，这才掩门出去。
朱秀衣欠起身来，恭敬的目送老太师离去。看着清冷的月光，从虚掩着的门缝透进来，朱秀衣渐渐面无表情。

第二百六十九章 弄巧成拙
紫微城，长乐宫，寝殿之中灯火通明，初始帝正在和左延庆对弈，杜晦从旁伺候。
看皇帝下棋久了，杜晦从棋盘上就能感受到初始帝心情大好。只见白棋大开大合，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求杀个酣畅淋漓，与初始帝平日里绵密谨慎的棋风大相径庭。
左延庆见状，自然也陪着初始帝杀个痛快，两人几乎没有防守，全力放手进攻，棋盘上硝烟四起，很快初始帝便把左延庆杀得丢盔卸甲。
眼见没有活路，左延庆苦笑着将黑子投向棋盘道：“陛下战力太强，老臣自取其辱了。”
“哈哈哈哈！”初始帝畅快大笑道：“你若下守棋，还能多撑一会儿。”
“皇上难得这么高兴，老臣当然不能扫兴了。”左延庆笑道：“不过好像弄巧成拙了。”
初始帝听了左延庆的话，笑得更加欢畅道：“好一个弄巧成拙，好一个弄巧成拙啊！”
“哈哈哈！”两个老太监也陪着皇帝一同笑起来，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帝失心疯了呢。但两个老太监却知道，初始帝所说的第二个弄巧成拙，指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夏侯阀。
“这次二位和各阀大宗师身陷绝境，一定是夏侯阀的阴谋！”初始帝的笑声渐止，笑容却在脸上挥之不去。“谁知居然出现了变故，非但让他们人心尽失，还帮了二位的功力更上一层楼。”
初始帝兴奋满脸放光，有些忘乎所以道：“可见，老天爷还是站在寡人这个天子一边的，天命在我，不在他夏侯霸！”
“陛下说的是，虎狼之辈，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杜晦轻声附和道：“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杜公公说的是，”左延庆闻言颔首道：“那日在洛水河畔，夏侯不败巧舌如簧，确实打消了各阀相当大的疑心。”顿一顿，他轻声道：“而且裴崔谢三阀和夏侯阀牵扯太深，只要没有实证，他们是不可能真和他翻脸的。”
“是啊。”初始帝闻言，恢复了惯有的恹恹神情道：“寡人何尝不知，那三阀如今对夏侯阀的戒备冷淡更多的是一时之气，只要夏侯霸多加安抚，再出点血，保准他们又钻到一个被窝里头去了。”
“只怕同床异梦。”左延庆微微一笑道：“尤其是裴阀。”
“何处此言？”初始帝轻声问道。
“陛下有所不知，当日在地穴中，原本是裴家叔侄要跟夏侯不败一同去寻找机关。”左延庆看一眼杜晦，后者便慢悠悠向解释道：“谁知夏侯不败却让他们留下，选择让崔谢二人同去。”
“虽然最后四人都没出来。”一生浸淫在阴谋中的老太监左延庆，接过话头道：“但按照夏侯不败所说，是因为意外出现的周桓二人，导致了洞穴崩塌。如果我们假设，原本一切是夏侯阀的谋划，而周桓二人没有出现，夏侯不败岂不是存心要害死裴家叔侄？”
“极有可能！”初始帝缓缓点头，双目放光道：“以裴邱裴郊两只老狐狸，肯定能想到这一点，裴阀确实不会再跟夏侯阀一心一意了！”说着他心中涌起几分奢望道：“左公公，你说能不能把他们拉过来？”
“不可能的。”左延庆却断然道：“裴阀从来只追随最强者，在我们无法和夏侯阀抗衡之前，他们是不会改变立场的。”顿一顿，左延庆又道：“倘若有一天，裴阀改变了这一宗旨，一定是他们羽翼丰满，准备自立门户的时候了。”
“……”初始帝不吭声了，脸上的笑容也淡去。
“陛下，其实还有一家，是更合适的拉拢对象。”见皇帝闷闷不乐，左延庆话锋一转、轻声说道。
“哦？”初始帝忙问道：“是崔阀还是谢阀？”
“都不是。”左延庆缓缓摇头道：“是陆阀。”
“此话怎讲？”初始帝微微皱眉道。
“首先，陆阀素来与夏侯阀联系不多，不存在无法转向的问题。”左延庆便沉声解释道：“再者，陆阀的副宗主陆仙，如今已是半步先天，假以时日必定成为张玄一一样的存在。”
“陛下还不知道吧。”杜晦从旁补充道：“陆仙没有要藏私的意思，每月都会和我们这些一同脱困的大宗师切磋一次。”
“哦？”初始帝的神情明显郑重起来。杜公公面皮薄，说是切磋，但初始帝焉能不明白，届时分明是陆仙为众人传道解惑。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就算陆仙不会授业，那也对大宗师们有半师之恩了。不触及到本阀根本利益，谁还不尊着敬着他？
以陆尚那老辣的手腕，焉能不利用这天大的机会，使陆阀重振声威？恐怕届时，就算夏侯阀也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其次，有了陆阀的投效，再拉拢卫阀梅阀就事半功倍了。”左延庆智珠在握道：“有了这三阀相助，再加上天师道支持，陛下就真的可以争取裴阀了！到时候，夏侯阀还有何优势可言？只能乖乖俯首称臣。”
“道理是不错……”初始帝神情尴尬道：“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寡人和卫阀梅阀的关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事关生死存亡，没有人会意气用事的。”左延庆摇摇头，打消皇帝的顾虑道：“而且老臣让陛下先拉拢陆阀，也是给卫阀梅阀做个榜样，到时候好见面。”
“嗯。”初始帝终于想通了，重重点头道：“就听二位的！”说着，他对两位老太监道：“二位日后和陆仙相见，还得多多美言几句。”
“指望陆仙怕是没什么用。”左延庆脑海中，浮现出陆仙在洛水河畔硬怼徐玄机的一幕，不禁摇头叹气道：“还得着落在陆阀其他人身上。”
“确实。”杜晦苦笑着点头，突然眼前一亮，对初始帝笑道：“不过也无需担心，陛下当初布下的闲子，如今要派上大用场了！”
“你是说……”初始帝迟疑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陆云？”
“陛下圣明。”杜晦颔首道：“之前陛下已经与他结下善缘，真是天助陛下！”
“那小子，对陆仙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么？”初始帝却不信道：“没记错的话，他才拜师没几个月吧。”
“陆仙这家伙，没法以常理度之。”左延庆却笃定笑道：“陛下是没见到，他在地穴中为救陆云，不顾一切的样子。”顿一顿，他一脸不可思议道：“居然愿意欠我们每人一个人情，以换取众人合力，将他徒弟救出来。”
“哦？”初始帝目瞪口呆。这天下最难还的便是人情，要还大宗师的人情，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陆仙居然为了陆云，愿意欠所有大宗师的人情，那小子在他心里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第二百七十章 你猜呢？
各阀祠堂，乃至长乐宫中，今夜不知多少人无眠，皇帝和各阀的高层都在认真的商议着下一步的对策，各阀有各阀的盘算，讨论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却几乎无人提及那被孙元朗毁掉的玉玺。
因为所有人都认定，那玉玺必然是赝品，否则没法解释，孙元朗为何会轻易将其毁掉……既然真的玉玺还在太平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唯有敬信坊中，有一场关于玉玺的密谈，谈话的内容，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
却说陆云回到家中，自然遭到了陆向和陆瑛的过分关爱，就连素来对他冷冷淡淡的陆夫人，都破天荒的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毕竟，当初陆云以自身为诱饵，换取全家人平安脱险，陆夫人对他就是再有看法，经此一事也会改善许多。
这阵子，家里人都担心坏了，得知陆云身陷地穴、凶多吉少，陆向茶饭不思，陆瑛以泪洗面，若非邙山被朝廷和各阀封起来，祖孙俩早就上山去寻他了。
陆云知道，不把阿姐和爷爷的好奇心全部满足，不让他们把情绪全都宣泄出来，自己是休想脱身了。只好耐下性子，陪他们一直说话到深夜……
“那玉玺，真的碎了吗？”陆向一脸忐忑的问道。说来说去，话题终于绕到了玉玺上。
“是。”陆信也在场，替陆云回答道：“所有人看到了，孙元朗将玉玺毁掉了。”
“他不会再找咱们麻烦了吧？”陆向又问道。
“他已经被天师道盯上了，不敢再进京城了。”陆信笑道：“再说，副宗主已经是半步先天，孙元朗再也不敢冒犯我陆阀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向松了半口气，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旁人不会知道，那玉玺是从咱们手中出去的吧？”
“不会的。”陆信瞥一眼陆云，笑道：“孙元朗很早之前，就宣称玉玺在太平道手中，他掩盖这个秘密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自打耳光呢？”
“那倒是。”陆向这才彻底放心，又气呼呼的看着陆信道：“你这个逆子，居然敢图谋那要命的东西，这次幸好老夫乖孙无事，否则我绝不饶你！”
陆信心中暗叹，自己的背上，又多了一口乌黑的大锅。却也只会顺着父亲的话道：“当时儿子也没想到，那东西居然会凭空落在我手里。不过总算是过去这一关了，云儿也武功大进，还跟一众大宗师攀上了关系，也是因祸得福了。”
“老夫宁肯他不要这个福！”陆向却气呼呼道：“我只要乖孙平平安安。”
陆云像个乖宝宝一样，坐在那里跟陆瑛挤眉弄眼。却见往日里一逗就笑的阿姐，此刻也绷着小脸，神情严肃的瞪着自己。那意思十分明白，下次再敢胡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信这一夜被老爹骂的狗血喷头，早就十分煎熬，眼见陆向火气渐消，他便赶忙陪笑道：“父亲，云儿既然平安归来，日后有的是说话的机会，还是让他早点休息吧。拉下了那么多课业，明天就得赶紧用功补上了。”
“对对对，这还有几天就要大比了……”陆向闻言猛醒，狠狠瞪着陆信道：“你这逆子，怎么不早提醒我？”
“是儿子不对。”陆信这个无奈啊，反正这阵子，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老爹痛骂。谁让自己没看好他的乖孙呢……
“孩儿告退了。”陆信说完，朝自己一双儿女递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起来，掩护自己撤退。
姐弟俩这才起身，跟爷爷到过晚安，离开了正房。
出来后，已经被骂的晕头转向的陆信，嘱咐两人早点休息，便深一脚、浅一脚的回房‘疗伤’去了。
姐弟俩并肩走在回廊上，陆云几次开口，陆瑛都默不作声。一直走到陆瑛房门前，陆云轻声道：“阿姐早点休息吧……”
陆瑛却没理他。
陆云感到有些无趣，轻声道了句‘晚安’，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被陆瑛从身后紧紧抱住。
陆云本来有些错愕，但听到阿姐的抽泣声，他一下子就不敢动弹了。
陆瑛在陆云身后无声的哭泣，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后背，冰凉的感觉透过衣衫，传到陆云心中，让他痛惜无比，情绪也跟着低沉下去。
“你知道这阵子，阿姐是怎么过来的吗？”陆瑛紧紧抱着陆云，仿佛怕他会突然消失一般。良久，终于呢喃倾诉道：“就像天塌下来一样。”
“阿姐，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了。”陆云忙轻声说道，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保证苍白无力，可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己的阿姐。
“你骗人，不过阿姐还是很喜欢。”陆瑛轻声道：“你放心，这阵子阿姐想清楚了，雏鹰终究要展翅高翔，阿姐不会再拖你后腿了。”顿一顿，她声若蚊蚋的幽幽道：“只要让阿姐第一时间，知道你平安就好。”
说完，陆瑛放开了陆云，不轻不重的敲了他脑袋一下，仿佛恢复了神采道：“滚去睡觉吧！”
“阿姐……”陆云捂着脑袋转过脸时，却见陆瑛的房门已经紧闭上了。
在陆瑛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陆云才心情复杂的转回自己房中。
……
一进屋，陆云就看到一张满是刀疤的丑脸。这张脸却让他感到分外温暖……
“公子，”保叔激动的打量着陆云，老泪纵横道：“可把属下担心坏了。”
“叔，你放心，大仇未报，阎王是不会收我的。”陆云笑着跪坐下来。
“哎，公子那天带我一起下去就好了，”保叔苦笑道：“这阵子在外头干着急，简直要把人逼疯。”
“我都是个看戏的，你去也白搭。”陆云对保叔，从来不吝于毒舌。
“公子，不要这么打击人，我好歹也是地阶宗师来着……”保叔气鼓鼓说一句，自己却先泄气道：“好吧，在那些老怪物面前，确实不够看。”说着他两眼放光的望着陆云道：“听说，你师父得窥先天了？”
“是。”陆云笑道：“这也是此行最大的收获。”虽然没打算将宝库的事情向保叔隐瞒，但短时间内告诉他也没用。
“先天，竟然真的存在啊？”保叔不胜唏嘘。他晋级天阶都希望渺茫，人家陆仙却踏上先天之路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是啊。”陆云点点头道：“这次非但我师父，还有孙元朗，以及其他大宗师，都有所领悟。假以时日，定然多多少少都有进步。”
“是么？”保叔赞叹一声，到了天阶，每前进一步都十分艰难。这些人因祸得福，功力大进的话，只怕日后会和那些没有进洞的大宗师拉开距离……
这自然是保叔喜闻乐见的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陆云有些精力不支。看到保叔，他才能彻底放松下来，一阵阵疲惫袭来，让他面带倦容。
保叔自然看出陆云累了，但有件事，他一定得问过才行。保叔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东西真的不在了吗？”
“呃……”陆云沉吟一下，笑道：“你猜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报名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云的生活终于重回三点一线的轨迹。看似与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但其实，一切都已不同……
每日他走在陆阀的街道上，族人们都会无比殷勤的上前嘘寒问暖，那些同辈子弟更是毫不掩饰的表达着，对他的崇拜之情，想方设法希望能跟他套上近乎。
非但陆阀中人，其他各阀也或是派遣嫡系子弟，或是由长辈下请柬，希望他到阀中做客，好似他才是半步先天一般。
人们无比羡慕陆云的风光，却不知他被烦的苦不堪言，几乎连正常修行都无法保证。还是阀主看不过去，亲自下令，让陆云在大比前居住在三畏堂中，一切应酬待大比后再说。
陆云这才讨到几天清净，终于有时间一面细细体会在地穴中领悟到的种种，一面抓紧温书作文，将撂下许久的文章重新捡了起来。
陆松三人自然与陆云同吃同住同修行。有了陆仙孙元朗等大宗师在地穴中的突破做掩护，陆云也终于可以将一些妙招心得传授给他们。总之地穴是个好托辞，什么都可以往里装就是……
其实陆松三个也不傻，知道陆云不可能在地穴，突然就领悟到这么多东西。但他们更不会傻道多嘴去问，陆云要教，他们就认真的学，陆云不愿说的，他们就装聋作哑不问就是……
光阴如梭，转眼半个月过去，这天做完了早课，陆云四人正打算到练武场去切磋一番。却见陆伟已经过来了。
“五叔，不用追的这么紧吧，我们又不会逃课。”一见到陆伟，陆松就嘟囔起来。他本还打算趁着去练武场的空当，找点乐子放松一下呢。
“就是，连口气都不让喘了。”这阵子兄弟确实被折腾惨了，就连精壮如牛的陆林都吃不消了。
“哟嚯，看来对老子意见不小啊。”陆伟冷笑了一声道：“感情你们是给老子考的呀？到时候风光的还不是你们自个儿？”
“是极是极。”陆松见陆伟面色不善，唯恐被他穿小鞋，赶忙赔笑道：“知道五叔劳苦功高，等考完了咱们拎个猪头到府上谢师。”
“滚你娘的蛋。”陆伟笑骂一声道：“行了，都别贫了。赶紧洗吧洗吧换身衣裳，跟我出门去。”
“去干啥？”陆林瓮声瓮气的问道。
“去礼部报名啊！”陆伟白了他一眼道：“念书念傻了是吧？”
“啊，这么快？！”四人都吃了一惊，他们自然知道，大比之前三天，所有应试者都要到礼部报名。
“还有三天就大比了？”陆柏有些口干舌燥。“我怎么感觉还什么都不会呢？”
另外三人深以为然，就连陆云都流露出些许惴惴之色。
“平时不努力，临考徒伤悲啊。”陆伟没好气的啐一口，转身出去道：“赶紧的吧！”
……
片刻之后，陆云四人便梳洗整齐，换上银白色的儒袍，头戴乌纱方巾、脚踏粉底皂靴，跟着陆伟上了马车。
挂有陆阀族徽的马车，在一队护卫的引导下，出了陆坊大门，沿着洛水向西而行。盏茶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
马车里，陆伟正在跟四人热火朝天的打屁，见状便随口问道：“到礼部了吗？”
“还没。”赶车的族人忙对车内五人告罪道：“执事，四位公子，前头堵的厉害，没法过车了。”
“什么情况？”陆松奇怪的掀开车帘，往前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叫道：“我的妈呀！”
“怎么了？怎么了？”陆林赶忙凑过去，顺着陆松的目光一看，登时咧嘴笑道：“这么多女的。”
……
只见尚书省所在的朱雀大街上，已是车水马龙。
除了像陆阀这样前来报名的马车之外，更多的是载着小姐夫人的香车软轿，大街两旁也立满了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莺莺燕燕，香气满街，让人眼花缭乱。
“这啥情况？”陆林被这盛况惊呆了，就连上元、七夕这样的佳节，都没见过这么多小娘一起出动。
陆松几个也你推我搡，十分兴奋。
“正常……”陆伟却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每逢大比，都是这样的。要知道，这可是大玄下一代风云人物的头一次集体亮相。那些自认为有资格嫁入豪门的女子，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将各阀的人尖子一览无余的机会。就算那些身份低微的姑娘，也抱着万一入了哪位公子的法眼，共度一夜春宵，说不定就能一夜种玉，被公子收了偏房，也是麻雀飞上枝头，胜过给平头百姓为妻！”
陆伟的话虽然老气横秋，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在那些妙龄佳人的重要部位扫来扫去，引得陆松几个一阵怪笑，四人嘀咕一阵，陆林突然闷声嚷一句道：“不可能的，五婶儿会打断五叔的腿……”
“咳咳！”陆伟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一眼几人道：“你们几个臭小子，敢编排老子！”
车里人正在说笑，就听外头一声暴喝：“夏侯阀车驾过路，闲杂人等立即回避！”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几名玄甲骑士，挥舞着马鞭，驱赶充塞在街道中央的车轿。那些轿夫车夫反应稍迟，马鞭便毫不留情抽下来，疼得他们惨叫连连，忙不迭赶着马车、抬着轿子往道旁躲避。
原本就拥挤不堪的车轿，登时挤成一团浆糊，里头的姑娘小姐们惊叫哭喊连连，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但一条通道，还是被清了出来。六辆挂着夏侯阀族徽的华贵马车，便轰隆隆的驶过了长街。
看着夏侯阀的马车过去，陆伟摇头叹气道：“夏侯阀真是盛气凌人啊，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说完，他下令车夫赶紧跟上，随着夏侯阀的马车驶向了尚书省大门。
……
尚书省大门前，一道兵丁看守的栅门，将闲杂人等隔离在衙门外。这是接受上次被灾民包围的教训，所设立的一道屏障，谁承想今天居然起了大作用。要是没有这道栅门，那些比灾民还凶悍的大姑娘、小媳妇，非要挤进尚书省里头不可。
看到夏侯阀的马车驶来，尚书省的兵丁赶忙打开栅门。栅门内，早就停满了各阀的马车，身穿各色服饰的门阀精锐子弟，便上前相迎夏侯阀的到来。
六辆马车在大坪上停稳，当先一辆马车上，跳下五名夏侯阀武士，飞奔到后头五辆马车旁，设好车凳，将车门打开，动作整齐划一。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一名身材高大、昂藏霸气，方面阔口的年轻人。观其相貌，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夏侯霸。他也正是夏侯太师的长子长孙，夏侯阀年轻一辈的领头羊——夏侯荣光！
之后三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三名同样高大魁梧，面容颇为相似，神态略有不同的年轻人，他们便是夏侯阀参加大比的另外三名人选——夏侯荣耀、夏侯荣达、夏侯荣升！

第二百七十二章 亮相
夏侯荣耀与夏侯荣光乃亲生兄弟，都是夏侯不伤之子，身材比兄长还要略高些，也更加气势凌人、目无余子，对围上来的各阀子弟爱答不理，一点颜色都不给。
夏侯荣达乃是夏侯荣光的堂弟，夏侯雳之孙，眉目间没那么多傲气，但透着一丝丝阴厉，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还有一个夏侯荣升，则是夏侯雷之孙，身材虽然最为高大，但立在三个哥哥的身后最不显眼。不过若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他眼中的倔强之色，似乎心事重重一般。
四位夏侯阀的天之骄子并没有马上理会各阀子弟，而是欠身望向最后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上传出几下咳嗽声。咳嗽声中，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扶住门框略一用力，夏侯不破那张满是病容，却难掩温和儒雅之意的面孔，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见到夏侯四杰之一居然亲自驾到，各阀人等登时心下凛然，暗道：‘夏侯阀这次是势在必得啊！’
不过想来也是这样，夏侯阀刚刚在邙山之役威信扫地，肯定不会放过这次重振声威的好机会。
各阀带队前来的同辈，便率领自家子弟，一起向夏侯不破行礼。
“哎，各位不要这样。”夏侯不破却摆摆手，对那些同辈微笑道：“今天是年轻人亮相的日子，咱们不要喧宾夺主。”眼下时间尚早，尚书省大门紧闭，还需等一会儿才能开门报名。
谢阀带队的是谢举，他闻言哈哈一笑道：“是啊是啊，咱们还是闪到一边，不要夺了少年人的风头。”
“这话说的，”裴阀带队的是裴御寇，他揶揄谢举道：“人家姑娘们是来相新郎的，谁稀罕咱们这些老帮菜啊？”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酒是陈的香，说不定有姑娘就好这一口呢。”谢举笑着反驳一句，众人哈哈大笑，但还是走到一边，把场地中央让给了少年郎。
长辈们一走，少年们神态自在不少，就连夏侯阀四人都放松下来。夏侯荣光看一眼谢阀和裴阀的众人，淡淡道：“崔白羽呢？”
“夏侯大哥还不知道吗？”谢阀的谢津闻言笑道：“以白羽公子的人望，不被那些女流氓拦到中午，是到不了的。”
“那倒是……”夏侯荣光面生一丝笑意道：“好久没见那小子，倒忘了他是洛京姑娘的大众情人。”
“希望他的武功，不要因此退步。”裴阀的大公子裴元绍，有些吃味的冷声道：“不然这次有他好看。”裴元绍身材高大，英气勃勃，唯一的问题是，遗传了家族的肤色，面皮黝黑透亮，完全不符合洛京小姐们的审美，因此一直很不爽那貌若潘安的崔白羽。
“恐怕你要失望咯。”谢阀的大公子谢漠，冷冷插话道：“崔白羽闭关一年、寄情于剑，功力肯定今非昔比，当年你赢不了他，怕是这次还是秀才搬家。”
“你先顾好自己吧。”裴元绍闻言面色一寒，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二公子裴元俊便冷声道：“你们姓谢的要么是谢添、谢波那种废物，要么就是你这种还没打就怂的胆小鬼！”
“你什么意思？”谢阀的谢法、谢澜勃然变色，上前站在谢漠、谢津的身边。裴元基、裴元偃两个，也立即站到裴元绍和裴元俊身旁，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谢举、裴御寇正和夏侯不破在一旁说话，听到动静看过去。
“哈哈，年轻真好啊。”谢举哈哈笑道：“元气满满啊！”
“他们已经进入大比模式了，”裴御寇也笑道：“别还没比试，就先打出人命来就行。”
“真要是被打残了，也不是坏事。”夏侯不破淡淡笑道：“总比上台之后再惨败，给阀里丢脸强。”
“那倒是。”众人深以为然，便收回目光，继续闲聊起来，完全没有要掺合的意思。
……
“这是要干什么？！”见裴阀和谢阀一言不合，就要拔拳相向，夏侯荣光站了出来，走到两方中间，冷冷看着他们道：“要打回去打，在这里咋咋呼呼，平白让人看笑话！”
说着，他用余光瞥一眼站在远处的卫阀和皇甫家一伙人。
“就是，三天后就要上场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夏侯荣耀站在兄长身旁，两人放开气势，居然有压制住两方人的意思。
这时，栅门外一阵人声鼎沸，围观的女子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来了，来了！”
“公子，一露真容吧！”
“公子，我要给你生孩子！”
这一阵乱七八糟的女人叫喊，彻底让两方人战意全消，谢漠等人就势把目光移向栅门道：“定是崔白羽驾到！”
“那当然，别人哪有这么大的魅力。”谢津笑道：“裴元绍，你要找的正主来了，有本事冲他横去啊？”
裴元绍冷哼一声，也望向栅门方向，他要看看崔白羽到底进步到了何种程度。
谁知却是一愣，因为来的根本不是崔阀的马车。
那银白色的族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分明是陆阀的马车。
这时，官差将栅门打开，陆阀的护卫好容易才从一众狂热的女子丛中，开出一条道来，要将马车引入大坪。
那些姑娘们见马车上的人不露面，情绪愈加激动，抓着马车不松手，口中高叫道：“陆公子，让我们看你一眼吧！”
在一众女子的合力之下，马车居然前进不得。马车上，陆伟苦笑道：“你就露一面吧，不然咱们休想进去。”
“……”那位被无数女子疯狂追捧的公子，只好勉为其难拉开了车窗，艰难的挤出一丝微笑，朝外头挥了挥手。
这极其普通的一串动作，却将场中的气氛瞬间引爆。
那些围住马车的姑娘小姐们，一个个目眩神迷，双手捧着滚烫的面颊，幸福的尖叫道：“啊！陆公子看我了！”
“陆公子看的是我！”
“陆公子向我挥手了，陆公子我在这儿！”许多姑娘拼命的向陆公子挥着手，幸福的简直要晕厥过去。
这时，姑娘小姐们捂脸的捂脸，挥手的挥手，终于不自觉的松开了马车。
“还愣着干什么！”陆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低喝一声。
护卫赶忙使劲一抽马屁股，趁着那些姑娘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把马车赶进了栅门内。
尚书省的兵丁则立即顶住栅门，防止那些花痴过度的少女冲进栅门内。
“这是谁？”夏侯荣光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大半年一直都在闭关苦修，完全不知道，洛京城中，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在崔白羽之下的人物？
“他就是陆云。”夏侯不破不知何时走到夏侯兄弟身旁，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俊美少年，微笑说道：“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公子如玉
朱雀大街上，一座四层高的酒楼，顶层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包厢。从包厢的窗户看出去，正好可将尚书省的门前的大坪一览无余。
十几个青春无敌、妆束华贵的少女，正嘻嘻哈哈的挤在窗前，看着陆云被人狂热追捧的一幕。
“那小子到底长什么样？”有没见过陆云的世家贵女，恨不能飞到那马车前，撕开车帘看看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居然会让那些女人如此痴狂？
“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说话的少女身材高挑，正是夏侯阀的明珠夏侯嫣然。在满屋子美女中，她依然最光彩夺目的一个。只是此刻她略带不忿道：“而且自大的很，连给崔大哥提鞋都不配！”
“这样说来，嫣然姐见过他？”少女们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七嘴八舌的问起夏侯嫣然来。“怎么听起来还有点过节，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惹我们的大姐头。”
“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夏侯嫣然冷哼一声，转头望向稳坐席间安静喝茶的两个少女，其中一个居然是崔宁儿。不过夏侯嫣然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紫裙少女道：“珞珈姐，那小子赔率如何？”
“赔率有好几个，你问哪一个？”能当的起夏侯嫣然一声珞珈姐的，自然只有商家大小姐商珞珈。她们所处的这处酒楼，就是商家万千产业中的一处，是商珞珈特意提供给夏侯嫣然等人看热闹用的。
自然，商家的赌坊也不会放过大比这种万众瞩目的发财机会，早就开出了数不清的盘口，等着赌客们送钱。
“这么复杂？”夏侯嫣然有些蒙圈。
“那当然，每一轮晋级名单有一串赔率，最终谁得第一，还有一串赔率，就连各阀每轮晋级人数，都有相应的赔率。”商珞珈微笑着解释道。
“呃……”夏侯嫣然越听越晕乎，只好跺脚道：“你就说这小子拿第一的赔率排第几吧？”
“我哪儿知道这么清楚。”商珞珈笑着摇了一下桌上的铃铛。清脆的铜铃声中，一名侍女躬身进来，恭声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到下头的赌坊里，拿几份大比的投注单来。”商珞珈轻声说道。
很快，那侍女便去而复返，商珞珈笑着将投注单分给夏侯嫣然等人道：“我一人送你们一百注本钱，姐妹们可以随意下注，这样到时候看起比试来，会格外有意思。”
“哇！那就是一百贯钱啊，珞珈姐对我们真好！”一众大小姐登时喜滋滋，虽然他们这点钱谁也没放在眼里，但商珞珈这样一说，她们全都来了兴致。
见崔宁儿只捧着茶杯含笑静坐，没有要拿起单子的意思。商珞珈笑道：“宁儿妹妹，一起玩嘛。”
“我娘不让我赌钱。”崔宁儿摇摇头，一副规规矩矩的小模样。
“那我们就不强人所难了。”商珞珈等人都知道她素来文静胆小，便不再多说。自顾自研究起那份单子来。
夏侯嫣然在那份投注单上一扫，便看到了陆云的名字，登时皱眉道：“这小子排名不低啊！”
“是啊，他最近风头正盛，又是半步先天的弟子，我们看好他能排进前八。”商珞珈微笑道。
“我要买他第一轮就被淘汰！”夏侯嫣然毫不犹豫就把一百注全都押了下去。
……
“他就是陆云？！”虽然没见过陆云，但在场的门阀子弟，对这个名字却都不陌生。临来之前，族中长辈几乎都叮嘱过他们，见到这个叫陆云的，要尽量客气一点，能同他搞好关系就更好不过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有说服力，因为陆云的师父，已是领先洛京一众大宗师的半步先天了。
但老人家往往一厢情愿的以为，自家的子弟能像自己一样利害分明，却忘了他们的年龄。这些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正是弄性尚气、锐意进取的年纪，长辈的叮嘱只会让他们更加对陆云充满敌意，迫不及待想称量一下这位半步先天的弟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何况，陆云还犯了他们最大的忌讳，一出场就抢走了所有风头，让他们在姑娘小姐面前成了陪衬。
“想赢得尊敬，是要用实力说话的。”夏侯荣光的回答，很能代表一众世家子弟的心声。“等他赢过几场再套近乎不迟。”
“就怕他一场都赢不了。”谢漠目光阴沉的看着陆云，跟别人只是单纯不爽陆云的风光不同，他对陆云几次三番令谢阀颜面扫地，早就深恶痛绝。‘千万不要落在我的手上，否则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陆云等人陆续下车，在陆伟的带领下，也来到大坪中央，和诸阀之人见礼。
“我们还在猜测，谁家的子弟能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陆兄到了。”说话的是谢举，身为谢阀执事，他必须要顾全大局。但他又是谢添的父亲，看到陆云如此风光，自然满心怒火。要知道，原本谢添也有望站在这里，代表谢阀出战的。可让陆云那一顿暴打，谢举哪有脸面再推举自己的儿子？
所以这话让人听着有些不太舒服，却又挑不出刺来。
“哪里哪里，”陆伟笑笑道：“我们只乘了一辆车而已，已经尽量低调了。奈何奈何。”论起嘴炮，他还没输过谁。
“哈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夏侯不破哈哈大笑道：“我们倒是想让人家着魔，可谁看得上咱们这些老家伙啊。”说着，他把陆伟也拉到一旁，热情的与其交谈起来。谢举见状，知道夏侯阀多半要拉拢陆阀，哪还会再不开眼。
各阀子弟打量着陆云四人，正琢磨着如何开口，便听栅门外尖叫声又起，而且这次要比还比之前还猛烈许多。
这才来的才是崔白羽。
众公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逸，身穿青衫，颈缠白色丝巾的年轻公子，正立在马车顶上，含笑向四面八方的少女挥手致意。举手投足间，说不尽的风流潇洒，眉眼含笑间，道不完的飘逸超然。
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看着那似乎周身闪耀着光辉的白羽公子，少女们激动的要窒息过去。甚至有几个少女，真的激动过度，昏倒在人丛之中。
那白羽公子见状，面现痛惜之色，毫不犹豫的一纵身，便在姑娘小姐们的尖叫惊呼声中，潇洒无比的跃入花丛之中，将那几个昏厥过去的姑娘救了出来，交给一旁的护卫好生照料。
见那些晕过去的家伙，居然得到白羽公子的关照，甚至还有机会枕在他的臂弯中，一众姑娘小姐嫉妒的直欲发狂，不少人干脆装晕过去，企图借此一亲芳泽。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女若华
白羽公子见状，无奈的笑笑，温声对众女子劝道：“好啦好啦，不要闹了，再闹别人就要看我的笑话了。”他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那充满宠溺博爱的话语，让那些装晕过去的少女，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仿佛让白羽公子为难，是天大的罪过一般。
“这才对嘛，大家不要激动，在下人就在这里，随便你们看。”白羽公子欣慰的笑了，说着他又微微一笑道：“要是今天看不够，三天后，西苑中，欢迎大家来为我崔阀助威。”
“嗯嗯！”姑娘小姐们如闻圣旨，使劲点着头，乖乖让出一条去路，依依不舍的目送着崔阀的马车入内。
……
“比下去了。”酒楼包厢中的一众贵女，也被崔白羽的无穷魅力所倾倒。有人不胜唏嘘道：“跟崔大哥一比，那陆云就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
“就是，崔大哥那才是真有魅力呢！”一众大小姐深以为然道：“我要全买崔大哥赢！”
“我也要，我也要！”大小姐们说着，便把投注单胡乱填完，一股脑塞到商珞珈面前。还不忘问一句道：“珞珈姐是怎么下注的？”
“庄家要是下注，还不被赌客活撕了？”商珞珈摇头笑笑，将目光投向窗外道：“梅阀也到了，八家的子弟都到齐了。”
“哎呀，我还想买若华姐赢呢！”看着从梅阀马车上下来的四名翠衫少女，大小姐们登时后悔起来，虽然各阀立场不同，但这些天真少女们，怎会不向往梅阀那种女人当家作主的情形，对自幼修文习武、将来还要入朝为官的梅阀女子，更是羡慕无比。
这其中，梅阀青年最杰出的代表梅若华，更是这些世家小姐们心中的偶像。
眼下，这位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少女，带着三名族妹下得马车，自然掀起了那些围观少女的一阵阵欢呼。那欢呼声一点都不比给崔白羽的小！
“梅大小姐，一定要打败那些臭男人！给我们女人争口气！”少女们朝着梅若华激动的呐喊道。浑然不顾让她们神魂颠倒的崔公子、陆公子，也是梅若华等人的对手之一……
梅若华却置若罔闻，径直往人群走去，她身后最小的族妹梅灵萱，更是直接低哼一声道：“一群白痴。”
……
梅阀四女一到，场中原本有些奇怪的气氛，居然一下子和谐起来。各阀的年轻子弟纷纷收起了倨傲的面孔，拿出最好的一面，微笑着跟梅若华等人寒暄起来。
异性相吸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虽然梅阀如今处境堪忧，但梅阀的女子依然是这些少年公子艾慕的对象。
虽然梅若华等人冷若冰霜，对他们不假辞色，却更让这些少年公子，将追到梅阀的女子视为一大成就，前赴后继，百折不挠。
“好了，人都到齐了。”崔阀带队的崔平之咳嗽一声，制止了蠢蠢欲动的众公子。他还有一重身份，乃是尚书省礼部侍郎，今日报名之事，便是归他负责。“请诸位执事带领自家子弟，随我入内吧。”
崔平之说完，尚书省紧闭的大门便缓缓敞开。崔平之当先而行，陆伟夏侯不破等人便带着各自的子弟紧随其后，进了宽阔无比的尚书省院中。
崔平之先带着众人，来到位于大院中央的尚书令值房中，大玄尚书令、当朝太傅、荣国公崔晏，亲切接见了这群各阀选送的精英子弟，对他们温言勉励几句道：“这次为了给太后祈福，陛下特旨将大比提前到今冬，对你们来说，确实有些仓促。”
一众门阀子弟纷纷点头，他们本以为要到明年开春才大比，制定了一系列计划还没完成呢。当然，就算拖到后年，事到临头，他们还是会一样嫌时间不足的。
“但其实也无妨，因为大家的时间是一样的，所以还是十分公平的。”崔平之顿一顿，又含笑说道：“而且，这次陛下特旨，将二品的名额，从原先的八人，增加到十二人，对你们来说，可是天赐良机啊！”
“是吗？太好了！”一众门阀子弟闻言欢喜异常，就连冷冰冰的梅阀四女也不禁喜上眉梢。他们能站在这里，成为本阀的四名人选之一，最差也会被评为三品，而一品又向来被视为圣贤之品，向来不会轻授，是以二品就是所有人的目标了。
原本只有八人可以脱颖而出，其余人二十四人，只能屈居三品。但现在又多了四个二品的名额，他们怎能不欣喜若狂？
“天予弗取，必受其咎。”崔晏收起笑容，沉声对这群喜不自胜的少年道：“尔等切莫辜负皇天恩典，一定要发挥出全部的水平，为本阀、也为朝廷争光！”
“是！”三十二名门阀子弟齐声应和，声入云霄。
“去吧，抓紧走一下过场，回去好生修养，三天后西苑再见！”崔晏微笑着一挥手。
“多谢公爷，晚辈告辞。”三十二人恭敬的行礼退下，自有礼部的官员，带领他们分头去验明正身、登记造册。虽然不过是走走流程，但这是大玄朝最高级别的选材取士，程序十分繁琐，还是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陆云等人才完成了注册，从尚书省出来。
“饿死我了！”陆林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苦笑道：“早知这样，早餐就多吃点了。”
“你吃的还少吗？”陆松翻翻白眼。
“当然少啊。”陆林掐着指头算起来道：“我才吃了四斤米饭，八个大饼，两罐肉汤，两斤牛肉、两斤羊肉，两条炸鱼而已……”
“饭桶！”身后响起一声冷哼，陆林登时沉下脸，回头一看，却见是梅阀四女从里头出来，说话的正是年纪最小的梅灵萱。
看着身材娇小，一脸不屑的梅灵萱，陆林到嘴边的脏话居然硬生生吞下去，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让开。”梅灵萱冷冷瞥他一眼，陆林如闻法旨，登时闪到一边，不小心狠狠撞了一下尚书省的门框，险些把悬在门楣上的匾额撞下来……
扑扑簌簌，一阵灰尘从门楣上落下，兜头洒了陆林一身……
陆松和陆云三人，赶忙有多远闪多远，唯恐别人会认为他们是一起的……
“不只是饭桶，还是个白痴。”梅灵萱虽然对陆阀的人充满恶感，却还是被陆林这副蠢样给扑哧一下逗笑了。
“……”陆林呆呆的看着梅灵萱笑靥如花的样子，一直到梅阀四女上车离去，都没回过神来。
“我的天，你口水都留到脖子了。”陆松走过来，一脸大惊小怪。
“哦？”陆林赶忙伸手去擦嘴，却发现自己被耍了，登时老脸通红，嗖的一声就窜上车去，对陆松冷笑道：“有种你别上来。”
“我去，这家伙到底是傻啊，还是装傻啊？”陆松无语了。
“看情况呗。”陆云哈哈一笑，不管被陆林威胁的陆松，和陆柏上了马车。

第二百七十五章 赐尔三招
马车回到陆坊，下车前，陆伟宣布，随后三天没有任何功课，让四人专心调整到最佳状态，迎接三天后的大比。
四人这阵子被陆伟、陆信等人折磨的暗无天日，早就盼着能休息一下了。然而终于得到三天的时间，他们却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我觉得，我要学的还很多。”陆林皱着眉头，恍惚间连饥饿都忘记了。
“这三天怎么过啊？”陆松也没心情开玩笑了，惴惴不安道：“临阵总得磨磨枪，别到时候出丑啊……”
“你出丑是一定的。”陆柏冷笑一声。
“别说的这么直白嘛。”陆松无奈的笑笑，却没有反唇相讥。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大比一上来就是武试，面对七阀优中选优的二十八名顶尖高手，自己怕是大礼包一样的存在……
“可惜一上来，同族要回避……”陆云叹了口气：“只能让你便宜外人了……”
“滚蛋！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小婊子！”陆松气急败坏的跳脚道：“三天后，我就让你们看看，我陆松的厉害！”
“拭目以待。”三人点点头，便向小竹林方向走去。
“你们等等我……”陆松知道，他们是想聆听一下陆仙最后的教诲，赶紧跟上去。腆着脸对陆云笑道：“老四，四弟，你待会儿跟副宗主美言几句，求他老人家教我几招杀手锏吧？要是能把大中至拳教我就最好不过了。”
“大中至拳啊，我就可以教你，”陆云微笑道：“就怕你学不会……”陆仙虽然不愿收陆松三个为徒，但默许陆云将学到的招数传授给他们。当然，陆云能教到什么程度，他们能学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个人的机缘了。
“你这也太打击人了……”陆松一下子就垂头丧气，他知道陆云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自己想在三天之内，掌握那玄妙无比的一拳，怕是痴人说梦了。而且还可能适得其反，就像邯郸学步，连原先自己的那套都受影响。
“我跟师父说说，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速成的功法……”陆云轻声道。
“多谢多谢，你真是我的恩公啊……”陆松一下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也帮我们求求啊！”陆柏和陆林一听，哪能放过陆云，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大有他不答应就不放开的架势。
“你们要是再不放开，我可什么忙不帮了！”陆云只好拿出杀手锏，两人马上松开手，小心翼翼的给他扯平了衣裳的褶皱。一路上小心翼翼，供大爷一般的哄着陆云来到了小竹林。
……
小竹林门口，看门的小童正在呼呼大睡。陆云早就见怪不怪，也不打扰他，便带着三人径直进了院子，在陆仙的房门前立定等候召唤。
静候了足足两个时辰，天已渐渐擦黑。陆云四人这天只吃了早饭，到这会儿，别说陆林了，就连陆云几个也饥肠辘辘。四人腹中隆隆作响，此起彼伏，好似池塘蛙鸣一般。
但哪怕要饿晕过去的陆林，也没有一丝先回去吃饭的意思，咬牙坚持立在那里。陆仙不出声，他就准备饿晕在这里拉倒……
里头终于响起陆仙不耐烦的声音道：“你们还不回去吃饭啊？”
“……”陆松三人如释重负，纷纷将目光投向陆云，盼着他赶紧把陆仙给勾出来。
“师父啊，眼看还有三天就大比了。”陆云只好可怜兮兮道：“我们心里还一点底都没有，哪能吃得下饭啊？”
“那找我有什么用，”陆仙冷笑道：“莫非以为我有吃了就成仙的金丹？”
“有当然好了，”陆云却恬着脸道：“没有也不要紧，师父教我们几手速成的绝招也勉强凑合嘛……”
“混账东西！”屋里的陆仙，似乎被徒弟惫懒的样子激怒了，刷的一声，便从屋里丢了一本书出来，不偏不倚，正拍在陆云脸上。
“师父功力大进，徒弟完全躲不开啊！”陆云赶紧强行拍马溜须，希望他能快点进正题。谁知陆仙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陡然提高声调，痛骂四人道：“跟我修行了这么久，还一点长进都没有！整天就想着急功近利、投机取巧，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四人被骂的狗血喷头，陆松三个更是垂头丧气，完全不知所措。
陆云也被骂的低头不语，不知师父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他一面寻思对策，一面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地上的书本。一看到那摊开的书页，他登时心中透亮，赶忙声音诚恳的对陆仙道：“多谢师父骂醒我们，我们这就回去用功，不再想着投机取巧了。”
“这就放弃了？”陆松压低声音，一脸不甘的对陆云耳语道。
陆云却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本，示意三人赶紧跟自己开溜，同时对屋里道：“师父，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你先留一下。”陆仙却冷声说道。
陆云只好站住，将那本书塞到陆林手中，连连摆手，让他们先出去。
三人无奈，只好垂头丧气出去，到了门口时，那小童打了个哈欠，看着三个失落的家伙，幸灾乐祸的伸个懒腰道：“睡得好舒服啊……”
“你就睡死行了。”陆林哼一声，卷起那本破书，作势去打小童。
“你敢？我一掌把你排成肉泥！”小童赶忙摆个迎战的架势，同时扯着嗓子对里头道：“老爷，有人要打我啊！”
“你等着。”陆林三人也不傻，赶紧落荒而逃。
“哼哼，怕了吧？”看着三人逃走，小童拍拍手，一脸萧索道：“哎，无敌最是寂寞啊……”
三人一气跑出竹林，陆林气急败坏的想把那本书往地上扔去，却被陆松拦住，一把将那本书夺了过去。
“一本破书，擦腚都嫌硬，有什么好抢的？”陆林气呼呼的看着陆松。
“怎么也是半步先天所赐，咱们总得先参详参详再说吧。”陆松却笑嘻嘻的把那书页翻开，陆柏也凑了过去。两人的脸上，沮丧之情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狂喜。
“高兴个啥？”陆林这才凑过脑袋去，随意一看书页，登时就拔不下眼了。
只见那书页上，用简单粗陋的笔触，画着一个个小人儿，小人摆着各种姿势，还标出了穴道和经脉运行的路线……
“这是副宗主传我们的功法！”陆松猛地抬起头，惊喜万分道：“就知道他老人家没那么绝情！”
“哈哈哈哈！”三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声音传到竹林中。小童闻声，一脸忧色道：“莫非，被俺吓傻了不成？”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击九式
陆松三人如获至宝，家也顾不上回，饭也顾不上吃，便在竹林外参详起陆仙所赐的招式来。只见那本书上，记载了三套招式，而且演示每套招式的小人都不一样，其中一套画的是个大个子，自然是给陆林的。另一套则是个小瘦子，自然是给陆松的。还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当然就是陆柏的了……
而且从其墨迹看，三套功法早就画好了，显然是陆仙之前便准备好了……
三人顾不上吐槽陆仙让人哭笑不得的高人做派，便抓紧时间操练起各自的功法来。
……
小竹林中，陆云已经进屋，规规矩矩在陆仙面前坐定。
“师父，何苦故弄玄虚呢？”陆云无奈的吐槽起陆仙道。
“混账小子，敢教训起师父来。”陆仙两眼翻白，冷笑一声道：“若让人知道，通过你就能从我这里求到功法，往日还不得给人烦死？”
“哦……”陆云恍然，看向陆仙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道：“师父，你这不心眼挺多吗？”
“放什么屁，师父什么时候缺心眼了？”陆仙吹胡子瞪眼道。
“那在洛水边……”陆云小心翼翼提个醒。
“还不是为了你个孽徒！”他不提还好，这一提，陆仙愈发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当时不撑孙元朗一下，他现在能放过你吗？”说着他气哼哼道：“当时，十大宗师倾尽全力，尚不能让我方圆相济，你一加入顷刻便成功了，别人只以为是孙元朗的功劳，难道孙元朗自己也会这么认为吗？”
“是这样啊……”陆云这下彻底明白了，低头道：“徒儿当时也是急眼了，事后也担心孙元朗会意识到我功法有问题，但他却径直离京，原来是师父替我揭过了……”
“嗯。”陆仙点点头，沉声道：“孙元朗很清楚，我帮他是要有代价的，还在你身上其实是便宜他了。”
“只是这样一来，让师父跟各阀都不好交代了。”陆云担心起陆仙的处境来。
“哈哈，放心！”陆仙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如今他们求为师还来不及，哪个还会惹我不痛快？”
“怪不得师父会答应，和那些大宗师分享心得呢……”陆云感动的热泪盈眶，这么好的师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你不要自作多情。”陆仙却摇头道：“我同意他们切磋，是为了陆阀，也是为了自己。”
“师父好，徒儿就好。”陆云赶忙甜甜笑道：“算不得自作多情。”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陆仙白他一眼，淡淡道：“这次大比，你必须要拿个第一回来，不然为师的脸往哪搁？”
“应该问题不大吧？”陆云小声道。
“哼，你不要小瞧了那些家伙。”陆仙淡淡道：“在地穴中，为师听那些大宗师透露，这次各阀着实有一些不出世的天才人物，就是有人打通任督二脉都不稀奇。”
“啊？”陆云吃了一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断不敢使用皇极洞玄功，只能以陆阀的天地正法迎敌，十成的本事发挥不出七成，若是遇到地阶宗师，还真不好应付呢。
“啊什么啊？”陆仙淡淡道：“你是我陆仙的徒弟，又经过地穴中的感悟磨炼，难道还怕那些初生牛犊不成？”
“师父啊，正话反说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咱们还怎么聊下去啊？”陆云不由苦笑道。
“那就不聊了。”陆仙飘然起身，陆云只觉眼前一花，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还愣着干什么，出来啊。”下一刻，陆仙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是，师父。”陆云赶忙起身出去，便见陆仙立在漆黑的夜色中，与周遭的竹林、夜风似乎已融为一体。
“我陆阀的功法守强于攻，你用天地正法对敌，就算能赢，场面也不会好看。”陆仙望着无边的夜空，缓缓说道：“那样岂不坠了为师的名声？”
“师父，你膨胀了……”陆云小声咕囔一句。
“不是为师膨胀了，是这个世界变小了。”陆仙却不承认，狠狠瞪一眼陆云道：“再多嘴，就给我滚蛋！”
“是……”陆云赶紧收声。他想到陆仙与孙元朗那番交战，看上去确实狼狈不堪，这其中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陆阀功法的缺点所致。
当然，突破到先天之境，使出方圆相济、天人合一自然另当别论，可那跟陆云实在太遥远了……
“这阵子为师闭关，以平生所学结合在地穴中的感悟，悟出了一套功法，”陆仙神情肃穆，缓缓拉开架势道：“悟出一套天击九式，现在便传给你！”
“是，师父！”陆云忙打起十二分精神。
“第一式——画地为牢！”陆仙说着，便身形晃动、屈指连弹，向陆云演示起来。
“第二式——削金断玉！”陆仙化指为掌，陆云只觉道道罡风扑面，心头生起丝丝明悟，若被这罡风击中，怕是什么兵刃都扛不住的。
“第三式——长风破浪！”伴着一声低喝，陆仙长袖一拂，陆云眼前登时飞沙走石，险些站立不定。
“第四式——卧虎藏龙！”陆仙抱虚成团，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抽走，令陆云有窒息之感。
“第五式——翻云覆雨！”陆仙这一式招数，玄妙繁复，根本看不出他会从何处进攻，又分明处处都是杀机，让人无法躲避。
“第六式——五岳压顶！”这一招却是大巧若拙，只简简单单的一掌拍下，就让陆云有泰山压顶之感，似乎只要被拍中就会变成肉饼一般。
“第七式——沧海横流！”陆仙招式再变，气势也无限攀升起来，陆云置身其中，就像被丢入汪洋大海、惊涛骇浪之中，根本提不起一丝抗衡的念头。
“第八式——星月无光！”陆仙的气势继续攀升，招式也开始蕴含着天地至理，已经是陆云无法理解，只能无限仰望的了。
“第九式——天地同寿！”等到最后一招打出，夜空中风云变幻，隐隐有风雷滚滚，已然引动了丝丝天地之力！
……
洛京城，一众在潜修的大宗师，纷纷感应到天地之力微妙的变化，赶紧离开密室，循着那风起云涌之处望去，不由齐齐叹息一声道：“半步先天，果然已窥天道，不知我等何日才能企及？”
但那风云变幻只是一瞬，便又归于平静，与当日那惊天动地之威，依然不可同日而语。一众大宗师默默看着恢复如常的夜空，转身回到修炼之处，继续闭关苦修起来。
“大师你看，”夏侯霸负手立在高台上，对侍立在身后的摩罗大师道：“陆仙果然已经到了那个境界。”
“距离大自在还远着呢。”摩罗神情复杂的收回目光，双手合十道：“只要四爷能九印齐出，比他只强不弱。”
“嘿，咫尺天涯，难比登天。”夏侯霸叹口气道：“还是多加操练龙象合击，以备万一吧。”
“是。”摩罗颔首道：“以不伤、不败、不灭，加上军师和贫僧，龙象合击的话，就连张玄一也得退避三舍。”

第二百七十七章 美人千面
陆仙早已回屋，竹林中一片安静。
只有陆云依然着魔一般，在那里不断念念有词、伸拳踢腿，沉浸心神体悟着刚刚学到的天击九式！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早已天光大亮，小童正拿着笤帚，装模作样的扫院子。
看到陆云收功，小童马上把笤帚往他怀里一丢，怒气冲冲的说：“你看你弄得满地竹叶，还不赶紧扫干净！”
陆云定睛一看，只见自己脚下，到处都是残枝碎叶，显然是自己在演练招式时，不慎打落的。想到师父演练招式时，威力比自己大十倍，却一片竹叶都没伤到，陆云不禁暗暗感叹，这就是差距啊……
“愣着干什么，快点干活啊！”小童已经惬意的坐在一把竹椅上，拿着个酒葫芦，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小小年纪喝什么酒？”陆云嘟囔一声，但还是乖乖扫起地来。他真不知道陆仙干嘛要用这个古里古怪的小童，简直不知道是谁伺候谁？
“小毛孩子懂什么，”小童却不屑道：“酒里的乾坤你不知道。”
“你还没我大，好吗？”陆云皱皱眉，那小童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不过说起话来老气横秋，装模作样的很。
“动不动什么叫达者为先？”小童呷一口酒，深深吸气道：“老爷教你的天击九式，你打到第五式就玩球了吧？”
“呃……”陆云吃惊的看一眼这酒鬼瞌睡虫、装成熟的小毛孩，没想到他竟能看明白自己的进境。
“切，知道自己嫩了吧？”小童愈发老气横秋道：“来，给我磕个头，我给你指点一番。”
“一边玩儿去。”陆云翻个白眼，他见过陆信一掌把小童推了个四脚朝天，哪会上他的当。
说完，陆云朝竹屋中行一礼，跟陆仙告退。走到小童身旁时，他突然伸手朝小童虚点几下，一招新鲜出炉的画地为牢，便让那小童登时动弹不得，手里的酒葫芦也掉落下来。
“肯定是我刚才自言自语被你听到了，还想蒙我？”陆云拆穿了小童的牛皮，反手给他解开穴道，另一手接住酒葫芦，塞回他手中，笑道：“你老人家慢慢喝，我就不奉陪了。”
看着陆云扬长而去的背影，小童气得直跳脚道：“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咱们刚正面，看我用五岳压顶，好大的巴掌把你拍成肉饼！”
“消停消停吧。”竹屋里头，响起陆仙不耐烦的声音道：“你最厉害，成了吧？”
“那当然了，他有眼不识泰山，好心当成驴肝肺。”小童这才气鼓鼓的坐回竹椅，猛灌了几口酒，便抱着葫芦又去会周公了……
……
回到敬信坊，接下来几天，陆云足不出户，一心一意的演练陆仙传给自己的天击九变。家里人都知道，这时候他打搅不得，就连陆瑛也只是趁每天给他送饭时，才简单的和他聊上几句，其他时间都乖乖的不让他分神。
转眼到了大比前一天，陆云终于掌握了第五式翻云覆雨，至于其他四式，他已经无暇再去操练了。他正默默的将天击九式的前五式反复拆解，试图融会贯通，却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云没回头，便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一把脆生生的少女嗓音，让整个小院都生动起来。
陆云瞥一眼一身碧色襦裙，环佩叮咚的崔宁儿，淡淡道：“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非你莫属。”
“讨厌。”崔宁儿娇嗔一句，捂着略施粉黛的小脸，羞羞道：“你居然连人家的脚步声都记得那么清楚。”
“论起脸皮的厚度，你在我认识的人中，可以排第二位。”陆云面无表情道。
“那谁排在第一呢？”崔宁儿顾不得讨伐陆云，反而关心起谁会压自己一头。尽管，这排名有些羞耻。
“太平道的圣女。”陆云实话实说，却见崔宁儿霞飞双颊，似乎十分羞赧。
“我又不是说你，你害哪门子羞？”陆云奇怪看一眼崔宁儿。
“难道我还要引以为荣不成？”崔宁儿丢给他个白眼，恨得牙根痒痒。
陆云却无动于衷道：“你怎么来了，我阿姐呢？”
“陆瑛姐在给你准备明天的干粮呢。”崔宁儿也不跟这木头一般见识，笑嘻嘻道：“她还特意叮嘱我不要来打搅你。”
“那你还在这干嘛？”陆云当即下了逐客令道：“我可没功夫陪你闲聊。”说着，他闭上眼，便要继续修炼。
谁知，崔宁儿一句话，就让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崔宁儿走到他身旁，将那吹弹得破的粉面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道：“相公，你可答应过人家三个条件哟。”
陆云登时如遭雷击，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崔宁儿，看着这张虽然娇俏可人，却与那苏盈袖截然不同的面庞，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相公这问题问的好傻。”崔宁儿很享受陆云惊呆的模样，掩口轻笑道：“你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
“苏盈袖！”虽然样貌不同，但那神态声音，都让陆云确定无疑，对方就是他心中脸皮厚度第一的那一位。
“就是我啦。”崔宁儿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双手捧着小脸在陆云面前晃呀晃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是怎么做到的？”陆云强忍住把崔宁儿面皮扒下来瞧一瞧的冲动，心中飞快的回忆起和崔宁儿相处的一幕幕，这位崔阀嫡女，裴阀外孙女，郡守之女，分明绝非凭空捏造出来的，怎会忽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山人自有妙计。”崔宁儿却卖起关子道：“相公若想知道，人家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
“免了。”陆云却断然说道，跟这女人打交道，自己就没赚过便宜。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沉声道：“管你是谁呢，到底所为何来？”
“如今这世道，哎，真是人心不古，欠债的都成了大爷。”崔宁儿幽幽一叹道：“人家专程来给你鼓劲，你却一点情面都不讲，那咱们就只好谈生意了。”
陆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冷声道：“说吧，要让我干什么。”说着，他有些心虚补充一句道：“我可早就有言在先，办不到的你不能强求。”
“相公放心，人家怎么会为难你。”崔宁儿微微一笑道：“相信我这第一个要求，你肯定拼命完成的。”
“呵呵……”陆云冷笑不已。
崔宁儿却一脸笃定道：“我的第一个要求是，相公一定要在大比中拿到文武双第一！”
“呃……”陆云不禁一愣，他万万没想到，崔宁儿或者说是苏盈袖的第一个要求，居然会是这样的。“我没听错吧？”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变
“当然没听错了。”崔宁儿羞答答的捏着衣角，扭捏道：“人家心里只装着相公呢，相公还总是对人家凶凶的……”
“你好好说话。”陆云有些抓狂，不可思议的看着崔宁儿道：“你这要求，对你有什么好处？”
“人家都说妻凭夫贵嘛。”崔宁儿忽闪着眼睛，一脸理所当然道：“相公好，就是人家好嘛。”
陆云竟无言以对，摸了摸鼻子，想起自己那句‘师父好，就是徒儿好。’不禁打了个寒噤，暗道：‘莫非我被带坏了……’
“快说嘛，”见他迟迟不语，崔宁儿催促起来道：“你能不能办到？”
“我当然会尽力而为。”陆云沉声说道。
“不是尽力而为，是要一定要办到！”崔宁儿挥舞着粉拳，小脸涨红道：“你要是办不到，就赔我一万两银子！”
“呃……这都哪跟哪？”陆云有些蒙圈。
“当然有关系了……”崔宁儿这才低头羞羞道：“因为人家用一万两银子下注，买你能得双第一……”
“滚！”陆云登时抓狂，怒气冲冲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相公啊……”崔宁儿可怜兮兮道：“人家赚钱是为了攒嫁妆，将来还不是便宜相公……”
“你们聊什么呢？”
这时陆瑛的声音响起，崔宁儿的神情倏然一变，又恢复成平日知书达理、害羞文静的样子……
陆云目瞪口呆的看着崔宁儿刷的一下，脸变成了红布，使劲低着头，羞怯难当的样子，结结巴巴道：“陆瑛姐，我，我们，没聊什么……”
见崔宁儿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样子，陆瑛现出了然的神情，瞪了陆云一眼道：“就知道欺负小姑娘，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我，我……”陆云简直没背过气去，明明是自己一直被欺负好吧？
“宁儿妹妹，咱们出去，不理他。”陆瑛便挽着崔宁儿的胳臂，把她往外领。其实是不想让她打扰陆云……
崔宁儿驯服的随着陆瑛走出去，到门口时，却悄悄回头，朝陆云妩媚万分的眨了眨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云使劲挠挠头，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赶紧默念清心咒，将所有杂念压下心头，继续修炼起来。
……
夜幕深沉，繁星满天，洛阳以东二百里外的太室山，归隐峰上。
张玄一竟不在草庐内静修，而是盘膝坐在一块高高突起的山石上。此时天寒地冻、寒霜遍布，然而他的身遭尺许范围内，却霜寒不侵，似有白汽氤氲。
徐玄机悄然出现在归隐峰上，看到师兄正望着天空的星斗皱眉沉思。
不敢打搅师兄夜观天象，他便悄然立在一旁，直到张玄一收回目光，这才低头惭愧道：“师兄，我回来了。”
“嗯。”张玄一瞥他一眼，双目中神光一敛道：“事情都了结了？”
“了结了，一众大宗师安然无恙，夏侯阀偷鸡不成蚀把米，应该会消停一阵子了。”徐玄机恭声答道。
对这个结果，张玄一并不意外，要是那么容易就身死道消，那些人也就不配被称为镇压气运的大宗师了。
所以他只微微颔首，便又问道：“见到孙元朗了？”
“是。”徐玄机神情一黯，撩起衣袍竟直直跪地，沉声请罪道：“师弟无能，不是姓孙的对手，给天师道和师兄抹黑了。”
“不应该呀……”张玄一微微皱眉道：“以你的火候，纵使赢不了他，也不至于落败吧？”
“一是师弟大意，二是那孙元朗在地穴中居然有所突破，如今已是半步先天了……”徐玄机有些艰难地说道。
“哦？”张玄一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诧异之色，语气也不由加重道：“你把经过详细道来。”
“是。”徐玄机赶忙将在洛水河畔的遭遇，原原本本讲给师兄知道。
听闻孙元朗一招乾坤逆转击败徐玄机，而且那陆仙似乎也得窥天机，进入那个境界。张玄一非但没有再责难徐玄机，反而目光灼灼的微笑起来。“起来说话吧，堂堂天师连天子都不跪，跪我这糟老头子作甚？”
“多谢师兄。”徐玄机这才敢爬起来，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别看他和张玄一以师兄弟相称，自己又接掌了他的衣钵，成为新任天师。但其实他的一身所学都是张玄一代师传艺，说是张玄一的弟子更为恰当。
而且张玄一一手复兴了天师道，铸就了天师道如今的赫赫威名，所谓天意，就是张玄一的意志。他这个天师秉天意而行，其实就是在秉承张玄一的意志啊！
“这次孙元朗扬威洛水，只怕太平道会大放厥词，令我天师道威名受损。”见师兄不怪罪自己，徐玄机却愈加忧心忡忡道。
“这是个问题。”张玄一淡淡道：“以孙元朗的尿性，无风都会起三尺浪，何况这次他在一众大宗师面前出尽风头？”
“都是师弟的错……”徐玄机再次垂首请罪。
“他既然到达半步先天，那就非战之罪了。”张玄一面现不屑之色道：“不过他要是以为，自己就此可以天下无敌，那就大错特错了！”说着张玄一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道：“老道闭关十年，也到了静极思动的时候。”
“师兄是要去会一会孙元朗？”徐玄机闻言震惊道。
“区区一个孙元朗，还当不得老道如此上心。”张玄一缓缓摇头，神情渐渐郑重起来道：“老道近日夜观天象，只见北方天际七杀、破军、贪狼三星闪耀，大有遥冲紫微之势。”
“什么？！”徐玄机身为天师，岂能不懂天象，闻言慌忙往北极天宫望去，只见群星璀璨，帝星微暗，星象混沌不明，看得他一头雾水。
若非张玄一已臻天人交感之境，又精通紫微斗数，也根本发现不了，杀、破、狼三星的异相！
经张玄一这一提点，徐玄机哪还看不出，确实如师兄所言，北方的星象，大有三星冲紫微的苗头！
“七杀为搅乱世界之贼，破军乃纵横天下之将，贪狼是奸险诡诈之士！此三星一旦聚，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啊！”徐玄机面色苍白，失声叫道。
“还没那么严重。”张玄一却摇头道：“紫微星虽然暗弱，但其余若干主星明亮闪耀，固有格局尚算稳固，老道下山，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说着他却自己叹了口气道：“这天象世局变幻莫测，若不未雨绸缪，只怕会措手不及啊……”
“是，师兄……”徐玄机恭声应一句，又轻声道：“我让天女在京城坐镇，若有什么变故，她会第一时间报告的。”
“但愿她能挑起这付担子吧？”张玄一看着天空中那交相辉映的天巫、阴煞二星，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第二百七十九章 壮行
同一片星空下，洛京观星台，几位白发苍苍的钦天监官员，正为所观天象争执不休。
“以老朽所见，此次天象之变、群星闪耀，正应明日大比，我大玄要涌现出一批上应天命的才俊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一脸激动道：“此乃群星拜紫微之局！”
“非也非也。”另一个矮壮的老者却断然摇头道：“若如你所言，紫微星应当大放光芒才是，为何如何如此？”
“这很正常啊……”那高大老者饶有深意的笑笑，似乎此中真意，无需多言。
“就是，紫微星已经黯淡十载春秋，这都不是事儿了。”又一个心直口快的老者，心领神会道。
“慎言，诸位。”钦天监蒋监正面无表情道：“不要扯东扯西，就说该如何向陛下上报吧？”
“当然是吉兆了！”高大老者一脸理所当然道。
“你不要误导陛下，”矮壮老者坚决不同意道：“星象晦涩难明，我总觉着有大变要发生。”
“什么大变？”高大老者冷笑问道。
“这，恕我无能，暂时无法勘破。”矮壮老者无奈摇头。
“那你还废什么话？”高大老者的话，引得其余几名钦天监官员点头附和。
“我钦天监为陛下推算天象，示警未然，一位的报喜不报忧，岂不是渎职？”矮壮老者皱眉道：“那就先不报，等星象明朗些再说！”
“嘿嘿，你等的，钦天监可等不得。”高大老者怪笑一声，把目光移向一脸苦相的蒋监正。
“哎，老吴，你水平确实高，但我们钦天监也有难处啊。”蒋监正看着那矮壮老者，此人名唤吴申，乃是天下闻名的星象大师，二十年前便被高祖召入钦天监，命其为大玄观测天象。若非此人醉心星象，不理俗物，这钦天监正之位，怎么也落不到蒋监正头上。
碍着对方的声望地位，蒋监正只得轻声安抚道：“这些年咱们一直装聋作哑，陛下对咱们意见很大，我听内监有风声说，陛下有意将咱们钦天监踢到长安留都。大家在洛都已经这么多年，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是啊。”几个钦天监官员连连点头，满面担忧道：“听说长安那边，胡虏横行、民不聊生，咱们怎么可不能害了老婆孩儿啊。”
“那也不能胡说八道！”吴申却固执己见道：“陛下养着钦天监，不是让咱们误导朝廷的！”
“行了，别说了。”蒋监正好话说尽，见他依然油盐不进，不耐烦的一挥手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是绝对不会联署的！”见蒋监正蛮横霸道，吴申怒不可遏。
“那你就回家去吧！”蒋监正也是火人了，重重拂袖道：“没了你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
“正合吾意！”吴申竟把官帽一摘，丢到蒋监正怀里，冷笑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与谋！”
说罢，他再不理会气得发抖的监正大人，径直下了观星台，扬长而去。
……
第二天，便是万众瞩目的大比当日了。
这一天，洛北各阀要比早朝时起的还早。
天还漆黑，灯火通明的夏侯阀凌云堂、裴阀铁血堂、崔阀明伦堂、谢阀先贤堂、陆阀三畏堂、卫阀思敬堂、梅阀顺天堂，以及宗室皇甫家的忠烈堂前，都已经站满了各阀的领袖人物、耋老长辈、以及黑压压的族人。
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们，而是那些即将奔赴西苑的年轻人。
在阀主夏侯霸和一众长辈的注视下，身穿着玄色武士袍的夏侯荣光、夏侯荣耀、夏侯荣达、夏侯荣升四人，肃然跪在祖宗牌位前，由夏侯荣光为代表，向祖宗牌位上了香，四人便恭恭敬敬的三叩首，然后起身听阀主训。
夏侯霸目光炯炯的看着四个孙辈，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罕见的露出激昂神情，对四人洪声道：“我夏侯阀世代昌盛，靠的是一辈辈好男儿奋武扬威、前赴后继！”顿一顿，他一招手，便有武士奉上盛满烈酒的酒碗。
“如今，为我夏侯阀扬威的任务，第一次交到了你们的肩上！”夏侯霸端起一只酒碗，夏侯荣光四人也一人拿起一碗酒，神情激动的看着他们无比敬仰的阀主。
“尔等切记，务必一举夺魁，方不坠我凌云之志！”‘凌云堂’的牌匾下，夏侯霸声震云霄道。
“孙儿谨记阀主之名，宁死不坠凌云志！”夏侯荣光四人，激动的齐声呐喊。
“来，我为尔等壮行！”夏侯霸高举酒碗，与四个孙辈将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碗掷碎于地，激昂道：“出发！”
……
同样的场面，在各阀同时上演着。只是主角不同，台词不同而已，但那种舍我其谁、气吞山河的意蕴，却没什么不同……
陆阀中，祭完了祖，喝完了壮行酒，陆云四个神情严肃的登上马车，等候阀主等高层一同出发。
“娘的，本来不紧张，这么一搞，感觉全身都哆嗦。”马车里，陆林一脸紧张的小声道。
“没出息……”陆松习惯性的讥讽他一句，只是那微微发白的脸色，让他有些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
“副宗主教的招式，你们都练会了吗？”陆柏岔开话题，想让大伙儿放松一些。毕竟是不到二十岁的青年，这种承载着举阀期待的压力，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吃不消……
“还成吧。”陆松有些自得道：“已经掌握了七八成，只要不碰上那几个变态，应该可以过关。”
“在你眼里，不变态的不多。”陆林哂笑一声，自然立即遭到陆松的讨伐，打打闹闹间，气氛不经意的放松了下来。
“哎，老四，你脚边的箱子里装的啥？”打闹间，陆松看到陆云旁边，一口老大不小的红木箱。
“阿姐为咱们准备的午餐。”陆云似乎有心事，随口答道。
“太好了！”三人闻言，登时士气大振，陆林更是开心的直咧嘴道：“咱姐真是太贤惠了，吃了她做的美食，我连夏侯荣光都不放在眼里！”说着便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想去打开箱子，却被陆松一把按住道：“不成，你现在吃了，中午吃啥？”
“哦……”陆林一想也是，便委委屈屈的坐回去，在那里直咽口水。浑不像刚刚吃过一顿十人份早餐的样子……
听着马车里打打闹闹，几位执事欣慰笑道：“这帮小子还行啊，没有被吓到！”
“想当年，咱们参加大比，可是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
“好了，阀主的马车到了，咱们出发吧。”陆侠过来沉声说道。他作为陆阀派出大比监督，自然要全程在场。
至于陆伟、陆信等人，以及陆向、陆瑛，还有陆松、陆林的家人。加起来百多名族人，纯属是去助威鼓劲儿的观众……
陆阀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陆坊，各阀的车队，也都几乎同时开拔，从各自的老巢，向位于紫微城西面的西苑起头进发。

第二百八十章 抽签
马车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情各异……
夏侯阀的四人一脸势在必得！裴阀四人眼中战意如火！崔阀三人则是一脸无奈……
皆因为他们三人最尊敬的大哥，崔阀的希望之星，白羽公子崔白羽，居然在车里酣然高卧，似乎还轻轻打起了鼾……
“哥，该醒醒了，西苑到了。”崔中恒轻轻推了一把崔白羽，这厮却毫无反应。无奈，他只好使出绝招，惊呼一声道：“大哥，好多小姐朝这边来了！”
“好的！”崔白羽眨眼之间，便端坐起来，一手支在车窗上，细长的手指轻拂眉间，朦胧的目光望向车外，姿势完美俊逸，无可挑剔。
另一手则飞快的提上鞋……
……
西苑位于紫微宫西侧，乃是洛京城内最大的皇家禁苑，苑内风光秀丽、楼台俨然，更有数处广阔平坦的校场，朝廷每年盛大的秋季阅兵都在此举行。
此时天已大亮，如今，西苑正中最大的一处演武场上，已经扎起了一圈高台彩楼，其上遍插旌旗，金甲护卫林立。高低错落的彩楼之下，设有十六处比武的高台，又有十六面牛皮大鼓立在高台之上，十六名坦露上身、肌肉虬结的鼓手，手持鼓槌，已经全部就位了。
各阀的车马在远处停下，参加大比的三十二名青年才俊，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导至最高最大最华丽的一座高台前整齐列队，与先行抵达的有司官员一道，恭候一众大人物驾临。
今天既是大玄的抡才大典，又是八大家族年轻一辈的较量之日，是以皇帝和七位公爵都会驾临西苑，以示郑重。
距离卯时一刻，夏侯霸、裴邱、崔晏、谢洵、陆尚、卫康、梅怡，七大公爵陆续驾到，前来观礼的各阀人等也都到齐了，所有人都静候皇帝陛下，出现在那高台之上。
卯时一到，韶乐奏起，众人便见许多侍卫、太监、宫女，举着金瓜、打着罗伞、捧着如意，整齐列队登上了高台。
待仪仗立定，一名宦官才在高台上唱了一声：“陛下驾到……”
除了七位公爵只是躬身施礼外，三十二名才俊、有司官员，还有各阀观礼的族人，全都俯身跪地，齐声高唱道：“臣等恭迎圣驾！”
山呼海啸声中，初始帝与夏侯皇后携四位皇子，缓缓步上了高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初始帝难得的心情不错，声音洪亮的说一声，便与皇后并肩坐在龙椅之上。四位皇子却依然肃立，只听初始帝又道：“几位公爵也一同登台就坐嘛。”
“谢陛下。”夏侯霸等人道一声谢，便也登上高台，在早就设好的精美软榻上坐定。这时，四位皇子才在七位公爵的下首坐定。一众观礼的各阀人等也在预设好的观众席上安坐。
片刻的骚动后，场中归于宁静。初始帝先看看七位公爵，微微笑道：“昨夜钦天监来报，北极天宫群星闪耀，乃是群星拜紫微之吉相。”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台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十二位年轻人，略略提高声调道：“今日这些优秀的年轻人便齐聚一堂，岂不正应了群星闪耀之相？”
“陛下所言极是，”老太师夏侯霸笑着接话道：“大比为国选材，正是上应天心、下利社稷，看来这次一定能选出一批国之栋梁来！”
谢洵立刻拍起夏侯霸的马屁道：“太师所言极是，我大玄不兴旺都难啊！”
“哈哈哈，”初始帝心里一阵腻味，干笑两声，拿回话头道：“既然上天已经示下，寡人也不能无动于衷。”说着他看向那些年轻人道：“寡人在这里宣布，这次非但将二品的名额增加到十二人，若是谁能在武试文考中都拔得头筹，寡人就将一品授予他！”
“啊，一品……”初始帝话音一落，众人一阵骚动，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就连夏侯霸也动容道：“陛下，那可是圣贤之品，向来虚设的啊！”
“是谁规定的？”初始帝却不以为意的笑笑，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不容商量道：“既然设了一品，就是准备授给最优秀的才俊。这次既然是天意，寡人也就顺天而行了。”
“是……”夏侯霸如今正韬光养晦，怎会为这点事情公然顶撞初始帝。何况这么多届大比，还从来没人能同获文武双第一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能出现奇迹，奇迹也定然出现在夏侯阀。
……
台下，听了皇帝陛下的宣言，三十二名青年才俊虽然还保持着肃穆的神情，但内心早就掀起惊涛骇浪。那可是圣贤之品，在场哪个不垂涎欲滴？这些锐气正盛的年轻人，全都把目标盯在了那唯一的一品上！
只是到不了今天中午，至少有一半人就要美梦破碎了……因为皇帝训完话后，礼部尚书卫庆便向他们宣布了此次大比的安排。与往年先文后武不同，此次大比率先进行的是武试。武试一共进行五轮，三十二人捉对厮杀，最终排出名次。
每轮比试占用半天时间，是以今天中午，就会有十六人落入败者组，与前十六名无缘，自然也不用再奢望什么一品了。
虽然早已对规则烂熟于胸，但亲耳听到礼部尚书宣读，三十二名才俊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压，所有人的呼吸都比平时粗重许多。就连来为他们打气喝彩的族人，也都纷纷手心冒汗，口干舌燥……
十六名鼓手同时敲响了十六面大鼓，隆隆的鼓声响遍整个西苑，让所有人心跳也随之加速，大战在即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鼓声中，礼部官员捧上一个纯金的签筒，签筒中盛放着三十二枚写着三十二名才俊姓名的金签，开始了紧张的抽签。
第一轮要遵守同族回避的原则，抽出来的对战双方，如果出自一阀，就要将后抽出来的一个放回签筒重新抽。所以抽签的时间要比人们预想的要长一些，自然也就倍加煎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礼部官员按照抽签顺序，将预先写好选手姓名的朱红木牌，一对对悬挂在不同的比武台旁。
一号台，皇甫珪对裴元绍。
二号台，夏侯荣升对卫仑。
三号台，梅灵萱对谢漠。
四号台，崔中恒对陆松。
……
确定了自己对手的才俊或喜或忧，不过总之是心头大石落地，再也顾不上胡思乱想，全都拼命回忆阀中收集的情报，针对对手的情况准备起接下来的比试。
渐渐地，所有人都斗志昂扬起来，狭路相逢勇者胜，管你三头还是六臂！

第二百八十一章 梅花三落
看到自己的对手，是崔阀的崔中恒，陆松一直悬着的心，略略放松下来。对抽到崔中恒作为对手，他还是有些小庆幸的。毕竟崔阀除了崔白羽那个异类外，其余人并不以武力见长，而且自己还有陆仙所赐的杀手锏，过关的希望应该不小……
稍稍定下心来，陆松关注起陆云三人的对阵情况来。这时，陆柏的对手出来了——八号台，对谢津！
“还不错。”陆柏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紧接着，陆林的对手也出来了——十一号台，对皇甫玑！
“皇甫玑是皇甫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了。”陆柏看看乐得直咧嘴的陆林，轻叹一声道：“可惜，皇甫家已经今不如昔了……”
“就剩陆云了。”几个人紧张的注视着最后几组对阵，直到第十五号抽完，都没有陆云的名字。
“嘿嘿……”几个兄弟却淫荡的笑了起来，因为还剩下一个没对手的，名字叫梅若华！
果然，下一刻，陆云和梅若华的名字，出现在十六号台上。
“艳福不浅哦……”陆松笑嘻嘻的搂着陆云的肩膀，调笑道：“梅大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冰山美人，你可不要辣手摧花哦……”
“你还是操心自己吧。”陆云翻翻白眼，冷笑道：“根据情报，崔中恒实力提升极快，而且打法有些克制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
“嘿……”陆松自信满满道：“放心，我们俩原本半斤八两，现在有副宗主传授的招数，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这时候，鼓声再次密集起来，通知所有人各就各位。兄弟几个便互道一声‘好运’，分头走向自己的比武台。
临分开前，陆柏神情严肃的嘱咐陆云道：“因为十年前那桩事，梅阀一直对我们耿耿于怀，对你父亲更是恨之入骨。梅若华对上你肯定不会留手，你也千万不要大意。”
陆云点点头。
这时，各个比武台下都围满了人，除了负责判定胜负、维持秩序的官员、兵丁，更多的是前来给台上双方加油鼓气的族人亲朋。
陆云走到位于最边缘的十六号比武台。没成想，这里聚集的人群，完全不亚于大热门夏侯荣光所在的六号台，以及人气最旺的崔白羽所在的七号台。这三处的观众数量明显要多于其他十三个比武台。
略有不同的是，围观夏侯荣光的几乎都是男子，围观崔白羽的男女各占一半，而围观十六号台的，除了陆家人，几乎全是女子。
陆云虽然冷面冷心，见此情形，仍未免有几分窃喜，感觉虚荣心得到了不小的满足。但当他来到台下，才发现原来这些莺莺燕燕，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
“请让一让。”陆阀的护卫帮陆云开路，那些姑娘小姐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陆云，窃窃私语起来：“这小子就是若华姐的对手？”
“听说他挺厉害的……”
“那也不是若华姐的对手。”
“就是。”
陆云这才知道，人家是冲着自己的对手来的。
暗笑一句‘自作多情’，陆云登上了比武台。
比武台上，梅若华一身绣着点点红梅的翠色衣裙，将她出众的容貌衬托的愈发清春脱俗，只是一张脸上冷若冰霜，就像一朵傲雪寒梅，让人只可远观不敢亵玩。
负责比赛的缉事府官员，例行公事的向两人宣布比赛规则。“双方不得使用暗器、毒药，被打下擂台、主动认输、倒地十息者判负……”
待双方在比武文书上签字画押后，缉事府官员便下台，沉声道：“开始！”
隆隆的鼓声敲响，几乎所有的对局同时开战！
“若华姐必胜！”台下众女子呐喊声中，梅若华第一时间便冲向了陆云。她的速度极快，将梅阀的‘踏雪寻梅’身法已经练到了踏雪无痕的地步。眨眼间，就如一道翠色青烟，将陆云笼罩其中！
陆云似乎一上来就被压制住，只能稳住门户，见招拆招，看上去很是被动。
围观的姑娘们见状愈加激动，兴奋的尖叫着：“打呀，狠狠地给他点颜色看！”
不用她们说，梅若华也没打算让陆云好过，她一出手就是梅阀的绝学——梅花三落之红梅漫天！登时一双白玉般的手掌，化成了百多片红梅，向陆云扑面袭来！
陆云只觉眼前片片红梅飘落，恰如天女散花，举手投足优美无比，却又处处蕴含恐怖的杀机。只要被其中一片红梅沾身，中者便会遭到血溅如梅！
但陆云并不惊慌，因为他曾在地穴中，目睹梅钰用过此招，当时漫天红梅飘落，根本避无可避。可这梅若华打出的红梅，无论从数量还是速度上，完全无法与梅钰相提并论！至少在陆云眼中，那缓缓飘落的红梅间，空隙大的足以让自己游刃有余的躲避了。
刹那间，他便眼前便勾勒出几条进攻路线，可以破掉梅若华这华而不实的招式。可他没有出手，甚至躲都不躲，只是运起天地正法，以化圆成方将那些飘过来的红梅硬生生震散，看上去颇为笨拙……
“他能硬扛到什么时候？”在台下的姑娘小姐们看来，陆云简直就是站着挨打，不由轻视起他来。“这小子果然不是若华姐的对手。”
“哎，若华姐还有绝招没出呢，他怎么就不是对手了，真让人失望……”
“白瞎了这么好的模样，却是个绣花枕头……”
陆瑛和众族人紧张的看着台上，听到这些议论，都感到十分气愤。但陆云的场面如此难看，陆阀族人也不敢和那些女子争辩，不然只会自取其辱。他们只能暗暗失望，难道这就是寄予厚望的，半步先天之徒？
不过陆瑛和族人们不同，她根本没怀疑小弟的能力，只是气这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陆云其实是在让着梅若华……
……
陆瑛猜测一点没错，陆云就是在让着梅若华。明明看到对方眼里仇恨的怒火，他心里却只觉暖洋洋的——因为这梅若华，是他的亲表姐啊！
他很清楚，梅若华的怒火是由于认定自己的母亲被陆信所害而起。梅阀没有忘记仇恨，就说明她们没有忘记自己的母亲……虽然自己如今已经换了身份，却依然会承这份情，就算不会故意输给梅若华，却也要保全梅阀的体面。
但梅若华不知道，陆云的生母，就是自己幼年时最崇拜的小姑。她只把陆云当成杀害自己小姑的仇人之子，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多年之恨！
眼见落梅掌虽然压制住陆云，却无法攻破他的乌龟壳，她银牙一咬，清叱一声，收住掌法，用出了梅花三落之落梅缤纷！
只见她一条长腿裹挟着凌厉的劲风，风卷残云般向陆云攻去，攻击范围缩小到了一点，威力提升了何止十倍！
“踢碎他的乌龟壳！”下面的姑娘们激动的已经完全不顾意态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摧枯拉朽
陆云果然不敢再一味防守了，第一次主动出手！只见他右手护住前胸，左臂如鞭，手指如电，飞快的点向梅若华小腿的商丘穴！
如果梅若华硬踢陆云，就会被他点中穴道，怕就是个一条胳膊换一条腿的局面！她现在局面大优，岂会接受这种交换，当即右腿一收，变成支撑脚。左腿在右脚离地还有三寸的距离，便已经横扫出去，速度居然比先前还快，力道也大了很多！
陆云也赶紧变招，一个铁板桥，仰面朝天躲过横扫，同手扬起的双手，连点梅若华左腿的风市、地机二穴。
梅若华眼看避无可避，居然凌空一拧纤腰，整个人冲天而起，旋即借着下落的力道，双脚齐下，以更加凌厉的气势踏向陆云。
陆云不禁恍然，原来梅阀招式的特点就是轻灵莫测，轻易不会将招式用老，随时都可以变招，而且一招厉害过一招！
他下意识想一招举火燎天，硬拼她一记。但打到这会儿，他已经了然梅若华不过玄阶中段的实力，变招至此怕是已经到极限了，唯恐一招震伤她的双腿。便运起陆阀身法‘一中步’，腰部发力，一个急速的后空翻，避开了过去……
梅若华这招果然无法再变，双脚重重落在地上，将坚固的地砖踏出了一圈裂纹……
“梅姐姐好厉害！”姑娘们见状，兴奋的大叫起来。“这要是踩中了，保准那小子变成残废……”
“可惜没踩中……”
梅若华面若寒霜，看向陆云的目光愈加冰冷。
……
陆云和梅若华激战时，已经有好几场比试分出了胜负……
六号台的夏侯荣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他的对手皇甫珂。对上这个头号热门，皇甫珂无比谨慎，一上来便摆出防守的架势，结果夏侯荣光一击势大力沉的大金刚轮印，便将他整个人打下了擂台，跌落在一众族人从中。
“哎呦……”族人们猝不及防，被皇甫珂压倒了一片。
“好恐……”皇甫珂面如金纸，被族人们七手八脚扶起，刚说了两个字，便口吐鲜血昏厥了过去。
擂台周围登时鸦雀无声，就连夏侯阀的族人，也没想到夏侯荣光会赢的如此之快，实力会上升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九号场的夏侯荣耀，也将卫阀的卫俞一拳轰下了擂台……
紧接着，二号台的夏侯荣升，直接将同样是卫阀的卫仑打晕过去。任凭缉事府官员如何呼喊，卫仑都已经没了反应……
第四个取胜的夏侯荣达，还是夏侯阀的人！而且他之所以慢了一些，是因为对手有些特殊——梅阀的梅芳菲！夏侯荣达不像几个兄弟那么粗鲁，似乎还怜香惜玉起来。他耐着性子接了梅芳菲三招，这才寻到破绽，使出内缚印，封闭了她全身穴道，然后轻轻一掌，将她推下了擂台……
梅芳菲本以为自己要难看的摔倒在地，谁知夏侯荣达对力道的掌握十分巧妙，让她双脚稳稳落在地上……总算保留了最后的颜面。
“芳菲妹妹，得罪了。”夏侯荣达那张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歉意，闪身落到她旁边，帮她解开了穴道。
梅芳菲目光复杂的看一眼夏侯荣达，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
高台上，初始帝和各位阀主也都紧盯着场中，眼见夏侯阀四人摧枯拉朽般获胜，完全凌驾于对手之上。初始帝和各阀阀主不由背后冷风阵阵，夏侯阀实在是太恐怖了，夏侯三杰如日中天，如今便又四英崛起，真是英才辈出，太让人绝望了。
感受到众人的恐惧，夏侯霸面带微笑，要的就是这效果……
初始帝看一眼侍立一旁的杜晦，忍不住低声道：“左延庆这主意出的，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陛下别急，这才第一轮呢……”杜晦小声劝皇帝一句。
“哎……”初始帝目光移到最角落的比武台上，只见陆云和梅若华激战正酣，似乎一时间胜负难分呢……
“左公公不会看走眼的……”杜晦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这时，余下的几场也陆续分出胜负。
……
说话功夫，各场比试又有几场分出了胜负。
先是第十一号台的陆林，终于瞅准对手皇甫玑的一处破绽，使出一招‘当仁不让’，一记崩拳将对手皇甫玑击倒在地，缉事府的官员数了十息，皇甫玑依然不能站起，直接判定陆林获胜。
见本阀终于摘得首胜，陆阀族人高声欢呼起来。往届大比，陆阀往往只有一两位能晋级下轮，有了这场胜利，大伙脸上便已经过得去了。陆林站在台上咧嘴微笑，十分受用。
可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凝固在脸上，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四号台上，陆松正在崔中恒的攻势下后退连连。
陆松的功力，显然远在崔中恒之下。他完全靠一口气在咬牙坚持，以极大的毅力抵挡住崔中恒的攻击。陆松抵挡住崔中恒十几招，连退了十几步，终于觅到了一丝机会。
‘是时候了！’陆松一直苦守，就是为了此刻。只见他右腿向后一撤，就要使出陆仙所授的‘素女拜月’一式！
“当心！”台下陆阀众人突然尖叫起来。
陆松听到提醒的同时，只觉得右脚踩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到了擂台边上，哪能再往后退？
他慌忙收脚想要变招，但已经迟了。见他身形后仰、露出破绽，久攻不下的崔中恒焉能放过这天赐良机？立即飞起一脚，集中全身力气踢向了陆松前胸！
陆松无奈双手格挡，但脚下已经失去了根基，一屁股摔落台下……
陆林大张的嘴巴能装下一个鹅蛋，他想到过陆松会输，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输的如此滑稽……
一众族人也是目瞪口呆。陆松更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
见到自家子弟取胜一局，崔晏也松了口气。但他此时还顾不得庆幸，因为自己最看重的崔白羽，遭到了裴阀裴元偃的顽强阻击！
七号台上，崔白羽已经与裴元偃激战三十回合。裴元偃的《气吞山河诀》已经练到了六重境地，直逼玄阶巅峰。此刻他已将‘山河决’运转到了极限，整个比武台上仿佛万马奔腾，被他有如实质的杀气所笼罩！
任凭崔白羽身法如何灵动，都逃脱他用千军万马布下的天罗地网！
“呵呵，看来崔阀百年一遇的天才，”高台上，裴邱乐得胡子直翘，瞥一眼面色严峻的崔晏道：“这次有些出师不利喽。”
崔晏冷冷看一眼裴邱，突然站起身来，朝台下暴喝一声道：“白羽，你玩够了没有！”
台下，被裴元偃攻的左支右绌的崔白羽，听到阀主一声怒吼，嘴角不禁挂起一丝苦笑，对裴元偃道：“知老弟，不能陪你玩下去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金手指
裴元偃本名裴知，字元偃，但裴阀的人素以字行，所以在名单上出现的裴元偃。
但崔白羽和裴元偃都是一起长大的门阀子弟，还是更习惯称呼他的本名……
听崔白羽如此大言不惭，裴元偃闻言怒笑道：“倒要看看崔兄的真本事！”
“好。”崔白羽微笑点头，身法陡然加快了十倍，一闪身便摆脱了裴元偃的杀气缠绕！
在裴元偃眼中，崔白羽几乎是凭空消失。他正四下寻找，却悚然发现，崔白羽已经鬼魅般的出现在自己身后。
裴元偃目眦欲裂，想要反手一击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背部被人轻轻拍了一掌，就像是平常朋友之间打招呼一般，他却收势不住，脚下接连拌蒜，狼狈的落下了擂台……
西苑中，爆发出迄今为止最热烈的喝彩声，那些姑娘小姐们激动坏了，拼命呐喊道：“白羽公子，无双无对！”
“白羽白羽，我爱你，就想天天看着你！”
“白羽哥哥，我要给你生孩子……”
欢呼间，无数鲜花被掷上擂台，崔白羽信手捻住一朵，送到鼻尖轻嗅一下，陶醉的微微一笑，然后将那鲜花簪在自己的乌纱幞头上。
“帅死了……”姑娘小姐们简直要眩晕过去，却又舍不得闭上眼，唯恐少看崔白羽一眼。
崔白羽微笑着簪花而立，任凭拥趸们肆意欣赏，任凭自己的双脚被花朵淹没……
……
高台上，裴邱却要气晕了。
看到自己寄予厚望，认为至少要进前四的后辈，第一轮就惨遭败北，裴邱恨恨的一拳击在膝上。一旁崔晏却笑开了花，还嫌裴邱火不够大，又朝他拱拱手，装模作样道：“承让，承让。”
“别高兴太早！”裴邱冷哼一声，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裴元绍三人身上。
三人倒也给他争气，相继取得了胜利。而崔阀的崔中恺却马失前蹄，被看起来柔弱无力的卫介击败了……
“哈哈哈，连个病夫都打不过，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裴邱终于可以扳回一局了，当然不会口下留情，也根本不顾及卫阀阀主卫康的颜面。
“三比三，不过是平手而已。”崔晏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说着他看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卫康，笑道：“人不可貌相啊，卫介厉害着呢！”
裴邱最看不惯崔晏这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冷哼一声道：“走着瞧！”
这时，八号台上的陆柏和谢津，已经激战近百回合，双方都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无法奈何对方……
对这个局面，高台上的谢洵感到十分不爽，毕竟陆阀不以武功见长，自己的孙子居然这么久都拿不下陆尚的孙子，这让他脸上十分挂不住。
“放心，坚持不了多久了。”一旁的陆尚轻声安慰他一句，谢洵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闷声道：“我当然知道。”他觉得自己也该安慰对方一句，便对陆尚道：“陆柏能坚持到这一步，才败给谢津，你这个当爷爷的也该知足了。”
“呃……”陆尚顿了一下，指了指场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呃……”谢洵刚要说话，却见原本还势均力敌的场中，突然异变陡生！
只见谢津打出一套杀气凛冽的庚金义德掌，凌厉的掌风削得陆柏左支右绌，终于露出了破绽。谢津大喜，马上一掌直劈陆柏的脖颈。眼见陆柏要落败，陆阀族人全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过来观战的陆林和陆松却同时大喊道：“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就见陆柏的身躯诡异的一折，堪堪避过了谢津的掌刀，同时右手双指电射，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向了谢津手腕的外关穴！
谢津显然没想到，陆柏能在这个姿势下出招点向自己的手腕，吃惊之下，他手腕一偏，掌刀一横，砍向陆柏的手指！
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陆柏稍一缩手腕，双指便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的竖在那里！而此时，谢津的手掌已经劈下，外关穴正好戳在了陆柏的指头上，就像自己送上门来给他点穴一样……
谢津登时半边身子一片麻痹，险些站立不稳，他还想要运气恢复，陆柏的两指已经点中了他的膻中气海，谢津登时散功，身体委顿余地……
“好一个仙人指路！”陆松陆林激动的一蹦三尺高，族人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陆柏看着自己的右手两指，露出了谜一般的笑容。
……
高台上，陆尚的笑容和陆柏如出一辙，他看一眼谢洵，轻声道：“我是说，令孙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谢洵气得肝儿疼，却又无话可说，只好也学着裴邱闷声道：“二比二而已，咱们走着瞧。”
“寒家还有一人在场呢。”陆尚看向场中唯一还在战斗的擂台。
“陆仙的高徒一直被压着打，败北只是时间问题。”谢洵冷笑道。
“那可未必。”迷之笑容再次浮现在陆尚的脸上。
西苑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第十六号比武台了，因为只有这一场还没决出胜负来。所以此刻各阀人等，都聚拢过去，把个比武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多数人都和谢洵持同样看法，认为在梅若华狂风暴雨的攻势下，陆云没机会反败为胜了。
当然也有人心存侥幸，尤其是看过陆柏那一场的，就盼着陆云也能出奇招，来一个绝地反击了！
夏侯嫣然在众女的簇拥下，也来到场边。她看着陆云被梅若华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十分解气，嘴角挂起阵阵冷笑，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等这小子落地，看看他还怎么保持一脸冷傲？
虽然双方只有一面之缘，但夏侯嫣然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敢不给自己面子，所以她对这小子印象很深，卯足了劲儿等着看他吃瘪。
可不知为何，夏侯嫣然又感到有些纠结，她不希望看到这小子如此草包，那岂不显得自己眼光太差？
崔宁儿也陪同商珞珈在旁观看，二女神情平淡，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热闹一般……
但两人心里头，却是想法各异。崔宁儿暗骂道：‘臭小子，又看上人家姑娘了吧？果然是假正经、真花心！’
商珞珈却完全不担心陆云，她搜集过足够的情报，绝不相信自己的投资对象，会在此马失前蹄！
正如两个最了解他的女子所料，陆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击败梅若华，但他都忍住没动手。其实梅阀的面子早已给足，可偏偏这姑娘在激烈的对决中，居然到了突破的边缘……
陆云深知此等机缘难遇，索性好人做到底，继续给她喂招，看看她能不能抓住机会，一举突破……

第二百八十四章 香醉忘忧
梅若华已经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举手投足间，已无丝毫杀气，反而一招一式浑然天成，就像在雪地梅花从中翩翩起舞一般。
她的耳边，回响着母亲传授她《寒霜傲梅诀》时的声音：
‘双方交手，气势当先。欲接未触，体态安然。间架得当，稳准狠严。力撑八方，灵机内含。’
陆云的招式让她舒服无比，仿佛每一下都在配合引导着她，让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发挥出全身的本领。
‘得机得势，进退截拦。何须招法，本能自然。彼以刚来，我以柔往。彼以柔来，全在称量。’
陆云的招数不断变换，一时刚猛有力，一时灵动飘逸，刚劲和柔劲反复转换，却又没有伤害梅若华的意图，只是引导着她不断的以柔克刚，以刚克柔……
‘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刚柔相济，人所难防。’
渐渐地，随着陆云两种劲道切换的越来越快，界限越来越模糊，梅若华变得疲于应付，不得不尝试自己一直无法运用的——《寒霜傲梅诀》之暗香化雪功！
这门功法刚柔相济，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自然不用再去转换刚柔之劲！
但前提是要打通任督二脉，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一旦练成暗香功，就是地阶宗师！
放在平时，梅若华根本连使用这招的念头都不会兴起，但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她别无选择！
梅若华的身形愈发空灵，招式也变得诡异莫测，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达不到刚柔相济的地步。
陆云此刻与梅若华处于一种奇异的共鸣状态，他能清晰感受到梅若华经脉中的真气，源源不断的冲击着她的任督二脉，但总是在快要突破的时刻被挡了回去……
“中庭一树梅，寒多叶未开。”陆云突然身姿摇摆，居然与梅若华使出了同样的招式，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股刚柔相济的真力注入她的经脉！
梅若华登时感觉，在那股真力的助攻之下，自己紧闭的任督二脉一下就被冲开了！登时一股暖流直冲天灵，让她全身就像泡在温泉中一样，暖洋洋的直欲睡去。
“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陆云一声洞喝，把梅若华从失神中拉了回来，她完全不由自主的双手向前一推，刚柔相济的暗香化雪功便蓬勃而出！
登时，一蓬淡粉色的雾气，便将陆云整个人笼罩其中。
‘以柔克刚，弱能胜强。以刚制柔，胜者为王！’
擂台上阵阵幽香浮动，杀机便在藏在这暗香中，温柔而致命……
……
嗅到那销魂蚀骨的暗香，台下乌泱泱的人群都呆滞了，尤其是那些姑娘小姐，以及武功平平之辈，一脸陶醉，物我皆忘，已不知今夕何夕，人在何处了……
夏侯荣光、崔白羽等人却只是刹那失神，旋即便心中警兆一声，赶紧运功一周天，便恢复了清明。
“居然差点被波及。”夏侯荣光暗自惊醒，看来各阀武功都有独到之处，自己千万不能大意。
“好一个暗香功。”崔白羽却一脸向往道：“我要是学会了，岂不美滋滋？”
“大哥，注意形象。”身后的崔中恺赶紧小声提醒他一句。
“香醉忘忧！是香醉忘忧！”梅芳菲等三女却激动的热泪盈眶，完全忘记了惨遭淘汰的沮丧，紧紧攥着粉拳道：“大姐打通任督二脉了！”
只有练成了《暗香化雪功》，才能使出‘香醉忘忧’。所以梅若华使出这一招，就标志着她成为了地阶宗师……
“什么？！”登时满场皆惊，就连高台上的初始帝和阀主都站了起来。初始帝失声道：“这丫头还不到二十吧？”
“上月刚满十九。”白发苍苍的梅怡，抑制住激动的情绪道。
二十岁以下无地阶，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因为哪怕是张玄一，都在二十岁零五个月的年纪，才能打通任督二脉！
“这姑娘难道比张玄一还要天才？！”崔晏一脸震撼道。
但除他之外，几位阀主都陷入了沉默，神情严肃的盯着场中，想要确定此女是否真的已经晋级？
倘若那样，很多安排都不得不为之调整了……
台下，除了无论何时，都对陆云信心十足的陆瑛，陆阀众人全都面如土灰，就连陆松、陆林这些对陆云信心满满的家伙，也感到有些绝望了……
“白痴……”夏侯嫣然翻翻白眼，对陆云玩火自焚的举动，简直鄙夷到了极点。想到自己居然会觉着这种白痴与众不同，她简直觉得自己也是个白痴……
“臭小子，让你再装大尾巴狼，这回真把母狼招来了吧？”崔宁儿恨恨的小声嘟囔道。看到梅若华有可能已经突破，她心里是最憋屈的。有个天女跟自己争辉就够烦人的了，这又来个烂梅花，还有没有办法愉快的玩耍了？！
“你说什么？”商珞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觉到崔宁儿大反常态的样子。
“没，没什么。”崔宁儿赶忙摆出羞涩的笑容道：“我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哦……”商珞珈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崔宁儿。这会儿她心里头已经盘算起来，该如何才能投资梅若华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
台上，淡粉色的雾气被北风吹散，陆云现出身形。
他看上去安然无恙，但台下的梅阀众人却不以为然。年纪最小的梅灵萱得意的指着陆云道：“他中了香醉忘忧，就是别人拿刀砍他都不会躲闪了！”
“不认输还等什么？！”台下众人叫嚣起来。
陆云却不理会他们，而是将目光移向低头看着双手的梅若华，微笑问道：“成了吗？”
“还没……”梅若华摇摇头，缓缓举首望向陆云，目光变得十分复杂道：“但有了这次的体悟，回头闭关个一年半载，必可突破！”
“那就提前恭喜了。”陆云笑笑道：“咱们可以继续比试了吧？”
梅若华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恩将仇报的事情，我梅阀做不出。”说完她目光渐渐坚定起来，深深看了陆云一眼，转身走下了擂台。
“大姐，你……”梅芳菲、梅灵萱等女不可置信的尖叫起来。
观众们也傻眼了，难道梅若华不该趁着突破，乘胜追击吗？怎么转身就下台去了？
“难道她中了自个的香醉忘忧？”陆林瞠目结舌道。
“你放屁！”听到这一声，梅灵萱狠狠瞪一眼这个傻大个，赶紧朝梅若华奔去。
缉事府官员目瞪口呆的看着梅若华双脚着地，完全走下擂台，便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梅若华下台，陆云胜！”
一阵阵倒彩声登时将擂台淹没。

第二百八十五章 晋级
高台上，目睹了这一幕离奇的反转，阀主们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梅若华没有当场突破到地阶，否则梅阀将抢尽所有风头……
想到这，阀主们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纷纷向梅怡拱手道贺。“恭喜恭喜，贵阀这个女娃，打破张玄一的神话，指日可待了。”
“哼……”梅怡岂能看不出这帮老家伙的虚伪？也懒得和他们废话，冷笑一声便下了高台，寻那梅若华去了。
“哎，这老太太，性子也太急了点。”看着梅怡一声不吭的离去，谢洵不由笑道：“地阶哪有那么好突破的，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哇！”
“那女娃娃既然能在机缘巧合下突破一次，那打通任督二脉只是时间的问题。”夏侯霸闻言淡淡道：“回头梅阀的门槛怕是要被你们踏破了。”
“老太师说的是。”谢洵忙陪笑道：“这样杰出的姑娘，只有夏侯阀的麒麟儿能配得上。”
崔晏和裴邱看向谢洵的目光登时就不善了，这老货自己认怂不说，还要断我们的念想！
“你们老货这些想什么呢？”初始帝却哈哈大笑道：“人家姑娘怕是要继承家业的，你们谁愿意让自家的麒麟儿入赘过去？”
“哈哈，这个……”几位阀主登时就有些尴尬的打起了哈哈。
这时，高台下，有缉事府官员高声禀报道：
“启奏陛下，首轮比试全部结束。其中夏侯阀四人全部晋级，崔阀、裴阀、陆阀各晋级三人，谢阀晋级两人，卫阀晋级一人……”
那缉事府官员禀报声中，台上，谢洵看一眼陆尚，皮笑肉不笑道：“贵阀这次运气不错，站着不动都能赢一场。”
“呵呵……”听着谢洵酸气冲天的话语，陆尚知道，这老儿是心态失衡了。
台下，缉事府官员继续禀报着，只是禀报声压得越来越低：“宗室、梅阀……无人晋级……”
高台之上，虽然已经看到结果，但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被人把结果喊出来，初始帝还是感到脸上一片火辣辣。他这才明白，怪不得梅怡会匆匆离去，原来是借机会遁走，省得像自己一样，被当众打脸。
‘这帮老鬼，没一个省油的灯。’初始帝暗骂一声，也不愿再留下来尴尬了，便起身道：“寡人倦了。”
“恭送陛下。”六位公爵便一起起身相送，一直把皇帝一家送到了高台之下，目送着初始帝登上御辇。
皇帝的仪仗出了西苑，一直阴着脸坐在御辇上的初始帝，这才重重叹了口气道：“前人作孽，后人遭殃……”
跟在一旁的杜晦闻言，深深低下头去。虽然初始帝这话没头没尾，他却明明白白，皇帝口中的那个前人，不是别人，正是初始帝自己。要不是当年他与乾明帝同室操戈，被人趁机大肆屠戮宗室，皇甫家也不会一落千丈，到现在还无法恢复元气……
只是，再来一次的话，初始帝恐怕还会这样做……原因无它，屁股决定脑袋罢了。
“陆家那小子的表现，很不堪啊……”初始帝又叹了口气。
“他应该不止这点实力。”杜晦轻声道：“不过看上去，和夏侯阀三家的那些孩子，差得确实有点大。”
“亏寡人还一度那么看好他……”初始帝恹恹的闭上眼。今天他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期待的事情全都落空，光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出风头去了……
……
西苑，送走了初始帝的六位阀主，却没有马上离去。他们都有子弟晋级下午的次轮比试，当然要继续在此坐镇，以防有人对自家子弟作妖。
这时，有光禄寺卿过来，对六位公爵恭敬行礼，小心询问夏侯霸道：“太师，午膳已经备好，可銮驾已经回宫了……”
“民脂民膏岂能浪费？陛下不吃咱们吃。”夏侯霸哈哈一笑，对另外五人道：“便宜咱们老哥几个了，中午好好喝一盅。”
“是啊是啊，咱们有年头没好好喝顿酒了。”崔晏欣然应声，裴邱也没再跟他唱反调，就更不说谢洵这个应声虫了。
卫康却站住脚，缓缓道：“我还有事，不能相陪，诸位慢慢喝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这人，真扫兴……”虽然明知道卫康不可能跟夏侯霸尿到一壶里，谢洵还是嘟囔了一句。
“老陆，你可不能再扫兴了！”夏侯霸顺着谢洵的话，一把拉住陆尚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往设宴的兴云阁走去。
陆向本来确实打算，跟着卫康一起离去。这些都是夏侯霸的死党，自己犯不着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可夏侯霸已经把他胳膊都拽住了，他也只能无奈相从了……
……
阀主们在殿中宴饮，各阀参加大比的选手，光禄寺也都有膳食奉上。但几乎所有选手都自带了食物，关系到家族和个人命运的重要时刻，没有任何人敢疏忽任何细节……
分给陆阀选手休息的房间内，陆云双手用力，将那口红木箱子的厚重盖板掀开，登时有热气腾腾而起。
看着陆云将一样样精致的菜肴从木箱中端出，陆林和陆柏都惊呆了。“我的天，居然还热乎呢！”
“那当然。”陆云有些得意道：“这是我阿姐专门从北市的大酒楼定制的，不仅箱体十分保温，里头还有好几个装满热水的铜壶，源源不断的提供热度。”
“厉害厉害！”陆林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早晨不让掀开看，原来是怕跑了热气。”
“正是此理。”陆云将食盒上层的菜肴拿出，又取出笼屉，露出第二层的食物来，却是一盆盆精心烹制、肥而不腻的肘子、牛肉、羊腿……
‘咕嘟……’陆林使劲吞下口水，伸手就想去抓。
“啊，灵萱姑娘，你来了。”陆柏突然看向门口，陆林闻言如触电一般，嗖的收回手去，胡乱抹一把嘴边的口水，正襟危坐下来。
好一会儿，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他这才缓缓扭头一看，哪有一丝人影？登时气恼的回头要揍陆柏！
“可以开动了。”陆云摆好了吃食，把筷子分给三人。
“吃饱了再跟你算账！”面子是小，吃法是大，陆林狠狠瞪一眼陆柏，接过筷子便风卷残云一般扫荡起来。
陆云和陆柏端起碗来，看着举箸发呆的陆松，见这么闹腾都没让他情绪好转一些，两人对视一眼，前者对出奇安静的陆松道：“再不动筷子就凉了啊。”
“快吃吧，下午还有一场呢。”陆林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道：“不吃饱哪有力气啊？”
“我吃了也浪费，”陆松却自嘲的笑笑道：“还是留给你们享用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打气
“瞧你这点出息。”陆柏白了他一眼道：“再说你输给崔中恒也是正常的。”
“对，赢了才不正常。”陆林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嘟嘟囔囔道：“你在几个月前，连玄阶都不到，如今却能跟玄阶巅峰的崔中恒大战一百回合才惜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不是输不起，我是输的太窝囊。”陆松看着自己双手，恨不得把筷子捏断道：“要是让我用出‘素女拜月’，输的就一定是他！”
“你干嘛不早用呢？”陆云叹了口气。
“我本想留到下一轮用的……”陆松苦着脸道：“压箱底的杀手锏，当然是要最后用了。”
“没事，下午还可以用。”陆云从陆林的手下，抢出了最一块肘子，夹到陆松碟中道：“你吃不饱，下午还得输。”
“就算下午再输天也塌不下来。”陆柏瞪了陆林一眼，安慰道：“本来选你就不是比武的。”
“就是，三天后的文试，才是你大放异彩之时。”陆云也笑着点头。
“也是啊……”想到下午还有败者组的比试，陆松勉强振作一些，但依然没有食欲。
“你这样可正中了人家的算计！”陆云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什么算计？”陆松一愣，就连陆林也停下咀嚼，不解的看着陆云。
“你想，往届的大比，是先文试还是武试？”陆云淡淡问道。
“自然是先文试了。”陆林瓮声瓮气道：“今年头一次先武试。反正都要比，没什么区别吧？”
“区别大了。”陆云沉声道：“先武试，对以武立阀的家族来说，是极为有利的。而对我们这些以文教立族的门阀，却是极其不利的。”
“说得对！”陆柏一点就透，狠狠一拍大腿道：“文武都出类拔萃的毕竟凤毛麟角。大部分人武功好、文章就吃力。文章好，武功就不行。所以先武试的话，那些书生会败得败、伤的伤，被打断手臂的话，连文章都没法写了！就算全须全尾，心中却锐气已丧，如何能写出好文章？”
“嗯。看他这个失魂落魄的熊样，回头文试肯定会受影响！”陆林看着陆松，深以为然。
“不错，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陆云重重点头，目光锐利的看向陆松道：“你准备让他们得逞吗？”
有道是请将不如激将，兄弟们一番安慰鼓励，陆松没什么反应。但陆云这么一分析，他便感觉胸中升起一口恶气，登时抖擞起精神来，咬牙切齿道：“我偏不让他们得逞！”说完，拿起肘子狠狠啃了下去。
“这才对嘛。”见他振作起来，三人这才放下心，享用起陆瑛精心准备的美食来……
……
离着陆阀四人不远的一个房间里，夏侯阀四人已经用罢午饭，在一边调息，一边神态轻松的说着话。
上午夏侯阀压倒性的集体晋级，四人心情都不错，夏侯荣耀和荣达甚至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夏侯荣光见状微微皱眉道：“这次阀主一番苦心，让武试先于文试，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取得佳绩。你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接下来的比试还得出手更重一些！”说着他瞥一眼夏侯荣达道：“尤其是你，这是怜香惜玉的时候吗？”
“大哥放心。”夏侯荣达有些畏惧的点头道：“往后没有女子了……”
“大哥错怪荣达了，他也是为了你着想啊。”夏侯荣耀笑嘻嘻道：“回头你拿了第一，爷爷八成要向梅阀提亲了，咱们不得讨好着你未来的小姨子。”
“就是就是，大哥你是了解我的。”夏侯荣达闻言也马上挂起笑脸道：“我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滚蛋。”夏侯荣光骂一声，嘴角却不禁微微上翘。今日梅若华的表现，让他眼前一亮，也只有如此优秀绝伦的女子，配得上自己。
“……”听着两个兄弟一味吹捧夏侯荣光，一旁捧着茶杯沉默不语的夏侯荣升，眼中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厉，双手不由自主一用力。
啪的一声，茶杯便被他攥碎了，墨绿色的茶汤溅了自己一身……
屋里的气氛登时一冷。
“你干什么？”夏侯荣光登时拉下脸来。
“没事，运功时出了点岔子……”夏侯荣升站起身来，面无表情走出去道：“我去换件衣裳。”
夏侯荣耀和夏侯荣达不禁心下一抽，暗道：‘又来了……’
夏侯荣光黑脸看着夏侯荣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知道这家伙素来不服自己，恐怕这次自己的最大对手，就是他了！
“这家伙，就这么个怪脾气。”夏侯荣耀忙劝解起自家大哥来：“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夏侯荣光点点头，眼下正是大比的关键时刻，要是闹翻起来，板子只会打到自己这个当大哥的身上。他强压住怒火，淡淡道：“不用管他。”
……
梅阀的房间内，四位姑娘正毕恭毕敬的跪坐在阀主梅怡面前，梅芳菲面带愧色道：“我们给梅家丢脸了。”
梅怡却摇摇头，露出慈孝的笑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打紧的。”说着她看了看沉默的梅若华，轻声问道：“只是若华，你为何会主动认输？”
“……”梅若华缓缓摇头，却不肯细说，只是轻声道：“孙女任性了，请奶奶责罚……”
“哎，你这孩子。”梅怡无奈的叹了口气，女孩子的心思跟海底针一样，她不说自己也没办法……至少在大比结束前，不适合追根问底。老太太只好换个话题道：“在比武台上，你明明用出了‘香醉忘忧’，为何任督二脉还未打通？”
“回奶奶，孙女当时用出那一招是机缘巧合……”梅若华轻声道：“不过也受益匪浅，任督二脉半年内应该可以打通。”
“好好好。”梅怡知道梅若华素来稳重，能说出这种话，就代表她突破在即、十拿九稳。老太太满脸欣慰道：“缓一缓也好，你原先不过是玄阶中期，一下子突破到地阶的话，只怕会根基不稳，影响将来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梅芳菲、梅灵萱三女闻言，眼中神采涟涟，看来大姐很有可能会成为梅钰姑姑之后，梅阀又一个大宗师！
“孙女知道了，大比之后便回去闭关，好好稳固下来再突破。”梅若华恭声受教道。
“嗯。”梅怡缓缓起身，扶起梅若华，双手握着她的肩膀，神情郑重的打量着她道：“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代表的已经不是你自己，也不仅仅是梅阀，而是全天下的女子！你要给她们做出榜样，证明咱们女人，一点不比男子差！”
梅若华目光坚毅的点点头。

第二百八十七章 加注
“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梅怡说完，便离开了房间。“不要送了。”
房间外头，梅阀的几位执事在等候，看到阀主出来。几名男女赶忙迎上去，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厉的中年女子，有些迫不及待问道：“若华说了原因吗？为什么要对那陆信的儿子认输！”
“我没问。”梅怡摇摇头，往院外走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是，等大比之后，一定要严查严办！”中年女子是梅阀的绳愆内执事……跟别家不同，梅阀的执事分女男内外，内为正、外为副。
看到梅若华在压倒性的优势下，将胜利拱手相让。这位绳愆内执事简直气炸了肺。
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每一个大比的名额，都是门阀最珍贵的资源，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是对门阀极严重的伤害。而且她还是让给了梅阀最憎恨的一家人！
在这位古板刚直的执事看来，梅若华根本就是对家族的背叛！
“到时候再说吧……”梅怡上了轿子，闭目养神起来。
“是……”这位执事只好闭嘴。
……
跟各阀休息室中压抑的气氛截然相反，在西苑临湖的烟波殿中，却是一片莺莺燕燕，嬉笑喧闹！
这些都是各阀前来观战的贵女。虽然她们只是观众，但身份摆在那里，西苑监、鸿胪寺焉敢怠慢了这些大小姐？专门腾出这间大殿，还一早就烧起了地龙，备好了午膳，请她们在观赛之后来此休憩享用。
自然，那些男宾、还有夫人们，也都各有周全的安排。没办法，这大玄朝就是为了这些世家大族而存在的，将这些门阀贵族照料好，就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任务了……
只见这间大殿之中，百多位各阀的姑娘小姐，在丫鬟的服侍下，拥着貂裘，围坐在一个个暖笼旁，一边享用着午膳，一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上午比试的情形！
“白羽哥哥好帅啊，简直要被他迷死了！”这是一个个小圈子里，讨论热度最高的两个话题之一。
“他还对我笑了呢！”这样的花痴在大殿中比比皆是。
“你胡说，明明是对我笑！”这样的争执同样处处都有。
“可惜白羽哥哥发誓，不成宗师，不谈婚嫁……”这样的惋惜更是此起彼伏。
“不过，我会一直等着他的……”这样的宣言不绝于耳。
“这些花痴，丢死人了。”却也有很多很多姑娘小姐，对这些脑残粉嗤之以鼻。
在这些自认为成熟理性的贵女们看来，崔白羽根本不值得她们如此热捧，她们崇拜的是梅若华！
“若华姐才是咱们女孩子的偶像！”这些姑娘们还沉浸在梅若华的飒爽英姿中，满目憧憬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她一定会超过张天师，成为最年轻的宗师！”
“岂止是宗师，她一定会成为最年轻的大宗师，将那些臭男人压在身下。”
“倒要看看缉事府那帮白痴，还怎么好意思把咱们女子排除在榜单外！”
“可惜女人不能和女人结婚，不然我一定要嫁给若华姐！”谁知说着说着，就又变了味。
“去你的，若华姐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
在大殿最中央的位置，围坐着商珞珈、夏侯嫣然、崔宁儿等十几位身份最高的贵女。陆瑛也被崔宁儿硬拉过来，有些别扭的甘陪末座。
看一眼周遭闹哄哄的两派人，夏侯嫣然一脸不屑道：“一边是花痴，一边是白痴，没什么区别。”
“嫣然姐说得对，可笑白痴还以为自己比花痴高贵……”裴阀的大小姐裴茗烟笑道：“不过今天上午，除了你家的四位兄长，确实是这两人最出风头。”
“出风头有什么用，还不是输了。”夏侯嫣然哼一声道：“便宜了陆家的小子。”骄纵的夏侯大小姐，并不知道陆云的姐姐也在座。方才崔宁儿介绍时，只说她是陆阀的执事之女，见她面生的很，也没人和她说话。
“就是，还以为那小子有多厉害呢，结果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几个在陆云身上下了注的小姐，怨怒道：“白瞎了那么俊的一张脸！”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姐头不爽陆云，她们当然要怼他了。
听她们你一眼我一语，争相贬低陆云。陆瑛满心不忿，想替自己弟弟争辩两句，可陆云的表现实在让她开不了口，只能瞪夏侯嫣然一眼，忿忿的别过头去。
“商姐姐，你家赌坊可够坏的，故意说看好他，好引我们下注是吧。”这时，有人半真半假的讨伐起商珞珈来。她们可记得她亲口说过，看好陆云能进八强。
当时在场的贵女们，听信了商珞珈的话，都在陆云身上多多少少下了点注。虽然钱不多，且不是自己出的，可这些骄纵的贵女，在乎的是面子……
“不管怎么说，他不是已经进了第二轮吗？”商珞珈也不着恼，微笑道：“再赢一场，不就是八强了吗？”
“他还能赢一场？”众女子哄笑起来道：“怎么可能呢？连你们商家的赌坊，都把他的赔率提高了好几倍！”
“就是，十六强里别人的赔率都是调低，唯有他从一赔十降到一赔五十。你怎么还再骗我们？”这些小姐们脾气大着哩，虽然整天吃她的喝她的，骨子里却没真把商珞珈当回事儿。
“这是给你们发财的机会，”商珞珈依然保持微笑，淡淡道：“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信。”哄笑声中，陆瑛终于开口了。她气得微微发颤，声音却十分响亮道：“我用全部的钱，买陆云赢！”
“哈哈，商姐姐，送钱的来了！”小姐们神情不善的看着陆瑛，笑着讥讽道：“还真有人吃你这套呢？”
“是不是坑人，下午就知道了。”商珞珈微微一笑，对陆瑛道：“一赔五十是陆云夺冠的赔率，你要是买他进八强，只有一赔二十。”
“我就买他夺冠！”陆瑛斩钉截铁道。
“这人疯了，”很多贵女这才头一次认真打量起陆瑛来。纷纷问道：“她是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她就是陆云的姐姐。”崔宁儿这才道破陆瑛的身份。
“原来如此。”众女恍然，大笑道：“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啊！”
“就怕这瓜是傻瓜……”众女笑得花枝乱颤，陆瑛却不再和这些肤浅的女人一般见识了。只让人赶紧去下注。
“我刚刚也让人去加注了。”崔宁儿凑到陆瑛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用全部身家买小云夺冠。”
陆瑛感激的看一眼的崔宁儿，捏了捏她的手。

第二百八十八章 勾兑
午后，鼓声敲响，各阀的三十二名选手，再次齐聚高台之下，等候下一轮的抽签。
先抽出的败者组十六人的对阵名单，他们虽然在上午战败，依然要互相比试，以排定十七到三十二名的位序。
待到败者组抽签完毕，真正的重头戏——十六强抽签这才开始！
各阀阀主这时也来到高台上，目光炯炯的注视着，礼部官员从签筒中抽出一对对比试名单！
各阀族人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声中，一块块写有选手名字的木牌，被悬挂到前八个比武台上。
一号台，夏侯荣光对崔中恒。
二号台，裴元基对崔白羽。
三号台，谢漠对陆云。
四号台，卫介对陆柏。
五号台，夏侯荣耀对谢澜。
六号台，陆林对夏侯荣达。
七号台，裴元绍对崔中泰。
八号台，夏侯荣升对裴元俊。
看着对决名单出炉，夏侯阀四人神情各异……
虽然能进十六强的已经没有弱者……当然除了陆阀的陆云之外。但十五人中还是有明显的强弱之分的。
夏侯荣光、荣耀的对手算是十分理想的了，两人自然神态自若。夏侯荣达和荣升却碰上了硬茬子……陆阀的陆林和裴阀裴元俊，都是名声在外的武痴，早就玄阶榜上有名，想要赢下他们，自然要多费许多功夫。
“方才阀主让人传令过来，”这时，夏侯荣光沉声对三个兄弟道：“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一起晋级八强。”顿一顿，他压低声音道：“谁要是在这一轮被淘汰，回去家法伺候！”
“啊……”夏侯荣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虽然瞧不起陆阀的人，可他还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陆林。
看到阀主的孙子抽到好签，自己和荣达却碰到了硬骨头，夏侯荣升神情愈发阴沉。看一眼之前还跟着夏侯荣耀一起捧荣光臭脚的夏侯荣达，他心下满是讥讽，暗道：‘你再跪舔又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边站！’
旁边崔阀三人的心情，与夏侯阀截然相反。这签位实在是差的离谱——崔中恒和崔中泰对上了夏侯阀和裴阀的最强者，几乎就没有胜算。只有崔白羽对上裴元基，胜算要大一些……
“真见鬼了……”崔中恒和崔中泰面色苍白道：“上午这么好的局面，怎么转眼就成这样了。”
“事已至此，见机行事吧。”崔白羽却仿佛明白了什么，迟疑一下，还是轻声叮嘱两个兄弟道：“注意不要受伤，回头还有文试呢……”崔阀的文教素来强于武事，在八大家族中，也就陆阀的文章比他们强一些。
“嗯。”两人点点头，神情阴郁道：“也只能如此了。”
裴阀的情况要稍好些。裴元绍对上崔中泰，胜算极大。裴元俊对上夏侯荣升，胜负在五五之数，就算裴元基对上崔白羽要处于下风，但也不是完全一搏之力！
“没什么好说的，死拼到底！”裴元绍看着两个兄弟，目光中战意熊熊道。
“明白！”裴元基和裴元俊重重点头，知道不豁出去是不行了！
裴阀在八大家族中，读书是最差的，只能靠武试来提高名次。上午裴元偃被淘汰，已经是很大的损失，不容再有闪失了！
谢阀这边则是冰火两重天。谢澜对上夏侯荣耀，小脸都白了。谢漠却抽到了大礼包——被公认最弱的陆云，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谢漠激动的险些笑出声来，却还得绷着脸，安慰自己的兄弟道：“哎，咱俩能换换就好了。”
“那你跟他们说去。”谢澜有些没好气道。
“这……怎么能改呢……”谢漠马上缩头道：“再说夏侯荣耀又不是夏侯荣光，你也不是全无胜算……”
“哼！”谢澜哼一声，懒得跟他废话。
陆阀这边则是喜忧参半。陆柏对上卫介，算得上是上上签了……在商家赌坊的实时赔率排名中，除了陆云最高之外，其次就是这位病公子了……
陆林对上夏侯荣达，胜负在五五之数。至于陆云对上谢漠，不说也罢……
至于卫阀唯一的独苗卫介，在寒风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除了那些好他这口的迷妹，谁管他在想什么？
“卫公子太可怜了……”
“恨不得把他搂到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你那么大胸脯，会把他憋死。”
“那也比你把他硌死强！”姑娘小姐们又习惯性的叽叽喳喳起来。
……
高台之上，几位阀主却对抽签对阵毫不意外，因为这根本就是他们勾兑出来的结果……
一个时辰前，兴云阁中，阀主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见夏侯霸搁下酒爵，屏退左右，微笑着看向他们，状若闲谈道：“商量一下下午的对阵吧。”
阀主们知道，戏肉来了，便也搁下杯筷。
‘果然不只是吃吃喝喝这么单纯……’陆尚心下了然，这是夏侯阀在拉拢自己，才会让陆阀也参与进这场宴会中。
“一共十六个娃娃，八个名额……”虽说是商量，但夏侯霸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缓缓道：“老夫的意见是，咱们在座的各位一家一个，剩下的三个，凭本事如何？”
“太师这法子好啊！既照顾到每一家的利益，又兼顾了公平！”谢洵马上马屁奉上，拍案叫好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几位阀主一阵腻味，马屁拍到这份上，谢洵也真是一绝了。但往往都是这样，夏侯霸一提，谢洵一附和，别人还怎么反对？事情就他妈这么定了！
“可以。”裴邱只好点点头。虽然他还想争取更多，可是夏侯阀都只保一个，裴邱还能怎地？
“就依太师的意思。”崔晏也应声道。
“老陆意下如何？”夏侯霸看着陆向。
“我没意见。”陆向初来乍到，人家能带他玩就不错了，哪有他说三道四的地方。
“好。”夏侯霸拢须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就想想，保送哪个娃娃吧。”说着他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的夏侯不灭便将几份十六强的名单分发给诸位阀主。
崔裴谢三人其实心里头早就有数，至于夏侯霸更不用说，整件事都是他提出来的，自然早就把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了。
只有陆尚有些预料不及，对着名单上三名子弟的名字发起了愁。按说最该以实力论，将武功最强者保送到下轮，那人选当然是陆林莫属。
可是陆云乃陆仙唯一的弟子，要是他晋级不了八强，非但陆仙的颜面受损，就连陆阀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而那陆柏，可是他的亲孙子呀……
陆尚正在纠结着不知该选谁，旁人已经开口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选择
只听裴邱率先沉声说道：“本阀选裴元绍。”他明知道裴元绍最强，如果保送一个次强者，裴阀会有可能晋级两人。但夏侯霸的规矩一定，非保送者一定会遇到夏侯阀的子弟。裴邱焉敢冒这个险？裴元绍可是被他寄予厚望进决赛的子弟，万一被夏侯荣光提前阻击怎么办？
“本阀选崔白羽。”崔晏和裴邱的想法如出一辙，让最强者去随机面对夏侯阀三人，实在太不明智。
谢洵自然也别无选择道：“本阀选谢漠。”
夏侯霸点点头，看向陆尚道：“老陆，你想好没有？”
“我……本阀……”陆尚心里头矛盾极了，从道理上讲，他也应该选择最强者，让陆林保送晋级。可那三人选得也是他们的亲孙子啊！
‘横竖本阀的目标就是一个前八加一个前十六，眼下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不管是陆林还是陆柏晋级，都不影响大局……’在夏侯霸的催促下，陆尚渐渐乱了方寸，那无法压制的私心趁机占据了上风。他心里安慰自己道：‘这次这么多狠人，就算报送陆林进前八，他也万万进不了前四……’
至于陆云，已经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快点说啊，有什么好犹豫的。”谢洵不耐烦的催促起来。他可不是对谁那么‘友善’……
“本阀选……”陆尚额头见汗，迟疑一下，声音略略发颤道：“陆柏……”
“呃……”对陆尚的选择，几位阀主均十分意外。裴邱更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谢洵就没那么客气了，朝陆尚竖起大拇指，阴阳怪气道：“选的好！”
陆尚却镇定下来，神情平静道：“我陆阀的重点本就不在武试，承蒙太师关照，能进个前八就已经知足了，焉能再得陇望蜀？”
“老陆高风亮节，让人自愧不如啊。”虽然明知道陆尚是在自圆其说，夏侯霸还是不咸不淡的赞了一声。但他心里其实是不爽的，因为按照军师的算计，各阀出于对夏侯阀的畏惧，都会选择保送最强者，这样落入三组抽签对决的选手，绝对不会是夏侯阀三人的对手！
如此一来，夏侯阀四人便可稳入八强，而且各阀还无话可说。看上去再公平的规则，都会对制定者最为有利，这就是所有人都想争当老大的原因。
可陆尚出乎意料的决定，让朱秀衣完美的计划出现了一丝纰漏。不过夏侯霸也只是略有不爽而已，陆林又不是裴元绍崔白羽那种真正能威胁到夏侯阀四人的对手，他不信那几个小子会在阴沟里翻船。
“太师，贵阀选的是哪位子弟？”只有夏侯阀没有给出人选，众人便恭声问道。
“本阀选夏侯荣耀。”夏侯霸淡淡说道。
裴邱和崔晏闻言暗道：‘果然！’
老奸巨猾的夏侯霸果然没有选择保送最强的夏侯荣光，而是保送了相对较弱的夏侯荣耀。要是他们稍有托大，选择保送次强者，那自家的最强者，就很有可能在本轮遭到夏侯荣光的阻击！
‘幸好没有上当……’两人暗暗擦了擦汗，不无庆幸。
这下五名保送人选确定，剩下的就是选择他们的对手。几位阀主自然又有一番激烈的勾兑，最终确定下了这五组对决——没有人愿意让保送的子弟对上夏侯阀的人。所以毫不意外的，夏侯阀三名未被保送的子弟全都落入了抽签的三组之中。
换言之，也只有这夏侯阀三人的对手，是真正抽签抽出来的……
……
可笑的是，参赛的各阀子弟，和那些观赛的各阀族人，还在为抽签的结果揪心不已，对每一组抽出的对决或是庆幸、或是惋惜、或是惆怅、或是憧憬……
坐在女宾丛中的崔宁儿和商珞珈，似乎看出了什么……
见商珞珈嘴角挂起一丝讥笑，崔宁儿状若单纯地问道：“怎么了珞珈姐，抽签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商珞珈淡淡笑道：“我只是有些感叹，阀主的孙子们运气一个赛一个的好。”
“那不是正常么？”崔宁儿一脸理所当然道：“能投生成阀主的孙子，当然都是吉星高照的家伙了。”
“你说的好有道理……”商珞珈无奈的白了崔宁儿一眼。刚要再说什么，便听鼓声隆隆，比试就要开始了！
下午的比试还是在十六块场地同时进行，但显然除了梅若华所在的十号台，不会有更多的目光去关注败者组的菜鸡互啄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前八号比武台上，那里才是胜利者之间的较量。
不过八个比武台的观众数量，差距也很大。
聚集观众最多的，自然是有夏侯荣光的一号台，和崔白羽所在的二号台。而三号台的观众则是最少，只有前两个比武台的五分之一不到，而其几乎全都是谢阀和陆阀的人……
因为三号台上，对决的是谢漠和陆云。这是公认本轮实力最悬殊的一场比试，虽然陆云之前有很多的迷妹，但这些迷妹也是最善变的……她们可不愿意看到一场惨败，没来由给自己添堵。
台下围观的谢阀众人，更是嚣张到没变了。一个个得意洋洋的对陆阀众人叫嚣道：“这还用打么？你们直接认输得了！”
陆阀众人一个个憋到内伤，却又无以反驳。不少人悄悄离开了三号台，去看陆柏和陆林的比试去了……甚至有人宁肯去看陆松菜鸡互啄，也不愿留在这里受虐。
“哎，丢人啊……”陆向难受的长吁短叹，任凭一旁的陆信如何安慰都不成。
“爷爷，你怎么人家说什么信什么。”陆瑛怏怏不乐的嘟着嘴道：“别人对小云没信心，咱们不能也这样啊！”
“话虽如此，可人得实事求是啊……”陆向苦着老脸道：“姓谢的小子可是谢阀年轻一代最厉害的家伙，小云连个女娃娃都打不过，怎么跟人家斗啊？”
“喂，姓陆的，”这时，一个轻浮的声音响起，满口白牙的谢添出现在台边，对比武台上，已经例行完赛前公事的陆云怪笑道：“听你爷爷的话，赶紧乖乖跪地认输吧……”
这鸟人一语双关，让人分不出他是指陆尚还是自己，真是贱出了新境界。
谢阀众人登时一阵哄笑，陆瑛早就一肚子火，这时终于忍不住讥讽道：“道是谁呢，原来是被我小弟打得满地找牙的家伙。”
“嘿，”谢添闻言面皮一抽，他原本还对陆瑛想入非非，但被陆云狠狠羞辱过后，他就把这姐弟俩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碰上我大哥，陆云可不只是满地找牙那么简单了！”说着他对台上的谢漠高喊道：“大哥，给我废了那小子！”
陆瑛也不甘示弱的朝陆云喊道：“小弟，给我废了他大哥！”
陆信在一旁听得这个尴尬啊，不由咳嗽一声道：“闺女，淑女一点……”

第二百九十章 一招
台上，谢漠冷冷打量着高高瘦瘦的陆云，不屑道：“跪地忏悔对谢阀的不敬吧，我或许可以放你一马。”
“没打过，怎么知道输赢。”陆云淡淡一笑。
“你的信心来自谢波吧？我可不是他那种废材。”谢漠睥睨着陆云，狞笑道：“给你机会你不要，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聒噪。”陆云哂笑一声，有些无奈道：“到底打不打？”
“放肆！”见他居然还如此不敬，谢漠怒喝一声，当即运起五德五行功——他是谢阀嫡系中的嫡系，自幼就修行完整功法，确实有自傲的本钱！
台下谢波等谢阀众人，看到谢漠周身泛起红白蓝绿黄五色毫光，五种颜色交替隐现，越来越鲜亮耀目。这是五行功法都已大成的表现，只消再将五光和一色，就是地阶宗师了！
谢波等人登时狂呼乱叫起来：“地阶之下，无人能敌！”“把那小子轰成渣！”
“快抢攻啊，别等他把功力提起来！”陆阀众人焦急的催促着陆云。
陆云却置若罔闻，他也不抢攻，垂手任由谢漠把功力提升到了顶点。
机会稍纵即逝，谢漠转眼便运功完毕，只见他双拳白光闪耀，头顶黄光夺目，脚下绿波入流，身周蓝光隐现，胸口红光笼罩。在五德五行之气的作用下，谢漠双脚居然有悬空的架势，简直如天神下凡一般。
“你欠我们谢阀的，今日一并讨回！”谢漠不再废话，五种真气全开的状态，他也维持不了多久。立即暴喝一声，身形化为一道五彩虹光，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了陆云。
“小心！”陆瑛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由自主捂住双眼。
“去死吧！”谢添满脸癫狂的表情，嘶吼声中把假牙都喷了出来……
……
陆云目不转瞬的看着谢漠扑上来，五彩虹光将他的双眸映得七彩缤纷，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讥笑。
“去死吧！”谢漠双拳白光一盛，朝着陆云的双耳轰去！
陆云这才打出了一拳，平平淡淡、慢慢悠悠，没有任何声光效果的一拳……
慢的谢漠根本不屑躲闪。等这一拳打到身前，陆云的脑袋早就被自己拍扁了，根本没必要躲闪！
然而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拳，却不可思议的后发先至，谢漠的双拳距离陆云双耳还有三寸，便已猝然击中了他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谢漠登时倒飞出去……
谢漠满脸不信的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陆云，只觉身体如破了的口袋，真气如水银泻地般疯狂的外流，身体更是完全不受控制……
此时他身上五彩虹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光芒更盛，就像一道彩虹划过半空，落在了比武台下……
谢阀众人完全惊呆了，就连谢漠倒飞过来都没反应，直到被他砸到了一片，这才疼的叫唤起来……
谢添也是自找倒霉，他为了目睹谢漠修理陆云的全景，占据了最靠近比武台的位置，结果谢漠第一个就砸到他身上，然后把他结结实实压在了底下……
陆阀的人同样目瞪口呆，他们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简直没法相信看到的情形……
陆向嘴巴差点掉到地下，失声道：“这不真实……”
陆瑛这才敢睁眼看看好整以暇站在台上的陆云，再转头看看瘫在台下、压倒一片的谢漠，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大家趴在地上，是在找牙吗？”
“要有风度。”陆信再次提醒。
“是啊，人家也是很值得学习的。”陆向板起脸，闷声道：“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被打飞，还能飞的如此绚丽过……”说着，老头子又捧腹大笑起来。
陆信看一眼笑成一团的老父和女儿，无奈的摇摇头，转而对一旁还在发呆的缉事府官员道：“胜负已分。”
“哦，是！”那官员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大叫一声道：“擂得胜鼓！”
……
‘咚咚咚……’一阵轻快的鼓点响彻西苑。而此时，其余场地上的比试，才刚刚开始呢……
各阀的观众还没进入状态，高台上的众位阀主还在那里闲谈，就听到了得胜鼓敲响，赶忙纷纷寻声望去，发现鼓声是从三号台传来的。
“谢漠这么快就赢了？”各阀众人不由感叹起来：“那叫陆云的果然是个废柴，他是来给陆阀丢人的吗？”
“这个废物……”夏侯嫣然干脆就没去看陆云的比试，她在一号台看自己的大哥对阵崔中恒呢。听到众人的议论，不禁暗骂一声，却没了出口恶气的痛快，只觉索然无味，彻底不再分心。
崔宁儿和商珞珈则在二号台观看崔白羽对阵裴元基。听到动静，崔宁儿头都没转，只是轻声吐出两个字：“白痴。”
“宁儿妹妹说的是谁？”商珞珈有些好奇的看向崔宁儿，越是和她接触，商大小姐就越觉出此女与众不同。
“谁都没说。”崔宁儿甜甜一笑，摇头否认。心里却暗骂道：‘臭小子，对上男人就原形毕露了……’
……
高台上，几位阀主都有些吃惊，虽说谢漠是保送，虽说对手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可这赢得也太快了。
‘看来，对谢漠的实力，要重新评估了。’几位阀主默默盘算起来，面上却挂起笑容，纷纷恭喜谢洵道：“先拔头筹，可喜可贺。”
“看来你这孙子，”裴邱看一眼谢洵，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可以跟荣光掰掰腕子了。”
“这没什么……”谢洵岂能听不出裴邱这话是在挑拨，本想炫耀几句，这下全都憋回去了。“都是对手太弱，才显得谢漠好像很厉害……”他不敢让夏侯霸不爽，便要从陆尚身上补偿自己。
“……”陆尚自然面无表情。
见这帮家伙自顾自的皮里阳秋，卫康有些烦躁的起身，想理他们远一点，别影响自己观看四号台，卫介对陆柏的比试。
站起身来，视线果然好了很多，卫国公卫康的目光正要望向四号台，却在越过三号台时，不由自主的停下了。
“咦。”卫康又定睛一看，不禁奇怪道：“怎么是陆阀的人在庆祝？”
“什么？！”谢洵和陆尚几乎同时站起来，前者还大声对卫康道：“你眼花了吧！”
“你自己看。”卫康翻翻白眼，让开了位置。这种各阀齐聚的场合中，各阀的服色都是泾渭分明，他自然不会看错。
“台上站的是……确实是陆云……”陆尚看了一眼，便神情复杂地说道。
他对自己的族人自然了若指掌，一眼就看那个站在台上，接受族人欢呼的少年，正是被他放弃的陆云……
谢洵也看到，那被自己的族人七手八脚抬起来的少年，正是自己的孙儿谢漠。
“怎么会这样？！”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奇迹
“怎么会这样？！”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为何被公认最弱的陆云，居然一招就击败了谢阀年青一代的最强者？
‘谢漠可是玄阶巅峰，难道陆云已经是地阶了吗？’所有人都蹦出这样的念头，显然他上午是隐藏了实力……
“哈哈哈……”梅怡却畅快的笑了，她终于明白梅若华为何会认输了。以陆云下午展现出来的实力，梅若华就算突破到玄阶巅峰，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梅若华风头越劲，失利后就会越难看。主动认输是最体面的选择了……
“你个老东西，敢阴我！”谢洵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揪住陆尚的衣领道：“你还讲不讲规矩，要不要脸！”他简直要气疯了，谢漠这一输，难道还指望谢澜战胜夏侯荣耀不成？
谢阀，全军覆没了啊！
“你放手！”陆尚多年缠绵病榻，哪是这活蹦乱跳的老头的对手？被他勒得气都喘不匀。
“住手！”夏侯霸沉声喝住谢洵，冷声道：“你这成何体统？！”
“哼！”谢洵这才放过陆尚，尤气哼哼的对夏侯霸道：“太师，他不地道，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也不知道，陆云这么厉害啊……”陆尚无奈苦笑道。
“骗鬼去吧！”谢洵一脸不屑。
非但他不信，别的阀主也不相信，各阀出赛的子弟，都是阀中精挑细选、悉心培养出来的，阀主焉能不知底细？
好在比试才刚开始，各阀阀主生怕再出意外，都紧紧盯着各自的比武台，倒也没人顾得上跟陆尚计较……
……
一号台上，夏侯荣光已经和崔中恒交手十余招。虽然双方实力悬殊，但总要给崔阀留点面子，所以夏侯荣光一上来没有着急进攻。
谁知这一磨蹭，居然被陆云拔了头筹，这让心高气傲的夏侯大公子不禁怒气上涌。身为夏侯阀的长子长孙，夏侯荣光深知这次比试，夏侯阀非但要取胜，而且还是要立威的！怎能让别人把风头抢去？！
这时崔中恒又是一招攻过来，夏侯荣光便不再躲闪，双手食指紧扣，十指伸出相接，中指覆于食指之上！
看到夏侯荣光的手势，与上午时击败皇甫珂所用的一模一样，台下观战众人齐声高呼道：“又是大金刚轮印！”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听夏侯荣光从丹田中暴喝一声：“兵！”龙象大手印之大金刚轮印便喷薄而出！
然而与上午时，夏侯荣光双手只是青光一闪不同，他的真气居然缠绕双手旋转起来，眨眼间，一轮明亮夺目、似有莲花纹理的青色光旋，便清清楚楚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光旋正是夏侯荣光用真气化成的金刚轮！
“天啊，真气外放！我看到什么！”人们惊叫声中，崔中恒被那青色金刚轮击中，登时惨叫一声，便吐血横飞出去，还没落地便昏死过去……
这下，整个西苑一片死寂，如果说，方才陆云给众人的震撼有十分，那此刻夏侯荣光造成的震撼，便有百分、万分！
‘真气透体，随心赋形’，可是地阶宗师的招牌啊！
“地……阶……宗……师……”终于有人清醒过来，克制着满心的震惊，颤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像引爆炸药的导火索一般，登时让所有人癫狂起来，各阀中人不分男女，完全不由自主的齐声高喊起来：“宗师！宗师！宗师！宗师！”
其实宗师虽然稀罕，却也不至于让人们如此疯狂。人们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夏侯荣光的年龄！
他只有二十岁零四个月，比五百年来第一人张玄一，晋级地阶时还要年轻两个月。而且看他对外放真气的掌握程度，显然已经突破一段时间了……
被认为无法逾越的天堑，被认为无法翻越的高峰，今日彻底成了历史！
新的高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树立在众人眼前，目睹这一奇迹的人们如痴如醉，许多人忍不住泪流满面，再也没有人去关心，陆云方才的表现了……
高台上，各阀阀主这次是真的惊呆了。谢洵更是手脚冰凉，他看着神态自若的夏侯霸，这下彻底明白，夏侯霸为什么要保送夏侯荣耀，而不是夏侯荣光了。因为他根本所向无敌，何需保送？
各阀阀主震惊之余，开始一面琢磨着如何应对，一面准备恭维夏侯霸一番。谁知就在此时，场中再次异变陡生！
只见那二号台上的崔白羽，本来正和裴元基打得热火朝天，见到夏侯荣光显亮出地阶身份，一下子大出风头，就连自己的迷妹们也全都涌到隔壁擂台，围观新鲜出炉的有史以来最年轻地阶宗师去了……
崔白羽感到十分不爽，对虎虎生威的裴元基笑笑道：“抱歉，元基，不能陪你继续玩了。”
裴元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崔白羽清笑一声、拔地而起，犹如一只姿态优雅的仙鹤，在半空中悬停下来！
人们的目光不由被他吸引过来，只见崔白羽双手平伸，十指间变戏法似的多出了数朵鲜花！
“好帅……”迷妹终究是迷妹，一下子被白羽公子美轮美奂的身姿，重新吸引回来。
“整天故弄玄虚！”裴元基见状怒哼一声。
“接招吧，天女散花！”白羽公子却哈哈一笑，双手朝裴元基潇洒至极的一甩。
登时，无数花瓣便朝裴元基飞射过去，那花瓣飞射的速度居然如电射一般，带着凌厉的劲风，美丽又致命！
“片叶飞花，皆可伤人！”今日已经被反复震撼数次的各阀中人，再次呆若木鸡。他们的词汇已经匮乏，完全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撼了，只能反复嘟囔着：“苍天啊。又一个地阶，而且是十九岁的地阶！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看着花瓣漫天、呼啸而来，裴元基避无可避，索性不避。运起全身的功力，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企图用掌风吹散这满天花瓣。
但那花瓣完全不受掌风的影响，转眼就把他包裹其内。眼见就要被万刃穿身，裴元基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却发现那些花瓣在距离自己皮肤一寸处纷纷爆裂开来，显然对方手下留情了。
不过饶是如此，这么多附在花瓣上的真气一同炸开，他还是无法抵御，登时便被震晕过去……
这时，崔白羽才缓缓落地，歉意的对那些迷妹道：“抱歉，把你们送我的花毁掉了……”
贵女们的尖叫声，登时响彻整个西苑，无数的鲜花被投掷上台，简直要把崔白羽给淹没掉……

第二百九十二章 恍若梦中
“苍天呐，十九岁的地阶宗师，居然又把夏侯大公子比下去了……”各阀众人恍若置身梦中一般，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幕幕是真是发生的。
“快掐我一把！”不少人喃喃的对身边人道：“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旁边人欣然从命，狠狠一把掐了上去，登时惨叫声连连。
“好疼好疼，真不是在做梦啊！”人们这才彻底相信，真的是目睹了两位绝世天才横空出世。
“白羽哥哥……”迷妹们再也把持不住，纷纷想要涌上比武台，把崔白羽吞到自己肚子里。维持秩序的缉事府官员，赶忙指挥兵丁将她们拦住，双方你推我搡，场面混乱不堪。
“大家冷静。”满身鲜花的崔白羽一出声，少女们便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下子鸦雀无声，痴痴的望着宛若神仙公子一般的崔白羽。
“乖，别闹了。”崔白羽宠溺的看着一众少女道：“等比赛完了，我请你们到白羽山庄做客。”
“真的吗？！”少女们登时悠然神往，白羽山庄乃是崔阀赐予崔白羽的别院，向来是京中少女最向往的去处之一。
“我什么骗过你们。”崔白羽挥挥手，笑道：“散了吧。”
“我们听话着呢……”少女们激动的使劲点头，果然乖乖散去。
……
“哎，这孽障……”高台上，崔晏哭笑不得的直摇头：“整天净知道出风头。”
“老崔，你就别装了。”谢洵嫉妒的都要发狂了，夏侯阀出了绝世天才他还能接受，可崔阀也出了一个，而且比夏侯荣光还要优秀，这就让他万万没法接受了。“你们崔阀藏得可够深的呀。”
“哈哈，江山代有人才出，谁家还没几个好孩子？”裴邱却罕见的没有和崔晏唱反调，反而替他打起圆场来。
“哦？”谢洵一听就听出味来了，盯着裴邱道：“怎么，难不成裴炬也突破了？”裴炬字元绍，素来与夏侯荣光齐名。
“小孩子家家的事，我们老东西也没多过问，谁知道呢？”裴邱不置可否的打个哈哈，笑道：“看比赛，看比赛。”
七号台上，裴元绍已经和崔阀的崔中泰激战了上百回合。一来崔中泰本身就实力强劲，二来，裴元绍被一、二、三号台频发的状况，弄得有些心烦意乱，发挥自然大打折扣。
看到夏侯荣光和崔白羽出尽风头，裴元绍明显十分挣扎，心神更是不知飘到何处。竟然被崔中泰一记苍龙伏魔掌打了个正着。
看到那带着龙腾虎啸之势朝自己打来的一掌，裴元绍双臂一抬，眼中浮现一抹狠厉之色。但又强行克制住了冲动，双臂收回横档胸前，硬接了崔中泰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噔、噔、噔……’裴元绍不得不连退了三步，这才卸去了崔中泰这一掌的力道。
见自己终于将裴元绍击退，崔中泰士气大振，当即运起全身功力，再次双掌击出！只见他的双掌青光缭绕，正是将苍龙伏魔掌运到玄阶巅峰的征兆！
崔中泰已经拿出了看家的本领，他要乘胜追击，决不能让裴元绍缓过劲儿来！
“够了！”裴元绍暴喝一声，这次不再格挡，同样双拳挥出！只见他一双拳头倏然红光缭绕、似有火烧，正是裴阀的烽火连城诀，运行到巅峰玄阶的征兆！
围观众人便听轰的一声巨响，裴元绍的双拳和崔中泰的双掌实打实撞在一起。裴元绍的咆哮声中，只见崔中泰脸色大变，却拼命咬牙死撑，绝不后退一步！
“退！”裴元绍大喝一声，再次加力，崔中泰这次终于撑不住了，尽管他双脚不肯动摇，身体却被硬推着不断向后。
崔中泰的脚底和地面摩擦，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见自己身体不动，却被对方强推着后退，他这才明白双方实力相差太远，赶忙想要错腿卸力，谁知裴元绍等的就是这一刻。
崔中泰脚一离地的瞬间，裴元绍的长腿便带着千钧之力，鬼魅般横扫而至！
“横扫千军如席卷！”裴元绍的咆哮声中，崔中泰毫无闪避的可能，肋部重重吃了的一脚。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肋骨便断了三根，身体侧飞出去，重重摔倒在比武台下！
“太好了！”观战的裴阀众人登时喝彩起来。但这喝彩声跟之前相比，非但稀疏还很无力。哪怕是裴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裴元绍赢得威猛十足，但声势远不如夏侯荣光，更别说跟崔白羽比了……
裴元绍也不理会旁人，面无表情的走下比武台，正碰见夏侯荣光去看八号台夏侯荣升对裴元俊的比试。
两人四目交错，似有电花闪烁，夏侯荣光率先收起目光，一语双关道：“老弟，我先行一步了。”
“谁先到还说不定呢。”裴元绍也同样一语双关，便率先向八号台走去。
“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着裴元绍大步流星而去，夏侯荣光露出深思的神情。想一想，他转身往五号台走去。
……
五号台上，对战的是夏侯荣耀和谢澜。这又是一场保送之战，但还是那句话，能晋级十六强的没有弱者，就连之前被所有人轻视的陆云，也已经证明了他不过是被低估的而已。
谢澜身为谢阀二号种子，展现出的实力却超过谢漠不少，显然他也跟陆云一样保存了实力——而且也是连阀主都不知道的。
他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谁知却碰上了夏侯荣耀……虽然不如夏侯荣光那样声名赫赫，但能从夏侯阀这一代上千名优秀子弟中脱颖而出，他自然也是有绝对实力的！
结果，又是一对玄阶巅峰之战，双方在擂台上你来我往、真气闪耀，打得十分激烈。
只是在目睹了陆云一招败谢漠、地阶相继而出之后，各阀众人都看的有些索然无味。居然有不少人在台下闲扯起来：“我现在去下注陆云，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意义不大了，赌坊那帮人多精明，肯定已经把他的赔率从下调了，而且出了两位地阶宗师，他还有什么希望？”
“唉，难啊，过往几届，玄阶巅峰都能横着走，哪像现在多如狗！”观众们看着台上激战的双方，大发感慨道：“随便拎出一个来，就是玄阶巅峰的实力！”
“你说谁是狗？”几声怒喝响起，夏侯阀众人簇拥着夏侯荣光过来了，出声的正是夏侯阀子弟。
“我就是个打了个比喻。”刚才大发感慨的几个，赶紧抽自己的嘴巴。
“滚一边去！”夏侯阀子弟冷哼一声，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灰溜溜的闪开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双狮印
撵走了几只恼人的苍蝇，夏侯阀众人簇拥着夏侯荣光站在了比武台旁。
看着台上难解难分的双方，夏侯荣光不禁眉头紧皱，低喝一声道：“荣耀，不要给夏侯阀丢脸！”
“知道！”听到大哥的声音，夏侯荣耀面似火烧，完全不管谢澜的攻击，状若疯虎般，将一记记大手印连珠轰出！
他虽然无法做到将手印凝聚成实质，但架不住他狂风暴雨般的轰击！
不动根本印！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
一记记或是刚猛无俦，或是劲力连绵的大手印，不断轰击在谢澜的身上。
谢澜本就处于下风，守多攻少，这下更是只有苦苦招架之力了。幸亏谢阀的五德五行功守强于攻、气息绵长，这才没有被立即破功。
但他身上五色毫光，已经越来越暗淡，显然已经在狂攻之下，支撑不了多久了……
夏侯荣耀却是越战越勇，只见他双目血红，全身真气鼓荡，龙象神功运转到了玄阶的极致，空气中似乎有龙啸象鸣之声。
“去死吧！”夏侯荣耀咆哮一声，双手已经快成了一片虚影，居然同时打出了两记大手印！
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呈双狮搏虎之势，呼啸着从左右直扑谢澜而去！
谢澜每次应付一记大手印已是吃力，哪能禁得起双印同袭的威力？他拼命催动五德五行功，想要抵御住着双狮之力，但那两头猛狮，一雌一雄，一刚一柔，合击之下，他根本无从抵御。砰的一声闷响，谢澜周身的毫光被硬生生震散，整个人也如布偶一般飞了起来，口吐鲜血跌落在比武台上。
谢澜满眼不甘，挣扎着还想站起来。台下，谢阀的武执事谢举红着眼眶喝道：“澜儿，不要再打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谢澜这才仰面看天，平摊着四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
“一、二、三……”缉事府官员便开始倒数。“八、九、十。”十息过后，缉事府官员高声宣布道：“夏侯荣耀胜！”
夏侯荣耀脸上却半点喜色都没有。若非四叔在前几天，将他独创的双轮印改造成适合自己的双狮子印，最后还不一定谁能赢呢？
毕竟比起气息悠长、战力持久，谁也不是五德五行功的对手。
只是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了，到下一轮该怎么办？
看着夏侯荣耀面无表情走下台来，夏侯荣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后头每赢一局都是赚的……”
夏侯荣耀点点头，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是真的让人不爽啊！放在往年，自己的实力足以夺冠，谁知道今年居然会是这样的局面？
……
与此同时，正在六号台旁观看陆林对战夏侯荣达的陆云，被人重重拍了拍肩头。
他头也不回，便笑道：“赢了？”到了陆云这种境界，用耳朵听和用眼看已经没什么区别。对方走到自己身侧数丈远，他就从脚步和气息中，听出是陆松来了。而且这厮的心情很不错……
“那当然，我是一着不慎，才落到败者组的，论实力我可是能晋级八强的。”陆松有一个优点，就是情绪调整的快。中午时还垂头丧气、食不下咽，此刻赢了一局便已是眉飞色舞、张牙舞爪。“而且我这回张教训了，一上来就用出素女拜月，那皇甫小儿还不乖乖给大爷跪了。”
“好吧，你厉害。”陆云揉了揉太阳穴，把这聒噪的家伙支开道：“你去那边给大哥打气吧，这边一时还分不出胜负。”
陆松看了看台上，只见陆林和夏侯荣达正在拳拳到肉的硬钢。这两位都是巨人般的身材，走得也是刚猛路数，一招一式都毫无花俏，看起来很没有美感……
“也好，这种街头打架没啥看头，我去瞧瞧老大去。”陆松说完，便一溜烟跑到四号台，谁知这里也无趣的紧……
他看到台上的第一幕，就是陆柏一脸无奈束手站在那里，而那病公子卫介，则一边摆手，一边弯腰喘息，似乎已经支撑不住。
“我怎么没碰上这么个对手？”陆松登时就眼红起来。
一旁的陆阀众人却纷纷报以苦笑，陆柏的父亲、陆阀大执事陆修闻言叹气道：“看看再说吧。”
“还看什么？”陆松说着，朝台上陆柏大喊道：“趁他病、要他命啊！”
“你闭嘴！”陆柏本来就一肚子火，朝着陆松大吼道：“我也得能动弹才行啊！”
“什么情况，你被人点穴了？”陆松一愣。
“废话。”陆柏骂一句，拼命运功去冲穴道。
陆松这才明白，原来卫介在力竭之前，点了陆柏的穴道，结果一个不能动、一个动不了，这才出现眼前这种滑稽的局面。
“这样也可以？”陆松真是开了眼。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陆阀众人无奈道：“两人打了近百个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眼看着卫介体力耗尽，谁承想他却每每能在不能动弹之前，点中陆柏的穴道，让他也好一会儿没法动弹。”
“更他妈恶心的是，两人还每每同时恢复。”众人哭笑不得道：“让人看的都羞耻。”
说话间，陆柏冲开了穴道……毕竟卫介已经真气枯竭，浩然正气又百邪不侵，所以每次冲开穴道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卫介也恢复了一点体力，看着陆柏朝自己冲过来，他便也开始动弹了。只是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赢的样子。
“出绝招啊！”陆松大叫一声。
“早就用了！”陆柏怒喝一声，他早就发现，自己的武功远不如卫介，若非有玄妙的‘仙人指路’傍身，他是不可能撑到现在的。
说话间，陆柏右手化指为剑、劲呈螺旋，朝那病公子卫介狠狠刺去。用的正是陆仙所授的仙人指路！
卫介十分珍惜体力，眼见剑指临身，才突然身形一晃，闪身一躲。但那仙人指路最厉害之处，就在于如影随形，不中不回！
卫介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闪身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出招！
只见他身形虽慢，右手食指却疾如闪电，眨眼之间，便点中了陆柏的手腕内侧的外关穴。陆柏的左臂就像被击中了三寸的蛇一样，登时就垂了下去。
但陆柏也早料到会这样，那卫介所用的乃是卫阀绝学‘天一指’，出手可缓可快，缓时潇洒莫测、快时迅若闪电，无论快慢，皆可一击即中，点穴成功。而且一中即离、一攻即退，让人抓不住、摸不着、只能任其施为、无可奈何……
是以陆柏这次的右手，根本就是用来任对方点穴的诱饵，为的是争取稍纵即逝的一点时间，用左手使出仙人指路，点中卫介的穴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猜拳
陆仙亲授的招式，自然高明无比。不需要太多内力支撑，仅靠招式玄妙，就能以弱胜强！
陆柏所学的‘仙人指路’，虽然只有一招，竟有十八种变化。运用之妙，全凭个人悟性！陆柏此时便用出了‘仙人指路’的第七种变化——虚实结合。之前一直主攻的右手改为佯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待其出招未收至极，一直没有用过的左手，突然如灵蛇般射出！
此时卫介手臂还未收回，腋下大穴完全暴露在陆柏的攻击下，眨眼就被点中了极泉穴，登时动弹不得！
陆柏刚要一喜，却感到全身一麻，居然也同样动弹不得……
“怎么会这样？！”陆柏简直要气晕过去，这还能不能更丢人一点？！
“笨蛋，你的极泉穴也被点中了！”陆松在一旁看得真切，原来那卫介点中陆柏外关穴后，并未像之前那样收招，而是顺势点向了他右臂腋下的极泉穴……
极泉穴是腋下大穴，一旦被点中便全身麻痹，冲开穴道之前，丝毫都不能动弹……
于是两人再次动弹不得，而且更羞耻的是，这次他们身体紧贴，手臂互相插在对方腋下，看上去就像在环抱对方，久久不肯松开一样……
台下的各阀众人捧腹大笑起来，他们看了好几届大比，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呢。
哄笑声将远处观众的目光吸引过来，位于两人侧面的远处观众，由于角度的缘故，看到两人的脸，好像都贴到一起了。
“这俩位怎么打着打着亲上了？”有人怪笑起来，登时引起更大的哄笑声：“这是惺惺相惜、情不自禁了吗？”
“莫非这两人有龙阳之好？”人们兴致勃勃的议论起来，嘿嘿直笑道：“你看卫介细皮嫩肉、娇娇弱弱的样子，怕真有可能是小欢……”
“对对对，陆柏很有阳刚之气，一定是大欢来着！”贵女小姐们最好这口，居然发现有人公然认起了契兄弟，这下哪还顾得上看别处，全都呼朋引伴、兴冲冲蜂拥而来。“有人分桃了，快来看龙阳之戏啊！”
这下陆阀和卫阀的人，就尴尬的没边了。陆修羞得老脸通红，想要分辩几句，却怕越描越黑。陆松却顾不得那些，大喊大叫道：“不要搞错，我们陆柏不喜欢男人！”
可惜他这点声音，根本掀不起半分浪花，眨眼就被姑娘们的尖叫声淹没了。“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听到台下的叫喊声，台上的陆柏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之前曾幻想过，自己站在台上，像崔白羽一样接受观众欢呼的情形，却万万没想到，她们喊得却是这种玩意儿……
对面的卫介也羞红了脸，微垂着眼睑，目光慌乱的看着地面，不敢和陆柏对视。
‘不能这样下去了，不然我这辈子就毁了……’陆柏一咬牙，对依旧动都不能动的卫介道：“喂。”
“啊……”卫介轻轻应一声，抬眼看向陆柏，脸上的红晕更盛。
“你他妈脸红什么？！”陆柏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哪，哪有……”卫介眼中一阵慌乱，脸色发白道：“被人这样说，好羞涩。”
“那倒是。”陆柏深以为然，沉声道：“咱们既然谁也奈何不了对方，还是别打了，少丢点人吧。”
“听你的。”卫介倒是好商量，却又发愁道：“那这局算谁赢了？”大比要排名次，就必须分出胜负，没有平局这一说。
“往年难道没有打成平手的吗？”反正没法动弹，陆柏便耐着性子问道。
感到陆柏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卫介一阵麻痒难当，慌乱的摇摇头道：“没有过这种情况。”
“那就……”陆柏咬牙压低声音道：“这样吧……”
“啊……”听了陆柏的法子，卫介登时眼前一亮，大赞道：“好主意！”说着居然埋怨起陆柏道：“有这种不费力气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陆柏无奈道：“我也是没办法了……”
片刻后，卫介的身体突然一颤，显然他已经冲开了穴道……
陆柏却迟迟还未冲开穴道。他毕竟是临阵磨枪，点穴功夫完全没法和就吃这碗饭的卫介相比。而且卫介其实天资超人，只是身体先天不足而已……
看着卫介果然恢复了活动，陆柏不禁心下大骇，暗道一声。‘完蛋了……’他以己度人，若是自己先恢复的话，必会毫不犹豫一拳下去，把对方打个满脸开花，赢下这一场，也证明自己的清白。
果然，便见卫介稍稍活动下手臂，右手食指便朝他点来。
“完了……”眼见着自己被点中，陆柏心下一阵悲凉。谁知下一刻，他没有如所料般晕倒，反而全身真气开始运转起来！
卫介收起手，往后退了一步，微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解穴？”陆柏沉声问道。
“都说好不打了。”卫介轻声道：“说话当然要算数喽。”
“……”陆柏登时哭笑不得，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你干嘛给他解穴啊？！”卫阀的人极其败坏的朝卫介大喊道。
“果然是真爱啊！”姑娘小姐们却唯恐天下不乱的尖叫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把两人按在一起。
……
比武台上，陆柏面似火烧，尴尬的活动下手臂，闷声道：“那就开始吧。”
“好。”卫介点点头，目光严肃的看向陆柏。
“来吧！”陆柏咆哮道：“三局两胜！”说着他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怕你不成！”卫介也同样将右手背到身后，两人战意冲天而起，显然要动真格的了。
“终于要开打了！”台下饱经摧残的两阀族人，看到二人终于拉开架势，赶忙打起精神，给他们加油鼓劲儿！
“石头、剪子、布！”却听台上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去……”台下众人登时仰面朝天，摔了一地……
台上两人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是猜拳，也是决定谁进八强的猜拳啊！
结果，两人都出了剪刀。
“下面我出布。”卫介笑眯眯的看着陆柏，再次把手背回了身后。
“那好啊！”陆柏冷笑一声道：“我还出剪刀！”
说完，两人同时再次出手，卫介果然出的还是的布，陆柏却出了石头……
“你不是说你要出剪刀吗？”卫介伤心的看着陆柏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陆柏气急败坏道。
“我下把还出布。”卫介幽幽说道。
“哼！”陆柏面无表情，心下却乱成一团，不知到底该出什么了。
“石头剪子布！”卫介喊一声，双方再次出拳。
‘不管了，拼一把！’陆柏暗叫一声，果然出了剪刀。
再看卫介，果然如他所言，还是出布……
一比一。

第二百九十五章 胜负
决胜局。
“我还出布。”卫介对陆柏道。
“好。”陆柏点点头，他已经相信，对方是要将胜利拱手相送了。
“石头剪子布！”呐喊声中，两人再次出拳。
陆柏果然出的还是剪刀。
但那卫介却出了锤子……
“你！”胜负已分，陆柏气急败坏道：“你不是说还出布吗？”
“事不过三啊。”卫介叹口气道：“本来你两局就可以赢我，却不肯信我的话，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说完，他还小心翼翼道：“不要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陆柏冷笑道：“本来就该你赢，陪我玩一场，已经足够了。”说完，他便转身下了比武台。
“陆公子不要生气啊，卫公子还是爱你的……”贵女们看到两人不好了，登时心如刀割，纷纷替卫介说起了好话。“还是要好好的哦……”
“滚！”陆柏原本还能忍住，闻言终于朝着那些姑娘咆哮一声。
……
这时，八号台也分出了胜负，夏侯荣升与裴元俊激战三百回合。裴阀子弟个个勇武无匹，放在往年全都有夺魁的实力。这裴元俊虽然也是玄阶巅峰，但实力明显要强出之前的谢澜一筹，只见他将裴阀绝学烽火连城诀运转到极致，几乎要变成一个火人，每一招每一式都强横无匹，虽一人却有横扫千军之势！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终于还是夏侯荣升艺高一筹，龙象大手印配合高超的技击，终于找到空当，以一击漂亮的回旋踢，将裴元俊踢下了比武台。
台下观战的裴元绍登时神情一凛，他看出夏侯荣升跟自己一样，绝对还没用出真本事。
夏侯阀众人欢呼声中，夏侯荣升面无表情的走下台来。便见夏侯荣光已经和夏侯荣耀在那里等候自己了。
“恭喜三弟。”夏侯荣耀笑着向夏侯荣升抱拳道贺。
夏侯荣光却面带怒气的看着夏侯荣升，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方才夏侯荣升对决时，夏侯荣光在台下曾对他喊话，让他‘速战速决’。意思很明白，不让他再保存实力。
可夏侯荣升却置若罔闻，偏偏又和裴元俊缠斗了一百多回合，这才寻到了对方的破绽，一脚结束战斗。
“我自有主意。”面对大哥的质问，夏侯荣升却淡淡道。
“你……”夏侯荣光这下不光脸上有气，心里也生出怒火。“你要听从阀主的安排，打出夏侯阀的威风来！”
“我已经赢了。”夏侯荣升漠然道：“不要老拿着阀主的话压人，出头的椽子最先烂的道理都不懂……”他本来后头还有句更难听的，但众目睽睽之下，终究还是压住了。
这时，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两人这边，夏侯荣光尽管已经七窍生烟，却也不能当众发作，直接憋出内伤，恨恨丢下一句道：“好，好，咱走着瞧……”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比武场。
“大哥，荣达还没比完呢。”见夏侯荣光要走，夏侯荣耀赶忙提醒道。
“你们看吧，我先回去了。”夏侯荣光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并非只是因为夏侯荣升所致，甚至夏侯荣升不过他发作的一个借口而已。
他真正郁闷的，是他最年轻地阶宗师的名头被人抢走了……
夏侯荣光本来计划好了，在最合适的实际，将自己地阶的实力展现出来，不禁要万众瞩目，而且要名垂青史。但今天迫于陆云惊人的表现，为了夏侯阀的气势，他不得不提前暴露。
谁知刚出的风头，就被崔白羽那混蛋硬生生压了下去！
夏侯荣光往外走去，看着人们纷纷给自己让道，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但听他们的话，却是在说‘要是没有崔白羽，他就是最年轻的地阶宗师了。’
夏侯荣光恨得牙根痒痒，人们只会记住第一，谁会理会第二是哪一位？
……
看着夏侯荣光负气离去，夏侯荣耀对夏侯荣升叹气道：“老三，你太不懂事了。”
“我又没有个好爷爷帮我，当然不如你们懂事了。”夏侯荣升哂笑一声，转身朝唯一还没结束的六号台走去。
“他妈的，牛什么呀！”夏侯荣耀啐一口，他原本还纠结是该跟大哥一起走，还是留下来看夏侯荣达的比试，这下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连忙向夏侯荣光消失的方向追去。
夏侯荣升来到六号台旁，只见尽管是最后一场，除了两家的支持者，和各阀前来收集情报的人员，几乎看不到纯粹看热闹的观众。
毕竟天已经快黑了，几场重头戏也完了，累了一天的各阀众人，都选择早些回家，以免一起出去，车轿被堵在大街上。
不过台下的状况，已经完全影响不到台上打红了眼的两人。
只见陆林和夏侯荣达皆已皮青脸肿，全身是伤，衣服早就烂成了破布条，就像两个争食的乞丐在互殴一样。这也是观众觉得没意思的主要原因，但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观战的各阀情报人员却全都暗暗咋舌，这两位还是人类么？！
是人类的话，怎么会有如此变态的体力？如此恐怖的抗击打能力？如此坚韧的意志力？！他们可是清楚的看到，陆林已经结结实实吃了上百记大手印，夏侯荣达也不打折扣的挨了陆林上百次浩然正气的重击。两人不知被打倒了多少次，却全都一次次重新站起来，继续向对手发起猛攻。
但两人终究还是人类，稍有眼光的都能看出，两人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的真气已经耗尽，现在全凭肉体在互搏！”裴阀的武执事裴举沉声说道：“没了真气的保护，对身体损害太大！”
“是。不管哪个赢了，明天都必输无疑……”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简单的道理，台上的两人焉能不知？但他们已经顾不上那些了，此刻两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击败眼前的对手！至于下一轮怎么办，谁都顾不上考虑了！
“呼哧……”
“呼哧……”
又一次猛烈撞击后，两人弯腰喘着粗气，却始终高昂着头，双目血红的死死瞪着对方。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放狠话了，但那杀气腾腾的眼神，足以宣告他们将对手撕成碎片的决心！
“哈！”短暂调息后，两人便朝着对方猛冲过去。正如旁人猜测的那样，他们确实一点真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强横的肉体，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击对方！
肘击！膝撞！扳指！折腕！锁喉！撩阴！
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人们以为双方又要两败俱伤时，场中突然异变陡生！

第二百九十六章 百花帮
夏侯荣达竟然被陆林锁住了手脚！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夏侯荣达更是懵在当场，这种情况怎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要知道，他可是天生的猛将，自幼便被阀中因材施教，授以沙场厮杀之技，千锤百炼至今！
军队的武功与门阀的武学有极大不同，注重的是杀伤、实用。归根究底，就是两个方面，一是如何最简单的杀人，二是如何不被人杀死。虽然天下武功都脱不了这个范畴，但都没有军中的武功，如此极致纯粹！
所以夏侯荣达的每次攻击，都遵循着最简单实用的路线和力道，一击不中、立即变招，绝不给对手抓住自己破绽的机会！
这也是陆林为何会跟他苦战至今的原因，可是就在刚才一刹那，陆林突然使出一招，便诡异的锁住了夏侯荣达的手脚……
彼时，夏侯荣达见陆林左手抓住自己右手，以为他要扣住自己手腕，施展擒拿之术。立即一招‘扣手折腕’，想用左手扣压陆林的手背，谁知陆林极巧妙的一个小回旋，非但破掉了他的‘扣手折腕’，还顺势抓住了他的左手。
见双手被制，夏侯荣达并不惊慌，立即提膝去顶陆林的下阴，哪知陆林仿佛早就料到他这一招，左腿早就等在那里，用膝盖一压夏侯荣达的膝盖，再趁势将腿一弹，竟一脚踩住了他的脚面。
夏侯荣达这才有些着急，赶紧用最后的左腿去扫陆林的左腿，想要解救自己的右脚，陆林的右脚却一击下勾腿，和夏侯荣达的左腿重重撞在一起，脚尖死死勾住他的脚腕……
这一连串交锋，说起来好像费时不少，但其实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众人只是眨了眨眼，就看到陆林已经把夏侯荣达四肢锁住，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两人这动作，比之前陆柏和卫介的还要缠绵，但没有任何人会胡思乱想，因为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想看看陆林手脚都用来控制对方，该如何完成着最后一击！
毫无悬念的，只见陆林的头颅微微后仰，裸露的腹肌猛然绷起，便一头狠狠撞向了夏侯荣达！
陆林的动作太快了，夏侯荣达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头撞向自己的胸口！
陆林明明已是遍体鳞伤、强弩之末，这一招也不含半分真气，却让人感到无边的霸气、无边的威力、无边的恐怖！
仿佛被他这一下撞上，便会天柱折，地维绝一般！
“共工触山！”观战的陆松大叫一声，道出了陆林的招式名称。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夏侯荣达的胸口便遭到重重一击，登时一口鲜血喷出！
陆林还要再撞时，台下的夏侯阀武执事夏侯不语忙大叫道：“停，这一局我们认输！”他明显看到夏侯荣达的胸口被陆林一头撞得凹陷了一下，必然受了重伤。再来一下的话，只怕要给他收尸了……
陆林这才松开手，夏侯荣达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陆林自己也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走下台去，陆柏和陆松赶紧将他扶住，他便也昏厥了过去……
“第二轮全部比试结束，胜者组八人决出。”缉事府官员的声音，响彻整个比武场：“夏侯阀三人，夏侯荣光、夏侯荣耀、夏侯荣升。陆阀两人，陆云，陆林。裴阀一人、裴元绍。崔阀一人，崔白羽。卫阀一人，卫介。”
“第三轮明日未时举行，各阀早回，午时三刻点名不到，判为弃权……”
缉事府官员的喊声中，各阀收拾一番，陆续离开西苑。
……
高台上，夏侯霸看到夏侯荣达被抬下台去，脸色一片铁青。他倒不是担心夏侯荣达的伤势，而是因为想让夏侯阀四人全都进八强的如意算盘破灭了！
“老陆妙计安天下啊！”谢洵见状，哪有不趁机撮火的道理，皮笑肉不笑的恭喜起陆尚来：“好一个田忌赛马，这下陆阀可风光了！”他十分记恨陆云击败了谢漠，让谢阀全军覆没，自然要让夏侯霸迁怒一下陆阀，不能让陆尚好过了。
陆尚的脸色很差，虽然本阀破天荒的两人晋级八强，可他保送的亲孙子被淘汰，放弃的两个人却晋级，这对他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尽管别人都以为是他的妙计安排，没有让陆尚太丢面子，可他心里却更窝囊了。这简直是老夫心里苦，老夫说不出了……
“技不如人，说这些有意思吗？！”陆尚冷冷怼一句谢洵，转而对夏侯霸叹气道：“我家陆林怕是下一轮要直接弃权了。”
“老陆，你想多了。”夏侯霸挤出一丝笑容道：“既然说要让孩子们各凭本事，胜败都无需所言。”说着他换换起身道：“累了一天，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观战一天，老人家们也确实都乏了，而且似乎所有人都心绪不佳。便不再多言，缓缓下台，各自上车回家去了。
……
陆云帮着将陆林送上马车，刚要去跟家人汇合，却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陆云看着那个神情骄傲的少女，正是夏侯阀的大小姐夏侯嫣然，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喂。”夏侯嫣然其实是下了蛮大决心才来找陆云的。自从她得知陆云一招击败了谢漠，便知道自己一开始没看错人，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
她为自己被情绪影响了判断，感到十分羞耻。经过一下午的纠结，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知错就改……堂堂夏侯大小姐，飞扬任性到没朋友程度的大姐头，居然能有这种想法，简直惊呆了她的一帮跟班。直到见她真来找陆云，众人这才相信，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谁知陆云却像见了鬼一样……
夏侯嫣然本来对看错了陆云有些不好意思，但见他这副神情，不禁心下来气，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模样道：“我的百花帮还缺个副帮主，就是你了。”
“幼稚……”陆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百花帮是什么鬼？还能不能更白痴一点。
“你！”还没人敢跟夏侯嫣然这样说话呢，气的她一跺脚，怒气冲冲道：“不就是赢了个谢漠吗？以为你就天下无敌了？就可以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了？”说着她高高仰起洁白如玉的下巴，冷笑连连道：“本大小姐决定的事，还没有人能违背呢！这个副帮主你不当也得当！”
“说完了吧，可以让开了吗？”陆云面无表情。其实他对这种鸡同鸭讲的交谈，实在是缺乏经验，只能以面瘫相对。
“不答应你就别想走了！”夏侯嫣然冷笑一声，便有十几个公子小姐把陆云团团围在中间，还七嘴八舌的对陆云嚷嚷道：“小子，别不识抬举！知道我们百花帮有多大势力吗？”
“得罪了我们大姐头，以后你在洛京城就寸步难行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陆同的邀请
陆云被夏侯嫣然带着一群公子小姐团团围住，一时间头大如斗。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动手，再说堂堂陆阀公子，落荒而逃像什么样子？
他只能耐着性子，对夏侯嫣然等人分说道：“你们是百花帮，一听就是女子组织，我一个男子加入，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那些公子们登时抢着叫唤起来道：“你难道不知道，红花虽好，还需绿叶来衬吗？我们男子就是百花帮的绿叶！”
“副帮主这个位子太重要，我年轻德薄，肯定不能胜任。”陆云只好换个说法道：“你们还是找别人吧。”
“就你最合适！”小姐们却不依不饶。
陆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鲜花萦绕的身影，突然眼前一亮道：“你们可以去找那白羽公子啊！他可是爱花之人，一定会答应的！”
“呃……”公子小姐们一愣，感觉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不行！”夏侯嫣然却断然说道：“白羽哥哥都求了我十几次了，我都没答应！”
“为什么？”陆云和公子小姐们异口同声的问道，为什么人家堂堂最年轻的地阶宗师主动求加入，大姐头您老却不带人家玩啊？
“那家伙要是一来！”夏侯嫣然却一脸理所当然道：“咱们谁是鲜花谁是绿叶？！”
“是啊，大姐头深思熟虑，我等佩服佩服！”公子小姐们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有崔白羽在的地方，还有别人出风头的机会吗？
“别扯东扯西了！”夏侯嫣然一挥手，众人马上安静下来，她紧紧盯着陆云，一字一顿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公子小姐们也跟着喊道。但看他们一个个笑容不怀好意，似乎很期待陆云继续说不……
一阵北风吹过，陆云感到一阵寒意，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倘若敢说个‘不’字，这见鬼的百花帮，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容我考虑考虑。”陆云无奈，只好先虚与委蛇。
“嗯。”见他的态度终于松动，夏侯嫣然也不想太过逼迫。毕竟还是要重用人家的，收其身更要收其心呀！嗯，爷爷说的一定不会有错……
“大比一结束，你就必须给我答案。”夏侯嫣然深深看了陆云一眼，便转身道：“我们走！”
公子小姐们明显十分失望，但谁敢不听大姐头的话？只好怏怏跟着帮主大人离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云揉着脑袋，头疼不已。
“还不走？”陆信的马车早就等在一边，这时也驶了过来。
陆云跳上马车，便见陆向和陆瑛祖孙俩，正朝自己怪笑。
“小弟现在是名人了，好多拥趸哦。”陆瑛看着陆云，掩口调笑起来。
“阿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陆云哭笑不得道：“我要被烦死了。”
“那有什么好烦的？”陆向却胡子一翘，笑眯眯道：“我看这个百花帮不错的！你当上副帮主，至少媳妇不愁了……”
“爷爷……”陆云无奈的低头，只能装聋作哑以对。
欢声笑语中，陆信的马车回到了敬信坊，陆信扶着陆向下了马车，便见族人们已经聚在自家大门口了，纷纷向他们道贺。
陆向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侄子陆傍也在其中，便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都快散球，明天云儿还要继续比试，你们不要打扰！”
“我们就是来道声贺的，不打扰不打扰。”众人便乖乖的散去，陆傍却留了下来。
“你还在这儿干嘛？”陆向没好气道。
陆傍厚着脸皮上前搀陆向的胳臂，笑嘻嘻道：“二叔，这都饭点儿了，你老不能连我一起撵吧……”
“没你的饭。”陆向面无表情道。
“我喝点汤就行。”陆傍却依然死皮赖脸的跟着往里走。陆向还要撵人，却被陆信强扶着往里走。陆信一手扶着老父，另一手却在身后朝陆傍招了招，示意他跟着进来就成。
陆傍赶紧跟着进去，又是对陆云恭维连连，又是对陆瑛嘘寒问暖，还主动给陆向脱鞋，老爷子也不好再发作，便板着脸随他去了。
晚饭后，陆傍却还赖着不走，直到陆尚、陆云、陆瑛都离去，他才对陆信小声道：“今天多谢老弟了。”
“一家人不用客气。”陆信给陆傍倒一杯茶，情知他有事要说，便笑道：“大哥肯定不是为了来蹭饭的。”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兄弟你。”陆傍不好意思的笑笑，压低声音道：“是有两件事，一个是我父亲、你大伯，想请你一家人大比之后过去坐坐。”
“嗯，应该的。”陆信轻声道：“不过我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等我探探他的口风再说吧。”
“老弟真是通情达理啊！”陆傍知道陆信贵人语重，登时心放下半截，如释重负地笑道：“咱们这一家，说起来已经是本阀第一户了，但前提是咱们得心往一处去。”
“大哥言之有理。”陆信点了点头，他心里对大伯陆同其实还是有看法的，但正如陆傍所言，自己想尽快做大的话，就绝对不能和大伯一家对立。
一来，陆同是世袭昌西伯，乃朝廷敕封陆阀一公二侯五伯爵之一，在阀中位置十分稳固。而且陆同、陆尚的父亲、陆信和陆傍的祖父，还担任过两年大长老，只可惜突然得了急病，还没交代好后事就去了，也没给子孙安排好后路。
但就算这样，继承了昌西伯爵位的陆同，还是毫无悬念的进了长老会，至今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长老，在阀中人脉十分深厚。这是陆信父子这样的骤起新贵，最最缺少的东西！
二来，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连自己的大伯都不能团结，谁信你能团结阀内阀外？就这一条，便可以断了陆信的阀主之梦！
在一年前，甚至刚进京时，陆信连执事之位都不敢想，现在却梦幻般的当上了执事，自然一扫多年阴霾，重新找回了当年的万丈雄心！
不过陆信砥砺多年，养气功夫早就修炼到炉火纯青，心念电转间，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开道：“第二件是什么事？”
“这是个天大的秘密……”陆傍本打算，如果陆信不愿意帮忙，再用这个秘密做交换。但见对方也对两家和好持积极态度，他的情绪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我父亲说，大长老好像准备了杀手锏，要在年底祭祖时，对阀主出手。”
“哦？！”陆信神情一凛，神情复杂的看一眼陆傍。要知道，陆同可一直被视为大长老的铁杆，现在却把消息透露给自己……他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就连陆信一时也参不透。
“看来，大比之后，必须要去看望一下伯父了。”解铃还须系铃人，陆信知道这次见面势在必行。
“是极。”见陆信果然一点就透，陆傍这下彻底浑身轻松，欣慰笑道：“那我就回去复命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夜谋
夜晚北风呼啸、星月无光，将裴阀祠堂铁血堂的气死风灯，吹得东摇西晃。
就是这样呼啸的风声，都压不住铁血堂内，裴阀阀主裴邱的怒吼声！
“我日他先人！”暴怒的裴邱将茶壶茶杯重重摔碎在地，脖子青筋暴起道：“这是摆明了在迫害本阀！”
“是！”裴郊也黑着脸道：“元偃、元基接连遭遇崔白羽，元俊碰到夏侯荣升，这签抽的也太恶心了！”
“什么抽签，都是那老东西一手搞出来的！”裴邱咆哮道：“他就是想打压本阀，到了完全不择手段的地步！”
“上次在地穴中就有问题！”裴御仇黑着脸道：“当时，我和小叔本要跟夏侯不败兄弟一起出去，他们却命我们留下，让崔定之和谢鼎跟他出去。虽然后来出了变故，那两人也没出得去，但我回来后，越琢磨越不是味。”
“不错。”裴邦阴着脸点点头道：“很可能，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将崔阀和谢阀的人带出去，以堵悠悠众口。却要让我们裴阀的人死在里头，以削弱本阀！”
“肯定是这样！”裴邱咬牙切齿道：“以为这之后他们会收敛一些，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开了！”
“确实没想到……”裴阀众人都有同感，他们一直认为，夏侯阀还需要裴阀的支持，不应该如此针对他们才是。
“没办法。”裴御敌叹了口气道：“这就是老二的宿命，不管我们如何奴颜屈膝，他们都会不遗余力的削弱我们，直到我们彻底威胁不到他们的地位……”
“呵呵……”听了侄儿的话，裴邱终于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回榻上，苦笑道：“其实，咱们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不是吗？”
“是。”裴阀一众高层深深点头，自从当年决定追随夏侯阀清君侧之日起，他们就已经想到过，会出现这种局面了。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裴郊沉声说道：“再气恼也没用了，还是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首先，”裴邱其实早在西苑时，就已经在反复琢磨这个问题了，当即沉声道：“要让元绍争取夺魁！”顿一顿，他沉声道：“明日一早，老夫手书一封给夏侯霸，表明本阀态度，绝不愿意看到，元绍在下一轮再遭遇到夏侯阀和崔阀的人了。”
“嗯。”众人纷纷点头，那也是最强的四个对手了。如果夏侯霸能同意，至少裴元绍进四强没问题。至于四强之后，绝无任何取巧的可能了，只能全凭本事。
“如果夏侯霸不同意呢？”裴邦冷声问道。
“他一定会同意的。”裴邱淡淡道：“打一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呢，他连打了我们两耳光，以老狐狸的尿性，该是接连给甜枣的时候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裴御寇愤愤道。
“那当然，”裴邱冷声道：“甜枣要吃，谋划也要进行！”说着他看看裴邦道：“老三，你大比之后，去一趟幽州，找机会和孙元朗见一面，告诉他，我同意全面合作！”
裴邱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大哥，你真的决定了？！”裴邦吃惊的看着裴邱道：“太平道可是缠人的毒蛇，一旦粘上了，可就没法脱身了！”
“毒蛇好，越毒越好！”裴邱却目光冷酷，毫不动摇。他对夏侯阀积怨已久，这怨气在地穴事件中，已经达到了顶点。大比之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
与此同时，夏侯阀凌云堂中。
阀主夏侯霸也在与夏侯雳等人商议着今日之事。棒伤初愈的朱秀衣也在座，只是身子仍侧歪着，显然臀部还不能受力。
“荣达的伤势如何？”夏侯霸看看夏侯雳，后者正是夏侯荣达的祖父。而夏侯荣升的祖父，则是夏侯雷。
“回大哥，那蠢物皮糙肉厚死不了，”夏侯雳有些生硬地答道：“不过明天肯定比不了了。”
“哎，谁也没料到，那陆林居然是个武疯子，”夏侯霸也知道，夏侯雳是因为自己保送了夏侯荣耀，没报送夏侯荣达而有些意见。便安抚他弟弟一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荣达的长处不在比武，而是战场厮杀，这次就不罚他了。”
“那我就替那蠢物多谢阀主了。”夏侯雳淡淡道。
“哎，今天出了太多意外状况。”见夏侯雳带着火气，夏侯不破咳嗽两声，出声道：“归根结底还是孩儿情报搜集不周，对各阀的实力估计不足啊。”
“不怪你，那些家伙都憋着劲儿，想要大鸣大放一番，当然要让子弟隐藏实力了！”夏侯霸便顺着夏侯不破的话头道：“而且这次陆尚的选择，有些出人意料……按说各阀阀主都会保送他们的最强者，这样落到抽签对决的三人，肯定不是荣达他们的对手。谁知那老陆居然出乎意料的选择了陆柏，这才让荣达碰上了硬茬子。”
“还是属下思虑不周啊。”朱秀衣面带愧色道：“没想到陆尚私心会那么重。”
“军师就别吹毛求疵了，凡事岂能算无遗策？”夏侯雳终究不敢太作，见众人都在宽解自己，也就将此事揭过了。问朱秀衣道：“不过你怎知，那陆尚是自私，而不是有意为之？”
“呵呵呵……”朱秀衣冷冷一笑道：“他怎么可能有意为之？陆林抽到荣光、荣升的可能更大，他岂不弄巧成拙？”
“嗯。”夏侯霸也主动揽责道：“归根结底还是老夫太要面子，若按军师的意思，那三组也不抽签，不就一切尽在掌握了吗？”
“那样咱们的吃相太难看，”朱秀衣笑道：“阀主这才是王道啊。”
“是，三人进八强，已经很好了。”夏侯雳点点头，彻底把不悦压下去道：“就算是这样，我看各阀的怨气也大得很。尤其是裴邱和谢洵，简直要气疯了一样……”
“谢洵不用管他，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就算记恨，也是记恨陆阀。”夏侯霸淡淡道：“至于裴阀……倒是要好好安抚安抚。”
“那也要先看看裴邱的反应再说。”朱秀衣轻声道：“若是他装着若无其事，那就只有继续削弱他们一条路了。”
“嗯。”夏侯霸点点头。道理很简单，裴阀的实力和地位摆在那里，裴邱的爆脾气也是改不了的。若是他们在遭到夏侯阀接连的打击后，一点情绪都不表露，反而愈加逆来顺受，那就说明裴阀真的有异心了。
只有所图甚大，才能让他们忍辱负重！
想到这，夏侯霸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想太过刺激裴阀这头难驯的猛兽。但这次他急需重振本阀声威，那一品圣贤之位，夏侯阀势在必得！只能先委屈一下裴阀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赔率
紫微城，长乐宫。深深的宫闱中听不到一丝寒风，暖笼将寝殿烘的温暖如春。
初始帝一袭单衣，正在棋秤旁和左延庆对弈。只见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下棋的路数也轻快灵动，显然心情极好。浑不像午时目睹宗室全军覆没时的气急败坏……
“陛下的棋艺真是神鬼莫测，老臣费心尽力的在左下角绞杀了半天，却不料这里的白棋都是陛下的弃子。”看着自己好容易吃掉一片白棋，不留神却被初始帝趁机屠掉了大龙，左延庆苦笑着投子认输道。
“弃子是一门大学问。”初始帝捻着手中光洁温润的白玉棋子，缓缓道：“你得让人认为，这些棋子对你十分重要。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准备舍弃它们。”
“陛下指的是，那四位宗室子弟吧？”左延庆微笑问道。
“嗯。”初始帝淡淡道：“我皇甫家人才凋敝，揠苗助长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寡人中午负气而去，下午又没去西苑。只是利用他们，转移那些老东西的注意力，让他们忽略掉咱们真正的陷阱。”
“陛下确实高明，老臣当初提议授出一品，可没想那么多。”左延庆赞道：“陛下却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一桃杀七士的绝好机会！”
“确实。”一旁的杜晦也轻声道：“今个一天就抬出去七八个，还蹦出了两个史上最年轻的地阶，往届大比可没有这么激烈。”
“其实还是老左那一套，以虚名引诱各阀互相争斗而已。”初始帝冷笑道：“其实寡人也没想到，这个一品圣贤之位，对他们的吸引力这么大！”
“因为关系到势与望。”左延庆沉声道：“各阀早已不是铁板一块，相互间合纵连横将会成为常态，所以这次明着是在争一品圣贤之位，但其实各阀综合实力的较量。”说着他沉声道：“这次大比的排名，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各阀今后一段时间的势头，要么乘势而起、众望所归，要么相反……”
“哈哈！”初始帝拢着胡须，调笑左延庆一句道：“老左，你的谋略比棋艺高多了。”说着他丢下棋子，站起身道：“希望他们好好的争一争，不要让咱们失望。”
两个老太监也笑着起身，跟在初始帝身后。左延庆轻声问道：“今天下午陛下错过了几场好戏，明天要不要去观战？”
“寡人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等到决赛再说。”初始帝摇摇头，对左延庆道：“你替寡人盯着就成，这届大比确实诡异，各阀人才井喷啊……”说着，初始帝的眉头不由自主拧了起来，后半截话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两个老太监都明白，初始帝是在郁闷皇甫家人才凋敝，子弟只能充当弃子废物利用而已……虽然各阀脱颖而出的年轻才俊，短时间内并不会派上多大用场。就连夏侯荣光和崔白羽，也不过才地阶而已。这世界还是属于上一辈人的，远不到后辈接班的时候。
但那毕竟是各阀的根本和未来呀……若非十年前那场动乱，怎么会轮到这些人出风头呢？
……
第二天，洛京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中，全都是议论昨日西苑比试的声音。经过缉事府十多年的深耕细作，大玄百姓早已将高手比武当成平淡生活中最大的娱乐了。更何况是这种最高级别的门阀精英子弟间的比拼！
比起那些早就耳熟能详的名字，还是这些新鲜出炉的年轻人，更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缉事府也颇为顺应民意，连夜特制了一期‘星云榜’，为昨日出战的三十二位年轻人做了官方排序，还将其武功、招式、战力等资料详尽列出，给了人们丰富的谈资……
除此之外，商家的赌坊还更新了八强选手夺魁的赔率，人们对照着缉事府的榜单，热火朝天的议论起来。
星云榜上第一名，便是夏侯荣光。虽然最年轻地阶宗师的名头眨眼就被人夺取，但缉事府综合评定其战力，依然将他排在第一位。
但赌坊给出来的夺魁赔率，他却排在第二位，要稍稍高于崔白羽一些……显然，对于谁是最强公子，官方和民间有不同看法。
星云榜第二位自然毫无疑问，是崔白羽。这让他的无数拥趸十分愤慨，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大骂缉事府有黑幕，不敢得罪夏侯阀，居然将最年轻，最帅气的地阶宗师排在了第二位……
星云榜第三位是裴元绍。对这个排名，大家没有太多异议，毕竟他多年来一直与夏侯荣光并称双骄，多年来你追我赶，一直不分轩轾。很多人都推测，既然前者早已突破，他没道理落后太多。恐怕在扮猪吃虎，保存实力。
这一点上，官方和民间也没有分歧，在夺魁赔率上，裴元绍同样排第三。值得一提的是，裴元绍和之前二人的赔率其实都低的可怜，这时下注在三人身上，已经没什么赚头了。
星云榜第四位、第五位，分别是夏侯荣升和夏侯荣耀。两人乃夏侯四英之二，全都晋级八强，作为证明他们强劲的实力。只是因为夏侯荣耀的对手谢澜，明显弱于夏侯荣升的对手裴元俊，所以才屈居夏侯荣升之后。
在商家赌坊的赔率上，也把夏侯荣升排在了夏侯荣耀之前，但夏侯荣升是一赔十，夏侯荣耀是一赔二十，显然商家赌坊认为两人实力差距还是很大的。而且两人的夺魁赔率却排在第五第六，第四名另有其人。
排在星云榜第六位的，乃是陆阀的陆林，这位陆阀的武痴，竟然击败了夏侯荣达，打破了夏侯阀不可战胜的神话，排名第六，实至名归。
但他夺魁的赔率却排在第八，而且远高于第七名，居然是恐怖的一赔一百。换言之，他要是能夺魁，下注的人就能赚一百倍……
排在星云榜第七位的是陆云，虽然他一拳击败了谢漠，但缉事府认为这里头有对方轻敌的成分，况且他首轮表现实在糟糕，综合下来，缉事府将其排在了第七位。
但是在商家赌坊开出的赔率榜单上，陆云却高居第四，甚至在夏侯阀两人之前，而且赔率只有可怜的一赔二，远低于第五位夏侯荣升的一赔十。
人们对此争议很大，很多人认为赌坊太高估陆云，但姑娘小姐们却大骂缉事府小瞧陆公子。就凭陆公子那么帅气的脸蛋，也该跟赌坊一样，把他排到第四才对。
至于排在星云榜第八位，自然就是靠猜拳胜出的卫介了。
商家赌坊给卫介的赔率是一赔五十，显然也对他再进一步缺乏信心了。

第三百章 老大难当
陆阀和乐坊，陆林家中。
前来探视陆林的陆云三人也带来了缉事府的和赌坊开出的两份榜单。
看到自己在星云榜上排名比陆云还高，陆林乐的合不拢嘴，眉飞色舞道：“这帮狗腿子，眼光还不赖嘛！”
但当陆松将后一份榜单交给他，陆林登时黑下脸来，大怒道：“什么？居然是一赔一百，瞎了他们的狗眼！”说着便要挣扎起身道：“扶我起来，我要为荣誉而战！”
“快省省吧。”陆松翻个白眼道：“有本事不靠人扶出这个门再说。”
“哎哎哎，头疼头疼，昨天撞得太狠。”陆林几次挣扎都没起来，便捂着脑袋乖乖躺了回去。
“他是不成了。”陆柏苦笑着摇摇头，对陆云道：“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就是，你小子的赔率一下从一赔五十降到一赔二，商家赌坊得多看好你啊！”陆松一脸羡慕道：“商大小姐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看上我的人多了……”陆云冷笑一声，不理这个耍宝的白痴，对陆柏道：“你们也别泄气，继续比下去，争取个好名次，为文试打好基础。”
“那是当然。”陆柏重重点头道：“我还要洗刷自己的耻辱呢。”
“说起来，你不会是中了那病公子的美男计了吧？”陆松打量着陆柏，双手抱胸后退两步道：“难怪你最爱的水果就是桃子，还总是和我们分着吃……”
“滚你娘的蛋！”陆柏的咆哮声险些将房顶都掀翻了。“你给我站住，看我把你分着吃了！”
……
夏侯阀，凌云堂。夏侯霸和朱秀衣对坐，两人正商议着下午的对阵。桌上居然也摆着那两份榜单。
“昨日陆尚对我说，陆松弃权，应该不会有变。”夏侯霸看着榜单上最前头的八个名字，沉吟道：“把他给谁好呢？是荣光、荣耀、还是荣升？”包揽四强的美梦已经破灭，夏侯霸绝不容再有闪失，他也顾不上吃相了，要直接排出最有利于夏侯阀的对阵来。
“当然是给大公子了，他最终的目标是夺魁，当然多休息一场是一场。”朱秀衣笑道：“再说还有陆云、卫介两个呢，另外两位公子依然晋级无忧。”
“嗯。”夏侯霸点点头，笑道：“让崔白羽和裴元绍去打，正合我意。”
“两人二虎相争，胜者也会损耗严重，下轮碰上养精蓄锐的大公子，自然大败亏输、油尽灯枯。而另一场本阀内战，只是走个过场，届时三四名之战，又是一场以逸待劳，本阀包揽前三无忧。”朱秀衣捻须笑道：“这样的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已经很好了，凡事岂能尽如人意？”夏侯霸哈哈笑道，正要拍板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阀主，裴阀来信。”
“拿进来。”夏侯霸神情一动，对朱秀衣笑道：“军师猜猜，信上说什么？”
“自然是给裴元绍求情了。”朱秀衣淡淡笑道。
夏侯霸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看，里头是裴邱的字迹。夏侯霸扫了一眼，递给朱秀衣道：“果然。”
朱秀衣看一眼那封短信，只见裴邱满含怨气，直言裴阀遭到不公正待遇，请太师无论如何，都要给一个四强名额，保住堂堂以武立阀的裴家颜面。
见裴邱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秀衣不禁笑道：“就看阀主取舍了。”
“区区一个四强名额，当然不如裴阀的心重要。”夏侯霸洒然一笑道：“老夫不怕他怨气冲天，就怕他不开这个口。”说着挥了挥手道：“那就把陆云给他吧。”虽说要给裴阀一个名额，但不可能把最容易的陆林和卫介给他的。
“那足以平息裴邱的怨气了。”朱秀衣笑道：“只是这样一来，三位公子中的一位，就要对上崔白羽了。”顿一顿，他轻声道：“是让大公子，还是荣升公子去阻击他？”
“这……”夏侯霸有些挠头，那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阶宗师啊。他也不敢说，荣光和荣升，就一定能在平等的情况下战而胜之。
夏侯霸正在犹豫不决，门外又响起敲门声。“阀主，崔阀来信……”
“我的天……”夏侯霸呻吟一声，头大如斗。这次不用让朱秀衣猜了，他自己就知道，崔晏写信是为哪般……
……
果然，崔晏也是来给崔白羽讨人情的。虽然他的态度要比裴邱好上很多，可那种诚恳谦卑的语气，一样让夏侯霸无法拒绝。
崔晏可是尚书令，大玄朝的大管家，夏侯霸这个太师中书令想要政令通行、如臂使指，绝对离不开他的配合。人家闰年不闰月的开一次口，怎么可能为了这点小事，让他寒心呢？
“幸亏谢洵他们家出局了，不然那不知羞耻的家伙，肯定抱着老夫大腿，也要求一个名额。”夏侯霸苦恼的背手踱步道：“哎，这老大难当啊！”
“这都是早料到的事情，鱼与熊掌想要兼得，实在太难了。”朱秀衣自然早就猜到，各阀阀主会来求情，只是夏侯霸太想一扫颓势，他才不得不谋划起来。
为了不给各阀阀主说情的机会，夏侯霸才想要独自定下第三轮的对阵。谁成想，人家直接把信送来了……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夏侯霸就算推说没看到信，也根本没人会信。
“罢了罢了。”夏侯霸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十分郁闷的叹了口气道：“让荣耀去对付他吧……”
“那岂不是上一轮白保送了。”朱秀衣微微皱眉道。
“哎，那怎么办？要想保证崔白羽进四强，除了把荣耀送给他，还有什么办法？”夏侯霸烦闷道：“莫非把卫介、陆林给崔白羽，然后我夏侯阀子弟提前火并不成？！”
“那是……”朱秀衣点点头，不再多说。
“就这样吧！”夏侯霸挥挥手，示意他把最终的对局名单，交给礼部处理。
“是。”朱秀衣将对阵名单写好，收入信封之中，又加了火漆印鉴。这才不慌不忙的起身，拱手道：“学生告退。”说着，一瘸一拐的出了夏侯阀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背对着夏侯霸，朱秀衣眼中闪过一抹阴厉的冷笑。但走出门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微笑着和候在门口的夏侯雷点头致意道：“二老爷许久不见。”
“哈，朱先生久违了。”夏侯雷被关了整整半年禁闭，近日才刚刚放出来。这位人老心不老的夏侯阀二老爷，明显发福一圈、面皮也白了许多。他赔着笑对朱秀衣小声道：“我大哥心情如何。”
“最好现在别进去。”朱秀衣轻笑一声，他和这位二爷的关系素来相善，当初要不是他说情，夏侯雷可不是只关半年那么简单。
“啊，那我就不去触霉头了。”夏侯雷便跟着朱秀衣远离了夏侯霸的房间，方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借问，我那孙儿下轮对手是哪一个？”

第三百零一章 躺赢
夏侯雷平日吊儿郎当、为老不尊，整日被夏侯霸呵斥惩罚，动辄棍棒伺候，自然阀中很多人都瞧不起这位二老爷。他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心里头其实一直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并非众人眼中的废物。
当初他主动请缨去江南，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只可惜又一次办砸了差事，被阀主杖责二百，幽闭半年。这对他打击很大，自己都开始瞧不起自己了，只能把扬眉吐气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孙儿身上！
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但有时候也不尽然，夏侯雷的孙子夏侯荣升，自幼便刻苦律己，且天赋异禀，在人才辈出的夏侯阀中，风头仅次于天之骄子夏侯荣光。夏侯雷把自己这个宝贝孙子，看做帮自己一雪前耻的唯一希望。是以刚解禁复出，便腆着脸上门来替夏侯荣升探路。
“这……”看着可怜兮兮的夏侯雷，朱秀衣一脸为难道：“以令孙的实力，晋级应当无忧，二老爷就别费这个心了。”
“啊……”夏侯雷也不傻，听出朱秀衣的言外之意道：“你是说，他的对手很弱？”
“哈哈，这可不是我说的。”朱秀衣笑着拍拍夏侯雷的胳膊，笑道：“二老爷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头咱们好好喝一盅，庆贺一下你老重见天日……”
“那是那是，改日老夫做东，请先生务必赏光。”夏侯雷这下什么都明白了，笑逐颜开道。
“一言为定。”朱秀衣笑着点点头，出门而去。
……
中午时分，各阀众人再度齐聚西苑，等候皇帝陛下和各阀阀主的驾临。
不过今日，那些子弟没有进八强的阀主，统统缺席了。虽然他们的子弟还需要进行败者排位，但这种层次的比试已经意义不大，也没有盯着的必要了。初始帝也出于同样原因没有驾到，只是派了左延庆前来坐镇而已。
待夏侯霸、裴邱、崔晏、陆尚、卫康、左延庆六位大佬坐定，礼部官员便开始了抽签。先抽出的是九到十六名对局的名单，然后是后十六名的对局，这些对阵只有参赛选手的家人关注而已，大部分观众等的是前八名的抽签！
没有让人们久等，很快，前八名对阵便依次抽出：
一号台，裴元绍对陆云。
二号台，崔白羽对夏侯荣耀。
三号台，夏侯荣光对陆林。
四号台，夏侯荣升对卫介。
看到对阵名单，场中一片哗然，一些血气方刚的公子、不谙世事的小姐们便大骂起来：“这也太假了，夏侯阀的签是不是张了眼，怎么就是抽不到一起呢？”从第二轮起，便已经没有了同族回避的规矩，可这都已经抽了两次签，居然还从未出现过同室操戈呢。
“夏侯荣光抽到陆林，这不是躺着进了下一轮吗？”观众们早就看到了，八强只来了七个，陆林直接就缺席了。
“卫介也是送菜的好吗？”公子小姐们愤愤道：“怎么便宜都让夏侯阀捡了去了？！”
“我们荣耀公子还碰上崔白羽呢！”夏侯阀的人自然有话说。
双方年轻人争得不可开交，年长一辈的却都一脸‘早知如此’，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也都早就深知黑幕的存在了。
高台下，诸位选手准备走向自己的比武台，夏侯荣光和几个对手缺席的选手，则直接连台都不用登，等着缉事府官员宣布自己获胜。
“夏侯大公子吉星高照啊。”走开之前，裴元绍皮笑容不笑的看一眼夏侯荣光道：“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晋级四强……”
“你还是操心自己吧。”夏侯荣光面色很不好看，他骄傲的内心，其实很接受不了这种赤裸裸的照顾。“那陆云，怕是不好对付……”
“哈哈，你等着瞧。”裴元绍活动下脖颈，双目灼灼的盯着夏侯荣光道：“咱们下轮见！”
说完，他便纵身跃上了一号台，登时欢呼声响成一片。
“裴公子不要保留实力了！”
“全力而为吧！”裴元绍多年来都与夏侯荣光并称双骄，自然也有一票支持者。且经过昨夜的发酵，很多人都认为裴公子隐藏了实力，是以今日聚集了许多观众，特来一睹他今日爆发。
裴元绍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今日八强之战，他要拿出全部实力，以横绝全场的气势，晋级下一轮。
稍后，他的对手陆云，也缓步踏上了比武台。迎接他的欢呼声，居然一下就盖过了裴元绍的拥趸。
除了那些早就对他五迷三道、只要他在场就一定会出现的少女，陆云的支持者中，还多了一群服装统一，女子头戴花环、男子胸前别一枚翠绿叶片状胸针的公子小姐，举止言行格外夸张。
只见他们打出数条横幅，上头醒目的书写着‘威震江湖、横扫群雄’，‘文成武德、天下第一’，‘百花副帮主，人帅功夫好’之类的标语。还举着好些缀满鲜花的木牌，上头用金箔写着陆云的名字，以及‘必胜’、‘无敌’、‘百花帮’之类的字样。
一看到陆云上台，这些百花帮众便激动的大呼小叫起来：“副帮主太帅了！”“副帮主看这里！”
崔宁儿和商珞珈等人今日也在一号台旁观，两人见状，莞尔之余，赶忙掩面起身，远远躲开。唯恐被夏侯嫣然发现，成了百花帮的发展对象……
陆云原本古井不波，此刻却很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使劲朝那些人递眼色，想让他们不要再丢人现眼。
谁知那些帮众反而更兴奋的朝他招手，大喊道：“副帮主好好打，不要给帮主丢脸！”
陆云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念起了清心咒。
因为百花帮众太过聒噪，以至于缉事府官员宣布比赛规则时，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官员认为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比试秩序，便让人去制止那些少男少女。那都是些金枝玉叶，缉事府的兵丁哪敢动粗，只好低声下气的好言相劝，好一会儿才让她们勉强安静下来。
这一耽搁，另外两块场地的比试已经开始了。
二号台，崔白羽对上了夏侯荣耀。面对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阶宗师，夏侯荣耀非但没有畏怯，反而战意冲天！
地阶宗师又如何？我的祖父是堂堂夏侯阀主，我的父亲是以不败命名的天阶大宗师，地阶宗师我见多了，未必就没有胜算……
看着笑吟吟和观众互动的崔白羽，夏侯荣耀双目喷火，全身真气都运转到了巅峰。一欸战鼓声敲响，他便电射朝崔白羽而去，双手更是化为虚影，同时打出了内狮子印、外狮子印！
两道大手印交缠叠加，威力大增何止数倍！正是夏侯阀百年一遇的武学天才夏侯不灭，所创之双狮印！
夏侯荣耀一上来就拿出压箱底的绝招，他要趁崔白羽轻敌托大之际，全力发动奇袭！

第三百零二章 荣升
按说战鼓声停，比试才开始。所以鼓声敲响时，崔白羽还在回头和他的迷妹们眉来眼去呢。
“白羽公子小心！”见对手居然抢攻，台下少女们花容失色，尖叫声还未发出，青色的双狮印便打到了崔白羽的身后！
“来得好！”崔白羽却似脑后长眼，立即回手一记苍龙伏魔掌，迎上了夏侯荣耀的双狮印！
一掌击出，崔白羽身躯乘势回转，和夏侯荣耀变成了面对面，动作潇洒至极。
但听砰的一声，掌印相击，光芒夺目！只见夏侯荣耀接连退了三步。
崔白羽却只晃了晃，便稳住了身形。
夏侯荣耀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自己可是蓄势已久的全力偷袭。而对手却是背对自己，仓促打出一掌，居然还让他占了上风，双方实力的差距，绝对比想象的还要大。
崔白羽活动着肩膀，看着面色铁青的夏侯荣耀，轻声说道：“老弟不要沮丧，我崔阀河洛四象功练到相当境界，便能四象护体、随心而发，所以刚才这一记苍龙伏魔掌，我并非仓促打出。”
“……”听到崔白羽坦诚的话语，夏侯荣耀却愈加怒火中烧，这厮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少废话，再来过！”夏侯荣耀咆哮一声，龙象神功运转到了极限，全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又是一记双狮印轰出。在怒火的加成下，这一记居然威力又有提升！
“哎哟，不错哦！”崔白羽哈哈一笑，双手虚抱运功，一团黑蒙蒙的真气便透体而出。“看我的‘不破执明功’！”
“北方玄武，太阴化生，虚危表质，龟蛇台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来从吾右！”崔白羽长啸一声，一个龟背状、似有灵蛇缠绕的真气之盾，便在他双手间形成。
‘轰’的一声，双狮印正中盾牌中央，夏侯荣耀就像一脚踢到铁板，登时感到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自己的手臂传来。他慌忙飞速后退，却仍没逃脱力道的反噬，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再看崔白羽双手间那面真气盾牌，却愈加凝重厚实，显然非但没有被攻破，反而防御又有提升。
夏侯荣耀略一调息，便胡乱擦一把嘴边的鲜血，立即弹地而起、虎吼一声：“譬如迦叶，龙象蹴踏！”
既然自己的大手印奈何不了对方，他只有使出真正的杀手锏——父亲夏侯不败所授的‘龙象蹴踏’了！
水行中龙力最大，陆行中象力最大，龙蹴象踏之下，万物皆为齑粉！
虽然此招玄奥高深不如龙象大手印，但可将龙象神功蕴含的恐怖力道，发挥的淋漓尽致，至少在夏侯荣耀这个阶段，威力远胜大手印！
只见夏侯荣耀左脚牢牢撑地，右腿力道如雷、腿快如风，风雷中似有龙吟象鸣，腿势狂暴劲绝的重重抽向崔白羽。
崔白羽纹丝不动，只用那玄龟黑蛇之盾来抵挡。砰砰作响中，龙象蹴踏在玄武之上，每一下都有开碑裂石之威，打得玄龟盾真气激荡，毫光四射！
电光火石间，夏侯荣耀便接连出了一十八腿，崔白羽的盾牌虽然没有破碎，却不得不连退了数步！
“厉害了，荣耀！”看着自己为了卸力而踏碎的地砖，崔白羽哈哈大笑，真元运转，那有些黯淡的玄龟盾，便重又凝重厚实起来。“再来！”
夏侯荣耀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对方，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居然还没发攻破崔白羽这厮的乌龟壳！
……
四号台上，夏侯荣升与卫介也展开了激战。
短暂的试探之后，夏侯荣升便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卫介便如怒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完全被对方的拳脚所压制，看起来随时都有覆没的可能……
然而，他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让夏侯荣升的杀招屡屡落空，打得十分窝火。
这是因为卫阀的天意诀，端得是七阀八大家中，最玄奥的一门功法。这功法修到一定境界，便有一些卜凶吉、趋利害的妙处。对手每每出招之前，卫介似乎便能预感到对方的招式路线。料敌在先，自然可以未雨绸缪，就算对方的速度比他快上许多，也能在对方的招式还没攻到之前提前避开。
更可怕的是，夏侯荣升数度中途变招，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卫介却仍旧可以凭本能变换身形，躲过他的攻击。
甚至在脱险之余，卫介还能冷不丁用‘天一指’偷袭夏侯荣升。‘天一指’乃是克敌保身的无上妙术，当与敌人凶险搏斗之际，在玄奥的天意诀指引下，用此指法既可贴近点敌人穴道，也可从远处欺近身去，一中即离，一攻而退，根本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是以夏侯荣升明明实力远高于卫介，场面上也是压着他打，却如狮子打蚊子一般，非但没法取胜，反而还不时被他点中穴道。若非夏侯荣升似乎不怕点穴，恐怕早就败下阵来了……
今日前来支持卫介的观众里，有好些是目睹了昨日卫介与陆林之战的。看到今天卫介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生龙活虎、气运悠长，哪还半点‘病公子’的影子？
“卫公子和陆公子果然是真爱啊……”观众们忍不住感叹起来：“昨日为了给情郎留面子，卫公子可是煞费苦心啊！”
“就是就是，果然同性才有真情啊。”很多姑娘小姐留下了感动的泪水道：“他们要有一个好结局哦……”
“看来这夏侯荣升也是虚有其名。”也有观众议论起夏侯荣升来：“还有传闻说，他其实不比夏侯荣光差。居然一百招都拿不下病公子，我看他给夏侯荣光提鞋都不配！”
“也不想想他是谁的孙子，夏侯雷那个老色鬼，能教出什么好货来！”人们越说越肆无忌惮，甚至把夏侯雷都扯出来了。
台上，夏侯荣升本来就满心烦躁，又听到飘来的刺耳之声，登时满脸涨红，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气。
“都住口！”夏侯荣升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双拳重重一攥，全身真气砰然勃发，居然将他身上的武士袍直接震成了碎片。
这本是偷袭的良机，卫介却心中警兆大作，连忙急速后退，和夏侯荣升拉开了距离。
只见夏侯荣升赤裸着上身，双手胸前虚抱，将一片片巴掌大的碎衣片，尽数吸入怀中。
那些布片在夏侯荣升的真气驱动之下，不断的旋转缠绕，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布球！
“地阶，很稀罕吗？！”夏侯荣升咆哮一声，双手猛地前推，居然是日轮印的手型！
真气裹挟之下，那布球变成了一轮红色的小太阳，朝着卫介呼啸而去！

第三百零三章 兄弟
眨眼间，那轮红色的小太阳便将卫介吞噬，旋即轰然爆炸。余波将躲避不及的人群掀倒在地，不少人受了伤，场面一片混乱……
一看到那真气化成的红日，高台上的各阀阀主，齐刷刷从榻上弹了起来。
“真气化形、脱体而出！”裴邱失声叫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天阶，这是天阶的本事！”
“你什么眼神。”崔晏白了老冤家一眼，淡淡道：“他是先团出一个布球，然后将真气附在布球上打出去的。”
“这样啊……”裴邱方才一直在关注一号台上，自己孙儿的战斗，并没有看四号台，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那也十分了得了。”崔晏沉声道：“夏侯荣升不过比白羽大几个月，但他居然可以打出日轮印来，实力绝对在白羽之上。”
“日轮印可是地阶巅峰的招式啊！”裴邱又头皮发麻，忍不住看向夏侯霸道：“这小子从娘肚子里就开始练功吗？”众所周知，日轮印乃龙象大手印第八印，能打出日轮印，就意味着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已是水到渠成之事，天阶大宗师可望了。
“你们都被他骗了。”夏侯霸缓缓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夏侯荣升道：“他打出的并非真正的日轮印，而是用龙象神功模拟出来的，形似实非也。”顿一顿，他轻声道：“其实，他晋级地阶的时间，比荣光还要晚一些呢。”
“那也够厉害了！”裴邱终于顾得上感叹一下夏侯荣升的实力，他同情的看一眼满面忧色的卫康道：“这一下打上去，卫介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可未必。”卫康的神情却舒展开来，一脸如释重负。
顺着卫康的目光，众位阀主便见烟尘之中，一个人影扶着比武台的边缘，狼狈的站了起来。待他从烟尘中走出，众人只见他虽然灰头土脸，却是毫发未伤。
这让台上的夏侯荣升十分吃惊，方才他盛怒之下，为了扬名立威，使出了十二分的实力，居然还奈何不了这小子？
“你上来，我们继续比过！”缉事府官员刚要判卫介失利，夏侯荣升却指着卫介冷声说道，那官员便识趣的闭上了嘴。
卫介却一手扶着腰，剧烈的喘息，另一只手却连连摆动道：“不打了，我刚才要不是滚下台去，靠石台挡了一挡，肯定小命不保了。”说着他一脸心悦诚服道：“你已经是地阶了，我认输。”
卫介认输了，那些受伤的观众却不算完，指着台上的夏侯荣升大骂道：“你把我们打伤了，怎么算？”“就是，我们跟你没完！”
夏侯荣升冷冷的看着那些鼻青脸肿的家伙，他方才出招时，故意将手略微抬高了一寸，不然卫介也没机会使出懒驴打滚，躲下台去。但夏侯荣升并非是为了保护卫介，而是存了乘机惩罚一下这些口没遮拦的蠢货。
“谁让你们靠的这么近，不知道刀枪无眼吗？”面对着极其败坏的众人，夏侯荣升一脸快意，冷笑连连道：“自己不注意被波及到，怨得了别人吗？”
“你！”众人登时语塞，夏侯荣升这话也有道理，按照事先的规定，为了防止误伤，观众必须离站在比武台三丈之外。但众人本以为这只是玄阶之战，又不准用兵器，哪那么容易被误伤，所以都紧贴着比武台，挤成一团，就为了能看个真切。
如今出了问题，只能自认倒霉……
当也有人不服去，还在那嚷嚷道：“你就是故意的！”夏侯荣升却理都不理，径直下台，去看其他的比赛了。
那些观众也只敢远远吆喝几句，莫非还真要和这位新鲜出炉的地阶宗师较量较量不成？
……
崔宁儿和商珞珈坐在远离比武台的避风处，这里要安静一些，而且不会被百花帮众看到，还能把各处比武台的状况尽收眼底，但想看真切，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在两人都对今日的比试抱着知其然，不必知其所以然的态度。一边看着台上的小人你来我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倒也惬意的很。
直到夏侯荣升打出那一记模拟的日轮印，两人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试上。
“这届大比，还真是前所未见之局面。”商珞珈轻声感慨道：“过往七八届加起来，都没这一届的年轻人耀眼。”说着她低声一叹道：“也不知这对朝廷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崔宁儿取笑商珞珈一句道：“姐姐怎么忧国忧民起来了？莫非也要学梅家，巾帼不让须眉不成？”这两天二女形影不离，关系越发热络起来。
“我商家虽不从政，但想要兴旺发达，离不开国泰民安。”商珞珈笑着含糊一句道：“哪像你，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
“姐姐拐弯抹角取笑我头脑简单呢……”崔宁儿一脸不依，和商珞珈笑闹成一团。
……
夏侯荣升来到二号台时，便见夏侯荣光早就立在台下，一边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的扳指，一边紧盯着台上崔白羽的一举一动啊，显然他和自己一样，都将崔白羽视为最强劲的对手。
看到夏侯荣升过来，人群自动分开，远远的望着兄弟俩并肩而立。各阀众人满眼艳羡的小声道：“夏侯阀真是了不得啊，居然一下出了两位宗师，这下又把崔阀压下去了。”
“那当然，那可是夏侯阀，将来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人们看着台上狂攻不止的夏侯荣耀，理所当然的猜测道：“搞不好这位也是个地阶，白羽公子麻烦大了！”
在各阀众人看来，一直只守不攻的崔白羽，似乎有败北的可能……
“荣耀公子要是赢了崔白羽，肯定也是地阶！”因着荣光荣升的缘故，人们对夏侯阀的敬畏，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
听着人们的议论，夏侯荣光却眉头紧皱，因为他看的十分清楚，荣耀之所以场面上占上风，是因为崔白羽只守不攻。但其实，以气脉悠长著称的夏侯荣耀，已经是强弩之末。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崔白羽活活拖垮……
“姓崔的小子在搞什么鬼？”亮明了宗师的身份，夏侯荣升的语气也放开了不少。“保存实力也不是这样玩的。”
听到夏侯荣升语气的改变，显然是认为自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夏侯荣光心下升起一丝不悦，冷声道：“他明显是得了长辈的吩咐，在给我夏侯阀留面子，你连这都看不出吗？”
“面子是自己挣的，这种别人给的面子，不要也罢。”话不投机半句多，夏侯荣升转身便往一号台走去。既然崔白羽不肯拿出真功夫，那就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看看裴元绍的表现。
夏侯荣光冷冷看一眼他的背影，手中略一运力，便将那坚硬的扳指捏出了道道裂纹……

第三百零四章 果然
一号台，陆云对裴元绍。
有司官员费尽口舌，好容易安抚住聒噪的百花帮众，让他们不要干扰比试进行，这才敲响了开场的战鼓。
裴元绍早就等得不耐烦，鼓点一落，便运起‘烽火连城诀’，对陆云发起密不透风的抢攻！时间已经浪费了太多，他要抓紧结束战斗。
裴阀乃是诞生自战场的将门，烽火连城诀也是在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一招一式无不历经千百回厮杀，毫无花俏却招招致命！
但见裴元绍以身为马、以手为戈，马作的卢飞快、戈如霹雳破空，一往无前朝陆云狠狠劈了过去。
“金戈铁马！”观战的裴阀众人惊呼一声：“大公子一上来就用这招，看来要速战速决了！”
台上，陆云也不像前两轮那样含而不露，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藏拙就是自找苦吃的！
只听他长啸一声，不避不闪，以天地正法运转一中步，迎着裴元绍而上。他的步伐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距离丝毫不差，看上去刻板而又凝滞，速度却一点不比对方慢，眨眼间，两人便狠狠撞在一起！
“去死吧！”裴元绍手刀呼啸劈下，陆云身形一晃，裴元绍居然只劈到了他的残影，而陆云的本尊，已经侧身绕到裴元绍的左面，同样以手刀砍向他的脖颈。“射人先射马！”
裴元绍见状，毫不犹豫一低头，避过陆云的手刀，同时一条长腿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出！
“横扫千军！”裴阀众人高呼起来，姓陆的身法再诡异，也躲不开这横扫千军的一腿！
却见陆云一个旱地拔葱，纵身一跃，便倏地跳起了一人多高，然后双拳互握成锤，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裴元绍头顶重重轰去！
“君子一诺重千钧！”
裴元绍一腿踢空，马上一个倒挂金钟，身体猛然倒翻，避开陆云重锤的同时，另一条腿狠狠从下往上扫向还未落地的陆云。
“这下避不开了吧！”见陆云身体悬空，已是避无可避，裴阀众人激动的大喊道。
裴元绍嘴角也划过一抹冷笑。
谁知这电光火石的空当，他却看到半空中的陆云，嘴角也挂起一抹讥笑……
只见陆云在半空中，突然双手分开，化拳为指，出指如电，一手点向裴元绍的足底涌泉，另一手点向他的商丘穴。
这招实在太诡异了，谁能想到陆云已经用老的招式还能再变，而且是变得如此彻底？
裴元绍心下大骇，赶忙一记千斤坠，同时拼命收腿，想要避开陆云的点穴。可他却悚然发现，自己在半空中的右腿，就像被关入牢房中一般，根本无法败退陆云双手的缠绕。
‘啪、啪……’两声轻响，裴元绍的右腿被点中了穴道，登时半边身子一麻，右腿便失去了知觉。
“小心！”裴阀中人惊呼声中，便见陆云点穴之后，双手扣住裴元绍的右脚腕，猛一发力，便将他整个人抡了出去！
“完了……”看着这一幕，裴阀众人惊骇中纷纷闭眼，不忍见到本阀的希望之星，就这样被耻辱的丢下台去。
裴元绍在半空中急速的倒飞，转眼就越过比武台的边缘，朝着地面坠去。
人群赶紧闪开，以防重蹈之前谢阀众人的覆辙。
就在眼看要触底落败之时，只见裴元绍身上红芒大盛，那是烽火连城诀运转到极致的标志。但仅靠这门玄阶功夫，根本无法与这急速下坠之力对抗，他还是难逃一败！
“气吞山河！”千钧一发之际，但听裴元绍咆哮一声，身上的红芒一闪，居然变成了刺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他双掌朝地面猛地击出，两道金光闪耀的真气喷薄而出，那金光足足一尺多长，重重轰在地面上，登时碎石四溅，借着这反震之力，他终于止住了下坠之势，身体猛地一翻，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在那一身金光的映衬下，裴元绍便如一尊金甲战神，威风凛凛！
“金马腾空！”裴阀众人见状，登时欣喜若狂，大吼大叫道：“地阶！大公子果然是地阶，我们裴阀最年轻的宗师！”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
要知道裴阀最是骄傲不过，这两日夏侯阀、崔阀接连出现年轻宗师，尤其是崔白羽的出现，给了他们莫大的挫败感……
这下看到裴元绍天神下凡，裴阀众人终于一扫阴霾、扬眉吐气起来！
陆云有些吃惊的看着裴元绍，没想到这家伙藏得这么深。要是早知道他有宗师实力，方才大好的机会，就不会只是把他简简单单往台下一丢了……
……
高台上，看到裴元绍终于展露出地阶实力，诸位阀主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吃惊，反而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素来和裴邱不睦的崔晏，甚至还揶揄起前者来：“老裴，我早跟你说藏得太深没好处，你看，差点就玩砸了吧？”
裴邱自然毫不示弱，冷笑道：“哼，那也比你家那个就知道卖弄的小子强！”
“咱们走着瞧呗。”崔晏呵呵一笑，转而对陆尚道：“你家的小子可惜了，遇到这么个能装的家伙。”
“不打紧。”陆尚摇摇头，神态自若道：“本阀看重的是，是这孩子的文章，比武的话，输给裴阀的宗师不丢人。”
“你这老东西，就是好挑拨！”裴邱狠狠瞪一眼崔晏道：“下一场要对上了，看我家元绍怎么收拾你那小子！”
“哈哈，怕你们不成！”崔晏哈哈大笑。
见诸位阀主谈笑间，似乎都已经认定了这一局，表露出地阶实力的裴元绍稳赢。左延庆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却悠悠道：“这次武试，四强四宗师，真是空前绝后、蔚为大观啊！”
“是啊……”众位阀主不禁点头，这确实是之前，谁也没想到的情形。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崔晏一脸欣慰的拢须笑道：“未来的大玄，就是这一代小子的天下了！”
“这么多俊才一股脑涌出来，真不知道将来会有怎样的龙争虎斗？”陆尚却叹息一声。以他看来，这么多罕见的俊才同时现世，恐怕不是天下太平的兆头。
一直不吭声的卫康，也突然感叹一句道：“莫非这就是钦天监所言之群星拜紫微不成？”
此言一出，高台上登时气氛一冷。其实诸位阀主早就想到之前初始帝宣称的‘群星拜紫微’，但没人敢胡说八道，唯恐犯了老太师的忌讳。
果然，夏侯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卫康，淡淡道：“那群尸位素餐的东西，信他们就有鬼了……”说着他将目光移向场内道：“继续看下去吧，元绍似乎还难说必胜。”
见夏侯霸果然不悦，众阀主心思各异，一时间都沉默下来，顺着老太师的目光，看向一号台。

第三百零五章 霸王卸甲
“宗师！宗师！宗师！”裴阀众人的欢呼声中，裴元绍双脚稳稳落在台上，脸上浮现出压抑已久的高傲之情，睥睨着陆云道：“你很好，非常好。能把我逼到提前暴露实力，足以让你自傲平生了！”
“……”陆云不禁莞尔，他原本对这稳重严肃的裴阀大公子印象不错，没想到这裴元绍一露出地阶实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简直要狂得没边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可以理解。裴元绍刚刚二十岁多一点点，比张玄一突破地阶的年龄还小上三个月。可想而知，当裴元绍突破之时，该是何等的欣喜若狂、高傲、小看天下英雄，恨不得立即昭告天下，自己打破了张玄一的记录，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阶宗师！
然而因为大比的缘故，他不得不按照阀中的指使隐藏实力，便如锦衣夜行，心里自然苦闷无比。更让裴元绍郁闷的吐血是，这一隐藏不要紧，居然被夏侯荣光抢先啖了头汤，而且二汤、三汤也被人喝光了，还出了个比他还年轻的崔白羽，直接让他失去了最年轻宗师的头衔……
宗师虽然重要，但也不算太稀罕，也就是因为他们打破了张玄一的记录，才会引来这么多惊叹而已。
不信瞧瞧就是，眼下裴元绍就算展露了地阶实力，也只引得裴阀众人欢呼而已，而其他观众早就已经被接连而出的地阶宗师，弄得麻木不已……除非出一个比崔白羽还年轻的宗师，才能让他们再兴奋一下……
‘那些欢呼本来都是属于我的！那个头衔本来是属于我的！那份荣耀本来是属于我的！！’
心高气傲的裴元绍，简直窝火的要死。见陆云非但不吃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登时把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愤懑、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泻到这小子身上，一字一句道：“你敢不服我？！”
“地阶宗师而已，又不是大宗师，没什么了不起的。”陆云淡淡说了一句，他确实见过太多大宗师，以至于觉得地阶宗师实在不够看。
他虽是实话实说，可在裴元绍听来，就是莫大嘲讽了。登时火冒三丈道：“大言炎炎，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地阶宗师的厉害！！”
“你废话太多了。”陆云有些不耐烦的摇摇头，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了，不就是晋级到地阶吗？有什么好激动的。他活动下寒风中有些僵硬的身体道：“到底还打不打。”
“你想故意激怒我是吧！”裴元绍怒极反笑道：“在绝对的力量下，你刷什么花招都没用！”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道：“三招，就让你败北！”
话音未落，裴元绍便再次以身为马、以手为戈，用出了那招‘金戈铁马’，但声势威力皆与之前判若云泥！
这一次，裴元绍的双手真的化作了尺许长的金色长戈，双脚化作披挂铁甲的骏马，锐不可当，坚不可摧，朝着陆云呼啸而去！
在那铺天盖地的威势席卷之下，陆云仿佛当车的螳螂，注定要被碾成肉酱一般！
“坏了！”一众百花帮众登时花容失色，纷纷尖叫起来。“副帮主小心！”
“气吞山河诀！”裴阀众人却激动的大吼大叫起来：“大公子果然练成了气吞山河诀！”
“气吞山河，鬼神辟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云必须要避其锋芒之时，他却双脚蹬地，迎着裴元绍冲了上去，竟然是要以硬碰硬！
“找死！”裴元绍见状，露出一丝残忍的狞笑，金戈一挥，便朝陆云砍了上去！
只见陆云依然不避不闪，双手化为掌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劈向裴元绍双臂内侧的脉门！
裴元绍起先毫不在意，他的脉门此刻被金色的真气所包裹。地阶宗师的护体真气足以抵挡玄阶强者的攻击了。陆云居然妄想攻破自己的真气，简直是痴人说梦！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是以裴元绍并不变招，任由陆云斩向自己的脉门，他的真气所化的金戈依然毫不停留的斩向陆云的脖颈。
谁知，陆云的手刀一触到那层金色的真气，登时如沸汤泼雪一般，便将裴元绍的护体真气击溃。几乎是毫无阻滞的，便斩向了他的脉门！
陆云终于用出了陆仙所授天击九式之二——削金断玉！一击之下连金玉皆可断，何况区区护体真气？！
裴元绍登时亡魂皆冒，哪还顾得上取陆云的脑袋？赶紧保住自己的双手才是正办！
惊骇之余，裴元绍匆忙变招，双手猛的分开，金色长戈登时化为两柄金刀，分别斩向陆云的双手！
“霸王卸甲！”裴阀众人齐声高呼，皆为裴元绍的神威如痴如醉。
“长风破浪！”陆云低吼一声，突然长袖一拂，裴元绍只觉胸口一阵滔天巨力汹涌而来，登时双脚拔地而起，噔噔噔连退九步！
眼看他要跌下擂台，裴阀众人赶忙惊呼：“小心，大公子！”
裴元绍闻声，不得不运起千斤坠，在距离比武台边缘两寸处，强行稳住了身形。同时拼命将身体承受的力道通过双脚向地下传导，登时他双脚周围的地砖，便纷纷龟裂开来。再看裴元绍本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体内正真气翻腾，强行化解刚才所受的一击。
场中登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使劲揉着自己的双眼，完全无法相信看到的这一幕。尤其是裴阀众人，全都怀疑自己是在做噩梦，要不然自家惊才绝艳，比张玄一晋级地阶还要年轻的大公子，怎么会在功力全开之下，又一次差点被对方打下擂台？！
“莫非这陆云也是地阶宗师？！”各阀众人忍不住猜测纷纷。“肯定是，不然怎么会打得裴元绍两次险些落台？”
“可是，他才多大？刚刚十七岁啊！”尽管已经相继涌现出好几位二十上下的地阶宗师，可人们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少年，竟也能打通任督二脉，晋级地阶宗师。“没看到他有真气外放，也没见到他用出其它地阶宗师的手段啊？”
之所以地阶以上称‘宗师’，是因为其出手不仅威力巨大，而且招式绚烂，光彩夺目，望之不似肉体凡胎，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膜拜，是以极易开宗立派，故美其名曰‘宗师’。
方才陆云的两招，简单朴素，就像最普通的黄阶武者所用的招数一般，却偏偏将裴元绍打得狼狈不堪。若非这裴元绍乃是裴阀在此次比试最后的希望，人们肯定要认为，两人是在演戏了。
“大公子！不要再留手了！”裴阀有人大喊起来，只是那喊叫声再不复方才的嚣张得意，反而充满了惊恐挫折。“当心大意失荆州啊！”

第三百零六章 克制
“……”听到族人们的声音，裴元绍面沉似水，他死死的盯着陆云，终于认真的打量起这个看似文弱的对手来。
“还有一招。”陆云也微笑回望着裴元绍，还竖起一根手指，好心的提醒起他方才的炎炎大言来。
“一招就够了！”裴元绍咆哮一声，他极不情愿的意识到，自己今天必须要出绝招了，因为原本这一招，是给夏侯荣光准备的，现在对着姓陆的小子用出来，那家伙势必会有所防范，丧失出奇制胜的效果。但两军交战，气势第一，吹出去的牛皮是万万不能破的。一破就会泄气，一泄气势必一溃千里！
当机立断，绝不瞻前顾后，是裴阀男儿的信条之一！
裴元绍无可奈何的仰天长啸，继而猛的一吸气，仿佛真要把这天这地这山河真的都要吸进自己肚子里一般。
“姓陆的小子便宜你了，瞧瞧我的‘气吞山河’吧！”
裴元绍怒吼声中，气吞山河诀运转到极致，全身金色光芒有节奏的剧烈伸缩着，仿佛在直接吞吐天地元气一般，当然那是不可能的，那可是先天真人才能做到的！
但裴元绍的气势，分明在节节攀升，全身的金色真气也越来越浓烈耀目，仿佛随时都会透体而出一般！
“这痴儿，用出这招下一场怎么办？！”高台上，裴邱见状扼腕叹息、心碎不已。他仿佛已经看到裴元绍下一场因为力有不支而落败的场面……因为‘气吞山河’是《气吞山河决》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招，可以短时间将使用者的功力提高三倍以上，瞬间毙敌于当下，亦或杀出千军万马之围！
但不到万不得已，裴阀的宗师们都不会使用这招，因为它对身体造成的损耗极大，哪怕只是超支片刻，也需要两三天才能复原……
“唉……”一旁的崔晏也叹气道：“确实不划算。”
“是不划算，但我裴家的男儿就是如此！”裴邱却收敛起焦急之色，面沉似水的看着场中功力不断攀升的裴元绍，一字一顿道：“言出必践，百辟不易！”
‘陆云这小子还在等什么……’陆尚在一旁不便出声，只能暗暗着急道：‘等他运功完毕就没机会了！’这位陆阀老阀主虽然有时公私难分，但这时陆云的利益和他自己、和陆阀，已是完全一致，他当然十分希望陆云能赢！
……
非但陆尚这样看，台下的百花帮众也纷纷焦急的催促起来。“副帮主，怼他啊！”“你还等什么？等死吗？”
陆云却不为所动，只静静的看着裴元绍将功力提升到巅峰，彻底完成了他的吞食天地！
这时的裴元绍，全身金光有如实质，双脚已经离地数寸，举手投足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威势！
只见他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两道金光直射陆云双眼。“你很好，今天我让你败而无憾，尝尝我这招‘飞龙在天’吧！”
“拭目以待！”听到飞龙在天这个名字，陆云心头生起一阵荒谬之感，暗道：‘怎么会这么巧？’他不由自主的便双手虚抱，摆出了天击九式中的一个招式！
“包君满意！”裴元绍暴喝一声，双脚轰然落地，登时地面的砖石以他为中心，呈蛛网状纷碎开来！
“起！”裴元绍又双手猛的一吸一抬，雄浑的真气登时将满地的碎砖石包裹起来，真气裹挟着碎砖石，绕着裴元绍不断盘旋升高。渐渐形成一条丈许长的石龙，高昂着头颅，盘踞在裴元绍的头顶！
看到那条灵活自如、已具真龙雏形的石龙，裴邱激动的一把攥住崔晏的手，颤声道：“我还是小看了那小子，他对真气的掌控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那想必可以收放自如，明日未必不能一战！”
“你放手……”崔晏一脸尴尬的抽出手来，有些心虚的看看左右，幸好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条石龙，没人注意到裴邱的失态。
……
“去吧，飞龙在天！”裴元绍高举的双臂猛然向前平推，那条砖石化成的巨龙，便呼啸着扑向陆云，像要将他一口吞噬一般！
“副帮主快跑啊！”百花帮众见状面无人色，这可是真气和砖石混合而成的巨龙，什么招式都奈何不了。
谁知陆云竟不避不闪，依然保持双手虚抱的姿势，直面那条巨龙。不少女子已经闭上眼，不敢目睹接下来的惨状……
“看我这招卧虎藏龙！”千钧一发之际，陆云终于动了，只见他双手缓缓张开，仿佛虚抱之中，宇宙万物皆归寂于此！
“什么狗屁招式？！”裴阀众人见陆云如此轻视自家公子，纷纷大骂道：“抱个狗洞就想卧虎藏龙？卧猪藏狗还差不多！”
谁知他们话音未落，那条巨龙原本直冲向陆云，但那个虚抱一出现，居然立即改变方向，乳燕投林般一头钻进了那‘狗洞’之中。
“什么情况？！”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眼睁睁看着那巨龙缓缓没入陆云的虚抱中，包裹着巨龙的金色真气竟在他的双臂中缓缓旋转起来，变成一团金色的气旋。那些被它裹挟着的砖石，则如冰雹般纷纷落向地面。
“这是什么功法？居然如此厉害！”比武台下，夏侯荣光面色凝重，紧皱着眉头，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的夏侯荣升道。
“没见过。”夏侯荣升也顾不上和他置气了，同样黑着脸道：“就像有人专门设计出来，克制裴阀这招飞龙在天一般！”
“这陆云，忒古怪了。”夏侯荣光淡淡道：“碰上他，你要小心。”
“是，他到现在还没拿出真实实力呢。”夏侯荣升鼻梁沁出一点汗珠道。
别说这两个小辈了，就连高台上的各阀阀主，也都没见过如此玄妙怪异的招式。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陆尚，但这位几十年的陆阀阀主，却也同样摇头连连：“没见过，确实没见过……”
“老陆，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也忒不地道了吧！”裴邱面色铁青的看着陆尚，咬牙切齿道：“想不到你们陆阀，这么看得起我们裴家，还专门研究克制之道！”
“你休要胡说！”陆尚断然否认道：“我陆阀从没有针对过谁。至于陆云为什么会这些招数，那就要问他师父了！”
“陆仙……”裴邱等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才想起，陆云的师父可是七阀八大家中，唯一一位半步先天。所有人都被那小子一开始的表现所迷惑了，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水平！
如此，方不愧为半步先天唯一的真传弟子……

第三百零七章 强求不得
万众瞩目的一号比武台上，随着陆云怀抱中的金色光旋越来越凝练耀目，裴元绍以三倍功力打出的整条石龙，终于化为了一团瓦砾……
一片死寂声中，贼去楼空的裴元绍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连咒骂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准备用来夺魁的杀手锏，居然被陆云如此轻易的便克制于无形……更可怕的是，这厮居然到现在，还没用出过地阶的实力！
直到轰的一声，那金色光旋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陆云终于抬头望向裴元绍，轻声问道：“还打么？”
“……”裴元绍额头青筋直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若干种情绪杂陈于心头——最多的自然是不甘，裴阀子弟从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但想到自己之前的炎炎大言，再看看那团随时会射到自己身上的金色光球，他终于还是想清楚，这终究只是一场比试而已。
“我说话算话。”裴元绍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台去。
“大公子别放弃啊！”看到裴元绍要下台认输，裴阀众人不甘的大吼道：“忘了我们的族训了吗？要百辟不易啊！”
听着这些不知所谓的声音，裴元绍只觉万箭穿心，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得……
这时，台上的陆云信手一推，那团金色光球便朝着空旷无人处飞去，将一棵成人腰杆粗的大树，轰然炸成了两截。
那些裴阀族人登时目瞪口呆，哪还敢再叫嚣什么百辟不易？他们这才知道，要是大公子不肯认输，下场就跟那棵树一样了……
裴元绍目光复杂的扫一眼那棵树，却依然没有回头，径直下了比武台。
走到夏侯兄弟身边时，夏侯荣光沉声问道：“那小子到底是不是地阶？”虽然也知道，能把裴元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肯定不可能是玄阶，可是没见到陆云的真气外放，他始终还抱着一丝侥幸——那就是陆云只是得了陆仙的指点，在招式上克制住了裴元绍而已。
裴元绍像看白痴一样看一了眼夏侯荣光，冷笑一声道：“你还做梦呢？他怎么可能不是？！”
“什么？！”尽管这两天，众人的神经已经被锻炼的十分大条，但他们还是一阵阵头皮发麻，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那陆云不过十七岁，怎么可能是地阶？难道他从娘肚子里就开始练功？！”
“副帮主威武！副帮主无敌！”百花帮众却乐开了花，原先她们还觉得大姐头太过高看这小子了，现在才知道大姐头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珠啊！不待缉事府官员宣布结果，她们便高举着牌匾跳上比武台，将陆云簇拥在中央，叽叽喳喳大吹法螺。
“世上最年轻地阶宗师！”
“未来最年轻大宗师！”
“美貌与武功兼备，古往今来第一人！”
……
高台上，几位老阀主看到一号台上的陆云，被一群莺莺燕燕萦绕的画面，不由捻须微笑道：“年轻真好啊！”
“老陆，恭喜了，今日比武的风头，全让贵阀的小子夺走了。”夏侯霸起身笑着走到陆尚身旁道：“十七岁的地阶啊，乖乖了不得，把我们各家都比下去了！”
“太师过奖了，”陆尚忙站起身来，谦逊道：“这孩子一直跟着陆仙修行，我们阀中也不知道他到底进不到什么程度，实话说，老朽也很意外。”
各位阀主也纷纷起身，准备离场。虽然比试还未结束，但仅剩的那场崔白羽对夏侯荣耀，根本没有任何悬念，之所以拖到现在，不过是崔阀在照顾夏侯阀的面子而已。
“呵呵，”老太监左延庆冷不丁，笑眯眯替陆云解释了一句道：“那小子当时也被困地穴中，我们这些进一步难于登天的老家伙，都获益匪浅，何况这空杯子似的小孩子。”这话听起来，就像说陆云是在地穴突破的一样。
“哎呀……”众阀主闻言不禁扼腕叹息，都怪自己当初太谨慎小心，不敢把自家子弟也派去地穴勘察，平白错过了这一天大的机缘。
夏侯霸却是最听不得地穴两个字的，便把话题岔开道：“我看这孩子招式玄妙无比，看来有个良师真的很重要啊！”
“那是。”崔晏和裴邱只得暂时扮演谢洵的角色，给夏侯霸捧哏道：“看来陆仙为了这个弟子，也是煞费苦心。只是不知，到底传了几招给他……”
“咱们就拭目以待吧。”夏侯霸微笑着一伸手道：“诸位请。”
“太师先请。”众人躬身相让，夏侯霸便先行而去，各位阀主和左延庆这才紧紧跟上。
……
二号台上，崔白羽一边承受着夏侯荣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见着夏侯荣升、裴元绍纷纷展露出地阶实力，还有个没用地阶实力，却击败了地阶的陆云，崔白羽一颗心一阵热过一阵、一阵骚过一阵，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对不住了荣耀！”崔白羽长啸一声，手中玄龟盾倏然消失，也飞起一脚，迎上了夏侯荣耀的龙象蹴踏。“尝尝我自创的青龙三踢吧！”
“青龙出海！”崔白羽的右腿暴起尺许长的青光，仿佛有青龙缠绕，一下就挡住了夏侯荣耀的龙吟象鸣之踏。
“青龙取水！”崔白羽的右腿一屈，膝盖倏然一弹，右腿再度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重重抽向夏侯荣耀！这股力道是如此恐怖，以至于夏侯荣耀竭尽全力抵挡，却仍被整个人踢了起来，离地足有三尺！
“青龙摆尾！”崔白羽怪叫一声，一个漂亮的回旋踢，便将半空中的夏侯荣耀横扫下台。
夏侯荣耀满心怒火，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轰然跌落在地。
但夏侯荣光探手接住了他，让他避免了当众出丑。可这种像玩偶一样，被两个人踢来接去的感觉，却更让夏侯荣耀感到屈辱，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不甘的泪水在眼眶打滚。
“把泪水收回去。”夏侯荣光严厉的低喝一声。“我夏侯家的男儿，眼泪岂能示人？”
夏侯荣耀哽咽着强忍住泪水，咬牙抬起头来。
“你们眼下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夏侯荣光喟叹一声，面无表情的对夏侯荣耀道：“但来日方长，你只要苦练不辍，必有一雪前耻之日！”
“是，大哥……”夏侯荣耀重重点头，跟着夏侯荣光离开了比武场。
一边冷眼旁观的夏侯荣升，看着他两人走远，这才轻哼一声，也跟着夏侯阀众族人一并离去。
这时缉事府官员的高唱声，响彻整个比武场：
“四强名单已出，夏侯阀两人，夏侯荣光、夏侯荣升！崔阀一人，崔白羽！陆阀一人，陆云！”
“第四轮明日未时举行，各阀早回，午时三刻点名不到，判为弃权……”

第三百零八章 大姐头之威
众人散场，陆云却仍未摆脱百花帮众的纠缠，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打不得，骂不得，死死缠着他，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然，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此刻死缠烂打的都是百花帮的女帮众，那些男帮众怎么可能欢迎这个让人自惭形秽的家伙入伙呢？
他们心说反正我们是当绿叶的，鲜花什么时候在乎过绿叶的想法，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欣赏美丽的姑娘小姐们，这才是人生的乐趣啊。
好多各阀族人经过他们身边时，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姑娘小姐们是生气百花帮居然要独占陆公子，那些公子少爷们却恨不能取陆云而代之……
“诸位，”看着自己成了闹剧的主角，陆云刚刚涌起的一点豪情，登时荡然无存，对那些死缠烂打的百花帮众道：“我只说考虑考虑，可没答应当你们副帮主啊！”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之前百花帮众只是奉命行事，现在却是自发拥护，无论如何都要让陆云当上这个副帮主才行。这么英俊嫩俏，只有十七岁的地阶宗师，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怎么可能让他跑掉？“我们百花帮可是美女如云啊！”“副帮主，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哭给你看！”“对，天天去你家哭，看你心疼不心疼！”
“我……”陆云被这些不知羞臊的少女缠的头大如斗，哪还有半点胜利者的喜悦。他四下瞧瞧，陆松陆柏两个不仗义的东西，只远远躲在一旁看热闹，就连阿姐都不知去了哪里……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一把动听的声音响起：“诸位姑娘，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们何苦为难陆公子呢？”
听到终于有人肯仗义执言了，陆云感激的眼泪都快下来了，赶忙循声望去。姑娘小姐们也怒气冲冲的转过头道：“百花帮办事，谁敢多嘴！”
陆云和百花帮众便见一个身披大氅，颈缠丝巾，耳边簪花，俊美非凡的公子哥，在无数迷妹崇拜的目光中，款款向她们走来。
不是那白羽公子崔白羽，又是何人？
陆云刚要开口道谢，却见崔白羽对百花帮众女赔笑道：“这小子不识抬举，你们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吧。”陆云登时没了说话的兴趣。
崔白羽却不管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最佳副帮主人选在这里。他英俊温柔体贴，任劳任怨任打任骂，最关键的是，他有一颗排除万难，不怕挫折，也一定要加入百花帮的决心！”
陆云眼前一亮，马上也来了精神道：“对对对，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强烈推荐崔公子代替我，成为百花帮副帮主！”
“兄弟啊，伯乐呀……”崔白羽感激的握住陆云的手，使劲的晃了晃道：“我会证明你这决定是英明的！”
“你做梦去吧！”谁知那些百花帮众却像见鬼一样，纷纷对崔白羽避而远之，还扬言道：“我们百花帮永远不会让你入会的！”
“别这么绝情啊……”崔白羽露出伤心的神情，悲痛道：“我到底怎么做，你们才肯答应……”
一见自家白羽公子伤心了，那些迷妹不干了，登时和百花帮众吵吵起来：“你们说什么呢？我们公子这么完美，瞧得起你们要入伙，你们应该把帮主的位子让出来，跪迎公子加入才对！”
“住口，你们这些蠢货，丢尽女人的脸！”百花帮众登时怒不可遏，她们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无脑的迷妹。
“你们刚才还不一样吗？”双方越吵越凶，哪还顾得上各自追逐的目标。
这时，崔白羽轻轻戳一下陆云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闪啊！”
陆云恍然醒悟，跟着崔白羽化作两道轻烟，趁着那些不注意，终于逃出了虎口。
……
“都住口！”见双方再吵下去就要动手了，夏侯嫣然终于出现了。
她本就身量高挑，比一般女子要高出一头，更兼气势逼人，所过之处、凤目一瞪，非但百花帮众，就连那些崔白羽的迷妹，也登时安静下来。
有那些吵的太过忘我，甚至直接掐起来的姑娘小姐，都被她一人脑门上一个爆栗，弹的她们头晕眼花。有些小姐自幼骄纵，哪儿吃过这种亏？愤愤的想要抬手还击，但一看是大姐头动的手，全都乖乖垂下双手，低头不语。
片刻之后，场中鸦雀无声。但大姐头不让走，没人敢动半步。
“瞧瞧你们，成什么规矩？！”夏侯嫣然严厉的目光扫过众女：“为了个男子撕扯起来，丢尽咱们女人的脸！”说着她悍然宣布道：“明天都不许来观战，罚你们闭门思过一天！”
“啊！”众女全都面有难色，明日可是四强战，怎么能错过呢？
“哼哼，”夏侯嫣然却冷笑一声道：“明天谁敢出现，看我怎么收拾她！”她这才把手一挥道：“去吧……”
“是……”众女垂头丧气，在大姐头的淫威之下，只能乖乖从命。
说话间，崔白羽的迷妹们便散去了。百花帮众却依然围在夏侯嫣然身边，等外人走走光了，她们便笑嘻嘻问道：“大姐头，是对她们说的吧，我们明天肯定可以来，是吧？”
“都不可以！”谁知夏侯嫣然却断然道：“不然我如何服众！”
“可是大姐头，我们是奉命行事啊，是你看了陆云大展神威，说怕夜长梦多，让我们对他死缠烂打的。”百花帮众叫起了撞天屈。
“你们搞掂了吗？”夏侯嫣然却冷笑道：“完不成差事，就必须受罚！”
“呃……”众女赶忙四下望去，这才发现陆云早已不见了踪影。
“哼！还有什么好说的？”夏侯嫣然哼一声，转身而去。
“大姐头，等等我们……”百花帮众赶紧跟上。
……
陆云和崔白羽一直逃到西苑外，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崔兄给小弟解围。”陆云双手抱拳，郑重的向崔白羽行礼道：“初次见礼，大名久闻！”
“互相帮助，互相帮助吧。”崔白羽见陆云一板一眼的样子，登时眉头大皱道：“十六七岁的娃娃，怎么暮气沉沉？”
“崔兄不也是老气横秋？”陆云淡淡一笑道：“好像你比我大不了两岁。”
“哈哈哈！”崔白羽闻言大喜道：“对嘛，鲜衣怒马、嬉笑怒骂！这才是我辈中人！”
“崔兄的路数我可学不来。”陆云马上跟他划清界限，谁跟你是同辈中人？丢人不丢人？
“哈哈！看来你对我有点误会嘛！”崔白羽却大笑道：“不过不要紧，咱们日后相处久了，你一定会被我的魅力所折服！”
“那也得等大比之后再说。”陆云低声说道，对崔白羽这种自来熟他实在不怎么喜欢。
“也是，下轮就该咱俩做对手了！”崔白羽突然幽幽说道。

第三百零九章 时代裂变
“哦？”陆云闻言，有些吃惊的看崔白羽，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下场是我俩交手？”
“我就是知道。”崔白羽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双目闪着幽光道：“不信咱们走着瞧……”
说完，崔白羽拍了拍陆云的肩膀，便飘然而去。
看着崔白羽的背影，陆云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这白羽公子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随性，他分明是在试图影响自己的心境，一旦自己中了他的计，必定彻夜难眠。明日若在被他说中，又会陷入震惊，实力发挥必受影响！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已经不惮于发挥地阶实力的自己，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招都没有意义……
陆云正在出神，身后陆松陆柏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攀住他的肩膀，一个笑道：“参见史上最年轻的地阶宗师！”另一个也笑道：“参见百花帮副帮主，求副帮主吸收我们入帮……”
话虽如此，两人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敬畏，反而与往日一样，充满了戏谑。陆云却听着心中一暖，他正发愁该怎么解释为何自己隐藏实力，究竟何时到的地阶……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两位兄弟显然不想让他为难，故意用这种方式给他减压……
“你们两个还有脸找我，刚才跑哪去了！”陆云便佯怒道：“没见过这样见死不救的兄弟！”
“什么见死不救？”陆松忿忿道：“百花帮可是美女云集，人家让你去当副帮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就是，我们岂能坏你好事？”陆柏也点头道：“哎，老四，多少人想加入百花帮还加入不了呢，你就是为了我们也该加入啊！”
“得得，别再跟我提那三个字！”陆云头大如斗道：“我听见就头晕！”说完，他纵身跳上自家的马车，对那两个家伙翻白眼道：“再提那三个字，就别去我家吃饭了！”
“不说，不说成了吧……”两人马上乖乖闭嘴，跟着跳上了马车。
……
紫微城，左延庆离开西苑，便径直前来向初始帝禀报。
虽然碍于面子，没有亲临，但初始帝十分挂念比试的情形，一听左延庆来了，便立即宣见。
左延庆一进寝宫，初始帝就劈头问道：“战况如何？那些人进了四强。”
“回禀陛下，四强分别是，”左延庆沉声禀报道：“夏侯荣光、夏侯荣升、崔白羽……”
“嗯。”初始帝缓缓点头，虽然听到这些名字他很不愉快，但是这一点都不意外。“还有一个是裴元绍吧？”
“不是，裴元绍被陆云击败了。”左延庆轻声回禀道。
“哦？”初始帝闻言，面上闪过了一丝讥讽道：“看来这裴家大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还都传说他肯定也是地阶宗师呢。”
“他确实是地阶宗师，而且使用出了气吞山河的地阶宗师。”左延庆缓缓道。
“什么？那陆云还能击败他？！”初始帝难以置信，他可知道裴阀的气吞山河是何等变态的招式。“莫非陆云已经是天阶不成？”
“不可能的。”左延庆摇头笑道：“事实上陆云连地阶的功力都没用出，仅凭招式之玄妙，便击败了裴元绍。”
“哦？”初始帝更加吃惊道：“谁都知道，陆阀的天地正法强于守而拙于攻，陆云的招式是从哪儿来的？”
“应该是陆仙新创的。”左延庆十分笃定道：“为臣观陆云那招卧虎藏龙，分明是来源于孙元朗那招逆转乾坤！虽然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但对对手真气的捕控反弹，却是如出一辙的。”
“什么？！”初始帝闻言震惊道：“那样的招数，应该是天阶才能使用的吧？”
“这就是半步先天的可怕之处，虽然功力上和普通天阶差别不大。但境界上，对武学的领悟上，已经大大超出我辈所能了。”左延庆叹息道：“陆仙看了孙元朗的招式，便能洞悉原理，加以改造，创出这招连玄阶都能使用的卧虎藏龙，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啊……”
“半步先天，确实不能以等闲天阶视之啊……”初始帝双目一沉道：“对陆仙、对陆阀的评价，看来要再次提高了。”
“是。”左延庆深以为然道：“若是真能按照陛下的方略，让那陆云成为大殿下的帮手，何愁陆阀、陆仙不能为陛下所用？”
“哈哈哈……”初始帝畅快的笑了起来道：“还是老左你有眼光、有胆量，一早就认准了陆云这匹黑马！看来这次一品之位，非他莫属了！”
“那小子可不是什么黑马，只是惯于隐藏自身罢了。”左延庆微微一笑道：“在地穴中时，老臣便见识过他的实力，这才敢斗胆向陛下建言！”
“好好！不管怎样，这次都是大快人心啊！”初始帝心情好极了，起身搓着手大笑道：“夏侯老匹夫不是认为第一非他莫属吗？寡人迫不及待想看看，他吃瘪的样子了！”
“陛下不要太过乐观。”左延庆忙沉声提醒道：“今日之战后，陆云隐隐有压过夏侯荣光的势头，以夏侯阀的性情，怎么可能让他们未来的掌门人屈居人下呢？”
“明天开始，寡人重回西苑观战！”初始帝便沉声宣布道：“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阴风怒号，铅云漫滚，一场大雪转眼即至。
凌云堂中炭火正旺，火光映得夏侯霸等人脸上晦明晦暗。
“想不到，今年竟然会是这种局面，往年的冠军放在今年怕是连八强都进不了。”夏侯不破一边咳嗽一边感慨道：“谁能想到，这才八强战，就有地阶宗师惨遭淘汰！”
“是啊，在几天前，人们还把二十岁以下无地阶当成铁律，认为玄阶巅峰足以夺魁。”朱秀衣也深以为然的点头道：“谁知堂堂地阶宗师，居然都不保证能进四强？”
“什么时候，二十岁以下的地阶宗师，就像上了粪的油菜花一样，全冒出来了？”夏侯雳一脸不可思议道：“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这就是天命了。”朱秀衣淡淡道：“大变将至，必有应天命之人齐出，一如三十年前……”
“嗯……”众人闻言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一时间，全都相顾无言。尤其是夏侯霸这一辈人，对三十年前那个风起云涌、神州一统的年代，突然涌现出的无数英雄豪杰、风流俊才，记忆实在深刻。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三十年前那批风流人物中的一员，看到一代代年轻人的成长不如人意，他们未免总有今不如昔之感。此刻经朱秀衣一提，他们分明也感受到了一丝丝时代裂变、英雄辈出的苍茫气息，在这大玄朝的土地上，渐渐浓厚起来……

第三百一十章 选择
风声渐小，雪片终于飘落下来。铅色的天空中，漫撒着白色的雪花，很快将洛京城的楼台亭阁、坊市屋舍，全都染成了银白色……
凌云堂中，一直闭目养神的夏侯霸，也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道：“当年高祖皇帝皇甫烈，就是八大门阀那批年轻人的领头雁，我等都习惯性的以他为首，所以起事时，才理所当然的推举他为头领，这才有了后来的大玄朝！”
“当时老夫真傻，明明我夏侯阀乃前朝皇族，天命所归，却不跟他去争这个头领。哎，幸好如今天变又至，还有逆转的机会，否则我夏侯霸，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夏侯霸扼腕叹息良久，最后双目猛睁、厉芒四射道：“既然是应运而生的一批人，那就更要拔得头筹，方能夺取大运！”
“是！”夏侯阀众人立即齐声应道。
“大哥放心，四强中有咱们夏侯阀两个娃娃。”已经和凌云堂久违的夏侯雷，不放过任何表现机会道：“荣光和荣升可谓我夏侯双璧，一定会会师决赛的！”
“呵呵……”听了夏侯雷这话，夏侯雳颇为不爽，虽然咱的孙子夏侯荣达早早就被淘汰，可你也不能这么当众打我脸吧？“荣光的实力我们都晓得，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荣升能不能战胜陆云或崔白羽，还不好说啊……”
“老三，你嫉妒我。”夏侯雷登时瞥向夏侯雳道：“荣升的本事老夫敢打包票，肯定能赢那两个小子！”说完，他又不由小声道：“当然，打崔白羽把握更大些……”
“哼哼，当时去江南时，某人似乎也打过包票的。”夏侯雳不屑的哼一声。兄弟俩素来不和，夏侯雳看到夏侯雷这才刚放出来，就又恬着脸凑到凌云堂来，本就气不打一处来，哪会对他嘴下留情？
“你！”夏侯雷登时老脸通红，扯着嗓子吆喝起来道：“揪着不放了是吧？！”
“住口！”夏侯霸见状，登时暴喝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要吵滚出去吵！”
“……”两个加起来一百好几十岁的家伙，这才赶紧低头不语。夏侯雷突然生出一丝明悟，暗道：‘这是老三那狗东西故意撩拨我，想让我惹大哥生气，好被赶出凌云堂……’想到这，他狠狠瞪一眼夏侯雳，打定主意再不上这混蛋的当。
“下一轮，至关重要。”夏侯霸的目光越过两个弟弟，落在朱秀衣身上道：“军师，你看是让荣升对陆云呢，还是荣光对陆云？”
“主公，恕学生直言，都不好。”朱秀衣轻轻摇头道：“那陆云今日只凭三招，便以玄阶功力击败了一个地阶宗师，可见有个半步先天在后面指导，是多么的可怕。”顿一顿，他微微皱眉道：“如果那陆仙再想出什么克制本阀的招式，二位公子对上他的结果，实在难以预测。”
“嗯……”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他们都能听出朱秀衣这话，是给夏侯荣光二人留了面子。在目睹了陆云今日逆天的表现后，他们都对夏侯荣光二人能否战而胜之，感到十分没底。
“不打过永远不知道强弱！”夏侯霸双目一凛，冷声说道：“让荣光去会会他，怎么说也是以逸待劳，要是还赢不了，也就别见人了！”
“大哥说的对！”夏侯雷闻言大喜，马上使劲点头，深表赞同道：“荣光一定能击败那小子！荣升一定也能击败那个崔白羽！”
“不妥。”朱秀衣却缓缓摇头道：“如此一来，两场都是五五之分，成绩如何全靠二位公子之力，完全借用不到本阀的权势……”说着他轻轻一叹道：“万一，学生是说万一，两位公子都不幸败北，那局面就太难看了！”
“这……”夏侯霸等人不由再度眉头紧皱，这毕竟不是生死相搏，而是以比武决定排名的较量。确实也不能全靠匹夫之勇，还是要讲究谋略的。夏侯阀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也同样不全靠实力的强大……
用火钳拨一拨炭火，夏侯霸低声道：“似乎先生也不赞同，让荣升去对付陆云。”
“是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朱秀衣端坐在炭火旁，微不可察的扭了扭臀部。他的棒伤已经痊愈，此时最是瘙痒不过……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夏侯霸沉声问道。
“让陆云和崔白羽打。”朱秀衣轻声道。
话音未落，满堂皆惊，夏侯雷失声道：“那岂不是要让荣光和荣升对上？”
“二爷稍安勿躁，听学生分说。”朱秀衣却淡淡一笑道：“首先必须明确我们力争的是第一，拿不到第一对本阀来说就是失败。”
“那当然。”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要拿第一，至少要保证有本阀一人进决赛。这是安排荣光和荣升做对手的好处之一。”朱秀衣捻着梳理整齐的长髯，淡定自若道：“其二，陆云和崔白羽一场龙争虎斗，必是全力施为，不会再有隐藏实力的可能了。这样不论两人谁晋级，我们都能做到知己知彼，可以从容应对。”
众人不禁微微点头，又听朱秀衣接着说道：“三者，彼乃苦斗，胜者也是惨胜。我们却是内战，完全可以打打太平拳，走个过场就定输赢。这样以逸待劳，知己知彼，决赛的胜算自然大大增加！”
“有道理！”夏侯霸等人点头不已。确实四强之后无弱者，没有任何一场可以打包票，按照朱秀衣这种布置，确实是最有利于夏侯阀了。
“军师言之有理，”夏侯霸沉吟片刻，环视一圈众人道：“若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依军师之言了！”
夏侯阀素来是夏侯霸的一言堂，众人见他倾向于这个方案，哪有人还不识趣的反对？只有夏侯雷怯生生道：“大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荣光和荣升到底谁让谁呢？”
听了夏侯雷的话，夏侯阀众人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似乎都感觉这问题问的好蠢。夏侯霸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夏侯雷，用颇为罕见的温和语气道：“当然要以本阀的大局为重，谁更有胜算就保谁了。”
“这，两个孩子都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也不好武断的说，谁就一定比谁厉害吧？”夏侯雷又不是白痴，自然能感受到屋里那怪异的气氛，虽然紧挨着火炉就坐，身上的上寒意却越来越重。但夏侯荣升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争下去道：“硬要说的话，荣光确实是本阀第一个二十岁的地阶宗师，可荣升晋级时，二十岁还不到呢，似乎天赋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第三百一十一章 芊芊
待夏侯雷说完，凌云堂的议事厅中，已是一片死寂，唯有银丝贡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清脆噼啪声。
夏侯雷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却始终不肯低下头，一直保持着微笑，死死盯着夏侯霸。
夏侯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将视线移向其他人道：“你们怎么说？”
“回大哥，荣光是众望所归，而且确实实力要比荣升强一些，这在阀中早就是公认，若是突然换人，怕是会乱了人心啊！”夏侯雳当即沉声道：“其他各阀也会猜测，是不是夏侯阀要出什么变故了？那样会毁了荣光的！”
“之前一直保送的就是荣光，”夏侯不伤也缓缓道：“确实不宜突然改弦更张。”
听着众人一个个表态，都是支持保送夏侯荣光的，夏侯雷的心已经沉入谷底，他像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朱秀衣，悲声道：“军师，你说句公道话吧？荣升这孩子，比荣光差在哪里？！”情急之下，他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二爷稍安。”朱秀衣一脸同情的看着夏侯雷道：“三公子确实是不出世的天才，我也认为他不比大公子差。”顿一顿，他又语重心长道：“可是，我们现在不是要争谁强谁弱，也不可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个高下。不伤兄说的是，长幼有序。圣人云‘兄友弟恭’，恭者让也，二爷，还是以全局为重吧……”
“哈哈，好一个兄友弟恭！”听了朱秀衣这话，夏侯雷彻底绝望，他神经质的看着自己的大哥和三弟，满脸讥讽的怪笑道：“我们夏侯阀确实有这优良传统！”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夏侯霸眉头紧皱，不想再节外生枝，把手一挥道：“荣升那边，军师辛苦一趟，他素来对你恭敬无比，你的话他应该能听进去。”
“不必！”夏侯雷却腾地站起来，昂着头道：“我自己的孙子，我自己去说，用不着别人掺合！”说完，也不跟夏侯霸行礼，便径直转身而去。
……
出去议事厅，夏侯雷走在长长的回廊之中。冬雪之夜，回廊早就关窗下帘，不让一丝风雪透入，但距离议事厅越远，周遭的气温也就越低。夏侯雷的怒气很快便被彻骨的寒意所熄灭，只剩下满心的冰凉、满腹的愁怨。
几颗浑浊的泪珠，不知何时挂在他的脸上，顺着那保养得宜、皱纹稀少的面皮，滑入他的嘴角，苦涩无比……
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凌云堂，也不知怎么回的家。一回府，便见一个身披狐裘、依然难掩身材纤细，相貌绝美、气质高雅的年轻女子候在门房。若是余杭的浮浪子弟看了，肯定要齐刷刷大放悲声：‘芊芊姑娘我们想你想的好苦啊！’
她正是江南第一名妓柳芊芊，虽然还是一身少女打扮，却分明已是这夏侯雷的侍妾无异了！
话说半年前，夏侯雷带着柳芊芊回京，禀报兄长说，自己在她的琴声帮助下，曾经险些突破到天阶。虽然众人大都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他贪恋美色的借口而已。但夏侯霸还是恩准他在禁足期间，可以借助柳芊芊的琴艺尝试突破。并许诺说，他只要能突破到天阶，就随时可以出关！
于是这半年来，两人便在夏侯雷府中朝夕相处，柳芊芊弹啊弹，夏侯雷练啊练。只是无论如何尝试，都没有再重现当日的情形。渐渐的，夏侯雷灰心丧气，将那次的突破视为了偶然，再也不肯练功。但听柳芊芊弹琴却上了瘾，后来到了不听她的琴声就睡不着觉的地步。是以虽然已经解除了软禁，夏侯雷依然不肯放柳芊芊离去，她好像也认了命，认认真真服侍起当她爷爷都嫌老的男人来。
柳芊芊原本坐在门房中出神，见夏侯雷像个雪人一样跌跌撞撞进来，不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自家老爷，她赶忙一面吩咐人赶紧给老爷更衣，一面端着烫好的老酒，让夏侯雷喝下去暖一暖身子。一壶老酒下肚，感受到柳芊芊的情义，夏侯雷脸上，这才恢复了一些血色，低声问道：“荣升睡了吗？”
“回老爷，孙少爷在后院里练拳呢。”柳芊芊轻声道：“不害公子劝他早些休息，他却说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以待明日一战。”
“哎，这孩子，总是这么上进……”夏侯雷这话，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可这次说来，却是满心悲怆，字字泣血：“哎，我这个窝囊废，怎么配有这么好的孙儿？实在是拖累了他啊！”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柳芊芊轻声问道。
“没事。”夏侯雷摆摆手，示意柳芊芊不要担心，便独自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演武场，已经被大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夏侯荣升身周，方圆一丈的范围内，却一丝积雪都没有。只见他精赤着上身，双手不断打出繁复的印结，红色的真气在他身周缭绕，所有落在他一丈以内的雪花，都被他炽烈的真气蒸腾融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到夏侯雷的脚步声，夏侯荣升警惕的转过头，待看清是自己祖父，他才站定收功，恭声对夏侯雷行礼道：“爷爷，你老回来了。”
“唔，乖孙。”风雪声掩盖了夏侯雷声音中的哽咽，只听他缓缓道：“你怎么不到屋里去练？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爷爷说笑了。”夏侯荣升笑着走向夏侯雷，双手各浮现出一轮灼热的大日，昂然笑道：“孙儿如旭日东升，正是灼灼然热力逼人的时候，区区风雪只会稍减孙儿的燥意而已？”
“你这孩子……”夏侯雷看着意气风发的孙儿，心里头更加难受，这等睥睨众生的万丈豪情，岂是那温室花朵夏侯荣光所能具有的？越是如此想来，他就越发难以启齿。
“爷爷别生气，孙儿跟你老开玩笑的。”见夏侯雷神色不豫，夏侯荣升以为他不喜自己狂傲，便收起真气，上前扶住自己的祖父。不管阀中别人怎么看夏侯雷，夏侯荣升对这个无比宠爱自己的爷爷，还是充满了敬爱之情的。他赶紧实话实说道：“其实孙儿看着天色，只怕明天雪还会下，是以利用今夜这机会，熟悉一下雪战的特点，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别说，孙儿还真发现了……”夏侯荣升激动的说着，手一挥，一团真气便包裹着雪花，朝着远处的木人桩射去，登时将那木人桩轰然击倒。“孙儿已经基本掌握，如何将真气附着在雪花上，像那些天阶大宗师一样，随时用真气远程攻击了……”
他沉浸在发现新领域的兴奋中，直到走到屋门口，借着气死风灯的光，才发现自己越说，爷爷的面色就越难看……

第三百一十二章 走火
看到爷爷的脸色，比这风雪夜的天色还难看，夏侯荣升心中咯噔一声，笑声戛然而止。“是不是我的对手出来了？”
“嗯。”夏侯雷艰难的点点头。
“看爷爷的脸色，应该是抽到了最棘手的一个。”夏侯荣升冷笑一声道：“就知道他们会把那陆云留给我的，爷爷不要担心，既然孙儿立志夺魁，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击败他！”
“你的对手不是陆云……”夏侯雷仰天长长一叹，紧闭着双目道：“而是夏侯荣光。”
“是他？”夏侯荣升登时愣住了，心猛地一沉道：“阀主是怎么想的？为何要我们提早相遇？”
“是为了……”夏侯雷满是嘲讽的凄然笑道：“大局着想。他们认为这样，对夏侯阀最有利。”
“难道阀中对我们一点信心都没有？”夏侯荣升何等聪明，一下就明白了爷爷这话的潜台词，登时面色苍白，喉咙仿佛被一把乱草塞住一样，艰难的嘶声道：“明明可以会师决赛的，为什么要牺牲我，成全夏侯荣光？”他不像夏侯雷那样天真，从没想过族中会把自己排在夏侯荣光的前头。
“是。”夏侯雷艰难的点点头，睁开眼看向夏侯荣升时，他已是老泪纵横：“孙儿啊，都是爷爷没用，争不过那些人，拖累了你啊……”
夏侯荣升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两耳嗡嗡作响，只觉天旋地转，昏头昏脑的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难道我不是夏侯家的子孙？凭什么每次牺牲的都是我？这不公平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神情也愈加狰狞癫狂，到最后直接变成了仰天怒吼：“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他只觉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这怒火让他五内俱焚、让他全身经脉胀痛欲裂，让他直欲入魔！
看到夏侯荣升扭曲的神情越来越可怕，夏侯雷吓坏了。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孙儿已经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了！要是再不出手让他平复下来，这孩子就毁掉了！
想到这，夏侯雷毫不迟疑的出手如电，点向夏侯荣升的后背。谁知还没触到自己的孙儿，便见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一轮灼热的大日便呼啸而出，轰的一声把面前的房门烧穿了个大洞，又直射入屋中，将里头的家具陈设炸了稀巴烂……
看着眼前一地狼藉、火光四起的场景，夏侯雷目瞪口呆，这是货真价实的日轮印啊！这小子竟然打出了日轮印……自己也只打出过一次而已……
‘难道这小子，武功已经超过我，要进阶天阶了？’夏侯雷满心震惊，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夏侯荣升突然直挺挺仰面倒地，他才猛然惊醒，赶紧一把将其抱住，探手去查看孙儿的经脉，只觉脉象极度紊乱，经脉中却又空荡荡气若游丝。
夏侯雷登时面无人色，赶紧把手按在夏侯荣升背上，想要给他渡气，却又硬生生停住了手。他很清楚，像夏侯荣升的情况，必须要先将散乱的真气梳理通顺才行，而以自己对真气的操控，还做不到万无一失……
夏侯雷只恨自己实力太弱，居然连自己的亲孙儿都救不了！
正当他准备高声呼救之际，一条黑影出现在夏侯雷的身旁，按住他的肩膀道：“交给我吧。”
夏侯雷茫然抬头，一见是朱秀衣，马上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激动道：“先生，快救救荣升！”
……
翌日天明，果然如夏侯荣升所料，大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大街上行人稀少，百姓们都围在火炉边，一边喝酒吃茶，一边热火朝天的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四强之战。
“真没想到，那陆家的云公子，居然深藏不露、扮猪吃虎，可让咱们都看走眼了！”众人感叹最多的，便是陆云的异军突起了。“他要是早显露点实力，咱们买他一注，现在还不是美滋滋？”
“是啊……”人们纷纷摇头叹息，仿佛坐视一笔天大的财富，从手指缝溜走了一般。
“嗨，别说咱们了，就是赌场那些精明鬼，不也一样看走眼了？”有人安慰起大伙道：“不然他们会开出一赔五十来？不就是极度看低他吗？”
“我现在买还来得及吗？”有个仿佛刚睡醒的家伙，突然问道。
“当然能买了，一赔一，买去吧！”人们哄笑起来。
“啊，算上抽水，我岂不是还要倒赔？”那人一下子就醒过来，难以置信道。
“嘿嘿，你以为赌场是善堂啊？”人们理所当然道：“眼下陆云公子可是唯一击败了地阶的存在，赌坊怎么可能让咱们再往他身上下注？”
“哎……”有人一脸羡慕道：“听说三天前，有人出巨资买过一次陆云夺魁，人家怎么就这么有眼光呢？”
“是啊……”众人点头连连，只恨自己后知后觉。
“切……”却也有人不服气道：“说得好像他已经夺魁一样，荣光公子、白羽公子，哪个不是成名已久？就算荣升公子，也一样是不出世的天才！我看这三位，哪个都比他强！”
“你说的也有道理。”众人想到那三位公子，确实都是百年一见的人杰，还真不敢说，下午的比试会是什么结果？不由对即将到来的四强战，更加充满期待。“咱们下午拭目以待吧！”
“下午比不比还不一定呢。”那人却又泼冷水道：“看外头这鬼天气……”
人们闻言看向外头厚厚的积雪，还有天上依然不断飘落的雪花，不禁纷纷担心起来，今天的比试是不是要推迟了？
但上午时分，礼部传来消息，说已经请示过陛下，比试如期进行。
“看来要雪战了。”各阀的长辈这才意识到，似乎要针对雪中对战，做一些准备了。虽然大部分选手都没有进四强，但依然有排名赛要打下去……
“哈哈，貌似这样，晋级之战会更加精彩哟！”但绝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心态去观战的，闻讯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他们巴不得雪下的更大一些，让四强赛变的更艰难些。
百花帮的姑娘小姐们倒是有些喜出望外，这样大的雪，又冷又冻，去观战实在是一种折磨。一群帮众不禁想到，难道是大姐头神机妙算，知道今天会下雪，特意照顾我们不成？
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午时的钟鼓声敲响了，四面八方的各族中人，迎着鹅毛大雪，朝西苑汇集而去。
这场四强战是如此具有吸引力，人们的热情非但没有被大雪减弱，前去观战的人数反而远胜前两日，而且不知多少大人物都被惊动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群贤毕至
夏侯坊，阀主夏侯霸携夏侯雳等老一辈，亲自送夏侯荣光三人前去西苑。队伍中还出现了夏侯不败和夏侯不灭的身影，两位天阶大宗师今日也要去亲眼看看，那被吹的神乎其神的陆云和崔白羽，到底有多少斤两。
队伍在雪中等了好一会，依然不见夏侯荣升的身影，夏侯霸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那小子磨蹭什么呢？”
一旁的护卫赶忙要去催促，却见夏侯荣升之父夏侯不害面色难看的急匆匆而来。
“启禀阀主。”夏侯不害单膝跪在夏侯霸面前，嘶声道：“荣升那孩子，昨夜练功除了岔子，经脉逆行走火入魔，幸得军师相救，才能勉强保住性命。”说着他忍不住落下泪道：“今日的比试，他不能参加了……”
听了夏侯不害的话，队伍不禁微微骚动，一众族人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这节骨眼上居然出了此等岔子！
夏侯霸和几个昨日在凌云堂的高层，心中却未免疑窦重重，老太师不由眉头紧蹙道：“出了这等事，怎么到现在才来禀报？”
“荣升刚刚才脱险，家里头忙乱套了，才想起没有禀告伯父。”夏侯不害低头道。
夏侯霸情知这里头肯定有夏侯雷的意思，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在跟自己闹别扭呢！但此刻也不是细究的时候，他微微颔首道：“罢了，让他好生休养吧……”说着便沉声下令道：“我们走！”
队伍便缓缓驶离夏侯坊，跟在老太师身旁的夏侯阀众人，分明看到他脸色一片铁青。一旁的夏侯雳也忿忿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本来他还可以争个第三，这下直接不用打了……”
“哼！”夏侯霸闷哼一声，没有说话。也不知是担心夏侯荣升，还是心疼夏侯阀的名次。
非但夏侯阀出动了大宗师，其余各阀的大宗师也纷纷闻风而动，出现在各阀前去观战的车队里。他们也要亲眼瞧瞧，这群突然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到底有多逆天。也好为阀中的将来未雨绸缪……
唯有陆阀例外。
陆坊中，长长的车队在雪中静静等候。阀主的马车里，不时传来几声苍老的咳嗽……
紧挨着阀主的，便是四名选手的马车。车厢内，陆林居然在座，却不见陆云的影子。
陆松坐在陆林身旁，小声笑道：“你真好了？”
陆林明显面色苍白，却仍强做不在乎道：“那当然！”
看着陆林分明强撑的样子，陆柏皱眉道：“大夫说你最少得躺半个月，这才一天多时间……”
“我是谁？岂能以凡人视之？”陆林昂着头，活动着手臂道：“要不是阀中下了禁令，昨天我都不会缺席的！”
正说着话，陆松冷不丁捏一把他的胳膊，陆林登时疼的一阵呲牙咧嘴……
“你到底行不行？”陆柏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只纸老虎。“强撑着上台只会更丢脸！”
“谁说我要打了？我是去给你们压阵的！”陆林一脸理直气壮的改口道。
兄弟三人正说话，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透过车窗一看，陆云孤身而来。
“怎么，副宗主还没来？”陆松忙小声问道。
陆云摇摇头，走到阀主的马车旁，恭声禀报道：“启禀宗主，副宗主说没什么好看的，他就不去凑热闹了。”
“……”马车上，陆尚无语良久，方缓缓道：“知道了，出发吧……”
……
天师府，一众道士正在苦劝天女，不要独自步行出门。
“天女，您不能就这么走出去。”一名身穿紫色道袍的老道，看着一身布素面朝天，背负长剑的天女，就要像个普通江湖女子一样走出去。直接头大无比道：“你可是本教的天女，怎么能就这么出去呢？”
“我不怕冷。”天女轻声说道。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老道无奈。
“也不需要有人保护。”天女又道。
“这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这是规矩脸面的问题。”老道只好对天女掰开揉碎道：“你代表着天师道，那在外人面前，就要时刻保持我天师道的威仪，否则会让本教颜面受损的。”
“本教的颜面，来自这些……”天女看看一旁华丽的天师道仪仗，以及那辆杏黄色的马车，露出疑惑的神情。
“是。”老道斩钉截铁道。
“……”天女闻言，不禁娥眉微蹙。她住进这天师府后，一直闭门谢客、一心静修，还从不知道自己出个门需要这么麻烦。这跟她淳朴自然的天性极为相左，一时间竟想转头进去。
可前日收到掌教师叔手书，言说师父夜观星象，见有三星冲紫微的大凶之相，命她要时刻注意京中动向，随时禀报。天女找来手下道士一打听，便听到了近日京中，大有‘群星拜紫微’的祥瑞流传，而且是从初始帝口中亲自说出的。
这下由不得天女不疑惑，那冲紫微的三星，是不是藏在拜紫微的群星之中了？所以她必须要亲自去西苑瞧一瞧了。
再者，她也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总还有些争强好胜。原本以为自己是年轻一辈唯一的地阶宗师，现在却听说各大家族忽然就冒出一帮年轻人，居然丝毫不比自己逊色，她自然也会感到心痒，想去看看究竟。
短暂的迟疑后，天女终于妥协道：“好吧，那就坐车。”
谁知老道却得寸进尺道：“今日据说陛下也会到场，还有诸位公爵，天女这身打扮……颇为失礼。”
“知道了。”天女倒也不再坚持，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院中。只见几名侍女早就捧了衣裙首饰，恭候在那里，等着给她梳洗打扮了。
……
天师道的消息确实灵通至极，午时中，紫微城的宫门果然敞开了。初始帝和四个皇子也要前去观看这场万众期待的四强战！
御辇后，四位皇子骑着马，虽然都有内功，身上也穿着裘，根本感觉不到寒冷。皇甫轼和皇甫辁还是一脸不爽的嘀咕道：“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也不知父皇来的什么兴致，要我们骑马去西苑。”
“是啊，看上去好傻。”皇甫轼也嘟囔一声道：“放着车不坐，骑马喝风吃雪。”
“少说两句。”皇甫轸小声喝止两人道：“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了？有那么娇贵吗？”说着他瞥了一眼在前头正襟危坐马背的大皇子。
两人果然马上不再抱怨，怎么也不能让老大给比下去啊！
前头的皇甫轩却无心理会这三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陆云是老天赐给我的，我必须要抓住他！让他为我所用！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天女驾到
这大玄朝，就是为照顾士族高门而生的。当各阀的观众陆续抵达西苑时，才发现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见西苑监、鸿胪寺和礼部官员，已经连夜为他们搭起了挡雪避风的芦棚，地面也洒满了金黄色的锯末，以防他们滑倒……
至于皇帝和众位公爵所在的高台，更是用厚厚的毛毡围了四面，只留面向比武台的一面空着。里头还比平时多摆了一倍的暖笼。这些暖笼除了给王公们取暖之外，上头还温着酒水吃食、各色珍馐不计其数。
有人不禁要问，干嘛要这么折腾，直接移到室内比试不就得了？这就是不了解士族们的心态了，要的就是这个雪中观战的范儿，至于费钱、遭罪这些俗人之忧，从来不是他们考虑的。
……
诸位公爵一如首日那般，在高台下恭候，待初始帝父子驾临，众人山呼万岁。体恤满地积雪，初始帝免了臣下们的跪拜礼，让他们和诸位公爵一样，只须躬身行礼便可，自然又是一阵谢恩声。
待到行礼完毕，诸位公爵便要簇拥着初始帝登台，却听西苑门口处，传来马车轱辘之声。
“是谁这架子，比太师还大，居然敢在陛下后头到。”各阀中人不禁小声议论起来，纷纷眺望向那马车来处。
只见那马车通体杏黄色，车体上镌刻着道家的符篆云纹，就连拉车的都是四匹纯黄色的骏马。
这自然便是天女所乘的马车了。因着梳妆太费时间，天女此刻才姗姗来迟，见连皇帝都到了，她不禁有些忐忑，对跟在车外的老道道：“我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谁知老道却眼皮都不抬，若无其事道：“无妨。”
天女微微颔首，便云淡风轻的端坐车中。一直到高台下，马车缓缓停稳，四名白衣少女下得车来，摆好锦墩、挑起车帘，这才恭迎天女下车。
万众注目下，一名身穿白色衣裙，外披白狐披风，皓如白雪，一尘不染的绝色少女，款款步下车来。只见她头戴金玉莲花冠、额上一点朱砂，恍如谪仙落凡尘，让人望之便满心安宁美好，生不出一丝邪念。
“天女驾到！”
望着这少女，各阀众人不分男女，全都目眩神迷，直到那老道高唱一声，他们才回过神来，纷纷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女！”
“果然名不虚传！”
“不，何止，简直是百闻不如一见！”
各阀消息灵通，早知天师道的天女来京，但她一直猫在天师府不出门，居然谁也没见过她的样子。她越是深藏不露，人们就越是好奇，很多人都在猜测，这位天师道五百年来第一位天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绝大部分人都觉得，她一定是很美很美的。此刻终于一睹天女真容，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天女的魅力。那是一种可以洗涤人心的纯美，那是一朵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雪莲花……
天女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夏侯荣光和崔白羽等人，却丝毫不气恼自己的风头被夺，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这时，天女的目光望向了等待抽签的一众选手，首当其冲的，自然便是站在最前头的四强选手了。
暗暗咽了下唾沫，夏侯荣光便彬彬有礼的向天女抱拳行礼，然而天女的目光只审视了他一下，便转向了一旁的崔白羽。
崔白羽赶忙摆出最招牌的迷人笑容，可是笑容刚绽开，天女的目光便已经移走了。白羽公子的笑容登时凝固了……
天女的视线转向了陆云，虽然陆云之前见过她两面，但都是布衣钗裙、风尘仆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她盛装时的样子，眼中不禁浮现一抹惊艳之色。
天女的视线在他身上顿了顿，感到此人有些眼熟。片刻后，她才想起，自己初来京城时，曾在城外顺手救过他一次……虽然天女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陆云的相貌实在出众，是以她也有些印象。
看到那昔日的文弱少年，居然出现在四强选手中。那么他至少和自己一样，也是地阶的实力了。天女不禁有些讶异，记得那时候，他好像毫无自保之力，否则自己也不需要多事了……
不过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天女也不是刨根究底的性格。再者，她虽然不通俗务，却也知道自己不好太抢风头，便收回了目光，拾阶往高台行去。
“想不到，你小子比我魅力还大。”看着天女远去的背影，崔白羽用肩膀轻轻碰一下陆云，朝他小声道：“百花帮要你不要我，就连天女都多看你几眼。”
“嗯。”陆云轻轻点头，居然没有否认。
这可大大出乎崔白羽的意料，瞠目无语好一阵。
……
天女走到半高处，突然一阵如芒在背。她自幼苦修的剑心慧眼，登时直觉到，这是有人在向自己投注敌意！
她立即转头，目光投向一旁人头攒动的芦棚中。虽然芦棚里挤满了人，但天女剑心慧眼，还是一眼就锁定了一个柔柔弱弱的门阀小姐。
看到那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投来的嫉妒之色，天女不禁暗叹一声，自己也不想这样高调的。她便收回目光，登上了高台，向初始帝和诸位公爵恭敬行礼。
“哈哈哈，天女是何时抵京的？快快赐座。”初始帝仿佛刚知道天女来京城一般，热情的招呼起她来。几位公爵也纷纷向天女投来和善的目光，向她点头致意。
虽然她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却是天师道的代表。仅此一点，这些巨擘就绝对不会轻慢于她……
高台下的芦棚中，商珞珈有些奇怪的看着崔宁儿，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挑衅的看向天女。
崔宁儿有些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她要告诉商珞珈，自己也没想到，那天女居然会如此敏感，自己只不过在背后看了她一眼，就被她给发现了。难道她要告诉商珞珈，幸好自己反应的快，马上摆出嫉妒的目光，让天女误以为，自己是不爽她出风头，才得以蒙混过关……
“哈哈，”崔宁儿只好强笑一声道：“不知怎么，就是看她牛哄哄的样子不顺眼……”
商珞珈不禁莞尔道：“没想到，你这小嘴也够毒的……”
“姐姐……”崔宁儿一脸忸怩，似乎很羞愧道：“我错了还不行。”
“安啦。”商珞珈咯咯一笑，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不喜欢她的人多了呢。”
“呃……”崔宁儿登时了然，原来这位商大小姐也不喜欢那天女来着……
这时台上鼓声敲响，抽签结果出来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双璧
“一号台，陆云对崔白羽。二号台，夏侯荣光对夏侯荣升！”礼部官员高唱声中，缉事府官员将写有四人名号的木牌，分别挂在对应的比武台上。
听到这个结果，人群登时炸开了。支持夏侯阀、又头脑简单的那些人，激动的大叫起来：“夏侯阀居然提前内战了！谁还敢说抽签作假了！”
“别扯了，长点心吧，没看到夏侯荣升压根就没来，分明就是知道他的对手是本家兄弟！”但更多人还是有脑子的，登时道破了真相。
“哎……”这下，连夏侯阀的人都没法辩解了，只能埋怨夏侯荣升为何那么任性，起码来做做样子，至少让本阀的面子上过得去嘛。
高台上，看了抽签结果，初始帝一脸庆幸的对夏侯霸道：“还好还好，抽到荣升的是荣光，不然就便宜那两个小子了！”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说起来，荣光这孩子还真是吉星高照，这都几轮没动手了？”
夏侯霸焉能听不出，初始帝是在讥讽自己暗箱操作，可人家说的汤水不漏，让他根本没法反驳，只得打个哈哈道：“陛下，好戏开场了。”
……
一号台上，万众瞩目之下，陆云和崔白羽分立在比武台两端。
雪花纷纷扬扬，各阀众人看着台上的两个美少年翩然而立。两人还没开打，观众们便已目眩神迷。
“好美的画面啊……”姑娘小姐们痴迷的看着台上两人，她们知道，自己今生都难以忘记这一幕、这一刻了。
大雪纷飞，公子如玉。双璧交辉，飘然若仙。
“等我老了，记不住这一幕了怎么办？”许多姑娘多愁善感的含泪道。
“那就画下来啊！”有人高声提议，马上引来一片赞成之声。“画师，快找画师来！”
听着台下的骚动声，崔白羽惬意的笑了起来，探手接几片雪花，轻声对陆云道：“这样的日子，就该依红偎翠、围炉赏雪，真不适合打打杀杀。”
“……”陆云正在活动手脚，听到崔白羽如是说，便露出了沉思的神情。过一会儿，他认真的看着对方道：“那你可以认输啊。”
“噗……”崔白羽一口气没上来，直翻白眼道：“你小子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说着他哈哈一笑道：“我转念一想，雪中战一场，倒也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陆云对崔白羽的胡乱措辞，感到很是不适。
“你俩废话完了吗？”督战的缉事府官员，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快开打吧！”
鼓手再次擂鼓，催促两人开战！
“那咱们就开始吧。”崔白羽缓缓平举起右手，笑容可掬的看着陆云道：“打完了我请你喝酒赏雪。”
“我不会喝……”陆云话没说完，就见数道白光，从崔白羽的右手激射而来！
“无耻！”台下的陆云拥趸，见崔白羽居然突然袭击，不由破口大骂。
“我们白羽公子已经说了开始了！”崔白羽的迷妹们，自然无时无刻无条件的维护她们的白羽公子。
台上，见三道白光倏然射来。陆云不避不闪，屈指连弹三下，便将那三道白光消弭无形，只觉指甲上点点冰凉，原来崔白羽是将内力附在雪花上击出。雪花是何等脆弱细小，可见崔白羽对真气的掌控，已经细致入微到了恐怖的程度！
“哈哈，弹得好，再来！”见陆云轻松弹开雪花，崔白羽长啸一声，双手化作两道白影，同时打出无数道白光，转眼便将陆云笼罩其中。“你能弹得过来吗？小子！”
陆云却只衣袖一挥，一招长风破浪，一道劲风扫过，便将那些白光全都弹开了……
“呃……”崔白羽登时一呆，气愤道：“不是说好用手指弹吗？你耍赖。”
“谁答应你了？”陆云翻翻白眼，吐出两个字的评价道：“幼稚……”
“臭小子。”崔白羽却不怒反笑道：“你不懂欣赏，这是力与美的结合……”
说完，他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人便跃到了半空中。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托举一般，他居然悬停下来！
“天女散花！”迷妹们一见崔白羽这姿势，马上兴奋的尖叫起来：“这招最帅了吔！”
观战的各阀众人，都对前日崔白羽对裴元基时，用无数花瓣使出的那招天女散花记忆犹新。那不一定是他们见过最厉害的招式，但一定是最浪漫最优美的招式了……
“本公子岂能那么容易被看穿？！”白羽公子却潇洒的一笑，双手一并，漫天的雪花便被猛然吸了过去。转眼间，一个西瓜大小的雪球，便出现在白羽公子的双手中。
“青龙戏珠！”白羽公子断喝一声，双掌朝陆云猛然推去，那雪球便如流星般，呼啸着朝陆云猛砸过去！
陆云头一次露出凝重的神情，他立即扎稳马步，右手成刀，化为一道流光，朝那雪球飞劈过去。正是那天击九式之第二式‘削金断玉’！
这招‘削金断玉’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有多快多猛，而是如庖丁解牛一般，总是可以精确寻找到对手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从而事半功倍、无坚不摧！
陆云看着那雪球飞来的轨迹，稳稳一击‘削金断玉’劈了过去，要像切西瓜一样，将其斩为两半！
谁知道此时异变陡生，陆云的手刀刚斩上去，那雪球竟然轰的一声，直接爆开，化为万点流星，登时将陆云笼罩其中！
‘哼！’陆云有些灰头土脸，恼火的闷哼一声，拂袖一招‘长风破浪’，震飞了无数流星。“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一条冰雪所化的青龙，咆哮着扑面而来，陆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咬了个正着，轰隆一声巨响，青龙瞬间爆炸，无数真气裹挟着冰雪，将整个比武台都笼罩其中……
“早就提醒过你，是青龙戏珠。”崔白羽缓缓落在比武台上，看着满眼的水雾，轻叹一声道：“你只打碎颗珠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结束了么？”台下的观众面面相觑，谁都无法相信，眼前这华丽至极，威猛至极的招式竟然是一位地阶宗师使出来的。简直是天阶大宗师的既视感啊。
虽然懂行的都知道，崔白羽是借用了漫天大雪，才能使真气外放化形，而且比起天阶大宗师的招式，其实还是华而不实，徒具声势而已。但这份对真气的理解和把控，已经远超等闲地阶，相信用不了几年，他便会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成为真正的天阶大宗师！
退一万步说，以崔白羽展露的实力，至少赢得这场比试是毫无问题的！

第三百一十六章 白羽之威
“做白羽公子的对手真悲哀……”观众们不由同情起陆云来：“就像陆公子这样相貌武功都出类拔萃之人，也只能给白羽公子当陪衬……”
“大话别说太早！”一个清脆骄傲的声音响起，人们不由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竟是夏侯家大小姐夏侯嫣然。只见她高昂着修长的脖颈，一脸理所当然道：“我百花帮副帮主，不会就这么容易败下阵的。”
“夏侯大小姐也看到了，刚才白羽公子那招有多可怕。”众人却纷纷摇头道：“就是一头野牛，怕也扛不住，何况是陆公子……”
话音未落，一阵北风吹过，台上雾气散尽，众人竟见陆云全须全尾站在那里，他身周地面是一圈被炸碎的砖石，身陷下去足有数寸之深。但陆云身上连一片衣角都没湿，显然是毫发无伤。
“他是怎么挡住的？”台下观众全都惊呆了。
高台上，众位阀主和各阀的大宗师却看得真真切切。
“化圆成方……”夏侯不灭目光犀利的盯着陆云，那小子方才的细微动作，都没有逃过他的双眼。“那小子刚才在雾气中，用了一招化圆成方，挡住了青龙爆裂之威！”
“他果然是地阶！”裴邱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瞥一眼一旁的陆尚道：“我就说他隐藏了实力吧，不然我家元绍岂会败在区区玄阶手中？”
“老夫若是说，”陆尚神情复杂的看一眼裴邱，缓缓道：“老夫也是刚才知道，你信么？”
“信你才有鬼！”裴邱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虚头巴脑的老头。
……
比武台上，崔白羽虽然没看清陆云的动作，但他心思极其通明，略一寻思便恍然大悟。指着陆云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你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明明是个强人，却要装出一副怂样，这下装不下去了吧……”说着他提高声音对场下观众高声道：“诸位，请容许我向大家隆重介绍，史上最年轻、也是最不要脸的地阶宗师——陆云陆公子！”
“吓，真的假的？！”观众们将信将疑，虽然有白羽公子背书，但他们还是不太敢相信，陆云居然也是地阶宗师！一来陆云实在太过年轻，才十七岁不到的样子，真要是地阶宗师的话，岂不是从上辈子就开始练功了？二来谁也没见过陆云打出地阶宗师标志性的真气外放。一点迹象都没有，怎么就算是地阶宗师了？
“不可能，不可能！”有些持怀疑态度的观众，把头摇的就像拨浪鼓一般。
“陆云肯定是地阶宗师！”站在靠前位置的夏侯嫣然却是一脸笃定，得意非凡。她实在是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竟为百花帮招揽了一位空前绝后、最最年轻的地阶宗师来。可以想象的是，未来百花帮的声势，必定要更上一层楼了！
“哈哈，赚到了，赚到了！”夏侯嫣然笑靥如花，看向陆云的目光中，满满都是喜爱之情，就像看到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地阶。”台上，陆云露出淡淡的微笑，果然没有否认。他平时不喜做口舌之争，但对这崔白羽却是例外。因为对方昨天便用言语对他展开心理攻击，这让陆云分外不爽，他不止要在武功上赢过对方，也要在言语上将其击败。
陆仙说过，高手对决，实力只是其中一环，心理、环境、气势等等，全都是决定胜负的因素，决不能轻忽任何方面！
“还真是个臭小子！”崔白羽狠狠瞪着陆云，心下多多少少有些不爽。
这姓陆的小子，居然夺走了他史上最年轻地阶宗师的名头。这是大大抢了他的风头呀！白羽公子其实并不太在意输赢，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风头不能被抢啊！
“没办法了，我只能击败你这位，”崔白羽看着陆云，沉声宣布道：“史上最年轻的地阶宗师了！”他后半句说得极用力，几乎到了字字咬牙的程度。
“拭目以待，放马过来吧。”陆云哈哈一笑，把衣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也豪气干云地说道。
“左有青龙名孟章，右有白虎名监兵，前有朱雀名陵光，后有玄武名执明！”崔白羽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起来，一扫之前脸上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听他用一种仿佛源自远古的古怪声调，缓缓的念诵起来道：“逢节持幢，负背钟鼓在吾前后左右，周迎数千万重！”
随着崔白羽的念诵，他身周浮现出了四个朦朦胧胧的光影，左影如龙、右影似虎，前影仿若龟蛇之形，后影则是一只冲天的赤色神鸟形状！
“如鸟之翔，如龟蛇之毒，龙腾虎奋，无能敌此四物！”崔白羽仿佛脚踏玄龟，整个人渐渐悬浮起来。他的脸上不卑不亢、不怒不喜，仿佛亘古以来就是这样，哪里还有飞扬跳脱的白羽公子的英姿？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四象随行！”崔白羽双目如电，冷冷射向陆云道：“这便是河洛四象功最大的秘密！”
“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陆云的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嘴上却不放过打击对手的机会：“不过就凭你也敢称圣人？不怕遭天谴吗？！”
“哈哈哈！”崔白羽却放声大笑道：“天理在心，人人皆可成圣！”说着便信手朝陆云一挥，一头真气所化的百虎，便朝陆云呼啸而来。
“来得好！”陆云见状脸色大变，丝毫不敢托大，赶紧双手虚抱，再度使出了‘藏龙卧虎’！
“天哪，我看到什么！”观战的各阀众人，使劲擦拭起自己的眼睛来，惊叫起来道：“他的真气化形而出了！”
“天阶！天阶！”崔白羽的迷妹们，简直要幸福的晕厥过去了。
“还不是，他还得靠雪花帮助化形，虽然看似差不多，却是咫尺天涯！”一号台下，聚集了各阀二三十位地阶宗师。这些最年轻也有三十岁的‘老前辈’，看着台上滚滚而来的后浪，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有人马上纠正道：“若非今天下雪，他根本打不出这样的招式！”
“陆云太倒霉了，偏偏遇到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对手……”陆伟和陆侃站在陆信身旁，不禁替陆云捏了把汗。
……
陆仙所创的藏龙卧虎果然厉害，陆云双手一虚抱，那头白虎便被无形的吸力撕扯着，变成了一团白色流光，向他怀中投去。
“又是这招，真不要脸！”崔白羽的迷妹们登时不忿起来，这陆云简直是投机取巧，就靠他师父传的几招混饭吃。
“哈哈，好一个藏龙卧虎，看看你怎么再藏我这条龙！”见白虎被制住，崔白羽却大笑一声，挥出了左手。一条真气所化的青龙，便张牙舞爪朝陆云扑了过去。

第三百一十七章 身似琉璃
看到那真气所化的青龙朝自己飞扑过来，陆云立即双手一压，那头白虎所化的气旋顷刻间化为一团白色光球。陆云又双手一推，那白色光球便呼啸飞出，直接撞向崔白羽发出的青龙！
就在众人以为，两团真气要撞在一起，爆炸开来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崔白羽的青龙仿佛有灵性一般，张嘴就把那白色真气吞了下去。登时青龙身形暴涨，青白二色侥幸辉映，威力何止暴增一倍？
这一幕实在太意外，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陆云也没想到，崔白羽对真气的操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仓促之间，他没时间再用‘卧虎藏龙’应对，看着那青白色的长龙朝自己扑来，陆云知道，自己也必须要全力施为了！
“翻云覆雨！”陆云暴喝一声，用出了天击九式之第五式！
之前四式，陆云都很快便熟练掌握。但到了这一式，他一下子就被难住了，只觉陆仙所创这招‘翻云覆雨’，比之前四式加起来还要复杂数倍，正如那天上滚滚流云，有无穷变化、无从揣测。又如那漫天的落雨，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这根本不是单独的一记招式，而是一套繁复玄奥的武学！陆云苦苦体悟至今，也不过只领会了六七成而已。
暴喝声中，只见陆云双手以极快速度打出上百掌，掌势如排山倒海般猛烈，将身遭的雪花全都化为水雾，浓雾滚涌间，远远看去就像云蒸霞蔚一般。
这时那青龙一头便扎进陆云化出的云雾中，非但没有被困住，反而光芒大盛，似乎威力又有提高！
“哈哈，笨蛋，云从龙、风从虎，你这是帮我忙！”崔白羽见状放声大笑起来。
“白痴，我这是翻云覆雨，你这条小龙怎么受得了？！”陆云却冷笑一声，便见他双手一并，那原本流动缥缈的云雾，便变成了无数丝线一般，将那青龙死死的束缚其中。
“去死吧！”陆云又暴喝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按，那青龙便被他硬生生拍在地上。登时只听轰的一声，地砖纷纷爆裂，一条丈许长的裂缝，便出现在比武台上。
“我的天哪，这真是地阶之间的战斗吗？”围观众人难以置信的看着一片狼藉的比武台，方才那些绚丽强大的招式，还深深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他们却依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怎么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那些各阀的地阶宗师，全都不做声了。他们原以为这些年轻人，就算是晋级地阶，也不过是初窥门径。比起他们这些浸淫多年的老资格宗师来，肯定是远远不如的。谁知这一场观战没完，这些地阶宗师就都心凉了半截。
“天才就是天才，不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比的。”陆伟叹了口气，他是地阶宗师中的佼佼者了，看了这场打斗，却也不敢说能赢台上的两个少年。更让他羡慕到抓狂的是，这两人表现出的天分、资质、潜力，都是他们这些困于地阶多年的老人家们，拍马不能及的。
“是啊，咱们算是白活了。”陆侃也满脸唏嘘的对陆伟道：“你整天教育子弟，说什么勤能补拙、一份耕耘一分收获，其实都是哄孩子的。他娘的天分才是最重要的！”
“嘿，那当然，哪个大宗师不是天才绝伦之辈？你见过单靠勤学苦练，就能晋级天阶的人吗？”陆伟苦笑道：“但这话不能跟孩子们说啊，一万个人里出不来这样一个天才，不然你让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怎么办？”
“那倒是。”陆侃点点头，看一眼一直沉默的陆信，笑道：“老十，作为史上最年轻宗师的父亲，你有没有压力？”
“嘿，”陆信却笑笑道：“他就是成了神仙，也是我儿子。”
“老弟这心态，果然稳！”陆伟竖起大拇指，说着又冷笑一声道：“不过你们父子俩瞒着我这么久，让我提心吊胆这么久不说，还严重践踏我的自尊心，你说说怎么补偿吧。”
“先赢了再说吧……”陆信苦笑道：“崔白羽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啊……”
“那是……”众人的注意力，回到了比武台上。
……
大雪纷纷扬扬，比武台上却没有一丝积雪。
“好小子！”崔白羽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大笑道：“终于用出真本事了吧！”
“你确实很厉害。”陆云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这崔白羽确实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最厉害的年轻人了。
“哈哈，这才像句人话！”听了陆云的称赞，崔白羽大喜，神情一振道：“冲你这句话，我让你见识一下，我最厉害的招式！”
“四象合一！”崔白羽断喝一声，他身周的龙虎龟雀四个虚影，便倏然投入他的体内。崔白羽的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琉璃一般。
“吃我一拳！”崔白羽长啸一声，一脚踏碎一块地砖，身躯眨眼就到了陆云身前。
“太快了！”观战的各阀众人，完全看不清崔白羽的身形，只能看到一抹流光在眼前一晃而过。
“画地为牢！”陆云也吃了一惊，这速度要赶上天阶大宗师了吧？他赶紧不假思索的屈指连弹。使出了天击九式第一式，画地为牢！
而且这次，他是以地阶的实力驱动！人们分明看到，陆云每次屈指，都会弹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仿佛一道道细细的光柱，组成一个牢笼，迎头扣向了崔白羽！
陆云居然现学现卖，这么快就跟崔白羽学会了借用雪花，将真气化形外放的诀窍。那些银白色光柱，正是陆阀的浩然正气，附着在雪花上形成的！
这小子的天赋实在惊人！这小子果然是地阶……
不过大家已经彻底麻木了，没有人感到震惊，全都大气不喘的死死盯着场中。所有人心头都升起明悟，这是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决战！这是两位未来的武道传奇的首次对决！人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漏掉任何一个画面，留下终身遗憾。
只见陆云的那些光柱，转眼就将崔白羽困入其中！
“想困住我，没那么容易！”崔白羽暴喝一声，直接挥拳将那些光柱打散！四象合体之后，他的身体就是他最强的武器了！
只听‘噗噗数声’，那些银白色光柱被打碎成无数光点，直接击中了崔白羽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
“成了！”陆阀众人见状，激动的大叫起来。全身穴道被点了遍，崔白羽肯定要完蛋的！
谁知，崔白羽全身琉璃光晕一阵波动，其中似乎有四圣兽的虚影游走其中，眨眼便将那些白点尽数吞噬……

第三百一十八章 心乱则败
“四象琉璃！”高台上，观战的夏侯不灭低呼一声，由衷赞叹道：“恐怕不出三年，这小子就会四象化两仪，为崔阀再添一位大宗师！”
“他还差的远哩……”崔晏谦虚的笑笑道：“这孩子，总喜欢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四象合一可不是华而不实。”一旁的裴御仇有些酸酸地笑道：“四象合一攻防一体，身体就是最好的矛和盾，白羽早用出这招来，早就分出胜负了。”
“那可未必。”夏侯不灭却深深的看着陆云，一字一顿道：“我更看好另一个小子……”
“陆云？”裴御仇对陆云自然不陌生，大家毕竟在地穴里有段同生共死的交情。他打量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低声道：“这小子我有些看不懂，让人感觉很别扭，似乎到现在，他还藏着什么秘密一样。”
“不错。”夏侯不灭淡淡道：“但白羽已经没有后手了。”
……
比武台上，见自己用地阶实力打出的画地为牢，居然被崔白羽破掉了。陆云不禁对这个前所未见的对手，涌起丝丝钦佩之情。这小子的天分，实在是太让人嫉妒了。若非自己练了皇极洞玄功，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自己的功法还陷入瓶颈，若是不能解决，恐怕两三年就会被他超越吧……
陆云正在出神，崔白羽已经猝然一拳轰来。
陆云赶紧下意识一招‘长风破浪’，拂袖去破他的这一拳。
谁知崔白羽这一拳的威力爆开，居然轰的一声，将陆云的衣袖炸碎开来！
陆云屡试不爽的一招，居然又被崔白羽所破！
“哈哈，尝尝我的白虎破杀拳！”崔白羽连连得手，士气大振，双拳似流星，朝陆云一下下猛攻过去！
在崔白羽的狂攻之下，陆云只得不断用出化圆成方，将崔白羽的攻势格挡回去。一时间左支右绌，居然彻底落了下风。
这让陆云感到十分恼火，他表面温和谦让，内心却极为骄傲。虽然可以对敌人示弱，却决不允许自己真的沦为弱者。陆云此时此刻，满心都是作茧自缚的憋屈和怒火。
在众目睽睽之下，许多大宗师在场，他完全不敢使用皇极洞玄功，只能以天地正法迎敌。
但天地正法毕竟不是他的本命功法，以先天元气模拟浩然正气，再催动陆阀的功法，让他束手束脚，完全无法发挥出真实的水平来。这也是他尽量以招式巧妙取胜，不肯硬桥硬马、猛冲猛打的原因所在。
之前的对手都太弱，哪怕裴元绍，也没法给陆云造成太大的麻烦。可眼下碰上了崔白羽这个怪物，想要再取巧已是不可能了，只剩下力敌一条路了！
“你还不用真本事？！”崔白羽也隐约感觉到陆云此刻还在藏头露尾。
“闭上你的鸟嘴！”陆云烦闷的暴喝一声，老子真要能用皇极洞玄功，分分钟教你学做人！
可是，老子不能用啊……
陆云暴怒至极，再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举起双拳迎着崔白羽怼了上去！
“哈哈，来得好！”崔白羽大笑一声，同样双拳相迎，和陆云四拳相对，互相猛捶起来！
一时间，比武台上砰砰作响，两位公子呼吸间便怼了几十拳，震得地面烟尘四起……
而这样的肉搏，显然不是陆云之所长，不会儿功夫，他身上便中了两拳。虽然他了击中崔白羽两下，但对方身似琉璃，完全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台下的观众看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改肉搏了，这多难看啊？”
“是啊，原先那打法多炫啊……”就连崔白羽的迷妹们，也觉得现在这样拳拳到肉的打法，实在有损白羽公子的形象。
“这不是肉搏！”地阶宗师们却神情凝重的看着互怼的两人，沉声道：“两人这是省下了所有无谓的消耗，将真气凝聚于双拳，用最直接的方法，给对方最重的打击。”
“这样下去，陆云肯定要吃亏的……”陆阀的宗师们不禁忧虑起来：“崔家的四象琉璃身，防御能力极强。陆云却放弃了化圆成方，和他直接硬拼，这是以己之短，击彼之长啊！”
芦棚中，崔宁儿看着处于下风的陆云，一面感到十分解气，这臭屁小子终于吃瘪了。一面却又有些心疼……
‘我的银子啊……’崔宁儿苦恼的捂着额头，她可是拿出全部身家，压这小子夺魁啊。“拜托，什么时候能成熟点？不要这么容易就中计啊……”
“不要蛮干！”陆信看到陆云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头憋着火。知子莫若父，他对陆云的心理状态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提醒一下陆云了。“遇到这点状况就失去冷静，你凭什么去应对未来的强敌！”
台上的陆云正在猛冲猛打，脸上都挂满了汗珠，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听到父亲的话，不由愣了一下。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失去了冷静？这完全不像是自己啊！
这时，他又吃了崔白羽一拳，疼痛让陆云终于悚然警醒，自己不知不觉，已是心浮气躁、方寸大乱。这样下去，必定败局不远了。
怎么会这样呢？陆云一面应付着崔白羽的攻击，同时分出心神，暗自内观起来。
自己是被外因和内因同时影响的。外因是崔白羽的攻心之计，从昨天下午，崔白羽便已经开始布局了，他不断用言语撩拨自己、影响自己。凭借他高超的人格魅力，让自己不知不觉陷入他想要的境地——嫉妒、羡慕、愤怒、浮躁。种种负面情绪环绕，十成的实力也发挥不出七成。
但如果内心强大而坚定，自然不会受这些负面情绪的影响，可偏偏自己的内心同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虽然陆云一直提醒自己，搏兔亦要用全力，但他心里有这种想法，就已经说明他并没有将大比的对手放在眼里。
陆云自认为是天阶之下第一人。在他心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是自己挑战的目标，各阀的中坚力量地阶宗师，才是自己眼下的对手。这些年轻一辈，哪怕惊才绝艳，他也根本不会放在眼中。
但在遇到崔白羽的强力挑战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强大，至少在不用皇极洞玄功的情况下，对上崔白羽根本不敢说必胜……
这让陆云的心态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开始执念于自己明明实力可以碾压对方，却因为不能用洞玄功而陷入苦战。这种自艾自怨才是让他心浮气躁、章法全无，最主要的原因。
内外交困之下，焉有不败之理？

第三百一十九章 胜负
崔白羽何其敏锐，立即察觉到陆云状态不对。白羽公子可不会给陆云反省的机会，而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崔白羽立即发动了蓄谋已久的绝杀之招！这一招才是四象合一真正的目的所在！
只见崔白羽身形连晃，居然在陆云的身遭，同时出现了四个白羽公子的身影。
“四象破天决！”四个身影同时暴喝一声，同时朝陆云出招了！
东面一个如同飞舞在春末初夏夜空的巨龙；西边一个如同猛虎跃出深秋初冬的夜空；北面一个似玄龟黑蛇出现在寒冬早春的夜空；南面一个像一只展翅飞翔的朱雀，出现在夏天秋初的夜空！
东宫苍龙！西宫白虎！北宫玄武！南宫朱雀！同时朝着中央的陆云冲撞而去！
陆云赶忙用化圆成方来抵挡，谁知这号称天阶以下都无法攻破的陆阀绝学，完全无法抵挡崔白羽四位一体的攻击，啪的一声，被破了防……
“啊……”台下观众惊呼声中，便见陆云终于抵挡不住，被崔白羽打飞起将近一丈。
“上天去吧！”崔白羽四条虚影在陆云身下合一，毫不犹豫的双掌朝天一击，暴喝一声：“破天！”
那四条身影便前赴后继朝半空的陆云冲去！
‘砰’地一声，青龙击中了陆云的身体，将他踢飞到了五丈高处！
紧接着，白虎呼啸着扑向了陆云，轰的一声，陆云飞到十余丈高处！
这还没完，玄武也化作一团恐怖的气团，在陆云身上炸开，再度把他的身体托起到十八丈高！
最后，朱雀展翅冲天，带着陆云的身体，飞到了二十五六丈的绝高处……
陆云的身体不断遭到重击，护体真气几乎要溃散，一阵阵剧痛袭来，他脸上却浮现出了然的笑容来。
‘自己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原来这世上有的是可以和自己争雄之人……’
……
各阀众人仰头看着越来越细小的陆云，许多女子都不忍的闭上了眼睛……不用再打了，摔下来就成肉饼。
“赶紧救人！”几位宗师已经准备上台，怎么也得救下陆云一条命来。
“太残忍了！”这下连很多崔白羽的迷妹，也承受不住，泪眼涟涟的抗议起来：“白羽公子，你不能这样啊……”
“哈哈哈！”谢添却捧腹大笑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崔白羽给自己报仇雪恨了。“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摔成个烂西瓜，哈哈哈……”
“你们放心。”崔白羽却微笑着对几位宗师和他的迷妹们笑道：“我会接住他的，他要是摔着了，我给他垫背。”
“对嘛，这才是我们的白羽公子嘛！”迷妹们大喜过望道：“拉风又不失内涵；勇武又不失善良。”
崔白羽这样说，那些地阶宗师也不好再上台。只好站在台边，紧张的仰头望天。只见漫天雪花飞舞，却不见了陆云的身影？
“那小子去哪儿了？不会是被打到云彩里去了吧？”诸位宗师不禁大奇。
各阀众人更是议论纷纷，不知陆云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这时崔白羽感到丝丝恐怖的威压，笼罩子在自己头顶。他不禁眉头一皱，登时有些不祥的预感，立即不假思索的再次发动四象合一，将身体逐渐用琉璃包裹起来。
虽然这样会让自己明日发挥大打折扣，但天才都有敏锐的直觉，崔白羽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要这样做才行！
琉璃护体刚刚完成，崔白羽便听到漫天雪花中，传出哈哈大笑之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对手便不会寂寞了……”
“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击九式了！”
话音未落，崔白羽便见一条人影呼啸着从天而降，不是陆云又是哪个？！
“尝尝真正的天击九式吧！”陆云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整个人仿佛都放着光，神采飞扬、豪气干云，如那喷薄而出的红日一般！再不是之前那种强自内敛、晦涩难明之态……
“第一式——画地为牢！”陆云说着，双手屈指连弹，无数道白光朝着崔白羽激射而去。
崔白羽赶忙打出破天决，但陆云此刻挟居高下冲之势，白光何止强大数倍，眨眼就破掉了崔白羽刚刚打出的真气，四象虚影被插成了筛子。
崔白羽大惊之下，赶忙举起双臂抵挡，唯恐承受不住陆云的冲击，他还祭出了玄龟盾，护住自己的双臂。
却见陆云的第二招已经接踵而至了。
“第二式——削金断玉！”陆云暴喝声中，两手化为手刀，带着耀目的纯白罡气，凌厉的劈向了崔白羽的玄龟盾！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观战众人便清晰的看到，崔白羽那被夏侯荣耀狂攻上千下而丝毫不破的玄龟盾，此刻却像一层薄冰一般，被陆云轻易的击成了碎片。
击碎了牢不可破的玄龟盾，陆云的手刀还仍有余力，又顺势斩中了崔白羽的双臂。只见那层琉璃剧烈的波动，其内的四圣兽虚影登时消弭无形。
琉璃变成了苍白之色，脆弱的显而易见……
但崔白羽终究还是护住了自己的双臂，咬牙想侧身避开陆云的锋芒。
“第三式——长风破浪！”然而，陆云双手一拂，又紧接着连上了第三招，崔白羽登时只觉被一道巨浪兜头撞上，登时站立不定，狼狈的摔向地上。
崔白羽哪里肯就此倒地，立即运转真气，想要顺势倒飞出陆云的攻击范围。可陆云哪还给他机会？
“第四式——卧虎藏龙！”只见陆云双手抱虚成团，崔白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给箍住了腰腹。崔白羽大惊，赶紧想要拳打脚踢，却发现全身被死死箍住一般，像个木桩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公子……”场中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崔白羽的迷妹们，发出下意识的尖叫声。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陆云把崔白羽像栽树一样，重重插在了地砖破碎，裸露出泥土的地面上。
陆云也终于双脚落地，冷冷看着双膝深深陷入土中，拼命想要挣扎出来的崔白羽道：“投不投降？”
“哼哼……”崔白羽只报以冷笑，显然没有认输的意思。但他的穴道被陆云死死封住，一时间哪能冲的开？
陆云对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也是彻底没话说了。
“那就再尝尝，第五式——翻云覆雨吧！”只见陆云双手一抬，周遭满地的碎石便被他吸了起来，然后以崔白羽为中心，快速的旋转起来。
崔白羽很清楚，只要他双掌一合，自己就是个被活埋的结果……
“去死吧！”陆云暴喝一声，双掌猛地合上。
“停停停，算你赢，算你赢……”眼见着无数碎石朝自己袭来，崔白羽马上投降了……

第三百二十章 明日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想到，刚刚还被打飞上天的陆云，居然以这种从天而降的绝世之姿，打出一连串天外飞仙似的招式，直接将刚才高坐云端之上的白羽公子，按到了地上摩擦碾压……
夏侯阀众人心底一阵阵发凉，不由纷纷望向他们的骄傲——夏侯荣光，不知他看了这场绝代双骄的傲世对决，心里会作何感想？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他们会有这种想法出现，就说明在他们心里，夏侯荣光身上无敌的光环已经褪色了……
只见夏侯公子神情凝重的看着台上，不知从何时起，嘴唇下意识的紧抿了起来。
起先台上两人打斗虽然异彩纷呈，但夏侯荣光还能保持笃定。哪怕是用出四象合一的崔白羽，也没有让夏侯公子动容，但陆云最后从天而降的四连击，终于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以夏侯荣光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陆云从第三击开始，便已经收力了，而且很明显他还有最后一记绝杀没有用出。否则以崔白羽的骄傲，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夏侯荣光不禁在心里推演，倘若自己对上陆云的天击九式，到底有没有胜算？
越是推演，夏侯荣光的眉头就皱的越深。因为他竟没有答案……
……
“什么叫算我赢？”陆云冷笑一声，并不停手。
“你真赢了，我真输了，这总行了吧？”崔白羽气急败坏地叫道。
缉事府官员闻言，赶紧敲响了比试结束的鼓声。
陆云这才收功，砖石纷纷落地，溅起的烟尘又把崔白羽弄了灰头土脸。
“咳咳，我的发型、我的白衣、我的脸都脏死了……”崔白羽没好气的朝陆云道：“快帮我一把，你就是把我栽在这儿，也长不出花、结不出果来。”
“……”陆云有些奇怪的看一眼崔白羽，从他脸上，瞧不出一丝失败的沮丧。似乎比起胜负来，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形象。
“兄弟，大哥，算我求你了。”崔白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需要改善，并且立即做出了改正。
陆云这才伸手抓住崔白的肩膀，略一运力，将他从土里拔了出来，同时解开了他的穴道。
“回头再说吧，我这样子实在有损形象。”崔白羽刚恢复了行动能力，便朝陆云拱手说道，话音未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白羽公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是爱你的……”迷妹们伤心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喃喃说道。
……
万众欢呼声中，陆云缓缓走下台去。下台时，他的目光和夏侯荣光交汇在一起。
陆云刚刚击败强敌，又悟得了天击九式的真谛，自然锐意四射，气势逼人！
夏侯荣光自然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落了下风，赶紧提起气势，不让分毫的和陆云对视着，场中一时间火星四溅。
人们感受到两位决赛选手的针锋相对，全都兴奋的注视着两人，猜测会有什么好戏上演？
谁知，陆云却嘴角微微一翘，脸上分明挂起了轻蔑的笑，从夏侯荣光身上收回目光，便径直向陆瑛汇合而去。
“阿弟，你没受伤吧。”陆瑛扑到陆云身旁，拉着他的手臂仔仔细细检查起来。“刚才可把阿姐吓坏了，那崔白羽太可恶了……”
“阿姐放心，和崔公子一战，让我受益良多。”陆云微笑着对陆瑛说道：“我反而担心，日后遇不到这样的棋逢对手，不能像今天这样痛快一战。”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云这话飘到夏侯荣光耳中，登时让夏侯公子面色铁青。这姓陆的小子，分明是在说自己比不过崔白羽！
“……”夏侯荣光双拳攥的咯咯作响，想要朝陆云说点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塞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侯公子没有看到，背对着他的陆云，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倘若白羽公子不是早早溜号，此刻肯定会大叫，姓陆的你还能要点脸不？抄袭起来我招式没够了啊！
兵法所谓‘攻心为上’，陆云经此一战，算是彻底明白这个道理了。
陆瑛见陆云无事，也放下心来，姐弟俩旁若无人的说笑着便走远了……
……
虽然排位赛还在进行，但看完一号台的巅峰对决后，大佬们都有些意兴阑珊了。
稍稍坐了片刻，初始帝便对夏侯霸和陆尚笑道：“明日，便是你们两家麒麟儿的巅峰对决，寡人拭目以待啊！”说完便带着四位皇子起身下台而去。
一众公爵并天女，陪着皇家父子来到高台下。恭送銮驾离去后，天女朝众位公爵拱拱手，一句话也没说，便登上了天师道的马车，老道士朝众公爵淡淡笑道：“诸位请留步吧。”
“道长慢走。”几位公爵虽然不是很爽这老道托大的样子，却没人犯得着得罪天师道。便和和气气的目送那杏黄色的马车离去。
“呵呵老陆，想不到，是你家的陆云和荣光一决雌雄呢。”夏侯霸这才对陆尚笑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其实陆尚是真没想到，陆云能连胜两大地阶，从强手如云中脱颖而出。否则他早就不顾忌陆仙的感受，好好笼络那孩子一番了。
不过这会儿再撇清，别人只会觉得他太虚伪，陆尚也只好苦笑道：“真是意外之喜啊……”
崔晏仿佛已经放下了胜负，也微笑着恭喜陆尚道：“可不是意外，陆云这孩子，实在是天纵奇才，你们陆阀发达在望了。”
“唉，老弟过誉了。”陆尚忙对崔晏道：“还得多谢老弟教的好孙儿啊。我看白羽后来明显是收着了，不然那一连串踢，非得让陆云重伤不可。”
“本来就是切磋比试，怎么能伤人呢？”崔晏摇头笑笑道：“还是得我谢谢你家陆云，让白羽知道知道天高地厚，对他将来有莫大好处……”
看着两人互相吹捧的样子，各位阀主都有些腻味，但人家的子弟就是那么出类拔萃，他们再不爽，也只能闷头听着。
等马车一来，他们便逃也似的上车闪人了。就连往常霸气四射的夏侯霸，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招呼一声不远处的夏侯荣光，让他跟自己同乘。
夏侯荣光赶紧上车，在夏侯霸对面跪坐下来，恭声叫一句：“爷爷。”
夏侯霸眼光何等毒辣，一看到夏侯荣光这副安静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从何而来了。他沉声对外头低喝道：“走吧。”
待马车缓缓驶出西苑，咯吱咯吱行在积雪的大街上，夏侯霸才沉声问道：“明日一战，你胜算几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信心
“明日一战，你胜算几何？”马车上，夏侯霸缓缓问道。
“这……”夏侯荣光略一迟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孙儿一定会赢。”
“唔……”夏侯霸缓缓捋着胡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老太师心下却沉入了谷底……夏侯霸眼力何等老辣，岂不知人在说这种话时，必定会目光直视对方，将必胜的信念通过眼神传达给对方。
而现在，夏侯荣光居然始终不敢抬头和自己对视，根本就是没有信心的表现！
在看了陆云超神般的表现后，又何止是夏侯荣光？就连夏侯霸都明显感觉到信心不足……但和夏侯荣光不同的是，若是异地处之，夏侯霸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会有丝毫动摇。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没打过，必胜的信念绝对不能动摇！
这才是夏侯子弟的立身之本，这才是夏侯阀的立业之基！
夏侯霸本来有很多话要向夏侯荣光交代，但看到他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把话全都憋了回去。
一路上，祖孙俩相对无言，一直到马车驶入夏侯坊，在凌云堂前停下，夏侯荣光赶紧先行下车，搀扶着夏侯霸下车，进入凌云堂，然后便恭声说道：“孙儿先行告退。”
“去吧，好生休息，准备明日一战。”夏侯霸目光复杂的看看夏侯荣光。
“是。”夏侯荣光点点头，退出房门，转身而去，步履变得十分沉重。
看着夏侯荣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夏侯霸才迈步进去祠堂，摩罗和朱秀衣早就恭候多时了。
夏侯霸一面平举双手，让仆人给自己更衣，一面不动声色的看着朱秀衣道：“荣升那小子怎么回事儿？”
“回主公，荣升公子昨夜练功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朱秀衣轻声道：“幸好发现的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将养上个把月，差不多就能复原。”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哼！”夏侯霸重复两声，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待侍者退下后，他才一脸不快道：“这走火入魔的时间也太巧了吧？不是故意要给本阀难看？”
“荣升公子走火入魔确实是真的。”朱秀衣不禁苦笑道：“那孩子好胜心极强，这些年一直憋着股劲儿想要一举夺魁，一雪二老爷一家的前耻。是以听说要让他故意输给大公子，一时间接受不了，气血翻涌，打出一记日轮印，便晕了过去……”
“接受不了……”夏侯霸本来心情就很不好，听了朱秀衣的话，更是一肚子的邪火。但当他听到‘日轮印’三个字时，一下子就瞪起眼来：“你说什么？日轮印？真是日轮印，不是他昨日借用碎布头打出来的？”
“是真的。”朱秀衣笃定道：“学生赶到时，正好目睹了那一幕，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日轮印。”
“这孩子的武功……居然到了这种程度？”夏侯霸不禁五味杂陈，一时间心下居然有些后悔，昨日要是选他不选荣光，似乎战胜那陆云的机会，要更大一些。
“阀主不要想太多，我密宗龙象大手印，本就与人体奥秘息息相关，情绪到了极致，或可激发出远超自身实力的印诀，自古便不乏此类记载。”这时，摩罗大师缓缓开口道：“但这对武者的伤害极大，而且事后也无法重现，荣升公子将来是福是祸，现在还无法断言……”
“唔。”夏侯霸点点头，苦笑一声道：“横竖他眼下派不上用场，还是说说荣光吧，那孩子的问题更大。”
“大公子有什么问题？”朱秀衣有些吃惊道。
“那孩子，似乎有些……”夏侯霸神情阴郁道：“信心不足。”
“怎么会这样？”朱秀衣难以置信道：“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当是横刀立马、舍我其谁之际啊！”
“在目睹了今日陆云和崔白羽一战后，别说荣光那孩子，就是老夫，也对明日一战……心里头捏一把汗啊。”夏侯霸苦笑一声，看一眼侍立在身后的夏侯不灭道：“不灭，你把今日一战的情形，向二位仔细讲述一遍。”
“是。”夏侯不灭沉声应下，便一五一十的向摩罗和朱秀衣描述起陆云与崔白羽之战来。他是武学大宗师，对武道的理解透彻无比，陆云和崔白羽一战由他将来，自然是鞭辟入里，每一招每一式都明明白白。就连交战双方都没意识到的地方，他也说的一清二楚。
听夏侯不灭说完，朱秀衣和摩罗都紧皱起来眉头。他们已经可以断定，明日一战的胜负在六四之分，而且占优势的是陆云，并非自家大公子……
“似乎也不必太过悲观。”摩罗大师沉吟片刻道：“那陆云连战两名宗师，而且那崔白羽的段数，显然已经远超寻常宗师，对陆云的消耗肯定是极大的。”顿一顿，他沉声道：“我们这边，大公子连空两场，以逸待劳，战而胜之，当无问题！”
“那最多也就是五五之分。”夏侯霸却断然摇头道：“本来就势均力敌，轮空之后，五五之分尚可一争。可是现在荣光这孩儿还未上场，信心却已是不足，又如何和姓陆的那小子一争高下？”
“这倒是，那陆云连胜强敌，士气正盛，荣光显然也收到他的影响……”摩罗大师面露难意，若真如夏侯霸所言，夏侯荣光明日之战，定然是凶多吉少。
“大公子在心里，怕是已经觉得，自己实力比之陆云那小子有所不足了。”朱秀衣轻捻颌下胡须，轻声道：“此事确实很棘手啊！”
“此次大比事关本阀重振声威，不得有失！”夏侯霸有些烦躁的重重说了一句，看向朱秀衣道：“军师可有良策？”
“绝对的信心来源于绝对的实力。”朱秀衣缓缓看向摩罗大师道：“现在能让大公子重振信心的法子，确实有一个。”
“哦？”夏侯霸闻言，心有所悟。他也抬起头，看向摩罗大师。
看见夏侯霸和朱秀衣同时看向自己，摩罗大师双手合十道：“还请军师明示。”
“大师言重了！”朱秀衣缓缓道：“现在只有请大师发大慈悲，助大公子一臂之力了。”
“军师说的是……”摩罗大师面露凝重之色。
“没错，为今之计，只能请大师施展无上灌顶神通，为大公子提升修为了。”朱秀衣沉声说道。
“灌顶神通？”摩罗大师没有想到，朱秀衣提出的竟是这样的一个法子，倒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所谓灌顶神通，乃是密宗无上妙法，可使人将自身功力，转移到另一个同样修炼龙象神功之人身上，为其拓宽经脉、使其瞬间功力大涨，可免去多年苦修。

第三百二十二章 必须要赢
但这秘法，自摩罗大师三十年前来到夏侯阀，就只用过一次，以至于夏侯霸等人都忘记了，他还有这一绝学在身。
“哎呀，大师，老夫都忘了还有这门神通！”夏侯霸闻言，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的看着摩罗道：“还请大师出手，助我那孩儿一臂之力！”
凌云堂外风雪大作，拍打的窗户呼呼作响。
凌云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摩罗大师身上，等他给出答案。
“最好还是不要吧……”摩罗大师面现难色，迟疑答道。
“为何？！”夏侯霸沉声问道。
“所谓灌顶之法，确实可以转眼就提升武者的实力，但这法子的坏处也极大。”摩罗大师一字一顿道：“对施法者来说，要损耗极大的功力，不过这还在其次。关键是受法者的实力提升并非自身苦修得来，颇有些揠苗助长之意，破坏其根骨资质。”
“哦？”夏侯霸神情一沉道：“有多严重？！”
“灌顶之后，大公子差不多就会达到地阶巅峰的程度。”摩罗字斟句酌道：“但少了太多的体悟，筋脉也被强行改变过，会让他晋级天阶难上加难。”顿一顿，摩罗又道：“而且，天阶就是大公子的极限了，未来想要问道先天，怕是绝无可能了！”
“大师的意思是……”夏侯霸对摩罗最后一句，根本不放在心上，五百年来，还没有一人可问道先天呢！他关心的是前一重：“荣光这孩子，灌顶之后，就难以晋升天阶了？”
“那不至于，大公子可是比张玄一晋级地阶还早的天才。”摩罗想一想，实话实说道：“他才二十岁呢，就算晋级天阶难一些，但一定可以闯过去的。”
“那就好。”夏侯霸大松了口气，又想到一个问题道：“对大师的影响如何？”
“这……”摩罗苦笑一声道：“贫僧说过，损耗极大。不过贫僧老朽之人，与其任功力白白随这副躯体腐朽，倒不如传给大公子。只要阀主不忘重振佛法，贫僧就无怨无悔了。”
“大师放心，我夏侯阀既已虔心向佛，自然会以重振佛光为己任。”夏侯霸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师准备一下，入夜后，传功堂见！”
“遵命。”摩罗点点头，双掌合十，退出了凌云堂。
……
待众人退下，凌云堂中只剩下夏侯霸和朱秀衣二人。
夏侯霸仰天长叹一声，对朱秀衣道：“先生，为了赢这一场，我们的代价可不小啊！”
“那就要看阀主怎么看了。”朱秀衣淡淡道：“如果单纯只争个输赢，大可不必如此，输了又何妨？”
“绝对不能输！”夏侯霸却断然道：“老夫说过，这次不只是要重振本阀威名，更重要的是，为将来争一分气运！荣光这孩子必须要赢下这场比试，成为各阀年轻一辈的领头羊，这是压倒一切之事！”
“而且不妨跟先生明说，荣光是老夫的长子长孙，老夫对他的期许，自然远在他人之上！”顿一顿，夏侯霸又低声道：“只是这份期许，并不在武道之上。”
“是……”朱秀衣了然道：“大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大业的，要的是雄才伟略、杀伐果断，武功能到天阶就足够了。君子不逞血气之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可能再去追求武道极致了。”
“知我者先生也。”夏侯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道：“是的，对荣光来说，这次的胜负至关重要，身为我夏侯阀的长子长孙，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人比武，绝对不能留下败绩！”说着他又长长一叹道：“更重要的是信心和气势，这孩子这次如果败了，只怕要重蹈老夫当年的覆辙了……”
“明白了。”朱秀衣点点头，他很清楚，当年的夏侯阀可以接受夏侯霸被皇甫烈压一头，但如今的夏侯阀，绝对不能接受未来的阀主，再被人压住一头。
如果夏侯荣光重蹈了夏侯霸当年的覆辙，等待他的，只怕是要被家族放弃的悲惨命运了……
“希望大公子能明白阀主的一片苦心吧。”朱秀衣恭声说道。
“那不重要。”夏侯霸缓缓闭上双眼道：“重要的是，明日一战，他必须要赢！”
……
与此同时，陆坊三畏堂中，阀主并一众执事在商议明日一战的对策，祠堂中的气氛热烈无比。
毕竟，陆阀参加了这么多次大比，还是头一次闯进武试的决赛。
“陆云这小子，真是我陆家的一朵奇葩啊！”陆伟兴奋的满脸通红，对陆仪道：“你能让他替代陆枫，真是大功一桩啊！”
“哈哈哈！”众执事闻言放声大笑，纷纷点头称是。
陆仪也满脸通红，却不是兴奋，而是臊的。当初陆阀比试时，他迫于大长老的压力，内定了大长老的孙子胜出，后来让那陆家父子好一阵折腾，还搬出来皇帝当救兵，这才把名额争了过去。
当时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陆仪自然也颜面扫地，不过这大半年毕竟他负责教导陆云等人的文章功课，彼此倒也相安无事。只是陆伟这番明显的揶揄，让他还是脸上挂不住。
这时，陆信冷不丁出声，替陆仪解了围道：“犬子能走到这一步，多亏了阀主和几位兄长的关怀，等武试结束，还得请五哥再帮他打磨一下文章……”
“啊，一定一定。”陆仪感激的看一眼陆信，讪讪道：“不过那小子的文章已经炉火纯青，我也没什么可教他的了。”
“哦？看来云儿这次，还真有可能拿个文武双第一来着？”陆侃闻言，哈哈大笑道。
“不要得意忘形！”陆尚不禁皱眉道：“明日的比试，云儿一定能赢吗？”
“父亲，云儿的胜算肯定很大！”陆伟依旧兴冲冲道：“今日一战你老也亲眼见了，崔白羽差不多已经是地阶中段的实力，云儿天击九式还没打完，就让他不得不主动认输……”
“是啊阀主。”陆侠也点头笑道：“夏侯荣光才刚到地阶不久，就是再天才，也超不过崔白羽多少。除非他们也有个半步先天的师父，否则只能眼睁睁看云儿获胜！”
“不错不错。”诸位执事纷纷点头。
“哎！”却听陆尚重重一叹道：“你们想的太简单了！我观夏侯阀此次势在必得，以夏侯太师的性格，不可能不做出应对的！”
“他能做什么应对？”诸位执事却不以为意道：“难不成使什么盘外招？咱们陆阀也不是吃素的，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的！”
这话并非信口开河，从大比前三天起，陆阀的绳愆院、武卫院、观风院便都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集合全阀之力，保护四位公子顺利完赛。

第三百二十三章 悟
大雪在黄昏终于停了下来，小竹林中满是厚厚的积雪。小童抱着扫帚，正在小院中有气无力的扫雪，不时停下来，从怀中摸出个皮囊，往嘴里灌两口。
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小童眼神朦胧的抬头望去，一见是陆云来了，他马上两眼一亮，把笤帚往他怀里一丢，欢喜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帮我把院子扫干净……”
“你又喝酒了？”陆云隔老远，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由笑着劝道：“小小年纪就酗酒，你不怕长大了娶不了媳妇？”
“噗……”听了陆云的话，小童没忍住一口酒，险些喷到他脸上。“毛都没长齐，你跟我扯什么犊子？老子上过的妞，比你见过的女人都多。”
“呃……”陆云无语的看着这十一二岁年纪的小童，翻了翻白眼道：“你厉害。”说完便拿着笤帚扫起雪来，面上却是一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怎么滴，你不信是吧？”小童却不依不饶，围着陆云聒噪不已道：“你小子年纪也差不多到了，来来，我给你好好上上课，让你知道知道女人是个什么东西……”
“一边玩去。”陆云终于忍不住，一抖笤帚，一蓬积雪便朝着小童迎面扬去。
谁成想，居然没打中那小童，那蓬雪凌空飞到了竹林，打得竹叶上的积雪哗哗下落。
“咦？”陆云不禁轻咦一声，没想到这十拿十稳的一记突然袭击，居然就落了空。他回头一看，不禁莞尔，只见那小童已经四仰八叉的醉倒在地，自然没有打到他。
“快起来，当心冻出毛病。”陆云一边扫雪，一边用脚尖踢了踢那小童。
小童睡得迷迷糊糊，还在那里口出狂言道：“老子乃八十年的童男之躯，阳气旺得自己都怕。区区积雪算得了什么？就是爬在块冰山上，我也能给它捂化咯……”
“刚刚不是还风流无度吗？怎么转眼又成童男子了？”陆云只觉好笑，这小子吹牛皮不打草稿，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懂什么，嘿嘿……”小童却怪笑两声，含糊道：“童男之躯，和御女无数是不冲突的，我道家房中术采阳补阳、炼精化气，最重要的就是引而不发，只要不发，我自然就还是如假包换的童男子喽……”
“你这家伙，简直没救了。”陆云听得直摇头，眼看院子扫完，他把笤帚往竹篱一搁，弯腰拎起小童，将其往小屋里一掷，骂一声道：“我师父怎么能受得了你！”
“嘿嘿，”小童也不惊慌，稳稳落在床榻之上，怪笑声从房中传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陆云登时一阵恶寒，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不要误会。”陆仙的声音在陆云耳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现在门口。
“徒儿误会什么？”陆云一脸懵懂。
“咳咳，没什么……”见陆云没有往那方面想，陆仙忙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你来作甚？”
“呃……”陆云挠了挠头，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不由苦笑道：“师父，你老人家也太不地道了，教我天击九式，却不告诉我，应该从天上往地下打，让徒儿白白吃了许多苦头。”
“直接告诉你，你领悟不深……”陆仙哼一声道：“再说，自己蠢怨得了别人吗？这招式叫什么名字？”
“天击九式啊……”陆云一愣，旋即恍然道：“所以就该是从天往下攻击？”
“是的。”陆仙点点头道：“为师打头第一句话就告诉你了，这招式该怎么用，你领悟不到，难道不是蠢吗？”
“师父，你这名字起的也太实在了，”陆云不禁满脸苦笑道：“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这就是天机。”陆仙戏谑的一笑，神情渐渐郑重起来道：“自从在地穴中，为师窥到那重门径后，偶尔会有心血来潮之感，仿佛能预见到一丝将来一般。”
“这么玄？”陆云瞪大两眼，将信将疑。
“在洛水边，为师帮助孙元朗脱困，就是受这种感觉所支配。”陆仙脚踏木屐，走在刚刚清扫干净的院中，他信手拈起一枝沾满积雪的竹枝，微一运功，那积雪便蒸发的无影无踪，露出深冬里半黄半绿的枝叶来。
陆仙把玩着那竹枝，幽幽说道：“为师深深困惑于这种感觉，为了试验一下这是不是我的臆想，便在心血来潮之下，决定传一套武功给你。当时我没告诉你的是，我隐约有预感，你会遇到怎样的对手，才对症下药，编凑了这天击九式。”
“编凑……”陆云感受到了相当严重的伤害，他本以为，天击九式是陆仙精心为自己准备，体现着浓浓的师父的爱哩。谁知居然是人家拿自己当试验品，临时编出来的……
“那不重要。”陆仙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道：“重要的是，你这几招用上了没有？”
“徒儿，一直在用……”陆云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尤其是对付裴元绍和崔白羽时，简直就像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般。”
“唔。”陆仙点点头，愈加陷入苦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我会有这种预感？不过也不好说，你一路晋级，一定会遇到裴阀和崔阀的人，我也许是下意识的针对他们的招式，单纯想出了克制之法而已。”顿一顿，陆仙又道：“尤其是那招卧虎藏龙，甚至连夏侯阀的龙象大手印都可以克制，所以也不好说，我真的预感到了什么……”
“师父都说不好，徒儿就更搞不懂了。”陆云也是一脸懵逼，旋即赔笑道：“不妨咱们再验证一下，师父你赶紧心血来潮，看看明天我该用什么招数克敌制胜？”
“你当这事儿想来就来啊？”陆仙白他一眼道：“打从地穴出来，拢共就这两回，谁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这样啊……”陆云点点头，对陆仙目前所处的境界，他根本没法理解，自然也没必要太过关心。他关心的，还是明日的那场终极对决。“师父，天击九式徒儿只练成了五式，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还请你老指点迷津，教教我后头四招该怎么练吧。”
“滚蛋。”陆仙闻言没好气道：“不到天阶，后四式基本别做梦了。”
“哦……”陆云却毫不失望，目光炯炯的望着陆仙道：“师父说是基本？那就是还有特例喽？”
“你这鬼小子。”陆仙失笑道：“不错，为师尚在先天门外，不也打出过方圆相济、天人合一吗？”
“所以呢？”陆云忙支愣起耳朵，准备聆听师父的教诲。
“直接告诉你，你体会不深。还是得自己悟啊。”陆仙背着手，走进屋里道：“未悟见出，意不自得。闻而悟之，其义乃见！”
说完，便把屋门关上，再不理会一头雾水的陆云。

第三百二十四章 灌顶
夏侯坊，传功堂中，三百六十盏酥油灯依次点亮，满室皆是酥油香味。
摩罗大师身着红黄色袈裟，头戴毗卢冠，手持一百单八粒舍利子穿成的佛珠，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闭，默念着佛经，为即将到来灌顶仪式做着准备。
但接受灌顶的夏侯荣光却不在传功堂中，摩罗大师也不着急，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就随他去吧……
凌云堂中，夏侯荣光跪在夏侯霸的身前，满脸祈求道：“爷爷，就给孙儿一个堂堂正正一战的机会吧！”
夏侯霸面色不豫，一言不发，一旁的夏侯不伤却怒喝声：“逆子住口！你听不懂你祖父的话吗？这都是为了你好！”
“父亲，孩儿已经轮空数轮，养精蓄锐，若是还不敢和那陆云一战，那我也没脸在阀中立足了！”夏侯荣光眼泪都快下来了，哽咽道：“父亲，就让孩儿任性一次吧，就算输给陆云，我也心甘情愿……”
‘啪’的一声重响，夏侯荣光话音未落，便吃了夏侯不伤一记耳光。“你太让人失望了！”
夏侯荣光捂着红肿的面庞，却依然倔强的不肯低头。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夏侯不伤怒不可遏，又要挥掌去打，却被夏侯霸叫住道：“行了，你明天还让他见人不？”
“父亲……”夏侯不伤这才住手，见夏侯霸摆了摆手，他赶紧收声退到一旁。
夏侯霸端详着满脸倔强的夏侯荣光，感到心里的郁结松缓不少。“好孩子，心里头还是有股子煞气的，总算没有让祖父失望。”
“爷爷！”夏侯荣光一听有门，赶忙连声道：“孙儿就不信，凭自己的本事，赢不了那姓陆的小子！”
“万一……”夏侯霸点点头，口中却沉声说道：“你要是输了呢？”
“若是孙儿技不如人，给本阀蒙羞，甘愿接受任何惩罚，闭关三年，再次向对手挑战，不击败他誓不为人！”夏侯荣光咬牙切齿的起誓道。
“好，有志气，这才是我夏侯阀的好儿郎！”夏侯霸赞许的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道：“若是荣升荣耀他们说这种话，爷爷一定二话不说，全力支持！”说着他深深看着夏侯荣光，一字一顿道：“但是你不一样，不能任性啊，荣光！”
“为什么？”夏侯荣光满脸不解。
“因为爷爷把你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啊！”夏侯霸伸手拍了拍夏侯荣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承担大任，就绝对不能任性，爷爷吃过的亏，你就必须避免再吃一次。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胜利，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这将会是你最后一次跟人比试了，决不能以失败告终！”
夏侯霸罕见的耐心劝说之下，夏侯荣光的态度渐渐软化，双目中的倔强也消失不见了……
“莫非你祖父会害你不成？”一旁的夏侯不伤也帮腔道：“为父就是个反面例子，我在武道一途耽误了太多时间，多年疏于政事。结果彻底明白先天无望时，已经平白蹉跎多年，如今拼命补习政务，也依然迟迟无法为你祖父分忧。”
“儿啊，武功练的再好，也不过是匹夫之勇，这次大比之后，你就该把精力都投注于朝堂之上了，快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自己的武者生涯，画一个完美句号吧……”
……
传功堂中，夏侯荣光已经与摩罗大师面对面就坐，脑海中依然一片混乱，虽然已经理智的接受了祖父和服父亲的安排，但他心底那一丝丝不甘，却怎么也无法抹去。就像一缕幽火，烧灼着他心烦气躁，难以平静。
摩罗敏锐的察觉到夏侯荣光的异样，一招手，一团橘色的火光便从酥油灯中飞到他的掌上。
“看着这团火光。”摩罗大师的声音缓缓响起。
夏侯荣光茫然的抬头望去，只见那摩罗掌心上的火光缓缓跃动，形状不断变化，仿佛蕴含了无数奥秘在其中。
他两眼定定的望着那团火光，不禁有些痴了。这时，他耳边又想起摩罗的诵经声。
“一切众生本寂静，迷心不停时轮转。一时顿悟无生法，示现万象转时轮……”
听着那诵经声，夏侯荣光感觉自己沉浸一片冰凉之中，体内的燥热顿消，脑海十分清明。
“还不快运起龙象神功？”摩罗的提醒声在夏侯荣光耳边炸响，他忙不假思索的依言运功，让体内龙象真气做生生不息的周天运转。
“不变大乐大手印，不变之中诞生身。敬顶时轮金刚尊，遍知一切智慧身！”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便听摩罗宣一句法偈，忽然一掌按在自己头顶百汇之上！
刹那间，夏侯荣光只觉一股汹涌的暖流从头顶直冲而入，顺着他全身的经脉，通过任督二脉，强力的冲击着他的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六脉，并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等十二正经！
只听夏侯荣光全身如炒豆子般，噼里啪啦连声作响，那是他的经脉在被不断冲开、拓宽！每一个经脉的冲开，夏侯荣光都要承受无比的痛苦，但他依旧咬牙硬挺着运转周天，绝不放过这个提升自身实力的大好机会！
身为最优秀的世家子弟，夏侯荣光自然可以屏除一切无用的负面情绪。既然已经无力抗拒，自然要尽量提高自己，让这一生只能接受一次的灌顶，收益最大化了！
摩罗大师不断的将自身功力输入夏侯荣光体内，帮他冲开经脉，提升实力。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时辰，夏侯荣光却依然像个无底洞一样，贪婪的吸取着摩罗毕生修来的功力。
这让摩罗不禁越来越心惊，他原本以为，夏侯荣光充其量接受灌顶小半个时辰，便会承受不住，不能再接受灌顶。哪成想，这都远超半个时辰了，这小子居然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摩罗大师又坚持了一刻钟，眼看要灌顶足足一个时辰了。再下去，自己就要修为不保了。他终于忍不住沉声道：“过犹不及，适可而止。”若非强行结束灌顶，会使夏侯荣光受严重的内伤，甚至走火入魔，他肯定早就直接收手了。
夏侯荣光闻言，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这才缓缓停下了运功。摩罗大师在第一时间，便把手收了回来，一张脸如金纸一般，虚弱的仿佛行将就木。
反观夏侯荣光，虽不动如山，却全身宝光萦绕。当他睁开两眼，双目神光激射，猛然外放的真气，居然将两盏酥油灯直接扑灭！
气魄无比迫人！

第三百二十五章 支持谁
翌日雪霁天晴，西苑腊梅初绽，雪与梅花相映，正是洛京城内王公贵族们最喜欢的调调。但今日，各阀众人却无暇赏雪品梅，全都早早汇聚到西苑之中，争抢一个好位置，以便观看者最后的决战！
他们总结昨日的教训，还带了不少画师过来，命其将决战的画面记录下来，以纪念这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比。
来西苑最早的，乃是被禁足一天的百花帮众。光听到场的人吹嘘，昨日崔白羽与陆云一战是何等的精彩绝伦，让人不知肉味，她们一个个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早早就来到比武场上，占据了最有利的观战位置。又把昨日赶制好的几十面各色旌旗、木牌，插满了芦棚四周，她们才顾得上让下人把食盒中的午饭拿出来，嘻嘻哈哈的享用起来。
“坏了！”一个眼睛圆圆、雀斑浅浅的小姑娘，打量着他们的劳动成果，突然惊叫一声道：“咱们光顾着给副帮主助威了，却忘了副帮主的对手，乃是帮主的亲大哥啊！”
“哎呀！”众人闻言，看着那一面面旗子上，尽是‘陆云必胜’、‘帮副威武’之类的口号，登时傻了眼。“这可咋办？帮主肯定会不高兴的！”
“再赶制一批也来不及了，要不咱们把旌旗撤了吧……”那些男帮众，本来就对这样大张旗鼓的支持陆云颇为不爽，见状便提议道：“这样好歹两不得罪！”
“不行，我们花了好多心血，怎么能说撤就撤呢？”女帮众们自然是不答应，一群人叽叽喳喳，直到夏侯嫣然的身影出现在芦棚外，也没议出个结论来。
“大姐头……”百花帮众怯生生看着夏侯嫣然，见她一脸阴沉，众人以为果然惹得夏侯嫣然不快，几个男帮众马上积极道：“我们这就把旌旗都收起来！”
“住手！”夏侯嫣然却冷喝一声，吓得那几个已经握住旗杆的男帮众，纷纷被蝎子蛰了似的，缩回了手。
“大姐头，我举报，这些旗子都是她们弄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帮众，快要被夏侯嫣然的样子给吓哭了，赶忙主动检举起来。
“大姐头，我们错了……”那些女帮众也顾不上讨伐告密者，纷纷低头认错。
“你们做的对，百花帮就是要全力支持副帮主！”夏侯嫣然冷冷丢下一句，便明显带着火气的坐了下来。
“这……”帮众们面面相觑，她们被夏侯嫣然给搞懵了，不知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那个圆圆眼睛雀斑脸的小姑娘凑到夏侯嫣然身旁，怯生生问道：“大姐头，那你大哥怎么办？我们不给他助威吗？”
“用不着！”夏侯嫣然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无名怒火道：“百花帮的弟子，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立场坚定。既然选择了支持副帮主，那副帮主的对手就是我们的敌人！”
“大姐头的觉悟好高啊！”百花帮众这下至少弄明白了夏侯嫣然说的不是反话，他确确实实支持陆云，大松一口气之后，她们又忍不住八卦起来，小声议论纷纷道：“副帮主会什么魔法不成？居然让帮主连亲哥都不要了！”
“嘘，小声点，没见到帮主烦着呢？不要命了！”
“帮主到底怎么了……”
帮众们猜测纷纷声中，夏侯嫣然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夏侯荣光使她同父同母的亲身大哥，从小就十分疼爱夏侯嫣然，在夏侯嫣然心中，自己这位文武双全、卓尔不群的大哥，素来是仅次于祖父之外，她心中最崇拜之人。
放在今日之前，她就算再看重陆云，也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夏侯荣光。但是在今天早晨，她心中的偶像轰然崩塌了……
……
昨日，夏侯嫣然一夜未睡，一直在焦灼的等待大哥从凌云堂回来。因为大哥去祠堂前，曾经和父亲有过激烈的争吵。夏侯嫣然在隔壁听的清楚，父亲居然要让大哥去传功堂接受摩罗大师灌顶，以确保决赛一定能胜出。
听到这个消息，非但夏侯嫣然很震惊，夏侯荣光也是一样，当即表态坚决不从。任凭夏侯不伤如何威逼责骂，他都坚持不肯松口，直到把父亲气的怒冲冲的甩手而去……
见书房中只剩下大哥一人，夏侯嫣然悄悄探出头去，小声道：“大哥……”
夏侯荣光原本一脸痛苦，听到小妹的声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嫣然，你都听到了？”
“嗯。”夏侯嫣然轻轻点头，一脸担心道：“大哥，你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夏侯荣光缓缓摇头，目光却十分坚定道：“我只知道，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与人比试，只有这样才能俯仰无愧，顶天立地！”
“嗯！”夏侯嫣然闻言郑重点头，满眼都是崇拜道：“这才是小妹最尊敬的好大哥！”
“是啊，就算是为了不让妹妹看扁，大哥我也绝不妥协！”夏侯荣光坚定道。
“可爷爷那边大哥如何能顶得住？”夏侯嫣然十分替大哥担心。
“是啊，我也在发愁这个……”夏侯荣光叹息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横竖明日就要比试，我坚持不答应，他们还能给我强灌不成？”
夏侯嫣然扑哧一声笑了：“你又不是老牛，他们怎么能按着你强灌。”
“是啊……”夏侯荣光神情凝重道：“只是这样一来，倘若我明日取胜，怎么都好说。”夏侯荣光轻声说道：“但要是输了，日后爷爷那里，我就算彻底除名了……”
“大哥一定会赢的！”夏侯嫣然紧紧攥紧粉拳，给夏侯荣光打气道：“明天我会带领所有人，一起给你鼓劲的！”
“嗯，”夏侯荣光微笑着点点头，和妹妹的这番对话下来，他感到心中好过不少，刚要再说什么，就听门外有武士传话道：“大少爷，阀主命你立即到凌云堂听训！”
“是。”夏侯荣光闻言脸上笑容尽去，非但声音，连身形都变的凝重起来。他缓缓起身，朝夏侯嫣然微微点头，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便一言不发的出门而去。
夏侯荣光离去后，夏侯嫣然便开始了焦急的等待。若非阀中规矩，女子不能入祠堂，她早就过去看个究竟了……
等啊等，一直等到天亮，夏侯嫣然不知不觉靠在榻沿上睡着了。直到门被推开，她才猛然惊醒，便见夏侯荣光神采奕奕的走了进来。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夏侯嫣然欢呼一声，跃起身来，朝着夏侯荣光扑去。“爷爷没怪罪你吧？他老人家也真是的，大比之前让你整宿不睡觉……”
来到夏侯荣光身前时，夏侯嫣然却突然愣住了，满脸震惊的看着明显换了个人似的兄长，她涩声道：“你，你……”
夏侯嫣然竟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阶？
“我终究还是无法抗命。”夏侯荣光看着满脸震惊的妹妹，淡淡说道：“接受了摩罗大师的灌顶传功，如今打通奇经六脉十二正经，只剩最后两脉便可成为天阶大宗师了！”说这话时，他两眼神采湛然、目光顾盼自雄，样子是那般的陌生。
夏侯嫣然却没有丝毫喜悦，只声音低沉地问道：“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灌顶吗？”
“嫣然，我们太幼稚了，爷爷和父亲怎么可能会害我，他们都是为我好啊。”夏侯荣光活动着手臂，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蓬勃真力，一脸坦然道：“接受了灌顶之后，为兄才彻底明白这一点，如此强大的力量能为我所用，为什么我要拒绝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啊。”
“……”夏侯嫣然看着愈发陌生的大哥，下意识的缓缓摇头，低声道：“这是在作弊……”
“这话说的，这怎么能算作弊呢？”夏侯荣光不禁皱眉道：“那陆云能接受半步先天的招式，难道我就不能接受摩罗大师的功力？”
“这不一样！”夏侯嫣然断然摇头道：“招式学会了，就是他的。”
“功力传到我身上，就是我的！”夏侯荣光神情明显不耐烦道：“我要去补个觉，没时间和你聒噪了。”说罢便迈步往里走去。
“大哥！”夏侯嫣然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大哥，你错了，这是不劳而获，这是弄虚作假……”
“你懂什么……”夏侯荣光丢下四个字，便把房门紧闭。
“这不是强者所为，不是英雄之举……”夏侯嫣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对大哥的崇拜也渐渐崩塌。
……
“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夏侯嫣然正在喃喃自语，忽听一旁的帮众道：“大姐头，你在说什么呢？比试要开始了！”
夏侯嫣然闻言猛然抬头，果然见比武场中，人头攒动，比武台上，陆云和夏侯荣光相对而立。
高台之上，初始帝并四位皇子，各阀阀主并老太监左延庆，以及天师道天女也全都莅临就位，只待这最后的比试打响。
几位皇子被场中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不由自主的有些激动起来。
“你们猜谁会赢？”四皇子皇甫辁朝着几位兄长挤眉弄眼道：“不如咱们也赌一把。”
“我猜大表哥能赢！”三皇子皇甫轼瓮声瓮气道：“大表哥是谁呀，怎么可能会输！”
“二哥呢？”皇甫辁看向二皇子皇甫轸。
“我也猜大表哥能赢。”皇甫轸轻声道：“陆云虽强，但连克强敌后，早已是强弩之末。大表哥本就实力拔群，又连续轮空两次，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焉有不胜之理？！”
“嗯，说的好，看来我也只能押大表哥了。”四皇子皇甫辁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大皇子皇甫轩，笑嘻嘻地问道：“大哥怎么看？”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皇甫轩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果然，皇甫轩神情不豫冷冷道：“你们都猜夏侯荣光赢，这赌局还怎么玩？”说着，皇甫轩伸手在袖中摸索道：“我赌陆云赢。”
“好，大哥就是大哥，果然豪气……”皇甫轼和皇甫辁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话没说完，就见皇甫轩将一枚制钱轻轻拍在了矮几上。
“呃……”皇甫辁差点没噎死，看着那枚制钱道：“敢情，你就下一文钱的注？”
“我们赢了的话，还得把你这一文钱劈成三瓣分！”皇甫轼闻声道：“我说大哥，你也太抠门了。”
“哎，”皇甫轸微笑替老大解围道：“本来就是图一乐，你还真要靠这个发财啊？”
“父皇面前，只敢游戏而已。”皇甫轩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道：“再说，重要的是输赢本身，筹码多少并不重要。我说的对吗？”
“好吧，咱们就赌这一文钱。”皇甫轼嘿嘿笑道：“想一想待会要把大哥这一文钱劈成三瓣，似乎也挺有趣的。”
“是极是极！”皇甫辁一听也笑了起来道：“那可得找把好刀，劈的均匀一点……”
“你们先赌赢了再说吧……”
皇甫轩只冷笑一声，便转过头去，深深望着陆云。几天观战下来，他已经确信无疑，陆云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帮手，他坚信陆云一定能赢！
隆隆的鼓声敲响，所有人全都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万众瞩目的比武台上。
……
比武台上，陆云打量着眼前的夏侯荣光，嘴角依然挂着莫名的微笑。
那微笑落在夏侯荣光眼底，是那样的让人火大！那分明是对自己的轻蔑，认为自己根本不是对手的表现！
“尽情的笑吧，小子。”夏侯荣光冷冷看着陆云，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狞笑道：“马上，你要为你的轻蔑付出代价了！”
陆云看着夏侯荣光张狂外放的神情，不由有些意外。这些天观察下来，此人都给他以沉稳冷静、渊渟岳峙的感觉。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自己的攻心战太厉害，让夏侯荣光已经中招了？
“问你个问题。”陆云活动着手腕，一脸求教的看着夏侯荣光。
“问吧。”夏侯荣光睥睨的看着他。
“你哪来的自信？”陆云嘴角上扬，轻声问道。
台下众人登时哄笑起来，这些天陆云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大部分人都认定他应该可以战胜夏侯荣光……
他可是战胜了两大天才地阶的存在，尤其是白羽公子，发挥简直超神一般，却依然败在他手下。除了夏侯阀的人，大伙儿很难找到夏侯荣光能赢陆云的理由……
“你！”夏侯荣光登时满脸涨红，听到台下的哄笑声，他更是怒不可遏，立即挥臂，朝陆云一拳轰去！
陆云刚要举臂格挡，却悚然看到一团耀目的光球，眨眼便击中了自己前胸，整个人便被呼啸着击飞出去，打横飞了十几丈远……
空气爆鸣声震得众人耳膜刺痛无比，观众们赶忙纷纷捂住耳朵，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拳将陆云打飞出去的夏侯荣光……
场中登时一片死寂，直到有人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天阶……”
“天阶？！”人们已经麻木的神经，再次被无情的震撼到了。万万没想到，夏侯公子居然已经是天阶大宗师了！
高台上，所有人都齐刷刷站了起来，就连古井不波的天女脸上，也浮现出震惊的神色，檀口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初始帝更是惊得面无人色，心中狂吼道，怪不得老东西一直稳坐钓鱼台，原来是这样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所有的计谋，都成了儿戏……
“不，还差点意思。”这时，老太监左延庆却淡淡开口道。

第三百二十七章 碾压
“不会吧，我看他哪一击，并未借物便将真气打了出去！”谢洵摇头不已，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总见过猪跑的！
“如果他已经是天阶，陆云就不可能再回到台上了……”左延庆看着一条人影从烟尘之中飞回，堪堪落在台上，淡淡说道：“夏侯公子的功力够了，足以将真气凭空外放，但境界还差点火候，无法控制真气化形，伤害自然事倍功半。”顿一顿，左延庆轻叹一声道：“当然，那是跟真正的天阶相比，面对地阶的对手，他还是有压倒性优势的。”
……
观战众人本以为陆云被一招击败，却见他又飞回了台上，许多人不由面面相觑，根本没看清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些地阶宗师却看得分明，崔阀的崔平之一脸惊叹的沉声道：“方才陆云被打出擂台，在落下之前，他竟然化解掉了对方凌厉的真气攻击，并使出那招长风破浪击向地面，利用反震之力，有惊无险的回到台上。这份反应也真让人咋舌了……”
“可惜一力降十会，夏侯公子的真力足以碾压他了……”一旁的几位宗师不由纷纷叹息，虽然还弄不清，夏侯荣光的实力为何会如此恐怖，但他们本能的替陆云感到了深深的悲哀……
“不对劲……”芦棚中，白羽公子眉头微蹙起来。他今日的对手是走火入魔的夏侯荣升，自然可以美滋滋的坐在台下，一面享受拥趸们的追捧，一面欣赏陆云和夏侯荣光的对决。
他万万没想到，能完胜自己的陆云，居然连夏侯荣光一招都接不住，难不成夏侯荣光强到一根指头就可以碾死自己的地步？这怎么可能？大家自幼便知根知底，就算夏侯荣光一直隐藏实力，也不是这么个隐藏法！
……
高台上，陆云双脚落地，伸手拍了拍胸口，被夏侯荣光轰成碎片的前襟，便纷纷飘落下来，看上去样子有些狼狈。
他双目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夏侯荣光，对方展露出的强大实力，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实在是他平生未遇的强敌！
“这就是我的自信！”夏侯荣光也不趁势出手，他只活动着右手，原地睥睨着陆云，气势十分迫人道：“我说过，你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挥手，又一个真气凝聚成的耀目光球，朝陆云呼啸射去。
陆云这次早就全神提防，见状立马双手虚抱成环，一团银白色的真气漩涡，眨眼便出现在他的两手间。
那飞临陆云身前的光球，倏地一下，便被那真气漩涡吸了进去。
“早知道你要这样！”夏侯荣光却不惊反喜，哈哈大笑起来。
这几日，夏侯不灭已经把陆云的招式研究透了，并为夏侯荣光制定了相应的克制之法。眼见着陆云果然如四叔所料一般，用出了卧虎藏龙，夏侯荣光立即双手连挥，化作两团虚影！
虚影舞动间，一枚枚真气所化的光球，从上中下左右五路，朝着陆云激射而去！
陆云见状，哪还敢继续用卧虎藏龙应对？他立即双手一压，再反向向外一推，那被他的真气漩涡钳制住的气旋，眨眼便化作一片白色的光幕，护在陆云身前。
须臾间，十几枚光球几乎同时砸在光幕上，爆裂声中，光幕被轻易的撕扯成碎片，不过也有半数光球被引爆于当场，只剩下七八枚光球，继续朝着陆云射去！
陆云紧接着双手画出无数圆圈，那圆圈渐渐变为两个正方形，将他身前护住。正是陆阀的防御绝学——化圆成方！而且是双手化圆成方！双倍防御！
又是轰的一声，七八枚光球撞上了两个正方，登时又爆发了剧烈的爆炸。顷刻间，那陆阀引以为傲、天阶之下无人能破的化圆成方，而且是双份的化圆成方，就被那七八个光球炸得粉碎。
巨大的冲击之下，陆云的身体再次横飞出去，但这次他有准备，没有飞下台去，只凌空翻滚几下，便堪堪稳住了身形，单膝跪地，落在了比武台的边缘。
“你是在下跪求饶吗？”夏侯荣光说着，身形一晃，便出现在陆云眼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是啊！”陆云笑一声，突然一脚倒踢，流星般踢向了夏侯荣光的下巴！
“这小子学我！”崔白羽见状不由大叫，陆云分明是偷师了自己独创的‘青龙出海’。不过话虽如此，白羽公子的脸上却挂满了欣喜之色。他一是欢喜陆云认可并模仿自己的招式，更是欢喜于，陆云并没有向强敌屈服的意思！
“还敢出手！”夏侯荣光狞笑一声，左臂一挥，便将陆云那开碑裂石的一脚荡了开来，然后趁陆云身形不稳，右手一记龙象大手印，结结实实印向了陆云。
陆云赶忙叉起双臂，硬接住夏侯荣光这一印，轰的一声，整个身体便被重重拍在地上，溅起尘埃无数！
“龙象蹴踏！”夏侯荣光狂笑一声，身体凌空而起，双脚白光缠绕，便真如一头成年巨象一般，朝陆云狠狠跺去！
烟尘翻腾间，观战众人看不见陆云的身形，只能看到夏侯荣光的双脚不断交替落下，将地砖践踏的粉碎，碎石飞溅、满地疮痍！
可想而知，首当其冲的陆云会是什么样子了……
台下一片死寂，许多女性观众已经不忍的捂住了眼，男子们虽然之前还嫉妒陆云的武功和美貌，此刻却感到心里发堵。这根本就不是比试，而是赤裸裸的碾压了……
百花帮众更是花容失色，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副帮主还能不能活着走下台来……
夏侯嫣然倒是目不转瞬的看着台上，她看着那个自己崇拜的大哥，那一脸狰狞残暴的神情，感到是那样的陌生而冰冷。一颗心也不断下沉，下沉……
“哈哈哈哈！”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同情陆云，一阵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人们不用看，也知道是谢添谢三少又在幸灾乐祸了。“姓陆的，叫你再嚣张，这下连全尸都留不下来了吧……”
话音未落，便听啪的一声脆响，谢添便吃了重重一记耳光，口中一物便飞了出去……
谢添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定住神，怒气冲天的看向施暴者，咆哮起来道：“似色管打偶？呲料红熏袍呲蛋？”
登时引得一阵哄笑，他也是一愣，自己怎么这个声音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假牙被打飞了……
而那打他耳光的人，更让谢添难以置信，居然是柔柔弱弱、文文静静的崔宁儿……
谁知对面的崔宁儿也是一脸懵圈，捂着自己的右手，喃喃道：“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

第三百二十八章 胜负
谢添双目血红的瞪着崔宁儿，但在随从们给他找回假牙之前，谢三公子是断不敢再随便开口说话了。
崔宁儿怯生生躲到商珞珈身后，好像所有的勇气，都用在刚才那一掌上一样……
“谢三公子，先冷静冷静，看完比试再说吧。”商珞珈微笑看着谢添，又轻声提醒道：“大家都看过来了，再闹下去会更丢人的……”
“哼！”谢添还没彻底失去理智，知道商珞珈说的在理，他只好忍下这口恶气，胡乱把跟班找回的假牙塞到嘴里。下一刻却脸色一变，怒骂道：“呸呸，全是沙子！”
那些跟班刚想向他赔罪，谁知台上异变陡生，台下惊呼声四起，跟班们一时也顾不上自家公子，齐刷刷的随众人盯了过去。
只见陆云从烟尘砖石四溅之中翻滚出来，虽然样子狼狈不堪，但显然没受什么伤……夏侯荣光这势大力沉的一连串攻击，似乎被他尽数避了过去！
夏侯荣光见状大怒，整个人身体猛然又拔高了一丈，全身都被血红的光芒笼罩，再度狠狠的跺下，“是时候结束了！龙象蹴踏、山河破碎！”
登时，恐怖的气息将陆云锁定当场，任他如何躲避，都避不开这踏破山河的一脚了！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唯有迎面而上！陆云当机立断，毫不犹豫以地阶实力，使出一招‘削金断玉’。只见他双掌之上覆盖了一层白色光芒，那光芒足有一尺多长，就像两柄利刃，直接砍向夏侯荣光的双脚。
“找死！”夏侯荣光仗着雄浑的真气护体，根本不理会陆云的攻击，依旧不避不闪的朝陆云跺去！
眼看两人就要狠狠撞在一起，陆云突然双手飞快挥舞，化出无数手掌虚影，不再以硬碰硬，而是同时攻向夏侯荣光双腿双脚的几十处要穴！掌法浑圆连绵，如雨水般流畅无阻，将夏侯荣光双腿牢牢覆盖。
一时间，夏侯荣光居然无法继续向下。
原来刚才那招一往无前的削金断玉，不过只是虚招而已。夏侯荣光不由放声大笑道：“哈哈，你终究还是怕了！”说完，他身形再度拔高，将全身功力运转到极致，双脚像燃烧着火焰一般，凶狠的踏向陆云的头顶！
陆云再度用出‘翻云覆雨’，掌法刚中带柔，柔中带刚，如云雨交汇，刚柔并济。打得夏侯荣光双腿火花飞溅，却始终无法攻破夏侯荣光的护体真气！
夏侯荣光毕竟居高临下，真力又完全凌驾陆云之上，陆云攻不破他的护体真气，自然要承受他无情的攻击！
夏侯荣光的左脚，再次裹挟着熊熊的火焰，朝着陆云的头顶重重踏来！他依然凭借强大的气机，将陆云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下三尺之内的范围里，根本不给其辗转腾挪的空间！
谁知陆云用出‘翻云覆雨’后，身法竟如高天流云一般诡异莫测，在夏侯荣光踢中他头顶前的一瞬间，略一低头，便堪堪避了过去。夏侯荣光连踢七七四十九脚，陆云居然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身形连闪，鬼魅般的避开了其中四十八脚，最后一脚才避无可避，被夏侯荣光重重踢中后背！
那一脚踢中之后，火红色的真气瞬间便破掉了陆云的护体真气。紧接着疯狂涌入他的后背，摧残着陆云的经脉！
陆云狼狈的向前趔趄几步，终究还是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身体颓然扑到在地……
“啊！”看到陆云吐血，不知多少女子一起惊叫起来，崔宁儿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她还情不自禁一下站了起来。
“宁儿，你是怎么了？”商珞珈不由奇怪的看着满脸紧张的崔宁儿，这小姑娘刚才就不正常，居然出手打了对陆云出言不逊的谢添，这会儿又一惊一乍。跟她一贯人淡如菊、文静无比的表现，实在大相径庭。
“哦，他毕竟帮过我不少，我当然不希望他会输……”崔宁儿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赶忙搪塞过去。心中却暗自惊醒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看着臭小子挨揍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如此心乱呢？而且鼻尖还一阵阵酸楚，完全乱了方寸……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怕输钱啊！’崔宁儿转念一想，恍然大悟：‘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压在这小子身上，谁知道他居然这么不中用……’
如是一想，崔宁儿心中果然好过多了。
“计时吧……”夏侯荣光缓缓落下，双脚却在距离地面三寸处稳稳停了下来，就这么悬空立在当场。看一眼呆若木鸡的缉事府官员，他冷声提醒一句。那陆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比试已经结束了。
“啊，是。”缉事府官员赶紧依命大喊起来：“十！”
……
“九！”台下的夏侯阀众人沸腾了，跟着缉事府官员齐刷刷大喊起来，计时声传到西苑之外。
“八！”
“陆云……”看着趴在地上的陆云，崔白羽心里憋的喘不动气，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快给我站起来！你可是赢了本公子的家伙，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人击败！”
“七！”
“副帮主，起来呀，不能就这样轻易的认输啊！”百花帮众情不自禁的呐喊起来，就连那些男帮众，也双拳紧攥着，希望陆云能站起来。“你可是史上最年轻的地阶宗师啊，不能让神话刚刚开始，就猝然结束啊！”
“六！”
“大哥……”夏侯嫣然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情无比难过。她感到心中的偶像正在轰然崩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陆云身上，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五！”
……
“四！”
高台上，缉事府官员的倒计时，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三！”
陆云终于动弹了，他双手撑住地面，支持着要爬起来。
“阿弟……”那厢间，看着陆云的动作，陆瑛更是心如刀割、满眼泪水道：“不要再打了，我们认输吧……”
“二！”缉事府官员死死盯着陆云，声嘶力竭的吼叫道。
“他不会认输的……”崔宁儿却轻轻摇头，以她对陆云的了解，台上虽然打的激烈，但是陆云的实力根本没有全部发挥出来，此时言胜败，还早着呢！
话音未落，就见陆云强撑着站了起来……
“呃……”缉事府官员硬生生把最后一个数吞了回去，看一眼夏侯荣光，小声道：“继续。”
“能跟我周旋这么久，你足以自傲了。”见陆云摇摇欲坠的站在自己面前，夏侯荣光克制住强烈的杀意，面无表情道：“不想一身功力付诸东流的话，就立即投降吧。”

第三百二十九章 破绽
“投降吧。”夏侯荣光睥睨着陆云，冷冷说道。
“哈哈哈哈……”谁知陆云却放声大笑起来，散乱的头发混着鲜血贴在他脸上，配上那怪异的笑容，显得十分瘆人。
“这家伙被打傻了不成？”台下的观众不禁愕然道：“都要输了还笑个什么劲儿？”
“你笑什么？！”夏侯荣光也愣了一下，不由沉声问道。
“我终于明白了，你……”陆云缓缓抬头，目光锐利的看着夏侯荣光道：“身上的功力并非苦修得来，而是别人传给你的！”
“什么？！”台下各阀众人闻言，登时炸开了锅。“还能这么玩？没听说过呀！”
“就是，哪有这种功夫，你别打不过人家就瞎扯！”夏侯阀众人更是纷纷叫骂起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人！”
高台上，夏侯霸和夏侯不灭等人，都是瞳孔一缩，心中不由巨震。这姓陆的小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这太让人意外了！
灌顶传功之事，乃是阀中绝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对夏侯荣光来说，一旦泄露出去，更是抹不去的污点。不过灌顶神通乃是世人罕知的密宗绝学，而且传功者和受功者真力同源，哪怕是受功者自己，都很难察觉出异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夏侯荣光面色铁青的看着陆云，双目杀意凛然。尽管祖父嘱咐，要注意拉拢陆阀，不要伤害陆云的性命。但陆云说出这句话来，就不能让他活下去了！
“那我就跟你说清楚点！”陆云却自顾自地笑道：“你接受传功，应该还没超过十二个时辰吧？这么说，你原先对今天的比试没有信心喽？所以要让别人传功给你？”
“一派胡言！”夏侯荣光怒吼一声，双手结出一记内缚印，朝陆云轰了过去。
然而陆云身形化为高天流云，潇洒莫测的躲过了夏侯荣光的攻击。
……
“看穿了吗！”台下，崔白羽目不转瞬的盯着陆云，他明显感觉到，这小子已经摸到了对付夏侯荣光的法门。但自个还是一头雾水呢！
“小弟……”陆瑛见状，也终于又活了过来。
“真是茅坑的臭石头！”就连谢添等人也看出来，台上的局面要起变化了。
高台上的初始帝，也终于可以暗暗松口气，微笑着叫了声：“好。”
……
比武台上，内缚印轰在陆云身后不远处，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洞来。
陆云见状哈哈一笑道：“这是要杀人灭口嘛吗？”说着他对夏侯荣光眨眨眼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个秘密吗？”
“哼！”夏侯荣光当然很想知道，但怎能再让陆云开口？他将用之不竭的功力提升到极限，背后浮现龙翔虚影，双手连连挥舞，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像不要钱一样密集轰向陆云，将擂台炸得碎石横飞，几无立锥之地！
然而陆云却能脚不沾地的，穿行在夏侯荣光攻击的缝隙中，胜似闲庭信步，几乎没有被碎石攻击到。简直潇洒无比、神奇莫名！
“发现了吗？你的真力虽然恐怖、招式虽然强大，却不是无懈可击。”陆云居然还有余力继续挑逗夏侯荣光道：“所以我总是可以躲过致命的攻击，而且越来越摸清你的底细，甚至可以还击了！”
说着，他一招‘长风破浪’，拂袖一卷，便将身前横飞的碎石，卷成一条石龙，向夏侯荣光扑了过去。
看到那条石龙，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裴元绍，登时低声骂了一句：“臭不要脸！”
夏侯荣光不敢怠慢，一记不动根本印，便将那呼啸而来的石龙顶住，然后一拳轰出，将整条石龙轰成碎屑！
漫天碎屑如雨，陆云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就积蓄好了功力，见状立即发动了真正的‘翻云覆雨’！
只见陆云双臂曼舞间，那漫天的碎屑便化为了浓密的黄云，将整个比武台包裹起来。别说台下的观众了，就连夏侯荣光都身陷云中、无法视物。
夏侯荣光毛骨悚然，赶忙运功挥掌，想要将这些恼人的沙尘轰散，谁知越是发力，就越是飞沙走石，翻腾不已，非但无法驱散黄云，反而愈加摸不着边际，甚至连陆云的气机都感觉不到了……
“我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按说人的境界和修为的提升是相辅相成的，你为何会无法完全操控自己的真力？以至于破绽百出呢？”陆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向夏侯荣光，夏侯荣光一气乱轰，却连陆云的汗毛都没伤到。
“所以我故意吃了你一招，就是要研究一下你的真气。”陆云那可恶的声音继续传来，加上身陷云里雾里，让夏侯荣光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这才发现，原来你的真气分为两股，且主弱臣强，还没来得及同化呢。”陆云哈哈大笑之声，在夏侯荣光耳边萦绕：“若是让你同化了，我肯定会直接认输。可是你居然现在就敢来跟我比试，那我也只能多谢关照了！”
“你放屁！”夏侯荣光彻底失去理智，双目血红的咆哮起来，两手结印，竭尽全身真力，打出了一击恐怖的双狮印！
只见一青一黄两头雄狮、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咆哮着互相追逐纠缠，在比武台上不断的回旋，渐渐的形成一个强大的气旋，终于将那些黄云全都吸了进去……
轰的一声，比武台上，终于恢复了清明。
台下的观众也终于可以重新看到台上两人了。刚才云山雾罩、飞沙走石，他们根本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们震惊的看到，台上的夏侯荣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目更是一片血红，陆云却好整以暇的立在擂台一角，神情平静如水。
“冷静下来，不要被他攻心！”特意在台下，就近观战的夏侯不伤，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声音振聋发聩！分明有意无意，用上了佛门的狮子吼，好震醒夏侯荣光。
“抗议！抗议！！”陆阀众位宗师登时不干了，大声吆喝起来：“这是盘外招！分明耍赖！”
“哼……”夏侯不伤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依然用狮子吼发生道：“我就是这么说话！不服啊！”
“……”缉事府官员哪敢得罪夏侯阀，只能赶紧和稀泥道：“请肃静，不要影响台上比试！”
双方这才消停下来。
不过，夏侯荣光终于还是清醒了过来。他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翻腾的气血，双目冰冷的看着陆云道：“还要说什么赶紧的，因为这是你最后的遗言了！”
“哈哈哈！”陆云却长笑一声道：“就凭你这种投机取巧之徒，也配说这种话？！”说着他运起全身功力，双腿猛地一弹，身体便拔地而起七八丈高！

第三百三十章 胜负已分
“找死！”夏侯荣光见陆云人在半空，正是攻击他的绝佳时机，双手食指拇指圈成圆环，高高举起，暴喝一声道：“在！”
一轮灼热逼人的红日，便从夏侯荣光的双手间激射而出，呼啸着飞向半空中的陆云！
“日轮印！”观众们不由齐声惊呼，大名鼎鼎的日轮印，乃是夏侯阀龙象大手印之第八印，又被称为开启天阶之门的秘印。据说能打出日轮印者，日后必可成就天阶大宗师！
那轮红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陆云面前。
“来得好！”陆云大喝一声，竟然不躲不避，双掌化作无数虚影，眨眼间，便接连打出了天击九式的前五招！
画地为牢！削金断玉！长风破浪！卧虎藏龙！翻云覆雨！
“好快！”看着陆云出招如电，崔白羽瞪大了两眼，今日他出招的速度，比昨日快了十倍不止。也不知是陆云一夜间又领悟了什么，还是昨天根本就没出全力？
人们全都屏息凝神，等待那声巨响，然而并没有等到……
他们只见陆云双掌浮出一片清濛的光影，待那红日触到这片光影，不仅没有发生爆炸，竟无声无息的没入陆云掌中……
不过陆云还是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将原本已经下降的身形，又陡然拔高了数丈。
“这是？”台下人看呆了，这种硬生生让别人真气入体的一幕，实在是太怪异了。“这不是找死吗？”
“哈哈，他果然是被打坏脑袋了！”谢添怪叫起来，只是听起来总让人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高台之上，一众大宗师却震惊了。崔定之，谢鼎，梅钰等人纷纷站了起来，目露激赏之色，崔定之不禁赞叹道：“奇才！”
夏侯霸有些不明所以，将探寻的目光望向了夏侯不灭。夏侯不灭神色凝重，轻声将在洛水河畔，孙元朗把徐玄机的真力吸入体内再打出的一幕，讲给阀主知道。
……
“你死定了！”台上，夏侯荣光面目阴沉的看着陆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知道被异种真气打入体内，不死也得残废。更不要说自己的这团真气雄浑无比、霸道异常，陆云根本无法承受。
似乎也确实是这样，半空中的陆云，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让我送你上路！”夏侯荣光再次双手成圆，又一记日轮印喷薄而出！
半空中，陆云强忍着痛楚，双手再次连挥，掌面再次浮现青朦朦的光影，将那团炽热的红日再度照单全收！
“我去，还来！”台下，崔白羽等人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这厮到底要干嘛啊！
“哈哈，谢谢啦！”只听陆云在半空中长笑一声，双手高高举起，那团青朦朦的光影陡然膨胀无数倍，无数真气疯狂涌出，凝聚成一座巨大的青翠山峰，足有数丈之高！
“这是什么鬼？！”台下观众们的下巴都要惊掉了，如此恐怖的真气，绝不是地阶能打出来的！
“妖孽，妖孽……”崔白羽却看得明白，这分明是陆云将夏侯荣光两记日轮印，化为己用的结果！
“……”裴元绍面色铁青的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就走。他原本还想仔细观察陆云的功法，好苦练之后再一雪前耻，但此刻他终于醒悟，自己永远也无法望其项背了……
……
远处，陆坊竹林中，陆仙正在看着雪中竹林入神，突然心有所感，抬头向西北望去，便依稀看见天空一团青朦朦的真气，如山如岳。
陆仙的瞳孔微微一缩。
童子惬意的靠在竹篱旁，抿一口小酒，取笑一声道：“很得意哈？”
“呵呵……”陆仙嘴角挂起一丝轻笑，便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被雪的竹枝上。
……
陆云将功力提升到极点，那青色的大山也越发有如实质，他这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大山猛地向下砸去。口中暴喝一声道：“五岳压顶！”
巨大的青峰便带着莫可抵御的威势，朝着夏侯荣光压了下去。
夏侯荣光神情凝重的看着那巨峰压下，昨日那种面对陆云的挫折感，再度浮现心头。
‘该死，本以为已经把那念头彻底消灭了！’夏侯荣光不禁咬牙切齿，刚要运起全部功力，硬钢陆云这招。却突然发现，那巨峰下落过程中在不断缩小——显然，哪怕借用自己的功力，也不足以让陆云用真气支撑起那么大的山峰！
虽然越是凝缩，威力就越大，但夏侯荣光躲闪的可能就大了太多。他立即想要闪身避开那五岳压顶！
谁知还没动弹，他身周的地面突然爆开七八处，碎石从四面八方朝他喷射而来，直取他周身无数要穴！
“画地为牢！”崔白羽再次惊呼起来，他终于恍然大悟，这下明白陆云方才，为何要用翻云覆雨造成飞沙走石来遮挡夏侯荣光的视线，又不断用言语来撩拨，让他分神。就是要趁机在夏侯荣光身边埋下若干不同程度的真气。
这样他一发动五岳压顶，气机牵引之下，预先埋下的真气便会被引爆，形成画地为牢，困住夏侯荣光！
这正是崔白羽最擅长的操控真气，却又明显已经超越了他的水平，这让白羽公子情何以堪？
……
夏侯荣光面色铁青，怒吼着想要硬扛着冲破牢笼，但那碎石实在太多太密，又凌厉异常。他又刚刚轰出两记日轮印，正是旧力已枯、新力未生之际，他的护体真气居然无法保他周全，双腿数处穴道接连被点中。
虽然这并不足以使他失去行动力，却明显阻滞了他的速度，就这一迟缓，那已经凝缩成丈许巨石的恐怖真气，便结结实实把他压在了下头。
轰的一声，整个比武台都颤抖了一下，夏侯荣光所立之处，被硬生生压出了一个圆形的丈许大坑……
这时，陆云也正好双脚落地，看一眼躺在大坑中动弹不得的夏侯荣光，对那仍在呆若木鸡的缉事府官员道：“可以计数了。”
“呃，是……”缉事府官员怯怯的看看夏侯荣光，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慢慢地喊道：“十……”
台下，这下轮到陆阀众人激动的跟着呐喊了：“九！”
听着催命般的计时声，夏侯荣光拼命想要起身，但全身真气紊乱，提不起一丝的力气。
其实他并没受什么伤。陆云的五岳压顶虽然厉害，但他经脉中，还充盈着摩罗大师那精纯无比的龙象真力，可是有接近天阶的实力！
自始至终，都是他在对陆云穷追猛打，陆云统共只打中了他这一招而已，就让他一下子岔了气，躺在地上没法动弹。
夏侯荣光简直要憋屈死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四大公子
“八！”
“七！”
倒数计时声中，夏侯荣光这才回过味来，自己从昨天开始就已经中计了……
陆云昨日挟大胜崔白羽之威，故意借势压人，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可怕的挫败感。虽然在灌顶之后，那丝挫败感好像消失了，但其实只是被强大实力压在心底，并没有被彻底斩断。
当陆云一语道破他接受灌顶的真相，又总是可以在他的攻击下逃脱，甚至令人瞠目结舌的连续吸收他两记恐怖的日轮印，最终打出了那一击遮天蔽日的五岳压顶。夏侯荣光的心防，终于被一层层摧毁，直到那画地为牢出现，被他压在心底的那丝挫败感，终于重新涌上心头了！
最让他吐血的是，陆云那招五岳压顶，故意牺牲了威力，造出恐怖的声势。让夏侯荣光高估了陆云这一招的威力！
这会儿夏侯荣光才醒悟，当时如果一动不动硬钢的话，八成是可以顶住那招的！但他的心境完全被陆云扰乱，昨日的挫败感重现，居然想要躲开，结果又中了一招画地为牢，使他在进退失据的糟糕状态下，生扛了陆云的大招。
哪怕是这样，夏侯荣光也没受什么伤，只是真气被打乱，身体被画地为牢锁在地上，动弹不得而已。
如果体内的真气都是夏侯荣光自己的，以他的真力一下子就可以冲开限制。但麻烦的是，他体内还有摩罗的真气没有完全降服，一旦失控后，那精纯无比的真气像撒缰野马似的在他经脉中乱窜，让他气血翻腾，一时无法调和。
不过两股真气毕竟同宗同源，如果夏侯荣光心如止水的话，很快就会将其调和理顺。但此刻，在那催命般的倒计时声中，他如何还能静得下心来？！
“五、四、三……”
听到倒数计时临近最后，夏侯荣光不顾一切想要起身，登时真气逆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起到一半的身子，又直挺挺躺了回去……
“二……”
“一！”
伴着众人最后一声倒数，比试结束的鼓声敲响了。陆阀众人登时涌上比武台，不由分说，便将陆云举起，高高抛向天空！
……
高台上，看到自己的孙子败北，夏侯霸脸色乌黑，捏在手中的酒爵微微变形。这次大比他势在必得、夏侯荣光更是他苦心栽培多年的接班人，这样的结果让他实在无法接受！
“哈哈哈！”初始帝却大笑着长身而起，朝陆尚笑道：“恭喜恭喜，陆阀拔得头筹啊！”初始帝是真心爽啊，陆云取胜还在其次，关键是能看到夏侯霸一脸吃瘪的神情，实在是痛快至极啊！
左延庆和众位阀主也纷纷上前恭喜陆阀。
陆尚自是十分欢喜，但顾忌着面色阴沉的夏侯霸，不敢太过放肆，只跟众人不断谦逊道：“侥幸侥幸，实在是侥幸……”
众人正说笑着，声音突然一低，自然是老太师夏侯霸站了起来。
谢洵等人马上闪到一边，有些幸灾乐祸的看向陆尚。陆尚自个也是心中打鼓，生怕老太师会发飙。
果然，便见夏侯霸板着个脸，缓缓走到陆尚眼前，目光不善的打量着他。众人全都屏住呼吸，等待暴风雨的降临。
陆尚刚要弯腰主动赔罪，却被夏侯霸抢先一把扶住，然后便听老太师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老陆，恭喜恭喜啊！”
“太师……”陆尚本以为夏侯霸是说反话，但抬头一看，只见老太师满脸真诚的笑容，哪有一丝芥蒂模样？
“你不会以为老夫输不起吧？”夏侯霸拉着陆尚的手，目光又转向众阀主，笑道：“咱们七阀同气连枝，子弟们争气最要紧，这次的表现不说绝后也是空前，谁拿第一有什么区别？”
“对对，老太师说的太对了！”谢洵马上激动的使劲附和，看的旁人一阵腻味，心说你家子弟只有一个十六强，连个八强都没捞着，跟你有毛关系？不过众人还是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太师说的是，孩子们争气，我们各阀后继有人啊！”
看到诸位阀主黏糊起来，这下轮到初始帝不爽了。不过他知道，这是夏侯霸在报复自己，故意将皇甫家排除在外，制造皇家和门阀的对立。这招他都快看吐了，可就是他娘的百试百灵，他只能从旁瞪眼干生气，又不能拂袖而去，那岂不正中了老匹夫的下怀。
正在尴尬间，这时，礼部尚书卫庆上台禀报：“启奏陛下，各位公爵，大比武试全部结束，三十二位选手名次已定，恭请御览。”说完，将一幅奏表呈给了初始帝身边的杜晦。
老太监接过奏表，略一检查，这才呈给初始帝。初始帝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其实这名次，尤其是前几名他都早就了然于胸，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待初始帝将奏表递给夏侯霸等人，礼部尚书卫庆又恭声对皇帝道：“前十名的选手已在台下列队，恭候陛下和诸位公爵接见。”
这都是成例了，初始帝便对众公爵笑道：“孩子们在下头候着呢，咱们下去认认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
“遵旨。”众公爵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反对皇帝，都齐声应允。
初始帝看一眼独自俏立一旁的天女，微笑道：“天女也一起吧？你们都是同龄人，更当亲近亲近。”
天女略一沉吟，方点头道：“是……”
于是众贵人便簇拥着初始帝，缓缓步下了高台。
……
万众瞩目之下，此次大比的前十名，在高台下整齐列队，等候皇帝和众位公爵的检阅。
站在最前列只有四人，陆云、夏侯荣光、崔白羽、裴元绍，其余人很自觉的站在他们身后，不敢与四人同列。
因为这四位，乃是地阶宗师！而且是都创造过奇迹、未来直追张玄一的年轻天才！
大玄以实力为尊，这四位世上最年轻的地阶宗师，已经用他们的实力，赢得了同辈人的敬畏和膺服。
“这不就是四大公子吗？！”看着四位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的公子，突然有观众小声嘀咕了一句，马上引得那些小娘们激动起来，对这一称呼十分认同。“对对，对对，这就是我们大玄的四大公子！”
要不是皇帝和阀主们已经走近了，她们说什么也要尖叫呐喊一番。
这一刻，人们无意中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在家养伤、不能到场的夏侯荣升。他非但也是年轻的地阶宗师，而且名次还在裴元绍之上……
日后虽然有人想起这点，有异议说，应该把裴元绍从四大公子中去掉。换成夏侯荣升，无奈原先的四大公子已深入人心，而且是最强的四阀一阀一个，正正好好，所以很少有人应和……
世间之事，很多时候，都是没道理可讲的。所谓气运、所谓格局，都是在这种不可重复的特殊时刻得到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三百三十二章 接见
四大公子之中，为首的自然是陆云。他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银白色长袍，头发也被陆瑛仔细的重新梳理过，立在那里玉树临风、俊美无俦，丝毫看不出刚刚激战一番的样子。
此刻他光芒四射、卓尔不群，是万众瞩目的唯一焦点，甚至连白羽公子的风头，都被他压住了……
他可是战胜了三位天赋异禀的年轻宗师，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尤其是夏侯荣光，简直已经踏在了天阶的门槛之上。陆云将这些天之骄子一一击败，他自然也就成了天下第一公子！
从此往后，不管崔白羽、夏侯荣光、裴元绍这些人如何风光，都只能屈居于他之后，不得不承认他才是四大公子之首！
这也是为什么，夏侯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夏侯荣光夺魁的真正原因！
但现在夏侯荣光只能站在陆云下首，虽然他满心不甘，认为自己的实力远在陆云之上，只是不慎中了对方的奸计，才一时无法起身，结果被无情判负……可世上事就是这样，从来不是谁武功最强，就一定可以赢下对方。天时、地利、人和，智慧、勇气、信心都是影响胜负的重要因素……
其实，陆云要是能用皇极洞玄功，以他这半年来的武道精进，夏侯荣光只怕完全不是对手……
……
这时，初始帝和众公爵下得台来，鸿胪寺官员一声高唱：“恭迎陛下！”
各阀众人和前十名的子弟便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触地。这里是比武场上，自然行武者之礼节！
“都平身！”初始帝也一扫平日的阴柔冰凉，声音变得干脆利落。
“谢陛下！”众人哗啦啦起身站好。初始帝便走到陆云身前，朝他投去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你小子，真是深藏不漏啊！”
“陛下恕罪。”陆云知道，初始帝这是在说自己在避暑宫时，让他误会是文弱书生。赶忙轻声解释道：“微臣岂敢欺瞒圣听？只是陪陛下下棋，实在用不着武功……”
“哈哈哈！说的是。”初始帝自然不是怪罪陆云，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道：“要是早知道，就没这份惊喜了。”说着他又看看陆尚，笑道：“听说这小子，原本是因文章被陆阀选中的？”
“啊，陛下说的是，真是惭愧啊……”陆尚不禁汗颜。说起来，当初没有初始帝干涉，陆云还没法入选呢。要是那样的话，自己这个阀主，可真成了陆阀的千古罪人了。不过他岂能不知，初始帝并非在挤兑自己，而是要给陆云造势。马上配合起来道：“本阀素来有重文轻武的毛病，当然，也是因为我们素来文弱的缘故……”
“哈哈哈！”初始帝和众位公爵闻言大笑起来道：“这话现在听着，实在是让人恼火！”
“就是，且不说半步先天在你们陆阀。”众人半真半假的挤兑起陆尚道：“单说这次武试，前八有你们两个，魁首更是在这儿杵着，这还叫文弱的话，那我们成什么了？”
“不管你们怎么说，事实确实如此。”陆尚不禁苦笑道：“当初选陆云，确实是因为他文采出众，真没想到他的武功会怎样！”
“虚伪！”谢洵气得肝疼，借着调笑的机会，直接怼了陆尚一句道：“莫非在你们看来，这小子的文章比武功还厉害？！”
“哈哈……”不待陆尚说话，初始帝便笑着替陆尚解围道：“这小子的文章到底有没有武功那么出色，三天后不就知道了！”说着他深深看一眼陆云，微笑道：“寡人在这里应你一句，若是三天后，你文试能再夺魁，那从没有得到过的一品，就是你的了！”
“嚯……”各位公爵不禁纷纷惊叹一声。之前虽然初始帝就有言在先，但在各位阀主看来，能够同时夺得文武双第一的人，还没有出生呢。所以并没有把初始帝的话当回事儿。
此刻，他们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大玄朝真有可能出现一个圣贤之品了！
惊叹之余，这些人老成精的家伙，不禁暗暗寻思道：‘这是不是皇帝早就给准备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莫非陆阀已经投靠初始帝不成？’
初始帝说完，这才向一旁的夏侯荣光走去，众人也跟着向夏侯荣光移动过去。
唯有老太师依旧满脸微笑，仔细的打量着陆云，不断赞叹的点头，轻声道：“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啊，你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太师谬赞了。”陆云赶忙垂首恭声回应道。陆仙告诉他，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意念，也是武道修行的重要部分，不但可以防止走火入魔，还能更好的伪装自己。
他已经不会再像初见夏侯霸时那样，控制不住满心的杀机了。“其实夏侯世兄的武功在我之上，只是被我取巧获胜而已。”
“哎，赢了就是赢了。”夏侯霸却仿佛丝毫芥蒂都没有，笑道：“这也是你本事的一部分。莫非他将来被人杀了，还要怪对方用计不成？让他张张教训也好！”
“多谢太师宽宏。”陆云赶忙轻声道。
“你父亲是老夫一手提拔的。”夏侯霸微笑道：“在我眼里，你就是自家的子侄，赢了我当然高兴喽。”顿一顿，他像是开玩笑似的，用只有陆云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这么好的儿郎，可曾定下亲事？”
“呃……”陆云登时一愣，有些结巴道：“未、未曾……”
“哈哈，好好。”夏侯霸闻言，笑着点点头，便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看着夏侯霸的背影，陆云不禁打了个寒颤。
……
接下来的接见，就有些敷衍了事了。夏侯荣光、崔白羽、裴元绍三人还好些，多多少少都听到几句夸赞之言，初始帝还每个人都勉励了一番，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在文试中争取好成绩。
其余五个家伙就全成陪衬了，皇帝只朝他们点点头，说了句：“不错，继续努力。”便径直登上銮舆，起驾回宫了。
其实说起来，这五人卫介、夏侯荣耀、陆林、裴元俊和谢澜，各个都是一时之选，放在往年，绝对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星俊彦。
哪怕不在前十名的夏侯荣达、裴元基、谢漠、梅若华等人，放在往年，绝对都是第一名的有力争夺者。可是谁让他们时运不济，跟这么多百年一遇的天才生在同一时代，注定要成为陪衬了……
看着这些满脸不服的少年，各阀阀主却是心花怒放，都认为七阀再攀高峰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唯有天女眼中浮现出淡淡忧色，她立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紧紧盯着这些门阀精英，尤其是那横空出世的四大公子，直觉师父预言的星象，可能就应在这些人身上……

第三百三十三章 预言
群臣恭送之下，初始帝的銮舆缓缓驶出西苑。
銮舆中装饰豪华，处处透着皇家的华贵之气。舆壁四角立着宫女，照料着四具无烟暖笼，銮舆中温暖如春。
初始帝一上马车，就在杜晦的侍奉下，除去厚厚的大氅，只穿着明黄色的便袍，随便的靠在软榻上，接过宫女奉上的香茗，一边撇去浮沫，轻轻吹着热气，一面对杜晦笑道：“还是老左眼光毒辣，居然早早看出那陆家的小子不凡。”
“在地穴时，那孩子确实表现的很出众。”杜晦一边弓腰给皇帝脱掉靴子，一边轻声道：“他还带着左公公去探过路，估计是那段单独相处，让左老公公见识到他的不凡了。”
“唔。”初始帝惬意的呷一口香茗，享受的闭上眼，待他睁眼时，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道：“不过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夏侯荣光都要奔大宗师去了，还是打不过他？”
杜晦低头道：“夏侯荣光非战之罪，是输在心上，从他决定接受灌顶的那一刻，勇气和信念就已经离他远去了。不过陆云这小子，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赢的也是十分精彩。”
“嗯！”初始帝点点头，爽声道：“只要赢了，就行了。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这小子在文试中的表现了！”
銮舆缓缓前行，四名皇子骑马跟在后面。
这次却是大皇子走在了前头，他三个弟弟默不作声跟在后头。大皇子一直面带笑容，心中盘算着怎么跟陆云进一步拉近关系。快到紫微城时，他才突然回头，朝皇甫辁伸出了手。
“干什么？”皇甫辁一愣。
“我的铜钱。”大皇子看看三个弟弟，淡淡道：“看来用不着被你们分尸了。”
“切。”皇甫辁把脸一拉，往袖子里摸了摸，将那枚铜钱丢到大皇子手中。
大皇子接住那枚铜钱，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手却依然不肯收回。
“又怎么了？”皇甫辁没好气的问道。
“我赢的钱呢？”大皇子看着他，轻声道。
“哼！算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皇甫辁板着脸，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递给皇甫轩道：“不用找了。”
皇甫轩却不肯接，摇头道：“为兄不要金，不要银，只要你们一人给我一枚铜钱。”
“你故意的是吧？”皇甫轼拉下脸道：“谁像你一样身上带铜钱？”
“没有可以先欠着，我又不收你利息，到时候亲手还我便是。”皇甫轩微微一笑，拍马转身，和三人拉开了距离。
“呸！”皇甫辁朝着他后背狠狠啐一口道：“就看不惯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切。”皇甫轼也骂道：“得意个什么劲儿？好像夺魁的是他一样！”
“哎，不过也真是没想到……”皇甫辁却一下泄了气道：“大表哥居然会败给那陆云。”说着满不是滋味的骂一句道：“原以为那小子只是下棋好，没想到文章居然还那么好！”
“是啊，本以为他是靠文章吃饭，没想到居然武功还鹤立鸡群！”皇甫轼也深有同感的郁闷道：“这小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说，是不是，二哥？”皇甫辁问一声皇甫轸。
“嗯……”一直不吭声的皇甫轸，这才缓缓点头，沉声说道：“这样的人杰，必须为我所用。”
“嗯，那肯定的。”皇甫辁笑道：“看来前日外公说的话，二哥听到心里去了！”前日兄弟三人去给夏侯霸请安。闲聊时，老太师说起来，昔日有麻衣道人曾言，夏侯阀的女儿，必生天子。登时让三人想入非非，尤其是皇甫辁，这几日总是莫名的躁动，所以才会说出那种有些不知所谓的话。
“住口！”皇甫轸闻言登时变了脸色，严厉的瞪一眼皇甫辁。
“我不说，不说……”见皇甫轸动怒，皇甫辁赶忙缩了缩脖子，低头不吭声了。心里却嘀咕道：‘明明是你先胡说八道的，却怪起我来了。心虚个什么呀……’
“老四，你嘴上把点关吧。”皇甫轼给皇甫辁打个圆场，忙把话题转回陆云身上道：“二哥，你要是想拉拢陆云，可得早点下手，这小子身价暴涨，回头再考个文第一，拿个一品，就怕你买不起了。”
“唔……”皇甫轸脸色一黑，皇甫轼说的对也不对。对的是，陆云现在确实极贵，不对是，自己现在就已经买不起了。
现在的陆云，就不是他这个无官无职的二皇子，所能拉拢的了的。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避暑宫认识陆云后，只是抱着给老大捣乱的心态，没有认认真真拉拢路云了……
“不过，至少不能让老大给拉过去。”皇甫辁冷不丁冒出一句道：“我看老大一直对他很上心，怕是也有想法吧。”
“就他？！”皇甫轸冷笑一声，没把老四这话放在心上。在二皇子看来，自己都没本钱，凭老大那个熊样，又怎么可能让陆云效力呢？
……
差不多同时，天女的车驾也返回了天师府。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换回了自己惯常的装束，出现在几个老道面前。
对自幼修道的天女来说，那些锦衣玉服、脂粉铅华加身，不啻于一种折磨。还是这样布衣钗裙、素面朝天让她自在。
“哎，”老道看她这样子，不由叹气道：“天女，穿金戴玉、周旋朝堂也是种修行，就算要勘破尘世，也得先堪过才有可能做到啊。”
“唔。”天女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是我执念了。”说完便岔开话题，问那为首的紫袍老道道：“玄清师叔，这两日观战下来，你有何感想？”
“回天女。”这玄清师叔姓赵，乃是天师道玄字辈，地位在徐玄机之下不远，是天师道在洛京真正的话事人。不过他还是很恭敬的回答天女道：“这次大比实在奇异之极，天才俊彦蜂拥而出，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届壮观。”
“这肯定跟大师兄所言的天象大变有关。”顿一顿，赵玄清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人才辈出的样子，更像是钦天监所言之群星拜紫微，却与大师兄法旨所言的‘三星冲紫微’不太吻合。”
天女闻言沉吟片刻，方轻声问道：“钦天监有半步先天吗？”
“呵呵，天女说笑了。”赵玄清哑然失笑道：“半步先天是什么人？世上只有大师兄而已。”顿一顿，又有些不太感冒道：“最近风闻陆仙和孙元朗也初窥门道，贫道却是不太相信的。”
“就是说，钦天监没有半步先天了？”天女微微蹙眉，她到现在，还对老道这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还是颇不适应。
“当然没有。”赵玄清这才十分肯定道。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好逑
“不到半步先天，也敢妄言天机？”天女便轻声说道：“天象玄奥晦涩，只有能感悟天机之人，才有可能参悟一二。境界不到，不过是自以为是、不懂装懂而已。”
“天女言之有理。”赵玄清闻言颔首道：“大师兄一双慧眼，可以看透常人无法看透的迷局，或许这群星之中，便藏着那杀破狼也未可知！”
“我也这样认为。”天女微微点头道：“这几天我仔细观察，看那些人中，确有不少承载气运之辈，尤其是那四大公子和夏侯荣升，都是有大气运之人，只是谁是七杀，谁是破军，谁又是贪狼，我却看不清楚。”
“天女刚说过，不到半步先天，是不可能参悟的。”赵玄清笑道：“咱们这些凡人能做的，就是严密监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通过他们的行为挑出可疑之人，然后请大师兄定夺。”
“嗯，就这样办吧。”天女点头表示同意，又道：“另外……”
“天女还有何吩咐？”赵玄清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天女说话，便沉声问道。
“没事了。”天女却摇摇头，轻声道：“一点私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天女的事情都是本教大事，尽管吩咐就是。”赵玄清忙道，说完抬头一看，却见天女已经径直回屋去了。
赵玄清无奈的摇头，只好自行下去安排。
……
这时候，陆云的马车还被堵在大街上呢。也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大街上的人们都知道，今次大比的武试魁首、五百年来最年轻地阶宗师、接连击败了三大宗师的陆云陆大公子，就在这辆马车上。
登时呼啦一下，他和陆瑛等人乘坐的马车，便被人潮包围了，人们争先抢后的追逐着马车，高呼着要见一见陆大公子的真容。陆阀的护卫们可是最高等级戒备，怎能任人靠近马车？他们手挽着手，结成人墙，阻挡着汹涌的人潮靠近。
可是，听到消息汇聚而来的人们越来越多，把人墙冲的七零八落。他们高呼着：“陆大公子，让我们见你一面吧！”
“你是我们的偶像！一定要见我一面！”
“你不见我们，我们就不走！”
护卫们大冬天的满身臭汗，不少人还被踩掉了鞋、撕破了袍，样子十分狼狈。但也不能对这些人动粗，一个个很是辛苦。
马车上，气氛却轻松的很。陆松透过车窗，看着外头如痴如狂的人群，不禁啧啧有声道：“不得了，了不得……”说着他对闭目养神的陆云道：“你不出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那还用走吗？”陆云轻声说道。与夏侯荣光一战对他的消耗很大，尤其是精神上。在不能使用皇极洞玄功的情况下，他是在以弱对强，稍有不慎就会功败垂成。是以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上，都已经透支了……
所以他根本没心思去考虑车外的事情，何况他也不是崔白羽，不出风头就会死……
“羡慕吧？”陆林踢了踢陆松道：“你要能打败个地阶宗师，也会有自己的拥趸的。”
“早晚我会做到的！”陆松撇撇嘴，攥拳发誓道。说着从陆柏手中拿过最终的排名，看了一眼，却又没出息的笑逐颜开道：“其实能排在十八名上，就已经知足了……”
话说陆松首轮即被击败，落入了败者十六人中。但他知耻而后勇，接下来连胜三场，然后才败给了最后的对手梅若华，最终排在了败者组第二名，总第十八名上。
虽然这名次没什么好夸口的，但对以文章见长的陆松来说，却是很可喜的了。而且这几天赢了好几场比试，也让他信心爆棚，很是有些得意。“要不是因为好男不跟女斗，最后一场我肯定不会输。”
“行了吧你，你那是运气好，几个厉害角色都没碰上而已。”陆林却不留情面道：“再说人家梅大姐若非因为陆云投桃报李，你怕三招都撑不下来。”
“嘿嘿……”陆松被拆穿，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怪笑起来道：“梅大姐，这就认上姐姐啦？”
“怪不得这家伙伤成这样，这两天也要来比武场，原来是别有企图！”陆柏也恍然道：“原来是跟那梅大姐套近乎！”陆柏的心情也不错，他得了个十二名，虽然说不上多出挑，但考虑到今年高手如云，以他的实力来说，已经足以自傲平生了。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这几日比武场上，都在传他和卫介有一腿，让那些各阀的小姐们，都对他敬而远之。
“别胡说！”当着陆瑛的面，陆林老脸通红，赶忙使劲撇清道：“我绝对对她没意思！”
“那当然，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直闭目养神的陆云冷不丁冒出一句。
“好了，你都累成这样了，还不老实休息……”陆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推了陆云一把，又对陆松陆柏道：“你们俩也是，陆林伤还没好，就不能让着他点？”
“哦哦……”陆瑛的话还是有分量的，陆松陆柏两人朝陆林挤挤眼，不再怼他。
“还是瑛妹子好啊！”陆林赶紧的朝陆瑛呲牙笑起来：“多谢多谢。”
“不客气。”陆瑛微笑着摇摇头，却凑近陆林小声问道：“不过那沛公是谁？”
“哈哈哈哈！”看着陆林一脸窘相，陆松三人登时捧腹大笑起来，这才对嘛，女人哪有不八卦的！
最终，在陆瑛的盘问之下，陆林还是老实交代，自己心仪的女子，乃是梅若华的堂妹梅灵萱。陆瑛这阵子和各阀的小姐们已经混熟……尤其是随着陆云节节取胜，越来越多的大小姐都往她身边凑。陆瑛在余杭时，本就是一众大小姐的头儿，跟这些大小姐相处，她自然是驾轻就熟。
所以一听陆林说起梅灵萱，陆瑛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娇小玲珑、刁钻活泼的小美人儿……她看看高铁塔似的陆林，不禁暗暗替他捏一把汗：‘这也太不班配了吧？’
“你俩这差距，也太大了吧……”陆瑛忍不住比划几下两人身材的差距。“感觉你都可以让她坐在肩上了……”
“那不成了猴了吗？！”陆松笑得捶胸顿足，使劲拍着车壁。
“你够了啊！”陆林狠狠瞪一眼陆松，这才忸怩的低下头道：“我觉得身高体重什么的，统统都不是问题……”
“好！好！”陆瑛赞赏的朝陆林竖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灵萱妹子可是抢手得很，你真是认准了，就赶紧让家里去提亲吧……”
“那怎么可能……”陆林郁卒的摇摇头，这下连陆松和陆柏都收起了笑容。马车里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为什么？”陆瑛有些不明所以。
“没，没事……”陆林看看陆瑛姐弟俩，欲言又止了一阵，终究还是强笑道：“我都是说着玩儿的，没想过谈婚论嫁呢……”
“不对，你没说实话。”陆瑛看着陆林，这大个子天生就不会撒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是不是跟我们有关系？”
“哎……”陆林一阵挠头，道：“这么高兴的日子，不说那些糟心事儿了！”
陆瑛其实已经明白了，但当着陆云，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瑛刚想把话题转开，陆云却幽幽说道：“看来梅家还在记恨乾明皇后的事……”

第三百三十五章 光宗耀祖
马车外，拥趸越聚越多。不得已，京兆尹派出了大队官差，帮着陆阀驱散人群，马车这才艰难的向前开进。
马车上，却是一片安静。是陆云的话，让众人都不知该接下去了……
“哎……”许久，陆柏才叹了道：“上一代人的事，跟我们这代人有什么关系？！”这话既是开解陆云、也是在开解陆林。
“是啊。”陆林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梅阀的人也太记仇了，这都十年过去了，还是不跟咱们陆家来往，更别说通婚了……”
“女人当家就是这样，”陆松愤愤道：“记仇小气，格局太小。”
“你说什么呢？”陆瑛马上不干了，笑问陆松道：“你们家谁做主呢？！”
“我娘……”陆松苦兮兮道：“所以我才感同身受啊……”
“当心让婶娘听见，你甭想有好日子过。”陆瑛白了他一眼，笑道：“给你爹听到你在外头胡说，你也没好日子过……”
“哎呦，妹子，大姐，我错了。”陆松赶紧作揖求饶起来道：“今儿的话千万别传出去……”
显然，他又想插科打诨，把气氛搞活起来。
谁知，就在大家准备揭过这一页的时候，陆云突然又道：“不就是梅家的女儿吗？想娶进门也不难。”
“吹牛……”陆林本能想要怼一句，但猛然意识到，说话的乃是贵人语重的陆云。心头登时浮起一丝企望，立马改口道：“可不是你的做派啊。”说着他嗖的一下，便弹到陆云身旁，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那灵活的样子，哪像是伤号。
“真的？”陆林抬着头，巴望着陆云，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眨啊眨。
陆云肯定的点点头。
“太好了！”陆林这下彻底激动了。“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儿办成了，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放心，我会设法让梅阀答应的。”陆云沉声道：“回去让你爹准备聘礼吧……”
“呃……”陆林却又事到临头打起鼓，有些尴尬道：“这也太心急了吧？我跟灵萱妹子还不熟呢……”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云却淡淡道：“她的态度不重要。”
“呃，这也行……”马车里一群人登时哑口无言，只觉天空有乌鸦嘎嘎飞过。
“臭小子，别在这儿不懂装懂！”陆瑛可不管那些，马上揪起陆云的耳朵，呵斥道：“娶老婆不是做买卖！你要把大个子带到沟里吗？就算是你能办成，灵萱姑娘怨他一辈子怎么办？”
“疼疼、快松手……”陆云赶紧捂住耳朵，一脸无辜的讨饶道：“我错了还不行。”
“笨蛋。”陆瑛这才松开手，又给他揉了揉通红的耳朵，笑道：“记住喽，要想娶喜爱的女孩子过门，得先得到人家的芳心。”说着幽幽一叹道：“不然，日子就太煎熬了。”她显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那就赶紧去得到他的芳心！”陆云被弄得有些没面子，朝着陆林恶狠狠道：“文试之前，能不能办到！”
“大哥……”陆林不禁哭笑不得道：“距离文试还有三天，你以为我是崔白羽啊？”
“笨蛋。”陆云将陆瑛骂自己的话丢给了陆林，这才感到舒服多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算你拔不了萝卜，也得先站下坑！”
“真难听……”陆瑛闻言不由皱眉。
陆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顿一顿，又对陆林道：“再说，不是还有我们吗？！”
“对对，还有我们！”陆松陆柏一看有乐子，登时大喜，点头不迭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何况是个小娘皮！”
“呃……”陆林闻言有些狐疑的看着这三个家伙，艰难的咽口唾沫道：“我怕的就是你们……”
……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马车终于恢复了速度。陆云等人掀开车帘一看，果然是马车驶入了陆坊。各阀的本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外人擅入，但多年来早就约定俗成，未经邀请，是没有外人会进来的。
“终于能清净清净了……”陆松把脑袋探出车厢，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刚要伸个懒腰，突然耳边炸响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吓得他差点一屁股摔出车去。
“什么情况？！”陆松赶忙扶住窗框，却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爆竹声已经一锅粥似的响彻整个陆坊。
众人纷纷探头向外望去，只见陆坊大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大红的爆竹，马车行到那里，哪里就点燃起来。还有喧天的锣鼓唢呐声，族人们不知从何处涌出，将一捧捧鲜花抛向马车。
几个年轻人见状兴奋极了，朝着族人们使劲挥手。他们知道，这是族里在迎接他们凯旋归来！
不信你看，那刚刚扎起的彩楼上，墨迹未干的写着呢！
‘少年才俊、光宗耀祖！’
‘百年魁首，前无古人！’
“这个……”陆林终究还是实在，一面跟族人挥手，一面小声问陆松道：“这是欢迎老四的吧？”
“当然不只是老四，你眼瞎啊。”陆松翻翻白眼道：“那第一句，少年才俊，分明就是说的我们大家！”
“有道理……”陆林点点头道：“少年才俊应该是指我们。”
“真恶心……”陆柏摇摇头，和这俩白痴拉开一段距离。
眼看着马车到了三畏堂前，阀主、大长老并一众阀中高层，都在祠堂前等着。
陆云等人不敢托大，赶紧跳下车来，快步走上前去，朝长辈们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陆尚人逢喜事精神爽，声音要比在西苑时洪亮十倍。他赶紧亲自扶起四人，哈哈大笑道：“好样的，好样的！你们给咱们陆阀长脸了！”
一众执事长老也都是喜气洋洋，纷纷点头不已。哪怕不算陆云，仅看陆林三人的成绩，都是陆阀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何况，还出了陆云这个空前绝后的第一公子！
“来来，大家快来见识见识，新鲜出炉的大玄第一公子！”陆尚紧紧攥着陆云的手，带着他向大长老等人大笑道：“当初副宗主说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宗师，很多人还不信……”
大长老知道，这老混蛋是朝自己耀武扬威呢。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就是再窝火，也只能先强压下去。假假地笑道：“说的是，副宗主的眼光，确实比咱们要强……”
“所以说嘛。”陆尚丢下意味深长的一句，便亲热的拉着陆云，往祠堂走去道：“来来，孩子们，咱们去拜谢祖宗保佑。再请祖宗继续保佑，三天后的文试大放异彩！”
“哈哈哈！”一众族人都畅快的大笑起来。是呀，三天后的文试，才是陆阀真正擅长的领域啊！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余波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与陆阀的喜气洋洋截然相反，夏侯阀的气氛比这三九隆冬还要寒冷。
今次大比武试，夏侯阀最终拿到了第二、第四、第七、第十一四个名次，总体来讲，仍旧胜过任何一阀。这成绩放在其他阀中，全阀上下肯定早就放炮庆祝了。可在夏侯阀，拿不到第一，就是失败！
夏侯霸虽然对陆云和颜悦色，跟陆尚谈笑风生。但老太师一上马车，便恢复了铁青的脸色。夏侯不灭等人都知道，阀主此刻心情十分恶劣，全都小心翼翼不敢打搅，一直到回凌云堂，夏侯霸都没说一句话。
这次的失利，对夏侯霸来说，不啻于一次沉重的打击。虽然不过是一次年轻人之间的较量，老太师却将它看成是气运和位分的争夺，否则他也不会机关算尽，不惜血本，可惜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横空冒出个陆云，硬生生把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冠军夺了过去，这让老太师情何以堪。
马车在凌云堂门口停了许久，老太师才缓缓拉开车门，步履沉重的走了下来。
车门外，夏侯不伤和夏侯荣光父子，早就跪在地上请罪了。
“哼！”夏侯霸看一眼斗败了公鸡似父子俩，心里头便涌起浓浓的不喜，也不理会两人，便狠狠一甩袖子，大步往凌云堂走去。
夏侯雳夏侯雷等人快步想要跟上，却听夏侯霸冷冷喝道：“都滚蛋，老夫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登时面面相觑，不敢向前一步，却又不敢就此离去，只好陪着那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呆立在祠堂门口，等候阀主消气。
看着祠堂大门紧闭，夏侯雷叹了口气道：“哎呀，这次大哥是真生气了……”顿一顿又道：“也是，那么大的优势也能输，我这种人都想不通，别说大哥了。”
谁听不出来，夏侯雷这是在幸灾乐祸？尤其是夏侯不伤，简直想找团牛粪把自己这二叔的嘴给塞起来。可是，人家又没说错，他这时候发飙都没有理由，只能在那里憋的脸色铁青。
“少说两句吧。”夏侯雳瞪一眼夏侯雷，虽然对方是他的二哥，但在阀中的地位远低于他，所以夏侯雳向来对夏侯雷不客气。
“怎么，话都不让人说了？我说的有错么？”夏侯雷却不依不饶道：“我昨天就说过，应该让我们家荣升出战，现在就不会是这种局面！”
“荣升也不是陆云的对手。”这时，一旁的夏侯不灭淡淡说了一句。在武道一事上，他的话就是权威。他说打不过，那就一定打不过。
“哼！”夏侯雷虽然没法反驳天阶大宗师的话，却依然振振有词道：“就算荣升赢不了陆云，也绝对不会败的这么窝囊！”
“这倒是。”夏侯不灭这次认同了夏侯雷的说法，轻叹一声道：“这一仗，确实是败在心理上……”
夏侯雳无奈的看着自己的武痴儿子，果然是个实在人，这么大年纪了也改不了。
有了夏侯不灭的话做背书，夏侯雷更加变本加厉的喋喋不休起来，听得夏侯不伤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幸好这时，朱秀衣闻讯赶来，劝夏侯雷不要再说下去了。
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在夏侯阀中，夏侯雷这浑人仗着辈分谁都敢撩，只是一怕夏侯霸二服朱秀衣，也只有这两人的话，对他管用而已。
果然，朱秀衣一开口，夏侯雷便闭上嘴，这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
夏侯霸这次的气性可真不短，一直到天色擦黑，紧闭的祠堂大门才缓缓打开，一名护卫从里头出来。门外人齐刷刷望向那护卫，显然这人是给老太师传话的。
“阀主有请朱先生入内说话。”
夏侯不伤和夏侯荣光父子神情一黯，两人实指望老爷子叫的是他们。那样不管是打也好骂也好，哪怕把夏侯荣光家法伺候，也比现在对他两人不管不问要强。
但眼下不是自怨自伤的时候，夏侯不伤立即把目光投向朱秀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先生，还请为犬子说说话……”
朱秀衣点点头，轻声道：“大爷放心，你不吩咐，我也会尽力而为的。”
“多谢！”夏侯不伤满脸感激不尽，又瞪一眼一旁失魂落魄的夏侯荣光，低喝道：“还不快多谢世叔！”
夏侯荣光只木然的朱秀衣点点头，哑声道：“多谢……”
夏侯不伤本就一肚子火，看儿子这副目光呆滞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扬手就要打夏侯荣光耳光，但眼见夏侯雷那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又强迫自己忍了下来。
那厢间，朱秀衣进去祠堂，便见夏侯霸端坐在榻上，神态平静的喝着茶，似乎已经从暴怒中走了出来。
朱秀衣对此毫不意外，堂堂第一门阀之主，大玄实际上最有权势之人，又岂会被情绪所控制？
于是他在榻前俯身下来，恭声请罪道：“学生罪过。”
“这次怎么能赖先生呢？”夏侯霸却摇摇头道：“从头到尾，都在先生的算计中。”说着老太师叹了口气道：“哎，若没有摩罗大师灌顶传功的话，那孩子还不知会败成什么样子。”
“学生惭愧，没有提前摸清那陆云的情况，这才让阀中措手不及。”朱秀衣又轻声说道。
“谁能想到那小子会如此强横？”夏侯霸提起陆云，非但没有怪罪，反而透着丝丝欣赏道：“他之前名声不显，怕是故意隐藏实力，想要一鸣惊人呢！”
“是，学生也研究过那小子，从他大比钱几次出手来看，只能判断出他最多有玄阶巅峰的实力……”朱秀衣点点头道：“此人半年前还默默无闻，实在让人无法早做防范。”
“是啊！”夏侯霸点点头道：“所谓横空出世、环宇震惊，莫过如是啊！”说着老太师双目透出坚决的目光道：“如此人才，必须为我所用！”
“看来太师已经有计较了。”朱秀衣眼中闪过一抹异芒，轻声说道：“若能让陆云为我所用，那气运格局则还是咱们的。”
“不错，老夫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夏侯霸重重点头道：“何况，拉拢陆阀也是本阀的既定方针！”
“太师可有定计？”朱秀衣轻声问道。
“这不正要和先生商议，”夏侯霸有些吃不准道：“虽不能让那孩子成为我夏侯阀的儿孙，但可以让他成为老夫的孙婿！”
“联姻？”朱秀衣眼前一亮道：“此法甚妙。”他略一寻思，又轻声道：“只是如今那陆阀今非昔比，陆云更是一步登天，各阀估计都会有这种心思。太师想要得此佳婿，恐怕一是要先下手为强，二是要让各阀知难而退。”

第三百三十七章 各怀鬼胎
“嗯。”夏侯霸点点头道：“老夫也是这样想的，我准备大比之后，就跟陆尚明说，将嫣然许配给陆云。”说着，夏侯霸傲然道：“老夫的掌上明珠配他陆阀的小子，绰绰有余了！就不信陆阀敢不颠颠儿的来下聘！”
“确实。”朱秀衣闻言颔首道：“大比之后，太师亲临陆坊，订下城下之盟，陆阀这门亲家，就算是结成了。”
夏侯霸点头抚须又道：“对，这样一来，陆尚不答应也得答应。”
“是，”朱秀衣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那学生在这里提前恭贺太师，得此佳婿，又可收服陆阀，实在是一箭双雕、如虎添翼！”
夏侯霸此时的心情才真正好上不少，哈哈大笑道：“承先生吉言！”说着他又有些苦恼道：“就怕嫣然那丫头不依，还得好好跟她说道一下。”
夏侯霸对待子弟一向严苛，唯独对夏侯嫣然这个孙女宠溺无比，对待别人他都是直接下令，不答应也得答应。对夏侯嫣然，老太师却还得头疼怎么说服她。
“太师不必太过忧虑。”朱秀衣却微笑道：“前日下头来报，说大小姐那个劳什子百花帮，硬要让陆云当个副帮主哩……”
“哦，果有此事？”夏侯霸不禁眼前一亮。他对那什么百花帮也略有耳闻，知道这是宝贝孙女平时瞎胡闹所为。不过既然又这种事，就说明至少夏侯嫣然早就认识陆云，而且很欣赏他。如是想来，老太师不禁哈哈大笑道：“如此看来，我们祖孙俩的眼光还是很一致的嘛！”
“只是听说陆云并不想加入。”这几日陆云横空出世，朱秀衣自然要命人将他的情报呈上。但陆云的年纪实在太小，崛起的时间太短，几乎是一片空白，哪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手下人只好将陆云来京后的公开活动全都写进情报中凑数，他和大小姐的两次交集，自然也就成了夏侯阀情报人员着重强调的要点了。
所以朱秀衣对这些小儿女的胡闹台，也了解的清清楚楚。
“哦？”夏侯霸不禁好奇道：“小子还挺不识抬举，他为什么不想加入？”
“这种事情，属下也无从得知。”朱秀衣苦笑道：“属下只是猜测，许是大小姐的性子，他有些吃不消吧。”
“嘿嘿……”夏侯霸不禁一乐，自己孙女的脾气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夏侯霸不以为意的一笑道：“只要嫣然喜欢他就行，他喜不喜欢嫣然不重要。”说着老太师霸气侧漏道：“做了我夏侯阀的女婿，他还敢慢待我孙女不成？”
“太师这话好有道理，学生竟无以反驳。”朱秀衣不禁失声笑道：“这样说来，学生倒有些同情起那小陆云来了。”
“同情他？他有什么好同情的？”夏侯霸傲然的哼了一声道：“做了我夏侯阀的孙女婿，他有天大的好处，他没事偷着乐去吧。”
“是。”朱秀衣点点头，见夏侯霸完全放松下来，他才试探着轻声说道：“主公，大爷和大公子还跪在外头，是不是让他们进来说话？时间久了，对他们的威望不利。”
“威望？哼威望！”朱秀衣一提，夏侯霸登时就拉下脸来，又是心痛又是心灰道：“败军之将，何谈威望？老夫恨的不是他输掉比试，而是输的毫无血性，哪有一点我夏侯阀未来阀主的样子，实在让老夫失望透顶……”
“主公，私下里说说气话也就罢了。这话要是让人听了去，阀中会出现隐患的！”朱秀衣闻言不禁悚然正色道。
“哼隐患！”夏侯霸冷哼一声道：“你当老夫不说，就没有隐患了么？”说着他拳头攥的青筋暴起道：“我夏侯阀素来以强者为尊，所以老夫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荣光夺魁。现在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输的如此窝囊，谁还会服他不成？！”
老太师说道痛处，忍不住重重一拍既案，将几上茶盏拍翻了一地，怒喝道：“你让老夫日后如何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栽培与他？那样的话，连老夫的威信都会受到影响的！”
朱秀衣默默的听着夏侯霸发作，他么想到老太师竟然想得如此深远，不过夏侯霸也却非自寻烦恼，夏侯荣光这一败，的确让老太师早就设计好的父子三代相继掌舵的蓝图，产生了极大的变数。
可是要说惩罚，现在却不是时候，且不说三天后还要进行文试，单说用什么名义惩罚夏侯荣光，这也让老太师十分头疼。夏侯荣光毕竟拿了个第二，你惩罚夏侯荣光，那三个名次在他之后的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老太师烦躁的长叹一口气道：“你让他们先回去吧，一切待大比之后再说。”
“是，”朱秀衣恭声低头道：“学生告退！”
夏侯霸点点，目送着朱秀衣退出了凌云堂。
……
凌云堂外，夏侯不伤等人看着朱秀衣走出了，连忙问道：“先生，怎么样了？”
朱秀衣轻声道：“阀主有令，大爷和大公子先回去吧，一切待大比之后再说。”说着，他将目光移到夏侯荣光身上道：“大公子要抛下包袱，好好休息，在三天后的文试中好好发挥才是正理。”
夏侯不伤一听，夏侯荣光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忙感激的连连点头道：“多谢先生美言，多谢。”
夏侯荣光这时也勉强回过神来，虽然提不起精神，但面上已经没有之前的浑浑噩噩。向朱秀衣道谢之后，他便站起身来，跟着夏侯不伤回家去了。
“咱们也散了吧。”夏侯雳叹了口气，对一众阀中高层道。
众人点点头，便各自回家吃晚饭去了。朱秀衣要去看看夏侯荣升恢复的情况，便和夏侯雷同行道：“叨扰二老爷一顿可好？”
“哎呀，好啊！”夏侯雷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笑道：“先生天天去我家吃饭才好哩。”说着吩咐一声长随道：“赶紧回去，让芊芊烧几个拿手的江南菜，再把老夫珍藏的前朝贡酒金陵春拿出来，我要和先生好好喝一壶！”
他兴奋的样子，就像打了什么打胜仗一样，引得族人们纷纷侧目，朱秀衣不禁无奈苦笑，但也知道这位二老爷就是这么个不分场合的混人，也只能随他去了。
看着夏侯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夏侯雳狠狠啐一口道：“以为荣光出了岔子，荣升的机会就到了？做梦去吧！”说着他对身旁的夏侯不灭低声道：“大比后继续给荣达特训，这个年不过了，也得让他尽快到地阶！”
夏侯不灭一心武道，未曾婚娶，对夏侯荣达这个亲侄子视为己出，自然不会反对父亲的话了。
但他却没什么信心道：“荣达的根骨在他们四个里要差些，一两年怕是没法成为宗师的。”

第三百三十八章 后果
“这么慢？”夏侯雳不禁皱眉。
“父亲，你当宗师是什么？”夏侯不灭无语道：“就连张玄一也在二十岁零五个月的年纪才突破，荣达如今刚刚十九岁半，两年突破到地阶，已经堪称奇迹了。”
“哎，我知道……”夏侯雳叹息一声道：“可是如今天才辈出，我夏侯阀就有两个，荣达再不抓紧追上，就要泯然了。”
“嗯……”夏侯不灭点点头，寻思一会儿道：“武道一途，欲速则不达。”说着他压低声音道：“我观荣光现在的状态，恐怕日后要落在荣升和别家那三个小子后头了。”
“哦？”夏侯雳闻言一惊，旋即苦笑道：“那为父更该着急了。”说着他一脸央求的对夏侯不灭道：“儿啊，我知道你不理俗务，但时机不等人，这次你一定要帮帮荣达。说什么一定要让他早些出头，不然好处都要给荣升占去了。”
“荣达乃沙场之才，早晚有他脱颖而出的机会。”夏侯不灭微微皱眉道：“父亲何必强求呢？”
“哎，要是荣升得势，老二还不知怎么挤兑咱们家呢。”夏侯雳苦口婆心道：“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咱们这一支，本来就是老大的附庸，到时候再落在老二家后头，那日子还有法过吗？”
“我想想办法吧。”夏侯不灭只好勉强应下。
……
那厢间，夏侯不伤带着夏侯荣光也回到自家的住处。
进了院门，夏侯不伤便转过身子，冷冷的瞪着夏侯荣光。他憋了一下午的火气，终于没必要再压着了。
夏侯荣光刚想说话，便见夏侯不伤一个巴掌重重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夏侯荣光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通红的掌印，马上肿了起来。夏侯荣光捂着脸，满脸错愕的看着夏侯不伤。虽然祖父夏侯霸对子弟严苛异常，但夏侯不伤对他向来宠爱有加，在此刻之前，别说打他，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几句。
“你太让我失望了！”夏侯不伤尤不解恨，扬手还想再打。
这时，夏侯嫣然听到动静迎出来，刚说了一句：“父亲……”便看到夏侯荣光挨打的一幕，她赶忙跑过去，挡在夏侯荣光身前，大声道：“父亲，别打大哥啦，他已经够难受了！”
“你让开！”夏侯不伤怒道：“今天我非打死这孽畜！”
“妹妹，你别拦着，”夏侯荣光也在她身后道：“让父亲打吧，我该打，我该死……”
“你们都够了！”夏侯嫣然柳眉倒竖、气势居然压住了父兄道：“不就是一场比试吗？输了就输了，天能塌下啦？！”
“还真就能塌下来！”夏侯不伤黑着脸、咬牙切齿道：“这一败，他的前途可能都毁了，你知道吗！”
“比试女儿也看了，大哥明显实力在那陆云之上，”夏侯嫣然却不信道：“好好反思反思，回头再挑战他，赢回来就是了！”
“谁还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夏侯不伤看着天真的女儿，重重一叹道：“就是阀主，也不会允许他再挑战陆云的！”
“为什么？！”夏侯嫣然还没开口，她身后的夏侯荣光先厉声问了起来。
“你没看到阀主已经有意在拉拢陆云了吗？”夏侯不伤冷哼一声道。他虽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身为夏侯阀铁定的下任阀主，岂是全靠阀主嫡长子的身份得来？
“为什么……”夏侯荣光错愕的看着夏侯不伤，完全无法相信父亲的判断。
“结好陆阀，是阀中早定下的方针大略，你的事情再大，比起阀中的大略都是小事。”让夏侯嫣然这一掺和，夏侯不伤的火气，不知不觉变成了对儿子的同情。他怅然一叹道：“再者，你若挑战陆云再败，就只有自杀以雪本阀之耻了。你觉得，你祖父会同意你挑战陆云吗？！”
“……”夏侯荣光登时僵在那里，脸上血色全无。
就连夏侯嫣然这种女孩子家，都明白了父亲说的没错——她很清楚陆云如今是陆阀的希望所在，陆阀肯定不能容忍他冒任何风险。所以大哥挑战陆云，如果赢了，陆阀会恨死夏侯阀。如果输了，正如父亲所言，大哥只能以死谢罪……到时候两家更会结下不可化解的梁子！
既然不论输赢，都会和陆阀交恶，爷爷当然不会允许大哥挑战陆云了。
夏侯嫣然这时恍然大悟，怪不得祖父会在西苑时，就对陆云和颜悦色，显然是看到了这一点……
可是这样一来，大哥怎么办？他该如何洗刷失败者的耻辱？！
夏侯嫣然看着夏侯荣光，眼圈登时就红了。
一时间，院中的气氛无比凝重。
夏侯不伤重重喟叹一声，拂袖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夏侯荣光，和直抹泪的夏侯嫣然。
好一会儿，夏侯嫣然才小声哽咽道：“大哥，对不起。我知道你为何必须一定要接受灌顶传功了，因为你不、能、输……”
“……”夏侯荣光也长长叹口气，强撑着站起来，对夏侯嫣然轻声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大哥我还是输了……”
说着，夏侯荣光的眼角，泛起一丝泪花，一颗滚烫的泪珠，便顺着他的面颊，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哥……”看着大哥的样子，夏侯嫣然突然咬牙道：“大比之后，我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这一刻，百花帮大姐头的风采展露无疑……
“嫣然，你别胡闹！”夏侯荣光忙叫住她，无奈道：“我已经让父亲承受极大的压力了，你就别火烧浇油了！”
“放心，我不会惹祸的！”夏侯嫣然却一脸笃定，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黠笑道：“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你，别闹得太过……”夏侯荣光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手段多、路子野，倒还真有些期待起来。
……
与夏侯不伤的府邸相隔不远处，便是夏侯雷的家。
此刻，府上花厅中亮如白地，珍馐满桌、美酒飘香。柳芊芊非但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佳肴，还在一旁的琴台上缓缓落座，显然是准备弹奏一曲，为主宾助兴。
要知道，柳芊芊自从归了夏侯雷，这还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弹琴。这让朱秀衣也感到受宠若惊，直道：“使不得。”
“哎，使得使得。”夏侯雷从一旁侍奉的夏侯不害手中拿过酒壶，亲自给朱秀衣斟酒道：“先生对我家荣升有再造之恩，是我们祖孙三人的大恩人啊！”
“是啊，先生为了救犬子，不惜耗费了多年功力，”夏侯不害也给朱秀衣作揖道：“大恩大德，不害没齿难忘！”
“言重了。”朱秀衣轻轻摇头道：“荣升公子乃是本阀百年难遇的天才，学生当然要尽力施救了。”说着微微一笑道：“而且我与二老爷、六爷素来相善，岂能袖手旁观？”

第三百三十九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柳芊芊久违的琴声，在这冬夜之中奏响。琴音优美婉转，犹如春泉流淌，沁润人心。又如春风拂面，让人仿佛置身江南春色之中。
“哈哈，芊芊姑娘的琴艺果然不凡！”朱秀衣抿一口酒，脸上尽是沉醉之色。“让人迷醉啊……”
夏侯雷闻言哈哈大笑道：“那是先生没听过芊芊在西湖上弹琴，不是老夫吹牛，琴音一响，便皱起一湖春水！就连飞鸟都盘旋不去，让人仿佛置身极乐世界啊！”
“哦？”朱秀衣饶有兴致道：“飞鸟能听懂琴音也就罢了，怎么连湖水都会有反应呢？”
“湖水虽然听不懂芊芊的琴声，可是水里大大小小的鱼儿，一听到她的琴声，就争相浮上水面，欢腾跳跃，当然就皱起一湖春水了！”
“哈哈哈！”朱秀衣闻言，摇头大笑道：“妙！妙！芊芊的姑娘的琴艺妙，二老爷的这张嘴更妙！”说着他夹一筷子醋鱼，先是尝了一小口，登时眼前一亮道：“正宗！”说完他便微眯着眼，一边品尝着桌上的江南美味，一边欣赏着柳芊芊的琴声。
“……”夏侯雷看着沉醉不已的朱秀衣，又朝着修颈微垂、纤手抚琴的柳芊芊看了一眼，眉头不断拧起放松，最终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得，对朱秀衣低声道：“这桌菜都是芊芊亲手整治的！”
“哦？”朱秀衣一愣，不由羡慕道：“芊芊姑娘琴弹的好，还有这手好厨艺，二老爷福气啊！”
“既然先生喜欢，不如就让芊芊去伺候先生的起居吧。”夏侯雷心头滴血，面上却含笑对朱秀衣道：“先生多年孑然一身，老夫看着都不忍心。”
夏侯雷话音未落，那厢间，柳芊芊的琴声已乱。
“万万不可！”朱秀衣也是脸色微变，连忙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想要一饱耳口福，以后多来叨扰就是。”
“先生可能误会了，老夫待芊芊如女……”夏侯雷以为朱秀衣有洁癖，忙解释道。
“打住打住，”朱秀衣忙摆手道：“二老爷快快收回此话，否则学生是断不敢再上门了。”
“哎，先生真是比摩罗大师还像得道高僧啊！”夏侯雷其实也是为了拉拢朱秀衣，一时冲动，说完要把柳芊芊送人，他就后悔了。现在见人家坚辞不受，他自然也就坡下驴，举爵笑道：“好好好，就当老朽失言了，罚酒一杯！”
夏侯雷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这才看着朱秀衣道：“先生以后定要常来。”
“二老爷不见外，在下自然从命！”朱秀衣点点头，一脸笑意道。
“哈哈哈，来先生，老夫再敬你一杯！”夏侯雷闻言大喜过望，举起酒爵看向朱秀衣道：“这金陵春乃是南朝皇家御酒，入口绵柔，风味独特，先生可要多饮几杯才是！”
朱秀衣闻言，双目中闪过一丝黯然。心下立即警醒，为了掩饰，他连忙举爵，头一仰将满爵酒液大口灌下，一张白脸，登时通红。
“痛快痛快！”夏侯雷见状十分高兴，朱秀衣素来饮酒浅尝辄止，他在夏侯阀地位超然，也没人敢强迫他喝。今日居然如此痛快的主动豪饮，显然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他拍着几案大笑道：“再给先生满上……”
“这酒确实是正宗的金陵春！”朱秀衣也不推辞，吐出长长一口酒气，不胜感慨道：“想不到多年后，居然还能喝道……”
“哦？先生之前喝过金陵春？”夏侯雷不由大喜，他之前还担心，朱秀衣会不识货呢。这金陵春乃是乾朝的皇家御酒，酿制工艺极其复杂，是以数量极少。乾朝覆灭后，这金陵春的配方也失传了，二十年过去，就更是极其罕见了……所以虽然知道朱秀衣系好江南之物，却也不敢说，其就一定知道这金陵春。
“啊……”朱秀衣轻呷一口美酒，感受着那层层叠叠、幽幽腻腻的口感，仿佛回到了那脂粉堆腻的秦淮河一般。许久才回过神道：“二十年前，阀主当时还是南征统帅，学生献了平南三策，蒙阀主看重，推行下去效果甚好，于是赏了我三瓶金陵春。”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这些年来不喝酒，就是喝过这金陵春，再喝别的都寡淡如水啊！”
“原来如此！”夏侯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忙笑道：“我这里还有几瓶，都是上次攻打柏柳庄时的战利品，借花献佛送给先生，这次可不能再推辞喽……”
“哈哈，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秀衣这次果然不再推辞，双手抱拳感谢道：“多谢厚赐！”
“唉，先生，咱们还分彼此吗？！”夏侯雷就怕朱秀衣再推辞，那说明对方根本就不想跟自己家纠缠上。否则也不会忍痛割爱，想将柳芊芊馈赠给朱秀衣。现在见对方收下了美酒，他终于放心下来。连忙举爵道：“来来，老夫就陪先生好好喝上一回！”
“不醉不归！”朱秀衣也罕见的豪气道。似乎，夏侯雷的美人、美酒、佳肴、佳音，终于让他放开了心防……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芊芊不知何时，已不在花厅抚琴，偌大的花厅内，只剩夏侯雷父子和朱秀衣。
夏侯雷面色通红，酒气上涌。他借着醉意，满是不快道：“说来可惜，要不是阀主一意孤行，若是让我家荣升出战决赛，说不定那武试魁首，就归了我夏侯阀啊！”
“呵呵……”朱秀衣也是一副醺醺然的样子，一边喝着醒酒的茶水，一边垂着眼皮道：“二老爷就别赚了便宜还卖乖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是你家荣升上去，现在哭的就是你了。”
“哦，哈哈……”夏侯雷被朱秀衣说中了心思，不由脸上发烫，好在他本就满脸通红，也看不出什么分别。“不让荣升上就算了，荣光这次给本阀丢了这么大的人，不能这么就算了吧？！”
“罚是一定要罚的，但怎么罚，这里头学问大了。”在酒意的作用下，朱秀衣明显话多了起来，为夏侯雷指点迷津道：“事关大公子的未来地位，阀主自然要深思熟虑，再看看族中的反应如何，怎么也得等大比之后才能有说法。”
“就荣光肚子里那点墨汁，文试也不过是凑个人头而已。”夏侯雷一脸不屑道：“论起文章来，我加荣升比他好多了！”
“族中的反应？”夏侯不害比夏侯雷精细多了，一下就听到了关口上。
“嗯。”朱秀衣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族中若是没什么意见，阀主自然会从轻处置，大事化小了……”
“哼！族中怎么可能没意见！”夏侯雷怒道：“老夫意见就大了去了！”

第三百四十章 我看好你
“呵呵，”见夏侯雷装腔作势的样子，朱秀衣不由笑道：“光二老爷有意见，阀主倒也不会为难的。”
“嘿……”夏侯雷不禁苦笑道：“谁让我老是不争气呢……”说着他话锋一转，笑道：“幸亏老夫有个好孙儿，我们这一支将来一定能翻身！”
“学生也十分看好荣升公子。”朱秀衣颔首微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道：“啊呀，我是来干嘛的？光顾着吃酒了，还没去看看荣升公子的伤势呢。”话说到这儿，大家都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就要图穷匕见了。
“先生不急，喝会儿茶，醒醒酒再说。”夏侯雷忙挽留道。
“你们喝你们的，我去去就回。”朱秀衣起身笑道。
“那，我们陪先生过去。”夏侯雷父子也跟着起身。
“不必。”朱秀衣摇摇头，醉眼朦胧道：“学生有几句话，要对荣升说。”
“哦！”夏侯雷登时眼前一亮，忙顺从道：“我们在这儿等候先生。”
“好。”朱秀衣说着，便微微摇晃着身子出去了。
父子俩将朱秀衣送到屋门口，这才转回花厅，一边吃茶，一边等候他返回。
四下无人，夏侯不害轻声对夏侯雷道：“朱先生今日，明显很给面子啊。”
“嘿嘿，”夏侯雷得意的笑笑道：“朱先生什么人？观一叶而知秋临的智者，肯定是看到我夏侯阀的气运要交替了！”
“那也不该是朱先生操心的事情吧？他可是阀主最贴心之人。”夏侯不害微微皱眉道：“根本不需要他选边站的。”
“先生的谋算，岂是你能参透的？”夏侯雷却不以为意道：“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次大比，牵连却极为深远，先生定是在未雨绸缪。”说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道：“总之，对我们有利无害，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是。”夏侯不害点点头，又轻声问道：“父亲，先生后来那番话，似乎是在暗示我们，可以做一点事情，使阀主加重对荣光的处罚。”
“这个……”夏侯雷却露出为难的神情道：“要是让阀主知道我在背后捣鬼，非把你爹我的皮扒了不可！”别看他私底下说的厉害，但夏侯霸多年积威之下，夏侯雷哪敢轻易造次？
“可这次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夏侯不害闻言，有些着急的低声道：“要是错过了，荣升怕是还得被他压着！”
“唔……”夏侯雷点点头，眉头紧锁道：“等先生回来，我再探探他的口风……”
“是。”夏侯不害轻声应一句。
……
距离花厅不远的东院内，夏侯荣升正坐在榻上，头顶上蒸汽升腾，他正在操控真气慢慢的游走奇经八脉，运转周天。
这时，他的六识分外敏锐，门外的护卫还没听到脚步声，他就发现有人过来了。
夏侯荣升心中一动，缓缓收功。
又过了几息，才听到护卫沉声道：“谁……是朱先生！”
“快快有请！”不待护卫通报，夏侯荣升便急忙说道。同时他强撑着从榻上起身，亲自开门相迎。
门一开，朱秀衣那清瘦的身影便出现在夏侯荣升眼前。夏侯荣升登时就热泪盈眶，双膝跪地不起，泣声道：“大恩不敢言谢，请先生受荣升一拜！”
“哈哈！”朱秀衣双手将他扶起，笑着对夏侯荣升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公子将来除了天地父母，谁还当得起公子一拜？”
“先生……”听着朱秀衣的话，夏侯荣升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头窜向鼻端，心头积郁的阴霾，居然一下就驱散不少。
“快进屋，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朱秀衣拍了拍夏侯荣升的肩膀，温声说道。
“先生放心！”夏侯荣升依言进屋，活动几下双臂，笑道：“幸得先生搭救，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至少三天后的文试肯定能赶得上！”
说着，他赶忙请朱秀衣上座，又吆喝下人赶紧上茶。朱秀衣摆手，示意他坐下来，把手腕给自己。
“还是不要大意，筋脉的伤势最为麻烦，你以为已经好了，但细小的隐患还不知有多少。若不安心温养，必会留下隐患，对你将来冲击天阶大为不利。”朱秀衣一边给夏侯荣升把脉，一边苦口婆心道：“开春之前，都不能再与人动手了。”
“嗯，我听先生的。”夏侯荣升志向高远，一听说会影响冲击天阶，哪还敢掉以轻心。说着他又轻声问道：“三天后的文试总可以参加吧？”
朱秀衣却摇了摇头，这时护卫端着茶盏进来，夏侯荣升沉声道：“放下就出去。”
护卫赶紧放下托盘，便退出了房间。待门关上，夏侯荣升亲自给朱秀衣斟茶，轻声问道：“为何？”
“人贵有自知之明，更难得的是会藏拙。越是厉害角色，就越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朱秀衣轻捻着胡须，双目醉眼迷蒙，说出的话却让夏侯荣升如醍醐灌顶。“呵呵，公子你想，若是今日决赛站在那里的不是大公子而是你，此刻还会有人这么看好你么？”
夏侯荣升瞪大了双眼，只觉朱秀衣的话为他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有些口干舌燥道：“那我不参加文试也是同样道理？”
“是。”朱秀衣缓缓点头道：“本阀本就不以文章见长，公子就算写出花来，也不会是崔阀陆阀那些笔杆子的对手。何况今年大比的规则，武试前四即可得二品，如今公子已二品在握。何苦给自己添一笔败绩？”顿一顿，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公子至今还没有败绩，要好好珍惜啊……”
“哦？”夏侯荣升不由眼前一亮，是啊！武试自己缺席的原因，明眼人都知道那非战之罪！如今再借着受伤的籍口，名正言顺的缺席文试。非但对评级没有影响，反而可以避免一场败绩，而且还会得到一些同情分，何乐而不为，何苦而为之？
“那荣光会不会也缺席？”夏侯荣升心头火热，又忍不住轻声问道。
“大公子必须要参加了……”朱秀衣轻叹一声道：“阀主有令，大比后再处置他的过失，无故弃考可是罪上加罪。”说着他呵呵一笑，轻声道：“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今天世叔有些醉酒，有些话不当讲，你也就随便听听，左耳进右耳出吧……”
夏侯荣升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忙重重点头，哑着嗓子道：“先生放心，我晓得！”
“这是你的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才是夏侯阀最优秀的子弟吧。”朱秀衣看着夏侯荣升的双眼，只见他瞳孔中的火焰越来越高，便知道自己这番话，对方已经牢记。“至少我个人，认为你比其他人更合适，成为本阀的接班人……”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有人发财了
夏侯荣升听了朱秀衣的话，激动的半晌无言，许久才重重点头道：“我一定不会让先生失望……”
“很好，很好！”朱秀衣满意的点点头。话说到此处，已经是足够了。
朱秀衣便站起身子轻声道：“你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是。”夏侯荣升连忙起身，将朱秀衣送到门外，目送朱秀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夏侯荣升的眼睛在黑夜中分外明亮，双瞳中火焰炽热无比，仿佛要将这无边的黑夜焚尽一般。
……
花厅中，夏侯雷与夏侯不害仍在品茶，听到脚步声传来，便止住了话头，朝着门外看去。
片刻过去，朱秀衣便走了进来。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夏侯雷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我家荣升的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朱秀衣面露微笑道：“还需修养半月，应该就能痊愈。只是……”
夏侯雷是关心则乱，不等朱秀衣的话说完，他连忙打断朱秀衣的话问道：“只是什么？难道会有隐患不成？”
“二老爷莫急，隐患倒不至于。”朱秀衣一脸风轻云淡，沉声道：“只是三天后的文试，就要缺席了。”
“这样啊……”夏侯雷的一颗心终于放到了肚子里，拉着朱秀衣道：“先生，快请坐，请坐。”
朱秀衣却朝着夏侯雷拱手道：“学生叨扰已久，如今夜已深，不能再留了……”
“好吧，我安排马车送先生……”夏侯雷只好不再挽留。
“学生安步当车习惯了，正好醒醒酒。”朱秀衣笑着婉拒道：“金陵春后劲绵长，这会儿才上头呢。”
见朱秀衣非要独自回去，夏侯雷只好不再坚持。反正朱秀衣家就在夏侯坊中，也不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再说，朱秀衣武功深不可测，就连夏侯不灭都不敢说稳胜过他，又有谁能威胁到他呢？
……
好容易从夏侯雷的家中脱身，朱秀衣只身投入黑暗之中。夜风如刀，将他脸上眼中的醉意吹得干干净净，只剩那冷峻沉稳的面庞、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眸，再没有之前面对夏侯雷一家时的平易近人……
这时夜色已深，长街上行人绝迹、漆黑一片。
朱秀衣却在黑暗中走的十分从容。直到遇见了巡夜的夏侯阀护卫。
“什么人，敢违反宵禁上街！”护卫借着手中的灯光，远远看见街上有人走动，马上厉喝一声，第一时间便张弓搭箭。“不许动！”
“是我。”朱秀衣淡淡应了声。
“哦，是军师！”护卫们听到他的声音，马上收起了兵器，为首的军官赶紧打着灯笼上前，恭声笑道：“军师，又和阀主议事到深夜。”
“惭愧，今天却是吃酒到这会儿。”朱秀衣因为经常晚归，而且他毫无架子，和这些巡夜的官兵早就熟识了。
“巷子黑，小的送先生回府。”那军官殷勤道。
“有劳了。”朱秀衣没有推辞，似乎以前也经常如此。
那军官便吩咐一声手下继续巡逻，自个则打着灯笼，轻车熟路的在前头开道。
朱秀衣跟着那军官走出好一段距离，待四下无人时，他才缓缓问道：“你家里还好吧？”
“托你老的福，都好。”军官仿佛怕惊扰到族人的好梦，声音放得很轻道：“军师之前给出的点子，让家里大发了一笔，连从南方投奔来的两个亲戚，都彻底服气了。”
“听说他们水土不服，都病了一场，如今可曾痊愈？”朱秀衣对那军官口中的两个亲戚，显露出异乎寻常的关心，又轻声问道。
“好的七七八八了。”军官小声答道：“不过周表叔还有点心病，近来火气大得很。不知军师有没有方子？”
“他这是肝气郁结，眼雾不明。当用半夏、合欢泡酒冲服。”朱秀衣哂笑一声，缓缓道：“保管药到病除。”
“半夏合欢，我记下了。”军官点点头，又小声道：“我爹念叨着，请军师得空到家里吃酒，好好感谢军师一番。”
“大比之后得空吧。”朱秀衣点点头，目光投向幽远的夜空，那里，七煞、破军、贪狼三星，放射着晦明晦暗的光芒，勾动着人心底最隐秘的黑暗。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告诉你爹，明年年景甚好，让他早些准备，或可赚个盆满钵满。”
“哎，我知道了。”军官又点点头，两人便这样拉着有些似是而非的家常，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终于到了朱秀衣家门前。
“先生到家了，小的就不送了。”军官站定，目送着朱秀衣进门，然后便回去和自己的手下会合。刚才的那番闲聊，似乎已经随着夜风飘散无影，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一般。
……
翌日清晨，便有缉事府官员，将连夜赶制好的最新一期星云榜，张贴在洛京城的大街小巷上。
缉事府官员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孰料京城百姓们早就翘首以待了。他们中有的人天不亮就起来，跑到最近的告示栏前等着换榜。虽然绝大多数百姓，都无缘亲眼目睹之前的连番比试，但他们早就从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中，得知了四大公子、五位宗师的空前盛况，对这届很可能也是绝后的大比，简直好奇到要杀死猫的境地。
榜单没来之前，他们便就着前几日刚贴上去的上期星云榜，展开了热烈的议论。
“哎呀，谁能想到，夺魁的居然是陆云陆大公子！”决战过去一天，百姓们还沉浸在无限感慨中。“可笑之前赌坊还给他开了一赔五十的夺魁赔率！这要是当时有人敢买，还不赚疯了！”
“哎，当时谁会看好他！”众人惋惜无比道：“可惜，发大财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溜走了！”
“你怎么知道没人买陆大公子夺魁？”有人却爆出猛料道：“我隔壁三姨婆的外甥的二堂弟在商家赌坊当荷官，说昨天大比一结束，便有人拿着买他夺魁的下注单，去他们那要求兑付！你们猜他赢了多钱？！”
“五百贯？”有人笑着猜测道：“这可是一笔横财啊，够我逛一年窑子喽！”
“你这个数啊。”那爆料人却不屑的伸出小拇指，又比划一下指甲盖道：“也就是人家的这点。”
“啊！那么厉害？”便有人大着胆子猜道：“一万贯？那可直接成大财主了！”
“这就到这儿。”那爆料人这次不再遮挡小拇指。
“吓！”众人齐声惊呼，倒吸着冷气道：“那么多？莫不成有十万贯？哎呀，这么多钱，够我花几辈子了！”
“差得远哩！”爆料人却依旧摇头。
“二十万两？”众人胡乱说个数字，感觉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你们就不能多猜点！猜错了又不用赔！”谁知人家还是一脸不屑。
“哎呀，你快说吧，别卖关子了，要把我们急死了！”众人终于忍不住，怒骂起那爆料人来。
“好吧，你们站稳听好了！”那爆料人这才不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人家兑了两百万两银子！”
“啊！”
登时，下巴掉了一地。

第三百四十二章 榜单更新
“怎么可能会这么多？两百万两，能抵我大玄朝岁入的一半了啊！”人们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纷纷质疑起爆料人来。“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陆阀的人，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注的。”
“呵呵，被吓着了吧，真是一帮没见识的家伙啊！”爆料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忘了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足足算了一刻钟，才弄清楚两百万银子是多少钱的窘状。“昨天，商家大小姐都被惊动了，亲自到赌坊去验看了凭据，确认无误后，从京城七大钱庄紧急调款，足足到天黑才把两百万两凑齐。”
“啊，两百万两，那得是一座银山了吧！”百姓们穷尽想象力，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是，足足两百车的银子呢，银箱把个赌坊的后院都堆满了！”那人眉飞色舞道：“我那隔壁三姨婆的外甥的二堂弟，本来在前头跑堂，都被抽调到后院搬银子去了，要不我怎么能知道这么清楚？！”
“他不是荷官么，怎么又成了跑堂的了？”有心细者不禁质疑道。
“啊，我说过他是荷官么？那都不重要……”爆料者厚着脸皮道：“那两百万两银子是真的就成了！”
“应该不假。”这时，有人开始附和道：“昨天瞧着商家的镖局，押运好些马车往赌坊去呢……”
“这下商家可要赔死了！”众人终于接受了有人赢去两百万两的事实，不由咋舌道：“赌坊怕是要关门了吧……”
“赔是一定会赔的，但不至于伤筋动骨。”有懂行的却大摇其头道：“且不说商家富可敌国，区区两百万两算不得什么，单说这次大比陆大公子能夺魁，是绝大多数人始料未及的，所以绝大部分赌注都归了赌坊，这一出一进，能打平也说不定。”
“到底是谁下的这笔重注啊？”这下人们的好奇心，居然胜过了对星云榜的关注。“这么多钱，怎么运的走啊？”
“人家点完银两，确认无误后，直接就存在商家的钱庄里了。所以那些马车怎么拉来的，就怎么运回去呗。”爆料人笑道：“至于是谁下的注，赌坊答应保密，所以只有天知道了！”
“嘿……”众人被他高高吊起胃口，却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禁喝起倒彩。
‘阿嚏’，崔阀升平坊的一处豪宅中，正在美滋滋数着银票的崔宁儿，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把跪在身后为她梳头的崔夫人着实下了一跳。
“是谁在诅咒我？”崔宁儿抽抽鼻子，便继续数起银票。
“八成是商大小姐吧。”崔夫人闻言笑道：“圣女一下赢了她家赌坊好几年的利润，估计她要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所以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是我下的注。”崔宁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把那摞银票慎之又慎的收好道：“经办的人没露馅吧？”
“圣女放心，这点小事还办不好，日后如何为圣女效力。”崔夫人自信的微笑道。
“嗯。”崔宁儿收好银票，这才放下一桩心事，又叮嘱道：“这件事谁都不要说，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连教主也不说吗？”崔夫人有些讶异的脱口，说完自知失言，赶紧伏身于地道：“属下多嘴了。”语气中透着胆战心惊，似乎对圣女的脾气和手段十分忌惮。
“知道就好，起来吧。”好在今天圣女心情不错，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这钱我有用处。”
“是。”崔夫人赶紧应声起来，安静的给崔宁儿梳头，哪敢再多说一个字。
待她给崔宁儿梳好样式复杂的发髻，插上精美的金簪，外头有护卫送来了新鲜出炉的星云榜！
崔夫人赶忙将榜单呈给了崔宁儿，崔宁儿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便看到当头的‘陆云’两个字，嘴角不由自主浮起一抹轻笑，说出的话却杀气腾腾道：“这三十二人，多杀一个，我们将来起事就少一丝阻力……”
“是。”崔夫人轻声应道。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三十二个精英子弟，可谓各阀的希望与未来所在。圣女把下一步行动的目标，放在这些人身上，真是一招绝户计！
她本以为，圣女关心大比尤其是关心陆云，是一时兴起乃至少女钟情，却万万没想到，她原来是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如果缉事府知道，他们苦心编辑出来的星云榜，居然成了太平道的追命榜，不知该作何感想？
估计应该会暗自高兴吧……
……
稍后片刻，星云榜也终于在京城大街小巷的告示栏上贴出来了。早就翘首以待的人们，全都瞪大了眼，盯着那榜单看起来。
其实很多人都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他们根本不识字，只能等着旁人念出来，才能知道上头写的啥。
“星云榜第一名，陆云！”读过书的人们，便声如洪钟的为众人念了起来。
“年龄：十七岁。”
“武功：陆阀绝学《天地正法》已练成地阶‘化圆成方’，半步先天陆仙所创《天击九式》前六式，大中至拳。以及若干疑似自创招式，领悟于比武台上。”
“战绩：首轮与梅若华苦战数百回合，实力遭到严重低估。估计彼时有藏拙之意，并顺势助梅若华突破。
次轮，一击败谢澜，方实力凸显。
三轮，以玄阶巅峰之力，逆转地阶宗师裴元绍，全场大哗，自此陆云名动京师。
四轮：遭遇地阶中段崔白羽，此为本届大比最精彩一战，白羽公子妙招尽出，实力超绝，陆云公子终于无法隐藏实力，以地阶应战，并于绝境之时，悟得天击九式真意，一举反败为胜。
决赛：对手夏侯荣光，疑似实力一夜暴涨，堪比地阶巅峰，完全凌驾陆云公子之上。然陆公子战法技高一筹，以攻心之策令荣光公子方寸大乱，布下连环之计。并于极其被动的局面下，领悟《天击九式》第六式‘五岳压顶’，抓住唯一机会，将对手击倒获胜。”
“评价：地阶中段，打破张天师记录足足四年，为世上最年轻宗师，并有望继续打破最年轻天阶大宗师记录。心志根骨悟性，皆为绝顶之选，未来不可限量、必成大器！”
“赞曰：一鸣傲群英，公子世无双！”
随着念榜者的声音，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浮现在人们眼前，这也是他们如此期待缉事府榜单的原因……缉事府总是会为他们描述那些他们无缘见到的比试场面，虽然寥寥数语，却能让他们身临其境，无比满足。
念榜者一口气念完了第一名，这才停下来歇一歇。人们也趁机赶紧议论哄哄，发表自己的见解。
“陆大公子赢得不容易啊！十七岁，啧啧，比别人都小好多，按说下次大比才能轮到他的……”
“那当然了，除了荣升公子，三大地阶他挨个较量了一遍，能连胜三场，实在是恐怖啊！”
“我看缉事府的评价还是低了，陆大公子何止地阶中段？起码地阶巅峰嘛！”

第三百四十三章 裂隙
人们的热议声中，念榜者的声音再度响起：
“星云榜第二名，夏侯荣光！”
“年龄：二十岁半。”
“武功：夏侯阀绝学《龙象神功》已练成地阶巅峰之‘日轮印’等八印。以及夏侯不灭所创双狮印等各种变招，疑似接受夏侯阀大宗师灌顶传功。”
“战绩：首轮一招胜皇甫珂。
次轮率先显露地阶实力，以大金刚轮印速胜崔中恒。
三轮，对手陆林弃赛，不战而胜。
四轮，对手夏侯荣升弃赛，不战而胜。
决赛：大体经过前已备述，不复赘言。另，其实力本远在陆云之上，只因心志不坚，中了陆云攻心之计后，方寸大乱，遭遇大逆转而落败。惜乎惜乎。”
“评价：地阶巅峰。打破张天师记录半年，为本次大比最早出现的年轻宗师，或可成为同辈中最早进入天阶者。然若灌顶传闻属实，则必有隐患。且心性尚需磨炼，未来前景谨慎看好。”
“赞曰：公子实力强无边，先人一步上天阶！”
念榜者一气读完荣光的条目，这才又得以喘口气，也让众人议论一下。
“荣光公子真是可惜啊！”不少人扼腕道：“本来实力远在陆大公子之上的。”
“屁！也不看看他的实力怎么来的！”
“就是，仗着家里人传功算什么本事！”
“再说，他一路上晋级不费吹灰之力，接连歇了两轮，以逸待劳进的决赛！陆大公子呢？可是每一轮都力克强敌呢！”
“就是就是，陆大公子接连击败了两大地阶宗师，尤其是对白羽公子那一场，赢的十分艰难，损耗肯定极大。就这样荣光公子依然败给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少，荣光公子能头一个进天阶，到时候一样能压过姓陆的！”这人说话的口气一听，就知道是夏侯阀的。
“瞎扯，没听刚才说，荣光公子隐患很大吗？而且我们陆大公子才十七岁，比荣光公子小多了，将来的成就肯定远超过他！”
“年轻了不起啊！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没听过吗？”
“年轻当然了不起，你没听过自古英雄出少年吗？”
两边人吵成一团，直到念榜者继续开工，众人才安静下来。
“第三名，崔白羽！”
“年龄：十九岁。”
“武功：崔阀绝学《河洛四象功》，四象护体、苍龙伏魔掌、不破执明功、青龙戏珠，以及自创天女撒花、青龙三式等。杀招为四象合一，瞬间可达地阶巅峰杀伤。
“战绩：首轮胜裴元偃。次轮胜裴元基。三轮胜夏侯荣耀，实力皆有保留。四轮遭遇陆云，经过如前所述。虽落败却逼出陆云的全部实力，若非陆大公子临阵悟出天击真意，胜负尚未可知。第五轮，对手夏侯荣升弃赛，不战而胜。
“评价：地阶中段。打破张天师记录一年，为本次大比最具观赏性的高手，悟性根骨极高，妙招层出不穷，然过于追求招式华丽，有舍本逐末之嫌，若能删繁就简、心无旁骛，未来亦不可限量！”
“赞曰：公子美名满京华，磨剑十年动天下！”
念榜者一收声，议论马上四起。
“不愧是白羽公子啊，如此简单的描述，都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无穷魅力！”那些无缘去西苑的姑娘们，强忍不适挤在人群中，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亲耳听听白羽公子的英姿。“可惜不能一睹他大展神威，真是不要活了。”
“荣光公子真能胜过白羽公子吗？”非但迷妹，人们的议论声也陡然大了不少。“白羽公子对上的，可是实力巅峰的陆大公子，还能一直占据优势。这么看来，白羽公子比荣光公子可强不少！”
“就是，荣光公子还被传功了呢！”
“皇帝陛下亲自接见过前十名，你觉得缉事府还会改名次吗？”这下，就连向着夏侯阀的人，也感觉很难反驳了。只能强词夺理道：“而且荣光公子已经是地阶巅峰，摸到天阶门槛了，胜过白羽公子应该不成问题！”
“还不一样被地阶中段的陆大公子给击败了！”马上有人反唇相讥起来。
“他那是耍诈赢的！”向着夏侯阀的人，有些恼羞成怒了。
“白羽公子可比陆大公子贼多了！”有人针锋相对道：“听说陆大公子就是中了他的攻心之计，才险些落败。所以陆大公子其实是学的白羽公子！”
两帮人吵得热火朝天，眼见要拔拳相向，念榜者赶紧清清嗓子，大声继续念下去。人群这才渐渐停止了骚动。
“第四名，夏侯荣升！”
“年龄：二十岁。”
“武功：夏侯阀绝学《龙象神功》前七印，于走火入魔前，打出地阶巅峰之日轮印。”
“战绩：首轮胜卫仑。次轮胜裴元俊。三轮对卫介陷入缠斗，最终显现地阶实力取胜。此乃其本届大比最后一次亮相。”
“点评：地阶中段。打破张天师记录八个月，为本次大比最神秘的年轻宗师。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心志必将更加坚定，日后到达天阶或许不晚于夏侯荣光，且前景更加光明、前途不可限量！”
“赞曰：公子朝阳初东升，否极泰来日中天！”
念榜者话音一落，众人便迫不及待的议论开来，争吵声更甚方才。尤其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次夏侯阀的拥趸内部，也激烈的争吵起来。
“这点评简直狗屁不通，凭什么说他比大公子更有前途？！”“就是，大公子第二他第四，怎么评语比大公子好这么多！”
“就凭他一仗没输过！”许多夏侯阀的族人、部曲、附庸，大声反驳起来，声势居然不比对方小多少。“若当时出战的是荣升公子，说不定魁首就不会旁落了！”
“放你娘的屁！”那些支持夏侯荣光的族人闻言，就像遇到了火星的炸药一样，登时就爆裂了。“你们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荣光公子都赢不了陆云，夏侯荣升去只能给本阀丢人！”
“倘若接受灌顶的人荣升公子，他要是赢不了陆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支持夏侯荣升的人，又抓住夏侯荣光的软肋，穷追猛打起来。
“稍不如意便走火入魔，就凭他还能接受传功？！”
“荣升公子苦练十几年，临战却被命令输给大公子，谁能受得了这个刺激？！”
“我，我就能受得了！”
“因为你是没骨头的废物！”
夏侯阀的人针锋相对分成两边、互揭其短、骂的一个比一个难听。这前所未见的一幕，让旁观众人全都目瞪口呆的闭上嘴，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争吵。

第三百四十四章 打闹
要知道，在阀主夏侯霸的铁腕治理下，之前夏侯阀总是以铁板一块示人，从来都是一个声音一致对外。像现在这样分成两派，吵成一团，实在是前所未见啊。不明就里的人们竟暗暗咋舌，这夏侯阀怎么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人支持荣升的。据他们所知，之前夏侯阀上下可是清一水都支持夏侯荣光的。
只有那些各阀较近的旁系，对各大门阀了解颇深的人才知道这种状况并不稀奇，因为夏侯阀从来都是崇拜强者，唾弃失败者的。
其实何止夏侯阀，所有门阀都是如此。因为追随强者、服从强者，是他们从乱世中生存下来，并得到今时今日之地位的不二信条！
这次两边人吵的实在太凶，已经有人都开始动手了，就是念榜者的声音再度响起也无济于事。
“第五名，裴元绍！”
“年龄：二十岁。”
“武功：裴阀绝学《烽火连城诀》，《气吞山河诀》，金戈铁马，霸王卸甲，气吞山河。地阶中段实力……”
“我打你这个跟屁虫！”
“我踹你这根墙头草！”
“战绩：首轮胜皇甫珪。次轮胜崔中泰。三轮展露地阶实力，仍败于陆云之手，经过如前所述。四轮对卫介，实力明显强过对手，却无奈于对手招式精妙，一直耗至卫介力竭，方得一胜。”
“我干你二大爷！”
“我二大爷也是你二大爷！”
“那，那我干你舅老爷！”
“我舅老爷是你姑爷爷……”
“点评：地阶初段。打破张天师记录四个月，但实力与前四相比，尚有不小差距。好在尚属年轻，未来天阶可期，十分看好！”
“那老子就直接揍你！”暴喝声中，有人终于开始大打出手，场中马上拳脚横飞，惨叫连连，就连念榜者都被殃及池鱼了……
“赞……哎呦……你们打我，我不念了……”念榜者抱头鼠窜，其余百姓也纷纷躲闪，把地方让给打成一团的夏侯阀杂鱼。
……
陆坊，三畏堂中一片安静，尤其是靠近学堂的位置，虽然没有禁令，但族人们都自觉的远离这片区域，唯恐惊扰到在学堂内温习功课的四位公子。
孰料学堂之内，四位公子并未像族人们所想的那样，正在安心的读书。此时，这四个家伙此时正围坐在一起，对着陆松弄来的一份星云榜，兴致勃勃的扯着闲篇。
“哎呦呦，柏哥儿，你相好的名次可不低哦。”陆松朝着陆柏挤眉弄眼道：“还说当时不是对你手下留情？”
“滚！滚！滚！”陆柏一脸通红，恼羞成怒的瞪着陆松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再替他的名字！”
“这话忒伤人。”陆林瓮声瓮气道：“人家卫公子人美心善，对你还那么好……”
“我不喜欢男人！”陆柏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你喜欢不喜欢他，我们不知道。”陆松怪笑着弹地而起，避开了陆柏的拳头道：“但是他一定是喜欢你的，哈哈哈！”
看着这两个家伙挤兑陆柏，陆云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三个家伙，平时在一起的时候要是不怼上一阵，浑身都不自在。他虽然不大参与，但却已经感到很是习惯了……反倒隔一段时间，看不到他们打闹，会很是不习惯。
“还看不看了？不看我就回去了！”不过这次，陆柏是真有些着恼了，气冲冲就要起身而去。
“哎，别激动嘛，”陆林赶忙按住陆柏的肩膀，看着陆松道：“接着往下念。”
陆松继续念道：“第七名，夏侯荣耀……”他们对各家对手的情况早就烂熟于心，自然不需要赘言那些招式、比试经过之类，只是看看名次和评价就足够了。
“点评是：玄阶巅峰，龙象蹴踏之下，杀伤力直追地阶。有望短时间内晋级宗师，若得名师指点、勤加苦练，天阶有望！”
“咦，怎么又没有赞语？”陆松说着看了看陆云，假假的酸酸道：“看来只有宗师们才当得一赞哦。”
“嗯。”陆云点点头，认真道：“所以你赶紧打通任督二脉吧……”
“你当我不想啊……”陆松闻言，颓然道：“这东西可不是光下苦功夫能行的，还得有天分啊……”否则，这么大的陆阀，也不会只有八位，哦不，现在是九位地阶宗师了。
“快点念啊！”一旁的陆林，抓耳挠腮的催促着。
“嘿嘿，这家伙，等不及了。”陆松笑嘻嘻的看看陆林，他有个原则，绝不会同时得罪两个人。所以没有再取笑下去，而是清清嗓子，高声念道：“第八名，陆林！”念到陆林的名字时，他还狠狠的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声音，嬉皮笑脸的朝着陆林道：“想不到你这次运气不错，竟然能挤进前八。”
“什么叫走运啊？”陆林并不反驳陆松的玩笑，反而昂着头，振振有词道：“你没看着评语里写着的吗，说我是玄阶巅峰，性格质朴，力气绵长，痴心武学，必能早日晋级宗师，天阶亦非奢望，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啊！”
“哦？是吗？”陆松低头看看榜单，果然一个字都不差，不由莞尔道：“你都倒背如流了，还让我念个什么劲儿？”
“听着过瘾。”陆林呲牙一笑，眯着眼道：“快念啊……”
“念你个大头鬼！”陆松白他一眼，借着念道：“第九名，裴元俊……”
“你敢跳过我！”陆林登时大怒，就要来收拾陆松。
陆松本着不能都得罪的原则，调戏陆林一下，便将陆林的评语又重新念了一遍。
陆林果然不再发飙，摇头晃脑的听着，乐在其中。
念完后，陆松还是死性不改的刺激起陆林道：“你也别太得意，人家把话说得委婉而已。说你性格质朴，其实是暗示你悟性不高。说你力气绵长，是暗示你仗着一身蛮力而已。说你痴心武学，是暗示你天分不高，要以勤补拙……”
“啊？是这样啊？”陆林登时就呆若木鸡，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
“好了，别听他胡说八道。”陆柏安慰陆林一句，狠狠瞪一眼陆松道：“这家伙一场臭嘴只会喷粪，你还不知道吗？”说着他正色道：“你这次也给咱们陆阀张脸了，八强里我们占了两个，自大玄开国以来，这可是头一回啊，我陆阀总算是出了一次风头！”
“嗨，我就拿了个第八。”陆林登时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其实靠的全是老四。”
“你的实力，其实不止第八，至少应该是第六。”陆云笑笑，对陆林轻声说道：“只是因为陛下亲自接见过咱们，所以缉事府不能再改变前十的名次而已。”
“嘿嘿，听到了没有？”陆林登时再度得意起来，使劲拿胳膊肘拐了陆松一下。“我是被低估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红鸾星动
母女俩来到院中，已经彻底完成了角色转换，回复到正常母女的状态。
“爹爹、母亲有事，传我们娘俩过去就是，”见礼之后，崔宁儿上前亲热的挽住老夫人的手臂。崔夫人恭声对崔晏夫妇说道：“怎敢劳烦大驾。”
“我是来看自个儿孙女的，哪有那么多规矩。”老夫人拍了拍崔宁儿的手背，笑道：“这孩子自幼跟你们在外地吃苦，当奶奶的可得多疼疼她。”
“奶奶真好。”崔宁儿一脸幸福的摇着老夫人的手臂，简直要把老人家的心都摇化了。
“父亲，母亲，咱们进屋说话。”崔夫人连忙将二老让进房中，在正位坐定，崔夫人亲自奉茶。
老夫人顾不上吃茶，仍然亲热的拉着崔宁儿的小手，和娘俩说长论短。
崔晏也不插话，只自顾自的坐在一旁吃茶，那情形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场景一般。
然而当朝太傅、荣国公、尚书令，日理万机的崔阀阀主崔晏，岂是寻常老翁？怎么可能有功夫在这里听她们扯闲篇？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但是，他不说，别人也只能闷着不问。
话头还是从老夫人那里起开的。只见她一边打量着崔宁儿，一边不胜感慨道：“宁儿上个月，就满十七了吧？”
“母亲真是好记性，上月初八，您还派人给宁儿送了一副头面呢。”崔夫人陪着笑道。
“别人的生日记不住，我乖孙女的生日还能忘喽？”老夫人笑盈盈的看着崔宁儿道。
“奶奶对宁儿真好。”崔宁儿满脸笑容，看起来十分开心。
“时间真快啊，一转眼我家宝贝孙女都成大姑娘了。”老夫人感慨，说着眯眼一笑半真半假道：“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喽。”
“奶奶，宁儿还小哩……”崔宁儿登时脸成了一团红布，扭捏的低下头来。心里头却暗叫不好，自己好像要被人给卖喽。
“不小喽。”老夫人却摇头笑道：“奶奶像你这么大的年纪的时候，已经当上娘了！”
“咳咳……”崔晏尴尬的咳嗽两声，赶忙借喝茶掩饰过去。
老夫人却自顾自的接着问道：“我们家宁儿可有看中的小郎君呀？”
“没有……”崔宁儿心里那个无奈，偏偏还得按部就班演下去。
“哦？”老夫人闻言，看一眼坐在一旁装聋作哑的崔晏道：“老头子，你不是说，宁儿和那个陆家小子走得很近吗？”
“咳咳咳！”崔晏咳嗽的更厉害了，哭笑不得道：“风闻，风闻，老夫也是听晚辈扯闲话，偶尔才得知宁儿时常去敬信坊的。”
“爷爷，人家是去找陆瑛姐姐玩耍的！”崔宁儿忙红着脸分辩道。心里头却像是被撞破奸情一般，紧张的不能自已。
“哦，是吗？”崔晏夫妇都是过来人，看着崔宁儿的表现，心下就了然了五分。老夫人呵呵笑道：“听说那小子还英雄救美过，肯定是对我家宁儿有想法喽。”
“绝对没有！”崔宁儿回答的斩钉截铁，但这会儿她说什么，老两口都不会相信了。
“说起来，也是缘分呀。”崔晏接着老伴的话头，看一眼崔夫人道：“你们两家一同乘船进京，又一起遇到了那么多事情，难得孩子们又互相看对眼，你们做母亲的，就没有替儿女考虑过么？”
崔夫人心中苦笑，暗道：‘我哪敢替圣女拿主意。’面上却露出忐忑的神色道：“总觉得孩子还小，没往那上头想。”
“你就这一个女儿，舍不得送人也是常情。可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哇。”崔晏微笑着说道。
崔夫人似乎听懂了阀主话中的意思，她看一眼崔宁儿，小心翼翼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宁儿就由我和你母亲做主，嫁于陆云那小子了。”崔晏轻声道。语气虽然和蔼，但堂堂一阀之主开口，根本不容置疑。
“啊？”崔夫人和崔宁儿同时惊呼一声。两人倒不是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可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啊！让人简直措手不及、猝不及防。
崔晏却对母女两人的失态视若无睹，缓缓道：“我会请一个相当份量的人来当媒人，去和陆阀说定此桩婚事。”顿一顿，他又对崔夫人道：“你和陆信的夫人不是关系很好的表姐妹吗？这两日提前去打声招呼，不要让人家觉得唐突。”
事到临头，崔夫人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她看了看崔宁儿，却见崔宁儿呆若木鸡，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一切听父亲母亲做主。”
崔宁儿此时却愣在哪里，心里百感交集，她万万没有想到，崔阀竟然想要将自己嫁给陆云，也不知这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时间想的入神，就连崔晏夫妇在场都忘记了。
崔晏夫妇却不以为意，一来这是人之常情，二来，将来还得指着这孩子把陆云往自个家里拉，当然会对她分外宽容。又和崔夫人交代了几句，老两口便起身离去。一直到两人出了院门，母女俩回到房中，崔夫人跪地向她请罪，崔宁儿才回过神来。
“圣女恕罪，方才属下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崔夫人战战兢兢道。
“呃……”崔宁儿揉了揉满头乌发，两眼发直道：“真的要把我嫁给陆云？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崔夫人见圣女面色阴晴不定，咬牙道：“是要把崔宁儿嫁给陆云，不是圣女。”说着她把心一横道：“真不行，就让宁儿替圣女嫁给那陆云吧！”
“不成！”圣女却毫不犹豫的猛然摇头道：“那可不成！绝对不成！”
“圣女的意思是？”崔夫人见圣女一口恨不得三个不字，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要亲自嫁给他？”
“哦……”圣女嘴唇翕动，心里仿佛剧烈的挣扎着，但她终究是百无禁忌的苏盈袖，终究还是吐出一个“是”字。只是一张脸上，不由自主的霞飞双颊。
“啊！您可是本教圣女啊……”崔夫人登时大惊失色，比要把她亲闺女嫁给陆云还要惶恐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不然咱们就等着教主的雷霆之怒吧！”
“你想什么呢？”圣女脸红的更厉害，口中却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陆云是我的第一位目标，自然要就近监视，加以防范和控制了。”顿一顿，她脸上的红晕消退不少，淡淡道：“何况嫁给他的是崔宁儿，不是我苏盈袖！”
“呃……”崔夫人有点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圣女是要亲自嫁给陆云，但对教中高层，却说嫁的是崔宁儿。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崔夫人心下呻吟一声，轻声道：“圣女，这样会吃亏的。”
“你放心，陆云练的武功有问题，近不得女色。”崔宁儿一本正经地说道。

第三百四十七章 来客
“原来如此……”听了崔宁儿的解释，崔夫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圣女总是对他毫无防范，原来早知道他很安全啊！”
“不然你以为呢？”圣女淡淡道。
“属下还以为陆家小子那么优秀，圣女难道是要假戏真做呢？’崔夫人赔着笑道。
“他有什么优秀的？”圣女轻哼一声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喊我一声‘姑奶奶’。”
“圣女真是……好大的志向啊！”崔夫人哭笑不得道。
……
敬信坊，陆信宅院内，陆瑛正在房中，为弟弟三天后的文试，赶作一双暖袜。听人说，解释考试的大殿中没有地龙，肯定十分寒冷。虽说以陆云的修为，早就寒暑不侵，但有一种寒冷，是‘阿姐觉得他冷’，所以陆瑛还是一针一线的缝制着。
正做着女红，便听见外面的侍女喊道：“姑娘，商大小姐来了。”
“快快有请。”陆瑛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道。这几日在西苑，随着陆云表现的节节攀高，她在京中贵女中的地位，也不断水涨船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和她结交，但陆瑛没忘了这些人起先是怎么嘲笑陆云的，是以并不待见她们。
只有商珞珈是个例外。她对这个新解释的朋友印象极好，觉得她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是那样的让人舒服，情不自禁就想将其引为知己。
陆瑛迎出来，果然见商珞珈身披紫貂大氅，俏生生站在门外，似乎在左顾右盼。
“珞珈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陆瑛微笑着迎她进屋，奉上茶汤。
“武试结束了，我今日正好路过敬信坊，便将妹妹赢的赔注送过来。”说话间，商珞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朝着陆瑛递了过去。
商珞珈不提，陆瑛几乎要忘掉了。原来是西苑首场比试后，那些贵女们纷纷看扁陆云，她一气之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买了弟弟夺魁。
“这么多？”陆瑛看一看那厚厚一摞银票，不禁有些吃惊。
“妹妹可是赚大发了。”商珞珈故作苦笑道：“一赔五十哩。除了妹妹，全洛京只有三个人买到了。”说着她将银票推到陆瑛面前道：“一共是五千两，为了方便妹妹用钱，我自作主张，开成了百两一张的银票。妹妹点一下吧。”
陆瑛只从那摞银票里拿出一张，却不要余下的钱道：“原本就是赌口气，姐姐不必当真。我只把本钱拿回来，余下的我不要。”
“妹妹不用替我省钱，一码归一码。”商珞珈云淡风轻地笑道：“昨儿个有人从我这儿赚了两百万两，咱们还不是愿赌服输？”
“啊，那么多？”陆瑛闻言，檀口微张，吃惊的看着商珞珈道：“那这次亏了很多吧？”
“那倒不会，赌坊从来不会赔本，只是赚多赚少而已。”商珞珈笑着把银票再推给陆瑛道：“所以，也不差你这点银子。”
“那不一样的。”陆瑛坚辞不受道：“不是跟姐姐见外，实在是因为陆云是我弟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是这样啊……”她这样说，商珞珈便不好再坚持了，只好笑道：“那就依妹妹吧。”说着状若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怎么没见到令弟？”
“他出去了。”陆瑛不由有些警惕起来，看着这个沉鱼落雁、富可敌国的商大小姐，她反问道：“姐姐找他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哦？”商珞珈略一错愕，便了然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对这位名震京城的陆大公子，实在是好奇的紧。”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到姐姐这样的美女，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陆瑛轻声笑道。
“哦？那还真是有些特别呢。”商珞珈不由笑道：“我听传闻可不是这样呢。”
“啊？什么传闻？”陆瑛闻言，不由着紧问道。她虽然冰雪聪明，但哪里是商珞珈的对手？不知不觉便被对方占据主动。
“我听说，他可是很怜香惜玉哦。”商珞珈便将贵女圈中的那些传闻，略加修饰后讲给陆瑛听。“听说他为崔家大小姐出头，给梅阀大小姐喂招，还跟夏侯阀的大小姐纠缠不清呢……传闻里，令弟可是个不逊于崔白羽的情圣咯。”
“一派胡言！”陆瑛气得七窍生烟，赶忙激动的为弟弟辩护起来。在商珞珈不着痕迹的引导下，她不知不觉，便把陆云的隐私暴露了个七七八八。当然，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陆瑛是绝不会透露半句的。
“是这样啊？”听陆瑛说完，商珞珈一脸恍然，歉意道：“看来传言信不得。”
“那当然！”见商珞珈不再误会陆云，陆瑛十分高兴，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道：“商姐姐，你不会在套我话吧？”
“哪有，我只是好奇而已。”商珞珈微笑着摇头道：“放心，今天你说的，我是不会传出去的。”
“……”陆瑛有些挫败的苦笑道：“以后跟姐姐说话，我还得多留个心眼才行。”
正说话，门口突然响起陆云的声音：“阿姐，我回来了。”
“阿弟，你来的正好，这里有个你的拥趸，刚才一直在跟我打听你呢。”陆瑛一见陆云回来，马上来了精神，对商珞珈发起反击。
“是商大小姐啊。”陆云有些意外的看着商珞珈，奇怪道：“你打听我干什么？”
“咳咳……”一句话就搞得落落大方的商珞珈有些尴尬的起身道：“你们姐弟俩联手，我可打不过，告辞了。”
“姐姐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正主来了，怎么就走了啊？”陆瑛笑嘻嘻的去拉商珞珈。
“改天吧，今天黄历不好。”商珞珈却逃也似的跑掉了。“留步留步，不用送了。”
陆瑛终于扳回一城，得意洋洋的对着门外的商珞珈高声道：“姐姐以后常来哦？”等到转头，她才发现银票还在几上呢。
“哎呀，她的钱忘拿了。”陆瑛赶紧想要去追商珞珈。
“还是我去吧。”陆云却主动请缨道：“外头冷，阿姐别冻着。”不待陆瑛说话，他便拿着银票消失在门口。
“呃……”陆瑛看着门口，有些回过味儿道：“蹊跷……”
……
那厢间，陆云快步追到前后院之间的花园，便见商珞珈闲庭信步，正在欣赏院中的残荷雪景，哪有半分受窘逃跑的样子。
“你是故意留下钱，想让我追出来的吧？”陆云站住脚，微微皱眉道。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商珞珈不禁头痛苦笑道：“有些事心照不宣，岂不是更有味道？”
“我习惯直来直去，这样不容易误会。”陆云淡淡道：“而且不浪费力气。”
“你这……”商珞珈不由想起，两人上次见面时，陆云也是如此。不由摇头苦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功力不够
这片花园是整个宅子的精华所在，春日里碧水绿柳生机盎然，夏日里水莲亭台凉风习习，秋日里残荷金菊相映成趣，唯有冬日里要逊色黯淡一些。
然而一场大雪之后，这园林却生出了一年四季最美的景致。只见亭台楼阁、粉雕玉琢，池塘边的柳树上垂下条条白玉丝绦，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就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琉璃似的，日光照耀在湖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令人如坠仙境。
“找我有什么事？”陆云轻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声音也如这园林一般清冷。
“自然是来恭喜陆大公子的。”商珞珈捻起一条缀满冰晶的柳枝，微微一笑道：“你知道的，人得意的时候总需要有人分享。”
“我没有得意。”陆云微微摇头。
“我得意了还不成？”商珞珈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她已经确定，这小子不是在自己面前装冷酷，而是本性如此。
“嗯。”陆云点点头，看着湖面不再说话。
“喂，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得意？”他越是这样，商珞珈就越是想逗他说话。
“那是你的事。”陆云轻声说道。
“那可未必呦。”商珞珈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得意是因为你，自然也是你的事喽。”
“我？”陆云微微一愣。
“对啊，我在你还没一飞冲天时，便投资了你，难道还不能得意一下吗？”商珞珈并没有受陆云的影响，依然笑语吟吟道：“你不会想要赖账吧？”
“我说过的话，自然会照做。”陆云微微摇头，犀利的目光移向商珞珈的面庞道：“但你们的投资在哪里？我还以为要赖账的是你呢。”
“不会的！”商珞珈抬起头来，一双含着湖水般的大眼睛看向陆云，眨呀眨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我只怕你不敢要！”
“我怕？我怕什么？”陆云的目光和商珞珈微微一接触，便将目光移向池边的残荷道：“我想要的，只怕你们给不起！”
“哦？”商珞珈登时一愣，紧盯着陆云的双眼露出几丝光彩来。“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如果我要你呢？”陆云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你……”听到陆云的话，商珞珈错愕的呆住了。她一张白玉般的面庞，登时腾起朵朵红晕，微蹙着秀眉。陆云的表现，实在与她之前所知所料的大相径庭，让她居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不说话，是答应还是拒绝呢？”看着商珞珈一副窘态，陆云步步紧逼，居然还伸出手，想去勾她光润可人的下颌。
见他动手动脚，商珞珈一脸俏意瞬间冻结为寒霜。她皱起秀眉，身子后缩，刚要发作，却看到了陆云手指微微颤抖，登时就明白过来。
商珞珈何等人物，哪还不清楚，这小子分明是因为自己不请自来，还套他姐姐的话，才故意想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警告自己。
想明白这一点，她的娇躯转眼就软下来，也不往后退了，秀眉也舒展开来，双目潮湿的仰起头，仿佛迎合着陆云的挑逗一般，含情脉脉道：“妾身等得就是公子这句话。”
陆云登时目光一滞，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公子不嫌妾身蒲柳之姿，妾身欢喜还不及呢……”商珞珈说着便迎着陆云向前半步。
果然，就在陆云的手指将要触到她的下颌那一刻，那小子像被蝎子蛰到一般，飞快的收回了手。
商珞珈再向前，高耸的衣襟直逼陆云胸口，陆云又慌忙退了两步，背靠在廊柱上，震得廊檐上落雪簌簌。
“哈哈哈……”见陆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商珞珈登时笑得花枝乱颤，得扶着他的肩膀，才能站稳身子。“臭小子，好的不学学崔白羽，可你阿姐，早就把你从小到大，怕女孩子的糗事儿都告诉我了！”
“……”陆云这才明白，自家姐姐之前和商珞珈到底在聊了些什么啊，心中不禁痛呼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坑弟？’
他刚才突然对商珞珈不逊，确实有要惩罚她敢打阿姐主意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想试探一下对方——陆云虽然想和商家合作，但是在此之前，必须探出对方的诚意，绝不可能被人拿着当枪使。所以他自然要知道，商珞珈的底线在哪里。
只是没想到，自己学崔白羽在擂台上无往不利，却在商珞珈这里踢了铁板……
看着陆云一副吃瘪的表情，商珞珈心情大好，笑嘻嘻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老气横秋道：“小伙子啊，邯郸学步要的不，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得走什么样的路数，不然就要摔跟头的！”
“好吧，你到底想怎样？”陆云无可奈何的叹口气。
“好了，不要耍贫嘴了。”商珞珈反败为胜，心情大好，轻轻拍拍自己笑僵了的面庞，这才正色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跟你确定，我们的合作正式开始了，可好？”
陆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商珞珈虚晃一招，将自己的优势丧失殆尽，只好跟着对方的节奏道：“我不确定你们能帮到我什么。”
“小伙子口气好大哦。”商珞珈笑盈盈的白他一眼道：“你看的只不过是商家的冰山一角，不信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陆云轻声问道。
“我保你文试第一，成就圣贤之品，如何？”商珞珈微笑看着陆云，缓缓道。
“你的口气才叫大。”陆云不禁失笑道：“文试第一，圣贤之品，连陛下和各阀都需要角力才能定夺，你们商家能说了算？”
“你就说赌不赌吧。”商珞珈却淡然自若道。
“赌又如何？”陆云饶有兴致的轻声问道。
“你拿不到第一，我商家送你一百万两银子慰问，从此两不相干。”商珞珈手中的柳条开始融化，滴滴晶莹的雪水顺着枝条淌下，滴落在两人之间。
“若是拿到了呢？”陆云又问道。
“我们的合作正式开始，你不可再三心二意，”商珞珈眉眼带笑，嘴角微翘道：“从此我们风雨同舟，携手共进可好？”
“这么简单？”陆云不禁有些难以置信。
“就是这么简单，我们商家从来互惠互利，不做让人亏本的买卖。”商珞珈微笑道。
“那我来日直接交个白卷，一百万两便凭空到手，岂不是美滋滋？”陆云有些气不过道。
“你愿意就好。”商珞珈却不以为意的笑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道：“区区一百万两，算姐姐我赏你的就是……”
“咳咳……”陆云简直要憋爆了。他本以为此女和那妖女苏盈袖一个路数，但到这会儿，才发现，两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比起后者的狡黠难缠，前者这种总能把他一口吃定的路数，更让人感到无力。

第三百四十九章 同年
“好吧。”此时，陆云只得无奈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得到陆云的准确答复，商珞珈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临走前，她轻抚耳边鬓丝，目光妩媚的看一眼陆云，柔声道：“很好，只要你好好表现，刚才的那件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什么事？”陆云不想被商珞珈牵着走，只能装傻充愣。
“呵呵，我走了，你接着装吧……”商珞珈却笑得眼眉弯弯，向陆云挥舞下手中的柳枝，便翩然而去。
只留下一脸挫败的陆云，站在结冰的池塘旁，思索着那一个千古难题——为什么男人可以击败猛兽强敌，却总会败给女人？
……
三日后，便是大比文试的日子。
文试前一天，鸿胪寺的官员便在紫薇城的文华殿，忙碌着设置御座、黄案，又将三十二张试桌，在大殿上摆放整齐。至于桌案下的毡席、坐垫，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都有专人一一安排，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完成准备。
第二日天微微明，各阀参加文试的子弟，便陆续登车，准备前往紫微城应试。各阀中的族人们也都早早起来，在各坊内外夹道相送。族中长辈高层自有一番仪式送行，与之前的武试如出一辙，自不必赘述。
不同的是，待马车驶出各坊，周遭人群便各自散去，并没有武试时那种全族出动的盛况。这并非说文试就没那么重要，而是比试在紫微城内，无关人等不得入内。而且人家在屋里头写文章，肯定要安静的啊，呐喊助威算怎么回事儿？
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便是大玄朝以武立国，全民尚武，文章一道，素来受人轻视……任你笔下生花，都抵不过我当头一刀！
但从朝廷的角度，如今天下一统，为了便于统治，自然是希望偃武修文了。所以朝廷自然要将文试，拔高到和武试一样的地步。为此，朝廷规定与武试一样，文试的前四名，也可以获评二品之位。余下的四个名额，也要综合文武的成绩来排定。
各阀自来都讲究文武双全，不可能只一味重武轻文，那样岂不将族人都培养成头脑简单的武夫？所以他们也乐见朝廷将文试拔高，一直在督促子弟在习武之余，刻苦读书。甚至有陆阀、崔阀这样重视文教胜过武功的门阀，尤其是陆阀，子弟读书的时间竟然超过了练武的时间，选拔子弟时，也把文章放在了第一位。
好比陆云四人，选拔时，只有陆林是纯以武力中选，另外三人，都是因为文章写得好，才能脱颖而出……
是以原本这一场，才是陆阀展示实力的时刻。只是这次阴差阳错，武试已经大出风头，此时反而不好再太过高调，以免惹人眼红。
虽然夏侯霸在西苑，对陆阀善意十足，但谁也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今日，陆阀只有陆仪和陆信送考而已，阀主陆尚直接就托病缺席了……
同样托病缺席的，还有夏侯荣升……
夏侯霸看着跪在面前的夏侯不害，脸上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道：“怎么了？荣升伤的连笔都拿不动了吗？”
“阀主恕罪，”夏侯不害忙战战兢兢道：“荣升血气逆行，举箸提笔已然吃力，更别说要写那么长的文章了……”
“是吗？”夏侯霸看一眼侍立在一旁的朱秀衣。
“确实如此。”朱秀衣轻声答道。
“唔……”夏侯霸这才神色稍霁，哼一声道：“他不会就这样子下去了吧？”
“这倒不会，阀主放心。”朱秀衣微笑着摇头道：“荣升公子根骨扎实，又肯吃苦，按照学生教他的法门日夜苦练，待到出来雪化时，非但可以复原，功力还能更上一层楼。
“你别往他脸上摸金了。”夏侯霸有些不舒服的又哼一声，挥手道：“出发吧！”
……
距离卯时一刻左右，各阀的子弟在紫微宫门外齐聚。比起前日在西苑时，各阀子弟争锋相对的一片肃杀，今日的气氛要明显轻松许多，也和气许多。这很好理解，毕竟大家不用再打生打死，只是动动笔杆子而已，自然不用再像斗鸡似的培养杀气。
此时，离宫门敞开还是有一段时间，各阀子弟和和气气的互相见礼，他们原本都互相熟识，又经过数日的比试，自然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陆云虽然和这些人都不熟悉，但他一出现在场中，便立刻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少人都过来，客客气气的拱手与他见礼。
“陆大公子，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啊！”裴元绍此刻也是一脸和气，似乎已经从败给陆云的阴霾众走出来。他微笑着向陆云拱手道：“裴炬裴元绍，咱们重新见过！”
“裴兄客气了。”陆云自然不会托大，也礼貌的向裴元绍还礼道：“在下陆云，当不得裴兄的敬称，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
“哈哈！那我就不跟你矫情了。”见陆云没有仗势欺人，裴元绍如释重负的笑了，他也是天之骄子，自然不愿低人一头。听了陆云的话，他感到舒坦不少，语气上自然也就亲近了不少。“能和陆兄做同年，真是幸也不幸。”
“这话在理。”崔白羽那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来，今日没有观众，他的表现要收敛许多，微笑着走到两人身前，指着陆云道：“我们磨剑十几年，终于到了出风头的时候，却从石头缝里蹦出这个臭小子，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一点都不给咱们留。”
“你出的风头还不够啊。”裴元绍翻翻白眼道：“整个西苑加起来，都没你一个人骚！”
“可惜，还是败给了这小子。”崔白羽话虽如此，脸上却是蛮不在意的笑容道：“请客，请客，大比完之后必须请客！”
“这话倒是中听。”裴元绍呵呵笑起来，对陆云道：“你要是不请客，如何安慰这些手下败将。”
裴元绍都这么说了，陆云那还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点头道：“荣幸之至。”
“太好了，陆大公子请客了！”崔白羽突然朝众人怪叫一声道：“谁要去呀？”
“我去！”
“我去！”
“我勒个去！”
这一声吆喝不要紧，一下引得十几二十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众人纷纷笑道：“陆大公子请客，我们当然要赏光喽！”
“姓崔的没安好心，”裴元绍朝陆云挤眉弄眼道：“这是要把你吃穷的架势啊。”
“还好，前日刚发了一笔小财。”陆云笑着摇摇头，提高了嗓门道：“今日大比结束，合该好好庆祝一下，我请大家一起去吃酒！”他所谓的发财，自然是指商珞珈送来的那笔钱了……陆瑛不好意思收，陆云却不会退给商珞珈的。

第三百五十章 意欲何为？
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围着陆云团团转，夏侯阀、谢阀还有梅阀的一帮人，便在一边冷眼旁观。
夏侯荣光在两个兄弟的陪伴下，立在场地一角，看到这些人众星捧月的围在陆云的身旁，夏侯荣光的不由心中隐隐一痛。就在几天之前，这些人是围在自己身旁，刻意逢迎讨好着自己的！
可是今天，一切都变了……
看着夏侯荣光一脸的阴沉，紧攥的双拳指节发白，一旁的夏侯荣达恨声道：“可恶的小子，窃取了属于大哥的光芒。早晚我们要全部都夺回来！再把他狠狠踩在脚下，使劲的摩擦！”
站在两人身后的夏侯荣耀却眉头紧锁，眼前的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门阀子弟都知道，每届大比之后，应试的各阀子弟，必会连日宴饮聚会。一是为了庆祝十年磨剑终于有成，二是借机联络感情，将一个互通有无、相互守望的松散小团体悄然搭建起来。
这第二点十分重要，在日后的宦海沉浮、江湖险恶中，除了各自的阀阅之外，就是这份同年间的联系最可靠了。天长日久下来，这个小团体便成了祸福同担、荣辱与共的牢固联盟。
这也是为什么，各阀高层都使出浑身解数，也要为子弟争取一个大比的名额。因为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再想挤进这个未来世家大族最上层的圈子，千难万难不说。就算付出千百倍的代价挤进去，也是扮演陪太子读书的边缘角色，很难有话语权可言。
所以大比之后的首次聚会，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往届大比后，这场重要的聚会几乎都是由夏侯阀领头安排，可今年夏侯荣光惨败给陆云，又被他在比武台上爆出了战前接受灌顶这一不大不小的丑闻，你让夏侯荣光哪还有脸去张罗此事？何况别说张罗，就是参与进去，他都觉的丢人！
可要是不参与这个聚会，等于是自绝于这个门阀年青一代的小圈子。说小点，会让自己几人被孤立，说大点，会影响到夏侯阀和各阀的关系。所以说，不管对夏侯阀还是他们个人来说，不参与聚会，是一个十分不智的选择。
“大哥，冤家宜解不宜结。”夏侯荣耀终于沉不住气，小声的凑到夏侯荣光道：“我们是不是也过去一下？”
“哼！”夏侯荣光冷哼一声，也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陆云。
夏侯荣耀也知道，以夏侯荣光骄傲好胜的脾性，肯定不愿参与这个聚会，到时候屈坐于陆云身旁，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一边摇摇头，一边看了犹在一旁撩火的夏侯荣达一眼，夏侯荣达摊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大哥，我们呢？我们去不去啊？”纠结的不止夏侯阀一家，谢阀的几个年轻人，也站在稍远处，小声议论了起来。
谢漠闻言断然摇头，一脸不爽的看着远处的陆云道：“这小子屡次和我们谢家为难，还在台上让我出丑，我们凭什么要捧他的臭脚！？”
一旁的谢澜却有不同意见，他和陆云可没什么过节，星云榜上的名次又很靠前，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是我看连卫阀和皇甫家的几个家伙都凑了过去，我们要是不去，不好吧？”显然，和谢澜持同样看法的，还有谢法。只见他一脸期盼，这种各阀精英子弟之间大规模的聚会，是个角色，都不想错过。
“崔白羽和裴元绍不也是败在陆云的手上么，他们都能主动帮陆云组局，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参加呢？”谢津同样也是蠢蠢欲动。
“本阀向来和夏侯阀步调一致，要是他们不去，我们便不能去！”谢漠断然反对，他冷声道：“什么时候轮到陆家来组局了？没看到夏侯家、梅家都没凑过去吗？等姓崔的、姓裴的回过味来，敢给夏侯家难看？”说着他故意提高声调道：“别看他现在闹得欢，晚上肯定没人去！”
“要是夏侯阀的人去呢？”突然，谢澜冷不丁冒出一句。
“要是他们去，我们当然要去！”谢漠不假思索道。
谢澜看向旁边的夏侯荣光三人，缓缓道：“他们肯定去的。”
谢漠闻言，也看向夏侯阀三人，见他们丝毫没有要凑过去的意思。登时讥讽的哼一声道：“他们若是肯去，我叫你大哥！”
谢澜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
那边，见谢阀的人望过来，夏侯荣光的心里反而纠结起来。要是他自己，当然没什么好说的，打死不会去捧陆云的臭脚。可自己的兄弟还有谢阀的人，明显以他的马首是瞻，自己意气用事，真的好吗？
远处，各阀的长辈也凑在一起说话，夏侯霸一边故意和陆信拉着家常，一边不时用余光瞥一眼夏侯荣光，见他杵在那里憋屈的样子，老太师心头火起，终于忍不住，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侄子夏侯不语过来，传话让夏侯荣光别犯傻。
正在这时，夏侯荣光的心中有了决断。他一脸阴沉的抬起头，对两个兄弟道：“我们过去。”
“过去？”就连夏侯荣耀都有些吃惊，别说荣达了。两人真的没想到，大哥竟能回过这么个弯儿来。“大哥，你能忍？”
“我不去才是真的傻。”夏侯荣光冷声道：“有夏侯阀的地方，主角永远不会是别人！”
“好！大哥说的太对了！”夏侯荣耀和荣达不由如释重负，使劲点点头，便跟着夏侯荣光朝那伙人走去。
远处，夏侯霸见状，冷峻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摆手示意夏侯不语不用上前，然后他满脸笑容的对陆信道：“哎，咱们聊到哪儿了？”
“回太师。”陆信赶忙轻声道：“太师问我伯父今天怎么没来。”
“哦，想起来了。”夏侯霸笑道：“那老倌儿现在可真娇气，在西苑吹几天风，就又下不来床了？”
“太师又不是不知道，伯父早有旧疾在身，冬天总是免不了遭一场罪。”陆信轻声道。
“是啊，年纪到了。”夏侯霸叹口气道：“待会儿大比完了，你陪老夫去看看那老倌如何？”
“遵命。”陆信赶忙恭声应道。心下却未免有些奇怪，虽说自己是夏侯霸的下属，但在这种场合，夏侯霸跟自己拉家常就很奇怪。就算要让人陪他去探视阀主，也该找同样在场的陆修或者陆伟啊！
找自己算怎么回事儿？
陆信心念电转，突然想到陆云对他说过，西苑武试结束后，夏侯霸私下里的问话。他登时心下恍然，不由一阵冷汗津津。暗道，不好……

第三百五十一章 意料之外
那厢间，谢阀四人看到夏侯阀三人走向了陆云等人，谢法不禁一乐，朝谢澜竖起大拇指道：“二哥，真神了！”
谢澜淡淡道：“意气用事有害无利，夏侯荣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谁都能听出这话，明着是说夏侯荣光，却是在暗指谢漠。
“哼！”谢漠把脸拉得老长，不悦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去讲和的？我看八成是去示威的！”
“不管怎样，咱们跟过去看看吧。”谢津笑着和稀泥道。
“嗯！”谢漠和谢澜都点点头，四人便也朝人群走去。
刚走到近前，谢漠便听到夏侯荣光那干涩的笑声。“哈哈哈，陆大公子请客，我们怎能不给面子？只是不知陆大公子是否欢迎？”
这种情况，陆云自然不能说个不字，他笑着点头道：“欢迎欢迎，当然欢迎！”
“哈哈，我就怕你们不来！”裴元绍和夏侯荣光这对昔日双骄，自然有同病相怜之感，他重重一拳捶在夏侯荣光胸口，大笑道：“晚上我要和你好好拼一回酒，看看到底谁酒量大！”
“拼就拼，谁怕你啊！”夏侯荣光自然接招，他感激的看一眼裴元绍，也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夏侯荣光已经表明态度要参与，谢漠这下彻底没了侥幸，也使劲挤出一丝笑意，带着三个兄弟一同走了过来。
“也算我们一份啊！”谢漠干笑道：“喝酒，我可没怕过谁！”说完，他便眉飞色舞的胡吹起来，说自己昨天晚上还喝了不少，今天一点都不误事儿等等。
但他说话的对象是夏侯荣光和裴元绍，却把正主陆云晾在了一边。
陆松等人渐渐脸色不悦，这姓谢的没安好心，一来就要恶心人。
但陆松他们也很清楚，陆云作为此次的主方，不好意气用事，似乎吃下这苍蝇是一定的了……
各阀众人见状也是神色各异，想看看这个比他们都年轻的陆大公子，如何化解这尴尬的一幕。有没有能力当他们的老大？
这时，被晾在一边的陆云，缓缓走向了谢漠。众人登时齐齐心道：‘有好戏看了！’
只见陆云仿佛毫无所觉，依然自顾自在跟崔白羽谈笑风生。
“说起大中至拳，也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陆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至少半个月内，绝对不能饮酒。”
那厢间，谢漠正在唾沫飞溅的吹嘘自己的酒量，听到陆云这话登时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鹅一样没了声音，脸色也渐渐发白。
“什么后遗症？”崔白羽闻言忙追问道。在谢漠看不到角度，他却一脸的坏笑。显然知道，陆云要作弄谢漠一把了。
果然，谢漠向陆云的方向支愣起耳朵，他的小心脏几乎窒息，迫切要听听到底是何隐患。
谁知陆云却打住话头，只是神情凝重道：“实在太不雅了，紫微城前，说不得，说不得。”
虽然陆云不说，众人却无不感到问题十分严重，纷纷向谢漠报以同情的目光。
只见谢漠的一张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从青到黑，变化精彩极了。他哪还有再给陆云上眼药的心情，垂头丧气的一声不吭了。
见陆云一句话就把谢漠治的死死的，崔白羽暗暗向他挑个大拇指，笑嘻嘻道：“你不说拉到，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什么正事儿？”陆云点点头。
崔白羽便用胳膊拐了拐陆云，示意他看向梅阀四女，挤眉弄眼道：“光一帮老爷们喝酒有毛的意思啊？你得请动那几个小妞，才算本事！”
陆云深深的看一眼崔白羽，目光中深藏着丝丝感激，别看崔白羽总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势，想事情却心细如发——陆阀和谢阀的矛盾众所周知，如果陆云能将梅阀的人请动，必得众人刮目相看。
而且崔白羽也不是在坑陆云，有大比第一场作铺垫，相信陆云就算碰了钉子也是软钉子，不会伤到颜面。
不过他扭头看向梅阀姐妹的时候，发现梅阀姐妹全都把头扭向一边，没有要主动过来的意思。
“嗨，女孩子家家的，肯定很矜持嘛，”崔白羽笑嘻嘻的怂恿陆云道：“既然是你请客，当然要你亲自去请，才算有诚意啦！”
“是啊，是啊，陆大公子亲自去请吧！”一旁的众人也跟着起哄。
“快去快去！”陆林更是直接推了陆云一把，急不可耐道：“搞不掂你就别回来了。”
“好好好！”陆云白一眼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一脸无奈的朝着梅阀的四女走去。“我去请，总成了吧？”
其实，不用他们催逼，他也一定会请梅阀四女赴宴。因为，那是他真正的母族啊……
众人满眼幸灾乐祸的看着陆云，若非长辈在一旁，估计口哨声、喧哗声，早就响彻云霄了。
等到陆云走过来，梅家姐妹已经抬起头来，俏面生寒的看着他。只有梅若华的目光要柔和一些。
“四位姑娘，今晚还请务必赏光。”陆云深深一揖，彬彬有礼道。其实他还是有些紧张，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表姐妹。
“喝酒，我们可不会，就算我们会，也不会和你姓陆的……”不待陆云的话说完，梅灵萱便脆生生回了一句。
“哎呦，我就喜欢这直爽劲儿！”远处的陆林激动的两手直搓。
“你有点立场好吗？”陆柏瞪了他一眼道。
“灵萱！”那厢间，梅若华却叫住了梅灵萱。她正色看着陆云道：“之前多谢提点，若华感激不尽！”
“呃……”对着陌生的女孩子，陆云的脑袋总有些慢半拍，他愣了一下，才跟上梅若华的节奏道：“其实也是误打误撞，主要还是梅姑娘的悟性好……”
“总之，多谢你。”梅若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虽然我们女孩子家的不胜酒力，但是今晚的聚会我们会去的。”
“哦？”陆云这次才真的愣住了，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都憋在了肚子里。毕竟梅阀一直对陆阀有很大的敌意，陆云也没把握一定能说动她们。可他没有想到，梅若华竟一口就答应了。
“哦什么？”看着陆云脸上的错愕，梅若华不禁微微一笑，道：“莫非你只是说说而已，不是诚心请客？”
“哪里哪里。”陆云连忙摇头又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的！”梅若华点点头，一旁的梅灵萱很是不高兴，撅着小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梅若华用眼神制止住了。
陆云感激的看一眼梅若华，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怎么样？怎么样？”方才陆云和梅家女说话声音很小，崔白羽等人都没听真切。此刻围住陆云，七嘴八舌的问道。
“梅家姑娘很通情达理的，已经答应我了！”陆云微微一笑道：“总算是不辱使命！”

第三百五十二章 难题
“陆大公子面子果然大啊！”众人见陆云居然把梅阀的女公子们都请动了，纷纷赞叹起来道：“厉害厉害！”
“看吧，看吧，如今这洛京城，陆大公子的脸，就是金字招牌！”崔白羽指着陆云，故作嫉妒的笑起来道：“不知道以后，洛京群芳，还能不能记得我这号人物喽。”
“崔兄不必多虑，你注定是要独领风骚的。”陆云微笑着摇头道。
“风不风不知道，骚是一定的。”裴元绍也一脸坏笑的揶揄崔白羽道：“前后五百年，就属你最骚了。”
“多谢夸奖。”崔白羽非但没着恼，反倒一脸受用道：“让我和屈大夫并列，明年一定请你吃粽子。”
“你这家伙……”裴元绍不由笑喷，他也不是草包，自然知道屈原作《离骚》，后人便以骚人称之，没想到崔白羽还有些急智，非但化解了尴尬，还往脸上贴了一层金。
众人全都笑成一团，若非长辈在场，估计全都要爆笑连天了。就连夏侯荣光也忍俊不禁，心中的烦闷似乎被抵消不少。
只有一个人没笑，那就是从刚才就一直惴惴的谢漠。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崔白羽身上，他悄悄走到陆云身旁，小声道：“陆大公子，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海涵。”
陆云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放在心上。
“还请务必告知，中了大中至拳，又喝了酒到底有什么后患？”谢漠可怜兮兮的问道。
“哦，没什么。”陆云小声笑道：“就是喝多了要撒尿而已……”
“啊……”谢漠登时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陆云给耍了。但这会儿，陆云连梅家的人都请动了，局面已经彻底打开，自己再给他上眼药，也只是自找不痛快了。
这时紫微城楼上的景阳钟悠然敲响，谢漠只能先忍下这口气，灰溜溜闪到一旁。当然，诸如‘回头再跟你算这笔账！’之类的狠话，还是不能免俗的从他心里蹦出几句。
钟鼓声中，沉重的宫门缓缓敞开。两列雄壮威武的金甲护卫，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出，在两侧整齐列队。
礼部官员这时也出现在一众考生面前，沉声道：“大比文试即将开始，请各阀子弟列好队，验明正身后入宫进殿。”
“是！”各阀子弟排成两排，打头的是陆云和夏侯荣光，崔白羽和裴元绍紧随其后，其余人也自动按照名次站好，接受有司官员的检查。
其实检查也只是走个形式，统共这么几个考生，经过前几日的大比，早就是熟人熟面了。很快便检查完毕，众人在一名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慢慢的走向宫门。
至于夏侯霸等一众各阀长辈，并不是专程前来送考，而是他们上班的地方——中书省、门下省等中央衙门，就在紫微城内。
……
陆云目光复杂的看着朝阳照耀下，金碧辉煌、高大巍峨的宫殿群，闭目深深吸了口气。这皇宫大内的空气，果然与十年前一样的冷冽肃杀……
十年前，也是一样的冬月，一样的日子，他在母后的怀抱中，仓皇逃出了这紫微城。
十年后，也是一样的冬月，一样的日子，他以另一个身份，再次步入了这紫微城。
十年前的满地鲜血早已不见了痕迹，雕栏玉砌上也看不到刀剑的伤痕了，他却分明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耳边也不时回响着厮杀和惨叫声……
陆云本以为，经过这大半年的调整，他已经可以将恨意和复仇的欲念，深深埋入心底，再不会泄露半分了。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来到这个特殊的地方，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中。
见他肩膀微微发抖，崔白羽在他身后轻声道：“是不是又要得个第一，感觉很激动啊？”
“……”让他这一打趣，陆云一下子回过神来，吐出长长一口浊气，低声道：“是。”
“臭不要脸。”崔白羽笑骂一句。
不一会儿，众人入文华殿，在大殿中立定。此次文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卫庆，早已经等在那里，对众人宣讲了一番考试的规矩。他话刚一说完，殿后便响起宦官的高唱声：“陛下驾到！”
“恭迎陛下。”卫庆便带着陆云等人伏身相迎。“吾皇万岁万万岁！”
初始帝出现在文华殿上，他环顾四周，不见夏侯霸等人的踪影，心情登时欢畅不少。他迈着轻快的脚步，登上了御榻，缓缓坐定后，便微微一抬手道：“都起来吧。”
陆云等人谢恩后，便在大殿中跪坐下来，聆听初始帝的圣训。
“我大玄以武立国，尚武精神永驻，但马上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初始帝微笑看着一众考生，缓缓教训道：“要想修齐治平，还得靠读书哇！”
“你们这些身家清贵的士族子弟，天材英博、亮拔不群，但要想为国之栋梁、安邦济民，必须要饱读圣贤之书，方能遵循圣贤之道哇！”初始帝缓缓道：“是以，朝廷在武试之后，又安排一场文试，尔等切不可掉以轻心，以为朝廷会重武轻文，那就大错特错了。”
“好了，话不多说，拿出最好的水平，开始答卷吧。”初始帝说着说着，就觉着索然无味。眼前这帮年轻人，虽然最大的不过二十岁，但都是自幼在门阀中熏陶长大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根本就是冥顽不灵，自己就是说出花来，怕也动摇不了他们多少……
“遵旨！”一众考生闻言，便按照次序在自己的几案前端坐。地面果然冰冷无比，哪怕铺上了地毯，也能感受到透骨的寒凉。陆云脚上，穿着阿姐亲手缝制的暖袜，无需运功，两脚便几乎感觉不到寒意。这让他心下不禁一暖，那因为重临紫微城，而生出的彻骨深寒，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时，卫庆亲自将试卷发给每个考生，待他宣布一声开始，众人便迫不及待将试卷袋的封口扯开，拿出试题端详起来。
陆云也不例外。他拿起卷子阅读起试题，便见这是一道策论，曰：‘《论语&#183;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为何意哉？臣侍君若子侍父，天下果太平乎？”
陆云将题目反复看了几遍，愈发感到考题虽只寥寥数语，背后却意味深长、重若千钧。初始帝明着是在分别问君臣父子之道，其实是以父子指代门阀，问他们这些考生，能不能像对待家族一样对待皇帝。潜台词则是在质问他们，倘若秉承着狭隘的家族观，把朝廷置于家族之下，天下还有太平可言吗？

第三百五十三章 终于考完了
陆云不禁微微点头，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管他对初始帝有多憎恨。单就这道考题而言，水平还是很高的。直接就这帮出身门阀的考生，架在通红的火炉上烤。
凭本心而言，毫无疑问，除了皇甫家的几个，这些考生都会把家族置于朝廷之上，把父父子子高于君君臣臣。可是，有些事你可以这么办，却不能明说呀！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敢说父子高于君臣，你就是大逆不道。皇帝直接砍你脑袋都不为过……
可让他们捏着鼻子承认，君臣高于父子，那岂不是授人以柄吗？日后门阀内部起了纠纷，八成就会有人拿他们的考卷当口实，扣一顶不忠于本阀的大帽子，那可是谁都承受不起的！
果然，陆云用余光左右一扫，便发现不管是崔白羽，还是裴元绍，不是眉头紧锁，就是抓耳挠腮，亦或满脸难色。很明显，他们都被难住了……
这也难怪，初始帝出的这个题目，摆明了就是阳谋，没有足够的智慧，非得里外不是人不可！
……
御座上，初始帝看着一个个吃了黄连一般的考生，心里头爽快极了。他就是要让这些家伙清醒一下，这大玄朝还有皇帝、有朝廷的存在，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至于这些家伙怎么答题，会不会犯错误，他根本就不在意。
初始帝将目光落在最前排的陆云身上，见他也是低头苦思，皇帝心里头终于涌起一丝期待，想看看这小子到底会怎么答。
虽然有意将一品授予陆云，但若是这小子没有体现出足够的忠诚和智慧，初始帝一定会改变初衷的。
大殿中的漏壶滴滴答答的滴着水珠，刻度不断下降，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主考官卫庆扫一眼众考生面前，大都还是白纸一张，他便出声提醒道：“时间过半，抓紧作文。”
“啊……”大殿中，考生们不由自主倒吸冷气，赶忙提起笔来，想要抓紧时间作文。可是这见鬼的题目，真让人左右为难、下笔如山啊！
可是再不写就来不及了，考生们只好硬着头皮，将绞尽脑汁打出的腹稿，有多少先写下多少。
却也有早早就动笔的，尤其是以文章见长的陆阀和崔阀的人。只见崔中泰、崔中恺等人，已经写了好长的几段内容，陆柏也差不多。陆松更是写满了半张卷子，而且笔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已是文思泉涌……这才是他被选中参加大比的理由啊！
不过这山还有那山高，只见崔白羽已经写满了整整一张答卷，仍意犹未尽的举手示意卫庆，再给自己一张卷纸。
卫庆不禁暗暗吃惊。这次的策论本来就出题刁钻，答得越多错的也就越多，而且还需要用骈文来回答，当然是短小精悍为上。想不到这崔家小子居然反其道行之，还长篇大论起来了！
他便亲自将一张空白卷纸送到了崔白羽的几案前，崔白羽接过来，便低头继续笔走龙蛇起来。
卫庆却没有离开，而是拿起崔白羽已经写好的一张考卷，打眼阅读起来。起先他还只是随意一看，谁知很快便沉浸进去、点头连连，不时向崔白羽投去赞赏的目光。若非正在考试，卫尚书怕是要击节叫好开了。
卫庆略显夸张的反应，也勾得百无聊赖的初始帝起了兴趣。招招手，示意他将考卷拿过来。
这时，崔白羽已经将文章收尾，卫庆便将他墨迹未干的试卷，连同原先那张，一并呈给初始帝御览。
初始帝将崔白羽的卷子仔细读了一遍，面现一丝古怪的笑容，对一旁的杜晦小声道：“滑头小子，两不得罪。”
杜晦闻言笑笑，轻声回道：“那也是难得了……”
“确实。”初始帝点点头，深以为然。他很清楚试题的难度，在这个大是大非的立场上，能做到两不得罪，已经足以调理阴阳、为宰相材了。
“若陆云拿不出更好的文章，”初始帝缓缓叹了口气，对杜晦轻声说道：“这篇怕是要定为第一了。”他就算打定主意要送陆云一程，可也得两人的文章在伯仲之间，若是差的太远，初始帝也没法太偏私了。
杜晦点点头，暗道：‘看来陛下是极喜欢这篇文章……’
但他更加清楚的事，皇帝之所以会有这层转变，是因为京中最近有传闻，各阀都在打陆云的主意，想要将他收为东床快婿。以初始帝多疑的性情，不可能想不到有为他人做嫁衣的风险。
是以潜意识里，皇帝对陆云的态度，就渐渐发生了转变……
想到这，杜晦看向陆云，只见他才刚刚动笔，而此时，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恐怕就是照抄，时间也很仓促了！
‘哎，看来这圣贤之品，果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杜晦不禁暗叹一声：‘这小子怕是拿不了文试第一了……’
……
盏茶功夫过去了，眼看着漏壶中的刻度到底，只待水滴声停，考试便正式结束。
这时，大部分考生不管答得如何，都已经把文章写完，或是活动着手腕，仔细审阅起来。或是转动着脖颈，一边放松一边东张西望。
陆续的，考生们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前排的陆云身上，因为他们发现，这位陆大公子居然还在奋笔疾书……
‘他是怎么回事儿？’考生们不禁暗暗嘀咕，眼看考试时间随时就要截止，莫非这家伙要写不完文章了？
一时间，着急者有，但幸灾乐祸者更甚。毕竟所有人的风头，都被这横空出世的陆大公子抢走，是个人当然就不爽。
但让他们失望的是，当漏壶的最后一滴水滴下，陆云也终于停笔了。
滴答一声，水滴落入了壶中，卫庆的声音同时响起：“时间到，停笔收卷！”
虽然手腕根本感觉不到酸痛，陆云还是喜欢性的揉了揉自己的右手，同时轻轻吹着卷面的墨迹……
很快，三十余份考卷便被收了上去，初始帝也伸了个懒腰，缓缓道：“都回去好好歇着吧，三天后早朝听宣。”
“多谢陛下，恭送陛下。”考生们伏身行礼，待初始帝离去，他们便迫不及待起身交谈起来，文华殿中登时一片嘈杂。
自然，许多人围上了陆云，不知谁装作关心地问道：“哎呀，陆大公子，你写完了没有？”
“还好，最后一刻写完了。”陆云微笑以对，仿佛没听出他们语气中的酸酸之意。
“那没时间检查一下啊？”人群七嘴八舌道：“要是有错别字，或者语句不通，那可就完蛋了。”
“嗨，你们不用替他操心。”陆云还没说话，陆松的声音先响起来了。“这家伙作文之前，必有腹稿，一旦落笔，那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出差错的。”
“嚯，这么神？”众人倒吸口冷气，语气却透着丝丝不信。
“走着瞧就是了。”陆松耸耸肩，他不想再理会这些心思古怪的家伙，便对陆云道“走吧，咱们去看看酒店去。”
“晚上见。”陆云朝众人歉意的一抱拳，便要跟兄弟几个一同离去。
谁知，刚走出文华殿，便见一个穿着红袍的太监，在那里翘首以待。
“陆公子，陛下传你下棋。”那太监正是数月前，带着陆云去避暑宫的马公公。
“遵旨。”陆云似乎并不意外，看了看一旁的兄弟几个。
“你只管去，那些小事儿包在我们身上。”陆松笑着朝他摆摆手。兄弟之间，无须多言。陆云点点头，便跟着马太监绕过文华殿，向北面的建元门走去。
这时，一众考生从大殿出来，都看到陆云被太监传去面圣，不由目光复杂盯着他的背影，心下五味杂陈。显然，陆云在一众考生中，是被皇帝高看一眼的，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年，他父亲也是这样的……”裴元绍轻叹一声道：“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不会的。”崔白羽却摇摇头，显然不认同裴元绍的话。
“崔白羽，你被他洗脑了不成？怎么处处替他说话？”谢漠终于忍不住，朝崔白羽爆发了一句。
“呵呵……”崔白羽缓缓过头来，目光漠然的上下打量谢漠一番，淡淡道：“你要是能赢了我，我也一样替你说话。”
“你这人……”谢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的扭头就走。
崔白羽却没事儿人一样，在他身后热情道：“别忘了晚上的宴会哦。”
“忘不了！”谢漠气急败坏的丢下一句，消失在宫门深处。
……
陆云跟着马太监穿过建元殿前广场，向建元门走去。
远离了人群之后，马太监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对陆云赔笑道：“小半年前，奴婢也是这样引着公子入宫的呢。”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陆云看着高大宏伟的建元殿，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一转眼，公子已经是天下闻名了，奴婢还没跟公子道贺呢。”马太监满脸堆笑道。

第三百五十四章 对话
“……”陆云闻言看一眼马太监。只见和昔日的倨傲冷淡不同的是，今日的马公公、马太监，满脸都堆着讨好的笑容，那笑容暖和的，能让人忘记身在数九寒冬一般。“马公公谬赞了……”
“可当不得公子一声公公，你老还是叫我马德吧。”马太监笑盈盈的说着，同时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硬塞到陆云手中道：“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受公子和陆大人的钱。真是罪该万死。还请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钱收回去吧……”
陆云不置可否的掂了掂那钱袋，微笑的看着马太监道。“这钱袋沉了不少。”
“公子爷明察秋毫。”马太监讪笑道：“多出来的自然是贺金，公子爷不会瞧不起奴婢吧？”
“当然瞧得起你。”陆云洒然一笑，将那袋金子丢回马太监怀中。“公公有这份心就够了。”
马太监果然一把攥住钱袋，再不舍得递出去道：“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得心，你得金，咱们是两全其美。”陆云缓缓摇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建元门道：“快收起来吧。”
“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马太监赶忙把钱袋收回袖中，一张脸笑开了花道：“往后公子爷但有吩咐，马德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马公公说笑了，陆云还知道尽量的，岂能劳动公公的大驾？”陆云微笑着轻声说道：“往后有什么风声，公公能提前知会一声，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好说好说！”说着话两人进了建元门，往长乐门走去。这里是内宫，闲杂人等绝迹，说话多有不便，马地说完最后一句。“往后但凡咱家听到的，定是公子听道的。”说完他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焖头在前领路。
陆云也不再说话，静静跟在马太监身后，一边向前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长乐门宫墙。上次来时，他被直接撵上马车，未曾仔细咀嚼过此中滋味。如今，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终于敢于直面那血淋淋的朱红宫墙。惨戚戚让人透不过气的绿色琉璃瓦……这在旁人眼中，恢宏华贵的长乐宫廷，在他的眼中分明就是刻满仇恨的修罗场。
凄厉的西北风吹过长长的甬道，一阵阵鬼哭狼嚎之声环绕在陆云的耳边，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正在寿康宫中，像往常一样在太后的监督下写字背书苦不堪言，却没想到那竟是自己此生最后的一点安宁时刻……
母后惊慌的脚步声，引得太后蕴然不悦，但听闻母后的禀报，太后变的脸色煞白……他懵懵懂懂的听自己的母后禀报说，固若金汤的紫微城大门洞开，无数全副武装的乱臣贼子叫嚣着冲入应天门，这至高无上的皇家禁地血流成河，代表皇权至高无上的乾元门被轰然推倒，忠于皇家的禁卫死伤殆尽……
那一天，太后一双手前所未有的颤抖起来，手中的毛笔跌落在地，乌黑的墨渍溅在她雪白的裙角上，墨渍触目惊心。但她老人家很快便镇定下来，命母后立即带自己从光化门逃出宫去。陆云依稀记得，太后还同时向两拨人马求援，请他们保护自己母子。一路是孙元朗，至于另一路，陆云已经被杜茂抱出大殿，没有听清……
离开寿康宫时，他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喊杀声、惨叫声。当他从车窗看出去，便见许多相熟的禁卫死在夏侯阀的玄甲护卫刀下。从小侍奉他长大的无数太监宫女，也手持着棍棒笤帚之类的工具，尖叫着冲向敌人，然后像割草一样被屠戮满地……
这些人豁出性命，也要螳臂当车，为的不过是给他这个太子殿下争取一线生机而已……
然而，夏侯不败统领的玄甲护卫就像沸汤泼雪一样，转眼便把那些可怜的人儿杀了个精光……就在玄甲护卫眼看要追上他和母后的马车时，太后的凤驾出现了，只见那个严厉的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老太太，一身明黄色的太后冠服，手持紫金凤头拐杖，挺立在比今日要寒冷肃杀十倍的北风中，指着夏侯不败破口大骂，那厮气急败坏，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个满地鲜血中的明黄色身影，也正是陆云对这皇宫最后的印象……
……
“公子？陆公子……”马德一阵紧过一阵的呼唤声，终于将陆云唤回神来。“咱们要进殿了。”
陆云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长乐宫就在自己眼前，他忙定定神，刚想解释两句，马德却陪着笑道：“公子写了一上午的文章，肯定是累坏了，待会陪皇上下棋，怕是要秀才搬家了。”
“我尽力而为吧。”陆云感激的点点头。马太监便进殿通禀，陆云则在殿外候宣。
不一时，马太监去而复返，领着陆云进殿见驾。穿过道道宫门、层层帷幔，陆云的心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生死仇人就在眼前，他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差错，让十年煎熬、十年隐忍前功尽弃！
大殿之中，初始帝正对着一份考卷出神，陆云进来都没有察觉。
陆云自然不会打扰初始帝，他静静的侍立于阶下，一边等候皇帝回过神来，一边暗中观察着初始帝的神色，只见他眉头一时紧皱，一时舒展，面上一时怒气隐现，一时却又喜不自禁，仿佛被眼前的这篇文章，彻底左右了情绪。
“哼！好一个‘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王道之阴阳，可求于天！’这还像句人话……”
“‘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好，好，说的太好了，真该让那帮老东西好好读读这篇文章！”
马太监等了一会，见皇帝愈发癫狂失态，只好壮着胆子轻唤一声：“陛下，陆云见驾。”
“寡人还没瞎，”初始帝却不以为意的哼一声道：“这就是他写的文章，寡人正要跟他算账哩！”
“是……”马太监识趣的退到一旁，给了陆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陆云却坦然跪拜道：“臣陆云拜见陛下。”
“你可知罪？”初始帝突然一拍桌案，冷声喝道。
“臣无罪，不知陛下何处此言？”陆云缓缓抬起头，神情坦然的看着初始帝。
“还不承认？”初始帝抖着陆云墨迹未干的试卷，厉声道：“什么叫‘臣侍君以道，不可则止’？”
“这是孔圣人之言，非臣下杜撰。”陆云淡淡道。
“我当然知道是圣人之言，但你公然写在卷子上，是在教寡人做人吗？”初始帝冷冷看着陆云。
“陛下此言差矣，圣人之言乃是说，臣当以道侍君，而非一味顺从迎逢，认为君上有不妥的地方，就要劝止。”陆云却缓缓摇头道。
“呃？”初始帝不禁一愣，失笑道：“不可则止还可以这样解释，寡人倒是头一次听说。”
“孔圣人微言大义，臣才疏学浅，若有误解，还请陛下指正。”陆云一脸谦虚道。“不知陛下圣意，此话该当何解？”
“呃，你解的好，说的对！”初始帝却摇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又把脸一板，冷声道：“‘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又当何解？”
“这也是圣人之言。”陆云轻声说道。
“又是圣人之言？”初始帝不禁一愣道：“寡人怎么没有从四书中看到过？”
“此言出自孝经，并非四书。”陆云淡淡道：“既然语出孝经，便是教人忠孝之言，毋庸置疑。”
“好一个毋庸置疑……”初始帝忍了半天，终于把那句‘难道不是在影射寡人和七位公爵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陛下，微臣这篇文章，讲的是臣道如子道，为臣者应当视君如父。”陆云又趁热打铁道：“虽然圣人也教导为人子者当小杖受大杖走，但那也是为了避免陷君父于不义，乃是真正的忠孝啊！”
“好一个视君如父！”初始帝终于展颜大笑道：“三十多篇文章，只有你一个人敢这么说，就不怕被人黑夜里打闷棍？”
“微臣武功自保无虞。”陆云却轻声道：“不怕被人黑夜里打闷棍，倒是有人要担心会被天打雷劈！”说这话时，陆云目光锐利的紧盯着初始帝，说的就是你，皇甫彧！
初始帝却丝毫没感到被冒犯，却像是吃了人参果一般通体舒泰，放声大笑道：“说的好！说的好！乱臣贼子就该被天打雷劈。”显然他皇帝当的太久，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根本意识不到陆云这话是连他一起骂的。
说着他把陆云的试卷往几案上一丢，长声而起道：“不说这些了，来来，陪寡人大战三百回合！”
“是。”陆云低下头，目光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恭顺，跟着皇帝来到了棋秤旁。

第三百五十五章 对弈
两人坐定，初始帝执白先行，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啪的一声，稳稳的将棋子放在棋盘上星角的位置上。
“寡人有段日子没跟你下棋了，看看你的棋艺荒废了没有。”似乎陆云的文章加上他的解释，让初始帝着实心情大好，话也多了不少。
“陛下棋力高深，微臣只能勉力应对了！”陆云轻声答了一句，拈起一颗黑棋，直接贴在了白棋的正下方。
“咦？”初始帝微微一愣，陆云今天上来就摆明了要跟他缠斗的态度，倒是跟往常有些不同。
他旋即拈起一颗白棋，贴在黑棋的左边，显然他也来了战意，要痛痛快快的和陆云战一场了。
陆云也不再说话，拈起黑棋，争锋相对的和初始帝对弈起来。
两人各自下了数十手，此时棋盘上，一白一黑两条大龙已成纠缠之势，棋盘上的局势也越来越微妙，初始帝和陆云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陆云一边下棋，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大殿内的陈设。这里的一切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他的脑海中忽然泛起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年轻的父皇和母后便是在这棋秤前下棋，自己那时还小，只一味捣乱。父皇母后一不留神，他便从棋盘上偷走几枚棋子，或将棋子偷偷添在棋盘上。
父皇发现后，每每哭笑不得，把自己拎起来，作势要教训一通。但下一刻，却把自己抱在怀里，教自己下棋的规则……
那时，母后便会含笑坐在对面，满是爱意的看着自己和父皇，就像一切都会永远这样美好下去一般……
“该你了。”初始帝的声音，将陆云从回忆的漩涡中拉了回来。他定定神，眼前的父皇母后已经不见，只有初始帝那张瘦削阴沉的面孔……
果然，所有的美好都已不再，这世上只剩下仇恨和鲜血了……
虽然还没有接近真相，但陆云很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跟眼前的这位双手充满鲜血的初始帝有关系！此时他心中的杀意汹涌澎湃，连带着在棋盘上的棋风也变的杀气腾腾。
陆云低垂着头，连续下了几招不管不顾的杀棋，向白棋大龙在棋盘腹地的阵地发起了猛攻，初始帝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使出同归于尽的棋招，登时眉头紧锁，陷入了长考中。
初始帝陷入长考，陆云虽然盯着棋盘，但在此时此地，他的思绪依然难以克制的回到了十年前……
他变成了那个六岁的孩童，父皇陪自己嬉戏玩耍，将自己架在脖子上，在这间大殿中跑来跑去，自己的惊呼欢笑声，至今仍回荡在耳边。
玩累了，母后唱着摇篮曲，哄自己入睡，告诉自己，来年就会有个小妹妹，来陪自己做伴了……
……
“怎么样，寡人这招破的巧吧？”初始帝的声音又将陆云带回了现实。
陆云赶紧回过神来，定睛朝棋盘一看，一颗白棋果然贴在了一个巧妙的位置，将自己在中盘的攻势几乎遏制住大半。
“陛下高招……”陆云不禁皱起眉头，苦思起破解之道来。然而身处在这生于斯、长于斯的长乐宫中，他心绪十分不宁，过往的一幕幕不断涌现眼前，百种情绪焦急心头，如何还能专心下棋？
刚才这数十手凌厉无比的进攻，乃是自己心中滔天的杀意所化，只求杀敌、不求自保，一往无前、有进无退。但终究欠缺斟酌、破绽难免，若对上一般的高手，还可以直接将其杀灭，但对面坐的可是棋力横绝当世的初始帝，一旦被对方抓住了漏洞，自然就是个有败无胜的局面……
陆云长考许久，依然找不到扭转局面的招式，棋子捻在指尖，迟迟无法落下……
“呵呵，年轻人。”初始帝笑着摇摇头，十分得意自己这逆转乾坤的一招。不禁暗道：‘若非寡人灵光闪现，还真要被这小子乱拳打死老师傅呢……’
他哪知道陆云的痛苦心思，只道陆云是想以攻代守、出奇制胜而已。眼见胜券在握，初始帝不无得意的摆起了长者姿态道：“一味的蛮打猛冲虽然能带来暂时的优势，但最终还是落了下乘，步步为营才是正道。”
“陛下说的是。”陆云表面上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拈着一颗黑棋的右手不禁微微颤抖，两指指节发白，汗水顺着鬓角滴落下来……
“怎么，还不服输？”初始帝以为陆云为棋招所苦，绞尽脑汁也依然无法破局，不由更加得意。
这时，陆云的头脑也终于彻底清醒了。他知道，在此时此地此等气氛下对弈，自己的伪装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这盘棋，还是不下为好……
终于，他将手中黑棋轻轻的扔到棋盘上，恭声道：“陛下大势已成，微臣输的心服口服。”
“哈哈哈！”初始帝欢畅的笑了几声，缓缓的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陆云道：“你这小子，大约是刚才做那篇文章的时候，已经用尽了心力。正所谓人力有时尽，能赢了寡人才叫见鬼！”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陆云也起身站在一旁，轻声答道。
“今日你状态不佳，这棋不下也罢……”初始帝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意犹未尽道：“传出去，还说寡人乘人之危呢。”
“为臣来日调整状态，一定不让陛下再失望。”陆云赶忙恭声道。
“寡人没有失望，至少你的文章，让寡人很满意。”初始帝摇摇头，目光缓缓落在陆云身上，压低声音道：“寡人有三个问题要考你一下，若是你答的好，那一品便是你小子的了。”
“陛下请问，微臣尽力而为。”陆云心下一凛，他知道初始帝和自己下棋是幌子，这才是真正的戏肉！
“嗯。”初始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于无形中，他抬头看着殿外的天空道：“当今大玄你怎么看？”
陆云一愣，他没有想到，初始帝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当今大玄的局势微妙复杂，岂是三言两语可以阐述之的。
几息后，初始帝扭头看向陆云，他看着陆云的神色，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怎么？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呃……”陆云一脸凝重，连忙应道：“都不是。”
“哦？”初始帝却来了兴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那是怎么回事？”
陆云躬身答道：“微臣想请陛下先恕了微臣的不敬之罪，才敢说话。”
“哈哈，你这小子。”初始帝微微点头，摆摆手道：“既是考教，又怎会因言定罪？寡人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遵旨，”陆云抬起头，直起腰板道：“如今大玄之局势，表面上看似太平繁荣，可是骨子里却早已危机四伏，一旦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接连而至的怕是无尽的战乱和杀戮！”
“哦？”初始帝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目光顿时锐利起来，口中的声音却依然平淡道：“小子有些危言耸听了吧？如今虽不能说四方无事，但也都是些纤芥之疾，不足为虑吧。”
“祸源不在天下，而在朝堂，在首脑股肱之间！”陆云却丝毫没有避讳，言辞锐利如刀，将大玄朝君臣精心编制的华美外壳，一刀劈成两半，里头血淋淋的真相，便呈现在初始帝面前……
初始帝不禁浑身一震，显然是被陆云说中了。其实这道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他心中，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中，从一个门阀少年的口中说出。
“你小子怕不是危言耸听吧？”初始帝面色有些发白，他一直以为事情还没到图穷匕见的一步，自己还有缓转的余地、绸缪的时间。可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都已经察觉的到！都敢于在自己面前直言！
危机，岂不是早就扑面而来，笼罩在自己身周了？！
这下轮到初始帝开始心乱如麻了，他的面皮上浸出细密的汗珠，不由自主的要重新评估一下，大玄朝的局势了……
……
其实，陆云是在故意危言耸听，大玄朝真的还没到要兵戈相向的那一步。这从夏侯阀在皇家宝库事件后的应对，就可见一斑。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得罪其余各阀之时，夏侯霸没有一不做二不休，趁各阀病要各阀命，而是假惺惺的帮助救援各阀的大宗师。在各阀大宗师逃生后，夏侯阀更是极力向各阀释放善意，以求缓和关系，维系同盟，拉拢更多的支持者……
这就说明，夏侯阀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否则哪会如此委曲求全？否则哪有陆云拔得头筹，夏侯霸非但不发火，还对他温言有加的怪事情？
这些事，陆云冷眼旁观，自然看的清清楚楚。但初始帝却是当局者迷，也难怪，他一直被夏侯阀的威压所笼罩。初始帝十分清楚，夏侯霸早晚会对自己动手，无时无刻的恐惧之下，就算有清醒的认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推翻自己的判断……

第三百五十六章 过关
大殿中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杜晦早已屏退左右，安静的侍立在一个红泥小炭炉旁，炉上的铜壶中，喷出一团团白气，轻轻的嘶鸣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初始帝也被开水声惊醒，一下子从无边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这才悚然发现，自己已是汗湿衣背，拢在袖中的双手，依然在情不自禁的微微颤抖着……
‘寡人对夏侯霸的恐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初始帝悚然自省，下一刻，他死死盯着陆云，一字一顿的提出第二个问题道：“你认为，太师如何？”
“太师虬髯过腹、龙行虎步。神目如电、顾盼自雄，是魏武一样的英雄人物。”陆云缓缓答道。
“唔……”初始帝也缓缓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下去，因为陆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龙行虎步、神目如电，乃是帝王之相。魏武帝曹操，更是篡汉的枭雄。更隐晦的是，曹操也曾经自己的女儿嫁给过汉帝……
陆云要表达的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总不能让他直接喊，夏侯霸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吧？那样不说传出去陆云就是个死，在皇帝心里他也会落了下乘。
“最后一个问题……”沉吟许久，初始帝终于又缓缓问道：“你以为，四位皇子如何？”
“这个，为臣和四位殿下仅有数面之缘，并无深交，不敢妄议。”陆云略一思索，也缓缓答道。
“你连太师都敢说，区区几个皇子，有什么不敢妄议的？”初始帝哂笑一声道：“莫非不想要你的一品了。”
“为臣确实对四位殿下不太了解，陛下，臣总不能胡说吧？”陆云不禁苦笑道。
“嗯……”初始帝微微点头，显然信了陆云的说法，略一沉吟，他换了个说法道：“那你抛开人品能力这些，说说寡人该将储贰之位，交给哪个儿子？”
“这……”陆云沉吟片刻，缓慢而坚定的回答道：“长嫡承统，万世正法！”
“呵呵……”初始帝笑笑，一张脸却绷得更紧，又追问道：“长嫡者何人？”
“……”陆云见初始帝非得让自己说个明白，就知道，他这是要让自己毫不含糊的表明立场……顿一顿，他便沉声道：“长嫡者，自然是大殿下也！”
“哦？”初始帝本以为，以陆云的滑头，肯定还要跟自己打机锋。却没有想到，这小子居然答的如此坚定。为了给陆云更大的压力，他脸上的神情更加阴沉，声音也愈加冰冷道：“你搞错了吧？老大并非皇后所出！”
大皇子乃是初始帝当平王时，第一任平王妃所出。但后来初始帝停妻再娶，又立了夏侯氏为王妃，等他登上皇帝宝座后，皇后自然非夏侯氏莫属。所以初始帝会有此一说。
“敢问陛下，大殿下生母，可是侧妃滕妾？亦或外室婢女？”陆云却大胆的反问道。
初始帝目光阴森的打量着陆云，让人毛骨悚然。
陆云却毫不退缩的与皇帝对视，大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冰冷的让人无法呼吸。
这时，炭炉上的水开了，壶嘴发出呜呜的响声，杜晦赶紧将铜壶提起来，给初始帝冲上碧绿的茶汤。
初始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蒸汽使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许是茶水太烫，初始帝没有喝便将茶盏搁下，轻轻盖上了杯盖。
“胡说什么！”初始帝望着幽暗的大殿深处，缓缓说道：“大皇子生母卫氏，乃高祖皇帝为寡人，明媒正娶的平王妃……”
“臣下无知，请陛下责罚。”陆云假假的请罪一句，面上却揶揄起来道：“抑或，大殿下出生在卫氏被废之后？”
“大胆！”初始帝被揭了疮疤，面色涨红到发紫，呵斥陆云一句，便语塞难言起来。
“小子，别胡说。”杜晦见状，赶忙朝陆云使个严厉的眼色。
“无妨……”初始帝却摆了摆手，萧索的语气带着斑驳的回忆道：“陆云啊，你有所不知，卫妃并非寡人所废，乃是看破红尘、出家修行，寡人也劝不回她呀……”
“……”陆云知道初始帝没说实话，却也不会揭穿。他提及此事并非要羞辱初始帝，只是想勾起皇甫彧对皇甫轩母子的愧疚罢了。于是，陆云轻声道：“何谓正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娘娘乃高祖为陛下所定，在为平王妃时诞下的长子，自然是陛下的嫡长子了！”
他这话其实还藏了半截没说，但初始帝自然明白无疑……夏侯氏虽然如今是皇后，却非高祖所定的儿媳，没有父母之命，正妻的身份自然也有瑕疵……
初始帝闭目沉思良久，方端起茶盏，想要润一润燥热的口舌，却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初始帝再次搁下茶盏，长长一叹道：“寡人问你，可愿意辅佐大皇子到底？”
“陛下，这是第四个问题了……”陆云轻声说道。
“说！”初始帝冷哼一声。
“若陛下有旨，臣定当遵从。”陆云顿一下道：“但大殿下如今未曾加冠封王开府，为臣如何名正言顺辅佐？”
“你不要管那么多！”初始帝睁开狭长的双眼，冷冷道：“寡人今日只要你一个态度！”
“臣，赴汤蹈火，再所不辞！”陆云便也沉声表态了。
“嗯，去吧……”初始帝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和陆云进行完这番对话，他显然没有继续下棋的兴致了。
“是，微臣告退。”陆云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出来大殿，冷风一吹，陆云的后背冰凉难受，才发现自己早就满身大汗了。
“公子爷快喝完姜汤驱驱寒。”马德早就等在外头，手里还捧着个瓷盅，满脸堆笑道：“这是特意给公子准备的。”
“多谢。”陆云接过来，轻声问道：“马公公怎么会备姜汤？”
“嘿嘿，面圣哪有不出汗的……”马德笑道：“只是一般人没这待遇。”
陆云将那盅姜汤一饮而尽，果然全身一阵热流涌过，身上舒服多了，向马德道声谢，他回头深深看一眼这生于斯、长于斯的长乐殿，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
长乐殿寝殿中，初始帝接过杜晦重新沏好的茶盏，轻轻吹着热气，呷一口润一润喉咙。“你说，这小子的话，有几分可信？”
“老奴说不好。”杜晦轻声说道：“自来人心难测，就算他现在真心这样想，未来也保不齐会变成什么样。”
“是啊，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初始帝长长一叹，冰冷的手指揉着眉头，眉宇间的疑虑挥散不去。
“不过，他这篇文章公布出去，怕是也没有别的路好选了吧？”杜晦轻声说道。
“你还是读书少了……”初始帝却摇头冷笑道：“这小子的文章比他武功还要厉害，寡人看是一个意思，那老东西看是另一个意思，都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和对方划清界限……”
“啊？文章还能写成这样？”杜晦有些惊讶道：“那陛下为何不拆穿他？”
“拆穿他有什么用？他还能真背叛家族不成？”初始帝萧索的一笑，叹息道：“眼下也只能权且信他。日后他和老大纠缠的越来越深，寡人就不信，他和陆阀能逃出我的掌心！”
“原来陛下早有智珠在握，看来是老奴白担心了……”杜晦便轻笑一声，退到一旁，不在说话。
……
洛北洛水河畔，风景优美之处，一处粉墙黛瓦的宅院，掩映在翠绿的松枝和殷红的梅花从中。
那宅院的门口上，悬挂着一块气派的牌匾，上书‘百花帮’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牌匾下，还立着四位挺胸腆肚的护卫，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里正是洛北最大也是唯一的帮派——百花帮总舵所在。当然，百花帮能有这种独占鳌头的地位，主要还是因为洛北乃皇宫朝廷门阀重地所在，不会容忍任何江湖帮派存在。只有这个各阀的小姐公子们胡闹成立的帮派，是唯一的例外。
不过在百花帮的帮众们，却不认为自己是在胡闹。他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帮规，还推举了‘执法长老’来监督执行。好比今日，帮主一声令下，百花帮一干人等在半个时辰内，便丢下各自的事情，从洛北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没有一个迟到的……
“启禀大姐头，”待帮众们拜过大姐头后，百花帮执法长老，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女，粗声粗气的向身披火红披风、手持牛皮长鞭，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夏侯嫣然禀报道：“百花帮七十二名正式帮众，全都按时到齐，无人迟到缺席！”
夏侯嫣然面罩寒霜，闻言才神色稍缓，微微点头，沉声对一众帮众道：“把你们召集来，有事要办！”
“大姐头只管吩咐！”帮众人闻言，登时两眼放光，激动的吆喝起来道：“百花帮好久没行动了，我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下又有好玩的了！”
“大姐头说吧，这次准备整哪一个？”

第三百五十七章 转向
“休得聒噪！”见夏侯嫣然俏面含霜、秀美紧蹙，显然心情十分恶劣，那位身材高大的女护法，赶忙呵斥着一众帮众道：“听大姐头训话！”
听到女护法的呵斥，一众百花帮帮众果然止住了喧哗。这帮家伙这才把目光纷纷投向夏侯嫣然，看到大姐头绝美的脸上怒气隐现，右手的马鞭一下下拍打着左手的掌心，帮众们不禁心中一沉，暗暗猜测起来，也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触怒了大姐头，这下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待百花堂中针落可闻，夏侯嫣然这才停下了拍打马鞭，目光扫过一众帮众，冷声道：“我得到情报，陆云晚上要在北市的醉三秋酒楼招待各阀参加大比的子弟……”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自作聪明的家伙叫喊道：“我知道了，大姐头是肯定让我们到醉三秋去堵副帮主！”
“对啊，肯定是这样！”很多人都想起了陆云的承诺，纷纷兴奋道：“他不是说，大比之后，就给我们一个答复吗？今天他终于没法推脱了吧？！”
“甭管他有多风光，怎么能逃得出大姐头的手掌心？”不少姑娘小姐们食指大动，垂涎三尺道：“小云儿，快到大姐头的碗里来……”
“大姐头放心，今天他就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咱们就拆了他的台！”
帮众们兴奋的七嘴八舌的叫唤起来，却见夏侯嫣然面无表情，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帮众们心下咯噔一声，这显然是有问题啊！
“看来是副帮主屡次推脱大姐头的招揽，惹得大姐头不快了。”更有些家伙，自以为猜中了夏侯嫣然的心思，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也是，换做我，在大庭广众下被拒绝几次，我也会生气的。”女帮众们闻言不住点头，越想越觉得是这样。“肯定得让他哭着喊着求入伙，才能出去这口气……”
“大姐头，还是把他招进来，再慢慢修理吧……”却也有老成之言，在提醒大姐头不要因小失大。“等他成了帮中之人，想怎么料理他，还不是大姐头一句话的事儿？”
“就是，就是，就是让他脱光了跳艳舞，他也得乖乖照做……”男帮众们本来就不爽陆云，闻言怪笑连天起来，浑然忘了陆云是何等狠角色了。
“都给我闭嘴！”夏侯嫣然本来还不知该如何改口，是以一直默默任他们胡说八道，但听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只见她凤目含怒，俏面通红，手一扬，皮鞭狠狠的抽在一旁的矮几上。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矮几便被抽散了架，上头的瓶瓶罐罐更是碎成了粉……
登时，整个大堂又陷入一片死寂。
夏侯嫣然狠狠瞪一眼噤若寒蝉的一众帮众，把所有人都看成缩着脖子的鹌鹑，她这才冷哼一下，厉声说道：“副帮主之类的笑话就此打住。从此以后……”夏侯嫣然杀气腾腾、一字一顿道：“我们百花帮和他姓陆的势不两立！”
“啊？”
“怎么会这样？”
“出了什么事情？”
听了夏侯嫣然的话，一众帮众瞬间陷入了懵逼状态。哪怕是在她的雌威压顶之下，依然纷纷七嘴八舌的惊叫起来。
也难怪他们的反应会如此之大，这段时间大姐头几次三番带着众人去堵陆大公子，口口声声说要拉他入帮，还许以帮中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显要地位。那架势，简直是不把陆云拉入伙，就誓不罢休啊！
怎么一转眼，大姐头就翻脸不认人了？这变化来的太快，一众帮众感到实在无法接受……
“安静！”身材高大的女护法见帮众们又喧哗起来，再度出言呵斥。
一众帮众回过神来，纷纷巴望着夏侯嫣然，仿佛是再要一个解释似的。也难怪，招揽陆云入帮，是近月来百花帮重中之重的大事，为了此事，一众帮众也是起早贪黑的出了不少力，声嘶力竭助了不少威，现在大姐头说变就变，之前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于流水了？
夏侯嫣然也是秀眉紧蹙，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也怪她之前将功夫做的太足了，忽然转向，确实难以启齿……她总不能跟这些帮众们说，是因为嫉恨陆云胜了自己的亲大哥夏侯荣光，就由全力招揽陆云，变成全力对付陆云了吧。
那样的话，岂不成了因私废公？让她这堂堂大姐头如何在洛京城立足？如何在百花帮服众？
正在夏侯嫣然难以启齿之际，一个叫谢湖的男护法，突然站出来，走到她的身前，面对着一众帮众大声说道：“陆云这小子，犯了三大罪。他几次三番不给我们大姐头面子，也就是不给我们百花帮的面子，实在是可恶！这是一大罪。”顿一顿，谢湖继续大声道：“他心术不正，几次三番隐瞒实力、包藏祸心，利用阴招黑掉了各路高手夺魁，实在是可耻！这是二大罪。”
一众女帮众听了谢湖的话，顿时个个小嘴微张，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似的。那些男帮众却兴奋的跟什么似的，使劲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种心术不正之徒，怎么配当我们的副帮主！”他们可是不爽陆云久矣啊！
那谢湖算是所有男帮众中地位最高的了，一直钻营着想当百花帮的副帮主。没想到从天而降了个陆云，让他美梦险些破碎。现在眼看着大姐头对陆云态度大变，哪有不趁机反攻倒算的道理？
见自己的话，得到了一众男帮众的支持，谢湖顿感欢欣鼓舞，他清了清嗓子，挥舞着手臂，接着又高声道：“我们得到确切情报，陆云文试文章对上歌功颂德，逢迎拍马。完全忘了他自己是世家子弟的身份，他背叛七阀，数典忘宗，实在是可恨！这是三大罪！”
“啊！”这下连那些女帮众也变了脸色。她们可从小就被灌输，要时刻以家族利益为重，决不能干损害家族的事，绝不能说抹黑家族的话啊！
“没想到那陆云居然，如此可恶、可耻、可恨！”一旁的女护法闻言不禁义愤填膺起来，虽然第三个罪名她是闻所未闻，可前两个罪名说的好像很是言之有物啊！
既然前两个没错，那第三个自然也错不了，头脑简单的女护法如是想到。于是她咬牙切齿道：“怪不得大姐头要跟他势不两立！这种狗贼，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百花帮的宗旨便是替天行道，这次一定要替各阀除此祸害！”
“对，干死他！”男帮众们兴奋的上蹿下跳起来，嗷嗷叫道：“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满屋子激动喊打喊杀的帮众，夏侯嫣然却陷入了踯躅中……她要对付陆云，只是出于私愤，可如今这些帮众，居然想让陆云身败名裂、成为各阀的罪人……这让她不禁犹豫起来，要不要闹到那般田地？
“大姐头，你的意思是？”这时，女护法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沉声问起夏侯嫣然来。
“……”夏侯嫣然眉头不断紧蹙舒展，心里头陷入了天人交战。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就是让陆云给自己大哥让路，倘若能让陆云身败名裂，自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了。
帮众们全都安静的等待大姐头的决断。那谢湖也闪到一边，自信满满的看着夏侯嫣然，他相信她一定不会反对自己给陆云罗织的罪名的！
因为他很清楚，大姐头之所以对陆云的态度来了个大反转，定是因为陆大公子赢了荣光公子！
……
今日来之前，谢湖同谢漠、谢添等堂哥一起吃酒。有谢漠、谢添在席间，变着花样大骂陆云，自然成了酒席的主题。谢湖虽然对陆云，没有谢漠、谢添这样的仇恨，但身为谢家人，又是被抢了风头的百花帮护法，他当然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牵强附会的附和两句……
正骂得过瘾，这时有百花帮的杂役，过来传大姐头令，命他速去总舵议事……
一众族兄闻言哈哈大笑，纷纷揶揄起谢湖，说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整天跟着一群小娘皮胡闹？
“老六，吃不着、摸不着，你到底图的是哪般？”谢添一肚子邪火，对谢湖自然没有好话。
“就是啊。”谢津也讥笑道：“就凭你这小样，也想打夏侯嫣然的主意？！”
“不，不是……那，那我就不去了……”谢湖被堂兄们说得满脸通红，加上他以为又是要商量如何拉陆云入伙的事儿，便把心一横，咬牙表态道。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一想到大姐头阴森的眼神，挥舞的皮鞭，谢湖简直毛都炸了……
“不，你要去！”一直闷头喝酒的谢漠，突然开口了。
“大哥，你别试探我了，我说不去就不去了！”谢湖连忙使劲摆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谢漠冷哼一声，狠狠瞪一眼谢湖，谢湖这才知道，大哥是当真的。不禁两眼发直的望着谢漠，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怎么操心起这点小事儿来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醉三秋
“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见谢漠阴着脸一言不发，谢湖心里更加没底，忍不住出声问道：“弟弟我都被搞糊涂了。”
谢漠勾了勾手指，谢湖便赶紧爬了过去，脑袋凑到谢漠的跟前儿，近的都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
“老六，你说夏侯嫣然叫你过去干啥？”谢漠呷一口杯中酒，双眼却渐渐清明起来。
“八成是招揽陆云的那档子事吧？”谢湖语带不忿地答道。
“蠢货！你脑袋里除了女人就不想想别的？”谢漠一把掌拍在谢湖的头顶，疼得他呲牙咧嘴，却还得支愣着耳朵，听大哥训话道：“夏侯荣光刚刚败在姓陆的手下，你知道这一败对他打击多大？甚至动摇了他在夏侯阀的地位知道么？！”
“啊！”谢湖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他毕竟比谢添还要低一层，既没有那份天生的敏锐，又不能在第一时间得知族中的分析，自然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换了旁人还好，但夏侯嫣然素来与夏侯荣光感情极好，更是总以兄长为荣。你说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会上杆子招揽陆云么？”谢漠不管一脸呆滞的谢湖，自顾自冷声说道。
“当然不会，以大姐头睚眦必报的脾气，肯定不会再招揽陆云。”谢湖终于有些开窍道：“说不得，还要为夏侯大公子出这口恶气了……”
“这下明白你要做什么了吧？”谢漠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容，只是笑得颇为瘆人。
谢湖却又有些吃不准道：“大哥，让我干什么？只管吩咐。”
“八个字，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你要让夏侯嫣然的行动升级，借她的名义，彻底把陆云往死里整。这样一来，不管结果如何，陆云都没有好果子吃，陆阀和夏侯阀更是别指望走到一起了……”谢漠拍打着谢湖的肩膀，用一种殷切期待的语气道：“这样一来，也算是为哥哥们出了口恶气，哥哥们日后肯定不会亏待你！”
“明白了。”谢湖毕竟还太年轻，哪里知道什么轻重。何况世家子弟大都是无法无天的性子，他便毫不犹豫接下这个差事道：“包在小弟身上了！”
“好好！”谢漠这时酒意全消，两眼寒芒四射道：“我们就在你百花帮附近，有什么情况，随时通报！”
“是！”谢湖重重点头。他长这么大，还头一次被哥哥们如此看重呢！
……
谢湖的思绪回到了洛水北岸，百花帮总舵中。他看一眼神色依旧阴晴不定的夏侯嫣然，心下不由也有些吃不准，难道几位兄长编织出的三大罪，还不足以让夏侯嫣然下定决心？
‘那只有出绝招了……’谢湖把心一横，又咬牙挑唆道：“大姐头，我们都支持你跟他势不两立，快下令让我们去对付他吧！”
“是啊，大姐头，快下令吧！”百花帮众也纷纷聒噪起来，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此情此景之下，夏侯嫣然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好！”只见她冷哼一声，长身而起，手中马鞭在空中狠狠一抖，发出啪的一下、凌厉的破空声。她凤目含威的看着一众帮众，咬牙切齿道：“我们百花帮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遵命！要让姓陆的身败名裂！”百花帮的一众帮众说到底，都是夏侯嫣然的跟班和小弟，从小听惯了夏侯嫣然的命令。既然夏侯嫣然要和陆云为敌，就算有人心有疑惑，也会压下去，行动上自动保持和夏侯嫣然一致。
“大姐头，你说吧，我们怎么办？”一众帮众纷纷摩拳擦掌，就像是真的要和陆云生死相搏一般。
“我的意思是，趁着今晚的宴会，在醉三秋悄悄动手……”夏侯嫣然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明白了！”众人听了夏侯嫣然的打算，一个个兴奋的不能自已。“论起整人来，全天下都比不过大小姐！”
“就按大小姐说的办！”夏侯嫣然在百花帮一言九鼎，帮众们自然唯她的马首是瞻。
而后，夏侯嫣然又指派起具体经办的人员来。
“裴月，你去买通酒楼的伙计，把咱们的人安插进去。”
“谢湖，下药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夏侯碧，你们负责善后，一旦得手，掩护大家撤离！”
“是！”“是！”“是！”被叫道名字的帮众，高声领命之后，便带着手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了百花帮大堂。
等所有任务分派完毕，大堂中已经空荡荡没几个人了，夏侯嫣然这才坐在了虎皮交椅上，用鞭杆撑着头，陷入了沉思中。
……
北市靠着洛河的地方，乃是一段酒店林立、饭庄遍地之处。这里一家家酒楼全都装修得富丽堂皇，里头更是氍毹帘幕、雕梁画栋、美女如云、小厮似玉，是为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们专设的销金窟。
这些酒楼里，往往一道菜的价格，就足以让普通百姓一家人开销一个月了。没有点儿真本事，哪怕是王公贵族们，也不会来当这个冤大头的。买卖最好的几家酒楼，更是各有各的绝活，其中这醉三秋的杀手锏，便是他们酿的名酒了。
醉三秋所酿的酒有好些种，其中最好的一种，便名唤‘醉三秋’。传说喝上一杯那醉三秋，足以让人醉上一天一夜。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此酒、此店的名头来由。喝过他们家的酒，再喝别人家的酒，便感觉寡淡无味，如同白水一般。
醉三秋老板孙富贵靠着这祖传的名酒醉三秋，从来就不愁豪客捧场，自然是日进斗金了。十年前，孙富贵在这北市之中第二好的风水宝地，建起一幢五层高的大酒楼，更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可是今天，中午吃饭的客人刚走，孙老板便下令上门板，一副闭门谢客的架势。
掌柜的、大厨、伙计们，规规矩矩站在孙老板面前，看老板那一脸的严肃，就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
“佟掌柜。”大腹便便的孙老板，眯着一双金鱼眼，含糊不清地问道：“晚上订桌的客人，都推掉了么？”
佟掌柜是个二三十岁、分不出年纪的花信少妇，生的妖娆、气质端庄，替孙老板掌管这醉三秋好些年了，从来就没见老板这么郑重过。她赶忙抿嘴一笑，娇滴滴说道：“奴家办事，东家只管放心啦。今日有事的客人，奴家已经帮忙安排在别家酒店了。没有急事的，奴家自作主张，请他们明日免费吃酒。”
“嗯，难为你了。”孙老板满意的点点头。那些人临近中午才来联系，自己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确实给佟掌柜出了个大难题。
“东家放心，奴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佟掌柜却笑盈盈的摇摇头道：“咱们醉三秋能不能更上一层楼，就看今晚了。”
“不错！”孙老板重重一点头，目光转向一众厨师、伙计，厉声说道：“今晚陆阀包场，陆大公子请客！来的都是参加此次大比的各阀公子，你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生伺候着，要是谁敢出半点篓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也难怪孙掌柜如此着紧此事。他这醉三秋酒楼虽然牌子硬、生意好，但别人提起京城第一酒楼，从来都不会想到他这醉三秋。而是会把对门临河的春风楼，看成理所当然的第一！
孙掌柜不服啊，春风楼的酒有自己的香吗？菜有自己的好吃吗？掌柜有自己的好看吗？可偏偏人家就占据了这条街上排第一的风水宝地，酒楼也比自家高一层，捧场的客人也比自家要高一个层次……
春风楼凭什么？不就是凭着他们是商家的酒楼，有商大小姐长袖善舞，各大门阀但凡要在外头宴请，没有不给她和商家一点面子的。就好比这大比后的宴会吧，往年若干届，一直就在春风楼举行！这就是人家的地位、人家的人脉，你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的！
所以这次，天上掉馅饼一样，陆阀的公子们居然把宴会的地方，定在了这醉三秋，怎么能不让孙老板喜出望外？他鼓足了全身的劲儿，非得借此良机，给这些各阀的未来之星，一个极佳的印象，借此一举压过春风楼！
“嘿嘿，没想到陆阀这次能拔得头筹，咱们往日里和他们结的善缘，终于要开花结果了！”吩咐完一众伙计，孙掌柜这才坐了下来，刚才说了太多话，口干舌燥的。
一旁的佟掌柜善解人意的奉上了香茗，笑道：“东家是有福之人啊！”
“那当然，不然怎么能请到你这位大掌柜呢？”孙老板笑呵呵的接过茶盏，喝口茶润润嗓子，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外头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开门开门，快开门！”
伙计们看向掌柜的，见佟掌柜微微点头，他们便赶紧下了门板，只见几名衣着不凡的贵公子，昂首走了进来。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莫非这酒店要倒闭不成？！”

第三百五十九章 毒计
“几位公子爷误会了。”佟掌柜一双桃花眼毒辣无比，一眼就看出这些少年是门阀的嫡系子弟，赶忙上前笑眯眯招呼起来道：“咱们今晚有贵客要招待，这才暂停营业，好好准备。”
“哦？”当先的一名贵公子色色的扫了一眼，站在面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少妇道：“你们掌柜的呢？”
“奴家就是这醉三秋的掌柜，”佟掌柜何等道行，怎会看不出这公子哥儿是个雌儿，也就陪她耍个乐子。只见佟掌柜向她挺了挺高耸的胸脯，声音湿润的能滴出水道：“公子爷有何吩咐呀？”
“……”这女扮男装的小公子，正是奉命而来的裴月，她看着佟掌柜一双高耸的山峰逼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身边那几个百花帮男帮众，却齐齐的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哼！”见这帮家伙如此丢人，裴月不悦的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趾高气扬道：“本公子今晚要宴客，听说在醉三秋五楼上，可以遍览洛水的美景。我包了！”
“这……”佟掌柜笑盈盈的将银票拿起来，送还给裴月，握住她的手，一脸柔弱可人道：“公子爷，您这不是把奴家架在火上烤吗？都跟公子说过，小店今晚已经被包了，一女不能嫁二夫啊公子……”她一边说，两眼一边眨啊眨，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咪，让人没法和她生气。
“那……”几个男帮众色与魂授，不由自主脱口道：“我们就换个地儿？”
“闭嘴！”裴月闻言，简直要气炸了肺，瞪一眼那些没出息的家伙，回过头来狠狠的盯着佟掌柜道：“不行！我今天就非得在这儿了！”
“公子爷，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啊……”佟掌柜低眉顺目道。
“这么大酒店，他们能占几间？！”裴月紧绷着脸，不为所动。“大家各吃各的酒，有什么不妥的？”
“可是公子，之前的贵客特意吩咐过，今晚要把全都包下来……”佟掌柜一脸无奈道。
“没什么可是的！”裴月冷哼一声道：“本公子今儿就非定这儿了，他们要是不愿意，让他们再找别的地儿去！”
与她同来的女公子们也附和道：“就是，哪那么多废话！”这些大家小姐整日在百花帮厮混，多多少少也染上了些江湖习气，一个个柳眉倒竖道：“你这破店还想不想开了？！”
“公子爷息怒，息怒。”佟掌柜赔着笑道：“今晚的贵客，小店实在得罪不起，”顿一顿，她一双桃花眼扫过几位稚嫩的公子小姐，柔声细语道：“那些贵客八成和几位公子爷是有渊源的。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可就不好了。”
在佟掌柜看来，别看这些小丫头在这儿叫得欢，倘若知道是谁请客，定能让他们知难而退！要知道，今晚请客的和赴宴的，可是这全天下地位最高的公子小姐啊！
“哼，少在那里狐假虎威！”裴月却不吃这套。她倨傲的抱着双手，完全无视佟掌柜递过来的银票道：“我知道，今晚是陆云要在此宴客，你怕得罪他，难道就不怕得罪我们？”
佟掌柜心中咯噔一声，连忙堆着笑问道：“还未请教，公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裴月从袖中掏出一块铁制令牌，朝着佟掌柜一扬。佟掌柜满脸的笑意，瞬间凝固起来。
“夏侯……”佟掌柜有些艰难的吐出两个字，这下彻底没了章程。夏侯阀的令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代表着夏侯阀的意志，绝对不可以忤逆。
“放心。”裴月收起令牌，淡淡说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陆云……陆大公子，马上就要成为我们百花帮的副帮主，我们夏侯大姐头今晚也是来祝贺他的。这下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这样啊……”佟掌柜大大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解道：“那何必还要单独包下一层？”
“我们百花帮办事，用得着跟你解释吗？”裴月明显不耐烦道：“照做就是！”
“是……”佟掌柜看了看远处的孙老板，见他点了点头，便恢复满脸笑容道：“这么说来，是奴家不懂事了，晚上一定好好跟公子赔罪。”
“哼！”裴月背着双手，带人上楼看房间去了。
佟掌柜赶忙跟上。
……
申酉之交，一辆没有悬挂族徽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醉三秋所在的洛水河畔。
包裹严实的马车上，坐着谢阀的几位公子，除了今晚要去醉三秋赴宴的谢澜，谢漠，谢津，谢法等人，不在邀请之列的谢添，居然也在车上。
兄弟几个都是一脸阴鸷，哪有半点要去赴宴的喜乐？
这时，车外响起说话声，谢漠挑起车帘看了看，淡淡道：“谢湖来了。”
说话间，谢湖带着一身冷风上了马车，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对几个兄长笑道：“大哥果然料事如神，夏侯嫣然今晚要给陆云点颜色瞧瞧。”
“她准备怎么搞？”谢漠还没开口，谢添便急吼吼的问道。
“她打算买通醉三秋的伙计，在陆云的酒里下药，然后扒光他的衣服，把他吊在醉三秋的顶楼外，让他出个大丑。”谢湖眉飞色舞的比划着，谢添也听得眉开眼笑，两人仿佛已经看到陆云赤条条被挂在楼顶的丑态……
“怎么下药？”谢漠却不动声色的问道。
“用这个。”谢湖今日的任务，本就是给陆云下药的，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样式普通的酒壶来，献宝似的演示给谢漠看道：“这叫阴阳壶，里头有两个壶胆。按住壶盖，里面的壶胆出水，不按壶盖，就是外头的壶胆出水……”
“嗯。”以谢漠的见识，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玩，点点头又问道：“下什么药？”
“这个。”谢湖他闻言忙从怀中摸出个药包，递到谢漠手中。
谢漠打开那纸包随意一看，就信手丢出了车窗。
“大哥，你……”谢湖登时一愣。
“你这种粗制滥造的蒙汗药，连玄阶强者都不会中招。”谢漠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淡淡道：“陆云是地阶宗师，除非让他当饭吃，才能勉强打个盹。”
“啊，那怎么办？”谢湖登时没了章程。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谢漠从袖中，掏出个精致的小瓷瓶，丢到谢湖手中。
“这是什么药？”谢湖忙接住，打开塞子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
“无味五夜散。”谢漠煞有介事的介绍起来道：“这药无色无味，下在酒里头更是天阶大宗师都没法察觉。这么一杯喝下去，寻常人五天五夜才能醒。就算是地阶宗师，也得睡上一天一夜，还不够你们炮制他的？”
“那感情好！”谢湖闻言大喜，却又有些担心道：“这药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放心，当哥哥的能害你？”谢漠笑着摇摇头。
“那肯定不能够，哥哥们，我去了。”谢湖将那瓷瓶一收，朝谢漠等人一拱手，便急匆匆下车而去。
待谢湖离去，马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怪异的笑容。
谢添嘿嘿笑道：“大哥，这瓷瓶好生眼熟，莫不是小弟我孝敬你的极乐合欢散？”
“是。”谢漠露出一丝狞笑道：“我也没有骗老六，这玩意儿确实没什么副作用……”
“只是会让人欲火焚身，不大战三百回合，就没法消停而已。”谢添满脸淫荡的笑容道：“咱们是不是还得给他准备好小妞啊？”
“那当然。”谢漠点点头，舔了舔嘴唇道：“刚从扬州送来的四匹瘦马，便宜姓陆的了。”
“嘿嘿，到时候可有好看的了。”谢津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道：“到时候，这消息传扬出去，他就是皇帝的私生子，也要身败名裂了！还做什么一品圣贤的千秋大梦？”
“千万不要出岔子。”谢澜一直蹙眉听着，他对这些家伙的言行，着实有些不齿。但谢漠是嫡长，想做什么他拦不住，而且以目下两人微妙的关系，自己硬拦的话，怕是还要起反作用。
“出不了岔子。”谢漠淡淡道：“这次咱们是借刀杀人，什么账都会算到夏侯嫣然和她那个百花帮头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着他又摸出一枚戒指，丢给谢添道：“这玩意儿会用吧？”
“当然会。”谢添是风月班头，迷药淫具样样精通，当初陆枫那些宝贝玩意儿，十有八九都是由他之手出去的。他一眼就认出，这戒指是用来下药的，只消不留痕迹的转一转上头的宝石，就能把藏在戒指里的药粉，撒入酒食中。
“到时候见机行事，做个双保险吧。”谢漠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对谢添道：“之前吩咐的话，你可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谢添压制住心中的狂喜，使劲点头道：“这次一定要让姓陆的好看！”
谢漠点点头，便闭目沉思起来。虽然嘴上对谢澜的话不以为然，但他心里还是暗暗将晚上的安排又盘算一遍，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放心……

第三百六十章 偶遇
作为今日地主，陆云自然要早些赶到酒楼。从皇宫出来后，他回家换了身衣裳，又和阿姐说了会儿话，眼见天色不早，便要往北市酒楼大街赶去。
“等等，你就穿这身去呀？”陆瑛拉住陆云，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衣裳。只见陆云一身素白的棉布袍，头发用竹簪簪着，唯有脚下的靴子看上去像那么回事，那还是陆瑛前两天为他赶制的。
“这身怎么了？”陆云一脸不解，抬起双手低头看看身上。“挺干净，挺新的啊？”
“你也太不在乎了！今天可是我阿弟的大日子，堂堂陆大公子宴饮群英，穿成这样也太寒碜了。”陆瑛一脸佯嗔道：“人家会笑话你的，也会笑话阿姐没有照顾好你。”
“不至于吧。”陆云挠挠头道：“那些人还不至于先敬衣冠后敬人吧？”
“你怎么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陆瑛翻了翻白眼，和陆云的神态一模一样，也不知姐弟俩是谁学谁：“不管怎样，穿得体面一点总没有错，堂堂陆大公子，就得有个大公子的派头！”
“下次吧，下次吧……”看着煞有介事的阿姐，陆云无奈苦笑道：“来不及了，都这时候了，再去买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嘿嘿！”陆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登时两眼眯成一条线，得意洋洋地笑道：“阿姐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全套的行头，跟我来！”说着，她不由分说拉起陆云就往自己房里走。
陆云没办法，只好跟着陆瑛进了她的贵阀，便见阿姐献宝似的从衣箱中捧出一套衣冠来，陆云一看，不由笑道：“你这跟我身上的有什么区别？”
“你再仔细看。”陆瑛揶揄的瞥一眼陆云，对他的不识货表示抗议。
陆云这才仔细的端详起那身衣冠来，这才看出其中的不凡。原来陆瑛为他准备的这身衣冠，乍一看颜色朴素，样式也不出奇，但细看之下，只见其布料如流霞一般华贵无比，颜色虽然是陆阀标志性的银灰色，但从侧面看去，却有金光隐现，原来那是用金线以特殊的针法绣上去的一头麒麟图案。
再看那衣袍的滚边，绣着一道道样式精美的雪白色云纹，与那麒麟图案交相辉映，仿佛真个要腾云驾雾飞起一般。
而这一切，从正面是看不出的，只有站在他左右两侧，才能依稀看到那腾云驾雾的麒麟，再配上那羊脂白玉的发簪、绿如湖底的玉佩，还有银色镂空云纹图案的腰带，巧妙的烘托出一位尊贵公子的低调奢华。
见陆云终于看出这身衣饰的不凡，陆瑛终于笑逐颜开，催促他道：“快点换上，让阿姐看看，合不合身。”
陆云点点头，在陆瑛的帮助下，换穿了这身新装。衣服一上身，那种如量体裁衣的贴妥感，便让陆云感到一阵温暖。在十六七岁的年级里，自己的身材变化很快，然而阿姐每次为自己准备的衣裳，从来都丝毫不差……
看着镜子里华贵如玉、俊秀绝伦的贵公子，陆瑛双眼一阵迷醉，以手托腮喃喃道：“今晚宴会，也是阿弟的成人礼。阿弟就该这样穿，肯定稳压那崔白羽一头……”
陆云这才恍然，阿姐精心为自己准备这身华服，原来是不忿那崔白羽把自己的风头都抢走……
“去吧，让那崔白羽吃土去吧！”最后，陆瑛给陆云披上了雪白的鹤氅，鼓着腮帮子，紧攥着粉拳为陆云打气道。
陆云转身正要出门，闻言险些被门槛绊倒。
……
出到门口，陆松几个的马车已经到了。三人同样都装束一新，正在那里互相比较揶揄，为谁最帅争的面红耳赤。
正互不相让间，看到陆云从里头出来，三人一下就泄了气。陆林嘟囔道：“比下去了，这还有什么好比的……”
陆柏上下打量这陆云，赞赏道：“这才有点陆大公子的派头，是陆瑛帮你准备的吧。”
陆云点点头，陆松满脸嫉妒道：“我怎么没有这么个姐姐，做饭好吃不说，还会打扮弟弟，真是天下的好事都让你攀上了，还让不让我们活啊。”
陆云得意的笑笑道：“我阿姐确实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行了，就别打击我们了，咱们快出发吧！”陆松催促陆云上车，笑嘻嘻道：“去看看我帮你选的酒店，有没有跌咱们陆大公子的份儿？”
“走吧。”陆云点点头，便和兄弟三个说笑着上车，马车刚驶出敬信坊，车夫忽然紧急停下了车，对车上的陆云四人道：“四位公子，是夏侯阀主的车驾，快下车见礼。”
陆云四人闻言，只好赶紧下车，果然见一队车驾从大街上缓缓驶过，那玄色的族徽和镇国公旗号明确无误的彰示着当朝太师、中书令夏侯霸就在车中。四人赶忙在道旁恭敬束手而立。
马车上的夏侯霸显然也看见了四人，拉开车帘朝他们亲切的挥了挥手。
“拜见太师。”陆云四人见状，赶紧俯身跪拜。
“快免礼，别弄脏了衣裳。”夏侯霸和颜悦色的摆了摆手，笑道：“你们是要去聚会吧，老夫也是来找你们阀主叙旧的，咱们都别耽误了。”说着他深深看一眼光彩夺目的陆云，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拉起了车帘。
“恭送太师。”陆云四人目送着夏侯霸的车驾朝陆坊驶去，这才回到马车上，继续向北市行去。
“那老鬼怎么来了？”马车上，陆松一脸不解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单独来见阀主呢。”
“你哪儿那么多操心事？”陆林嘟囔一句，满不在乎道：“就是皇帝来了又是怎么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哼哼，那可不一定。”陆松却摇摇头，断然道：“这个节骨眼上，八成就跟咱们有关系。”说着他看一眼陆云，笑嘻嘻道：“莫不是老太师看上你了？要让你给他当东床快婿。”
“你胡说什么！”陆柏瞪一眼陆松，自己却也不正经起来道：“他有那么大的闺女么？”
陆云眉头微蹙，他似乎意识到些什么，不禁暗自盘算起来，也就顾不上反唇相讥，任他们调笑去了。
一直到了醉三秋，陆云也没想出个章程来，只能暗叹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在陆松等人的催促下，缓缓步下马车。只见一座五层高、富丽堂皇的酒楼耸立在自己眼前。
冬月日短，此时天已擦黑。醉三秋早早就点起了五色灯球，那些灯球悬挂在各层酒楼的飞檐下，如珠如霞，连绵不断。将个醉三秋酒楼映照的如仙苑天阙一般，酒楼中，无数身姿窈窕的侍女端着托盘来回走动，仿若瑶池仙女一般，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醉三秋的孙老板和佟掌柜早就候在门前，一见陆云等人到来，两人连忙迎了上来，殷勤备至的给陆大公子请安。
“真是劳烦二位了。”陆云心思如明镜一般，一眼就看出醉三秋早早摆出这么大阵仗，分明就是为了让自己承情。当然，也是要向诸位公子展示一下醉三秋的实力。“本来只是打算和同年小聚，没成想给贵店添了这么多麻烦。”
陆云的和气出乎这两人的意料，孙老板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眉开眼笑的摇头道：“不麻烦，不麻烦，陆大公子能不嫌弃敝店寒碜，就是小老儿三生有幸了！”
佟掌柜更是不由自主的比较起，陆云和之前裴月那帮人的区别来。暗道：‘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那帮小崽子就知道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
如是想来，她更加殷勤的服侍起陆云来，但和故意在裴月等人面前卖弄风情不同，她的言行十分规矩有度，让人感到十分舒坦。
一进酒店，佟掌柜便主动帮陆云脱下鹤氅，又服侍他脱掉鞋屡，引着陆云视察起今日宴会的场所来。
地板下是暖暖的地龙，只着白袜行在上头，暖洋洋十分舒服。陆云看着里头低调奢华的装饰摆设，琳琅满目的酒水冷食，还有训练有素、忙而不乱的无数侍女，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陆松笑道：“眼光还是极好的。”
“那当然，本公子什么时候走过眼。”陆松得意的笑笑道：“看都看完了，他们也差不多该来了，咱们去迎客吧。”
陆云点点头，刚要出去，佟掌柜迟疑一下，还是上前小声禀报道：“公子，有件事还请恕罪。”
“掌柜的言重了，但说无妨。”陆云微笑着点点头。
“五楼被人包下了……”佟掌柜小声道。
“什么？我还安排了宴会后程，在五楼欣赏洛都夜景呢！”陆云还没说话，陆松先跳脚了，脸色十分难看道：“我刚吹了牛，你就在这儿打我脸啊！”虽然陆松平日里嘻嘻哈哈，没有半点正行。但他终究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嫡系子弟，不可能给到这些庶民真正的尊重。
佟掌柜被训得俏面煞白，如大祸临头一般。
“你先别急。”陆云一抬手，示意陆松稍安勿躁，这才对那佟掌柜道：“我想你们是知道轻重的，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三百六十一章 迎宾
“陆大公子真是体谅啊！”见陆云没有发作，依然和颜悦色，佟掌柜感激的快要哭了，赶忙对陆云一五一十道：“是百花帮的人定的，他们说夏侯大小姐要亲自向大公子道贺，还说大公子是他们的副帮主，奴家不敢拦啊！”
“是这样啊……”陆云闻言点点头，对佟掌柜道：“那就随他们去吧。”
“是，是。”佟掌柜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神采奕奕的监督张罗去了。“公子爷只管放心去迎客，店里头奴家盯着呢，出一点篓子唯我是问。”
“劳烦掌柜了。”陆云点点头，便和兄弟几个往外走去。
“那帮小崽子来干什么？”陆柏神情有些不善，今日非但是陆云的大日子，也是陆阀的大日子，绝不容许任何人出幺蛾子。
“她大哥的账也不跟你算，还巴巴的非让你当她的副帮主？”陆松也有些奇怪道：“这夏侯嫣然心也够大的……”
“嘿嘿，咱大公子有魅力啊。”陆林咧嘴笑道。从出门到现在，他的嘴就没合上过，身上的骚劲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还是当心为妙。”陆柏轻声道：“待会儿我去把他们撵走。”身为陆阀阀主的嫡孙，他当然有资格说这种话。
“算了吧，来者是客，”陆云却摇了摇头，想到不管怎么说，百花帮在大比时，不遗余力的给自己鼓与呼，这时候撵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都是些毛孩子，让他们折腾去吧。”
“……”陆云说这话时，陆柏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说起来，你的年龄和百花帮众都差不多吧……
“咳咳。”陆云有些尴尬的轻咳两声道：“迎客去。”
……
陆云四人来到酒楼门口，各阀公子陆续都到了。寒暄几句，陆松和陆林带着客人们先进去酒店，陆云则和陆柏在门口继续寒暄。
说起来，这是他们人生中头一次独立招呼宾客，这是他们彻底成年、正式成为士族的象征啊！
同样道理，前来做客的各阀公子，也是第一次作为独立的个体，被邀请参加如此正式的宴会。自然也是他们彻底成年、正式成为士族的标志。
这也是，所有人如此看重这场宴会，想要拿到主办权的原因！不管日后各人际遇如何、成就高低，你成人的宴会是我操办的这一条，是永远跑不掉的。足以压你一辈子了！
虽然各阀都对陆云来主办这场宴会心有愤愤，但这是规则之内的游戏，人家既然毫无争议的夺去了武试魁首，这场成人宴会自然就该由他来举办，这是谁也无话可说的。
是以到了这会儿，大部分来宾都已经调整好心态，带着厚礼身着盛装，一丝不苟的执行着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宴会礼仪。所有人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仪式感。
虽然可能多年以后，回想起今夜，他们会觉得自己当时有些装腔作势。但在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满是神圣的仪式感，认真而隆重的告别自己的少年时代，开始践行着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士族……
宾客来了七七八八，谢漠等人才换了辆悬挂着族徽的马车，出现在醉三秋的大门外。
透过车帘，看着在和崔白羽等崔阀人寒暄的陆云，谢漠冷笑一声道：“哼，那小子现在肯定感觉好极了。但他根本不知道，有些人他是得罪不起的！”
“是啊，”谢添连连点头，毫不掩饰双眼的恨意道：“今晚就把他彻底打落云端、狠狠践入污泥之中！”
一旁的谢津和谢法，脸上都露出一丝笑容来。两人轻声说道：“是啊，这个小子屡次和本阀为难，确实应该教训教训他了。”
只有谢澜面无表情，他甚至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有依本心阻止谢漠。‘哎，万一不可收场，恐怕我也会受牵连……’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冷眼旁观了。
“该下车了。”见四人还在车里磨叽，谢澜轻声提醒一句。
“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么？”谢漠舔舔唇问道。其实非但谢澜，就是他自己，也是事到临头，心中没底。对手太强大，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让他实在无法安心。
“天衣无缝！”谢添笑道：“我亲自操办的，保证万无一失。”
“唔。”谢漠这才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谢添的肩膀道：“关键还是你，等会的表现要自然点，不要被他看穿才是！”
“我等这天很久了，”谢添重重颔首，双拳紧握，信誓旦旦道：“保证不会露马脚！”
“嗯。”谢漠这才不再说话，带头下了马车。
谢添本就不在受邀宾客之列，自然知趣的最后一个下车。他跟在谢津的身后，看着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正站在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前，被一众公子宾客簇拥着、恭维着，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谢添简直要恨得全身发抖，他赶忙低头，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谦卑小心的表情，跟着四位兄弟，亦步亦趋的走上前去。
陆云正在和崔白羽闲扯，看到谢家众人前来，便让白羽公子自便，转过去朝谢漠等人拱手道：“几位仁兄枉举玉趾，将辱于敝舍，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陆大公子言重了。”谢漠也一改在马车上的仇视态度，毕恭毕敬的还礼道：“承蒙不弃，不吝相召，惶恐之至，荣幸至极。”他身后的一众兄弟也一起向陆云还礼，谢澜还代表谢阀众人，奉上礼单一份道：“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多谢多谢。”陆云再次道谢，他身旁的陆柏收下了礼单。门口的迎宾礼，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诸位仁兄里面请。”待陆松要把他们迎进去的时候，目光停留在谢添脸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陆云的目光同样也落在谢添的身上，他自然早就看到了这厮。虽说来宾带上自己的亲眷出席宴会，也不算太冒昧。但今日这宴会具有极特殊的意义，没有参加过大比的人贸然出席，会让众位来宾感到有些不舒服的……
“哦，陆大公子见谅。”谢漠赶忙开口解释道：“这杀材今日厚颜来此，非是要参加宴会，而是专程向你赔罪呀！”说着他故作严厉的瞪一眼谢添道：“还不过来向大公子赔罪！”
他话音刚落，就见谢添一脸惶恐的走上前来，朝着陆云一揖到底道：“陆大公子恕罪，之前都怪谢添目中无人，数度冒犯陆大公子，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陆大公子随意责罚，我都甘之若饴！”
“……”看着惶惶不安的谢添，陆云不禁眉头微蹙。依照他睚眦必报的脾气，自然是绝不愿意与此獠冰释前嫌的。但谢阀这几人时机选的太好了，今天是自己最重要的一场宴会，而且要在众公子面前，表现出足够的高姿态，才足以服众啊！
陆云不知道谢添今天唱的是哪出戏，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谢添又干脆伏身跪地，可怜巴巴道：“大公子见谅啊！”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陆云只得先扶起了谢添，说几句客套话道：“那时我年轻气盛，也多有不对的地方。之前陈谷子烂芝麻的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是，是！”谢添抬起头，露出一副感激不尽的神情道：“还是陆大公子宽宏大量，我谢添以后定鞍前马后，追随陆大公子！”
陆云只觉心里头一阵阵腻味，却也只能敷衍笑道：“谢兄说笑了，咱们都是同辈，以后互相扶持才是正理，谈不上谁追随谁。”
“行了，大公子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谢漠哼一声道：“以后再敢乱来，不用大公子发话，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是是是！”谢添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从地上爬起来道：“小弟这就告退，不饶哥哥们的雅兴。”话虽如此，他的脚却不挪一步……
“哎，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喝一杯吧。”陆云哪能看不出，这厮来了就赖着不想走，但此情此景，他也只能礼节性的挽留一下。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给这兄弟五人面子，谢阀的面子，他还是必须得给的。毕竟，谢添能做到当街跪地请罪，已经把谢阀的面子丢在了地上，陆云只有捡起来，没有踩上去的道理。
“还不快谢过大公子！”谁想到谢漠顺杆就上，谢添更是点头如捣蒜，一点要推脱的意思都没有，恬着脸笑道：“我进去给哥哥们端茶倒酒，绝不落座。”
陆松翻了翻白眼，伸手向内道：“里面请。”
“多谢多谢。”谢添点头哈腰的道谢，跟着谢漠等人进了酒店。
“呵呵！”看着谢阀几人进去，站在一旁的崔白羽才一脸笑意道：“这家伙，倒是很会见风转舵嘛！”
“时机拿捏的更是炉火纯青。”一旁的陆柏也讥讽笑道：“想不到，不成器的谢三少终于开窍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吾踏月色而来
“肯定是谢漠教他的。”这时，陆林也瓮声瓮气的跟着说道：“这家伙真是好算计，陆大公子都不跟谢添一般见识了，那他和陆大公子的那点小摩擦，自然也就一笔带过了。”
“看看。”崔白羽闻言，一脸大惊小怪的指着陆林道：“连这大个子都瞧明白了！”
“个子大不代表缺心眼。”陆林狠狠瞪一眼崔白羽，觉得这家伙比陆松还可恶。若非今日他也是半个地主，说不得要跟崔白羽掰一掰腕子、称一称斤两了。
崔白羽呵呵一笑，刚要反唇相讥他两句，却见陆林刷的一下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的凶狠粗粝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柔优雅的笑容，似乎还藏着丝丝潮红和拘谨……
这变脸速度可把崔白羽吓了一跳，心说这家伙莫非突发癔症了不成？却见陆云和陆柏一脸见怪不怪，显然早就料到陆林会如此了。
“啊，我明白了！”再看看从远处缓缓驶来的梅阀马车，崔白羽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大个子看上梅阀的女公子了……”
“嘘！”陆林一听，也顾不上什么宾客不宾客了，赶紧堵住崔白羽的嘴巴，急的直跺脚：“别胡说，要是坏了俺的好事，定要拔你鸟毛！”
“大马猴！快放开白羽公子！”话音未落，便响起一群女子怒不可遏的声音，却是崔白羽无处不在的红粉亲卫队不干了。
今晚各阀最顶级的公子们在醉三秋聚会的消息，早已传遍洛京。那些没有机会到西苑观战的各阀中下层子弟、门客、部曲，以及富户庶民百姓，哪有不借此机会，一睹众公子的绝世英姿的道理？
天还没黑，京兆尹便命通判大人率领三百官差到北市来维持秩序，却依然无法挡住众人围观的热情。兵丁们使出吃奶的力气，被挤得东倒西歪，也只能在清出醉三秋门口的基础上，勉强开出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道路。
有道是‘有水井处必有白羽粉’，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了崔白羽的红粉亲卫队呢？
“你们说谁是大马猴？！”陆林闻言勃然大怒，朝着那些崔白羽的拥趸吹胡子瞪眼道：“再说一声试试？！”其实换做往常，陆林也不会和这些无知少女一般见识。但此刻，他唯恐心上人听到这不雅的称呼，一下子就忍不住和她们怼了起来。
“大马猴，大马猴，你就是大马猴！”少女们哪里怕他，叽叽喳喳朝陆林反唇相讥起来。
“啊呀呀，气死我也！”陆林气得满脸通红，捶胸顿足的样子，真跟大马猴差不多。
看到陆林急赤白脸的样子，崔白羽赶忙反过来拦住他，拍着陆林的胳膊，小声道：“梅家姑娘来了，形象、形象啊！”
这话还真管用，陆林一听，马上回头一看，见梅灵萱等人果然已经下了马车，朝着醉三秋走来。奇迹般的，他登时火气全消，恢复了之前的温良恭让，放开了崔白羽，颠颠的朝梅阀四女迎上去。
“大姐，你们可算来啦。”陆林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眼睛眨呀眨的，想要释放最大的善意给到自己心中未来的大姨姐……话说，这阵子，陆林没勇气直接跟梅灵萱说话，就走曲线救国的路数，倒是跟梅若华等着混熟了。“左等右等不见人，可把我给急坏啦。”
“嘿，你这小子，没皮没脸，喊谁大姐呢？”梅灵萱没好气的撇撇嘴，对这个活宝她还真是头大无比。
梅灵萱明明没什么好气，陆林却全身骨头都酥了，暗暗狂喜道：‘灵萱这是跟我打情骂俏呢！’
“我们女孩子家梳妆打扮，总是需要多些时间嘛。”梅若华落落大方的笑笑，算是替陆林解了围。
可她有大姐风范，梅芳菲等人却促狭的很。只见梅芳菲揽着梅灵萱的纤腰，朝陆林挤眉弄眼道：“只是陆家弟弟，你等的到底是谁？可得说清楚。”
“我……”陆林登时涨红了脸，使劲抻着脖子头都不敢抬，却直拿余光去瞥梅灵萱。
陆林本就不会掩饰。经过陆云的鼓励，他也根本没想去掩饰。何况女孩子家本来就敏感。梅家姐妹谁看不出陆林是对小妹灵萱有意思？于是都朝梅灵萱挤眉弄眼起来。
梅灵萱一阵害臊，一阵着恼，朝陆林翻了翻白眼，娇哼一声道：“大马猴！”
陆林闻言登时如遭雷击，一阵天旋地转。心里头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果然听到了……以后我在她心里，再也和大马猴分不开了……’
看着陆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梅灵萱一脸错愕，心说这人吃错什么药了？梅若华等人也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劝陆林冷静。眼见着陆林的眼泪都下来，梅若华只好瞪一眼梅灵萱道：“还不快跟陆家哥哥道歉！”
“大姐，我……”梅灵萱也委屈坏了，心说一句玩笑怎么会有这么大威力，而且还是拾人牙慧的玩笑……
但她不能不听梅若华的话，只好委委屈屈的对还没回过神的陆林道歉。“抱歉陆兄，小妹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使不得，使不得……”见梅灵萱因为自己遭到训斥，陆林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摆手道：“俺就是大马猴，梅家妹子说的太对了！”
‘什么呀！你还存心挤兑我！’梅灵萱却不领情，嘴巴撅的老高，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抱歉诸位。”陆云看不下去了，赶忙替陆林说话道：“我这二哥有些痴劲儿，却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灵萱姑娘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陆云这话简直就差直说，我二哥对你是痴情的了。梅灵萱登时脸就腾地红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妥。
“咳咳。”这下崔白羽也实在看不下去了，挤过来对梅若华诸女风度翩翩地笑道：“几位姑娘咱们见过吗？”
“白羽公子说笑了。”梅若华不禁头大，心说怎么又冒出个二百五来。“咱们今天上午还在一起考试来着。”
“不对不对，四位分明是假扮的！”崔白羽却大摇其头，让本就被陆云兄弟搞得尴尴尬尬的气氛，一下子愈加难堪了。性子最烈的梅灵萱，跺脚就要转身离去。却听崔白羽话锋一转、由衷的欣赏赞叹道：“这裙裾，这妆容、这气质、这玉容，人间哪得几回见？分明是瑶池仙女下凡尘啊！”
“净瞎说！”梅芳菲等人本就对崔白羽很有好感，闻言不禁笑得花枝乱颤。那尴尬的气氛瞬间化为无形……
“你还是省省吧。”梅若华也忍俊不禁地笑道：“当心假话说多了遭雷劈。”
“我哪有瞎说，我都是有感而发！”崔白羽却一脸意犹未尽道：“外头冷，咱们进去慢慢聊，我还要为几位仙女赋诗一首。不，一人赋诗一首！”
“那倒挺让人期待的。”梅若华自然也就坡下驴，拉着三个妹妹进去醉三秋。“你先忙吧，这诗回头再作不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崔白羽笑着应一声，待梅阀四女入内，他才回头白一眼陆云和陆林道：“两个白痴学着点，都照你们这样泡妞，全天下的男人全得打一辈子光棍。”
“啊……”陆林看看崔白羽，又看看陆云，心中有些回过味来。本以为陆云是高手，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崔白羽一比，陆云简直就是个屁都不懂的毛孩子……
“哎呀，崔兄，刚才多有得罪。”陆林果断的从陆云身边，贴到了崔白羽身旁，满脸堆笑道：“你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多教教小弟吧。”
“这是我安身立命的绝学，”崔白羽刷的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摇动道：“岂能轻授予你？”
借着明亮的灯光，人们看到折扇上写着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吾踏月色而来’，迷妹们登时面色潮红的兴奋尖叫起来：“谪仙！谪仙！白羽谪仙！”
陆林本来还在端着，看到崔白羽稍稍一挥洒，便迷倒万千少女，这下登时就彻底折服了，一把拉住崔白羽的胳膊，满脸崇拜道：“哥，往后你就是我亲哥还不成？”顿一顿，又毫无廉耻道：“实在不成，我拜你为师可好？”
陆云有些落寞的站在一旁，心中暗叹道：‘阿姐，这崔白羽是天生的骚物，你想让我压他一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旁的陆柏却有些不爽的撇撇嘴，小声嘟囔道：“什么天扇扇子，也不怕把鼻涕扇出来……”
……
这时，最后一拨宾客到了。夏侯阀的车队通过拥挤的人潮，缓缓向醉三秋驶来。陆云等人也停下话头，准备迎接这姗姗来迟的夏侯阀众人……
但跟别人家共乘一车不同，夏侯阀的公子们是分乘四辆马车前来的。这让围观的百姓们不禁赞叹连连：“夏侯阀就是有排场啊……”
殊不知，这样安排是为了遮丑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 反制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夏侯坊。
夏侯荣光和荣耀、荣达准备出发赴宴，走到院门口要上车时，却见夏侯荣升溜溜达达的出现了。
“你不好好躺着养病，出来干嘛？”夏侯荣光本来就心情灰恶，一看到夏侯荣升，心头便腾的火起。
“陆大公子的请帖送到家里，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夏侯荣升咳嗽两声，慢悠悠地答道：“我当然是要去赴宴了。”
“你不许去！”夏侯荣光像往常一样断然下令道。
“为什么？”夏侯荣升皱眉反问道。
“为什么？”夏侯荣光黑着脸道：“你上午的文试都公然缺席，这会儿去赴宴，岂不是落人口实？”
“哦，我上午缺席是因为右手无法握笔，但吃酒的话，用左手也不碍事。”夏侯荣升语速虽慢，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说完，他便径直往马车走去。
“站住！不准你上车。”夏侯荣光简直要气炸了肺，多少年来，他在同辈中从来说一不二，还没人敢忤逆夏侯大公子的意志呢。“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天就不准你上这个车！”
“那我就不上这个车……”夏侯荣升冷笑一声，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仆役道：“给我另备一辆车。”
“你敢！”夏侯荣光厉喝一声。
仆役登时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哈哈，你以为你是谁？阀主？执事还是我爹呀？”夏侯荣升回过头来，两眼冷光蘸然，用一种夏侯荣光从未感受过的目光看着他，毫无掩饰的讥讽道：“醒醒吧，我夏侯阀没有失败者发号施令的地方！”
“你找死！”夏侯荣光腾的一下血往上涌，劈手一掌便拍向夏侯荣升的面门。“我废了你的目无尊长的畜生！”
“大言不惭！”夏侯荣升分明就是蓄意而来，岂能不防备着夏侯荣光会向自己出手，立即挥出左手，去抵挡夏侯荣光的攻击，轰的一下，两股狂暴的真气狠狠撞在一起。夏侯荣升毕竟还未伤愈，功力也无法和接受灌顶的夏侯荣光相提并论，一只手支持不住，赶紧又抬起右手，双手格挡住对方的含恨一击！
‘噔噔噔！’夏侯荣升连退三步，面色一阵潮红，却依然昂首而立，双目不屈的盯着夏侯荣光。
“看你能撑到何时？”夏侯荣光又要再度出手，却被荣达荣耀一左一右死死拽住，“大哥住手啊！”
“你们放开我！”夏侯荣光怒喝一声，运功挣开两人。
却听夏侯荣耀低声说道：“族人们都看着呢……”
夏侯荣光这才发现，许多族人听到动静，在四周远远的围观，一个个满脸的难以置信。
夏侯坊内，禁止私斗！这是夏侯阀的铁律之一，夏侯荣光铭记在心，稍一冷静便再也不敢乱来了……
“除了狐假虎威，就知道乘人之危……”夏侯荣升不屑的啐一口血痰，转头冷冷看着仆役道：“快去！”
“哦，是……”仆役如梦方醒，屁滚尿流的跑去备车了。
“散了，散了，都散了。”夏侯荣耀和荣达也把看热闹的族人都撵走了。“有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结果，夏侯荣升就真的单独乘坐一辆马车，前往醉三秋赴宴。
夏侯荣光像要吃人一样，死死盯着夏侯荣升上了马车，才咬牙切齿道：“我们也走。”
“大哥，我们也分别乘车吧。”一旁的夏侯荣耀轻声说道。
“怎么，连你也要……”夏侯荣光目光冰冷的看着自己的亲堂弟。
“大哥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让荣升独自乘车，我们三人一车，会让别人笑话的。”夏侯荣耀赶忙轻声解释道。
“哼！”夏侯荣光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承认，荣耀的顾虑有道理，在家里闹的多厉害都还好说，要是把兄弟间的矛盾公然暴露在大庭广众下，爷爷肯定饶不了他们。
无奈之下，夏侯荣光接受了荣耀的意见，三人分乘三辆马车，加上荣升的一辆，一共四辆马车，在夏侯阀护卫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出了夏侯坊。看上去倒是声势浩大，颇有些故意摆起第一门阀排场的架势……
“看看，夏侯阀果然不愿意善罢甘休，这是要把场面挣回来呢！”沿途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还在那里煞有介事的评论者着。“可不，夏侯阀才是执牛耳者，一次大比改变不了什么的……”
夏侯荣光独自坐在马车里，听着车窗外的猜测声，心里的抑郁却没有丝毫的缓解。其实，夏侯荣升撩拨起来的怒火，在他心头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包裹上来，让人无法呼吸的恐惧……
夏侯荣光身为夏侯阀嫡子嫡孙，看事情自然不会浮于表面。他依稀感觉到，夏侯荣升方才突然出现，并对自己出言冒犯，并不单单是那小子自己的主意，而是很可能有人在背后支招！
那厮选得时间太巧了，正好是祖父和父亲都不在阀中。而且闹得这么大，居然没有任何一个长辈出来训斥，这怎么不让他遍体生寒，彻底没了侥幸——自己的处境真的变了，绝对有滑向深渊的倾向！
“他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联想到之前夏侯荣升退出文试的时机，此刻却又公然赴宴，分明是在向族中长辈展示自己的心机手段之高明！
夏侯荣光绝不相信，这份恰到好处的火候是夏侯雷一家能把握的！
想通这一点，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愤怒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自己的敌人从来就不是陆云，而是一直蛰伏在自己身边的夏侯荣升，以及他背后的那帮人！
“做你们的清秋大梦去吧！我才是夏侯阀唯一的接班人！”夏侯荣光面沉似水，目光坚定如铁道：“只管放马过来吧！”
……
当他在醉三秋门前下车时，夏侯荣光已经彻底了想清了自己的处境，将对陆云的敌意彻底压在了心底。
看到陆云迎过来，他满面春风的快走两步，上前抢先行礼道：“我等来迟了，让陆大公子久等，实在是罪过罪过。”说着他一把拉住陆云的双手，不让他给自己还礼，还爽朗地笑道：“待会儿愚兄自罚三杯！不，九杯可好？！”
陆云被夏侯荣光这突入起来的热情，搞得有些糊涂，这下那些繁文缛节的词汇也说不出口了，只好随口道：“三杯就足够了，醉三秋的酒可厉害的很啊！”
“哈哈放心，愚兄我是千杯不醉！”夏侯荣光朗声一笑，便与陆云携手而立，招呼夏侯荣升三人道：“还不快来见过陆大公子！”
夏侯荣耀和荣达自然没二话，依言上前与陆云见礼，陆云待要还礼，却被夏侯荣光牢牢按住手，哈哈笑道：“他们也都迟到，同样得罚酒！”
“罚就罚，这醉三秋的酒可是人间佳酿啊！”夏侯荣耀有些明白过来，顺着大哥的意思打屁道。
“喝喝喝！”夏侯荣达也觉得大哥有些怪异，只是一时也搞不清楚里头的门道。但学着夏侯荣耀的样子总不会错。
这时，夏侯荣光看一眼落在后头的夏侯荣升，似笑非笑道：“荣升，你还愣着干什么？”
夏侯荣升万万没想到，这厮居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一下让自己的算盘落空了——原本，夏侯荣升是算准了以夏侯荣光高傲矜持的脾气，一定不会给陆云好脸色。他来这趟就是为了扮演现在夏侯荣光这个角色，调和陆云和夏侯阀众人的关系。
不管效果如何，但在各阀同年眼中，自己已经是夏侯荣光之外的第二个话事人了。而且和不顾大局的夏侯荣光一比，自己自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老成之辈了……
可是谁承想，夏侯荣光居然这么快就回过味来，抢先卡住了位置，让自己的算盘一下就落了空……
但形势比人强，夏侯荣光不敢在外人面前暴露内部矛盾，他夏侯荣升就更没有这个胆子了！
心中快速盘算一下，实在无计可施。夏侯荣升只能憋下这口恶气，慢慢上前向陆云抱拳道：“陆大公子，荣升有礼了……”
“荣升兄切莫多礼，你能来我实在太惊喜了！”陆云何等敏感，已经察觉到夏侯兄弟间的丝丝裂痕，他岂有不趁机搞搞事儿的道理乎？便见他一脸关切的对夏侯荣升笑道：“仁兄连今日文华殿的考试都缺席了，肯定伤还没好利索吧。”
“是……”夏侯荣升强笑道：“哪能好的那么快？不过陆大公子有招，在下只要还能动弹，就得来啊！”
“既然还没好利索，待会儿你就别喝酒了。”陆云微笑道。
“放心。”一旁的夏侯荣光果然就似笑非笑道：“我本来是劝他在家里歇着的，他跟我拍胸脯说，虽然右手不听使唤写不了字，但喝酒用左手是没问题的！”说着他微笑看向夏侯荣升道：“荣升，待会儿要何止自罚三杯，还得好好敬一敬陆大公子呢。我说的对吧，荣升？”
“……”夏侯荣升和夏侯荣光目光交错，眼中厉芒一闪，却也只能艰难的点点头道：“对……”

第三百六十四章 逼婚
醉三秋的晚宴尚未开始，陆坊阀主院中，一场小型宴会已经酒至半酣了。
小小的水榭暖阁中，生着四个炭火正旺的暖笼，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却没有多少恼人的烟火气。那是因为暖笼中烧着的，是比同等重量的白银更加贵重的贡品银丝炭。
席间一共宾主四人，主宾夏侯霸、主陪陆尚，副宾夏侯不伤，副陪却不是陆修，而是陆信……
按道理，从身份对等的角度讲，是轮不到陆信作陪的。但夏侯霸点名让陆信作陪，弄得陆尚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夏侯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倒是陆信在接到命令后心里有些明悟，隐约猜到了夏侯霸的来意。他本想让人去寻陆云拿个章程，但想到今日是陆云的大日子，急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让陆云专心招呼宾客的好。
当陆信满怀惴惴来到阀主院子的水榭时，里头的酒席早已摆好，夏侯霸和陆尚早就言谈甚欢，聊着老年人最喜欢的忆往昔峥嵘岁月。只见老太师满脸感慨的对陆尚道：“相当年，你老陆也是文武双全的风流人物，不知道迷倒了多少闺中少女，唉如今一转眼，咱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我老且病矣，太师却是老当益壮。”陆尚摇着头，也是不胜感慨道：“真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夏侯霸看到走近来的陆信，亲热招呼起来道：“幸好，还有这些晚辈延续咱们的事业，咱们才能心安理得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啊！来来，快坐下陪我们两个老东西喝酒。”
陆信向两位阀主恭敬的行礼，又和夏侯不伤见礼，这才甘陪末座，主动为三人把盏斟酒。
“说起来，我们两家人似乎已经，一二十年没有这样安静的喝个小酒了。”夏侯霸今日似乎感慨不尽，端着酒杯摇头叹气道：“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太师日理万机，哪有什么闲暇？”陆尚一边小心应付着，一边飞速的盘算着，夏侯霸是何来意。
“不是忙，是生分了！”谁知夏侯霸根本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大玄开国之后，朝政云诡波谲，你这老儿却一味独善其身，和我们这些从小玩到大的老友，全都越走越远了！”
“哎……”陆尚被说中了心思，也不得不淘起心窝子道：“太师也说了，云诡波谲四个字，老朽愚鲁，也只有用这个笨法子，来惨谈经营了。”
“现在你还是这么想？”夏侯霸端着酒杯的手臂，支在矮几上，身子前倾，目光炯炯的看着陆尚，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暖阁中的气温似乎瞬间降到了冰点，陆尚有些吃不消夏侯霸的霸道直接，但老太师目光转瞬的注视下，也容不得陆尚顾左右而言他。只好有些艰难道：“近年来我时常反思，这法子似乎也完全正确。”
“怕是早就暗中改弦更张了吧？”夏侯霸半个身子斜靠在酒桌上，形态张狂的大笑道：“观陆阀本次大比一鸣惊人，老夫就猜到，你们要抛弃要劳什子中庸之道了！”
“……”陆尚喉头抖动两下，他真想告诉夏侯霸，我也不知道这次小崽子们会表现这么好，但一来不能坠了陆阀的声势，二来很显然，挤掉夏侯阀的头名，就得有相应的说法。他要是还坚持说本阀要继续走中庸之道的话，也显得太言行不一了，难保老太师不会当场发飙。
“本阀丝毫没有抢夏侯阀风头的意思，”陆尚只好委婉的表示了一下陆阀的进取之意道：“这次夺魁，实在是意料之外……”
“但却是情理之中！”夏侯霸闻言，畅快大笑起来道：“你老倌儿放心，咱们七阀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我夏侯阀不会容不下一个崛起的陆阀的！”
“太师谬赞了！”谈话到了此刻，陆尚终于把握住了夏侯霸的思路……同气连枝，这是要让陆阀归顺的意思呀！“本阀浑浑噩噩久了，这次是偶尔侥幸而已，说实在的，连老朽都有些懵头懵脑，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
“哎，过分谦虚就不好了！”夏侯霸把手一挥，脸一板，陆尚当即就不说话了。顿一顿，夏侯霸又转向陆信道：“你敢说，你不知道你那宝贝儿子的本事？”
“回太师，犬子向来是副宗主亲自教导，说实话看到他居然成为地阶宗师，属下也着实吓了一跳。”陆信自然不会和陆尚说岔了，赶忙苦笑着答道。
“原来你们也真被吓到了！哈哈哈，老夫这下平衡多了。”夏侯霸一手拢着胡须，一手端着酒杯向陆信敬酒道：“来，恭喜你生了个好儿子！”
“多谢太师。”陆信赶忙欠起身子，双手捧起酒杯，与夏侯霸虚碰一下，一饮而尽。
夏侯霸也满饮杯中酒，一边抹一把嘴，一边还感慨不尽道：“真是个好孩子，让人眼馋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生在我们夏侯家呢？”
陆信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戏肉来了。
陆尚看了这番表演，焉能不知夏侯霸的意图所在？很明显，对方这番红脸白脸轮番上场，就是要让自己把陆云送出去……
显然，夏侯太师是想通过联姻，将陆阀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要是自己不答应，恐怕马上就会遭到夏侯阀的全力打击。可要是答应的话，陆阀就要跟夏侯阀搅在一起了，未来就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陆尚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见陆尚和陆信都成了闷葫芦，夏侯霸神情有些不太好看，便瞥了一眼一旁的夏侯不伤。
来之前，夏侯霸还存着些奢望，看看能不能让陆阀主动开这个口，那样他脸上会光彩些。没想到，陆尚这老倌儿居然装聋作哑起来。不过那又怎样？夏侯霸今天就是要敲开陆阀这包了几十年的乌龟壳！
看到父亲的指令，夏侯不伤便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父亲这么喜欢这孩子，不如便结个亲家，他不就是半个夏侯阀的人了？”这自然是父子俩早就商量好的双簧了……
“哦？好主意咧！”夏侯霸闻言眼前一亮，仿佛刚刚被提醒一般，拢着胡须大笑道：“老夫怎么就没想到呢！”说着他又一拍大腿，对夏侯不伤道：“正好嫣然也待字闺中，老夫看他俩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你是不是早就瞧上人家小陆云了？”
“孩儿就这点小心思，便让父亲看穿了。”夏侯不伤苦笑一下，却暗暗腹诽道：‘明明是你老人家的主意，却要我来背锅。’不过他对这门亲事是很满意的，自然也乐得配合。
‘好么，这就要拉郎配了……’陆信和陆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无奈。碰上这种又横又不要脸的玩法，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老陆，你说这门亲事好不好哇？！”夏侯霸这才想起陆尚一般，把视线移了过去。
“啊，这个，这个嘛……”陆尚满脸堆笑道：“今天酒喝得有点多，还是改天再坐下来好好聊吧……”
“不行，这个孙女婿老夫要定了！”夏侯霸哪容陆尚拖延，重重一拍几案，吹胡子瞪眼道：“今儿个你要是不答应，老夫就赖着不走了！”
“我没说不答应啊……”陆尚的衣袍都被夏侯霸那一拍，溅上了菜汤，他真想一拳打在那张飞扬跋扈的老脸上，可自己既打不过夏侯霸，陆阀也不能跟夏侯阀抗衡……他只能忍气吞声道：“只是得先给孩子商量一下，再合合八字才好说行不行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夏侯霸却满不在乎道：“他爹在这儿就能替他做主，不用问他的意见！”顿一顿，夏侯霸从怀中摸出一张红纸拍在陆尚面前道：“至于两个娃娃的八字，老夫已经合过了，十全十美、龙凤呈祥！简直配的不能再配！”
陆尚一看，好么，连庚帖都免了，还说是临时起意……真是睁着眼说瞎话呀！
但夏侯霸一亮出庚帖，陆尚也彻底没了侥幸心理——不管怎样，夏侯阀作为女方，如此主动上门求亲，倘若陆阀敢不答应，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的节奏啊！
陆尚扛不住了，把目光移向了陆信道：“你是他爹，你做主吧……”
“哈哈哈！”见陆尚果不然其然撂了，夏侯霸畅快大笑起来，剩下一个陆信，岂敢忤逆自己的意思不成？
“这……”这会儿，陆信已经想清楚了应对，不慌不忙的朝夏侯霸抱拳道：“犬子蒙太师、仆射错爱，实在三生有幸。”夏侯不伤是尚书右仆射，故而有此一说。
“唔。”见陆信态度十分端正，夏侯霸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放心，老夫会把陆云看成亲孙儿一般，全力栽培的！将来你陆阀光耀门楣，必靠这小子了！”
“多谢太师厚爱……”陆信伏身行礼谢恩，却话锋一转道：“只是犬子有下情容禀报，还请太师海涵！”

第三百六十五章 开宴
听了陆信的话，夏侯霸不禁眉头一蹙，目光不善的看着他道：“讲！”
“之前也有人跟我提过亲，但都被属下回绝了。”陆信伏在地上，硬着头皮说道：“不是属下自视甚高，认为旁人的女孩配不上犬子。实在是犬子修炼副宗主所传功法，必须要保持童子之身到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方可成亲啊！”
“还有这一说？”夏侯霸不禁一愣，陆信这番说辞却是他没想到的。
“本阀副宗主陆信就在陆坊之中，太师若是不信，可以直接问他！”陆信其实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就是在赌夏侯霸不会立即去问陆仙。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串供，相信以陆仙对陆云的疼爱程度，不会不帮忙圆这个谎的……
夏侯霸冷冷看着陆信，显然是在猜测这厮会不会在诓自己？
暖阁中的空气几乎凝固，陆尚和夏侯不伤全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决定陆阀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
只见夏侯霸的脸上阴晴变幻，最终重新绽放起灿烂的笑容，放声大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不打紧！不打紧！两个娃娃都还小，上进要紧，咱们做长辈的岂能不通情理？”
陆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如此轻易就过关了？他本能的暗暗摇头，那就不是顺昌逆亡的夏侯霸了……
果然，夏侯霸话锋一转，伸手扶起陆信，笑容能融化冰雪道：“那就先让两个孩子把亲事定下来，至于何时成婚，可以从长计议嘛！”老太师要的是和陆阀联姻的事实，至于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他根本就不在乎！
“……”陆信在夏侯霸温暖如春的笑容中，却感到了朔风刺骨的冷冽，没有任何还转的余地了，只好艰难的点点头，嘶声道：“就依……太师……”
“哈哈哈，这样才对嘛！来来来，重新把酒满上，咱们好好喝一杯！”夏侯霸终于达到目的，自然欢喜过望，他指着夏侯不伤和陆信大笑道：“尤其是你们两个儿女亲家，今天更要不醉不归啊！”
……
醉三秋大厅中灯火通明，地上铺一整张厚厚的、足以铺满整个大厅的西域绣花氍毹。
氍毹上，八张长几相对摆开，上头摆满了百样珍馐、美酒佳酿飘香满室。三十二名各阀子弟却没按照门阀分桌，而是依武试的名次，精心编排了座次。
左首第一张桌上，坐的是陆云、裴元俊、梅若华和皇甫珪。
右首第一张桌上，坐的是夏侯荣光、谢澜、陆松和皇甫琅。
左首第二张桌上，坐的是崔白羽、裴元基、裴元彦和谢法。
右手第二张桌上，坐的是夏侯荣升、陆柏、皇甫玑和梅胜男。
左首第三张桌上，坐的是裴元绍、崔中泰、崔中恺和卫俞。
右手第三张桌上，坐的是卫介、谢漠、谢津和皇甫珂。
左首第四张桌上，坐的是夏侯荣耀、崔中恒、卫仑和卫佘。
右手第四张桌上，坐的是陆林、夏侯荣达，梅灵萱和梅芳菲。
与往常夏侯阀严格按照成绩排定座次不同，陆阀这次的座次安排可谓别出心裁，他们让一到八名依次坐在八张长几的首位上，九到十六名依次坐在八张长几的次位，十七到二十四名次之，最后八名自然甘陪末座了。
这样高低搭配的座次安排，使名列前茅者都坐在主位，名次靠后者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只能远远看着名列前茅者高谈阔论，心里自然十分感激。不禁对这种安排大点其头，暗道：‘不愧是诗书传家的陆阀，就是比夏侯阀这样的老粗安排得体。’
许多人也对陆云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周到，感到很是意外，心说：‘别看这家伙年纪轻，还真有些周全周到的大哥风范呢。’
殊不知，陆云会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更多的是为了给陆林创造一个和梦中小情人同桌就餐的机会而已……
对陆云的苦心安排，陆林自然感激涕零，看到梅灵萱和自己同桌，他简直要乐开了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自己和梅灵萱中间，还隔着个碍眼至极的夏侯荣达。
趁着酒席还没开始，大伙儿正闹哄哄的互相寒暄，陆林拿胳膊肘戳一下，正在对梅阀二女大献殷勤的夏侯荣达。见他没反应，陆林又重重拍了自己手下败将的肩膀一下。
“干嘛？！”夏侯荣达这才扭过头来，没好气的问道。他其实早就看到陆林了，不禁腹诽连连道：‘和两大美女同桌自然开心，可这家伙怎么坐我边上了？真是晦气又碍眼！’
“嘿嘿。”陆林也算半个主人，自然要对夏侯荣达保持客气，笑嘻嘻道：“荣达兄，之前擂台上多有得罪，还没跟你好好道歉呢。”
“啊……”夏侯荣达闻言有些腻味，你这混蛋，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两大美女正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呢，他当然不能失了风度。便一脸大度道：“林兄弟哪儿的话，公平比武，拳脚无眼，有什么好道歉的？”
“荣达兄真是大人大量，让兄弟我自愧不如。你虽然不计较，我不能不表示一下。”陆林说着便直起身来，拉着夏侯荣达往首座上按道：“这个位子还是让给荣达兄吧，兄弟我甘陪下首！”
“哈哈，那我就却……”夏侯荣达开始还很高兴，但眼看屁股就要落在首座上，他突然回过味来，奶奶的，这小子是想调虎离山，好跟美女挨着坐！
“确实不用。”夏侯荣达马上改口，同时腰部发力，想要起身远离那首座。
陆林哪能给他回去的机会，双手按住夏侯荣达的肩头一发力，一招泰山压顶，砰的一声，就把他牢牢压在了首座的坐垫上。“坐下吧你。”
夏侯荣达吃了暗亏，刚好发作，却见宾客纷纷循声望来，他只好强压住火气，低声闷哼道：“你给我等着！”
“哎呀，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是客人，当然该上座。”陆林哪会把这手下败将放在心上，他已经稳稳坐在了梅灵萱身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朝夏侯荣达挤眉弄眼，把一旁的梅灵萱逗的掩嘴直笑。
她这一笑不要紧，陆林浑身的骨头不剩三两沉，忙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梦中情人。这还是他头一次离这梅灵萱这么近呢，瞧着那灵动娇俏的小脸上，肌肤嫩的能滴出水来，陆林登时头脑一片空白。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也不知忘到了哪里，只能结结巴巴道：“灵，灵萱……”
梅灵萱本来还笑靥如花，闻言却一下沉下脸来，哼一声道：“灵萱是你叫的么？叫姐姐！”
“啊？”陆林本就头脑短路，闻言更是张口结舌道：“那，那不好吧，我明明比你大……”
“爱叫不叫。”梅灵萱又轻哼一声，便转过头去对付快要笑抽了的梅芳菲，不再理会一张脸憋的通红的陆林。
看到陆林一张嘴，就把好好的气氛搞的一团糟，一旁的夏侯荣达感到十分解恨，幸灾乐祸道：“明明是白痴，装什么情圣？”
“你说谁呢？”陆林闻言，豁然转头，刚才还拘谨羞涩的脸庞，登时变的狰狞无比道：“再说一遍试试？”
“再说十遍又怎样。”夏侯荣达哪能弱了气势，抱着胳膊针锋相对，两人斗鸡似的的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起来。
好在这时，担任今日酒席司礼官的陆松敲响了云板，宣告酒席即将开始，两人这才没有当场上演全武行……
……
听到云板声，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正襟危坐，将目光投向首桌首座上的陆云，众人不禁眼前一亮。
只见此刻陆林脱掉了鹤氅，一身低调的衣袍，此刻在灯光下光晕流动，暗绣在上头的麒麟和祥云此时栩栩如生，仿佛要从他的衣服上挣脱而出，直飞九霄一般。
这低调而奢华的服饰，配上那羊脂白玉的发簪、绿如湖底的玉佩，还有银色镂空云纹图案的腰带，将陆云愈发衬托得高贵俊逸、优雅脱俗，恍若神仙中人一般。
哪怕在座的都是见多识广的世家子弟，也依然升腾起由衷的赞叹，不禁纷纷暗道：‘真是出类拔萃，卓尔不群，这第一就是第一，还真不是凡品！’
崔白羽更是看直了眼，瞧着陆云身上的袍子，暗暗流口水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拉风的料子？这下要引领风潮了！”想到这，他不禁痛苦的闭眼扼腕道：“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先穿的？”
“白羽兄，你不舒服么？”一旁的裴元基见他满脸痛苦，赶忙关切问道。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心痛……”崔白羽摇摇头，轻声说道。
“心痛还没事？”裴元基瞪大眼睛，表示不解。
“我们弄潮儿的世界，你是不懂的。”崔白羽说完，便不再理会裴元基，直勾勾的看着陆云，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堂中，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其实和他持同样目光的不在少数，只是没人像他这么幼稚的，纯粹跟陆云的衣服较劲。别人不爽的，是陆云占的位置。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第三百六十六章 敬酒
酒席自然是以主人的祝酒词开场，只见陆云手持酒爵，站在堂中，缓缓扫视场中众人，微笑着说道：“诸位，今日酒宴的主人并非只是在下。在座的三十二人，全部都是主角！”
陆云这话，自然引起众人一阵喝彩，尤其是那些排名靠后的宾客，更是卯足了劲，给陆云鼓掌，有的还打起了呼哨。唯有跟侍者一般，跪坐在谢漠身后的谢添，心里老不是滋味，暗道：‘好嘛，感情你们都是主人，就我一个仆人。’不过想起自己还肩负重任，他也只能忍辱负重下去了。
“我等自幼打熬筋骨，每日闻鸡起舞、夙夜不懈，十余年来没有一日放松，十余年来不知吃尽多少苦头……”陆云语调深沉的说着，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特别容易去回顾。众人不禁回想起过往吃过的苦头，全都唏嘘不已起来。
诚然他们固然天资过人，但他们能在此时出现在此地，不知付出多少汗水与血泪，不知忍受了多少孤独和痛苦，才得以击败一个个与他们同样努力的族中兄弟，脱颖而出，成为本阀的四名人选之一。
多少次遍体鳞伤，疼痛折磨着自己夜不能寐……
多少次被强大的对手击倒，绝望的想要彻底否定自己……
多少次看着别人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他们却要如苦行僧一般酒色不沾，对一切享受敬而远之……
“来，这第一杯，敬我们自己。这一路走来，我们太不容易了！”陆云高高端起酒爵，众人也纷纷激动的起身，高高举起酒爵，声震云霄道：“干！”
不少人的眼里，已经闪起了泪花。是啊，一路走到今天，真是，真是太不容易了！
“这第二杯酒。”这时侍女们如穿花蝴蝶一般，眨眼便为所有人，重新斟满了酒。不待众人情绪平复，陆云便趁热打铁道：“还是敬我们自己，同辈高手多如牛毛，最后只有我们能挺进西苑，我们太他妈厉害了！”
温文尔雅的陆云，忽然爆出了一句粗口，却没有任何人感觉不妥，反而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水一样，登时再次炸了锅。众人纷纷大声聒噪起来，扯着嗓子高喊道：“说的没错，我们太他妈牛了！”一时间，粗口横飞。
第二杯一饮而尽后，陆云又接着高声道：“这第三杯酒，敬我们的长辈，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不会辜负他们的希望，一定能肩负起各阀的未来！”
“对，未来是属于我们的！”众人亢奋的嗷嗷直叫，仰头就把杯中酒灌进了喉中。火辣辣的酒液让他们血脉贲张，年轻灵魂张扬到了极点，宴会的气氛也被推向了顶点。
“尽情享用这庆功的晚宴吧！”陆云连敬三杯，结束了祝酒词，施施然回到座位上。
一片欢腾声中，欢快的乐曲奏响，两队手持折扇、长裙飘飘的舞姬便列队进入堂中，跳起了优美的舞蹈，为来宾们助兴。
其实不用歌舞，来宾们的情绪也已经被陆云彻底挑动起来，一个个激动的忘乎所以，互相大声交谈敬酒，不一会就纷纷勾肩搭背，亲若手足一般，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公子的矜持和高冷。
首桌上，裴元俊，皇甫珪纷纷向陆云敬酒，就连梅若华也笑盈盈的端着酒杯，对陆云轻声道：“来，陆大公子，我敬你一杯。”
“应该是我先敬若华姑娘的。”陆云平素滴酒不沾，今夜也没有刻意用内力化解酒精，此时已经是面色酡红，双目倒还十分清明道：“你们四位能来出席，我知道你是要承受压力的。”
“陆大公子言重了，你帮了我大忙，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梅若华落落大方地笑道：“这杯酒，你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当然要喝！”陆云朗声大笑，和梅若华虚碰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梅若华也将杯中酒大方饮尽，登时面若桃花，把一旁的裴元俊和皇甫珪都看的一呆。
反倒陆云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这让梅若华既高看他一眼，心底又泛起一丝微微的失落。似是为了掩盖这一丝失落，梅若华仿佛没话找话道：“我姑姑对你印象不错，不然我也没胆子擅作主张。”
“若华姑娘说的是梅钰前辈？”陆云心下一动，轻声问道。
梅若华微微点头，陆云便又道：“当初身陷地穴，多蒙梅前辈照拂，在下一直感激不尽，想着有机会登门道谢。”
“哦？”梅若华略略吃惊，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陆云打蛇顺杆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裴元俊见状，笑着接话道：“陆大公子何必自讨苦吃，十年了，还没有一个姓陆的能进梅坊的门呢。”
“七阀同气连枝，我们两家多有渊源，难道要老死不相往来不成？”陆云却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远处的陆林和梅灵萱身上。
“哦……”梅若华等人顺着陆云的目光一看，皇甫珪不禁恍然道：“陆大公子为了兄弟，倒是操碎了心。”
“就是，比崔白羽那厮强多了。”裴元俊笑道：“他就只知道自己浪，从不带带兄弟们……”
梅若华也莞尔道：“陆大公子学什么不好，学起做红娘来了？”
“若华姑娘可否帮忙通融一下？”陆云十分执着道。
“陆大公子都发话了，我岂能不从命？”梅若华笑道：“不过我可没胆子拉这个红线。”顿一顿，她轻声道：“何况，灵萱是怎么想，我还不知道。”
“只求若华姑娘能让我见一面梅前辈，我就有信心说服她！”陆云却自信满满说道。
“哦，你这么有信心？”梅若华有些不信，她可太清楚自家姑姑对陆阀的仇恨了。
“不信咱们打个赌？”陆云微微一笑道。
“赌！一定要赌！”裴元俊和皇甫珪马上兴奋聒噪起来。
“赌就赌。”梅若华轻撩一下额头秀发，目光奕奕的看着陆云。“不过赌注得我来定。”
“没问题！”陆云干脆的点点头，问道：“赌什么？”
“我还没想好，再说姑姑能不答应见你还不一定，等到时候再说吧。”梅若华笑道。
“我随时候命。”陆云笑着伸手，与梅若华击掌为誓。
正说着话，便见夏侯荣光端着酒杯过来。对陆云安排的座次，他十分满意，虽然此时以左为尊，但左右首位总有些分庭抗礼、平分秋色的意思，并没有折了他荣光公子的面子。当然他更满意的是，若按照原先的排法，他免不了要跟夏侯荣升坐一桌，那这顿饭简直就太折磨人了。
更何况进门前，夏侯荣光便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夏侯荣升好好斗一斗，自然不会等着夏侯荣升先来敬酒了。
见夏侯荣光端着酒杯过来，席上四人赶忙停下说话，陆云直起身来，十分客气道：“应该是我先去敬荣光公子的。”
“哎，今天你最大，规矩不能破。”夏侯荣光精神抖擞，似乎已经完全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微笑道：“来，陆大公子，我敬你一杯，祝你龙凤九天，前程万里！”
“多谢。”陆云和夏侯荣光虚碰一下，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都亮了亮杯底，相视大笑。
夏侯荣光只敬了陆云，并没有就势敬裴元俊的等人的意思，而是在哪里自顾自和陆云拉起了家常。
“说起来，令妹今天也在这醉三秋中，是不是也请她下来，与大家一同饮宴。”陆云说着，就很自然的将夏侯嫣然等人在此的消息，透露给了夏侯荣光。
“哦，是吗？那丫头野的很，我是管不了的。”夏侯荣光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夏侯嫣然之前说过的话，心中便猜到了几丝可能。但倘若能见陆云出丑，他心里是十分乐意的，忽而也不点破道：“咱们喝咱们的，不要去管她们那帮小孩子的勾当。”
“这样合适吗？”陆云轻声说道。
“哈哈，老弟我是为你好。”夏侯荣光哈哈大笑道：“那丫头要是疯起来，你今天非得被抬着出去不可！”又和陆云聊了几句，他便道了个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一坐定，就看见夏侯荣升在盯着自己，显然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去向陆云敬酒。
夏侯荣光微微一笑，示威似的朝他举了举酒杯。
夏侯荣升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便再抢着向陆云敬酒了……既然已经被夏侯荣光抢了先，那就没必要再得罪崔白羽了。
果然，夏侯荣光一回去，崔白羽和裴元绍等人便纷纷端着酒杯，轮番向陆云发起了攻势，陆云自然不能冷落了任何一个，只好来者不拒，不断的一饮而尽、一饮而尽、一饮而尽……喝到后来，他整个人都麻木了，感觉像喝水一样，一杯杯往肚里灌而已。
远处的谢漠冷眼看到陆云醉态可鞠，感到时机成熟，便向谢津谢法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同时起身，端着酒杯朝陆云走去，身后的谢添也持着酒壶，紧紧跟上。

第三百六十七章 好事成双
今天似乎是设宴的好日子，敬信坊陆信府上也开了一席。
陆尚、陆瑛还有平素罕少露面的陆夫人全都在座，客客气气的陪着主位上颤颤巍巍的老太君。陆向平日里可谓老态龙钟，但和这位鹤发鸡皮、满脸老人斑的老太君一比，都要算是年轻人。
崔夫人坐在老太君下首，轻声细语的和陆夫人说着话。陆瑛坐在老太君另一边，小心的将虾子去头剥壳，把白莹莹的虾肉送到她嘴边。
老太君受用的咀嚼起来，用那漏风的嘴夸赞道：“乖，真像你奶奶……”
“岳母大人在金塘小筑静养，已经好些年没进城了吧？”陆向像个丈二和尚似的，陪着这桌女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低声发问道：“有什么事，让人唤我出城一趟就是，何劳您老大驾？”
原来这老太君，居然是陆向的岳母，陆信的亲外婆，崔晏的亲婶娘崔卫氏。陆信一家上月刚去崔阀在城外的别院，为这位老寿星贺了八十八岁的米寿。如今这年迈多病的老岳母上门，而且还有崔夫人陪同，陆向当然知道肯定有了不得的大事了。
“还不是为了我那重外孙，”老太太看一眼陆向，发问道：“陆云他已经十八了吧？”
“十七，过了年十八。”陆向老实答道。
“那也老大不小了，如今有一桩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亲事。”老太太指指崔夫人，瓮声瓮气问陆向道：“她闺女是我崔阀阀主的嫡孙女，许配给我那重外孙，你说好不好哇？”
“啊，这……”陆向吃惊的看看老岳母、又瞧瞧崔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什么这？”见他未露惊喜之色，老太太一脸不悦道：“莫非觉着配不上你孙子不成？”
“岳母这话说哪儿去了，怎么会呢？”陆向连忙摆手，心里赶忙暗自计较起来。
按说放在以前，以他家的地位，自然是高攀不起崔阀阀主的孙女。可如今陆信已是堂堂中书侍郎、陆阀执事，陆云更是勇夺武试第一，文试八成也不在话下，那这门亲事……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反正我已经在崔晏面前夸下海口，这门亲事定不下来，我就没脸再回崔阀了。”老太君倚老卖老的本事，的确是炉火纯青。
“啊？这就定了？”陆向听老岳母的话头，居然是崔阀阀主请她出马的，这下张嘴结舌，哪还说得出个‘不’字？可让他一口答应，却又总觉着太快了点，便一脸为难道：“起码得让陆信回来再说吧？”
“你是他爹，难道还做不了他的主？”老太君撇撇嘴，一脸轻蔑道：“你说你，一辈子窝窝囊囊，别的事儿做不了主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己孙子的婚事，都得听儿子的？”
“那怎么会呢？”陆向一辈子不顺，妻子活着的时候，就没少让老岳母排揎。当着孩子和崔夫人的面，再不顺着她话，着实担心这老太太还会说出更难听话来。“儿子的主我当然做得，可就这么个宝贝孙子，总得慎重一些，看看两个孩子能不能合得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老太君果然转怒为喜，笑着一指崔夫人。
崔夫人便拉着陆夫人的手，朝陆向笑道：“不瞒伯父说，老太君保的，就是小女宁儿的媒。当初我们两家同行进京，两个孩子就朝夕相处，极谈得来。进京后，宁儿不是常来伯父家，你也见过那孩子吧？”
“哦，是你家宁儿啊，也不早说。”陆向不由失笑。平日里，崔宁儿没少灌他迷魂汤，陆向对这丫头喜欢的不得了。闻言心中的抵触情绪，顿时去了个七七八八。他又问陆夫人道：“你这个当娘的，怎么看？”
“父亲做主就行。”陆夫人看看崔夫人，低声道：“我没意见。”
“看看，人家当娘的都同意了，你个当爷爷的就痛快点。”老太君把手一挥，崔夫人便拿出了崔宁儿的庚帖，送到陆向面前。
“来前找人看过，两个孩子的八字可谓天作之合。”崔夫人笑着看向陆夫人，显然她早就从陆夫人那里，套到了陆云的八字。
“哦，是吗？”陆向接过庚帖仔细看了看，他也算粗通易学，稍一推算发现还真是和陆云的八字般配。这下彻底不再推脱，在老岳母的催促下，当场写了陆云的庚帖，交给了崔夫人。
见崔夫人将陆云的庚帖收入袖中，老太君哈哈大笑，让陆瑛给自己倒酒。“好好好，亲上加亲，来陪老身喝一杯……”
……
醉三秋五楼大厅，也摆着几桌酒菜，夏侯嫣然和百花帮众坐在桌边，一副饮酒作乐的架势。
不过这些人名为喝酒，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往楼下飘。还有一些家伙，脸上直接就挂着急不可耐的神情，显然这喝酒只是个幌子。
夏侯嫣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的洛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帮众走到她的身前，小声道：“大姐头，下面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下去？”
夏侯嫣然听到帮众的话，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要急，等他们喝醉了再下去，方便咱们行事。”
“大姐头高明！”这名帮众竖起大拇指，低声奉承着夏侯嫣然。
“要沉住气！”夏侯嫣然丢出四个字，便不再言语，目光依旧看向窗外。好一阵子才起身道：“我们下去。”
“是，大姐头！”帮众们早就按捺不住，闻言雀跃而起，跟在夏侯嫣然身后，蜂拥下楼。
一看到百花帮众下楼，谢阀几个人便站住脚，准备让这些不知深浅的小崽子先上。
……
“恭喜副帮主，贺喜副帮主！”百花帮众一下楼，本就闹哄哄的大堂登时炸了锅。他们像见了青的蝗虫一般，眨眼就扑到了陆云身边。“我们来给你敬酒了！”
夏侯嫣然跟在一众帮众的身后进了大厅，瞥一眼坐在陆云对面座位的夏侯荣光，两人的目光便快速的交错开来。
一旁的夏侯荣升看到这兄妹俩做贼似的眼神，不禁冷冷一笑，多留了几分注意在夏侯嫣然身上。
这会儿功夫，陆云身边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众百花帮众纷纷提着酒壶、端着酒碗，嚷嚷着要向他们的副帮主敬酒。
这边陆松见来者不善，忙暗中推了陆林一把。陆林心领神会，伸出蒲扇般的双手，将一众百花帮众分作两边，然后砰地一声，将个硕大的酒坛，拍在陆云桌上。
“要和我家陆云喝酒，就得先过我这一关！”他本就高人一头，两眼瞪若铜铃，声音更如炸雷一般，还真把一帮百花帮的小崽子给唬住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酒战
“我们要跟副帮主喝，你少掺合！”眼见蹦出了拦路虎，谢湖只好硬着头皮怼上了。
“少废话，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想来砸场子吗？”陆林冷冷瞥一眼谢湖，声调陡然又提高了八分。
“你划出个道道来。”谢湖涨红着脸，看看左右全是自己人。心说就是车轮战也能把这巨灵神喝趴下，然后看陆云那小子还怎么推脱？
“要喝就要喝过瘾，上十个大碗来！”陆林吆喝一声，小二忙摆上了十个大海碗。陆林拍碎泥封，拎起酒坛，将每个大碗都灌满。他一脸傲气的指着酒碗道：“来，你们一起上，你们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
别看这些百花帮众平日里张牙舞爪，但其实八成是姑娘，剩下的八九个公子哥，也大都十五六七未成年……年纪再大点，谁还好意思跟着瞎胡混啊？
这会儿陆林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百花帮的女孩子们便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八九个男帮众。那八九个公子哥看着满满当当的十大碗酒，不禁齐刷刷头皮发麻。
“喝不喝？不喝滚？！”陆林看似粗豪，实在也一肚子坏水，他这最后一声暗含了几分内力，震得那谢湖两耳嗡嗡作响，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喝就喝，谁怕谁？”一个男帮众脸上挂不住，捧起酒碗就咕嘟嘟灌起来。又有四个男帮众有样学样，端起四个酒碗牛饮猛灌起来。
“咳咳咳……”男帮众们呛得鼻涕眼泪横流，但终究是连喝带洒干掉五碗酒。
再看陆林，面前五个空空酒碗中早已一滴不剩，本人更是面不红、气不喘。
“再来！”陆林朗声一笑，豪气勃发。
陆松便一面将十个酒碗斟满，一面朝百花帮众人挤眉弄眼道：“这小子千杯不醉，万盏不倒，你们可有的喝了。”
“啊？”谢湖等人心中胆寒，可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轮着跟陆林拼起酒来。
十个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转眼间，百花帮众每人三碗下肚，一个个腹中火烧、头昏脑涨，跪在席上东倒西歪，哪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再看陆林，二三十碗酒下肚，却依然面色如常，谈笑自如。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走的谢湖，不由分说的端起一碗酒，塞进对方手上。
“来！继续喝啊，这才哪到哪？”
见谢湖满脸为难，紧抿着嘴，陆林拎住他后颈的左手微一用力。前者吃痛，不由自主张口呼叫。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被陆林将满满一碗酒强灌了进去。
谢湖这下再也忍不住，连忙捂着嘴奔出门外。少顷，众人只听外头响起哇哇的呕吐声，不由一阵阵头皮发麻。
“这小子亏大发了，这可是‘醉三秋’啊，吐了多可惜啊！”陆林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又举起了一大碗酒，眼光不善的扫过百花帮众人道：“来，咱们继续喝！”
“不喝了……”被这酒桶吓破胆的百花帮众，再也不敢叫板陆林，纷纷鸟兽四散。
夏侯嫣然在一旁看得直跺脚，见事不可为，便气哼哼转身出去。
到了酒楼门口，见谢湖还在那里大吐特吐，夏侯嫣然忍着恶心掩鼻问道：“办成了吗？”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谢湖勉强抬头看向夏侯嫣然，却完全不知所云。
“废物！”夏侯嫣然愤然一脚，将谢湖踢翻在他自己呕吐物里，怒冲冲的扬长而去。
……
那厢间，谢漠等人看了场好戏，知道陆阀几人都一心一意护着陆云，不出杀手锏是不行了。
“谢湖那帮废物，没得手。”谢法小声对谢漠耳语。
“嗯。”谢漠点点头，看一眼谢添，轻声道：“待会儿看你的了。”
谢添重重点下头，便跟着谢漠几个来到陆云等人面前。
“来，陆大公子，这一杯，恭祝你独占鳌头，风光无两！”谢漠向陆云敬酒，谢法、谢津也端着酒杯在一旁虎视眈眈。
陆云只好饮下一杯，谢添赶忙端着酒壶想要给他斟上，却被陆松伸手挡住。
“不劳尊驾，我是这桌的酒丞相。”
说着，陆松用自己的酒壶，给陆云斟上。
谢阀几人交换下眼色，心说果然，自始至终，陆云都没喝过一口别人的酒，全都是陆松给他倒的。
谢法谢澜几人便规规矩矩敬了酒，只剩下谢添一个。谢添巴望着陆云，一副唯恐他不给面子的模样。
“看在他这可怜样的份上，陆大公子就赏他个面子。”谢漠从旁帮腔道：“让他给你端酒赔罪吧。”
陆云这时候也醉得够呛了，脑袋已经懵得无法思考，闻言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谢添如蒙大赦，忙跪在陆云桌前，端起他刚搁下的酒杯。
陆松只好拿起酒壶，将酒杯斟满。
然后谢添双手将酒杯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送到陆云面前道：
“大公子，我敬你，往后我绝不会再犯浑了。”
说完，谢添巴望着陆云，唯恐他不接自己手中的酒杯。
“好吧……”今晚谢添做足了姿态，陆云也实在不好当场打脸，便伸手缓缓接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多谢大公子，不打扰大公子了。”谢添一脸如释重负，点头哈腰的朝陆云作揖连连，然后跟随几个兄弟转回。
看着谢添的背影，陆柏有些讶异道：“这小子怎么转性了？这尾巴夹得，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谢三郎吗？”
“哈哈，形势比人强，他不夹着尾巴又能怎样？”陆松却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没看到夏侯大公子也夹着尾巴吗？他又算哪颗葱？”
说完，两人见陆云已是醉眼惺忪，知道他不能再喝了。便一左一右守在陆云身边，帮他挡起酒来。
见两人替下自己，陆林也乐得轻松，一屁股坐回了梅灵萱身边。方才二三十碗下肚，这醉三秋的酒又烈，他说没事儿那都是唬人的。
“你可真能喝啊。”梅灵萱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酒桶似的打量着陆林。
“那当然！”听到心上人今晚头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陆林一下又来了精神，使劲拍着胸脯，瓮声瓮气道：“我可是千杯不醉，喝酒跟喝水一样，这一屋人全都上，他们也全得趴下！”
“吹牛。”梅灵萱撇撇嘴，显然是不信的。
“我对谁吹牛，也绝不会对你吹牛的！”陆林忙急赤白脸的表态道。
“……”梅灵萱又不是傻子。何况陆林连番露骨的表白，就连傻子也能看明白他的心思了。但她仿佛完全不明白陆林的心迹一般，撇撇嘴道：“好一个酒囊饭袋……”
“啊……”陆林登时嘴巴大张，一脸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很能吃的？”
“扑哧……”梅灵萱被逗得实在忍俊不禁，扶着一旁的梅芳菲道：“姐姐，咱们换换地方，我得离这夯货远点……”
“去你的，我才不当碍眼鬼呢。”梅芳菲咯咯笑着起身，道：“我也去敬杯酒，你们慢慢聊哈。”
“我们一起。”夏侯荣达早就被陆林拙劣的泡妞技术，恶心的饭都吃不下去了。闻言赶紧跟着梅芳菲离去了。
酒桌上，只剩下陆林和梅灵萱两人，陆林摸着后脑勺，呵呵笑起来。“他们都是好人啊……”
“滚！”梅灵萱俏面一红，下一刻却板起小脸跳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
“嘿嘿，嗝……”陆林盯着梅灵萱远去的背影，一脸满足的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第三百六十九章 中计
虽然有众兄弟们挡酒，陆云却还是难受极了。他坐在大堂中，听着耳边嗡嗡的吵闹声，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忍，再也无法安坐，便悄悄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陆松和陆柏见状想要跟上，却被谢澜等人缠住，嚷嚷道：“正主跑了，挡酒的也想溜？”
两人无奈的看一眼陆云，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才回过头，继续对付起谢澜等人。
……
陆云缓缓走到门外的回廊，扶着廊柱站定，深吸口冷冽的寒风，想要运功化解掉浓浓的酒气。
谁知这一运功不要紧，非但没有更清醒些，浑身血液反而就像要沸腾似的，让他五内如焚，幻象丛生。
陆云以为自己又要走火入魔，忙运起清心咒，想要平复下沸腾的气血。可非但压不住，反而整个人就像要爆炸了一般。
他这时思维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肯定着了人家的道了！
陆云是何等坚韧可怕的人物？立时咬破舌尖，让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就出现在谢添端的那杯酒上！
他登时怒气上涌。没想到谢家的几个家伙，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往自己的酒里下药！看来对这些家伙，还真是不能稍有仁恕之心！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还有谢添那让人厌恶的轻浮声音。
“大公子，大公子，你没事儿吧？”
陆云心中冷笑，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一眼谢添，淡淡道：“哦，没事，就是头晕的厉害。”
“唉，这醉三秋的酒后劲儿太大，大公子喝了那么多，难免难免。”谢添见陆云满脸涨红，气息粗重散乱，不由笑容更盛，殷勤备至的上前扶住陆云。
“不如先不回去，我扶你到后头的客房歇歇，喝杯浓茶醒醒酒。”
“也好。”陆云醉眼惺忪，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就像是随时要倒了一般，任由谢添扶着自己，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静谧优雅的后院中。
能来醉三秋吃酒的客人，非富即贵，这后面的院子，便是为贵客们歇脚醒酒准备的。
谢添搀扶着陆云来到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前，瞥一眼陆云见他双目紧闭，大约已经醉过去了。这下谢添再也伪装不下去，露出狠戾阴森的狞笑，低声道：“姓陆的，今晚小爷我让你风光个够！”
说着，他伸手缓缓推开房门，房中暗香浮动、影影绰绰，就像方才的幻像重现一般。
“陆大公子，看我对你多好，进去好好享受一番吧！”
言罢，他便猛推陆云后背，就要将其推进房去！
……
大堂中，陆松、陆柏和众人又拼了几轮酒，后者感到有些不安了。
“盏茶功夫了，陆云怎么还没回来？”陆柏老成持重，低声对陆松耳语。
“嗯，我去看看。”陆松点点头，转身走出大堂。
谢漠谢法几个瞧见他出去，便跟装着热心的跟上去。
“陆大公子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醉在哪儿了吧？”谢漠一脸关心的问道。
“大伙帮着一起找找！”谢法招呼一声，朝裴元基几个自幼的玩伴挤挤眼，几人便嘻嘻哈哈跟了出去。其余人瞧见这情形，知道有热闹看，也忙丢下酒碗，呼啦啦涌了出去。
陆柏见谢漠招呼一声，居然有半数人跟着离席，心说不好，忙使劲扯一把犹自看着梅灵萱发花痴的陆林，低声喝道：“他们好像要耍陆云！”
“谁敢？老子弄死他！”陆林霍得站起来，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
陆松在酒楼到处寻找陆云，还到门口打听他是否离去。谢漠几个却带着自己一伙人，径直到了后院。
还没进后院门，谢法便怪叫道：“唉，我怎么听着后面有动静！”
裴元绍和夏侯荣升几个地阶宗师，闻言凝神侧耳。这些门阀子弟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崔白羽忽然闪身拦住众人去路，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近，咱们还是回去继续喝酒吧。”
“你少管闲事。”裴元绍冷哼一声，伸手去推崔白羽。
“我就喜欢管闲事。”崔白羽洒然一笑，使出千斤坠，双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呵呵，白羽，自家兄弟，不要伤了和气嘛。”夏侯荣光也笑着伸出手，看似给两人拉架，却将全部的力道落在崔白羽身上。
他得到摩罗大师灌顶，论功力已远超地阶，崔白羽又在跟裴元绍较劲，哪还是他的对手？被夏侯荣光一把就推到了一旁。谢澜等人见状一哄而上，冲进后院去。
这时，陆林陆柏才追上来，见状也紧跟着进了后院。
……
后院中，那让人脸红的声音清晰可闻，灯光将几个人的剪影投射在窗纸上，从外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坏了！”众人还没回过神，谢漠便大叫一声不好，抬脚踹开了房门。
“救命，救命啊！”几名女子见到门被踹开，个个梨花带雨的出言求救。
“哎呀，陆大公子，你怎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谢漠一脸痛心疾首的站在门旁，摇着头捂着眼道：“简直是斯文丧尽，禽兽不如呀！”
夏侯荣升等人站在门口，纷纷朝里头张望，见那陆云就像色鬼投胎一般。
众人不由纷纷摇头不已，掩口而笑。
“没想到，陆大公子看似文质彬彬，竟然如此禽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是啊，是啊，喝了几两马尿就现了原形。”
“唉，他往后甭想抬起头了。”
看到抢尽他们风头的陆云，居然被撞见如此污浊不堪的一幕，众人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就差没捧腹大笑、鼓掌叫好了。
陆松陆柏想要挤进去，却被夏侯阀和裴阀的几个故意挡在外头，不让他们收拾局面。
梅芳菲、梅灵萱几个女子挤过来，看一眼屋里的情形，忙尖叫一声退出去。
“啊，真恶心……”
“唉，一生英明毁于一旦了。”崔白羽叹息一声，摇头想要离开这让他觉得龌龊的地方。
“我去你们祖宗！”忽听身后一声暴喝，众人回头就见陆林抱起院中的大水缸，猛地朝他们丢来。
一众围观者下意识闪身躲避，喀嚓一声，水缸粉碎，带着冰渣的冷水溅了众人满身，好几个更是成了落汤鸡。
趁着众人这一躲闪，陆林如头蛮牛般冲了进去。

第三百七十章 咎由自取
见陆林冲进去，裴阀几人也不拦着陆松陆柏人，任由两人如丧考妣的进了屋里。
两人这时候那叫一个万念俱灰，陆阀多少年才出一个的天才，居然就以如此不光彩的身份毁掉了……所谓九品官人法，虽然归根结底是比拼家世本领的，但毕竟名义上还是品评人品的啊！
陆云闹出此等丑闻，别说被选为上品了，就连下品也不会让他入的！
两人正失魂落魄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先进来的陆林忽然大声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厮莫非得了失心疯？”谢法等人不知陆林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笑个屁，先给他披上件衣服，遮遮丑吧！”陆柏黑着脸，狠狠瞪一眼陆林。
“有什么好遮的，想看就让大伙看个够嘛！”陆林却好似真得了失心疯，非但不给陆云遮挡，反而一把拎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身体硬生生掰了过来。
看到陆阀居然起了内讧，谢澜、谢法、裴元基等人不由捧腹大笑。裴元绍、夏侯荣光虽然矜持些，脸上看戏的色彩却愈加浓重了。
但笑声在陆林拎着陆云头发，将他的脸展示出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啊！这不是陆云！”
便听那柔柔的卫公子卫介，十分的惊喜轻呼一声。
“这是他娘的谢添啊！”陆松也终于爆发出绝地逢生的吼声，一把揪过那人，朝着众人使劲摇晃道。
“瞪大你们的瞎眼看清楚，这他娘的到底是谁？！”
谢漠等人的脸上还凝固着笑容，一个个瞠目结舌，活见鬼一般。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落进陷阱里的居然是始作俑者谢添！这下谢阀乐子可大了……
夏侯阀和裴阀众人事不关己，只是哭笑不得，不知谢漠跟谢添哪来这么大仇，要如此这般的坑害本阀子弟。倒是夏侯荣光感到有些不妙，脸上露出丝丝不安的神色。
夏侯荣升一直盯着荣光，见状不屑的轻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
“哇，好小哦……”此时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冒出这一句话来，让原本尴尬无比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哈哈哈！”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谢家几个兄弟这才如梦方醒，七手八脚的上前抢过谢添，给他盖衣遮羞。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着谢添丑态百出的样子。只有梅若华仿佛置身事外，一脸担忧的站在门外，若有所思。
……
事发之前。
梅若华不堪大堂喧闹，悄然走到院中想寻几分清净。忽然看到谢添扶着陆云跌跌撞撞走向后院。她本不欲多事，但转念一想陆云有大恩于自己，到底还是悄然跟在后头。瞧见两人进了后院，然后就看到谢添忽然露出狰狞的面目，要将陆云一把推进房中。
梅若华刚想出声阻拦，却猛然发现陆云站定当场、纹丝不动！
谢添诧异的抬头去看陆云，谁知对方也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他做贼心虚，顿时心头一惊，背后立马沁出冷汗来。
“大，大公子……”谢添刚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身子一麻，已被陆云点住穴道。
“陆大公子，”谢添面色大变，强忍着心头恐惧问道：“这，这是为何？”
“哼！”陆云冷哼一声，伸手在谢添身上搜查起来，目光最后落在谢添右手的戒指上。
陆云褪下那枚戒指定睛一看，只见戒指中空，侧面开有小孔，小孔周围还有点点白色的粉末残留。
“好贼子，居然敢算计本公子？！”
听着陆云杀机迸现的声音，谢添顿时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误，误会！”
“哼，是不是误会，待会儿就知道了！”陆云晃晃戒指，听到轻微的沙沙声，知道里头还有不少药没用，便捏开谢添的嘴，将药粉一股脑倒了进去。
谢添脸色憋得通红，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
陆云又伸手抵在他背后，用皇极洞玄功催动谢添体内的五德五行之气，疯狂的运转起来。
这‘极乐散’的药效本就霸道汹涌，就连陆云都无法压制，何况谢添还被陆云运功给他催发药力？
只见谢添瞬间脸色通红，双眼发直，已是神志不清……
看到谢添这般模样，陆云心中更加确定，对方给自己下了药，这个房间必然就是他们准备让自己身败名裂的陷阱！
正待拎着谢添转回，去找谢阀几人问罪，陆云忽然脚下一软，只觉身似火烧，难以控制自己。这药效实在恐怖！他方才咬破舌尖、拼着受伤强换回的几分清明，此时被无名之火再度吞没，哪还有力气回去问罪？
无奈之下，陆云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拍开谢添的穴道，便将他丢进房去。
房内四个可怜女子，是刚被从扬州买来的，哪知道谁是陆云谁是谢添？她们只得了吩咐，但凡有人进来就一拥而上，绝不能放他出去！
谢添甫一掉进脂粉堆，立即抱住个女子便胡作非为起来！
那药效如此邪门，就连站在门口的陆云也大受煎熬。
绝不能进去！陆云心中无声呐喊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的转过身。
‘咣！’陆云狠狠关上房门，跌跌撞撞向来路逃去。
此时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形，廊柱不再是直立的，而是变得曲线凹凸，平直的栏杆变得宛若低伏的山峦……
陆云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云端之上，轻飘飘的，心底却狂暴万分，那种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疯狂的冲刷着他的脑海。他的心跳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战鼓，咚！咚！咚咚！
好容易走出后院，陆云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朝地面倒去。
“陆公子当心。”梅若华见状，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赶忙闪身上前，扶住了陆云。
温香软玉入怀，陆云就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伸手死死抓住梅若华。梅若华大惊失色，赶忙运起寒梅傲雪决，将一丝冰凉的真气打入陆云后颈风池穴。
陆云心头刹那清明，看清对方是梅若华，不由心神一松，忙嘶声道：“表姐，我被人下了药，快，快送我离开！”

第三百七十一章 乱套了
“表姐，我被人下了药，快，快送我离开！”
话没说完，陆云又陷入了迷乱，伸手想去触碰梅若华。梅若华顾不上寻思他话里的语病，赶紧运劲，猛然将真气打入陆云风池穴，陆云便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抱着浑身如炭烧的陆云，梅若华不由犯了难。这样把他送回厅去显然不妥，只好打定主意，先将陆云送回陆坊再说。
想到这，她一拧身便抱着陆云跃墙而出……
但很快，梅若华便去而复返，就听到众人在到处寻找陆云。梅阀素来对背叛先帝的各阀恶感交加，谢添更是臭名昭著，梅若华自然也懒得点破，默不作声跟在后头看起戏来。
果然没让她失望，谢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出了这等丑事，这辈子是甭想再在京中见人了。可她没想到，这药的效果居然如此惊人，不由担心起陆云来……他也被下了药，虽然暂时昏迷，但一醒过来恐怕又要出现谢添这般的状态，也不知自己的托付那人，可否应付得来。
这时，谢阀众人已经扛着被点上穴道，一截木头般的谢添狼狈逃走。其余各阀子弟见没了戏看，便纷纷散去了。
只有陆林陆松陆柏几个还在那里，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陆云，可翻遍醉三秋也没找到他的人影。
梅芳菲几个见梅若华在那里盘桓不去，梅灵萱凑过去小声道：“大姐咱们也走吧，没有第二场好戏看了。”
“少幸灾乐祸！”梅芳菲瞪小妹一眼，又问梅若华道：“大姐，方才你去哪了？”
“我，哦，没去哪儿。”梅若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失魂落魄的陆松等人，想了又想还是没开口。
女孩子心思缜密，她知道陆云不希望自己的丑态被同族兄弟看到，所以决定还是先不多嘴了。想到这，梅若华轻声对三个妹妹道：“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云从沉睡中悠悠转醒，他缓缓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白日的强光，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房间的软榻上。
陆云活动了一下酸痛沉重的身体，发现灵台终于恢复了清明。
“我这是在哪儿？”陆云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想要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却感觉到头疼欲裂，记忆模糊得很。
怔忡之间，陆云忽然闻到幽幽暗香，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怀中，竟然趴着个云鬓散乱的妙龄女子。
鼻尖嗅到的幽香，到底是源自她的脖子，还是头发，这会儿陆云却无暇去分辨了……因为他记起自己最后遇到的人是梅若华！难道自己在药力作用之下，竟然将她……她可是自己的表姐啊！
想到这，陆云不由打了个激灵。
许是因为他肌肉紧绷的缘故，趴在他怀中的女子也醒转过来，缓缓抬起螓首，与陆云的目光撞个正着！
“是你？”陆云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子居然不是梅若华，而是那太平道圣女崔宁儿！
“嘤嘤嘤……”崔宁儿眼神幽怨的看了眼陆云，见他一脸见了鬼似的神情，不由一阵气苦，挣扎着推开他转过身去，呜呜哭泣道：“人家不活了！”
陆云心中‘咯噔’一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戏精又在跟自己演戏！可当他环目四顾，只见软榻上一片狼藉。塌边、雕栏上，乃至地板上，还到处都是被撕破扯烂的女子衣衫。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素白的绸褥之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
昨晚发生了什么，还用说吗？
“你……我……”陆云登时心虚气短，那质疑的话语哽在喉间，又生生咽回了肚里。
“你什么你？自己干的好事难道心里没数吗？”崔宁儿一边哭泣，一边用余光看到他那满脸疑窦，不由愈加伤心欲绝的哭诉道：“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就这么让你欺负了……”
“你先别哭，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陆云赶忙举手投降，却仍不甘心的硬着头皮问道：“我昨晚明明没见到你，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呢？”
只听崔宁儿抽噎道：“我听说你在醉三秋设宴，正想去凑凑热闹。谁知在酒楼外遇到梅家大姐扶着你。我问你怎么了，她说你喝醉了要送你回家。我看你那不省人事的鬼样子，担心你被家里人骂，就好心把你接过来，送到这客栈想让你睡上一晚，今天再回家……”
说到这，崔宁儿似乎又被勾起了伤心事，再度呜呜咽咽哭泣起来：“人家好心给你脱鞋，谁知你却，你却一把拉住人家，把人家，人家给……呜呜，我不活了！”
崔宁儿说到这儿，由不得陆云不信个七七八八了。他昨晚确实拜托梅若华将自己带出醉三秋，而且当时也确实失去理智，似乎还对自己的表姐动手动脚，所以才被梅若华打晕过去的……
难道自己真的在药物作用下，毁了崔宁儿的清白？
想到这儿，陆云不禁自责万分。他行事一向缜密，自律更是到了变态的程度，没想到却被谢添在酒中下药，实在太大意，太不应该了！
自己到洛阳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那滔天的血海深仇！自己面对的是初始帝、夏侯阀这种等级的敌人，如今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怎么去对付那些滔天恶浪？
自责之后，便是一阵阵头大如斗。崔宁儿那肝肠寸断，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分明在提醒他现在不是远虑的时候，还是先想办法解决近忧吧……
陆云坐起身来，看一眼拢着锦被哭成个泪人的崔宁儿，低声叹气道：“你先别哭了，让人听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你就是把我怎么了，你还想当没事儿人吗？”崔宁儿非但没止住哭，反而哭声更大了。“人家已经被你强占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咱们总能商量个章程出来。”陆云无奈的双手作揖，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你得负责，你得娶我……”崔宁儿造作够了，这才收住哭声，幽幽说道。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上当
“你得娶我……”
崔宁儿声若蚊蚋，陆云却听得两耳嗡嗡，不由哭笑不得道：
“这……你身为堂堂太平道圣女，我纵使敢娶你，孙元朗也不会留我性命啊。”
“哼，其实是你自己不想负责，何必推到旁人头上！”崔宁儿泪眼汪汪的看着陆云，如波的目光中满满都是娇怨。
陆云愣怔了一下，看着崔宁儿梨花带雨的娇小脸庞，红肿若桃的双眼，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是祸国殃民的尤物。哪怕现在以崔宁儿的面孔示人，容貌不及本来五分，可那楚楚可怜的美丽双目，却依然让他没法狠下心来，说出那个‘不’字。
可让他说出那个‘肯’字，却是更加难上加难啊！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我就问你一句，娶还是不娶吧？”见他迟疑不定，崔宁儿似乎耗尽了耐心，裹着被子坐起身来，手臂伸出锦被，手中便多了支锋利的发簪。
只见她将发簪抵在咽喉上，决绝道：“你如此狠心无情，我又何必赖着你？”
陆云其实不相信，堂堂太平道圣女，会因为这点事情自戕。可见崔宁儿作势要刺，他还是下意识急忙握住了她的手。
崔宁儿瞥他一眼，凄笑道：“放手！让我死了一了百了，你不就省了苦恼？”
“我当然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你这身份……”陆云暗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身份？身份怎么啦？你娶的是崔宁儿，又不是苏盈袖！我师父管得了我，还能管得了崔宁儿不成？”崔宁儿见他语气松动，不禁破涕为笑，软软的靠在他胸前。
陆云却轻轻退开崔宁儿，嘶声问道：“你到底是苏盈袖还是崔宁儿，你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崔宁儿顺势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的抬起头与陆云对视，声音柔柔的回答道：“我是她，她不是我。这样相公娶了她，我也可以侍奉相公于朝夕。到时候娶一个顶两个，相公岂不是双倍快乐？”
“对了。”陆云脸皮薄，哪能听的了这个？忙岔开话题问道：“你曾说过，只要跟你那个……我就可以解决功法痼疾，一步登天？”
一想到这，陆云忙运起气来，想看看能不能真气外放。谁知他挥手几次，远处红蜡斑斑的烛台却依然纹丝不动。
陆云又搬运周天，将功力提升到八成，那种熟悉的痛楚便随即而至，疼得他直冒冷汗。
“你撒谎？”陆云不禁面色一寒。
“你还好意思说？”面对陆云的质问，崔宁儿却不慌不忙，一脸无辜道：“还不都是你的错？昨晚就跟要吃人一样，问过我该怎么运功了么？莫非你以为晋级天阶大宗师，会那么简单？”
“呃……”陆云不禁语塞，一时默然不语。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一脸诚恳的看着崔宁儿：“那你现在将口诀传我，我们再试试？”
“啊，这……”这下轮到崔宁儿不知所措了，她心头一阵慌乱，居然结巴起来。“这，不好吧……”
“嗯？”陆云不禁皱眉，看着对方这张脸，他总是无法与那狡诈多端的妖女苏盈袖联系起来。但崔宁儿这一慌乱，陆云不禁警惕起来，莫非其中另有蹊跷不成？“有什么不好的？我都说了会对你负责的。”
“不是，相公误会了，奴家自然是都顺着相公的。”崔宁儿何等人也？马上就一脸娇怨的拧一把陆云，红着小脸、羞涩道：“可有这样不体谅人的吗？”
“哦，这样啊……”陆云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分。“那就等你好了再说吧。”
“呃，呵呵，好，没问题……”崔宁儿干笑一声，暗暗松了口气，顿觉再这样下去，怕是会玩火自焚的。便指指窗外小声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家里怕是找翻了天。”
“啊，是啊。”陆云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未归，陆松三人找不到自己，肯定会惊动阀里的。赶忙起身找到自己的衣衫，一边胡乱往身上套，一边对崔宁儿道：“我们先各自回家，等事情消停了再说其它。”
崔宁儿却依然紧拢着锦被，一脸幽怨的看看陆云，又看看满地一缕缕破碎的衣裙。
陆云不禁汗颜，快手快脚的系好衣带，整了整皱皱巴巴的衣领。“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身衣裙去。”
“不用了，你先走。”崔宁儿红着脸道：“我自有办法联系下人。”
“也好。”陆云一想，若被人看到两人同时从房间出来也着实麻烦，再说崔宁儿堂堂太平道圣女，怎么会被这点事难住？
此处不宜久留，陆云深深看一眼崔宁儿，低声道：“你放心，我说话定然算数。”
说完，他便推开窗户，看看外头四下无人，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崔宁儿怔怔看着窗外好一会儿，确定陆云不会杀个回马枪，这才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后舒服的伸个懒腰。
捂着嘴偷笑了好一阵子，她才从榻下掏出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折叠整齐的衣裙、朱钗、鞋袜俱全。
片刻后，穿戴整齐、打扮一新的崔宁儿推开房门，步履轻盈的走了出来，哪有半分不良于行的艰难模样？
廊下，客栈掌柜和崔夫人早就恭候多时了。
看到圣女出来，两人忙迎上前，恭声向圣女请安。
“那小子没问长问短吧？”崔宁儿瞥一眼掌柜的。
“哦，问了几句，都按照圣女的吩咐回答了。”掌柜的忙沉声答道：“他似乎有些着急，见没问出什么端倪，就匆匆离去了。”
“辛苦了。”崔宁儿点点头，对崔夫人道：“咱们回家吧。”
“是。”崔夫人便扶着崔宁儿的手，引她来到早就停在院中的车驾前。
上车前，崔宁儿微微颔首，抬头看一眼湛蓝的天空，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圣女似乎玩得很开心啊。”崔夫人不由轻笑道。
“终于报了柏柳庄的一箭之仇，臭小子以后要被我牵着鼻子走了。”崔宁儿得意的一笑，不用崔夫人扶，姿态轻盈的上了马车。
崔夫人不禁摇头苦笑，朝跪地恭送的掌柜点点头，便也上了马车。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双喜临门
那厢间，陆云出了客栈，发现自己置身于车水马龙的东市之中，喧腾鲜活的叫卖声、人嘶马叫声一下将他从那种如坠梦里的境地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头脑一恢复正常，无数念头、千般思绪便不由自主纷沓而至，陆云也不着急回去了，一边在人潮中缓缓踱步，一边思索昨夜到今日的种种。
他记起昨夜自己被梅若华打昏后，似乎没多久就醒过来，发现身处一辆香喷喷的马车上，车上有两个颇为熟悉的女子在说着什么。
陆云仔细回忆，当时朦朦胧胧间，他没看清两个女子的面孔，只记得一个穿着紫裙、一个穿着绿裙。然后不知怎地，就又失去了意识。
陆云继续苦思冥想，可任他想得头痛欲裂，也只回忆起自己昨晚确实与个女子在一起的画面，其它的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呼……”陆云不禁长长呼出口闷气，看来跟崔宁儿这笔烂账真的难以赖掉了。但就是打死他，陆云也不相信，崔宁儿堂堂太平道圣女，身边扈从高手如云，会被自己一个烂醉的酒鬼给用了强？
明摆着这妖女算计了自己，却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陆云是又憋屈又无奈，真恨不得大喊大叫一场！
正烦闷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陆云抬头一看，见是陆阀的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族人。
那人看到陆云，便风一般跑过来，兴奋的大叫道：“云哥儿，可算找到了！”
“哦。”陆云忙收起思绪，朝那人微微作揖道：“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你不知道吧？阀主亲自下令，全阀连夜出动，已经把洛都城翻遍了！”那族人开心的拉着陆云，仿佛唯恐他会消失一般。
陆云跟着那族人出了东市，就看到陆松站在坊墙上，朝下头一群族人发号施令。
“你们三个，往东曲；你们三个往西曲，每一家一户都要问到，决不能遗漏任何线索！”
“不用找了！”那族人朝着陆松使劲挥手：“找到云哥儿了！”
“哦？”陆松站得高、看得远，闻声一下就瞧见了陆云，登时喜出望外，从两丈多高的坊墙上一跃而下，眨眼就扑到陆云身前。使劲搂住他拍了又拍，然后才仔细端量起来。“老四，你跑哪去了，可急死我们了！”
族人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陆云被吵得头大如斗，举手投降道：“我喝醉醒酒去了，没发生什么事。”
“行了，快跟我回去吧。”陆松知道有些事，不适合让众人知道，便挥挥手，招了辆马车过来。
……
上了马车，放下车帘，车厢里只剩下他两个，陆松才神情凝重的看着陆云全身皱皱巴巴的衣服，低声问道：“真的没事？”
“真没事。”陆云挠挠腮，有些心虚地答道。
“不对啊，看昨晚那情形，你肯定被姓谢的下了药。”陆松刨根问底道：“是不是有不方便说的事？”
“嗯。”陆云点点头。
“那我就不问了。”陆松露出了然的怪笑，拍了拍陆云的肩膀道：“昨晚你错过了一场好戏！你是没看见，谢添那小子竟然当着众人之面，公然强了四名女子！这下谢阀的乐子可大了！”
“哼，那当众出丑的险些就是我！”陆云听陆松提起这茬，不由恨意陡生，一掌拍碎了车厢中坚硬的枣木小几。
“不错，昨晚姓谢的几个带着谢添过来，摆明了就是想暗算你的！”陆松也咬牙切齿道：“居然敢动我陆阀的天才，咱们陆阀就是再与世无争，这事儿也绝对不能善罢甘休！”
“谢添那厮现在何处？”陆云冷声问道。
“唉，说来是我们疏忽了，昨天光顾着找你去了，却忘记将那厮扣下了。”陆松不由羞愧道：“不留神，就让谢漠几个把他扛回谢阀了。今早阀主就让大执事过去找谢阀的绳愆执事，要谢阀将谢添交出来，给我们处置！”
“谢阀会那么好相与？”陆云皱眉问道。
“当然不会，这会儿应该还在扯皮。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交人，阀主就会亲自去找谢洵要人。再不给，大不了把官司打到皇帝那，总不能让人这么白白欺负了，不然谁还会把我陆阀当盘菜？”
“嗯。”陆云点点头，对阀里这样的反应，他还是基本满意的。
说话间，马车上了桥，眼看就要到洛北。陆松忽然想起件事，使劲一拍陆云道：“这事儿你先搁一边吧，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呢！”
“更大的麻烦？”陆云不由一愣怔。
“是，更大的，天大的麻烦。”陆松一脸同情的看着陆云道：“听说，昨天咱们在醉三秋喝酒的时候，夏侯霸和夏侯不灭到阀主那里做客，还点名让你父亲作陪。”
“哦？”陆云闻言心下了然，之前夏侯霸的种种暗示，已经告诉他对方会对自己有所图谋。
“也不知是该恭喜你，还是该同情你，夏侯霸指名道姓要将那夏侯嫣然许配给你，还当场跟十叔换了庚帖。”陆松似笑非笑的看着陆云道。
“啊？”陆云感觉自己今天的惊讶实在有些太多了。他以为陆信起码能帮着拖一拖，等自己回来再商量对策呢？没想到居然如此不济事，被人家一个照面就拿下了。
“你先别急着啊。”陆松拍着陆云的肩头，强忍着笑意道：“我还听说一件事，就在同一时间。崔晏请动了你那位太姥姥，昨晚到你家里保媒，要把他孙女崔宁儿许配给你。你爷爷也没抗住，当场被老岳母逼着，也换了庚帖……”
“呃……”陆云的嘴巴张得鹅蛋大小，久久合拢不上。他心头忽然升起一丝明悟，昨晚崔宁儿的举动，恐怕跟这件事有关。
“二女争夫，我的乖乖呦，老四真是个宝贝啊！”陆松幸灾乐祸的摇着陆云的肩头，终于忍不住爆笑道：“这下谁还敢说，你不如崔白羽那厮抢手？他再有本事，也没有两大阀主争着嫁孙女给他啊！”
“行了，少在那说风凉话了。”陆云甩掉陆松的胳膊，翻白眼道：“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然后烤熟了分两半啊！这下不管怎样，我都要得罪人了！”
“那有什么好得罪的？”陆松却不以为然，收敛笑容道：“莫非谁还敢忤逆夏侯阀不成？我们陆阀没那胆子，莫非崔阀就敢了？所以这事儿虽然有些挠头，但大家心知肚明，结果是一定的。”
陆云微微点头，他知道陆松的意思。最后的结果八成是跟崔阀退还庚帖、赔礼道歉，然后自己乖乖娶夏侯嫣然？
但这结果是他想要的吗？

第三百七十四章 自信的老太师
紫微城，长乐殿。
多日连阴今天终于放晴，明媚的太阳将大殿照耀的金碧辉煌，可初始帝的脸色却阴得比前两日的风雪天还要可怕。
“老匹夫，王八蛋！”初始帝那低沉的咆哮声在寝殿中回荡，他面前的御案上纸笔散乱，奏章撒落了一地，却没人敢上前收拾，唯恐被盛怒的皇帝当成出气筒。
杜晦闻声进来，挥挥手示意宫人先都出去，宫人们如蒙大赦，赶忙鱼贯而出，将殿门缓缓关上。
殿门一关，灿烂的阳光便倏然被倏然割断，大殿中重又恢复了往日的阴沉。杜晦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章，又将纸笔整理放好。
“陛下息怒，气坏身子就不值了。”
“哼！寡人要活活气炸了！”初始帝气哼哼的在案前来回踱步。“夏侯霸老混蛋寡廉鲜耻，还有没有点吃相可言！”
杜晦苦笑一声：“他不是一贯如此？”
“这次欺人太甚！若非缉事府及时来报，朕就要把陆云的卷子交去礼部了！”初始帝一张脸本来就不白，此刻更是黑如锅底，两眼要吃人似的怒视着前方，咬牙切齿道：“到时候木已成舟，寡人白忙一场，却为他夏侯家做了嫁衣，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是啊，也亏太师舍得，为了笼络个未来的圣品，居然能将孙女嫁出去。”杜晦叹了口气。
“他不是第一回使了……”初始帝幽幽说道。当年他就是中了夏侯霸的美人计，休了原配的王妃，娶了夏侯霸的闺女，这才有今天无尽的苦恼。
这次，他本已打定主意，授于陆云古往今来头一个圣品，以此彻底将陆阀收为己用，这边旨意都拟好了，那边却听缉事府来报说，夏侯霸居然和陆信换了庚帖，自己属意的未来干臣，眼看就要成为夏侯阀的女婿了。这让他感到被愚弄、被挑衅、被侮辱、被损害，这口鸟气实在是难以下咽。
“不过不是说，崔阀也和陆云的爷爷，在同一天换了庚帖吗？”杜晦轻言细语道：“按说崔阀不会和夏侯阀公然叫板，也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撞车了呗。”初始帝冷哼一声道：“谁都不是瞎子，知道陆云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想将他召为东床快婿的自然不止夏侯霸一个。”
“那这里头，应该还有一番波折吧？”杜晦小声道：“一夫不能娶二女，陆家总得退一门婚事，还不知会退哪一门呢？”
“他陆尚、陆信敢退夏侯阀的婚事？”初始帝一脸轻蔑，陡然提高声调道：“除非老母猪能上树！”
“老奴说的是陆云那孩子……”杜晦悠悠道：“陛下对他的良苦用心，他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他既然口口声声说，要辅佐陛下对抗夏侯，那就要看看他有没有勇气迈出这第一步了。”
“你的意思是？”初始帝眼前一亮，看着杜晦道：“如果陆云不是在欺骗朕，那他就应该勇敢的拒绝夏侯阀？”
“老奴愚钝，只知道忠臣不事二主，但凡想要左右逢源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杜晦憨厚的一笑。
“说得好，老杜你就是这点最招人喜欢。”初始帝终于转怒为笑，拍了拍杜晦的肩膀道：“说的不错，这正是个看清那小滑头的好机会！朕倒要看看他，这次还怎么左右逢源？”
说着，他走到御案旁，找到那份拟封陆云为圣品的诏书，丢给杜晦道：“要是他娶崔家的孙女，你就将这诏书送去尚书省。若是娶老匹夫的孙女，就留着自己擦屁股吧！”
“老奴明白咯。”杜晦苦笑着将诏书收入袖中，心说这玩意有些硌人。
“另外，”初始帝略一沉吟，又吩咐道：“你再去趟陆阀，告诉陆尚，朕觉得崔阀的孙女是良配，都是读书人家，门当户对。将来婚事成了，朕还可以考虑为新人主婚哩。”
“呵呵，陛下这是要让陆阀难受啊。”杜晦不由失笑。
“那当然，不经过一番考验的人，朕怎么敢放心用？”初始帝冷笑一声，缓缓坐回御榻上。
……
夏侯坊，凌云堂。
夏侯不伤向父亲禀报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夏侯霸闻言，两道花白的狼眉一阵阵抖动，冷声问道：“那陆云没事吧？”
“听说今早已经回去了，并无大碍。”夏侯不伤忙答道。
“姓谢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动老夫的孙女婿？”夏侯霸重重一哼道：“莫非老夫这些年，对他谢洵太客气了吗？”
“父亲息怒，此事辅国公定然事先不知情，不然怎么可能容许儿孙胡闹？”夏侯不伤忙本着同气连枝的原则，轻声替谢洵说和道：“八成是谢添那不成器的东西嫉贤妒能，搞出来的事端。这种不肖子弟就是我夏侯阀也不敢说绝迹，倒也不能因此迁怒辅国公。”
“哼，这样的败类，在夏侯阀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夏侯霸这才神色稍霁道：“你亲自过去一趟，让谢洵把那什么谢添，亲自绑送去陆阀，给他们好好出这口气。”
“这，太丢辅国公的脸了吧？”夏侯不伤有些为难道。
“哼，脸是他自己丢的，平日里对子弟百般放纵，才会有这样的恶果，这回就当给他个教训吧。”夏侯霸挥挥手，不容夏侯不伤再劝说。
夏侯不伤心知肚明，父亲这样安排，一是因为昨日登门陆坊，未免有以势欺人，逼签城下之盟的嫌疑。今日自然要亮明车马，让陆阀的人看到夏侯阀的支持，以消其怨怼，收拢人心。二者，也有挑拨谢阀和陆阀的心思，就像让崔阀和裴阀斗个不可开交一般，他们才都会依靠夏侯阀、紧跟夏侯阀。
“对了父亲，听说崔家昨天也跟陆家定了亲，要把崔宁儿许给陆云。”夏侯不伤又沉声禀报道。
“嗯，老夫已经听说了。”夏侯霸点点头，丝毫不以为意道：“应该是崔晏那老滑头想浑水摸鱼，跟老夫撞一起了。”
“要不要跟荣国公说一声，叫他们让让？”夏侯不伤问道。
“不用管他，莫非他还敢跟老夫抢人不成？”夏侯霸哂笑一声道：“老夫倒要看看，陆阀这么不情不愿，到底有没有胆子退夏侯阀的婚？”说着夏侯霸哈哈大笑起来道：“他陆尚倘若真敢这么做，老夫还要敬他是条汉子呢！”
“除非他疯了。”夏侯不伤也笑着附和道。

第三百七十五章 崔阀的态度
崔阀，明伦堂。
崔平之也在向父亲禀报刚刚得知的情况。
“也不知为何会这么巧，夏侯霸昨天晚上，居然也亲自去陆阀提亲，据说也已经跟陆信换了庚帖。”
崔晏把玩着手中红纸写就的庚帖，上头是陆云、陆信、陆向三人的名讳籍贯，以及陆云的生辰八字。好一会儿，他才无趣的将那庚帖往几上一丢，恹恹道：
“唉，夏侯阀吃相越来越难看了，真要把天下的好事都占尽了才高兴？”
“是啊。这事儿弄得咱们进退两难，怕要让人说闲话了。”崔平之愤愤道：“要是依着我，就跟他们扛！大家一样换了庚帖，凭什么就要咱们让？”
“人家不还没说让咱们退吗？”崔晏轻抚着修建整齐的鬓发，苦笑道：“咱们自己就退了，还真是乖巧伶俐呢。”
“那就等夏侯霸发话？”
“那老东西既要面子又要里子，才不会吭声呢，他非得要咱们自己把事儿办妥了，才会说几句假惺惺的场面话。”崔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讥讽。
“那就只有让陆阀开这个口了。”崔平之苦笑道。
“也只能这样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脸还是让陆阀去丢吧。”崔晏微微点头道：“再说了，跟夏侯阀结了亲，好处大大的，损些颜面也是情理之中。”
阀主父子俩正在说话，外头响起崔晏管家的声音：“公爷，老夫人有请。”
“知道了。”崔晏应一声，却不动弹。
那管家见崔晏没有马上回转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又禀道：“老夫人说，请公爷赶紧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唉，好吧。”崔晏这才点点头，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出了明伦堂，往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去。
……
一进花厅，崔晏就看到崔宁儿两眼红肿的跪在地上，崔夫人也在一旁抹泪，自己的老妻坐在那里则长吁短叹，一副无可奈何的架势。
“这是唱的哪一出？”见事关孙女，崔晏挥挥手，让崔平之这个当叔叔的先出去。
待崔平之出去，崔夫人便向崔晏哭道：“听说父亲要跟陆阀退婚？”
“就为这事儿把我叫回来？”崔晏不悦的看了老妻一眼，闷声道：“不要听风就是雨，这个婚我们崔阀是不会退的，要退也是姓陆的退。”
“姓陆的也不能退！”老夫人顿足道：“这个婚，他们要是敢退，老身就跟他们拼了！”她年轻时曾带过兵、打过仗，自然要比寻常的贵妇人彪悍多了。
“你这是哪来的拧劲儿？”崔晏微微皱眉道：“莫非人家陆阀要退婚，老夫还得陪你打上门去不成？”
“当然了！”老夫人指着跪在地上的崔宁儿道：“不然我这好好的孙女，不就白让陆家那小子欺负了吗？”
“你说什么？！”崔晏闻言一下子变了脸色，瞪大眼看着楚楚可怜的崔宁儿，厉声问道：“果有此事？”
“嗯。”崔宁儿一脸羞惧，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崔晏上前，扬手就要打崔宁儿。“我崔阀没有你这样伤风败俗的女子！”
老夫人忙伸手护住孙女，瞪一眼崔晏道：“没问明白什么事，就要打孩子？我可不依！”
老夫人和崔夫人一样，都是裴阀的女儿，论起娘家来还是姑侄，自然对她母女溺爱非常。
“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崔晏黑着脸，冷冷看着崔宁儿。
“就在昨晚……”崔宁儿带着哭腔，将自己昨晚遇到不省人事的陆云，觉着身为未婚妻不好丢下他不管，便带他去醒酒，谁知陆云着了谢添的道，居然在药物的支配下，将自己强占的经过，言简意赅的讲给崔晏听。
“老爷，宁儿这事儿上可没什么过错，就算那陆云也是情有可原，都是那杀千刀的姓谢的造的孽！”老夫人恨恨道：“若非此事不宜声张，老身早就带人去谢阀杀了那畜生了！”
“你，你，唉……”崔晏这一巴掌，终究没有打出去。扬起的手无力垂下，他颓然坐在席上，扶额长叹道：“冤孽啊……”
“唉什么唉……”看崔晏唉声叹气的样子，老夫人忍不住催促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想想如何善后才要紧。”
崔晏也知道是这个理，便深深看一眼崔宁儿，问道：“你怎么想的？”
崔宁儿只哭着不说话，崔夫人代她答话道：“本以为不幸中的万幸，两人终究是要成婚的，事情也不算不可挽回。那陆云做了千般保证，宁儿这才勉强平复下来。可刚才听说，夏侯阀居然也要陆云做女婿，她受不了这刺激，当场就想一头撞死了账啊！”
“老爷，你可不能看着乖孙女走上不归路啊，这孩子已经够苦了！”老夫人心疼的抹泪道：“两孩子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凭什么夏侯阀要横插一扛？要退婚让他们退去！”
“唉……”崔晏长吁短叹道：“话虽如此，可就算老夫能顶住夏侯阀的压力，陆阀呢？他们敢将太师的脸面踩在地上踏两脚吗？”
“这可由不得他们！”老太太一拍桌子，又要发飙。“糟蹋了我家的孙女敢不负责，信不信老身拆了他们三畏堂的匾！”
“好吧，好吧，你别这么激动。”崔晏无奈的安抚住老妻，又看看崔夫人母女道：“放心，我崔阀还不至于护不住个小女子，让宁儿回去安心歇着，老夫自会替你们做主。”
“多谢公公。”崔夫人如释重负，赶忙让崔宁儿给爷爷磕头，然后便带着女儿告退了。
老夫人又拉着崔晏絮絮叨叨好久，非等他拍着胸脯保证，这门亲事飞不了，才肯放崔晏出去。
崔晏有些晕头转向的走出花厅，崔平之赶忙上前扶住父亲。他看看厅里头，咋舌道：“母亲又发飙了？”
“嘿，真是越老越不是脾气。”崔晏一阵哭笑不得，然后才沉声吩咐儿子道：“你去一趟陆阀，告诉陆尚和陆信，这个婚崔阀是不会退的，他们要是敢反悔，就是背信弃义！”
“啊？”崔平之不由大吃一惊，他看到嫂子和侄女在母亲那，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可万万没想到，事情还真让她们给拧过来了！“父亲让母亲一说，就这么改弦更张了？”
“少废话。”崔晏没法对儿子道出实情，只好拿老妻做挡箭牌道：“不想你母亲把这个家拆了，就赶紧去传话！”
“那夏侯阀？”崔平之还是难以置信道：“岂不是要结怨的？”
“这天下是崔阀在治理，离了我们，他夏侯霸这中书令也当不稳。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彻底翻脸的。”崔晏闷哼一声道。他身为阀主，当然也不会只顾自己的孙女，不为全阀的利益考虑。方才便已经权衡过了，认为此事虽然会有些不愉快，但大家终究也得顾全大局。
“也是，偶尔闹闹别扭，才能让他们认清咱们的份量。”崔平之是崔晏精心培育的继承人，自然明白父亲的想法。
“嗯，去办吧。”崔晏苦着脸，背着手，郁闷的走向了明伦堂。

第三百七十六章 都不想娶
回到娘俩的住处，崔夫人忙为圣女奉上洁净的热毛巾。
“圣女其实没必要去见老头子的，这事儿完全可以让我女儿来办啊。方才他抬手要打，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火候不够，万一被崔晏三言两语问出马脚，岂不坏了我的大计？”苏盈袖接过毛巾，敷在红肿的眼眶上，丝丝倒吸着冷气道：“再说，我让宁儿担这么大因果，被老头子打两下又算什么？”
“圣女牺牲太大了，为了那个臭小子，真值得吗？”崔夫人一直在苏盈袖身边，却愈发糊涂她对陆云到底抱着什么目的。说是利用吧？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头。好比这次，打死她都不相信，若是对方换成别人，高傲不可侵犯的圣女会牺牲自己去下套。
但要说她喜欢陆云吧？崔夫人又觉得不可思议。堂堂圣女以建立人道乐土为己任，怎么会对注定要成为敌人的门阀子弟动凡心呢？
“当然值得了。”苏盈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纤纤玉手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她昨晚偷偷从陆云腰间取下的。“我未来的一切谋划，都着落在这臭小子身上，怎么能让夏侯阀把他抢了去？”
“圣女算无遗策，臭小子只有乖乖就范的份儿了。”见苏盈袖智珠在握，崔夫人也就不再担心了。
“就怕他又要借着夏侯阀耍滑头。”苏盈袖秀眉一挑，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道：“你让人给他送样东西去……”
……
敬信坊，陆信宅邸。
陆云回家后，自然少不了被阿姐问东问西，他又不敢据实相告，只好推说头痛，想要蒙混过关。谁知这下可把陆瑛心疼坏了，赶紧让他回屋躺着，又让人去请来大夫给他诊脉，唯恐自己的宝贝弟弟会落下什么后遗症。
陆云作茧自缚，只好乖乖躺在床上享受阿姐无微不至的照料，一颗心却早就飞到外头，苦等着陆松陆柏几个，把最新消息给自己传递过来。
谁知一上午，都没见他们几个的人影，到底崔夫人的婢女过来一趟，将一个锦盒交给了陆云。陆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方绣着红梅的雪白锦帕。看着那斑斑点点的醒目殷红，陆云只觉一阵阵触目惊心。他知道，这是崔宁儿在提醒自己，不要始乱终弃，选了夏侯家的女儿……
陆云哭笑不得的将锦帕藏在枕下，唯恐被阿姐看到又问这问那。
一上午，他都在头疼此事该如何决断。但陆云并非因儿女情长左右为难，他单纯是在考虑应该借此机会打入夏侯阀内部捣乱呢，还是借机让初始帝彻底打消对自己的疑虑，放心大胆的启用自己呢？
两个选择都有利有弊。选择打入夏侯阀固然稳妥，可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就算成了夏侯霸的孙女婿，依然会在很长时间内被他们提防。而且这会彻底失去初始帝信任，让自己从进京以来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不说，以后再也休想获得初始帝的信任了。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初始帝再混蛋再该死，他也姓皇甫。自己帮着夏侯霸对付初始帝，就等于在帮着乱臣贼子对付皇室宗族！这让陆云感到实在难以面对死去的父皇、皇祖父……
但要拒绝夏侯阀，后果实在太可怕了！在夏侯霸亲自上门提亲，已经和父亲换了庚帖的情形下，自己要是敢悔婚，那无异于把夏侯阀的脸踩在地上跺成碎片！这可是大玄开国以来，就没人敢干过的！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必将招致夏侯阀最猛烈的报复！哪怕自己成为圣品第一，哪怕父亲是堂堂陆阀执事，皇帝和陆阀也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庇护。自己父子能不能顶住夏侯阀疯狂的打击？抑或在打击下苟延残喘，自己的深仇大恨又将何时得报？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陆松陆柏两个才姗姗来迟。
两人一进屋，看到陆云卧床不起，都吓了一跳。
“早晨不好好的吗？怎么这回儿躺下了？莫非那药有后劲儿？”陆松上前就想摸陆云的额头。
“去你的。”陆云拍开他的手，朝屋外煎药的陆瑛努努嘴，小声道：“不这样，阿姐怎么能放过我？”
“哦……”两人露出了然的神情，这才在他榻边坐下，将第一手的新鲜消息讲给陆云。
“今天上午，三畏堂吵翻了天。”陆柏神情凝重道：“如何报复谢阀的事儿还在其次，主要是在争竞，到底该把你许配给哪家？”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陆云恨不得伸手掐陆柏的脖子。“赶紧说正事儿，我都快急死了！”
“本来倒还没什么，毕竟婚事是十叔和你爷爷答应下来的，到底该怎么跟崔阀反悔，你们自己苦恼就行了。可谁知，大内总管杜公公过来，说陛下看好你和崔家的婚事，还要给你和崔家小姐主婚。没过多久，崔平之又来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质问十叔是不是要悔婚？说崔阀绝对不会答应。这下你爹有了倚仗，趁势说子从父命，既然你爷爷答应了崔阀，他的话自然就不算数了……”
“大长老一伙这能干吗？他们恨不得把你直接绑送去和那夏侯嫣然拜堂！”陆松接过话头，唾沫横飞道：“大长老当场就指着十叔的鼻子开骂了，说他出尔反尔，是要毁了陆阀！这下阀主不干了，说昨天夏侯霸咄咄逼人，十叔是被逼着交换的庚帖。现在出了变数，陆阀要是不拿出点硬气来，才会彻底让人看不起。大长老又骂阀主，昨天干什么去了？阀主回骂说，你敢当面硬怼夏侯霸吗？结果吵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对了，阀主让我们来看看，你身体无恙的话，下午就过去三畏堂，估计要问你的意思了。”陆柏沉声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陆松巴巴看着陆云道：“准备娶哪家的姑娘啊？”
“我都不想娶。”陆云翻翻白眼，说出了心里话。
“别说气话，你总得娶一个吧？”陆柏摇头叹气道：“我们这些门阀子弟，看似随心所欲、目无王法，其实一切都要服从安排，违抗不得的。”
“我知道……”陆云烦闷的坐起身，他感觉内心憋屈异常，特别想找个出气包好好收拾一顿。“先不管这事儿，谢添在哪里？”

第三百七十七章 闯谢坊
“谢添在哪？”陆云问道。
“还在谢坊！”陆松沉声道：“我爹一早就去要谢阀交人，他们自然不肯。后来夏侯阀也派人传话说，要他们将人交给我们，但谢阀说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他们谢添也是受害者，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是不会交人的。我看那夏侯阀也就是做做样子，听谢阀如是说，便也没强迫他们交人。”
“陆林这会儿就在谢坊，盯着那几个小子，以防他们跑路。”陆柏补充一声道。
“走，过去看看。”陆云下地穿鞋，大步走到门外。
“出来干什么？不在床上好生躺着！”陆瑛端着药碗正准备往里走，险些和陆云撞了个满怀。
“阿姐，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待会儿就回来。”陆云双手接住药碗，也不管烫不烫，便咕嘟嘟一饮而尽，然后把药碗往陆瑛手里一塞，一溜烟跑路了。
“不准跑，好生休息！”陆瑛还想拉住他，却被陆松笑嘻嘻拦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远。
“哎呀，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陆松朝陆瑛扮个鬼脸，也跟着溜之大吉。
“姐姐放心，我们会看好他的！”陆柏朝陆瑛拱拱手，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你们，唉，气死人了！”陆瑛无奈的看着三个野小子，只能在那里直跺脚。
……
谢坊离陆坊不算远，盏茶功夫就能走到，三人也没备车，径直步行赶往。
“昨晚那几个女孩子呢？”陆云一边走，一边沉声问陆松。
“我们放跑了姓谢的几个就够蠢了，怎么可能连那几个瘦马都看不住。”陆松答道：“昨晚就把她们控制住了，我爹连夜审问，她们供述说，自己是被人买来的。对方给她们灌了药，让她们陷害于你……”
“她们是怎么混进醉三秋的？”陆云微微蹙眉，昨日的酒宴虽然高手如云，但为防止出了乱子，丢了陆阀的脸，阀里长辈还是派了些人手事先搜查了酒楼，完事儿又在酒楼外值守的。四个女子一点武功不会，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混入醉三秋的。
“五叔又审问了醉三秋的老板，说是百花帮强行占了五楼，人应该是他们带进去的。”陆柏沉声答道：“咱们的护卫也认出来，那四个女子是被那谢湖带进去的。不然，咱们也不会理直气壮的去谢阀要人啊！”
“嗯。”陆云点点头，又沉声问道：“那谢湖人呢？”
“这个，起先谁也没怀疑到他，等问出来他也参与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陆柏叹了口气。
说话间，谢坊到了。
三人止住话头，在街角远远打量谢坊门口，只见坊门依旧大开，但明显加派了守卫，对进出的陌生面孔盘查甚严。
“看来咱们是不受欢迎的。”陆云讥讽的哼一声。
“这阵仗八成就是防着咱们的。”陆松嘿嘿一笑道：“咱们从别处进去。”
“你们别乱来啊。”陆柏闻言皱眉道：“光天化日的，让人家看见，咱们有理也成了没理了。”
话没说完，就见陆云和陆松两个已经闪身到了坊墙下，陆云先托起陆松，微一运劲，就将他发上了三丈高的坊墙上。
陆松俯身墙头看看左右，便向下招手示意。
陆云也朝着陆柏招了招手，陆柏无奈的叹口气，只好也闪身飞跃而起，借着陆云的托举之力也上了墙头。
发送完了两人，陆云自己拧身而起，脚尖在中途轻点下墙面，身子便轻盈的落在墙头上。
……
谢坊，先贤堂前的大坪上，白色的族旗猎猎飘舞。
与陆坊的规制大致相同，大坪两侧，是谢阀各大执事执掌的事务院。其中左首第三个院落，就是负责惩治阀中子弟的绳愆院。
此时，谢阀的绳愆院门口，却被陆林带着十几个陆阀的子弟，堵了个严严实实。上百名谢阀子弟在外围怒目而视，双方你来我往、咒骂不停，但暂时还没升级到武斗的程度。
“陆林，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们谢阀闹事！”谢阀子弟这边，带头的正是谢法。他跟没事儿人一样站在那里，理直气壮的指责着陆林。
“行了吧谢法，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的好事你也跑不了！”陆林冷笑道：“今天不把谢添交出来，老子就拿你回去充数！”
“哈哈，你只管放马过来呀！”谢法仗着人多，并不怕陆林这尊门神。
“有种单挑！”
“这又不是比武，凭什么单挑！”
院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吵得绳愆院中的谢漠、谢添两人愈发心烦意乱。
“大哥，越闹越大了……”谢添心虚气短，眼神慌乱。
“慌什么？这不早就预料到了。”其实谢漠心里也惶惶的，但他反复推敲，应该没什么纰漏会牵扯到自己身上，便强自镇定下来，低声对谢添道：“虽然阀主没把你交出去，但一场审问怕是跑不了了，你千万记住我是怎么吩咐的。”
“大哥放心吧，我记住了！”谢添点点头，不放心地问道：“我唯一担心的是，那几个女人被陆阀的人抓住了……”
“还说？要不是你这蠢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会如此被动？昨晚能把你带走就是侥幸了！”谢漠狠狠瞪一眼谢添道：“那四个娘们那么大目标，怎么能从陆家人的眼皮子下带出去？”
谢添缩缩脖子，咽口唾沫道：“那，八成会把谢湖牵扯出来……”
“他跑不了的，昨晚他带那四个女人进去，陆阀的护卫可都看到了。”谢漠的声音愈发阴冷道：“再说这事儿总得有人背锅，才能把你摘出来……”
“要是把谢湖交出去，那万一他顶不住，把咱们供出来怎么办？”谢添又担心起来，毕竟药和酒壶，还有那些女人，都是他们交给谢湖的。
“放心，洛都城里，没有谢湖这个人了……”谢漠幽幽说道。
“啊？大哥不会是……”谢添一阵毛骨悚然，用手比划了个砍头的姿势。
“你想什么呢？”谢漠愣一下，一巴掌拍在谢添头上，啐道：“他跟你一样，都是我堂弟，我有那么心狠手辣吗？”
“那？”谢添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有些失望。
“我安排人送他，城门一开，就回汉中老家去躲风头了。”谢漠轻声说道。
“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冷冽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边响起，惊得谢漠谢添毛骨悚然。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大闹谢阀
“陆云？！”谢漠谢添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不速之客，一时间甚至惊得忘了喊人。“你，你怎么进来的？”
“呵呵，谢阀的防备如同虚设，我自然想来就来。”陆云脸上挂着笑，笑容却比这寒冬时节的风还要凛冽刺骨。
只见他一步步走到两人身前，伸手就要打谢添耳光！
“嚣张！”谢漠这才回过神，赶忙出手阻拦。
“哼，更嚣张的还在后面呢！”陆云早料到他会出手，这一巴掌根本就是虚招，谢漠抬手架了个空，直觉眼前一花，便被陆云反手一掌，重重抽在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陆云饱含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谢漠的面颊之上。
谢添见状想要逃走，却被陆云一脚踢在后心，摔了个狗啃泥。
谢漠趔趄了几步才站住身心，顾不上面颊的剧痛，便扯着嗓子大喊道：“快来人！”
话音未落，陆云就已经欺到谢漠近前，运起大中至拳打向他的心口。
谢漠想闪身，可两脚却生了根一样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毫无花俏的一拳击中自己。
他不过是玄阶巅峰，哪里是陆云的对手？
等房中的绳愆院一众管事、部曲闻声出来时，就看到自家两位公子已经被陆云像拎小鸡一样，一手提一个抓在手上。
“大公子，三公子？”谢阀众人不由惊呆了，谢添是阀主的孙子！谢漠更是谢阀的第一公子，未来希望啊，怎么这么简单就被人给擒住了？还是以如此羞耻的姿态？
这让他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狂徒，快放下我家公子！”谢阀众人赶忙抽出兵刃，蜂拥向陆云攻来。
陆云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双手挥舞着谢漠和谢添，将两人当作兵器迎击。
谢阀众人投鼠忌器，只得纷纷撤回兵刃。陆云却得势不饶人，舞动着两人一路迎敌而上，谢阀众人只好纷纷躲闪，眼睁睁看着陆云且战且退，到了绳愆院紧闭的门口。
……
绳愆院外，火药味越来越浓，两阀子弟眼见就要厮打成一团。
忽听到轰的一声，两扇紧闭的大门被直接踹倒在地。
两阀子弟不由愣在当场，定定看着陆云手持两人，踏破尘埃，大步而出。
“这是什么情况？”陆林瞪大眼，看着比自己还要刚猛的陆云，一时竟没认出那两人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大公子和三公子吗？”谢阀众人却看清了那两人，不由纷纷倒吸冷气，这场面实在太损士气了。
谢法也惊呆了，不由自主让开去路，任由陆云和陆林等人汇合。
“还愣着干什么，走？”陆云瞥一眼呆若木鸡的陆林等人，当先一步朝坊门方向行去。
陆林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人已经被陆云抓到了，还附赠了谢漠。此刻当然要溜之大吉了！
“走，快走！”陆林咧嘴一笑，招呼族人赶紧跟上。
谢阀众人但凡想阻拦，陆云便挥舞起两道屡试不爽的护身符，结果围上来的谢阀子弟越来越多，却谁也没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蠢货，快去关坊门！”还是闻讯而来的谢澜反应灵活，赶紧让人去把坊门关上。
……
先贤堂中，谢洵、谢青、谢宵几个谢阀高层，正和陆侠、陆侃两位陆阀执事唇枪舌剑。
“二位贤侄，老夫已经说过了，昨晚的事情，我们谢添也是受害者，而且加害他的人，很可能就是贵阀的陆云。”谢洵当了多少年的尚书左仆射，推卸责任的水磨工夫自然老道至极。“现在我们以大局为重，没让你们交出陆云，你们不好再纠缠下去，非要我们交出谢添吧？”
“世伯，大家都是明白人，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其实你老心里也一清二楚。”陆侠板着脸，沉声道：“那四个女人是你们家谢湖带来的，我们云哥儿事先不知情，而且也不知道谢添会参加宴会，除非他是神仙，否则怎么能算计到谢添？”
“昨晚人多乱套，其中事由还需仔细调查，总之，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们谢阀是不会交人的，就是夏侯太师来，我们也是这个态度。”谢阀大长老谢青倚老卖老，扮起了红脸。
堂中气氛再度紧张起来，陆侃刚要说话，便见一名谢阀管事飞快跑进来，伏在谢洵耳边小声禀报起来。
谢洵闻言猛然站起身来，面色不善的看着陆侠、陆侃道：“你们陆阀好大的威风，居然跑到我们谢阀来抓人了！”
说完，他便拂袖出去，谢青几个也紧紧跟上。
“啊？”陆侠两人闻之一愣，他们虽然知道陆林带人在谢阀绳愆院外堵人，但他们已经吩咐过了，只是施压而已，不能真动手。
难道陆林那小子冲动了？
两人交换下眼色，赶忙跟在了后头，出了先贤堂。
一出先贤堂，便见陆松凑了上来，将陆云只身潜入绳愆院抓人的事情，禀报自家父亲。
“胡闹！”陆侠闻言头大如斗，陆云看上去沉稳老成，没想到居然也是个惹祸精。
大玄立国这些年，还没听说有谁能直接从别人阀里把人抓走的！这可是关乎一阀的尊严，断不容挑衅的！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陆侃也是摇头苦笑，忙对陆林道：“快回阀中报信。”
“陆柏已经回去了。”陆林赶紧答道。
“那就尽量拖一拖吧。”陆侃叹了口气，赶紧和陆侠父子追上谢阀众人。
……
那厢间，陆云已经挟持着谢漠、谢添二人，到了谢阀坊门前。
但坊门禁闭，坊墙上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谢阀武士，他自己倒还好说，但提着两个累赘，却是断然出不去的。
“开门，不然我用他们撞门了！”陆云高高举起谢漠，作势要将他当成攻城锤。
“你敢伤大公子一根毫毛，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谢坊！”谢阀的武士虽然不敢动手，却不能坠了声威。
“陆云，你太嚣张了，赶紧放下他们，不然后果你绝对承受不起！”谢举和谢阀几个执事闻声赶到。
“得罪本公子的后果，你们更承受不起！”陆云却根本不怕他，他今天就是来闹事的，他要让全洛都的人都知道，自己是不能惹的魔星！
“今天我就替你爹教训你这孽障！”谢举运起五德五行功，挥拳攻向陆云。
“谢举，你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个祸害，还好意思教训别人？”陆云哈哈大笑，又挥舞起他的挡箭牌来。
谢举连出几招，结果不是要打中自己儿子，就是要打中自己侄子，弄得他连连仓皇收招，心中憋屈不已。“大家一起上，拿下这狂徒！”
谢举招呼一声，另两位谢阀执事也顾不上什么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了，相继加入了战团。

第三百七十九章 打了小的，引来老的
按说陆云虽然是最年轻的宗师，可面对三位成名已久的地阶宗师，还是不够看。可他身法飘忽不定，步法玄妙无比，仗着两块挡箭牌只守不攻，一时间居然不落下风。
一众谢阀子弟看着自家引以为傲的尊长以多欺少，居然还拿不下陆云，不由心下气馁，就连助威声都小了许多。
三位谢阀宗师自然老脸通红，谢举之外的两位宗师谢宣、谢宇更是悔青了肠子。
如果不是顾忌着谢漠和谢添的安危，他们早就拿下这陆家的小子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事情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姓陆的小子以一敌三，大战谢家三大宗师不败，他们都会成为笑柄的。
早知道就不趟这浑水了！
正在骑虎难下间，救驾的来了。
“哈哈哈，陆家的小子，不要欺人太甚。”忽然一声长啸，震得坊门前的众人两耳嗡嗡作响。
正酣战的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条白影眨眼间从十丈外出现在战团中，朝着陆云打出飘忽的一掌。
陆云心知不妙，赶忙想故技重施，用谢漠挡住对方的攻击。却不知如何便手中一松，再看那谢漠已经落在了对方手上。眼前再一闪，另一手上的谢添，也被对方夺了过去。
好在来者也没有要伤他的意思，将两人救下后，便倏然撤出了战团。
“拿下这狂徒！”谢举见状大喜，忙招呼谢宣谢宇趁机擒住陆云。
“呵呵，恭喜谢师叔神功精进。”陆云也不慌张，毕恭毕敬的向那白影行了个礼。
果然，谢宣、谢宇犹豫一下，没有跟谢举一起动手。而谢举攻向陆云的一掌，被他用一中步轻描淡写闪了过去，身子依然保持行礼的姿态。
来者自然是谢阀唯一的大宗师谢鼎无疑。他从地穴中回来，便不再管阀中琐事，只每月朔望去陆仙那里坐而论道。这次实在是闹得太大，眼看着谢阀的脸就要丢到东海去了，他才不得不出手干预。
“住手。”谢鼎一脸厌弃的看着谢举，不知他要把谢阀的脸丢到什么时候。
“是……”谢举畏惧的看一眼谢鼎，只好乖乖住手。自从地穴回来，这位大宗师越来越淡漠，也越来越令人望而生畏。
谢鼎将谢添和谢漠随手丢给谢举谢宣，便上下打量起陆云。
谢举赶忙给儿子解开被封的穴道，谢宣也给谢漠解了穴。谁知穴道一解开，两人便哇哇的大吐特吐起来，站都站不稳了。
“赶紧把这两个丢人的东西带下去！”其实谢洵在谢鼎出手时便已经赶到，但他有意想让大宗师先挽回些声势来再开口，不然实在太没面子了。
可没想到两个东西被陆云挥舞了顿饭功夫，又被封住了内力，与常人无异，自然已是晕眩万分，当场又出了大丑……
谢阀众人赶紧将两位公子七手八脚的抬下去，所有人看向他俩的眼神全都充满了同情，他们知道，不管结果如何，这两人再没法在洛都见人了。
谢添还好说，本来就是个废物。可谢漠不出这事儿，定然评得上品，成为大玄未来风云人物，可这下子，什么都没指望了……
……
这时，陆侃陆侠两个也趁机到了陆云身边，一左一右将他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谢鼎。
但其实，他们三个宗师加起来，也不是谢鼎的对手。
谢阀众人这下来了精神，一个个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只待阀主和副宗主将丢掉的场子找回来。
“云哥儿，咱们也算同患难过，你这样来我谢阀闹事，是不是该先跟老夫打声招呼？”
谁知谢鼎一开口，就几乎听不到什么火气，这让谢阀众人刚提起的气，登时泄了一半。
“谢师叔，这次是小侄冲动了。”自打谢鼎露面起，陆云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又恢复了外往日的温良恭俭。哪还有方才拎着人家两位公子喊打喊杀的凶横模样？“我是方才亲耳听那谢添和谢漠说，昨晚伙同谢湖陷害于我。若非在地穴中得了点好处，我昨晚定然已经着了他几个的道，现在已身败名裂了。”
“敢问师叔，换做你老人家当年，能不冲动吗？”陆云语气虽然恭顺，可话里的硬度丝毫不减。
“哦？还有这事？”谢鼎看向了谢洵。
“啊，还在调查，真相不清楚。”谢洵虽然是谢鼎的长辈，但大宗师就是大宗师，他也只能尊着敬着。“也很可能是这陆云害了我们谢添。”
“那就查清楚再说。”谢鼎不耐烦的一甩袖子，便不见了人影。
有了地穴的经历，他大体了解陆云的心性资质。试问天上的雄鹰怎么会去陷害地上的蚂蚁呢？何况，他还有求于陆仙，自然不能蛮横不讲理，不然到时候那个护犊子的家伙，肯定会对自己不讲理的。
只要一想到当初，陆仙为了陆云，在地穴中和孙元朗大打出手三天三夜，他就一阵阵头大如斗，所以才会对陆云如此客气的。
否则要是旁人敢在谢阀撒野，谢鼎早就一掌毙了，又何必废话呢？
当然，想让谢鼎帮陆云说话，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既然留在这里也是尴尬，谢鼎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大宗师就是这样任性……
……
见谢鼎居然就这么甩手而去，谢阀众人只能指望阀主给他们提气了。
可谢洵心知肚明，方才谢鼎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他不愿意招惹陆云，或者说陆云背后的陆仙。那不能指望大宗师出手，他还真要举全族之力，拿下陆阀这三位宗师吗？
那可是全面开战啊！
目光闪烁几下，谢洵不禁暗暗气短，只好强打精神，板着脸对陆侠两个道：“之前的事情先不论，陆云大闹谢阀的事，怎么说？”
“公爷方才也听到了，陆云是得知谢漠谢添两个陷害他，才愤而动手的。”陆侠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道：“所以还是要先查清昨晚的事情，如果是陆云所为，今日还栽赃的话，我们绝不护犊子，把他交给贵阀，任由你们处置！”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还是在护犊子。因为到这会儿，就连谢阀的人都已经相信了，昨晚就是谢添他们干的好事。
“哼，少打马虎眼。今天不给个交代，你们休想走出谢坊一步！”大长老谢青黑着脸怒声道。
话没说完，便听轰的一声，坊门猛烈震动起来！

第三百八十章 这事儿归缉事府管了
“怎么回事？”听到那声巨响，坊墙上的谢阀部曲纷纷闻声转头，望向坊门之外。
好家伙，只见十几名壮汉肩扛着包了铁头的巨木，正猛烈的撞击着谢坊大门。
那些壮汉身后，还有百名身穿银色劲装的陆阀部曲，在六名执事的带领下，杀气腾腾的怒视着坊墙上的谢阀武士。
“开门放人，不然杀进谢坊，血流成河！”陆阀的武执事陆伟手提着偃月刀，朝着坊墙上咆哮起来。
“天哪，开战了，开战了！”坊墙上的谢阀武士各个面露惊慌。大玄开国以来，哪怕报恩寺之变，皇甫坊血流成河，谢阀也从没遭到过攻击。
“快，准备弓箭！”坊墙上的谢阀将领嘶声下令，让部曲赶紧到武库取弓箭来。
坊墙内，谢洵再也顾不上和陆侠等人蘑菇，丢下一句：“看住他们！”便匆匆上了坊墙，向外张望。
“陆伟，你们是要造反吗？！”谢洵怒视着喊打喊杀的陆阀众人，气得浑身哆嗦道：“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谢阀！”
“你谢阀关门包围我两大执事，三大弟子，还有若干族人，这不是开战是什么？！”陆伟毫不客气的针锋相对。“不马上放人，我们就直接攻进去了！”
“你不知道情况，不要冲动！”这下，谢阀大长老谢青，也顾不上唱红脸了，赶紧安抚起外头杀气腾腾的陆阀众人。“我们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反倒是他们在我谢阀闹事，我们只是要救人而已！”
“先开坊门，不然说什么都白搭！”陆伟冷声喝道。
“你们先退出百丈再说！”谢洵使劲捶着墙头的青砖，只觉一阵阵急火攻心。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软弱可欺的陆阀，居然也敢在谢阀的头上动土了。
“先开门放人！”
“你们先退！”
墙上墙外双方各不相让，眼看就要形成死局。
这时，忽听一声号炮响处，大队金盔金甲的羽林卫，还有黑衣黑甲的缉事府官兵，浩浩荡荡从远处开来。
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一马当先，飞驰到两军阵前，高举着皇帝金牌，朝两阀众人高声喝道：“传陛下口谕，在洛都擅动刀兵，以谋反论处！”说着他狠狠瞪一眼最扎眼的陆伟，冷声道：“还不赶紧退下！”
皇甫康那中气十足的暴喝声中，羽林卫滚滚而至，挡在了陆阀部曲和谢阀之间。
陆伟挠挠鼻子，将偃月刀丢给身后的族人，朝皇甫康和林朝拱拱手道：“皇甫大人、林提督，你俩可不能拉偏架，我们陆阀最年轻的地阶宗师，两位执事，还有若干族人，还被他们困在里头呢。”
“公爷，还是各退一步，开门放人吧！”林朝抬头望向坊墙上的谢洵。
“既然陛下都惊动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谢洵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驴倒架子不倒道：“但今天的事情，谢阀总不会就这样算了！”
说完，谢洵挥挥手，让人打开坊门。
“狗崽子，滚吧。”谢举怨毒的看着陆云，咬牙切齿的放狠话道：“早晚要你好看！”
“我不走。”陆云却在谢阀重围中纹丝不动，反而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抱臂道：“除非把那两个货交出来，不然我就在你谢阀长住了，也好早点让尊驾给我好看！”
“你！”谢举没想到陆云武功了得，说起话来还气死人不偿命。
谢阀众人更是气得纷纷破口大骂，恨不得脱下鞋来丢陆云。
“小杂毛，别嚣张，你的死期不远了！”
“打死他狗娘养的算了！”
“行了吧，云哥儿……”就连陆侠也觉得有些过了，劝他还是就坡下驴吧。
“叔，你放心，我自有分寸。”陆云给他一个眼色，表示自己不是在冲动胡闹。
“唉，那你看着办吧。”陆侠拿他没辙，只好和陆侃一起，在旁充当起陆云的左右护法来。
……
结果，直到坊门大开，陆云一伙人还是在坊中赖着不走。
林朝黑着脸策马进来，不悦的看着陆云道：“小子，还得用八抬大轿把你抬出去才满意？”
“提督大人，您来的正好！”陆云朝林朝拱拱手，客客气气道：“请问，有人做局陷害大比士子，企图让朝廷丢脸，缉事府管不管？”
“只要是威胁到朝廷和陛下的事情，缉事府都管。”林朝冷冷看着陆云，心中却佩服不已。怪不得陛下和左老公公如此看重他，不用通气，就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大比乃朝廷抡才大典，本次更是陛下为太后祈福的恩科，谁敢谋害士子，缉事府定然一查到底！”
“那太好了，学生侥幸得中武试第一，昨日却被那谢添下药险些陷害，今天又亲耳听到他和谢漠密谋，说是让谢湖安排做局的事情。还请提督大人为我做主！”陆云说着一揖到底，尽量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陆云再清楚不过，初始帝这时候派人来，可绝不是各打五十大板那么简单。以初始帝那种老谋深算的性格，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压门阀、趁机立威的好机会。
而陆阀，绝对不会是他的打压对象。别忘了，自己还没有倒向夏侯阀呢，他要是不向着自己，偏着陆阀，岂不是将自己和陆阀，推向夏侯霸的怀抱？
……
谢坊内，听了陆云的话，林朝装模作样的沉吟起来。正如陆云猜测的那样，他和皇甫康就是奉了初始帝的旨意，要来卖个人情给陆云。好叫这小子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看到林朝和陆云这番做作，谢洵哪还不知其中必有猫腻，赶忙沉声对林朝道：“林提督，不要听陆云一面之词，他和谢添当初争风吃醋，素有龃龉，也难保是他设局陷害谢添，想让他身败名裂。”
“就是，受害的可是谢添，哪有油锅煎自己的道理？”谢举也赶紧帮腔道：“倒是这小子，毛都没掉一根，却来我谢阀大闹一起，我看他就是贼喊捉贼！”
“哈哈，果然有其子必有其父，我终于知道谢添为什么会这么下三滥了！”陆松也不是个好鸟，在一旁抽冷子帮腔道。
“你，陆侠，你也不管管你儿子！”谢举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行了，别吵了！”林朝不耐烦的猛一挥手。“这事儿归缉事府管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父子
林朝说完，便面无表情看着两阀中人。别看他话说的硬气，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要是人家打算硬扛，他还真不好收场。
“可以。”陆云自然要挺林朝，当即表态道：“我跟提督去缉事府过堂，要是查出是我在害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嗯。”林朝闻言心下大定，有了陆云率先‘自投罗网’，由不得谢阀不交人了。他看一眼谢洵道：“陆阀这边表态了，公爷的意思是？”
“这……”谢洵明知道这是个坑，可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不同意，岂不是坐实了就是谢阀的人在捣鬼？但若是就这么交人，让缉事府查出个三长两短来，难看的还是谢阀。
“阀主，实在不行就这样吧……”谢宣走到谢洵身边，小声嘀咕起来。
谢洵闻言微微点头，无奈叹口气道：“好吧。”
说完，他看一眼谢举道：“你陪谢添走一趟，别让人家欺负了自家孩子。”
“这……”谢举不想答应，但见谢宣给自己个眼色，也只好点头应下。磨磨蹭蹭的走向不远处的院子，谢漠和谢添就被临时安置在那里。
谢宣不紧不慢的跟上谢举，对他耳语几句，谢举这才松了口气。
等了盏茶功夫，便见几个谢阀子弟抬着扶担架，跟在谢举后头返回。谢添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棉被，头上包着纱布，一路哼哼唧唧。
林朝一看谢添这惨样，还以为方才陆云怎么他来着呢。
但方才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谢添被救下时，除了狂吐不止，并没有受什么伤。给他这样造作，无非就是苦肉计而已。
陆云也不拆穿他，跟父亲和几个叔伯说声抱歉，便上了缉事府的马车。
陆信不放心，也跟着上了车。
父子俩便坐着车，被带向缉事府衙门。
……
马车上，陆信苦笑看着陆云，好一会才幽幽道。
“你弄出这般阵仗，我陆阀和谢阀这仇算是结下了。”
知子莫若父。陆信看的最清楚，陆云今天这番大闹谢阀，固然可能有别的目的，但肯定有一条，就是让陆阀跟谢阀交恶，这是最符合他自己的利益的。
“父亲不会怪我吧？”陆云笑笑，没有否认。陆阀不四面树敌，不跟上三阀交恶，又如何能得到初始帝的信任？又如何能轻易被自己绑上战车？
“怪你有用吗？”陆信无奈的摇摇头，低声道：“最后不要害得陆阀家破人亡就行。”
“父亲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陆阀非但不会有事，将来还会成为最显赫的门阀！”陆云信心十足的保证道。说完又挤挤眼，小声笑道：“再说，我也不光给陆阀树敌，还会给陆阀带来好些盟友的。”
“你有数就行，唉，上了你的贼船，就知道担惊受怕是免不了了。”陆信苦笑着伸手，想摸一摸陆云的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却不由自主定在那里。
陆云何其敏感？岂会不知这是因为自己越来越强势，越来越回归自己本来的身份，才会让陆信难以再用普通父子身份相处。
他虽然觉得心里难过，却又能说什么呢？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陆信打破沉默道：“你揪着谢阀不放，不只是为了立威吧？”
“父亲明鉴，我其实是为了祸水东引，好有借口退掉夏侯阀的婚事。”陆云自然不会瞒着陆信。
“唉，这事儿都是我的错。”陆信一脸羞愧的低下头道：“当时没有顶住夏侯霸，给你添麻烦了。”
“父亲不必介怀，我也是刚刚决定，不跟夏侯阀搅在一起的。”陆云笑笑，开解陆信道：“其实就在上午，还觉着趁机混入夏侯阀，搅他个天翻地覆也挺好。”
“那你怎么改主意了？”陆信轻声问道。
陆云哪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睡了苏盈袖的原因，他干咳一声，微微别过视线道：“是看到林朝出现后，我才忽然意识到，虽然大家都把皇帝当摆设，但皇帝就是皇帝，有大义名分在。只要没到图穷匕见的一刻，总是要占大便宜的。”
“不错，只要不到造反的一天，就是夏侯霸也不能公然干出大逆不道的举动。”陆信点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要谋局，在皇帝身边能做的事，要远多于在夏侯阀。”陆云沉声说道：“何况夏侯阀能人辈出，爪牙完备，我就是再出众，几年内也没法与闻机密的……”
“那倒是。”陆信又点了点头，不由苦笑道：“那咱爷俩可就得承受夏侯霸的怒火了，也不知能不能顶得住。”
“真金不怕火炼。”陆云洒然一笑，蓬勃锐气油然而生。“只要他整不死我们，早晚就会死在我们手里！”
“好吧！就跟着殿下上刀山、下火海了！”陆信不得不承认，陆云确实已经成长太多。在他身后会不由自主被他王者风范所吸引，所折服，心甘情愿为他死而后已！
“父亲永远是我的父亲。”陆云点下头，轻轻许下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诺言。
陆信心里登时火热一片，只觉着自己这些年的牺牲和委屈，全都值了。
……
另一辆马车上，另一对父子也在小声谋划着。
“小畜生，事到如今，你还不跟我说实话？！”别看谢举在外人面前一直护着儿子，可他现在看到谢添的样子就觉着万般生厌，真想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重新塞回他娘的肚里去！
“是谢漠指使我干的……”谢添指望着父亲庇护呢，哪还敢再瞒谢举？
“果然是你这孽障！”谢举低声咆哮一句，抬手就要打谢添。猛然想起这是在缉事府的车上，这才恨恨的将手甩向一边。咬牙道：“给我把经过一字不漏道出来！”
谢添只好将得知谢湖要帮夏侯嫣然对付陆云，让他出洋相；谢漠想将计就计，彻底毁了陆云，然后让自己在他酒里下药，将他带去找那四个女子。以及事后，谢漠安排谢湖出逃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父亲。
谢举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最后才叹息一声道：“谢漠还算没蠢到家，知道借刀杀人……”
谢添闻言，刚想松口气。谢举却狠狠啐他一口道：“你这蠢猪，怎么就蠢到给人家当刀使？”
“我恨他恨的要死，能亲手毁了他，死也愿意。”谢添额头青筋凸起，难得硬气了一把。
“唉……”谢举无语的摇摇头，低声吩咐道：“等下过堂，你还是说自己一概不知，有我在，谅他们也不敢对你用刑！”
“嗯，孩儿明白了。”谢添乖巧的点点头，他等得就是老子这一句。

第三百八十二章 祸水东引
天色已黑，缉事府大堂上火烛通明。
林朝端坐大案后，神情淡漠的看着堂下的两对父子。
问案已经开始一个时辰，双方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自然一个字没透露。
陆云这边虽然有四个女子做证人，又有陆云从谢添手上缴获的机关戒指，但谢添统统一概不认，问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林朝又传唤了醉三秋老板，也没问出个什么所以然。
眼看局面僵持下来，就是审到天亮也不会有进展了，谢举心下大定，朝林朝拱拱手，嘶声道：“林提督，既然暂时没有进展，是不是可以先放犬子回家治伤？”
谢添赶忙配合着又哼哼唧唧起来。
谁知林朝却丝毫没有要散伙的意思，闻言淡淡道：“缉事府有大夫，实在不行还可以请太医来给令公子诊治。”
“不必不必，先忍忍吧。”见林朝真要叫大夫了，谢举却赶紧推辞起来。开什么玩笑，谢添可是装作受伤，待会儿被大夫看出真相，少不得又要被那姓陆的小子羞辱。
说起来，那姓陆的小子居然也一副不急不躁，要在缉事府住下的意思。
这让谢举感到莫名的担忧，不知是不是这帮家伙串通起来，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一颗心正七上八下，忽听得衙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谢举循声一看，就见几个缉事府校尉，押着个头戴黑布套的男子，从外头快步进来。
“报！”一名小校先行上堂禀报。“侥幸不辱使命，在城西三十埠将逃犯追拿归案！”
听到城西这个词，谢举和谢添不由心下一紧。这可是谢湖出逃的方向啊……
“好！带上来！”林朝等得就是这一刻，闻言神情大振，重新端坐身形。
须臾间，那男子被带上堂来，去了头上的布套，果然是那谢湖无二！
“啊……”谢添惊得从担架上跳起来，下意识就想逃跑。
却被谢举一把拽住，暗运内劲将他重新按回了担架。
“慌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谢举低声厉喝。
“哦……”谢添这才勉强镇定下来，却依然不敢看跪在一旁的谢湖。
……
“堂下何人？”林朝重重一拍惊堂木。
“我是谢阀的子弟，名叫谢湖。”谢湖脸上带伤，显然被抓回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此时老实异常。
“带醉三秋老板。”林朝沉声吩咐一句，官差忙将候在偏厅的孙老板带进了大堂。
“孙富贵，你可认得此人？”林朝沉声问那孙老板道。
孙老板盯着谢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是他，昨晚就是他带那四个女子进的醉三秋！”
“呵呵，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林朝得意的瞥一眼谢添父子。
他自然是有把握，才敢趟这浑水的。那醉三秋酒楼是达官贵人、门阀子弟时常光顾之处，自然有缉事府的眼线。孙富贵的佟掌柜，就是林朝安插在那里，负责收集情报的。
昨夜事发后，佟掌柜第一时间就将情况禀报给林朝。事关初始帝看重的陆云，林朝自然不敢大意，赶忙问清来龙去脉，一面向初始帝禀报，一面派人暗中盯住谢阀。
所以谢湖一出逃，就被缉事府密探给盯上了。但没有接到上命，他们也不敢擅自抓捕门阀子弟。直到陆云将事情闹大，林朝插手之后，才派人骑快马火速追了上去，拿下了谢湖一干人，赶在城门关闭前，把人带回了洛都城。
……
谢举却不理会林朝的质问，只定定看着谢湖，沉声问道：
“真是你将人带进醉三秋的？”
“是……”谢湖看到阀中长辈，不由心下大定，忙想替自己开脱道：“但那都是……”
“你给我想清楚再说。”谁知谢举的目光却忽然冷冽下去，声音也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道：“攀咬诬陷本阀子弟，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呃……”谢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般，登时面色苍白，张口结舌。
“不过你也不要怕，谁指使你的尽管说出来。有本阀在，不会让自己的子弟，承担不应有的罪责的！”却听谢举又话锋一转。
“这……”谢湖眼珠直转，显然在寻思谢举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更让人寻味的是，堂上的林朝，一旁的陆云父子，也全都不吭声。就好像跟谢举串通好了，一起等他诱供一般。
只可惜，谢举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怎么替儿子脱罪这事儿上，并未察觉到周遭诡异的氛围。
“啊，是这样！”谢湖终于想明白了，赶紧抬头对林朝大声道：“我都是听我们帮主吩咐的，事情都是她指使的。”
“呼……”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帮主？什么帮派？帮主是谁？”林朝神情轻松下来，手抚着惊堂木，缓缓问道。
“是百花帮，帮主叫夏侯嫣然，是夏侯阀的大小姐，你有本事把她抓来问话吧！”谢湖一挺脖子，一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的架势。
“本官现在是在问你话！少给我乱扯虎皮！”林朝断喝一声，瞥一眼陆云道：“夏侯大小姐已经和陆云定了婚事，怎么会谋害自己的未婚夫？她疯了不成？”
陆云心下暗笑，林朝这厮还是沉不住气，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她恨陆云抢了她哥哥的第一，又恨他不肯加入百花帮，所以想要让他身败名裂，就安排裴月强定醉三秋的五楼，又让我准备了阴阳壶，还有那种药和女人，然后趁着敬酒灌给陆云！”
“原来如此！”堂上的林朝，堂下的两对父子，居然异口同声说出同一句话。
这可能是史上十分罕见的一次审讯，原告、被告、审问官，全都希望出现同一个结果！
将祸水引向夏侯嫣然，是那谢宣定下的计策，有夏侯阀顶着，谢阀自然可以从容脱身，就不信他们敢像对付谢阀那样，去夏侯阀喊打喊杀？
之于林朝，他今天出人出力，为的就是让夏侯嫣然和陆云对立起来，好毁了两人的婚约。
之于陆云，他也需要一个借口，才好跟夏侯阀撕毁婚约啊……
所以今天不把夏侯嫣然供出来，所有人都不会罢休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选择
既然三方都愿意看到同一个结果，剩下的事情自然就简单多了。
案件审理陡然提速，顿饭功夫不到，林朝便已经问完了所有口供，让谢湖和那几个女子在供状上头签字画押后，将他们收押在缉事府大牢中。
做完一切，林朝伸个懒腰，看看堂下两对父子道：“还想缉事府管饭吗？请回吧。”
陆云陆信向林朝拱拱手，谢举也让人抬起谢添，双方都默契的不再揪着对方不放。陆云不再追究谢添陷害的事情，谢举也不提陆云冤枉谢添这茬，两帮人马径直出了衙门，便分道扬镳，各自回阀了。
待他们一离开，林朝赶紧让人将卷宗收拾起来，连夜进宫面圣去了。
……
长乐殿，初始帝披衣坐在棋秤前，一边跟左延庆心不在焉的下着棋，一边目光不停飘向殿门。
“老左，你说那小子会甘愿把脏水泼到夏侯阀身上吗？”
“那就看他到底想怎么选了，要是选了陛下，自然不会顾忌夏侯家。”左延庆呵呵一笑，稳稳落下一子。
“你说他会怎么选？”初始帝很是患得患失，按说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断不该让他如此牵肠挂肚，可事关他自己的尊严，让皇帝不自觉的就把陆云看得很重很重。
“以老奴愚见，马上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左延庆微笑答道。
“哦，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啊？”初始帝瞥一眼左延庆，他明显感觉到，从地穴归来后，这老太监就对陆云另眼相看。“要是他还是选了老匹夫呢？”
“那老奴就替陛下料理了这祸根。”左延庆斩钉截铁道。
“呵呵，但愿到不了那一步。”初始帝对左延庆的态度十分满意，心里也安妥不少。
两人又落了数子，便听殿外小太监禀报道：“陛下，林朝求见。”
“来了。”初始帝将手中棋子随手一丢，紧紧盯着殿门方向，待看到林朝那满是喜色的大脸，他终于心下大定，脸上却恢复了往日的恹恹神情。
“启禀陛下，案子已经了解。”林朝进殿跪拜，双手将卷宗奉上。
“什么结果？”初始帝没有要接卷宗的意思，目光在殿顶的藻井上飘忽不定。
“跟那谢添无关，一切都是夏侯嫣然指使手下所为。但谢阀也脱不了干系，他们的子弟谢湖是从犯，不过主动供述案情，也算有自首情节……”
初始帝耐着性子听完了林朝的禀报，终于忍不住微笑赞许道：“好，好，你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大有长进，大有长进啊！”
“多谢陛下夸奖，为臣汗颜！”林朝心里像喝了蜜似的，他在这提督任上几年，何曾听陛下如此夸奖过？
“回去歇着吧。”初始帝挥挥手，林朝便点头哈腰的退下。
……
“哈哈哈！”林朝刚走出殿门，初始帝便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放声大笑道：“老匹夫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这脸可要丢到东海去了！”
“是啊。”左延庆微笑着附和道：“这次老太师可要自食其果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当然知道没有陆云和陆信的认可，这案子是没法审出这个结果的。既然他父子默认了罪魁祸首是夏侯嫣然，自然就已经做好了和夏侯阀撕破脸的准备。
“说实在的，寡人是真担心他们会顶不住夏侯霸的威压啊。”初始帝心头大石落地，只觉扬眉吐气，一扫近日来的烦闷之气，扬声道：“但他们顶住了压力，证明了自己的忠心，更证明了这大玄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怕夏侯霸的！”
初始帝越说越激动，一张阴沉沉的脸都笑开花道：“寡人真不知该如何疼爱他父子了。寡人要好好奖赏他们，让天下人都羡慕他们，把他们当做表率，效仿之！”
“陛下说的是……”左延庆耐心等初始帝放浪完了，这才幽幽提醒道：“但他们可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敢违逆夏侯阀的人，老太师定然不会饶过他们的！”
“寡人自然会保他们周全，要是连这样的忠臣都保不住，谁还会效忠寡人？”初始帝牛皮吹的震天响，但这话他自己都不敢全信。就连他自己都在夏侯霸的淫威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凭什么说能护住别人的周全？
初始帝在棋秤前踱了几步，看一眼侍立一旁的杜晦道：“你将那份旨意用上印，明天一早就送到尚书省，盯着他们张了榜再回来。”
“估计崔晏这会儿已经收到风声了，明天应该不会拦着自家孙婿的好事吧。”杜晦微微一笑道。
大比取士选的是天子门生，所以最终名次的决定权在皇帝，执行机构是尚书省礼部，中书省并不与闻。否则夏侯霸也不用费那些事儿，直接将第一指定给夏侯荣光就是了。
“你也多多关照他们，不要让夏侯阀暗中对他们下毒手。”初始帝又看一眼左延庆，吩咐道：“方便的话，最好和他父子交个底，让他们有事可以求助于你。”
“老奴记下了。”左延庆恭声答道。
……
那厢间，陆云和陆信离开缉事府，却还没法回家吃饭，而是径直回了陆坊。
父子俩叫开坊门，就见开门的是陆松、陆柏、陆林几个。
“你们还没回家？”陆云微笑问道。
“别说我们了，就是阀主大长老，也都在祠堂等消息呢。”陆松嘿嘿笑道：“你今晚要是不回来，大伙儿连觉都睡不成？”
众人便往灯火通明的三畏堂走去。
“案子怎么样？”陆柏跟在陆云身边，迫不及待问道。
“对对，什么结果？弄死谢添了没？”陆林也闷声问道。
缉事府审理此案，不许旁听，不然他们早就去衙门看好戏了。
“谢添回去了。”陆云轻声答道。
“啊？”三人闻言大失所望道：“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就是过了这一关，也没脸在洛都露面了。”陆云轻笑一声，他感觉自己心中的戾气还真冲淡了不少呢，放在刚进京那会儿，不把谢添大卸八块，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倒也是，昨晚他丢了那么大人，早就成了笑柄了。”陆松闻言笑道：“今天又和那谢漠一道，让你当兵刃挥了半晌，哪还有脸见人？”
“嗯，就连谢漠，也算彻底完蛋了。”陆柏微微感慨，大比结果还没出来，没想到一个天之骄子就陨落了。不过，该！
“那到底最后什么结果？”听他们说来说去进不了正题，陆林着急问道。
“进去再说。”陆云抬头看一眼那古朴的牌匾，迈步进了三畏堂。

第三百八十四章 到底娶谁？
三畏堂上，阀主陆尚居左高坐，大长老居右而坐，其余执事、长老分列两旁，除了副宗主陆仙之外，陆阀高层尽数到齐。
一看到陆信父子进来，不待阀主开口，大长老先指着陆信，须发皆张的开骂了。“你教的好儿子，人不大本事真大，不打招呼就去谢阀公然绑人，差点酿成两阀火并！知道闯了多大的祸吗？孽障，还不赶紧跪下！”
最后一句，却是朝着陆云去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陆云，神情却大相径庭。那些大长老一派的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些和阀主亲近的，则是一脸惋惜。也有陆侠、陆侃这样，亲历过白日里那一场的，却一脸看大长老好戏的表情。
在他俩看来，陆云面对谢阀数百人尚且蛮霸横楞，回来对着素有嫌隙的大长老，那小子怎可能服这个软？
果然，便见陆云对陆问的话充耳不闻，只朝陆尚拱手行礼道：“多谢阀主维护！”
“要不是因为你两个叔伯还在谢阀，你以为老夫会派人去救你这惹祸精？”陆尚身为阀主，自然要说几句场面话，可这不疼不痒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以后不准再这样冲动，更不能不经请示，擅自行事，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孩儿谨记了。”陆云赶忙配合着低下头，状若乖乖仔道：“这次是孩儿气昏了头，以后不会了。”
“嗯。坐下吧。”陆尚微微颔首，就要揭过这一场。
那厢间，大长老见陆云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跟陆尚一唱一和，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直到陆云欠身要在下首坐定，他才猛然一拍几案，咆哮起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着他瞪一眼陆侠道：“你这个绳愆执事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放纵族人胡作非为吗？”
“大长老稍安勿躁，我亲历了当时的一幕，回来第一时间就将情况禀报阀主。”陆侠一板一眼的回答道：“商量的结果是，这次陆云虽然未经请示，冲动行事，但也实实在在的维护了我陆阀的尊严。如果在对方如此侵害本阀根本利益的情况下，我们不作出凌厉的还击，以后谁都敢骑在本阀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不错。”陆尚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道：“我们陆阀这些年，就缺少这份血性。既然这次事件，连谢阀都没有要继续纠缠的意思，我们怎么能贸然处罚这小子？寒了族中的热血呢？”
“所以，绳愆院的意思是，只处以他禁足一个月，略施薄惩。并建议考功院不表彰、不记功。”
“嗯。算是功过相抵了。”大执事陆修点点头。
“陆云，对这个结果你可服气？”陆尚瞥一眼陆云。
“完全服气。”陆云怎么可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啊，你们沆瀣一气，把长老会当成摆设了吗？”大长老见他们演戏一般，三下五除二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气得他全身直哆嗦，简直要背过气去。
“大长老，本座和诸位执事有什么逾矩的地方吗？”陆尚一脸不解的看着大长老。
“这……”大长老闻言语塞，长老会监督阀中，大小事务都可以挑刺。但要是挑不出刺的时候，阀主和执事完全可以各行其是，长老会也管不着。
这次的事情，说大大破天，和谢阀交恶，会严重影响到陆阀的利益。但说小又小如芝麻，就像陆尚说的，连谢阀都没吭声，陆阀就急吼吼的惩罚自己的核心子弟？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们就继续偏袒胡闹吧，早晚会祸及全族的！”大长老气哼哼的把头偏向一旁，不理会这群王八蛋。
……
揭过了陆云大闹谢阀的事端，陆尚便问起缉事府审案的结果。
众人凝神听着陆信的讲述，就连大长老也支愣着耳朵，听得十分仔细。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情况，请阀主定夺。”陆信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阀主。
“这……”陆尚也没想到，本来是跟谢阀的事情，怎么会又扯到夏侯阀身上去了？
“蠢猪！”大长老又忍不住开炮道：“还以为你父子多精明呢？人家缉事府都把那谢湖抓回来了，你们却能让那谢举当堂串供，祸水东引，实在是连猪都不如的两个蠢货！”
“这里是我陆阀祖宗的祠堂，请大长老嘴巴放干净点。”陆尚闻言直皱眉，提醒大长老道：“我们听两句脏话不要紧，污了列祖列宗的耳朵，你吃罪不起。”
“哼！”大长老撇撇嘴，不说话，抱臂坐在那里，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唉……”祠堂中的一众陆阀高层，纷纷摇头叹气。事情搞到这一步，案件本身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陆云和那夏侯嫣然的婚事啊！
原本在一众陆阀高层看来，陆云根本别无选择，只能退掉崔阀的婚事，乖乖当夏侯阀的女婿去。
可现在出了这种耸人听闻的事端——陆云的未婚妻夏侯嫣然，居然恶毒的设计想要毁掉陆云的名声，而且是用无比卑劣下贱的手段。这让陆阀还怎么认这么亲事？
陆阀可是秉承孔孟之学，最重门风礼法，未过门的媳妇干出这种谋害亲夫的恶行。若非她是夏侯阀的孙女，陆阀早就将其抓来装入猪笼沉入洛水了。
但对方偏偏是他们惹不起的身份，浸猪笼这种事只能想想而已。
可陆阀受此奇耻大辱，万万不能当这种事没发生啊！
圣人教导说，生死事小，节操事大！否则陆阀这些年也不会不声不响、自甘没落，不就是觉着初始帝得位不正、夏侯霸背主叛逆，不愿意与之为伍吗？
如今，明知道对方已经如此背德，若是还巴巴的跟夏侯阀结亲，别说陆云父子了，就连他们这些族人，都觉得愧对天地祖宗，再没脸出这个门！
那不结亲怎么办？莫非还敢退婚不成？这话却是谁也不敢开口提的，谁也担不起惹怒夏侯阀的责任啊！
夏侯阀可不是谢阀，惹了就惹了，那是要吃人的老虎啊！他们连皇帝都敢换，不要说区区一个陆阀了……
三畏堂中的空气凝滞至极，众人沉默了足足顿饭功夫，终于将目光齐刷刷投向阀主陆尚。
“咳咳……”陆尚干咳一声，却将目光投向了陆信父子。

第三百八十五章 拒婚
对于阀主习惯性的推卸责任，一众陆阀高层其实心里是不屑的，但这时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既然担不起，就只有乖乖闭嘴，看正主如何决定了。
陆信来前便和陆云有了计较。陆云之所以宁肯放过谢阀，也要将夏侯阀拖下水，就是为了眼下这个局面。但做戏要做全套，他还要表现出痛苦为难的样子，捂着额头作寻思状好一会儿，才看向陆云道：
“按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为父应该替你做这个决定，但此时非但关乎你一生，还会影响到本阀的处境，所以必须要问问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能咽下这口气，为父也不会指责你太过懦弱。同样，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相信也没人会说你不顾大局之类的屁话！”
“孩儿明白了。”陆云同样做出痛苦难决的样子，低头寻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泛泪光的看着堂上的一众陆阀长辈，一字一顿道：“我陆阀族训，生死事小，节操是大。孩儿实在无法接受，娶一个这样恶毒的女人。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戳脊梁骨不说，还害的本阀名誉丧尽，阀中长辈兄弟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所以，你的决定是？”陆尚目光闪烁，他已经明白陆云的意思，但还要听他亲口说出。
“我死也不会娶夏侯嫣然这种恶毒的女人。”陆云长出口气，斩钉截铁道。
“唉……”一众长辈闻言，也是长出口气。陆仪低声道：“你可想清楚后果，明天之前反悔，相信没人会怪你。”他虽然之前对陆云恶感颇深，但陆云在大比中的表现，已经征服了他。陆伟还指望着，能以陆云师长的身份重振自己受损的声望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云朝众长辈深施一礼道：“夏侯阀若是因此怪罪，我甘愿一人承担，绝不拖累陆阀！”
“你承担得起吗？”大长老不禁哂笑道：“小子，你还不知道夏侯阀有多可怕，这么多年来顺昌逆亡，从无例外！”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天下不姓夏侯！”陆云冷冷的看着大长老道：“我陆家忠义无双，也从来不会臣服于权臣阶下！”
“慎言！”陆尚闻言心头一跳，忙喝止住陆云，又淡淡对大长老道：“你也不要被夏侯霸吓破胆子，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理亏，我们陆阀非但要退婚，还要提出严正交涉，决不能辱了门风！”
既然陆云已经把话头挑明，事情也就这么定了。既然已经注定要得罪夏侯阀了，反倒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就是。
“哼哼，好好，从老到小，胆子一个比一个大。”横竖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大长老起身冷笑道：“老夫就拭目以待，看看你们怎么跟夏侯阀斗下去！”
说完，陆问拂袖而起，跟他一伙那些长老也纷纷起身。
二长老苦笑着指了指陆云，低声道：“小子，消停一阵子吧，陆阀禁不起你折腾啊。”
“你老教训的是。”二长老是陆侠的父亲，陆松的爷爷，陆云自然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
等二长老带着剩下的长老离开，祠堂中只剩陆尚和八大执事，还有陆云了。
“陆修，你明天陪着陆信去一趟夏侯阀，把夏侯嫣然的庚帖还回去，不妨把话说得硬气点，省得让人家觉着还有圜转的余地。”陆尚吩咐陆修一句，又看向观风执事陆侃道：“你瞪眼起眼睛来，盯好了混迹在咱们南北十一坊的闲杂人等，尤其是跟那两家有关系的，不要让他们趁机生事。”
“你那边加强戒备，白日里进出坊门的人都要盘查，夜里派双岗。必要时，可以从部曲中抽调精干人马加强守卫力量。”
陆尚又吩咐武执事陆伟道。
“是。”陆伟自然沉声应下。
最后，陆尚看看其余执事道：“你们也要提高警惕，帮着陆侠约束族中子弟，让他们尽量减少外出，更要注意行至，绝不要授人以柄，招来夏侯阀的报复。”
“是。”众执事齐声应道。
“我父子给阀里添大麻烦了，真是罪过深重。”陆信一脸羞愧的低下头。
“罢了罢了，这都是命数啊。”陆尚疲惫的摆摆手道：“好了，都去歇着吧。这一天可真长啊……”
……
三畏堂这边终于消停了，夏侯阀的凌云堂中，却还热闹着呢。
夏侯霸那张威严傲慢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中，都刻满了出离的愤怒，他怒指着跪在堂下的夏侯嫣然，气得雪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
“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夏侯嫣然自幼被夏侯霸视若掌上明珠，何曾被爷爷如此严厉的训斥过。看到在左右的二爷爷、三爷爷、父亲、二叔、三叔，还有朱先生，全都板着脸不敢替她说话。夏侯嫣然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跪在那里直抹泪道：“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真是你干的？！”夏侯霸怒不可遏，扬起蒲扇般的手掌，给了夏侯嫣然重重一巴掌。
夏侯嫣然当场就嘴角流血，捂着面颊哭的更厉害了。“我就是气不过，他算计大哥，抢了我大哥的头名，想让他小小的出个丑，可从没想过要毁掉他！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通通都不知道！”
“蠢！蠢！蠢！”夏侯霸扬手又想打，被夏侯雳赶忙拦住。
“大哥，嫣然是女娃子，打坏了怎么嫁的出去？”
“还嫁的出去？哼！出了这种事，谁还愿意娶她不成？”夏侯霸气得直哆嗦，但终究没有再要打人的意思。
“是啊主公，”朱秀衣轻叹一声，也替夏侯嫣然说话道：“这事儿已经很明白了，是谢阀那几个混账，利用了大小姐的举动，才让事态扩大的。大小姐固然有错，但并非恶毒，她也是受害者。”
“你们就都护着她吧。”夏侯霸气极反笑道：“人家明摆着把屎盆子全都扣到她头上，不就是看准了咱们只能把这屎吃下去，还一个屁都不能放吗？”

第三百八十六章 打脸
以夏侯阀的权势，想要彻查此案，将真相大白天下，可谓易如反掌。可查出真相又如何？除了可以将谢添那个废物送进大牢外，根本改变不了夏侯嫣然是始作俑者这件事。反而会坐实她谋害亲夫的罪名，这可是《大玄律》十恶不赦的重罪之一。
难道还真要为了区区真相，将夏侯嫣然浸猪笼不成？所以此事的主动权完全在缉事府手上，只要缉事府就此打住，不再有下文，夏侯阀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断没有纠缠不放的道理。
夏侯霸心里那个憋屈啊，这十年来，就是初始帝都没让他吃过这种哑巴亏！
“主公，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如何善后吧。”这时候没人敢乱说话，只有朱秀衣可以把话说进夏侯霸的心里去。“以学生愚见，如果能让大小姐和那陆云速速成婚，定可将此事的不良影响减弱到最小。毕竟谁没年轻过？不过是小两口胡闹不知轻重罢了。”
“我才不会嫁给他！”夏侯嫣然还在不知轻重的说着。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儿！”夏侯霸狠狠瞪一眼孙女，指着夏侯不伤道：“把你闺女领回去，严加管教。不把《女训》倒背如流，不准出家门一步！”
“爷爷……”夏侯嫣然闻言大惊，她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三从四德的狗屁规矩。让她将《女训》倒背如流，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闭嘴吧，孽障！”夏侯不伤狠狠拽了夏侯嫣然一把，拎小鸡似的提起她来就往外走。说起来他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唯恐行差踏错一步，谁知一双儿女轮流让他颜面扫地，真是流年不利！
等夏侯不伤父女出去，夏侯霸深深叹息一声，平复下怒气，对朱秀衣道：“先生说的自然在理，可你岂会看不出，陆阀只怕是下决心要退婚了。”
“是啊，学生也担心会这样。但正因如此，这个婚，退不得。”朱秀衣神情笃定道：“退婚，会让我夏侯阀威信受损，阀主亲自定下的事情岂能推翻？相信陆阀也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嗯……”夏侯霸烦躁的摸着钢针般的胡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索性摆明车马，明天让大爷亲自登门道歉，再许给陆云和陆阀极大的好处，然后暗示下退婚的恶果。我想一得一失之间，他们应该会做出明智之选的。”朱秀衣说完，自己却苦笑起来道：“唉，为什么偏偏是陆阀？”
陆阀是八阀中最道学、最不识时务的一阀，若是换了谢阀、裴阀，哪怕是同样以诗书立家的崔阀，他也有信心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唉，只能如此了。”夏侯霸烦闷的点点头：“陆信还在老夫门下当官，陆云选官也要老夫决定，那父子俩应该会考虑自己的前程吧。”
说完，夏侯霸吩咐夏侯不破道：“你明天一早，陪着你大哥一起去。”
“是。”夏侯不破一直保持缄默，这才点点头道：“待会儿我就跟大哥去合计合计。”
……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难眠，夏侯不伤就是其中之一。
他先训斥了儿女妻子一通，又跟夏侯不破合计了半夜，等到躺在榻上时，鼓楼已经敲了三更鼓了。
却依然辗转反侧，怎么都没法合眼。他索性也不睡了，坐在榻上运功开了。搬运了几个周天，见外头天色微白，夏侯不伤便唤丫鬟进来，服侍自己穿衣梳洗。
等他穿戴整齐，出门叫上夏侯不破时，坊门才刚刚打开。
两人上了马车，还没驶出坊门，就瞧见一辆陆阀的马车从外头径直驶入了夏侯阀。
“坏了。”夏侯不破从车帘缝中收回目光，无奈的看向夏侯不伤道：“肯定是陆信，咱们不用去了。”
“这才刚开坊门，他们是摸黑出来的吗？”夏侯不伤还有些不信，跳下马车沉声对来者道：“敢问尊驾何人？”
“下官陆修、陆信，拜见夏侯仆射。”那辆陆阀的马车上，下来了陆修和陆信，两人向夏侯不伤恭敬行礼，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夏侯不伤只觉两耳嗡嗡，强压住用日轮印轰杀两人的冲动，面色涨红做最后的努力道：“二位来的正好，某家正要去陆坊拜会，咱们不如过去贵坊说话？”
“已然到了贵坊，岂敢劳仆射尊驾？”陆信板着脸，丝毫不惧对方既是上官，又是大宗师的身份，一字一顿道：“再说犬子的庚帖还在贵坊，怎能让仆射再跑一趟？”
说着，他将那份写着夏侯嫣然、夏侯不伤、夏侯霸名字的大红色庚帖，当众双手奉上。
这一刻，寒风呼啸，长街上滴水成冰。零零星星的夏侯阀族人，就像是被冻住了身形一般，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居然敢退夏侯阀的婚？而且还是阀主为大小姐亲提的婚事？这姓陆的莫非得了失心疯不成？
夏侯不破郁闷的放下了车帘，不再看外头尴尬万状的大哥。他知道，陆信话一出口，庚帖一拿出来，夏侯不伤准备一晚上的歉词、威逼、利诱，全都只能永远的烂在肚子里了。
莫非堂堂夏侯阀，还要求着人家改弦更张，不要退婚不成？
夏侯不伤眼中的尴尬，渐渐化作厉芒。手一招，那大红庚帖便飞到了他的掌中。
夏侯不伤冷冷问最后一句道：“你们可想清楚了？”
“是。”陆信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只要看到是陆修陪着陆信来的，就知道此时在陆阀已经达成共识，怎么可能在这里又变化呢？
“好，很好！”夏侯不伤眉头微微抖动，手中红光一现，大红庚帖便熊熊燃烧起来，被穿堂风一吹，化作灰烬，无影无踪。
“今日之赐，我夏侯阀必然十倍偿还！”
天阶大宗师含怒而生的杀机，与呼啸的狂风激荡在一起，如无数利刃般将陆信和陆修笼罩其中。
两人虽然都是地阶宗师，可在天阶大宗师面前，却还是不够看。他们运起全部的天地正气抵御，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依然被那风刀刮出了无数细小伤口。
他们十分清楚，夏侯不伤若想取自己性命，就在一念之间。但两人来之前，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心中默念天地正法，浩然正气充盈全身，威武不能屈！
下一刻，忽然压力骤减，夏侯不伤消失无踪。
陆阀两人相互对视，都从眼中看到了庆幸之色。
“这算是捡回条命来……”陆修话没说完，便听身后轰的一声，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轰然倒下，粉碎当场，驮车的马匹也被大卸八块，血流满地……

第三百八十七章 皇榜
夏侯霸刚刚起床，还没梳洗，便从夏侯不破那里得知了陆阀来夏侯坊，当众退婚的事情。
气得夏侯霸暴跳如雷，一脚踢翻了水盆，尤不解恨在寝室中咒骂了足足盏茶功夫，这才阴着个脸，吩咐下人重新打水替自己梳洗穿戴。
等到朱秀衣闻讯赶来，便见老太师已经穿上了紫色的朝服，一副准备进宫面圣的架势。
“主公这是要去干什么？”朱秀衣忙摆手示意，捧着进贤冠的下人先出去。
“去见皇甫彧！”夏侯霸余怒未消的咆哮道：“既然他姓陆的不识抬举，老夫还有什么顾忌的？我要去长乐殿，让皇甫彧把姓陆的从皇榜上拿下来，永不录取！既然夺不回气运，那毁了气运也是一样的！”
“太师三思啊……”朱秀衣摇头连连，一副不赞同的架势。
“有什么好三思的？他姓陆的敢退老夫的婚事，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夏侯霸面红脖子粗地吼道：“我倒要看看他皇甫彧，有没有这个胆子替他硬扛！”
“太师，这样做固然出气，但是在杀敌一千，自损三千啊！这亏本的买卖做不得啊！”朱秀衣忙劝道：“陆云是陆云，陆阀是陆阀，不能混为一谈。我们这样做，固然惩罚了陆云，可也会彻底跟陆阀结下死仇！”
“已经结仇了！莫非老子还怕他个陆尚不成？”夏侯霸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
“那崔阀怎么办？崔晏可是放话说，他们坚决不会退婚。现在陆云选择了崔阀，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这次肯定要保全他的。”朱秀衣苦口婆心道：“学生刚刚听说，杜晦一早就去了尚书省，估计这会儿礼部已经在赶制皇榜了。皇甫彧这分明是把难题丢给崔晏，恐怕就等着主公去找他算账呢！”
“嗯……”夏侯霸神情一窒，拧着胡须压下火气，强迫自己思考起来。“你说，为什么崔晏，宁肯得罪老夫，也非要结这门亲？莫非他……”
夏侯霸想到一种可能，惊得他登时怒气全消，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猜疑。“跟皇甫彧有什么勾当？”
“这正是学生担心的地方。”朱秀衣微微点头道：“不管真相如何，现在都不该激怒崔阀，让皇甫彧渔翁得利。毕竟崔阀，可不是陆阀能比的啊。”
“唉……”夏侯霸颓然吐出口闷气，他当然知道崔阀的重要性。非但自己所有的决策命令，全要仰赖崔晏这个尚书令来付诸执行。而且全天下的刺史中，有半数是崔阀的子弟门人，郡守中也有三分之一之多。可以说，这天下是姓崔的在治理，自己要想平稳成就大业，断断离不开崔阀的支持。
“太师想要出气，有的是办法。没必要用这种得不偿失的大手腕。”见夏侯霸渐渐被说服，朱秀衣的语气也放缓下来。“不如将陆信、陆云两父子和陆阀区别开，只对付那两父子的话，区区小手段应有尽有，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了。”
“哼！难道就便宜那小子了？”夏侯霸理性上认同了朱秀衣的说法，可这口气却愈发憋得他咬牙切齿道。
“怎么会呢？他就是被评为又如何？授官还不是要由中书说了算？”朱秀衣冷冷一笑道：“太师随便找个借口，将他束之高阁，不用一两年，他这个圣品就成了废品。”
“一两年太久，老夫不想等！”夏侯霸愤懑道。
“那就先对付陆信，”朱秀衣淡淡道：“陆云毕竟是新鲜出炉的，对他下手太惹眼。但陆信这明日黄花是太师提起来的人，想怎么发落他，谁还敢说句废话不成？”
“嗯。”夏侯霸心里终于舒服点了，忽然想起一桩烦心事，不由狞笑道：“老夫明天就给他安排一桩好差事！”
……
尚书省衙门。
崔晏早晨出门时，就得到观风执事飞报，说陆信和陆修天不亮就等在夏侯坊门口。坊门一开，便把夏侯不伤堵了个正着，当众就把婚事退了。
这着实让崔晏既惊讶又头疼，当然还有一点点小窃喜。毕竟人家为了他的孙女，宁肯得罪夏侯霸，还让夏侯不伤把马车都震碎了。这说明自己的孙女和崔阀，在对方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等他到了尚书台，看到杜晦老太监已经等在那里，这下就只剩下头疼了。
“老公公是来送皇榜的吧？”崔晏哭笑不得看着杜晦。
“还要向老令君讨个赏钱呢。”杜晦含笑凑趣道：“咱家可是看了皇榜的，你那未来孙女婿，被陛下钦点为大玄开国以来第一个圣品呢。”
“哦，呵呵……”崔晏干笑着揽住杜晦的胳膊道：“你老杜少跟我来这套，陛下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会不知道？”
“唉，有得就有失嘛，相信令君早就做好打算了。”杜晦也不是好相与的，也满脸堆笑道：“不然昨天也不会派人去陆阀传那个话吧。”
“呵呵，呵……”崔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哪料到夏侯霸会跟自己一时提亲？又哪能料到自己孙女会和陆云发生那种孽缘？
真是时也运也，背字当头啊。崔晏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强颜欢笑道：“来来，让下面人去办吧，咱们里头喝茶去。”
……
崔晏将皇榜事宜交给礼部办理，自己和杜晦在值房中点着香、品着茶，不咸不淡的聊着天。
杜晦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了，却仍不见礼部官员回来复命。他心里明白的很，这是崔晏在拖延时间，想看看老太师有没有什么动作。
杜晦心里同样没底，夏侯霸真要是不顾脸面硬拦下皇榜，还真是谁都拿他没办法。
一直煎熬到过午，崔晏知道夏侯霸不会马上有动作了，这才朝着侍立一旁的崔平之微微点下头。
崔平之借故出去，不一会儿，礼部尚书卫庆便捧着一卷金黄色的皇榜，神情肃穆的走进了尚书令值房。
“启禀令公，杜公公，皇榜制作完成，是否可以张贴了？”
“可以。”崔晏微微颔首。
“遵命！”卫庆是卫阀的人，事不关己，自然听命而已。
“那咱家也回去复命了。”杜晦长舒口气，朝着崔晏拱手笑道：“多谢令公的好茶。”

第三百八十八章 试探
礼部官员将皇榜招贴在尚书省门外的照壁上，又派官吏分头向八大家族报喜。放在以往，这是谁都抢着去的活计，各阀向来打赏阔绰不说，还有好酒好菜招待。
可今天，派往别处的官吏早就出发了，被分派到夏侯阀、谢阀和陆阀的三队人马，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怎么了这是？”负责分派的礼部侍郎，幸灾乐祸的明知故问道：“再过一会儿坊门就关了，想领赏都没地儿去了哦。”
“大人，您不能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派往夏侯阀的官员一脸苦瓜相道：“这时候去夏侯阀，搞不好小命都丢在里头。”
“是啊，人家好好的四个上品，现在只给了三个，谢阀的人还不把我们给生吞活剥了，咱可不想当那替罪羊。”派往谢阀的官员也泪眼婆娑道：“大人啊，我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他们有理由，你们去陆阀，总不会有危险吧？”礼部侍郎瞪一眼派往陆阀的官员道：“他们可是出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圣品，赏钱肯定比别人厚的多。”
“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就怕咱们有命拿，没命花。”派往陆阀的官员也苦着脸道：“谁不知道他们把夏侯阀得罪惨了，我们还去巴巴的报喜，谁知道赶明儿会不会被夏侯阀的人收拾。”
“行了行了，别把自己当盘菜了。”礼部侍郎哂笑道：“人家是什么身份？会跟你们这帮跑腿的一般见识？无非就是没个好脸给你们，就是给人家当出气筒都不够格。”
“唉，好吧……”在上官的催促下，三班人马这才磨磨蹭蹭的出了门。
……
去崔阀的官吏们就没这份烦心事了，崔阀这次大比的成绩很是喜人，崔白羽被评为上中，成为三名二品中的一员，其余三人也拿到了理想的名次。阀中自然对报喜的官员重重有赏，又让管事带他们去吃酒不提。
升平坊崔盈之宅中。
外头爆竹声噼噼啪啪响个不停，苏盈袖却丝毫没有被外头欢喜的气氛所感染，神情淡漠的坐在长榻上，听崔夫人禀报最新得到的消息。
“刚收到太平城的密报，道宗出关在即，这次神功大成，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南下。”
“唉，这下可麻烦了。”苏盈袖愁上眉梢道：“本以为师父没个一年半载不会出关的，这要是让他短时间内回到京城，我的计划恐怕就要泡汤了。”
“道宗怕是牵挂京中的局势，所以才会提前出关。”崔夫人也是一脸担忧道：“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圣女和那陆云婚事，怕是要雷霆震怒了。”顿一顿，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牙道：“实在不行，让宁儿嫁给陆云算了，圣女就不要掺合了。”
“那怎么行？”苏盈袖秀眉一挑，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事关我的谋划，宁儿有什么用？”
“那圣女还真要嫁给他不成？道宗是不会允许的。”崔夫人揪心道。她还不知道孙元朗已经看出陆云的功法有异，这次重返洛都，定然会设法探陆云的底。若是被他知道了陆云所练的是皇极洞玄功，那圣女替他遮掩的事情就会暴露不说，她也休想再利用陆云达成自己的图谋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苏盈袖思来想去，想要糊弄神机妙算的孙元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发愁间，小侍女兴冲冲跑进来，笑嘻嘻朝着苏盈袖嚷嚷道：“皇榜贴出来了，小姐的心上人果然不一般，得中前无古人的上上一品呢！”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苏盈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都牺牲那么大帮他了，再混不到个圣品，也不配当我的棋子了。”
“小姐就会口是心非。”小侍女撇撇嘴，根本不信苏盈袖的话。她整日陪在圣女身边，有道是旁观者清，有些事看得比苏盈袖自己还明白。
“好了好了，别叽叽喳喳了，没看到圣女正烦着吗？”崔夫人瞪一眼小侍女，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妄言。
小侍女赶紧乖乖住口。不一会儿，便听到门外有婢女的禀报声：“夫人，有位自称天女的姑娘，指名道姓要见小姐……”
“天女？”崔夫人听到这两个字，不由毛骨悚然，顾不上那婢女还在外头，压低声音对苏盈袖道：“不会是暴露了吧？”
“不要慌。”苏盈袖也是神情一紧，但旋即便镇定下来道：“看看再说。”
……
崔宅花厅中，天女一袭白裙，背负宝剑。长发如瀑，粉黛未施。明明仪静体闲的立在那里，却像一株傲雪绽放的白梅一般，让人不敢逼视。
她却丝毫没有被自己绝世的容颜，生人勿进的冰冷气质所困扰，纯净安宁的目光落在中堂的那副挂轴上，便一心一意的欣赏起来。
那是一副抱朴子的真迹山水画，上头还有葛洪的亲笔题诗。
‘兰若凭高处，风虚阁自凉。川林输望迥，日月对闲长。
洒落幽人暇，奔驰俗累忙。何时足生理，卜筑并山阳。’
天女不由自主被那画中山水、字里行间的飘飘欲仙之意所吸引，一时间几乎要忘了自己的所来何事。
直到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而至的崔宁儿。
“没想到，还真是天女大驾光临。”崔宁儿柔柔弱弱朝天女行一礼，面带惊喜道：“方才听下人禀报，还以为是有人冒充呢。”
天女却不答话，只用那能看透一切鬼蜮的剑心慧眼，牢牢锁定住崔宁儿。
崔宁儿登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剃光了毛的羔羊一般，全身上下再没有一点秘密可言，只能用那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目光，无辜的看着天女。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我家小姐跟你说话呢！”一旁的小侍女不干了，瞪着天女呵斥起来。
天女朝小侍女歉意的笑笑，忽然出手如电，纤细的手指化作利剑，朝崔宁儿的眉心点去！

第三百八十九章 涉险过关
花厅中。
崔宁儿万万没想到，天女居然二话不说，上来就朝自己出手。
花容失色间，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天女点中了胸口数处大穴，登时就动弹不得了。
天女不由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便得手。
“你，你干什么？”一旁的小侍女也惊呆了，想要尖叫喊人：“快……”
天女一拂袖，小侍女也被点中了哑穴，两腿一软，坐在地上，惊恐的看着她扣住了自家小姐的脉门。
崔宁儿更是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惊恐万状的看着天女，仿佛在质问她意欲何为？
“崔姑娘很像一个我要找的人。”天女一边运功探查崔宁儿的经脉，一边坦诚解释道：“你们虽然样貌不同，但那天大比时，你看我的那一眼，让我猛然就想起了那人。这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好冒昧登门，鲁莽验证一下了……”
崔宁儿眼泪扑扑簌簌流了下来，似乎吓坏了。
“咦？”天女眉宇间的疑惑却更浓重了，她发现崔宁儿的内力十分稀松，根本连黄阶都算不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天女微微闭上双目，再仔细探查崔宁儿的功法。天师道起自关中，原名楼观道，以道藏丰富而闻名。与同样出自关中的大玄八大家族渊源深厚，对各阀功法的了解甚至超过他们本身。
天女催动真气，在崔宁儿的经脉内运行一周天，她所练功法便无所遁形。结果发现，崔宁儿所练的是崔阀祖传的河洛四象功，跟《太平经》上的三千魔功没有任何关系。
天女的剪水双眸中，浮现出越来越浓重的疑惑之色。白瓷般的面颊微红，似乎对自己的鲁莽行事，感到十分羞赧。
“抱歉。”天女挥手解开了崔宁儿的穴道。
“我自幼身子不好，看到别人比我好就难过。”崔宁儿这才有机会抹掉满脸的泪水，愤愤向天女解释道：“那天我是看你那么风光，一时觉得嫉妒，所以才狠狠看了你一眼……看一眼也犯法啊？”
崔宁儿嘤嘤的哭起来，一旁小侍女也呜呜个不停，狠狠瞪着天女，要吃人一样。
“实在抱歉，我这就去向崔令君赔罪道歉。崔小姐如果还觉得委屈，可以向天师道提出补偿，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做主答应。”天女红着脸蛋，朝崔宁儿拱手致歉。
“算了算了……”崔宁儿却摆摆手，掏出帕子蘸着眼角的泪花，幽幽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啊？闹到我爷爷那，事情可就大了。”
“既然如此……”天女闻言，先是有些如释重负。但下一刻，眼中划过一抹讶色，旋即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她一挥袖，解开了小侍女的穴道，便径直出门而去。
“喂喂，你别走啊！”小侍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朝着门口大喊道：“把我们崔家当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快来人，把她拦住……”
这话却没什么用处，放眼洛都城，乃至整个大玄，又有谁敢动天师道的人？何况还是地位尊崇的天女？
……
崔宁儿在小侍女的搀扶下，回转到后宅之中。
崔夫人忙提着宝剑迎上来，急切问道：“怎么样，没露马脚吧？！”
她虽然护主心切，但天女有剑心慧眼，一切鬼蜮无从遁形。崔夫人唯恐被她察觉，根本不敢靠近花厅。
“娘，还不相信我的本事吗？”崔宁儿朝崔夫人撒娇一笑，又转向那小侍女邀功道：“小姐，我表现的还不错吧？完全把那天女给蒙过去了。”
原来苏盈袖假扮成崔宁儿时，真正的崔宁儿便假扮成她的小侍女。这次为了将天女蒙混过去，两人再次互换了身份，真正的崔宁儿以本尊出场，苏盈袖则扮演起小侍女，真真假假让天女无功而返。
苏盈袖在铜镜前坐下，拿起眉笔淡扫蛾眉，一边化妆一边淡淡道：“起先演的还不错，但最后一节演砸了。”
“啊？”崔宁儿惊讶的张着小嘴，不知自己哪里搞砸了。
“你这位崔阀嫡孙小姐，不该轻易息事宁人，这样好相与，可不是理直气壮的样子。”苏盈袖又以粉饰面，点染朱唇道：“你至少该让她当众赔礼道歉，然后再和她拉拉关系，将这事儿消弭掉，才是大家小姐的正常行事。”
“呃……我是太怕被她看穿了。”崔宁儿苦着小脸道：“她说要去找爷爷道歉，我就慌了，当时只想着赶紧送走这瘟神，哪想这么细啊！”
“就是平时太宠你，什么都不懂，这下麻烦了吧！”帮苏盈袖梳头的崔夫人，狠狠瞪女儿一眼，又对圣女软语道：“这丫头打小就在江南长大，我们两口子也没教过她高门大户的那些鬼名堂，想来那天女也不会觉得太奇怪吧？”
“那天女是我见过直觉最准的人，大比时我看了她一眼，她就能猜测到我的身份。”圣女将花钿贴在额上，便从素面朝天的小丫鬟，变成了高贵精致的豪门贵女。
“那可怎么办啊？”已经卸妆成小丫鬟的崔宁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苏盈袖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还能怎么办？提高警惕呗，最近不要出门了。”
“反正最近在风口浪尖上，在家躲躲风头也好。”崔宁儿吐吐舌头，朝苏盈袖娇笑道：“小姐，咱可说好了，天地我可以替你拜，洞房我可不能替你入。”
“死丫头，瞎说什么呢！”崔夫人拧一把女儿的胳膊，瞪她一眼道：“一点规矩都没有！”
“放心，这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苏盈袖好气又好笑的又作势要弹她脑门，崔宁儿赶忙躲到崔夫人身后。
“圣女是说，此中还有变数？”崔夫人沉声问道。
“这是自然，你公公这次给了夏侯霸一次难堪，一段时间内，还不得夹起尾巴做人？”苏盈袖微笑道：“怎么可能着急上杆子，风风光光办婚事呢？”
“那倒是，估计老太师消气前，公公是不会有动作了。”崔夫人认同的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道：“那圣女的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不，这正是我计划中的一环。”苏盈袖那双美目中，放射出强烈的自信。“这门婚事一来是我用来阻止那臭小子入赘夏侯阀。二来是给他脖子上下个套，既然是套索，那当然是远远的拉着绳子最好不过，贴到一起反而会很麻烦。”
“圣女算无遗策，此番定然可以得偿所愿！”崔夫人心悦诚服的赞叹道。
“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师父这一南下，还不知会出什么幺蛾子呢？”苏盈袖苦恼的支颐噘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

第三百九十章 出关
当中原冬雪初降，两千里外的关外大地上，早已是银装素裹、滴水成冰了。
辽东的黑土地、茂密的原始深林，乃至宽阔浩荡的辽河尽数覆盖上了厚厚的洁白雪被。茫茫雪原、千里天地一片万籁俱寂，仿佛时光在这里冻结了一般。
然而，就在这生命禁区般的冰天雪地中，忽然一声声嘹亮的号子，打破了这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那是一群群身穿着整张兽皮缝制的厚厚皮袄、头戴着遮耳的皮帽的汉子们，在热火朝天的号子声中，齐心协力将一株株参天大树砍倒。
大树轰然倒地，溅起雪沫四飞。伐木者们一拥而上，奋力挥舞着手中的斧锯，将其分解成一段一段，运送到森林外那一个个简陋的烧炭窑旁。那里，有老人妇孺将木材接力投入窑中，然后将烧好的木炭装进竹篓，肩抗手抬到数里外的辽河边，最后用雪橇顺着冰封的河面运到太平城，供城中几十万教众御寒所用。
太平城中的教众们也一样不能闲着，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分配了繁重的劳动。在这中原人无法想象的恶劣的环境中，所有人都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生存下去。
而太平道和它的几十万教众，就在这种绝地中，硬生生在这里生根发芽一百年，顽强的繁衍了数代人！
“太苦了，实在太苦了……”
站在太平城中央，那座如宫殿般宏大，却处处透着粗粝简陋的黑色道观中，俯瞰蚁群般忙忙碌碌的教众，暂摄教务的左护法澹台北斗，发出悲凉的感叹。“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却一天只能吃一餐，他们已经多久不知肉味了？”
站在一旁的右护法公冶天府闻言，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是啊，其它季节还好说，教众们分散在各地渔猎种田，总算可以度日。一到了这个季节，几十万教徒全都聚拢回城内，这么漫长的凛冬，能不饿死人就已经是奇迹了……这还多亏了教主英明，和高丽联姻，与裴阀讲和，不然此刻又要上演往年那样的饿殍满地了。”
“那此地也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要早日南归，回幽燕去才有好日子过！”左护法当年奉命驻守幽燕，结果被大玄偷袭，两个月不到，便丢掉了燕云十六州。若非孙元朗及时带兵杀回，护送教众逃回太平城，太平道的香火，可能就断在十七年前了。
这已经成了左护法的心魔，这些年他一直念念不忘，就是杀回幽燕，报仇雪恨……
“这次道宗在洛都得了机缘，一掌击败徐玄机，大涨我太平道声威。”右护法与有荣焉道：“若是这回道宗闭关能顺利成功，问道先天的话，反攻幽燕易如反掌。”
“但愿如此吧。”左护法露出恹恹的神情道：“可就连老恩师和张玄一都做不到的事，道宗这么短时间，能做到吗？”
“说不准，到了那一步，刹那悟道，也不是不可能的。”右护法笑着说道。
两人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头戴紫金冠、身穿赭黄袍的龙儿快步过来，朝两位护法点点头，嘶声道：“二位护法，师尊要出关了。”
“哦？”两人忙打住话头，齐声问道：“成了吗？”
“不知道，刚听到草庐响钟，还没见师父的人。”龙儿摇摇头。
“好，快去迎驾！”两位护法振奋精神，赶忙跟着龙儿出了三清观，来到观后的一处湖泊旁。
湖上烟雾缭绕，湖水微波荡漾，未曾结冰，盖因湖下有一热泉眼，常年有沸水涌出。
湖边有一蜿蜒竹桥，一直通往湖心的小岛。小岛上，便是孙元朗闭关的草庐所在了。此刻小岛、草庐和大半竹桥都被烟雾笼罩其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左右护法和龙儿便在湖畔桥头立定，目不转瞬看着如烟似雾的浓浓水汽中，一名身材高大的道长，缓缓踏步而出。
三人忙一揖到底，异口同声道：“恭迎道宗出关！”
“平身吧。”那道长自然是太平道教主孙元朗，从洛都返回后他便闭关了整整一个月。此刻已是内伤痊愈，神完气足。他手持拂尘站在烟雾缭绕的桥头，抹布道袍无风自动，大有飘飘欲仙之感。
“恭喜道宗得道矣！”右护法公冶天府同样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此刻却看不清孙元朗的境界高低，大有仙凡两别之感，不由大喜、惊呼起来。
“唉，近道容易得道难！”孙元朗却惋惜的摇了摇头，一甩拂尘，环绕诸人周遭的迷雾便倏然散去。
“本座明明已经知道就在眼前，可偏偏怎么也迈不出这最后一步。”
随着孙元朗的话语声，那被短暂驱散的白雾又悄无声息笼罩回来，再度遮掩住诸人周遭。
左右护法闻言若有所思，一时都陷入沉默。
倒是龙儿境界不够，不受孙元朗的感怀干扰，懵懂问道：“那师父到底是什么境界了？”
“什么境界？不上不下半中央。”孙元朗缓缓走下桥来，身形再度真切起来。“美其名曰，算是半步先天吧。”
“半步先天？”龙儿一听大喜道：“那也远胜一般大宗师了，师父是不是可以战胜张玄一那厮了？”
“那得比过才知道。”孙元朗清矍的面容上，罕见流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语气疏懒道：“估计那老王八多年前，就已经是半步先天了，但只要境界相同，本座怕他个球！”
“道宗，万万不要冲动啊！”右护法这才从刹那失神中清醒过来，赶忙苦劝起来。
“是啊，道宗，要以大业为重，不能因私废公啊！”左护法也劝说起来，只是这话不太中听。
“这是什么话？”孙元朗缓步向三清殿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声道：“本座这次南下，根本不用上太室山，只要那东西一亮出来，必然会招来张玄一。这一战，在所难免！”
“是。”左护法赶忙缩缩头，歉声道：“是属下执念了。”
“那东西做好了吗？”孙元朗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又沉声问道。
“回道宗，已经做好了，就保管在三清殿里。”右护法赶忙禀报道。
“走，瞧瞧去。”孙元朗来了兴致，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第三百九十一章 讲法
太平城，三清殿。
孙元朗沐浴更衣，穿上洁白的鹤氅，头戴白羽道冠，整个人愈发仙气逼人，妙不可言。
右护法双手将一个精致的檀木方匣奉上。
孙元朗打开木匣，拿出里面一样方形玉器，仔细定睛端详起来。
只见其方圆四寸，用蓝田白玉雕琢而成，上纽交五龙，以大篆雕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其中一角有缺，以黄金补之，那样子，居然跟他在洛水河畔毁掉的玉玺，别无二致！
“唔，完全一样，至少本座看不出区别来。”孙元朗赞许的点了点头。
“本教有从东齐府库中得到的玉玺详细图绘，完全按照图绘仿制，就连道宗这样把玩过真品的人都看不出真假，那别人就更加无从分辨了。”右护法自信满满道。
“不错，只要不碰到真玉玺，这玩意儿绝对不会穿帮。”孙元朗掂量着手中的赝品，却似乎不是很珍惜。
“这，道宗不是说，真的已经被你毁掉了吗？”左护法听出孙元朗话里有话，不由皱眉问道：“为何又出此言？”
“本座也是看到这玩意儿，才猛然醒悟到，既然我能仿造出来。那姓陆的小子为什么不能？”孙元朗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冷声道：“他手里有真玉玺，依葫芦画瓢就是了！”
“还真有这种可能！”左右护法和龙儿，齐齐倒吸了口冷气。他们本想说，那小子不会那么大胆吧？可转念一想，那姓陆小子连玉玺都敢抢，这天下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事儿？
“看来这次南下，就算拼着对上陆仙，也得再抓住那小子盘问个明白了。”孙元朗将玉玺丢回匣中，沉声问道：“本座闭关这段时间，洛都城又有什么新动向？”
“回道宗，洛都城可是永远都不消停。”左护法忙将圣女传来的情报，言简意赅禀报给孙元朗。
“哦，那姓陆的小子居然得了圣品？看来皇甫彧是下定决心要跟夏侯霸开战了。”孙元朗对局势洞若观火。虽然初始帝还没干别的事情，但他从其这一小小的举动中，就察觉到了皇帝的决心。
“真的要开战了吗？”龙儿闻言神情一振，嘶声道：“师父，这次可一定要带我去！”
“还不是时候。”孙元朗却断然摇头道：“这次我南下，是拿玉玺和各阀勾兑，将洛都搅个天翻地覆。把戏台子搭好，你这正主才能粉墨登场。”
“是……”龙儿只得心有不甘的低下头。
“道宗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左护法沉声问道。
“事不宜迟，本座明天就走。”孙元朗淡淡道。
“这么着急？”左护法不由吃了一惊。
“此番回来闭关，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必须要抓紧了。”孙元朗长长一叹，他狡猾如狐，焉能不知自己打了徐玄机，伤了天师道的颜面，肯定会把张玄一给招来，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就回来闭关。
在孙元朗看来，张玄一再嚣张，也不敢来这太平城放肆。
但现在他也是半步先天，自觉不怕张玄一了，自然要迫不及待重新南下了。
“那请道宗在离开前，务必要开一次法坛。”右护法忙建议道：“让教众瞻仰下道宗的仙姿，提振下大家的士气，好熬过这寒冬。”
“是啊。”见右护法开了口，左护法也只好附和道：“教众们太苦了，需要道宗给他们鼓鼓劲儿。”
“这是应该的。”孙元朗点点头，允了。
……
当天晚上，忙碌一天的教众们聚集在城中各处道馆作晚课时，便听到道长们宣布，明日未时，道宗要开坛讲道的天大好消息。
教众们的热情一下就被点燃了，就连满身的饥寒劳累，似乎也一下子不翼而飞。所有人夜里都激动的睡不着觉，天不亮便纷纷起床，找出最体面的道袍穿戴整齐，便迫不及待的出门，赶到三清观大门外排队，想尽量能排的靠前些。这样才有可能进去三清观，不然晚了就只能在观外聆听玉音了。
虽然道宗法力无边，可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瞻仰不到道宗的仙容，损失就实在太大了。
距离卯时还有足足两刻钟，三清观外便聚集了足足三十万人。乌压压、黑黢黢的三十万人在观外排队，呼出的白气连在一起，现场就像起了雾一般。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三十万人居然没有一个随便说话的，就连咳嗽声都尽量压得极低。
直到卯时钟响，三清观大门吱呀呀缓缓敞开，才打破了这一鸦雀无声的场面。但教众们依然肃穆安定，按照排队的顺序依次鱼贯进观。
小半个时辰后，三清殿前偌大的广场上，已是水泄不通，挤满了足足十万教众。其余人等看到观门前竖起蓝旗，便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然后哗啦啦席地而坐。没有拥挤、更没有踩踏……
卯时三刻，随着一声磬响，道士们奏响了悠扬的道乐，教徒们便齐声念诵《太平经》首卷来。
‘天地开辟，淳风稍远，皇平气隐，灾厉横流。上皇之后，三五以来，兵疫水火，更互竞兴，皆由亿兆，心邪形伪，破坏五德，争任六情，肆凶逞暴，更相侵凌，尊卑长少，贵贱乱离，致二仪失序，七曜违经，三才变异……’
随着教徒们万众一声的诵念，三清殿前那肃穆悲凉的气氛越来越浓郁。
这时，三十六名身穿杏黄袍的道士，擎着各色灵幡宝幡。又有七十二名身穿紫色道袍的道士，捧着云篆灵符，各式法器。缓缓走出三清殿，在殿外扎起的高台下整齐列队。
那三丈高台上，安放着洞案供桌，分列着镇信香花，供桌前有一蒲团，蒲团后有珠玉罗伞，这便是太平道宗开坛讲道的法座了。
待到诵经声停，一声钟响，将教众们唤回心神，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去，便见道宗孙元朗，已经身穿鹤氅，头戴玉冠，手持拂尘，端坐在高台蒲团之上了。
“拜见道宗！”所有人齐刷刷下拜，万众一声。
孙元朗微微抬手，教众们便肃容端坐，静听道宗讲法。

第三百九十二章 王对王
孙元朗讲的自然是《太平经》，今天所授的乃戊卷一部。
他清亮悠扬的声音，在殿前，在观中，在观外回荡着，不分远近，每个教徒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天地自有神宝，悉自有神有精光，随五行为色，随四时之气兴衰，为天地使，以成人民万物也。夫天地阴阳之间，莫不被其德化而生焉。得其意者，立可睹；不得其大要意，无门户知。能大开通用者大吉，可除天地之间、人所病苦邪恶之属；不知其大法者，神亦不可得妄空致，妄得空使也……”
诵一段经，他又释一段经义，孙元朗口才极佳，学识渊博，对道家经典的涉猎更是天下无双。自然可以讲得深入浅出、天花乱坠，教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涕泪横流，只觉被当场洗髓易筋，焕然重生一般。
“哼！”
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浓浓的玄妙意境中不可自拔时，忽然一声冷笑在每个教众的心头炸响，眨眼间，就把所有人的心神都从孙元朗的控制住抽离出来，茫然的看着左右，不知发生了何事？
孙元朗却已经霍然起身，目光凛然的锁定了三清殿顶，那个身材高大、样貌古朴的老道身上。
那殿脊上铺着弧形的琉璃瓦，上头还有积雪，普通人别说站上去了，趴在上头都会滑下来。老道却稳稳的立在上头，就像站在平地上一般。
“张！玄！一！”孙元朗双目喷火，一字一顿的道出了那老道的身份。
来者居然是天下第一高手、天师道的唯一领袖，不二真人张玄一！
左右护法两位大宗师赶忙跃上高台，站在孙元朗左右，满脸警惕的看着傲立殿顶的张玄一。
教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丰富的表情，他们定定看着张玄一，有人愤恨，有人惊恐，更多的人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里可是远离中原的太平城，城内清一色全是太平道的人，这张玄一到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只身闯到这龙潭虎穴里来？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到底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闯进来了？莫非会飞不成？
“呵呵，孙教主，别来无恙。”张玄一睥睨着脚下的高台，朝孙元朗打个稽首，淡淡道：“本来老道还想听听贵教的经义有何独到之处，却没想到尽是妖言惑众、教人造反的老一套，这才忍不住打断了孙教主的传法，真是失礼了。”
“少来这套，你们天师道整天给人洗脑，让老百姓安贫乐道，甘心给八大家族当牛做马，那才是真正的数典忘祖、其心可诛！”孙元朗别的不敢说，论起口才来，三个张玄一绑一块，他也不放在眼里。
“老道今天不是来跟孙教主论道的。”张玄一也很清楚自己说不过孙元朗，自然要扬长避短，靠拳头说话了。“你应该知道老道所为何来。”
“知道，不就是打了小的，引来老的吗？”孙元朗哈哈大笑道：“你来的正好，本座正准备上太室山，跟你新仇旧账一起算呢！”
“那咱们，可算是不谋而合了。”张玄一也放声笑起来，他朝着孙元朗招招手道：“那孙教主还等什么，上来啊。”
“哈哈，你这老道太可笑！”这时候，龙儿带着一班弓弩手赶到高台前支援。“我们这里有几十万人，凭什么跟你单挑？”
说着他朝弓弩手一挥手，嘶声吼道：“大家一起上！”
弓弩手纷纷举起弓矢，瞄向了殿顶的张玄一。
“你们都退下！”孙元朗却出声喝止了龙儿一帮人。且不说从下头往上射箭，怎可能伤到堂堂天第一人？单说对方千里远来、只身入城，在十万教众面前挑战自己。那就是孙元朗绝对不能回避的！
不然，还有何锐气可言？凭什么去抢他天下第一人的名头？
“师父……”
龙儿还想再说话，却见孙元朗已从高台腾空跃起数丈，然后如叶片般飘然落在殿脊之上，与张玄一分立两端，遥相对峙！
“这一战，谁都插不上手。”左护法轻叹一声，对龙儿道：“太一，还是静观其变吧。”
……
三清殿下，十万教众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孙元朗和张玄一。他们这才忽然发现，早晨时还只是阴沉的天色，忽然变得铅沉沉、黑蒙蒙。
“要下雪了……”右护法看看天色，喃喃自语。
北风也呼啸而起，吹得那些幡儿、旗儿的猎猎作响，打旗的小道士东倒西歪，几乎要站立不住。
殿顶的两位绝世高手却丝毫不受影响，非但身子纹丝不动立在殿脊上，就连他们的衣角也柔顺的低垂着，仿佛狂风特意避开两人一般。
这是因为两人的真气已然外放，别说风了，就是强弓劲弩也无法穿透到他们身前一尺之地。
两人的气机还在不断攀升，互相纠缠锁定，仿佛天地间只有对方一人而已。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凌厉，眼睛里已经没有凡人的感情。
殿下众人距离虽远，却依然被两人的气机所影响，感觉本就冰冷的天气，陡然又冷了十分。教徒们一个个紧裹着道袍，牙齿咯咯打颤，却依然目不转瞬的盯着殿顶，唯恐错过这场旷古之战的任何一个场面。
终于，两人的气机攀升到了极致，那浓稠的云层似乎也被两大奇人的气机所牵引，低得几乎要压到殿顶一般。
“一别经年，你终于有点长进了。”张玄一忽然开口说话了。
“多蒙成全，大仇一日不敢忘！”孙元朗双目赤红的盯着张玄一，双手不知何时已经被耀目的真气所包裹。
“人生几多风雨，旧事何必重提？”张玄一闻言，忽然露出萧索的神情道：“算了，只要你立誓不再踏足中原一步，老道便饶过你这一次。”
“哈哈，好大的口气！”孙元朗气极反笑，双拳轰然挥出，一明一暗两团光球便朝着张玄一飞射而去！
“开始了！”大殿下所有人，不由自主低喝一声。
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旷古之战，终于在这一刻，打响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一招
孙元朗心知肚明，自己哪怕晋级半步先天，和张玄一的差距也依然不可以道里计。是以他一上来，就用出了自己闭关时刚刚悟到的‘阴阳两仪功’！
阴阳者，天地、日月、昼夜、寒暑、上下也，万事万物都可归于此两仪中，已是接近于道！
孙元朗的左拳为太阳，神光夺目！右拳为太阴，黑芒幽暗！双拳一同打出，便是阴阳化育，无所不在，任凭对方身法如何玄妙，哪怕咫尺天涯，也依然躲不开这近似于道的一击！
“果然有长进，可惜还差得远！”却见张玄一不避不闪，长笑声中双手抱虚。“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
便见孙元朗打出的阴阳光团被张玄一虚抱出的太极吸入其中，转眼便旋转融合，化作一团的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这时张玄一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不可捉摸：
“混元指！”
那团混沌之气便凝聚在张玄一的右手指尖！
张玄一朝着孙元朗凌空一指，那团混沌之气便朝着孙元朗缓缓飞去。
见自己苦心悟出的必杀被对方轻松化解，孙元朗心下大骇，刹那间便意识到，自己还远不是张玄一的对手。他连忙闪身想要躲避，可那团看似慢、实则快，即可说快、又可说慢的混沌之气，却已经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胸口。
“来得好！”孙元朗暴喝一声，全身真气瞬间在他的胸前凝结，险之又险的抵住了那团混沌之气。原先慢吞吞的混沌之气，一遇到阻力居然疯狂的旋转起来，螺旋钻头般破开了孙元朗的护身真气！
“逆转乾坤！”孙元朗见状面色一狞，居然打算使出当初击败徐玄机的绝招，哪怕拼着受内伤，也要扛住这一击，不能在教众面前惨败！
谁知那团混沌之气一入孙元朗体内，便倏然分散到他的全身经脉、四肢百骸！孙元朗一时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连一丝真气都提不起来，哪还能运转出什么‘逆转乾坤’？
“啊……”只听孙元朗惨叫一声，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一头栽下殿去。
……
这一切说起来复杂，但在三清殿外观战的教众看来，却只是在眨眼之间，道宗便被那张玄一给打下殿去……
一招，张玄一只用了一招，他自始至终就出了一指，就击败了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道宗……
无数咔嚓声，在教众们心底炸响，那是坚固信仰出现裂痕的声音……
在所有教众的意识中，孙元朗是太平道的化身，太平道就是孙元朗。孙元朗这一败，对太平道来说，无异于最沉重的打击……
大坪上鸦雀无声，教众们目瞪口呆好长时间，如坠梦中。一时间都忘了去查看孙元朗的死活。
还是那独自傲立于三清殿顶的张玄一，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见他冷冷看着四仰八叉、跌落在地的孙元朗，朗声说道：
“孙元朗，本座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你还不配让老道开此杀戒。”
说着，张玄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十万教众，就像一头雄狮睥睨着十万只绵羊一般。
“这里有十万人作见证，老道在此发誓，你再敢踏入中原一步，必叫你形神俱灭！”
说完，张玄一大袖一挥，乘着狂风作歌而去，几十万教众无人敢拦。
只见他身形如大鸟一般，几个起落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那苍凉悠扬的道歌，依然回旋在三清观中。
“纵横自在无拘束，心不贪荣身不辱。闲唱壶中白雪歌，静调世外阳春曲。
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说来也怪，张玄一一走便狂风骤减，那满天的乌云也好似随着他散了七七八八。天空居然微微放晴，道道阳光透过像是镶了金边的乌云洒落下来，照耀的一众太平道教徒目眩神迷，直以为方才是真在做梦。
但他们的道宗，却还实实在在的躺在那里呢……
“道宗！”左右护法和龙儿这才赶忙上前，搀扶起狼狈的孙元朗来。“师父！”
只见孙元朗摔碎了头上的白玉冠，长发披散下来，身上的道袍也有破损之处，嘴角还溢出一丝鲜血。
“道宗没事吧？”右护法关切问道。
“无妨。”孙元朗一挥袖，推开三人，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然后轻轻一跃便上了高台。
看到道宗安然无恙，教众一直乱糟糟的心才安定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匹夫趁我不备，胜我一次，无妨无妨。”孙元朗盘膝坐在蒲团上，任由长发在微风中飘扬，意态说不出的洒脱道：“本座比他年轻十岁，山高水长，总会讨回这一场的！”
“人道乐土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左右护法也知道，这是亡羊补牢的关键时刻，赶忙带头呼喊起来。
“人道乐土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
“人道乐土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教众们跟着齐声振臂高呼，渐渐的将张玄一带来的威压抛之脑后，又恢复了对太平道和道宗的信心。
“我们继续讲经……”孙元朗也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讲解起《太平经》来。
“能大开通用者大吉，可除天地之间、人所病苦邪恶之属……”
……
辽河对岸，几个牵着骏马、穿着厚厚裘皮，背负长剑的道士，正焦急的翘首以待。
他们正是一路陪同张玄一北上出关的天师道弟子。但张玄一入城前，命他们尽数在城外守候，虽然众道士心有不甘，都想陪同张玄一入城，可不二真人说一不二，他们只好乖乖在这里等候。
虽然对不二真人有百分百的信心，可张玄一毕竟是只身闯龙潭、入虎穴，由不得他们不担心。
“师叔，真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一个二十出头，名唤周明德的年轻道士，忍不住低声问一旁那身高八尺，面如铸铁般的中年道士。
那中年道士名唤百里玄武，乃是张玄一最小的师弟，如今刚刚四十出头。虽然他的大名没有出现在缉事府的天阶榜上，但天师道的人都知道，他的武功仅在张玄一之下，比掌教真人徐玄机还要高出不少。
百里玄武闻言，拍了下周明德的脑袋，怪笑道：“放心吧，这世上还没人能留下我师兄的。”
说完，他便指着河对岸笑道：“喏，回来了。”
道士们手搭凉棚，极尽目力望去，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黑点从远处太平城方向飞掠而来，几个起落便越过结冰的辽河，转眼便到了近前。

第三百九十四章 立威太平城
“真人！”道士们不由面露喜色，齐刷刷向张玄一行礼。
张玄一站定了身形，顾不上和百里玄武等人说话，便就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起来。
众道士见他面色苍白，呼吸也颇为不顺，全都心下一沉，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
……
太平城。
临近晌午，讲经结束，教众们向道宗恭敬行礼，鱼贯而出。
孙元朗立在高台之上，神态安详的目送着教众们散去，这才缓缓步下高台，进了三清殿。
一进殿，孙元朗便哇的一声，吐出大大的一口污血。
“道宗！”左右护法和龙儿赶忙想要上前搀扶。
孙元朗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方才要稳定人心，所以只能强压伤势，现在吐了血，反而通泰多了。”
“道宗的伤势如何？”左护法沉声问道。
“将养个把月，应该可以痊愈吧。”孙元朗一脸云淡风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其实他方才在高台上，只用了两分心神讲经。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化解体内无处不在的混元真气上。
可那些该死的混元真气却诡异至极，说有，他运转周天却怎么也捉摸不到。说没有，那种被压制境界的闷燥之感却挥之不去。更让孙元朗感到恐怖的是，他在闭关时明明已经看到的那扇五彩斑斓的门，此刻却任凭他如何感悟，都无法感悟分毫。
孙元朗天纵之资，心头已有明悟，自己已经被张玄一从半步先天打落回了大宗师境界。如果自己无法化解掉被张玄一打入体内的混元真气，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半步了……
一念至此，孙元朗五内俱焚，若非他饱经大风大浪，此刻定要走火入魔不可。他强压住想要立即闭关，寻找化解之道的念头，先安抚住自己的左膀右臂，又扬眉给三人打气道：
“老君有言‘祸兮福所倚’，果然乃天地至理。这次张玄一为了立威，打出半桶水的混元指，非但没有伤到我的根本，反而让本座有了感悟先天的机缘。本座已将他打入我体内的混元真气禁锢住，只要假以时日，必然可以将其驯服，为我所用，说不得本座可以后发先至，比他早到那一步！”
“是吗？那太好了！”孙元朗的话半真半假，左右护法将信将疑，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信以为真的架势。“道宗只管潜心修行，其余琐事交给我们处理！”
“嗯，本座也正有此意。”孙元朗点点头，沉声道：“南下行程取消，本座要闭死关。”
“遵命。”左右护法沉声应下，一旁的龙儿面有不甘，刚想说话，却被左护法用眼神制止了。
孙元朗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一边走出三清殿，一边继续沉声吩咐道：“既然不去京城，也就没法货比三家了。本座闭关后，你们去和裴阀的那个裴都勾兑一下，只要他们还接受当初圣女所提的条件，就跟他们结盟吧。”
“是。”左护法应一声，又问道：“但裴都肯定会索要玉玺，怎么办？”
“那给他就是了。他要是敢反悔，那咱们就再造几块出来。”孙元朗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左右护法闻言也是哈哈大笑。
说话间，众人来到那温泉湖畔的竹桥旁，孙元朗刚要迈步上桥，忽然站住道：“传本座法旨，让圣女速速回来，不要在洛都盘桓了。”
“是，此间事一传回洛都，圣女的处境会立马危险起来。”右护法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嗯，先把眼前的幽燕经营好，等本座出关再做他图。”孙元朗说完，便踏步上桥，消失在弥漫的白雾中。
“恭送道宗。”昨天才刚刚恭迎道宗出关的三人，又再次欠身恭送道宗闭关。
……
太平城外辽河畔，夜幕低垂、月朗星稀。
张玄一终于结束了运功，脸色重现红润，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身来。
“师兄，你没事吧？”为他护法的百里玄武，忙着紧问道。一旁的道士们也纷纷将关切的目光投了过来。
“无妨，没想到孙元朗居然精进若斯，逼着老道一上来就使出了混元指。”张玄一淡淡说道。
“啊？混元指？”百里玄武倒吸口冷气，他自幼跟张玄一修行，两人名为师兄弟，实则是师徒关系。他自然知道张玄一数年前参透天机，才悟出了这一招夺天地造化的‘混元指’，但张玄一曾有明言，不到先天，使用此招会遭到极大反噬。现在看来，此言果然不虚。“孙元朗不愧百年一见的奇才，居然这么短时间就已经稳稳踏入半步先天了。”
“老道正是知他甚深，才会有此一行。”张玄一目光淡漠的看着远处的太平城，便慢慢仰头，看向中天紫微星方向，好一会儿才咦了一声。
“怎么了师兄？”百里玄武见他神情微微讶异，忍不住出声问道。
“老道今日以混元指将孙元朗打回原形，并让他数年内南下不得，按说七杀、破军、贪狼三星中，至少该有一星黯淡才对。”张玄一目不转瞬的盯着天空明亮的星辰，喃喃道：“可那杀破狼三星愈加明亮，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这说明？”百里玄武沉声道：“孙元朗不在杀破狼之列？”
“嗯，只有这般解释了。”张玄一缓缓点头，默然不语。
张玄一此番千里迢迢北上，名为替天师道找回场子，实则还有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他推算到那祸乱天下的杀破狼中的破军星，应该在北方无疑。
在张玄一看来，那自然非天纵奇才、诡计多端的太平道教主孙元朗莫属了。倘若能除掉孙元朗这纵横天下的破军星，夺其气运造化。非但功德无量，亦必将助他问道先天。所以张玄一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只身潜入太平城，在万众瞩目下邀战孙元朗。
张玄一是抱了必杀孙元朗的念头而去的，只是没想到对方已经稳稳进入半步先天的境地，跟自己虽然实力差距巨大，却没有本质的区别。这让张玄一大惊之下，马上调整了策略——他很清楚，一旦陷入苦战，自己非但难以拿下孙元朗，反而会被太平道另外两大宗师夹攻，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他才会拼着受伤也要使出超越境界的禁招，一击之下打败了孙元朗，将太平道一干人震慑得呆若木鸡。
倘若左右护法能勘破真相，知道张玄一之所以不乘胜追击，杀掉孙元朗。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不开杀戒，而是他当时已经受了内伤，两人率众一拥而上的话，说不得就能把堂堂天下第一人，给留在太平城。
可话又说回来，张玄一是已经算定了，自己一招之后，太平道众人皆都魂飞魄散，绝对不敢向自己出手，才会铤而走险的。
虽然看似冒险，实则十拿九稳。这就是积威多年的天下第一人的强大自信！

第三百九十五章 暗谋
但让张玄一没想到的是，在自己一举力挫孙元朗，逼他无法南下之后，三星却依然闪耀中天，甚至有愈加明亮的趋势。
这正如百里玄武所言，恐怕三星另有其人！
张玄一眼睑低垂，掐指推算许久，眼前却依然一片混沌，不得其法。
“看来，要不止局限于老一辈成名人物，目光还得放宽一点。”张玄一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道：“你知会玄清和天女一声，洛都仍是搜寻的重点，有任何三煞星兆，立即通知老道。”
“师兄放心，我记下了。”百里玄武点头应下。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关内再说。”张玄一翻身上马，百里玄武等人也纷纷跟上，一众天师道道士便在满天的星光下，策马南归而去。
……
太平城，三清殿。
更漏指向三更天，殿外万籁俱寂，左护法澹台北斗在三清像前盘膝打坐。
忽然，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龙儿神情郁郁走到了自己面前。
“道宗那边都安顿好了？”澹台北斗轻声问道。
“嗯，师父吩咐年前不要再去打扰他了。”龙儿箕坐在左护法对面，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嘶声问道：“左护法，你说我师父到底还成不成？”
“嘿，你看出什么来了？”澹台北斗似笑非笑的看着龙儿。
“道理明摆着，我师父平生最要面子，白日里被张玄一打下宝殿，又被放了那等狠话，却一声都不吭，也不动弹。”龙儿撇撇嘴，英俊的脸上表情总是不太自然。“除了身体出了大问题，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嗯。”澹台北斗居然在龙儿面前，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态，嘿然笑道：“他们神仙打架，我这个凡人还是能看明白几分的。那张玄一的混元指在境界上压制了你师父，那玄之又玄的一指，对你师父造成的伤害，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说着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恐怕你师父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了。”
“啊，那……”龙儿居然也对孙元朗没什么敬意，只是有些惋惜道：“岂不是没法指望他搭台唱戏了？”
“嗯，八成是这样，此番让张玄一这一闹，你师父是彻底颜面扫地了。”澹台北斗淡淡笑道：“就算他伤好利索了，还有什么脸面再临洛都？”
“是啊，张玄一号称不二真人，素来说一不二。既然已经放话说，我师父再敢南下一步，就要他形神俱灭，那肯定是说到做到的。”龙儿既有些苦闷，又有些好笑道：“恐怕张玄一一天不死，我师父都得在这太平城窝着了。”
“嗯，所以你只能靠自己了。”左护法缓缓点头。他是孙元朗的师兄，而且跟孙元朗这种带艺投师的半道货不同，他自幼就在寇谦之门下修行，三十不到就成就天阶大宗师，可谓出类拔萃。
但可惜，强中更有强中手，却偏偏半道杀出个百年难遇的孙元朗。姓孙的无论文韬武略，还是对太平道的贡献，都远远在他之上。几年功夫，太平道上下，包括寇仙之在内，都已经将孙元朗视为未来接班人。
这让身为大师兄的澹台北斗，感到十分不舒服，当年明里暗里和孙元朗斗个不停。
后来，寇仙之受大玄高祖皇甫烈邀请南下，命孙元朗率十万精锐陈兵河北，威慑洛都。他则奉师命留守幽燕。结果寇仙之遇害洛都，孙元朗神秘失踪数日，导致大军群龙无首，结果被皇甫烈一举击溃，顺势攻入幽燕。
当时，澹台北斗若能顶住大玄军队的攻势，守住幽燕，那太平道的继任教主自然别无他选。可他偏偏一败涂地，被裴阀和夏侯阀的军队团团包围，险些全军覆没。
幸好孙元朗及时返回收拢残军、重整旗鼓，将他和数万大军救出重围，又亲自率大军断后，掩护几十万教众撤出关外。
结果，等孙元朗带着几万名勇士返回太平城时，教众们就像得了失忆症一样，完全忘记了到底是谁害的他们丢了幽燕，落入那般险境的。反而万众一心的推举孙元朗接任教主。这让澹台北斗十分不舒服，他认为孙元朗应该为师父的死和太平道的败局负责，但迫于局面只能先压下个人的看法，和孙元朗团结起来，共度时艰。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太平道的处境虽然仍谈不上有多好，但早已渡过了危机，且迎来了大发展的良好局面。澹台北斗更没法重提旧事，可那股妒火怨气却历久弥新，让他寝食难安。
但孙元朗地位稳如泰山，手段更是神鬼莫测，澹台北斗根本不敢挑战道宗的权威，便将怨气转移到了圣女身上。这个孙元朗从外面抱回来的小丫头，还在襁褓中就被他亲定为接班人，还专门为她打造了个地位超然的圣女头衔，让她可以凌驾于左右护法之上，这让澹台北斗就更不爽了。
偏偏那小丫头苏盈袖又天资超人、诡计多端，活脱脱的就是个小孙元朗。这几年不知不觉，就让她在教中树立了威信，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平道第二人！
右护法只知愚忠，也不跟小丫头争竞。可澹台北斗斗不过孙元朗罢了，哪能再让个小丫头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二年两人斗得不亦乐乎，澹台北斗居然非但没讨到什么便宜，还着实出了几回丑。
这一切，被龙儿看在眼里。
龙儿虽然在很多地方像极了苏盈袖，比如他也是孙元朗从外面抱回来的，也是孙元朗的徒弟。孙元朗甚至同样为他特别打造了‘太一’的头衔，让他也可以超然于众。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龙儿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这劳什子‘太一’，根本只是个虚名而已，孙元朗从来不许他插手教务，甚至都不许他离开太平城一步。跟大权在握、随心所欲的圣女比起来，自己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龙儿自幼遭逢大变，本就性情偏激，他根本就不感谢孙元朗的救命之恩，满心只看到对方偏爱圣女，对自己不公平。很自然的，他开始刻意讨好靠近起左护法来，想借助左护法的影响力，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左护法自然也看他顺眼多了，认定了龙儿这种出身高贵、坚强聪明之人，才是未来的教主人选，两人便心照不宣的结成了同盟……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冷落
月已西垂，三清殿中的密谈仍在继续。
“你老人家的意思是？”龙儿听了左护法的话，心跳陡然加速。
“太一不是总想着南下吗？”澹台北斗淡淡笑道：“这次跟裴阀在幽燕的镇北大将军裴都谈判，可以你为主。”
“真的吗？”龙儿一听，喜出望外。
“当然，道宗不在，本座便是掌教。”澹台北斗扬眉道：“这个主，我还是可以做的。”
“太好了！”龙儿登时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到关内去。“多谢你老人家成全！”顿一顿，他又有些气短道：“不过，我师父要是知道了？”
“呵呵，道宗不该总将你这真龙困在太平城，本座能做的，只是帮你解开束缚，至于能不能龙飞九天，要看你自己的决心了。”澹台北斗身为太平道护法，煽动人心的本事自然高明。
“嗯！不管了！反正我师父又没法出关，只要我快速建功立业，他老人家还能让人把我抓回来不成？”龙儿本就野心勃勃，让左护法这一鼓动，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左护法又沉声对龙儿道：“道宗大败，全教受挫，值此危难之际，需要有人力挽狂澜，这正是你出头的好机会！”
“好，那我明天就带着玉玺南下！”龙儿重重点头，然后转身南望。他的目光越过镇北关，又越过太平道魂牵梦绕的幽燕之地，落在了黄河南岸的洛都城上。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地！
……
天色微亮，寒风冻雪笼罩着洛都城。
这样寒冷的光景，京城百姓若无必需，是不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这时候会早早起床，在外头顶风冒雪受冻遭罪的，除了那些必须要劳作的苦命人，就只有大玄的文武百官了。
谁让今天是上朝的日子呢？
这会儿，紧闭的应天门前，已经挤满了候朝的百官。天冷的出奇，紫微宫又在最高处，寒风比洛都城别处还要强上许多。冻得平日里仪表堂堂的高官显贵们，一个个瑟瑟发抖，直抽鼻涕，再也顾不上什么朝廷命官的体面了，全都跟受冻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挤在城墙根下。一边打桩似的跺着脚，一边牙齿打颤的聊着天。
“今年真是冷得出奇，耳朵都要冻下来了。”一个红袍官员捂着通红的耳朵，哆哆嗦嗦道。
“夏有大水，冬有大寒，灾年就是这样啊……”一个身穿紫袍的官员，呼出口浓浓的白气道：“咱们只是上朝时就受不了了，想想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啊？”
“唉，听说朝廷不是从蜀中和江南调集了救灾的粮草吗？”一个官员缩着脖子道。
“嗯，听说已经都到了太仓了。”一个瘦高的官员，带着毛绒绒的貂绒耳包子，看看一众鹧鸪般的同僚，忽然压低声音怪笑道：“诸位大人与其担心灾民怎么过冬，还不如祈求不要摊上赈灾的差事吧……”
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老远，但凡听到的官员，全都默默点头，不由自主抱紧了膀子，觉得这似乎更冷了。
“唉，是啊是啊……”
众官员正在感叹间，便见一群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沿着通天道缓缓上来。
“喏，新科的士子们今天要谢恩喽。”官员们打住话头，将兴致转移到那群年轻人身上。虽然赈灾的差事可怕，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一般人还没资格接那差事呢。
倒是那些新鲜出炉的年轻人，值得好好关注一下。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授官，但在场的大多数官员都不敢小觑这些炽手可热的新晋士子。这些人可都是各大门阀重点培养的精英子弟，而且都已经被定位上品，不说三年称卿、五年拜相，但升官飞快是一定的。说不准，哪天就成了自己的上官。
和这些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拉近关系，甚至因此攀上高枝，对绝大多数官员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好机遇。
他们当然不会错过眼下这个混眼熟的机会了。这下，官员们也顾不上天冷了，一拥而上就把三十余名新科士子团团围了起来，热情似火的寒暄起来。
“夏侯大公子早安，下官鸿胪寺少卿马庆，那年你周岁时，下官便荣幸去贵府吃过酒。当时我就说，大公子气宇非凡，将来必成大器……”
“白羽公子，近来诗会少见啊，原来是全力准备大比来着。哈哈，这次高中，可要赏光出席哦，好让我们沾沾公子的喜气。”
“裴大公子，末将是令尊麾下指挥使……”
“谢公子，近来安好……”
大玄的官员们自动按照阵营，将各阀子弟围成一团团。其中围着夏侯阀的人最多，围着崔阀的其次，围着裴阀谢阀的也有不少。至于，另外四阀的子弟，场面就有些不好看了，除了本阀提拔起来的小猫两三只，便再无人问津了。
皇甫阀四位的已经习惯了，自从报恩寺之变后，忠于皇室的官员越来越少。以至于在明面上，谁也不愿靠近宗室一步，唯恐被夏侯阀打上‘异己’的标签。卫阀和梅阀的情况也类似，一家是今朝废后的娘家，一家是前朝废后的娘家，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让人唏嘘的便是陆阀，按说陆阀书香门第，子弟门人在朝中做官的人数仅次于崔阀，且这次还勇夺古往今来第一个圣品，应该会被官员们百般追捧才是。
可谁能想到，他们竟比那三家还要惨，陆云、陆柏、陆松、陆林，四个可怜的小家伙，‘无助’的站在那里，居然没有一个官员敢凑上前。哪怕是陆阀的人，也不得不暂时躲得远远的，唯恐和那位圣品站得过近，被夏侯阀写进打击报复的名单中。
“嘿嘿，一群胆小鬼。”陆林气得鼻子都歪了，指指自家的几个官员，低声骂道：“你们不过来，就不是陆家的人了吗？”
“三公子，你还是过来吧。”一个官员苦着脸劝道：“这会儿待在四公子身边，没好果子吃的。”
“哈哈，我怕他咬我啊！”陆林瞪一眼那官员，一脸不在乎：“奶奶的，我们才是苦主好吗？”
“你少说两句吧，还嫌事儿不够大吗？”陆柏也瞪一眼陆林。
“你们最好还是离我远点。”陆云尴尬的摸摸红通通的鼻头，也真诚劝说三人道：“犯不着为了我的感受，误了大好的前程。”
“大好前程都在夏侯家，哪轮得到我们？”陆松嘿嘿一笑，拍拍陆云的肩膀道：“站着是死，跪着也是死，咱们当然要体面点了。”
“哈哈，不错。”陆林昂然道：“做人但求个痛快，心里不痛快，给我个太师也不当！”
“越说越不像话了……”陆柏被两个家伙气得要死，却也没有一丝要远离陆云的意思。

第三百九十七章 赈灾事宜
这几天，从武试之后的众星捧月，到如今的人人避之不及，陆云算是看遍了人情冷暖，可算是分辨出哪些人可以依靠，哪些人根本不足与谋来了。
不错，说的就是那些所谓的精英门阀子弟。在醉三秋时，陆云还真生出些可以团结这些人，一起做番大事业的念头来。但他跟夏侯阀一退婚，那些拍着胸脯跟他称兄道弟，说要与他同甘共苦的家伙，就一个也不见人影了。
今天早晨在礼部门前集合时，除了陆松几个，其余人都躲他躲得远远的，就连崔阀几个也只是远远点了点头，甚至连句暖人心的话都没一句。
这让陆云暗暗冷笑不已，笑自己何其幼稚，居然曾看重这些墙头草似的孩子，还想费心思跟他们交好来着……
这想法显然大错特错，自己的对手是阀主大宗师那样的巨擘，显然值得自己争取的，也同样应该是阀主、大宗师那样的巨擘。而不应该在这些毛孩子身上，再费一丝精力。
这边陆云正在暗自反省，那边通天道上响起了扎扎的马车声，自然是各阀阀主到了。
场中官员赶忙停下寒暄，各归其位，整理仪容站定，恭迎夏侯老太师和诸位公爵的到来。众人都注意到，这些姗姗来迟的巨擘中，唯独缺了陆阀阀主陆尚的身影。
夏侯霸在夏侯不灭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一眼就看到站在士子最前列的陆云。不在陆云身上稍作停留，老太师冷漠的目光便移向前方……
应天门缓缓敞开了。
……
建元殿中，早朝开始了。
初始帝高坐御榻，先接受了百官的朝拜。然后礼部尚书卫庆出班禀报，说新科士子已经在宫外恭候，等着面圣谢恩了。
待初始帝宣见后，‘天子门生’们便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鱼贯进了大殿，向初始帝行跪拜大礼。但今日新科士子面圣，只是一场为显示朝廷郑重取士的仪式，并不会当场授官。每位士子的具体任用，还需要中书省会同尚书省统筹决策后，才会将任命分别下到每个人头上。
所以皇帝温言勉励了几句，新科士子们便谢恩下殿去了。
然后，朝会才进入正题。
便听分管户部的尚书左仆射谢洵出班禀报。
“启奏陛下，从各州郡征调的赈灾粮草已陆续抵京。从报上的账面看，兴洛仓屯粮已经超过千万石，勉强可以让受灾州郡撑过来年春荒了。”
“不错，还算得力。”初始帝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不过，此次受灾的六十县，五百万灾民，分属七个州。七州互不统属，受灾的程度也不尽相同，所需赈灾粮草的数目也不一样。单靠户部和各州对接，难免会出现争抢扯皮，无法将粮食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谢洵说着顿一顿，缓缓道：“老臣和尚书令商议过，认为应该请朝廷专设赈灾使，全权统筹赈灾粮草的发放。”
“嗯，考虑的周全。”初始帝点点头，这是应有之意。便又问道：“那你们尚书省，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还要请中书省定夺了。”谁知谢洵却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夏侯霸。
初始帝不由心中一阵腻味，自然明白这些老王八又在唱双簧了。
“那老太师可有人选？”初始帝看都不看夏侯霸，双目望着殿门外的那一角天空，恹恹问道。
“谢仆射昨日便请示过中书省，老臣思来想去，中书侍郎陆信干练通达，又曾在州郡常年为官，和地方官打交道再合适不过。”若是往常，夏侯霸肯定会将这种推举人选的事情交给崔阀，但崔晏怎么可能这时候就把亲家推到火坑里。他也不耐烦再假他人之手，索性自己上阵来个痛快。
众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信身上。同情、惋惜、幸灾乐祸，众官员的心思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共识，那就是这位刚刚连升五级的新贵，这下要凉透了……
所谓其兴也勃乎，其亡也勃乎，真是陆信父子最好的写照了。
“中书侍郎不过是四品官，”初始帝听那夏侯霸迫不及待要公然报复陆云之父，不由眉头一皱，缓缓道：“那些刺史都是三品，陆信怎么跟他们硬气说话？”顿一顿又道：“再说寡人记得，他今年已经连升五级了，老太师就是再爱才，超擢也该有个限度吧？寡人看，还是换个尚书去吧。”
“陛下多虑了。”夏侯霸却根本不容初始帝推脱，断然道：“赈灾使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和朝廷，谁敢因其官职低而欺之？那就是欺君罔上，罪在不赦！”
太师和皇帝又顶上了，建元殿内的气氛顿时又一次凝滞起来。
“尚书令什么意思？”以往这种时候，没人会初始帝的腔，所以让他对这朝会深恶痛绝。但今天，初始帝奢望能有些不同。
在初始帝看来，陆家父子这般处境，也算被崔阀害了。于情于理，崔晏都该帮着陆信说句话吧？
“回陛下。”便见崔晏面无表情道：“中书省若定下章程，尚书省自然照办。至于其它问题，都可以克服。”
“呵呵……”夏侯霸不由失笑，双目微眯看一眼崔晏，满意的点点头。他就知道这老滑头不敢真跟自己唱反调。
御榻上的初始帝却心下一沉，他还是低估了夏侯霸对各阀的控制力。是啊，就连陆尚都请了病假，不敢替自己的子弟撑腰，怎么能奢望崔晏去帮着陆信硬扛夏侯霸呢？
一念至此，初始帝不由如坐针毡，他甚至不敢看陆信一眼，唯恐会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助和失望……
初始帝都翻不过的事情，自然更没有陆信说话的份儿了。他只有默默出班领命，表示自己一定会办好差事，让灾民平安撑过来年春荒。
接下来的朝会，初始帝愈发恹恹，胡乱听夏侯霸唾沫横飞的议了几件事，便让杜晦宣布退朝了。
待到目送初始帝离去，众官员们又恭送太师和几位公爵先行，然后才鱼贯出了建元殿，往应天门而去。

第三百九十八章 这人废了
和陆云遭受的冷遇别无二致，众官员也纷纷躲着陆信走。若非陆伟和陆修陪在身边，陆信简直要成孤魂野鬼了。
“唉，你这差事有大麻烦。”陆修那天陪着陆信去退婚，如果夏侯阀真打算扩大打击范围，他怎么也跑不了，自然也没必要避那个嫌。
陆伟自幼和陆信交好，今天从上朝前他就一直陪在陆信身边。闻言沉声道：“不错，人家明摆着要往死里坑你，我看还是称病吧。”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我一辈子不出陆阀的门，不然早晚都得挨这一刀。”陆信苦笑道：“好歹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坑吧。”
“唉，你……”陆修见他颇有迎难而上之意，不由眉头紧皱，刚要再劝，却见崔平之立于宫门口，显然是在等候陆信的。
两人朝崔平之点点头，便先行一步，到远处马车上等陆信了。
陆信向崔平之抱了抱拳，崔平之也苦笑着还礼。“陆大人，家父没帮你说话，心里肯定有气吧。”
“崔令君是祖父，更是阀主，他有他的难处。”陆信微微摇头，不卑不亢道：“我没指望他老人家会当众顶撞老太师，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失望了。”
“陆兄真是难得的明理之人。”崔平之赞一声，正色道：“父亲特意让我在此等候兄长，就是让我转告你，崔阀是和你父子站在一起的。”顿一顿，他又苦笑道：“但目下，老太师还在气头上，咱们不能再刺激他了。不然只会让事情更加恶化。家父让陆信放心，等过阵子太师消了气，他自然会从中说合，不会让你父子就此坐蜡的。”
“多谢令君，多谢贤弟。”陆信抱拳致谢道：“有令君这句话，我父子心里就安生多了。”
“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崔平之拍拍陆信的肩膀，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了，还有就是，两家年前就先不行纳娶之礼了，一切等年后情况好转，咱们再风光大办，如何？”
“一切都听令君的。”陆信干脆利索的应下，倒是让崔平之愈发不好意思了。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崔平之装模作样的缩了缩脖子，自我解嘲地说道：“但有时候缩缩脖子，还更暖和呢。”
“也是。”陆信笑着点了点头，崔家这些年老是缩着脖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觉着这才是正确的姿势了。
……
一只信鸽飞入洛都，落在天师府的后院中。
小道士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飞快送入正堂。
正堂中，赵玄清捏碎竹筒的火漆，掏出小小的纸片展开一看，不由大喜过望。
“哈哈哈哈，师兄一招击败孙元朗，几十万太平教众万马齐喑！这下我天师道的声威，又要上一个台阶了！”
说完，他还觉着不过瘾，便大步走到门口，推开紧闭的屋门，朝着外头大声喝道：
“立即把消息散布出去，不二真人在太平城，一招击败孙元朗，逼他终生不敢再入关半步！”
“是！”天师道道士们闻言，一个个也是喜不自胜。这阵子，因为掌教真人被太平教主一招击败，让这些傲慢惯了的天师道门人，颇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
今日忽然听说，张玄一同样一招击败了孙元朗，而且是远赴太平道的老巢，当着几十万太平教众的面。这何止是将丢掉的颜面找了回来？根本是让天师道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这下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谁人敢不遵天师道的法旨？！
……
跟手舞足蹈、喜不自胜的赵玄清不同，天女却依然平静如水，从他手中接过信来仔细读了一遍。
等到赵玄清吩咐完了，兴冲冲转回堂中，天女便轻启朱唇道：“师父信上说，孙元朗并非破军，三煞星应该另有其人。”
“哦？我没注意看。”赵玄清闻言有些汗颜，方才看了前两句，他就得意的忘乎所以了，根本没注意后半截说的是什么事儿。
他赶忙又拿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师兄的意思是，三煞星很可能不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要我们多多注意洛都新近冒头的人物。”
“嗯。”这时，天女那绝美漠然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生动的神情，幽幽道：“天师道圣女，有很大嫌疑。”
“呵呵，天女也别光想着那圣女了。”赵玄清闻言苦笑不已，他得了掌教授意，故意将天女留在京中，并想方设法为她造势，想让她成为天师道的又一块招牌。
可谁知天女剑心慧眼、灵秀无双，却单纯的像个孩子一样。她自从领命下山之后，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圣女杀掉，然后回山复命。至于其他事情，无论是教务还是应酬，完全理都不理，让八面玲珑的老道士，深感有劲儿没处使。
听她没说两句，话头又回到圣女身上，赵玄清忙拉回话题道：“孙元朗都没用了，他不成器的女徒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不管怎样，我都要找到她。”天女却执着道。
“天女也要将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这可是师兄的意思哦。”赵玄清苦口婆心道：“七杀、破军、贪狼是三个人，就算圣女是其中之一，不还有两个没着落吗？”
“嗯，你说得对。”天女终于点头，道：“那还有什么人值得关注呢？”
“这些人。”赵玄清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正是缉事府印发的星云榜。“要说杰出的年轻一辈，除了天女和那太平道妖女之外，都在这本册子上了。”
天女接过册子翻看，第一页便是陆云的名字。
“此人好像是本朝第一个圣品，若这些人中真有三煞星的存在，应该就是他吧？”
“这人废了……”赵玄清伸手，就把陆云那一页直接撕掉了。“敢退夏侯阀的婚，他这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了。”
“他敢退夏侯阀的婚？”天女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抓圣女，居然连近日洛都城中最大的新闻都不知道。
“呃，不说他了，咱们说说夏侯荣光、崔白羽这些后生吧。”赵玄清却不以为意，唾沫横飞的介绍起其他人来。

第三百九十九章 兴洛仓
和崔平之分开后，陆信又折返宫中。他打算先回中书省衙门交接一下，谁知门口的守卫却已经不准他踏足中书一步了。
他想到老太师会打击报复，却没想到这报复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绝。陆信叹口气，也不跟那些奉命行事的守卫争竞，只交出自己手中的中书省腰牌，递给那守卫道：“既然如此，劳烦小哥将腰牌奉还给上官，然后把我的个人物品带出来。”
守卫接过腰牌，发现下头还藏着一枚金钱，神情登时没那么死板了。“好说，陆大人稍候。”
不一会儿，那守卫去而复返，将陆信留在衙门里的书籍衣物等装在个竹箱中，递还给他。
陆信等待的光景里，有不少官员进出中书，全都避之如蛇蝎，看他的眼神更是像看死人一般。这让陆信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发堵，接过竹箱便转身走远了。
顶着呼啸的寒风走出宫门，陆信放眼寻找起等候自己的小厮来，却看到陆云换穿一身便袍，怀里抱着个手炉，正站在马车旁等候自己。
“你怎么来了？”陆信信步走过去。
“我就没走。”陆云迎上前，接过陆信手中的竹箱，又掀开车帘道：“特地在等着父亲出来。”
“哦，不早说，不然就不去中书省了。”陆信弯腰上车。
车厢里点着暖笼，既温暖又无烟，让从里到外都被冻僵了的陆信，神态终于放松下来。
陆云将竹箱放在车厢一角，没说话，打开暖笼的盖子，取出温在里头的参汤，给陆信倒上一碗暖暖身子。
“嘿嘿……”陆信喝完一碗参汤，体内暖意洋洋，感觉终于重新活了过来。“为父其实早就知道，靠别人得来的一切，全都是镜花水月。但没想到重来一遍，还是让人很恼火。”
“《左传》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陆云微笑道：“父亲应该庆幸，终于可以甩掉夏侯阀走狗的恶名，从此自立门户了！”
“呵呵，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吧。”陆信将碗递给陆云，看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不去吏部报道？”
“父亲尚且得了现世报，我现在去吏部，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家羞辱？”陆云摇头笑道：“这么傻的事，我才不会干呢。”
“也是个理，反正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了，不去就不去吧。”陆信点点头道：“那就陪为父走一遭？看看等着我这个赈灾使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孩儿正有此意。”陆云应一声，伸手轻扣了一下车厢隔板，马车便缓缓驶下了通天道。
……
父子俩也没回家，随便在洛水畔找了家小面馆，和护卫车夫一起打发了午饭，便上船出城，赶往城东三十里外的兴洛仓。
与陆阀的通洛仓类似，兴洛仓也是一座建筑在邙山脚下的仓城，只是规模更大，守备更严而已。它是户部太仓署管辖的五大官仓之一，仓城周围达十余里，内设一千四百余窖，每窖储粮高达八千石，由太仓署五百仓兵日夜驻守于此。
陆信出发之前，已经知会了太仓署，说自己下午要去兴洛仓盘库。当他和陆云乘船抵达兴洛仓下的粮码头时，便见一名红袍官员带着七八个绿袍杂官，已经候在那里。
“下官太仓丞朱大丰，恭迎赈灾使大人。”看到陆信父子下船，那大腹便便的红袍官员，便笑嘻嘻的抱拳行礼。
“嗯，有劳了。”陆信微微皱眉。按说自己身为钦差赈灾使，第一次来盘库，太仓署的正印官太仓令，怎么也该露个面。现在却只派了个副手前来，显然是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也不跟那朱胖子废话，更不介绍陆云的身份，只命人头前引路，朝着半山腰上的仓城走去。他父子体格强健，走路带风，这可苦了那肥胖如猪的朱大丰。他气喘吁吁跟在后头，没走多远就满头大汗。
“慢一点，慢一点，陆大人等等下官。”
“朱大人慢慢走，本官先到仓城里转转再和你碰头。”夏侯霸有一点没说错，陆信久在地方，对下面人的鬼把戏洞若观火，知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什么真相都看不到。
“唉，唉……”朱大丰有心阻拦，但山风呼啸，他又喘的厉害，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信越走越远。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去啊！”朱大丰转身背过风，瞪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仓官。
“唉，好好。”那仓官赶忙一路小跑，去追陆信父子。
……
陆信父子一进仓城，便看到纵横交错的粮道，将整个兴洛仓分割成棋盘一般。每个方格长宽约十五丈左右，内有四到五个圆形的地下粮窖，每个粮窖上还有遮风挡雨的顶棚。远远望过去，密密麻麻如坟茔一般。
陆信信步走进个粮窖中，站在只有一人多高的顶棚下，俯瞰着脚下偌大的圆形仓窖。
这时，仓官上气不接下气的跟了进来，见钦差大人目光落在仓窖上，便递个眼色给仓丁道：“打开请钦差大人过目。
仓丁们便将覆盖在窖口的草席撤去，露出下面黄色的谷糠来。将谷糠铲掉后，便又露出一层席子来。
“大人，咱们兴洛仓可是太仓署直管的官仓，粮食的储运都有严格规制。”陆信一边看着仓丁们操作，一边听仓官在旁解说道：
“当初修建时，可是费了大工夫的。要先让人挖个五丈深的地窖，然后将挖好的仓窖用火烘干，烧完将草木灰顺势摊在窖底，然后在窖底铺上一层木板，木板之上再铺席子，席上垫谷糠后再铺席子；窖壁也照此处理，这样可以保证粮食十年不会发霉。”
“之后才会将运来的粮食装进去，到离地面五尺处铺层席，席子上再覆糠，用土盖顶密封。因为是暂存在这儿的赈灾粮，所以没封土，只是盖了席子。”那仓官说话间，仓丁掀开了席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稻谷来。
仓官献宝似的捧一把稻米奉到陆信面前，陆信捻起几粒送到鼻端，便嗅到了新米的清香。
“都是今年才打的新米，地方上没来得及捣鬼，就被运来了。”仓官颇有些惋惜道：“送给那些穷鬼吃了，真正糟践啊。”
陆信冷冷瞥他一眼，那仓官知道自己失言了，忙缩缩脖子不再废话。

第四百章 朱大丰
等陆信看完了这一窖中的粮食，仓丁们便将谷糠和草席恢复原状，那朱大丰终于姗姗来迟了。
“朱大人就是挪也早该挪过来了吧？”陆信看看外头，日头已经偏西，朱大丰分明是在外头磨蹭够了才进来的。
“大人见笑了，下官中午吃坏了肚子……”朱大丰露出羞赧的神情。“不解决利索了，怎么敢陪在大人身边？”说着他赶忙换个话题道：“大人，看的怎么样了？”
“这能看出什么来？”陆信淡淡道：“无非就是瞧瞧粮食新陈而已。”
“大人说的是。”朱大丰招招手，便有仓官将账册奉给陆信。“不过大人也不用担心，咱们太仓署账目清楚，规制严格。每一笔进粮都有严格记载，大人只需要对着上头的记录，就能在这里查到相应的粮食。”
陆信接过账册翻看几页，确实记载的十分清楚。每一笔进项都清楚的记录着数目、品相，以及由何人自何时何地运来，交与何人接收，送入何处官仓。
仓官也捧上一本账册，那是兴洛仓的账本，上头记录着何人自何时接收了多少粮食、品相如何，储藏在哪个窖中，还有定期检查人员的签名。
陆信在江南虽然主要负责刑名，但他还管着陆阀在吴郡一代的庄园，平时看惯了账目。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太仓署的两本账确实做得高明干净，严丝合缝。直觉告诉他，想从账上看出端倪，怕是不可能的了。
可要想从那一千三百窖粮食中看出猫腻来，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每个地窖都深达四五丈，里头储存八千到一万石粮食，要想确定账实相符，就必须将其一一打开，把里头那小山般的粮食用吊篮运上来称重。怕是一个粮仓就要百余人折腾好几天了，等把一千三百窖粮食量完了，灾民们怕是坟头都要长草了。
陆信这才彻底明白，夏侯霸给自己设的是个什么局。那老东西就是料定了自己根本没法确定，兴洛仓的存粮是否账实相符，只要自己稀里糊涂认了账，后面定有好戏等着自己了。
所以陆信一直不肯表态，只是默默的随意挑选了几个粮窖，看了看表面文章，便登上仓城城墙，指着码头旁那几个巨大的地上仓库，沉声问道：“那里也存着粮食？”
“回大人，那是暂存粮食的地方。”朱大丰忙解释道：“用地窖存粮固然好处多多，可麻烦也不小，不管是往里运还是往外出，都费时费力，很是折腾。所以建了那几个转运仓，用来暂存新运到还来不及下窖的粮食。从窖里运出来的粮食，也先暂存在里头，等候装船运走。”
“嗯，明白了。”陆信点点头，走下城头道：“本官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今天就先到这吧。”
“哎呀，怎么能让大人空着肚子回去呢？下官已经命人在衙中置了酒菜，先去凑合吃两口再说吧。”朱大丰忙劝道。
“一顿不吃饿不死。”陆信看看朱大丰圆滚滚的肚皮，便带着随从往码头去了。
“大人，那咱们也还是先把账目交接了吧？”朱大丰忙追着下了城头，跟在后头苦着脸道：“不然下官又得跑一趟。”
“就当减肥了。”陆信却理都不理他，径直上船而去。
“唉，这孙子，跟我抖什么威风？”朱大丰无可奈何的看着船儿远去，狠狠一口啐在河面上。“有你哭的一天？”
“大人……”仓官这才敢凑上来，小心问道：“那酒席怎么办？”
“他不吃，咱们吃。”朱大丰一提吃饭、顿时有了力气。
……
天色擦黑，兴洛仓衙门中火烛高照。朱大丰满嘴油光，一边和那仓官对付着满桌的美酒佳肴，一边胡吹乱侃。
“大人尝尝这个，咱们自己的酱肘子，不比洛都馆子里的差。”仓官捧起一盘油腻的猪肘，奉到朱大丰面前。
朱大丰也不讲体统了，直接伸手拎起个肘子，大口大口啃起来。
仓官又赶紧给他斟酒，朱大丰眯着眼，舒坦的直摇头。“他奶奶的，喝酒吃肉赛神仙，要是再有个小妞唱小曲，那就给个神仙都不换了。”
“这还不简单，下回大人来，下官提前安排就是。”仓官陪笑道：“这回实在是太仓促了，又担心那位陆阀出来的大人，不喜咱们这调调。”
“别以为门阀出来的，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一样得拉屎放屁，一样有三灾八难。”朱大丰不屑的冷笑道：“没看到那姓陆的今天跟死了妈似的，怕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
“是啊，谁摊上他这活儿，不死也得扒层皮。”仓官颇为同情的叹口气道：“大人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整他？”
“嘿嘿，还真让你说着了。”朱大丰毕竟在京里当官，风言风语听到不少。他故作神秘的招招手，让仓官附耳过来，小声道：“告诉你吧，他把老太师得罪惨了，让他来当这个赈灾使，就是要砍他脑袋的！”
“啊！”仓官吃惊的瞪大眼道：“那粮食本就不够数，到时候他只要咬死了不认账，这就是一笔烂账，还真能把他往死里整不成！”
“这就是咱们和太师的区别，太师要整个人还需要证据吗？”朱大丰一副神气模样，显然把自己代入了夏侯霸的身份中。“要不是他陆阀执事的身份，甚至连借口都不需要，直接弄死就完事儿。”
“那倒是。”仓官一阵唏嘘，忽然面色一紧，忙低声问道：“那咱们不会也吃挂落吧？”
“放心，大人已经保证过了，咱们只需要做好本分，不要乱说话，是不会受牵连的。”朱大丰打了个酒嗝，看一眼光顾着说话的仓官。“满上满上！”
“哎，好好，满上。”
“聊那倒霉货干甚？咱们还是说正经的，你这鬼地方真没藏个女人，给老子夜里消遣一下？”
“唉，不是说了么，还以为姓陆的会留宿，全都打发走了……”
“逑！就看不惯你这怂样，就当一辈子仓老鼠吧……”
“仓老鼠好啊，一辈子不愁吃喝，还图个啥？”
两人说了会儿陆信，话题便又转到财色上，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听了。
这让一直静悄悄伏在屋顶的不速之客，感到很是不爽。
不速之客自然是陆云。下午时，他陪着陆信进了仓城，便趁人不注意，悄悄藏了起来。一直等到天黑，他才摸进官衙，想听听朱大丰私底下会说些什么……

第四百零一章 夜探
那朱大丰毕竟白天受了累，吃饱喝足便趁着酒劲到后衙睡下。仓官刚走没一会儿，他的呼噜就震天响起来。
陆云在屋顶等着仓官走远了，这才如幽魂般顺着廊柱悄然滑下，轻手轻脚开了门，闪身进到内室中。
床榻上，朱大丰腆着肚子鼾声如雷。陆云还没到近前便被酒臭气熏得直皱眉，赶忙将蒙面黑巾向上提了提，遮住鼻息后才感觉好过点。
那朱大丰正在坐着清秋大梦，忽然一阵剧痛从天而降，将他一下惊醒过来。朱大丰下意识惨叫一声。
“疼死我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呆住了，自个的声音怎么变得又细又轻？就像个孩童在耳边撒娇一般。
茫然睁开眼，朱大丰便看到一个蒙面人正抱臂站在榻边，目光森然的盯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朱大丰惊叫一声，声音还是那般轻细，他捂着自己的脖子满脸惊恐。“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只是天突穴被我注入了真气，就像被捏住脖子的鹅。”陆云好整以暇的拖了个小几，抱着二郎腿坐下。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逃走或者反抗一般。
朱大丰果然想要起身，却像被压了块磨盘在身上，任他怎么挣扎也翻不起身。
“劝你还是别乱挣扎，不然真气伤到筋脉，你这辈子都得躺着了。”陆云轻声警告一句，朱大丰马上纹丝不动了。
“好，好汉，一切好商量，千万别杀我。”朱大丰见逃不得又喊不来人，只好识时务的求饶开了。“你若手紧，我官袍里有刚收的贿赂，实在不够，明天还可以回家拿给好汉。”
“我不要你的脏钱，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陆云淡淡说一声。
“好汉只管问，我保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朱大丰忙细声细气答道。
“兴洛仓里有多少粮食？”陆云单刀直入。
“这……”朱大丰眼珠一转，刚想信口开河，却只觉全身一阵酥痒难耐，奇痒之下，他想要挪动身子解痒，身子却纹丝不动。想要放声笑出来，笑声却正如陆云所言，就像被卡在脖子里一样，憋得他面红耳赤，生不如死。
“忘了告诉你，被我点中穴道后，你只要一撒谎，面皮就会变得通红。”陆云不紧不慢、半真半假的说着。手指点在他腋下极泉穴上，注入朱大丰体内的丝丝真气，却半分不掺假。
“啊，啊……”朱大丰大张着嘴巴，就像离水的鱼一般，拼了老命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五百万……”
“什么五百万？”陆云却不松手。
“五百万石，兴洛仓只有五百万石粮食……求求你停下手，我真的受不了了……”朱大丰鼻涕眼泪淌了一床，全身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痉挛。
好一会儿，陆云才将手指从收回，朱大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今日他才知道，原来痒比疼还要命！
“第二个问题，各地运来的可是一千万石救灾粮，那五百万石不在库里，又去了哪里？”不待他缓过劲儿来，陆云又追问道。
“一路上漂没、损耗，雁过拔毛，还要给商家支付运费，粮船没到洛都就剩下八百万石不到了。”朱大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眼珠子刚想打转，就见陆云的手指又伸过来了。骇得他浑身肥肉猛一哆嗦，忙老实答道：“还有三百万石粮草，直接进了夏侯阀的私仓，根本就没进兴洛仓！”
“哦？”陆云闻言神情一凛，他料到夏侯阀会中饱私囊，没想到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崔阀裴阀没有分润吗？”
“这次没有，因为夏天时，老太师被陛下讹了四百万贯，夏侯阀要用这批粮草补血，别家自然不敢分润。”朱大丰忙答道。
“太仓署就这么老实配合夏侯阀，把粮食运给他们不说，还主动做假账，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陆云只觉一阵阵憋气，越是了解这些门阀的肆无忌惮，他就越能感受到当年父皇的愤懑无力。
“太仓令是谢阀的人，户部更由夏侯右仆射直管，崔令君都插手不得。高广宁虽然完蛋了，但朝廷的钱粮依然是夏侯阀的掌中之物。”朱大丰苦着脸道：“好汉，你应该也很清楚，夏侯阀只手遮天，我们这些下头人也只有乖乖配合的份儿，这账可算不到我们头上啊……”
“少废话！”陆云一瞪眼，朱大丰就吓得一哆嗦。“我再问你，这次的事情是得了谁的吩咐？”
“自然是我们太仓令谢大人了。”朱大丰忙答道。
“他对赈灾之事有何安排？”陆云又问道：“就算你们再能瞒，一放粮不就露馅了？”
“好汉这就不懂了，放粮也不是一天就全放完。”朱大丰也是昏了头，居然有些得意起来道：“前前后后要用几个月，才能将外头这一千多窖粮食都起运出来。这中间可做的花头多了去了……”
“哼！”陆云冷哼一声，一指头点向朱大丰腋下。指头还没点上，朱大丰就像筛糠似的抖起来，显然方才的酷刑给他留下了终生不可磨灭的阴影。
“别别，好汉饶命。”朱大丰忙言简意赅回答道：“谢大人的意思是，差不多过年前后，让仓官举报陆大人监守自盗，将赈灾粮食偷运出去贩卖。到时候老太师自会出手料理，用不着我们操心！”
“哼，陆大人没做过，你们还能捏造不成？”陆云气得牙根痒痒。
“好汉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时候一对账，发现少了五百万石，那就足够砍了陆大人的人头了！”
“好贼子，好算计！”陆云把手一扬，吓得朱大丰魂不附体，还以为他要杀人灭口呢。
谁知陆云只是将他穴道解开，朱大丰全身肥肉终于回复了自由，整个人瘫在床上舒坦的一动不想动。
“最后一个问题，哪些窖中有粮，哪些没粮？”又听陆云沉声问道。
“这谁也说不清楚。”朱大丰摇摇头。“这种事毕竟见不得光，都是夜里头让兵丁做的。先往窖里头倒土，等到升高了再把粮食装进去，倒地哪个窖的粮食多，哪个窖的粮食少，只有全挖出来才清楚。”
“你大可现在就喊人，或者回头向姓谢的告密也无妨。”陆云冷冷丢下一句，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敢不敢……”朱大丰忙使劲摆手，这显然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跟着瞎掺和，那不是要祸害全家老小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今晚这人定然来自陆阀。但知道又怎样？今晚这事儿他打定主意烂在肚子里，不然陆阀虽然不是夏侯阀的对手，可对付他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第四百零二章 一石二鸟
虽然知道以陆云的武功，只要不对上天阶大宗师，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但陆信回到家，还是担心的一夜难眠，在榻上翻来覆去到了四更天，才听到东厢陆云房间，响起轻微的开门声。
陆信披衣起身，到了东厢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云儿……”
“父亲。”陆云打开门，将他让进屋去。“还没睡啊？”
“你没回来，我怎么睡踏实？”陆信拿起火折子晃了晃，将房间油灯点着。
陆云换下了夜行衣，从暖炉上给自己倒一碗热水，一边轻呷一边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讲给陆信。
“什么？少了五百万石？”陆信料定会被雁过拔毛，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敢将一半的粮食中饱私囊。
那可是朝廷的救灾粮，受灾百姓的救命粮啊！
“朱大丰没必要说假话，”陆云喝下一碗热水，感觉身体暖和多了。“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夏侯霸让父亲当这个赈灾使，就是想把你当王垕杀掉。”
王垕是三国时，魏武帝征袁术的管粮仓官。结果战事不利、军粮眼看告罄，魏武命王垕以小斛发军粮给士兵。王垕认为这样做，军队会有怨气。魏武却让他只管去做，自己已有良策。
王垕照办，军士果然怨声载道。结果魏武的对策就是，以贪污军粮的罪名杀掉王垕，以他的头颅来转移军士的怨恨，最终安定了军心，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段。
夏侯阀乃魏武后裔，老太师倒是把老祖宗的下三滥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
“嘿嘿，一石二鸟，老太师真是好算计啊。”陆信不由苦笑道：“既惩治了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还能拿我平息民愤，将兴洛仓的烂账揭过去。”
“父亲干脆称病吧，”陆云建议道：“就说忽然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夏侯霸还能让人抬着你去放粮吗？”
“嗯……”陆信沉吟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妥。”
“父亲何出此言？”陆云不解问道。门阀之间还是讲究个斗而不破的，通常当事人称病就是认怂，承认自己斗不过对手。一般情况下，对方也不会再穷追猛打了，毕竟大家都沾亲带故，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果只考虑自己，这是保全之道。”陆信沉声道：“但一来，这次我们把夏侯阀得罪惨了，老太师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就算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既然如此，还不如在这件事上和他们慢慢周旋，毕竟事关几百万灾民，不是他夏侯霸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陆云微微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想劝陆信暂避锋芒，让夏侯阀将矛头对准自己。
“另外，”却见陆信神色一肃，正襟危坐道：“之前我问过你，复仇之后，该当如何？现在，请你正面回答我。”
“这……”陆云心下一阵茫然，他的敌人太强太多，这些年一路走来，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复仇，却从没想过，复仇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但陆信今晚，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理个头绪出来。
陆云只好一边寻思一边缓缓道：“复仇无非两个结果，失败万事皆休，没什么好说的……但倘若复仇成功，我又侥幸活了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求助的望向陆信，希望父亲能为自己指点迷津。
“唉……”陆信眼圈微微发红，长长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不愿再以门阀子身份苟安于世，那就应当逐渐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将来若真铲除了奸佞，殿下必须要恢复本来的身份，勘定叛乱、救天下子民于水火，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开万世太平于当今！”
说完，陆信深深拜服，陆云呆了好一会儿，才赶忙扶起陆信。
“父亲说的话，我会仔细体会。”饶是陆云聪明绝顶，也不可能转眼就领悟陆信的苦心。他只能先把纷杂的念头压下去，将话头引回当下。“但这跟父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何关联？”
“为臣的意思是，殿下应该在复仇之外，也将天下和万民装进心里去了。”陆信沉声道：“这些年来大玄昏君当道、门阀寡头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大玄吏治已经败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为臣说句不要脸的话，这赈灾使只有我能当好。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最后能有两百万石粮食进了百姓之口，那官儿就已经算是清廉的了。”
“嗯……”陆云点点头，他知道陆信说的没错。大玄的官员，要么是门阀子弟，要么是依附门阀的庶族，不管哪一样，都受累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不得不服从于利益均沾的陈规陋习。救灾粮从地方运到洛都，就已经少了一半，再沿着黄河运到受灾州郡，下发到县里乡里村里，还是会被层层盘剥，真正到了灾民口中的粮食，十不存一都不算稀奇。
他已经明白陆信的意思了，这个赈灾使由陆信来当，以其今时今日神厌鬼弃的处境，反倒没人愿意跟他沆瀣一气，宁肯不发这个财，也要跟他划清界限。所以陆信反而可以保证，尽可能多的粮食发送到灾民手中。
陆云也终于明白，陆信为何会突然说这番话了。因为只有将天下和百姓装在心中的人，才能做得出这种‘傻事’。
虽然短时间内，陆云还没法完全体会陆信的苦心，但不妨碍他支持陆信的决定。陆云双拳互击，沉声道：“那就封仓查库，带人把窖里的粮食全都挖出来，把数目点清楚，让朝廷少多少补多少！”
“也不妥。”陆信轻叹一声道：“且不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单说要彻底查库，没有两个月是做不完的。还是那句话，我能等得，灾民等不得。我在中书看过文报，地方上一入秋就开始闹饥荒，有的县已经上了十几道催粮的文书，可想而知，百姓已是什么状况？”
说着，陆信咬牙道：“早一天放粮，就能多救成千上万的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我决定明天就开始放粮！”

第四百零三章 闲散投掷
“明天就开始？”陆云虽然已经认同陆信的主张，却仍觉得有些仓促。因为一旦开始放粮，就意味着陆信承认了仓中有一千万石粮食，到时候将怎么也说不清了。
“嗯，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对策了。”陆信眼中闪过一抹，与平时忠厚形象不符的狡黠。凑在陆云耳边，轻言细语起来。
“哦……”听了陆信的对策，陆云双目放光，点头连连道：“这法子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咱们也让那老王八吃个哑巴亏。”
“哎，这都是被逼出来的。”陆信摇头苦笑一阵，缓缓起身道：“太仓署会调两千民夫给我，但五百万石粮食，没有两个月是发不完的。这事你先筹划着，等到时候我会给你信的。”
“好，都听父亲的。”陆云也站起身，送陆信到了门边。
陆信走到门口，又站住脚，忍不住叮嘱起陆云道：“既然阀里已经禁了你的足，这阵子你就好好在家呆着吧，避避风头再说……”
陆云乖乖的点头应诺，陆信却失笑道：“算了，说了你也不听。”
“父亲放心，我一段时间内，肯定什么都不会做。”陆云不好意思的保证起来，说着又有些心虚道：“但就怕有人不想让我安生……”
“你自己看着办吧。”陆信笑着关上门，回屋去了。
……
既然答应了陆信，陆云便真打算闭门谢客、修身养性几天。从大比开始，就一直紧绷的心神，也确实该好好松弛一下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才磨磨蹭蹭的起床，吃过陆瑛热了又热的早饭，便陪着陆向在后花园吃茶赏梅。他倒是想和陆向下两盘棋，无奈老爷子知道他是国手，不愿他故意让棋，更不愿被他欺负，就是不肯应战。
“你这小子，就不能看看书吗？”陆瑛端着茶点进来，见陆云侧着身子躺在榻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我那个勤奋好学的弟弟哪去了？”
“我读书是为了大比，现在都已经成圣品了，还读哪门子书？”陆云卧佛似的以手支颐，慵懒的连说话都慢吞吞起来。
他武功已经练到瓶颈了，越练越折寿而已。那些面目可憎的圣贤书，再读下去只会把脑袋读坏，又不能出去搞风搞雨，确实有些不知该干什么了。
“昨天陆松过来找你，说上品子弟的任用名单下来了，上头居然没有你的名字！”陆向本来也歪在那里，闻言却一下坐起来，气不打一处来道：“夏侯霸那厮也太猖狂了，你怎么说也是五百年没出一个的圣品，他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你丢到一边！”
“爷爷别生那么大气，有我的名字才叫麻烦呢。”陆云也盘膝坐起来，叼一块点心慢慢咀嚼起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不是被束之高阁，而是夏侯霸会趁机将自己外放到远离京城的穷山恶水，那才是要了他的老命。
“昨天陆松说，他们几个找吏部理论，吏部的人说，因为圣品从没有过，所以对阿弟的任命要慎重，得中书省来定夺。”陆瑛却没有陆向的火气，在她看来，陆云身份何其高贵？一旦当官就要整天对上官卑躬屈膝，想想她就不舒服。
而且陆云整天在家陪着她，陆瑛还求之不得呢。
可惜，果然如陆云所言，有人就是不想让他安生……
吃过中饭，陆云正打算睡个午觉，忽然宫里就来人了，宣他进宫见驾。
来的也算熟人，正是当初带陆云去避暑宫的胡太监。
“哎呀，我被禁足了呢。”陆云赤足站在廊下，一脸为难。“出去会吃板子的。”
“啊呦，我的大公子，这是陛下找你下棋，老公爷还能拦着不成？”胡太监心说，你跟我拿什么乔，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可如今的陆云，再不是那是他可以随意给脸色的无名小卒了。他也只好小心翼翼的劝道：“要不，咱家去跟老公爷知会一声？”
“算了，皇命在身，耽误不得。”陆云弯腰穿上鞋，胡太监赶忙接过他的大氅，待陆云起身后给他披上。
……
长乐殿，初始帝果然已经支开棋盘等着他了。但让陆云有些意外的是，从旁侍奉的居然不是杜晦，而是大皇子皇甫轩。
陆云赶忙毕恭毕敬向陛下和大殿下行礼。
“你这小子，来的慢慢吞吞，是不是心里有怨怼啊？”初始帝话虽如此，神态却罕有的和蔼，让皇甫轩扶起陆云，又让他给陆云设座。
“怎敢劳烦殿下？”陆云客气一句。
“让他忙活吧，咱们下咱们的棋，让他偷师就算报酬了。”初始帝惺惺作态一番，便拿起白字，落在天元之上。
陆云只好落座应战，皇甫轩果然从旁端茶倒水，乖顺的很。
棋至中盘，初始帝终于开口道：“听说，这次授官名单里没有你？”
“呵呵，为臣也是刚听说。”陆云微笑道：“据说是兹事体大，需要中书省定夺，所以没法马上安排。”
“放他娘的屁！”初始帝忽然爆出句粗口，神态恢复了惯常的阴沉道：“他夏侯霸就是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看，得罪了他是什么下场！”
陆云点点头，这话没法接。
“不过你放心，寡人自会替你做主！”初始帝深深看一眼陆云，仿佛想把自己的决心传达给他一般。好一会才提高声调道：“寡人偏要让天下人看看，不屈服于夏侯阀，一样可以顶天立地，一样可以位极人臣！”
“有陛下这句话，为臣心里可算安定多了……”陆云自然不会不开窍，马上做出铭感五内状，眼圈微红道：“说实话，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就担心这件事。”
“哈哈哈！”看到这一直少年老成的臣子，终于流露出软弱的一瞬，初始帝却感到愈加踏实了。他丢下棋子，起身走到陆云身后，以手抚其背道：“寡人这话不只是对你说的，也是对你父亲，对天下所有忠君爱国的臣子说的……”
初始帝的手搭在自己背上，陆云就像被毒蛇攀住一般，从心底油然生出千般不适、万分厌恶，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出来，还要强忍着不适，赶忙以袖遮面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好在初始帝只以为他是感动的身子微微发抖，并未多想，便松开了手。

第四百零四章 托付
长乐殿。
下棋只是找陆云来的借口，惺惺作态之后，初始帝也不再回棋秤，径直坐在御榻上，正色对陆云道。
“但你也不能太被动，任由人家欺负不还手怎么行？”
“为臣闹得已经够大了……”陆云不由苦笑，他前日险些将谢坊拆掉，还要让怎么闹？
“寡人不怕你闹，就怕你闹得不够大。放手去干吧，寡人虽然处处掣肘，但总算可以保你周全的。”初始帝幽幽看着陆云，他相信以这小子的聪明劲，肯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臣明白了，还请陛下到时候不要怪为臣胡作妄为。”陆云忙躬身受教。
“你直管去闹，闹翻了天才好呢。”初始帝哈哈大笑，陆云果然是个明白人。说完，他招招手，示意皇甫轩上前。
“父皇。”大皇子忙放下手中的木盘，躬身上前。今天父皇对他的态度，与以往大相径庭，让皇甫轩很是惊疑不定，只能加倍小心应付。
“你向陆云行一礼。”便听初始帝指了指坐在棋秤旁的陆云。
“是。”皇甫轩闻言不由暗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赶忙转身朝着陆云深深一揖。
“使不得，殿下莫折煞小臣。”陆云忙欠身而起，侧身一旁不受大皇子的礼。
“你不用跟他客气，寡人今日就将他托付给你。”初始帝抬抬手，示意陆云坐正身子，沉声道：“时到今日，寡人也不瞒卿家。寡人一共四个儿子，其中三个都流着夏侯阀的血，只有这小子，跟老匹夫没有血缘关系。想来，将来若有那么一天，也只有这一个小子可以靠得住了。”
“父皇……”皇甫轩闻言哽咽，俯身呜呜饮泣不停。
“唉，你也别怪寡人往日苛待于你。那时候你还小，宫中又是夏侯氏一手遮天，寡人但凡流露出些许偏爱，哪怕是一视同仁，都会害了你的性命。”初始帝轻叹一声，颇有些苦口婆心之意。
“儿臣愚鲁，到今日才明白父皇的苦心，这些年让父皇失望了。”皇甫轩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好了，不要哭了。你已经长大了，也该让你明白寡人的苦心了。”初始帝也有些动情，破天荒的起身扶起皇甫轩，语重心长道：“按说，这些话应该等你正式封王开府后再说，但时不我与，必须要早做打算了。”
顿一顿，初始帝痛心疾首的直起身子，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道：“我皇甫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身为寡人长子，未来储君，必须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来！与寡人一道，保宗庙、守社稷，决不能让贼子夺了我们的江山去！”
“孩儿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皇甫轩一边抽泣，一边擦泪，渐渐止住了啼声。“唯一担心的是才疏德薄，涉世不深，会误了父皇的大事。”
“所以寡人才会为你物色了陆云，他虽然年轻，却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更重要的是，对我皇甫家忠心不二。”初始帝看一眼陆云，沉声对皇甫轩道：“往后你俩要多多亲近，有事商量着来。”
“儿臣一定以手足待之，以师长敬之，以心腹信之。”皇甫轩伸手拉起陆云的手，用力攥了攥。
“为臣肝脑涂地、无以报效。”这也是陆云想要的结果，只是皇甫轩懦弱犹豫，兜兜转转到今日才算实现。
“好，很好。君臣齐心，其利断金。”初始帝振奋精神，迟疑一下，又有些难以启齿道：“之前你太小心，今后要放开胆子，好好施展手脚。改日不妨去上清观看看你母亲……”
“啊？”这下皇甫轩脸上的震惊之色，却丝毫做不得伪了。他不由自主的颤抖着问道：“真的可以吗？”
“寡人已经说过了，不要婆婆妈妈！”见他又要故态复萌，初始帝不悦的挥挥衣袖：“上清观就在那里，你想去就去，谁还拦着不成？”
“多谢父皇……”皇甫轩开心的磕头不已。
……
皇甫轩千恩万谢出了长乐殿，陆云也正大光明跟在他身边。既然初始帝发了话，他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可以最大限度的影响和控制皇甫轩了。
皇甫轩早就想把陆云收为己用，此刻终于得偿所愿，自然也什么都不避他了。
“贤弟，坐我的车走吧。”皇甫轩指了指候在殿前广场的马车，这是皇子的特权。
“好。”陆云也不推辞，跟着上了皇甫轩的车。
这马车虽然外头看着还算朴素，但内里陈设十分考究奢华。地板上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地毯的小几上点着龙涎香，白玉盘中盛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葡萄、佛手等新鲜果品。四壁是金漆描绘的香樟木壁板，上头挂着厚厚的暖帘，暖帘上绣有百鸟百花图案，每一根羽毛、每一片花叶都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这哪是什么马车车厢，分明是一间举世罕有的薰香兰室！
在马车上坐了好一会儿，陆云才猛然想起，这料子不正跟是自己那件袍子是一样的吗？
后来听阿姐说，那种料子每一尺都要千贯钱，说是黄金打造的也不为过。当时陆云还好一个惋惜，自己暴殄了天物，可没想到，人家大皇子直接拿来当挂帘用了……
“让贤弟见笑了。”皇甫轩拿起玉杯，给陆云斟上一杯钟乳酒，解释道：“其实我最不喜欢讲究这些，但为了让那些人放心，只能做出贪图享受的样子。”
“嗯。”陆云点点头，接过酒杯却轻轻搁了下来。
“唉，让父皇来这一下，恐怕也是装到头了。”皇甫轩也给自己倒一杯钟乳酒，眯着眼，一脸享受的轻呷起来。喝完这性寒无比的钟乳酒，他苍白的面颊却现出一片绯红，神情也变得生动起来。“贤弟，你帮我合计合计，父皇这到底唱的哪一出？是真想让我去见母后，还是又在试探？”
“殿下可以跟卫阀好好亲近了。”陆云看着皇甫轩跟方才在殿中时，判若两人的样子，不禁暗暗皱眉。他早就听说，门阀士族子弟间流行吃五石散、喝钟乳酒的恶习。这些东西会让人短时间内欢悦无比。但长期服用会极大损害人的健康，消磨人的意志，让人变成废物，想不到平素看上去小心翼翼的皇甫轩，居然也有这个嗜好。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理当如此。皇甫轩是个自幼在恐惧中长大的可怜人，这些年来怕是就靠着这些玩意儿在逃避现实吧……

第四百零五章 局势
马车上，听了陆云的话，皇甫轩愈发惊疑不定，赶忙又斟一杯钟乳酒一饮而尽。
“父皇果有此意？我跟卫阀这些年都不来往，忽然走动的话，夏侯阀肯定会警觉的。”
“夏侯阀当然会警觉，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陆云叹了口气，目光凛然的看着皇甫轩道：“难道殿下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当初如果夏侯雷在柏柳庄得了玉玺，恐怕这紫微宫已经换了主人！”
“啊？”皇甫轩大张着嘴，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局势已经危急若斯了？”
“当然，夏侯阀十年经营，到如今造反已是十拿九稳。但正因为信心十足，夏侯霸才不想贸然起事，把个大好江山打个稀里哗啦，烂摊子还得他们自己收拾。”陆云语气确凿，仿佛笃定万分道：“他们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大玄江山易主，所以才需要靠玉玺来获取各阀的支持，一旦得到各阀的认可，他们将毫不犹豫逼宫禅位！陛下正是已经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才不得不冒险做出应对，看看能不能死中求活。除高广宁是一招，给我圣品是一招，让殿下拉拢卫阀同样也是一招！”
皇甫轩被陆云的危言耸听骇的面无人色，喝再多钟乳酒也无济于事。他呆坐了好一会，才颓然掩面道：“我真想不要听到这些话，不要牵扯进这些可怕的事情中，哪怕不当什么太子什么王爷，让我做个普通人苟活一世也不行吗？”
“殿下不要天真了，你皇长子的身份就决定了你非但做不了普通人，一旦江山易主，就连活命都是不可能的！”陆云厉声说道。
“唉……”皇甫轩不由自主泪流满面，半晌才认命的点了点头，幽幽道：“确实，蜀后主毕竟是个例，绝大部分亡国的龙种全都没有善终。”
“所以殿下要振作起来，为臣也会豁出这条命去，帮着殿下杀出一条活路来！”陆云沉声表态道：“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很短很短，不能再有丝毫迟疑了。”
“只能如此了……”皇甫轩话虽如此，却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样，瘫坐在那里，没有再说一句话。
……
中书省，夏侯霸正在处理公文，便听舍人禀报说，户部尚书谢宇求见。
“让他进来。”夏侯霸头也不抬，目光继续在公文上飞速掠过。
“下官拜见太师。”谢宇进来行礼如仪。
“随便坐吧。”夏侯霸批着公文，随口问道：“什么事？”
“启禀太师，陆信早先到了户部，让我通知说好的两千民夫，立即赶赴兴洛仓。还说要知会沿河的官府，征调民夫凿冰，务必保持黄河水道畅通。”
“哦，这么急？”夏侯霸这才抬起头来，奇怪问道：“莫非他这就要放粮？”
“是，他说今天就开始起粮，争取三天后发出第一船。”谢宇点点头道：“还以为他会用黄河结冰为借口，借故拖延些时日再说呢。”
“难道他看不出兴洛仓有问题来？”夏侯霸不禁费解道：“老夫还准备了手段，想逼他早日放粮呢，这下倒用不上了。”
“是啊，他自投罗网，倒省了咱们的事儿。”谢宇不由笑道：“看来陆家十郎也不过如此，当不起那些赞誉。”
“不要大意。”夏侯霸起身踱了几步道：“敢跟老夫叫板的人，不会这么简单。你要密切关注他的举动，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
“太师放心，下官会盯死他的。”谢宇说着，露出猫戏耗子的神情道：“上下左右都是咱们的人，他陆信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起浪花的。”
“小心无大错。”夏侯霸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老太师仔细寻思一番，此次只要陆信一开始放粮，那就是个无法收场的局面。自己想什么时候捏死他，就可以什么时候动手，根本由不得陆信挣扎。
“那太师，咱们什么时候发动？”谢宇有些急不可耐的问道。那日陆云让谢阀丢尽了颜面不说，还损失了前途无量的谢漠，此仇不报，谢阀上下都出不来这口气。
“不着急，总不能人家才发了几十万石粮食，就有人告他贪污了五百万石吧？”夏侯霸淡淡道：“做戏做全套，且等着吧。”
“是。”谢宇只好耐下性子，起身告退。
待谢宇出去，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夏侯不破从后面走了出来。
见阀主面色不豫，夏侯不破为他斟一杯茶。
“哼，谢阀这些不成器的东西，看着他们就来气！”夏侯霸接过茶盏呷一口，顺了顺气道：“居然敢将屎盆子扣到我夏侯阀头上，早晚要跟他们算这笔账！”
“但现在不是时候，还得拢着他们，包括崔阀也是这样。”夏侯不破轻声劝道。
“老夫焉能不知？只是气不顺而已。”夏侯霸面色阴沉道：“归根结底，还是名不正、言不顺，才会让人错以为，他们能跟我夏侯阀平起平坐！”
“是，名分这东西，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没有还真麻烦。”夏侯不破愧疚道：“当初要是在柏柳庄没失手，伯父岂会这般忧愁？”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夏侯霸摆摆手，语气有些无力道：“还要想方设法将那东西夺回来……”
“本来总会有办法的，但前番张玄一北上太平城，一招击败孙元朗，固然是为了挽回颜面。但何尝不是对我们这些门阀的震慑？”
“这个狗日的牛鼻子，整天说是闭门不出，一到要紧的时候，蹦跶的比谁都欢实！”夏侯霸愤愤的啐一口，脸上却罕见的浮现出无力之感。
当今大玄还能让他心有忌惮的，就只有那个半人半仙的张玄一了。
张玄一立威太平城，其实就是在警告他夏侯霸，不许图谋玉玺。否则就算他有千军万马在侧，大宗师保护左右，一样可以取他性命……
“其实，不取玉玺，也一样可以得到大义名分。”见阀主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夏侯不破轻声劝道：“当初皇甫烈也没有玉玺，不一样建了大玄，四海归心吗？”
“他有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功德在，当然可以不靠玉玺了。”夏侯霸黑着脸寻思片刻，咬牙切齿道：“那玉玺的事先放放。转过年，一定要将皇甫辁立为太子，把大义名分牢牢掌握在手中。”
“明白。”夏侯不破点头应下，又咳嗽两声，建议道：“是不是让荣光和天女多接触接触？”
“老夫不是已经吩咐过他了吗？”夏侯霸闻言狼眉一挑。“难道他到现在还去过天师府？”
“荣光最近心情不太好，很少出门……”夏侯不破轻叹道。
“没出息的东西！”夏侯霸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败了一场就一辈子不见人了？你回去告诉他，他不去，就让荣升去！”
“好。”夏侯不破心中苦笑，这下荣光不去也得去了。

第四百零六章 算计
陆云当天回家，发现陆信居然也在家。
“父亲不是要常驻兴洛仓吗？”陆云在侍女的侍奉下脱掉鞋子和披风，屋里头有地龙，暖烘烘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寒意，仅穿着棉袜单衣即可。
陆信挥手斥退侍女，父子俩好单独说话。
“太仓署拖着不给我关防，还得明早再去。”陆信没好气的冷笑一声，显然白日里没少在有司受气。“听说谢宇那厮后来去了中书省，八成是找老太师合计什么时候对我下手去了。”
“父亲无需担心，怎么也得给你点时间，才好构陷你贪污挪用嘛。”陆云笑着安慰陆信道：“再说，一有风吹草动，朱大丰会提前吱声的。”
“我当然不担心，只是寒心。”陆信愤懑的哼一声道：“几百万灾民嗷嗷待哺，他们却只盘算着用阴谋诡计害人，大玄被这样的人把持着，岂有不乱的道理？”
“也许，人家已经盘算好了，等杀掉王垕再拿出朝廷的粮食，给自己邀买人心。”陆云淡淡说道。
“嗯……”陆信闻言神情一窒，缓缓点头道：“八成是这样。”
定定神，陆信看一眼陆云道：“不说这些糟心事，说说你那边吧，皇甫彧叫你进宫，应该有糖给你吃吧。”
“嘿嘿，父亲还真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陆云哂笑一声道：“那皇甫彧怎会为了我，再去惹上一身骚？捡几句惠而不费的好话说来听听，他就觉着对的起我父子的牺牲了。”
“能得到他的信任，这笔买卖就算不亏了。”陆信闻言不以为意的笑笑，又正色问道：“他这次，应该不只是安抚你吧？”
“嗯。他还正式将皇甫轩引见于我，又让皇甫轩去上清观探视卫氏。”陆云点点头道：“看这架势，他是要把皇甫轩推出来，试探一下夏侯阀的反应……”
顿一顿，陆云又有些吃不准道：“但他就不怕过度刺激夏侯阀，万一引火烧身了怎么办……”
陆云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陆信的神情有些异样。
“父亲，父亲……”
陆云唤了几声，陆信这才回过神来。
“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初始帝将皇甫轩推出来，这其实是一招险棋。”陆云奇怪的看着陆信，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动他的心思了。
“嗯，确实是险棋……”陆信点点头，强打精神和陆云继续说话，但整个人明显都已经心不在焉。
“横竖都不着急，父亲累了一天，就早点歇息吧。”
陆云只好草草结束了谈话，陆信也显然没了深谈的心思，点点头，目送着陆云起身出去。
陆云回房不久，便听到正房中响起悠扬的古琴声，他不禁有些错愕，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听到父亲弹琴呢。
陆云凝神细听片刻，发现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琴曲，曲声时而活泼婉转、时而缠绵悱恻，说不上有多高明，却让人被蕴藏其中的青春少艾、热情似火所深深吸引着……
后花园佛堂中，正在做晚课的陆夫人，听到这琴声，那古井不波的脸上忽然露出浓浓羞恼之意，紧攥着手中的佛经，咬牙切齿许久，方露出心灰自嘲的冷笑，然后便听之任之的继续礼佛去了。
……
翌日天不亮，陆信便早早起来了。侍奉父亲出门口，陆云想要回屋再睡个回笼觉，可还没等他把被窝暖热，就听外头回廊中，阿姐在和管事的说话。
“大小姐，有位曹公公要见少爷。”
“哪来的曹公公，又是宫里的？”陆瑛的声音里，透着老大不愿意。
“不是，是大殿下身边的总管太监。”管事的小声回道。
“我阿弟在家禁足呢，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着吧。”陆瑛一听不是皇帝找陆云，便要毫不客气的挡驾。
“唉，我都说了，但他说，见不到少爷就不回去呢……”管事的苦笑看着陆瑛，见她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只好点点头，准备出去送客。
“等等。”这时，东厢房门开了，陆云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让他等等我，我这就出去。”
“你呀，还想天天往外跑？这还有个禁足的样子吗？”陆瑛气哼哼的瞪着陆云道：“让大长老那帮人看到了，又要挤兑阀主和爹爹了。”
说着，她示威似的扬了扬手中的紫竹杖，此物名唤‘规矩’，乃是绳愆院用来约束触犯阀规的子弟的。
按规矩，陆云被阀中禁足，绳愆院当派人手持此物，定时来他家中监视，若他不守规矩，还可用此物来施以惩戒。但素来铁面无情的陆侠，居然将此物交给了陆瑛，让她来监视陆云……
“嘿嘿，阿姐，下不为例。”陆云忙一面朝‘大权在握’的陆瑛赔着笑，一面努嘴示意侍女，赶紧给自己打水洗脸。“这事儿真的挺重要，就再放我一马吧。”
“哼哼，这可是你说的，赶明儿起要是再出去，我可真不客气了！”陆瑛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自然总是宠着陆云的。她将那紫竹杖往桌上一搁，便和侍女一起帮着陆云梳洗打扮。
……
在阿姐的‘威逼’下，陆云只好又吃过了早饭，这才得到了出门许可，来花厅见那曹太监。
曹太监早就等得眼前发黑、嗓子冒烟，可偏生眼前这少年，是他家殿下久久求之不得的‘师友’，他也只能卑躬屈膝道：“陆大公子，咱家可总算把你盼出来了。”
“让曹公公久等了。”陆云歉意的笑笑，刚要在软垫上坐定。
“别，咱们快出发吧，我家殿下可一早就去那了。”曹太监忙伸手拉住陆云的衣襟，陆云无奈，只好跟着曹太监出了花厅。
院子里，停着辆没有徽章标识的马车，曹太监挑开车帘，恭恭敬敬的扶着陆云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敬信坊，便一路往西北而去，来到了位于紫微城西的上清宫。
马车停下，陆云挑开窗帘，看着窗外林木枯败、残雪萧瑟的景象，不由微微一怔。若非看到那朱红的宫墙、明黄色的殿檐，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里，跟堂堂皇家道观联系在一起。
“大公子，咱们到了。”曹太监扶着陆云下了车，便见另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早就等在那里了。

第四百零七章 卫娘娘
上清观外。
听小太监禀报说，陆云到了。皇甫轩这才下了车。
只见他一身素色锦袍，穿着连帽的灰色披风，帽檐压低到只露出个下巴，显然不想被别人认出来。
“殿下何必如此？”陆云不禁失笑，指指皇甫轩道：“你一出门，就指定被人看到了，裹得再严实也没用的。”
“呵呵……”皇甫轩尴尬的笑笑，这才将兜帽解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一对黑眼圈分外明显。“我也知道瞒不过各阀的耳目，只怕我来上清观的事儿，不到天黑就会传遍各阀的。”
“嗯，肯定是这样。”陆云点点头，轻声问道：“那殿下是要折回，还是进去？”
“进去！”皇甫轩一咬牙，眼中泪花闪烁道：“我已经整整十年没见过母亲了，前头就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我的！”
“放心，一切有我。”陆云被皇甫轩此刻流露出的孺慕之情触动，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稳住差点奔涌而出的泪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定保你周全。”
“好！”皇甫轩仿佛得到莫大的力量，迈步走向上清观敞开的大门。
陆云定定神，看着皇甫轩决绝的背影，心中不由暗叹。知子莫若父，皇甫彧显然料定了，皇甫轩为了能见到卫氏，一定会甘心被推出来当枪使的。
……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进了上清观，也不去打扰那对苦命的母子相会，便在这上清观中缓缓徜徉起来。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曾跟着皇祖母游玩过这里，看着那朱漆斑驳、金瓦蒙尘的重重殿阁，陆云很难不又一次生出物是人非之感。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孩提时的自己，在一位华贵妇人的注视下，欢快的在眼前大坪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躲避着太监宫女的追赶。
忽然，陆云心中一动，收敛起那情不自禁的微笑，目光向左望去。
便见一身黑色锦袍的老太监左延庆，正面无表情的立在左配殿的廊檐下。
“打扰左老公公清修了。”陆云忙深施一礼。左延庆当年卸任缉事府后，便被皇帝封为上清宫使在此养老。名义上，他是负责上清宫的总管太监，但其实谁都知道，他住在这里真正的任务，便是监视那位被软禁在后花园的卫娘娘。
“小哥也太不负责了吧。”左延庆那张僵硬的老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的变化，仿佛向初始帝力荐陆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一般。“你既然和大殿下同来，怎么能放任他独自乱跑呢？”
“到了老公公的地盘，晚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陆云微笑着摇摇头，恭声道：“洛水一别后，便再没见过老公公，正盘算着要不要跟你老讨杯茶喝，又怕你老不喜。”
“来都来了，咱家还能赶你走不成？”左延庆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陆云看着左延庆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紧走两步，跟在了左延庆身后。
……
上清观后头，还有个偌大的花园子。跟年久失修的前院不同，这里亭阁掩映，小桥游廊，拾掇的十分齐整。若是春天时来这里，定有一番美景大饱眼福。可惜此时寒冬凛冽，再精心的修饰也难掩萧瑟苦寒之意。
就在结冰的荷塘边，一座暖阁中传来阵阵饮泣之声。
暖阁中，一位身穿道袍，秀发染霜的中年丽人，正抱着皇甫轩泪如雨下。
“我怎么觉得是在做梦啊？轩儿，为娘真的见到我的轩儿了吗？”
“母亲，是我，我是轩儿啊。”皇甫轩跪在丽人面前，也是垂泪不止。“孩儿应该早来看你的，母亲这些年受苦了……”
“不，不苦。只要能见到轩儿，为娘吃多少苦都值了。”这中年丽人正是初始帝的原配，他当年的平王妃。后来皇甫彧为了与夏侯阀联姻，找了个借口将她休掉，等他篡位当上皇帝后，便一直把她软禁在这里。
其实今天一早，左延庆就过来告诉她，大殿下会来探视。不然卫娘娘一见到长大成人的儿子，只怕非要当场晕厥过去不可。
饶是如此，卫娘娘还是久久无法抑制住激动的情绪，抱着儿子看了又看，哭了又哭。好半晌，她才止住悲声，和皇甫轩坐定说话。一只手却还紧攥着儿子的手掌，仿佛一松手，他便会不翼而飞了一般。
“儿啊，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受了多少委屈？”卫娘娘红肿着双眼，痴痴望着久别重逢的儿子。
“儿子过的……还好，”皇甫轩哽咽着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忍住悲声，勉强回头笑道：“小时候不懂事，总以为后娘不待见自己，兄弟们欺负自己，就连父皇也不把我当成儿子……”
“苦了我的儿啊……”卫娘娘眼看又要痛哭起来。
“不过这二年渐渐懂事，知道父皇疏远我，只是为了保护我，其实他心里一直还是有我的。”皇甫轩忙话头一转道：“就感觉舒服多了，日子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
“哼……”见儿子替皇甫彧说话，卫娘娘面上一阵不快，冷言冷语道：“他心里怎么会有别人？他只会考虑自己的权势地位。只怕是这些年夏侯阀势大，让他如坐针毡了，他才会重新看到你吧？只怕这次让你来见我，他也没安什么好心！”
“孩儿不敢妄议父皇……”皇甫轩忙安抚卫娘娘两句道：“但儿臣心里清楚，这世上只有母亲一人全心全意对我而已。”
“哼……”卫娘娘深感受用，面上怒气渐除，好一会儿方握着儿子的手，满是担忧的低声问道：“你可知道，来见我的后果？”
“孩儿知道，但孩儿顾不了那么多了。”皇甫轩点点头，凄然一笑道：“陆云说得对，我就是一直当缩头乌龟，将来也少不了挨那一刀。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当然要先见过母亲再说其它了。”
“唉，傻孩子……”卫娘娘脸上浮现出歉疚之色，伸手抚摸着儿子瘦削的面庞，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咬牙低声道：“你外公等你这一步，已经很多年了。我们卫阀虽然弱小，但对你的忠诚，是谁也比不了的。他们愿意为我母子粉身碎骨！”

第四百零八章 明知故问
“啊，母亲和外公还有联系？”皇甫轩闻言不由一阵惊喜，他既然决定了当这出头鸟，却也不能真的洗净了脖子等死。要想死中求生的话，光靠一个陆云显然是无济于事的，那么得到卫阀的鼎力支持，就成了势在必行的一步。
可是他这些年为求自保，主动和卫阀切断了联系，尤其是上次避暑宫的事情发生后，让他感觉更加无法面对人家。
但听卫娘娘这话，卫阀显然和她在暗中有所走动……
“不错，不然这园子是谁出钱修的？”卫娘娘微微自傲的点点头，轻声道：“虽然这些年被夏侯阀极力打压，但你外公还是我大玄八公爵之一，卫阀也没从顶级门阀中除名。他要暗中照顾我这可怜的女儿，就是夏侯霸也没话可说。”
说着她又忍不住一阵愤恨道：“莫非你还以为，为娘是靠了皇甫彧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才能活到再见你一面的吗？”
“孩儿断无此念头，是孩儿不懂事，小瞧了外公。”皇甫轩见母亲已经变得十分偏激，哪敢还用话刺激她？只好乖乖顺着卫娘娘说话。
“你也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回去只管和你外公大方走动，他老人家能体量你的难处。”卫娘娘沉声吩咐道：“但卫阀不只是你外公一个人的，你也得有所表现，他才能举全族之力为你争一争。”
“孩儿知道该怎么做。”皇甫轩点点头，断然道：“我会尽快和外公走动起来的！”说完，却又习惯性的气馁道：“可光靠卫阀，能保孩儿周全吗？”
卫娘娘闻言也是神情一滞，语气不再那么笃定道：“这就要你们想办法了……”
……
上清宫西院偏殿中。
陆云和左延庆相对而坐，真的在那里吃起茶来。
也不用陆云插手，左延庆亲自操持着砧椎、钤碾、汤匙，一举一动，无不浑然天成，让人观之忘我。
末了，左延庆轻轻击拂，茶盏便缓缓向前移动，稳稳停在陆云面前，不带一丝烟火气。
陆云定睛一看，只见盏中汤花瞬间显出瑰丽多变的景象。若山水云雾，状花鸟鱼虫，如一幅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图画，在他眼前次第展开。
陆云自幼跟着陆信学习点茶，可谓实打实的茶道大家了，但看到对方点出来的这杯茶，还是着实被震住了。那不断变幻的水墨图画，分明是左延庆留在茶汤中的缕缕真气所致。真气外放是所有大宗师都能做到的，但像左延庆这样，对细微真气的控制可以妙到毫巅，甚至随心所欲的在茶汤中绘画一幅幅图案，却是陆云前所未见的。
“想不到老公公精进如斯，真是可喜可贺。”陆云真心实意的称赞一句。
“这也是得了你的好处，没有地穴那一遭，咱家怕是到死也领悟不到这种程度。”左延庆说着，右手轻轻一拂，陆云眼前茶盏中，一团烟气升腾而起，水墨画便倏然消失不见了。
“呵呵……”听到左延庆旧事重提，陆云心下不由咯噔一声，忙端起茶盏，以袖遮面，做喝茶状来掩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
当日在地穴时，老太监曾没头没尾的问他一句‘和老太后是什么关系’，当时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尽管老太监问完那一句便没了下文，但陆云情知他肯定从哪里上看出了什么端倪。
所以从地穴出来，他就一直暗自警戒，唯恐老太监会突然发难，可一直到今天之前都仍然相安无事。陆云心里便渐渐有了计较——道理很简单，若老太监是敌非友，自己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到今天，更别说得中圣品了！
要知道，初始帝是绝对不会容忍哪怕半分威胁到他正统身份的存在的。所以这至少说明，老太监没有向初始帝告发自己。这完全不符合老太监初始帝心腹鹰犬的身份，那他到底是什么立场？为什么要包庇自己？这是陆云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的了。
所以今天陆云陪着大皇子来见卫娘娘只是幌子而已，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会一会这个态度暧昧的老太监！
左延庆也不着急，手把茶盏，一脸玩味的看着陆云。
少顷，陆云搁下了茶盏，那张俊秀如少女的面庞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镇定。
“有件事一直想问老公公，不知当讲不当讲？”不待左延庆答话，陆云便单刀直入地问道：“那日在地穴，老公公问我和老太后是何关系，此话怎讲？”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左延庆不答反问，轻呷一口茶汤，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老太后是我嫡亲祖母！”只听陆云一字一顿地答道。
“呃……”左延庆满以为陆云会继续跟自己绕弯子，没想到他居然一口承认了。忍不住手一抖，碧绿的茶汤洒了一袖子。
但旋即，左延庆气机勃发，大宗师那恐怖无边的气场登时将陆云笼罩其中。
陆云虽然不是头一次对上大宗师，却还是头一次被大宗师用气机锁定，只觉无边无际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疯狂挤压，他拼命想要挺直腰杆都十分困难，更不要说动手反抗了！
可笑他原先还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打不过大宗师，但逃得性命总不是问题。可这下才明白，宗师和大宗师乃是天壤之别，自己的生死完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由不得自己做主……
看到陆云面色苍白，额头渗出汗水，却依然腰杆笔挺的端坐在那里，左延庆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他拿起茶釜，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碧绿的茶汤，这才缓缓问道：“就凭这句话，咱家立时便可取你性命，再灭陆阀满门。”
“老公公心里，其实早就有了计较，晚辈说不说，有什么区别？”陆云兀自硬撑着强笑道：“你要杀我话，一出地穴就可以动手了。何必还要再请我吃茶？”
“哈哈哈哈……”左延庆忽然放声长笑起来，笑声如夜枭般刺耳难听。
但陆云却感觉全身压力顿消，被死死压住的内力再度欢快的游走全身。他苦笑着掏出手帕，擦擦满脸的汗水。“老公公，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会吓死人的。”

第四百零九章 得意忘形
“会吓死别人，能吓死你吗？”左延庆的脸上却露出罕见的欢快笑容：“我看你和你奶奶一样，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楞种，生下来就是为了吓别人的，哪有别人吓到你们的份儿？”
陆云闻言，先是心下一安，自己果然赌对了。前大内侍卫副统领保叔告诉他，左延庆原先是西秦金翎公主的护卫头领，后来金翎公主被迫嫁给高祖，左延庆为了完成西秦国主的嘱托，进宫侍奉公主，这才成了高祖皇帝的手下。所以，保叔判断说，此人很可能既不忠于高祖、也不忠于大玄，只忠于太后而已。他就算要阴陆云，应该也不会提太后的名字。
而左延庆提了太后的名字，其实就是在向陆云暗示自己的立场。
“我皇祖母，现在可安好……”陆云旋即神情一黯，掩饰不住眼中浓浓思念。
“不好，很不好。”左延庆也是神情黯然，幽幽道：“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去见她一面？”说着他释然一笑道：“本来我还担心来着，但现在看来，你想必是有这个胆量的。”
“是。”陆云郑重点头道：“我回京以来，一直有这个打算，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正想着要不要夜闯禁宫试一试。”
“千万不要。”左延庆缓缓摇头道：“宫里有大宗师坐镇。”
“老公公指的是杜晦？”陆云轻声问道。
“不，还有一个叫皇甫丕显的宗室。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只是名义上的大内统领，实际上宫里的防务由他负责。”左延庆淡淡道：“以你现在的修为，只要一进紫微宫，就会被他发现的。”
“哦，是这样啊……”陆云不由一阵后怕，他真的打算在近期夜探禁宫，除了偷偷看太后一眼，还想要摸摸宫里防务的底。幸亏有左延庆提醒，不然非得弄巧成拙不成。
“不过殿下也不用担心，怎么说这次恩科，也是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所设，那太后听说你被夏侯阀排挤，觉得圣品难得，不希望你就此沉沦，所以想见见你，鼓励你一番，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那再好不过，晚辈等候老公公安排。”陆云闻言一喜。
“嗯，稍微等一阵子，你刚来这里碰到咱家，马上就去见太后，容易让人多想。”左延庆轻轻搁下茶盏，露出送客之意道：“另外，你想报仇咱家不拦着，但要提醒殿下一句，你姓皇甫不姓陆，不要把姓皇甫的都当成敌人。”
“晚辈谨记在心了。”陆云深深一揖，起身退出偏殿。
左延庆端坐在蒲团上，自顾自饮着茶，没有相送的意思。
……
陆云从偏殿出来，见曹太监还在后花园门口守候，知道里头母子相见的戏码还没结束。
他便迈步进了三清殿，从小道童手中接过一炷香，毕恭毕敬的插在香炉中，又向三清道祖拜了三拜。然后便静坐在蒲团上，听着悠扬的钟声，闭目养神开来。
实话实说，虽然他从不后悔与夏侯嫣然退婚，但心头却也一直实打实的笼罩着厚厚的阴云。
他虽然没跟族人接触，但也从风言风语中能听出，现在陆阀中对他父子已是颇多怨怼，认为是他们招惹到了夏侯阀，害的全族都风雨飘摇。尽管阀主和几位执事如今还撑着自己父子，可时间一长，难保他们会为了所谓大局改弦更张，牺牲掉自己父子，换取夏侯阀的谅解。
毕竟自己比起夏侯阀来，实在是弱小的可怜，身边除了陆信、保叔之外，居然没有一个可用之人。自身的武功也卡在瓶颈，突破遥遥无期……所谓圣品之名，没有实力做背书，只能成为引祸的靶子而已。
而另一方面，初始帝显然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着急。他本以为初始帝会缓上一二年才发动，但没想到大比刚结束，就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和大皇子推了出来，要以两人为棋子，跟夏侯霸好好掰掰腕子了。
这无疑会更加重眼前的危机，一时间别说报仇了，就是自保都成了大问题。陆云这阵子所谓禁足，虽然有暂且休整的想法，但焉能说不因为苦无良策，不得不暂避风头呢？
所以陆云才会冒险来见左延庆，看看能不能走出死中求活的一步来。现在看来，这一步是走对了，左延庆也一直在等着自己来见他，他就是忠于太后的！
他现在能清晰的感觉出，局面并不想看上去那么绝望，在这乌烟瘴气、举目皆仇眦的洛都城中，还有一些人、一些力量，没跟那帮乱臣贼子同流合污，依然忠于自己的父皇、忠于皇祖母，也将忠于自己！
这结果，一扫陆云心中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连五感都变得比往常敏锐许多。他清晰的感觉到，皇甫轩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后花园，在曹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向三清殿走来。
陆云长身而起，走出大殿，果然看到皇甫轩虚弱无力的倚靠在曹太监身上，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殿下见到娘娘了？”陆云抱拳问道。
“先上车再说……”皇甫轩面色愈发苍白，挥手示意陆云先别说话。
陆云便和曹太监一起，扶着皇甫轩出了道观，上了他的马车。
皇甫轩一上车，便迫不及待拿起酒壶，来不及斟酒，便直接对嘴喝起来。全然不顾乳白色的酒浆淋湿了他的衣领。
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才有了些血色，歉意的朝陆云笑笑道：“方才激动过度，让兄弟见笑了。”
陆云默然无语的点点头，他还是能分出药瘾发作和情绪激动的区别的。若是从前，他倒有可能规劝皇甫轩戒掉这玩意儿，但先是经过陆信的提醒，今次又听了左延庆那番话，陆云的心思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些变化……他便选择视若无睹。
“原来我母亲和外公一直有联系，这可是好消息，咱们能得到卫阀的支持，总算没那么孤立无援了。”皇甫轩在钟乳酒的作用下，精神有些过度亢奋道：“再加上你陆阀和我皇甫家，就算斗不过夏侯阀，自保也是没问题了！”
“殿下休要得意忘形，我们还弱小的很……”陆云无奈的看着皇甫轩，也不知这厮是真幼稚，还是因为喝了药酒的缘故。“他们随便派出个大宗师，就是我们的死期。”
“啊？”皇甫轩登时脸色一白，瞠目结舌道：“不至于此吧？”
“进去前我就跟殿下说过，你和卫娘娘见面的事儿，不到天黑就会传遍各阀。你说在老太师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第四百一十章 又见妖女
车轱辘碾在一块道石上，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车厢里的皇甫轩也猛然哆嗦了一下，手中酒壶跌落在地上，酒液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夏侯霸总不会认为，父皇想要立我为储君吧？”
“保不齐人家会这么想。”陆云淡淡道：“之前跟殿下说过，夏侯阀早就有足够实力造反，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是因为他不想掀桌子，不想打碎桌上的瓶瓶罐罐。他们想完整接手大玄的江山，所以需要等待时机。而所谓时机，不是其它，就是大义名分在手而已。他们没拿到传国玉玺，那就只能从国本着手了。”
所谓国本，储君尔。夏侯霸一定会让三个外孙中的一个，成为大玄的继承人。现在初始帝将大皇子推出来，分明是想和他对着干，真难保对方会杀心四起……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皇甫轩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之前他满心都是想再见母亲一面，显然对后果预料不足。
“所以殿下务必要低调，若无必要，不要出门行走，在宫里当心饮食起居，应该没有大碍。”陆云半是好心提醒，半是危言耸听道：“夏侯阀再嚣张，也不会派人到紫微宫动手吧？”
“哦，是这个道理。”皇甫轩忙重重点头。“我回去就不出来了，吃的喝的都会让人先试过再用。”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陆云颔首。
“那我就不送贤弟了，贤弟自己回去吧。”皇甫轩一念至此，是一刻也不想在宫外多待，马上叫人停下马车。
“也好。”陆云正想着该怎么中途下车呢，便顺水推舟下了车。
还好，皇甫轩没完全昏了头，临走前命护卫给陆云留了匹马，不至于让他步行回家。
……
陆云在道旁站定，目送着马车从西便门径直驶入了紫微宫，摇摇头，翻身上马往洛南走去。
过了天津桥，陆云又往东骑行顿饭功夫，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东市中。
比起竞相豪奢、挥金如土的北市来，东市的人间烟火气要更足，规模也大上数倍。纵横各十二条街巷上，足足有上万家商铺店肆，天下百货咸集于此，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大街上的幌子招牌遮天蔽日，路面上更是被行人车马堵塞的水泄不通。
一进去东市，陆云就没法骑马了，只好将马匹寄存在一家车马店，步行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朝着市场中央走去。
好容易走出主干道，到了北市东曲的第三条巷子中，这里的行人一下子少了很多，陆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站定脚步，整一整凌乱的衣襟，陆云朝着巷尾那家‘平安客栈’走去。
这时候正是饭点，客栈大堂中，坐着三两桌客人在吃喝。看到陆云进来，小二忙迎上去。
“客官要住店吗？”
“不，吃饭。”陆云淡淡说一句话，便走向角落一张空桌。
“客官抱歉，小店不接待外客，只供住店的客人餐食。”小二忙赔笑跟上来，想要送客。
陆云却不理他，大马金刀的坐下。
“拿手好菜各来一样，再上一碗饭。”
“客官……”小二暗自恼火，心说这人是聋还是横？怎么听不懂人话？可见陆云一身锦袍，腰悬玉佩，贵气逼人的紧，一时也不敢硬来。
这时，掌柜的从柜台后绕过来，摆手让小二退开，然后朝着陆云深深一揖，小声道：“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你果然认识我。”陆云微笑着看一眼掌柜。
“洛都第一公子，谁人不识？”掌柜的含糊一句，请陆云移座雅间。
陆云也没推辞，便跟着掌柜的，到了二楼的单间中。掌柜的也不多话，为他沏好茶，便去张罗酒菜了。
不一会儿，几样精致的酒菜送上来，还有一小坛佳酿。陆云也不喝酒，便端起饭碗，在这温暖如春的静室中，细品慢嚼起桌上的佳肴来。
掌柜的也不让人打扰，陆云倒是难得清静的吃了顿午饭。等他茶足饭饱、搁下饭碗，便听到外头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那人也没敲门，一手无声无息的推开房门，一手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未曾开口人先笑道：“妾身素手调羹，夫君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你来晚了，我已经吃饱了。”陆云用帕子擦擦嘴，敬谢不敏的看着以崔宁儿面目出现的苏盈袖。
“你这人，真是不懂风情。”苏盈袖似喜佯嗔的娇怨道：“人家都说舍命博佳人一笑，又不是要你的命，多喝口汤怎么了。”
“谁知道这口汤喝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陆云似笑非笑的看着苏盈袖道：“我就是再天真，也不能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吧。”
“夫君这可冤枉死妾身了。”苏盈袖搁下托盘，双手掩面泣道：“上次的药，若是妾身下的，便叫我立时死在这里。”
“那为何后来我会出现在这里？”陆云追问道。
“不是说过吗，妾身是带你来醒酒的。”苏盈袖松开手，无辜的眨着大眼睛，眼里哪有一星半点的泪花？
“这店里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你……”陆云脸一红，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谁知苏盈袖的脸比他还红，羞怯怯的低下头，声如蚊蚋道：“因为人家是自愿的……”
“呃……”陆云又问不下去了。
那日回家后，他很快就回过味来。这家客栈分明就是太平道的一个据点，自己身在贼窝，只有被苏盈袖用强的道理，哪有对苏盈袖用强的可能？加之还有两阀同时提亲的事情，由不得他不怀疑，这一切都是苏盈袖做的局。
“总之，你让我很难相信你……”陆云只好闷声说道。
“夫君，你真要让妾身连最后的羞耻也不保吗？”苏盈袖闻言，仿佛被万箭穿心一般，一脸哀怨道：“是，是我自甘下贱，是我不愿让人把你抢走，才会失身于你。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我这样掏心掏肺的爱着你，哪怕你损伤一根毫毛，我都得痛不欲生。又怎会设计那样恶毒的阴谋，万一真让你名声扫地，我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都无法赎罪的啊……”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主动送钱
苏盈袖如泣如诉，哭成了个泪人，陆云这下彻底没了咒念，何况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你别哭，我相信不是你干的，成了吧？”陆云掏出帕子，递给苏盈袖。
苏盈袖却不肯接，只微微把螓首向他凑来。
陆云无奈，只好别过头去，将帕子举到苏盈袖面前，胡乱给她擦了两把。
“人家的妆都花了……”苏盈袖嗔怪一声，这才拿过帕子，以袖掩面，仔细的擦拭起来。
待她放下衣袖，便现出了祸国殃民的原型。
陆云虽不是头一次看，但苏盈袖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娇艳面容，还是看得他两眼有些发直，赶忙再度别过头去。
“原来相公还是喜欢妾身本来的样子……”苏盈袖嘴角挂起一丝得意的微笑。“我好高兴，好高兴哦。”
“咳咳……”陆云知道，再任由她表演下去，就是到天黑也进不了正题。他只好轻咳一声，低声道：“我来找你，其实还有事相求。”
“就知道相公无事不登三宝殿。”苏盈袖瞥瞥小嘴，将帕子丢还给陆云。
陆云接住手帕，刚要送回袖中，却发现帕子里还夹着张纸。他手指夹住纸片，轻轻抖开一看，只见是商家钱庄‘聚全信’的存票一张，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今有陆大公子陆云，惠存本庄钱两百万贯，见人见票即付，如有迁延，日息一分。’
陆云只觉有些口干舌燥，反复打量着这张印信骑缝俱全的存票，简直有如坠梦里之感。
苏盈袖也不出声，双手托腮趴在桌上，一脸痴迷的看着陆云。
“这是……”好半晌，陆云才回过神来，一阵阵面皮发烫道：“你赢的钱？”
“对啊。”苏盈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娇憨道：“人家把心都掏给夫君了，夫君还要怀疑我的居心吗？”
陆云脸红的更厉害，既有被人家一眼看穿心思的尴尬，也有几分总是以最大恶意揣测对方的愧疚。“你知道我所求何事？”
“当然啦。这时候来找我，总不会是要商量婚期的……”苏盈袖幽怨的撅着小嘴道：“相公对人家没心没肺，人家可对相公一直着紧的很呢。知道公爹摊上了个大窟窿，相公一向纯孝，肯定想要为公爹分忧的。”
“哎，多谢了。”陆云定定神，先将银票收入袖中，然后坐起身子，向苏盈袖深深一揖道：“过去的事情我多有不对，往后不会再胡乱猜忌姑娘了……”
“姑娘……”苏盈袖眼中泪花一闪。
“盈袖。”陆云忙改了口。
“哎。”苏盈袖甜甜应一声，开心道：“往后都得这么叫人家哦。”
“好吧……”陆云点了点头，他今天才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话乃是天下至理。略一迟疑，陆云又难得好心道：“这钱是你赢的，我怎么也不好无声无息的吃下。不如这样，明日我们一同去商家总行，找商大小姐说个明白，让她知道你虽然赢了她的钱，但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这样商家和商小姐对你的怨气，应该会消解……”
“呵呵，免了免了。”听陆云提起商大小姐，苏盈袖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干咳两声，摆摆手道：“我可不去，我凭本事赢的钱，为什么要跟商家解释怎么花？”
“你们不是朋友吗？”
“已经不是了，友尽了，友尽了。”苏盈袖摇摇头道：“不是一路人，做不了朋友的。”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陆云点点头。
“你也不许去！”苏盈袖不由脱口而出道。
“我找她买粮食也不行吗？”陆云瞪大眼道：“再说这票上不是写着，要见人见票吗？我不去怎么兑钱？”
说着他狐疑的看着苏盈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哪有啊！”苏盈袖一阵慌乱，旋即掩面哽咽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刚说了不再胡乱猜忌人家的。”
“呃……好吧，我不瞎猜，也不乱问，成了吧？”陆云袖中，不是两百贯，不是两千贯，而是整整两百万贯钱，顶的上陆阀半年的收入了。他就算有再多疑问，今天也得憋回肚子里。
“这才是人家的好夫君嘛。”苏盈袖毕竟是苏盈袖，短暂的慌乱后，便恢复了惯有的镇定，随意岔开话题道：“不过妾身听我小叔说，兴洛仓起码缺了一半的粮食，这两百万贯就算全买了粮食，也远远不够填窟窿的吧？”
“谁说我要填窟窿？”陆云冷笑一声道：“他夏侯阀挖的坑，凭什么让我父子填？”
“那这些粮食？”苏盈袖好奇的问一句，旋即却又摆摆手，笑道：“看来夫君必有高招，不用跟我说，法不传六耳，妾身等着看好戏就成。”
“不会让你失望的。”陆云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眼看天色不早，陆云便告辞出去，离开了客栈。
待他走后不久，苏盈袖也恢复了崔宁儿的面貌，走出那间客房。
崔夫人依然忠心耿耿的守在外头，看到崔宁儿出来，这才轻声问道：“圣女真把银票都给他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能换得他信我一回，比什么都重要。”苏盈袖淡淡丢下一句，便款款坐进了马车。
崔夫人看着落下的车帘，欲言又止。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圣女的心思了……
……
那厢间，陆云离了客栈，去车马行取回自己的马，便出了东市，往洛北行去。
陆云骑在马上东拐西折，不知不觉便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中。然后他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一拍，马儿便径直往前奔去，转眼消失不见。
陆云则转过身来，望着狭窄静谧、空空如也的巷子，冷笑道：“出来吧。”
他一离开东市，就发现自己被人盯梢了，所以才故意将对方引到这里。
果然，下一刻，一个白影从坊墙上飘然降下，白衣白裙、背负古剑的天女，出现在陆云面前。
陆云刚刚见过祸国殃民的圣女苏盈袖，此刻再看那天女时，却发现对方的风姿美貌丝毫不遑多让。但跟热情如火、让人总担心会玩火自焚的圣女不同，天女就像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坠入凡尘一般，浑身上下透着清冷淡漠之气，让这陋巷中的寒意顿时又凛冽了几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怪异的比试
“原来是天女驾到。”陆云打量着天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与苏盈袖十分神似。心说，怪不得两教同源，选出来的女子居然也差不多。
“得罪了……”陆云还想跟天女套几句话，对方却显然是个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女子，丢下这三个字，背后长剑便蓦然出鞘，化作一泓秋水，匹练般朝着陆云席卷而来。
“这就开打？”陆云苦笑一声，只好施展一中步，不见两脚动作，身子便潇洒后退，堪堪避过了天女开门见山的一剑。
“打过再说。”天女眼中战意汹汹，手腕一翻，剑光化作朵朵梨花，飞向陆云十几处周身要穴。这招出自张玄一为她独创的《天女剑法》，名唤‘天女散花’，一次刺出眼花缭乱、虚虚实实十几剑，让人防不胜防。
“来真的呀！”陆云不由神情一凛赶忙抽出随身佩剑，一招画地为牢，将那真真假假十几剑尽数接下。
只听当当当当十几声脆响，火花四溅中，陆云那价值百金的宝剑上，已经满是的大大小小的豁口。
陆云不由暗惊，这宝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却灌注了自己的真气，有剑芒保护还依然被对方轻易损毁。这只能说明要么天女的功力超过自己，要么她手中天女剑乃神兵利器。
这下他哪还敢怠慢？忙暴喝一声，运起天地正法催动全身功力疯狂注入残剑中，银色剑芒陡然暴涨，足足有七尺之长！
“吃我一招！”陆云又是一声暴喝，使出天击九式第三式长风破浪！
登时，窄巷中狂风大作，剑气卷着砂石朝天女汹涌扑去，大有樯倾楫摧之势！
“来得好！”天女见状不退反进，同样将功力运到巅峰，仗着精妙的天女剑法和无坚不摧的天女剑，要硬接陆云这一招！
她身份高贵，武功又高的出奇，平日里实在难以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而在大比上连挫两大地阶，在年青一代中风头无两的陆云，就是她磨练自己武功的最好的试金石！
不然她也不会放弃跟踪崔宁儿，转而跟着陆云来到这里……
谁知两剑刚要相交，陆云手中残剑忽然爆裂开来，宝剑碎片化作点点银光，在他的真气裹挟下，朝着天女笼罩而来。
天女没想到堂堂第一公子，居然如此狡诈。猝不及防之下，慌忙长剑如轮，守住门户，将那些寒芒悉数格挡下来。
陆云这随机应变的一招，居然与方才那招天女散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与虚虚实实的天女散花不同，他打出的每一点寒芒，都蕴藏着巨大的力量，没有一个是虚招！因为陆云情知自己剑法稀松，只能靠功力压制对方。
果然，天女在堪堪挡下最后一点寒芒后，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噗的一声插在巷子的砖墙上。
陆云等得就是这一刻，哪还会给天女喘息的机会？
天女剑还在墙上颤鸣不已，陆云已经欺身上前，一招招天击九式打出来，全身功力不要钱似的奔涌而出！天女想要躲闪，却被陆云的‘画地为牢’死死锁住身形。只能勉强运起功力跟陆云硬拼，一时间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陆云此刻占尽优势，满以为十招之内就能将她拿下。谁知天女的功法十分邪门，任他如何提升功力，她总能堪堪抵挡下来。更让陆云心下焦躁的是，两人每次真力相交，都会让他没来由的气血翻腾，四肢百骸一阵阵酥麻，心中汹涌的战意就消融殆尽。
若是有人这会儿开始从旁观战，怕是要以为这两位年轻一代的翘楚，只不过是花架子、假把式而已……或者说，是在调情更恰当。
只见陆云的每一招，都情意绵绵，天女的每一击，都含情脉脉。两人拳来脚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要伤对方的意思。若说下一刻，他们会紧紧抱在一起，观者也会深信不疑的。
勉强又打了三十招，陆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跳出了战团，郁闷的摆手连连道：“不打了不打了，天女的功法太高明了，我甘拜下风还不成？”
那天女本来就勉强支撑，此刻满脸酡红，娇颜如花，哪还有半分广寒仙子的高冷？倒像是动了凡心的织女一般，俏生生立在那里喘息声都勾人魂魄。
她的感受居然跟陆云一般，心中的震惊却要比陆云强之百倍！要知道，她所修的可是‘太上忘情道’啊！
太上忘情，忘情而至道！她自修炼以来，便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哪会像今天这样，打着打着居然战意全消，恨不得向对方投怀送抱？
天女既羞且惊，若非和陆云罢战之后，她沸腾的气血便渐渐平复下来。她真要以为对方，又像那圣女一样，给自己下了药呢。
陆云也同样平复下来，暗暗运转功力，终于感到战力又恢复正常。但他却再兴不起半分战意，方才那诡异的感觉实在太让人尴尬了……
……
陋巷中，这场年青一代两大高手的比试，就以如此怪异的方式草草结束了。
但天女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不去拔墙上的长剑，只默默低头沉思片刻。
天女杵在那里，陆云也不好马上就走，他打量着对方的样子，发现天女的样子比之前要动人许多。
她之前固然高贵绝美，却像是不该出现在这浊世中的仙子一般，少了几分生动、几分烟火气。但此刻，这个面色微红，苦恼皱眉沉思的少女，才真正会被凡人爱慕。而不是被人膜拜的偶像。
‘我在瞎想什么？’陆云不由哑然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面对苏盈袖都从来不曾有这些红尘杂念，为何对这张玄一的女弟子，却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来？
正胡思乱想间，天女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深深望着陆云，片刻方轻启朱唇道：
“那日，在龙门，是公子求了我吧？”
“呃……”陆云闻言一愣，不是对方提醒，他险些都忘了这一茬。

第四百一十三章 直觉
“那日，在龙门，是公子救了我吧？”
“呃……”听到天女的发问，陆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那晚的情形。他清楚的记起，当时自己只说过四个字‘从这边跳’，而且是刻意用真气改变了声线，对方绝无可能从声音上辨认出自己。
然后当自己将她接住，天女便已经昏了过去，直到自己离去她都没再醒过来。当时黑灯瞎火，自己还蒙着脸，她应该也没可能从样貌上认出自己。
至于从功法上，自己根本就没出过手，就更无从谈起了。
陆云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反问道：“天女何出此言？”
“直觉。”天女却一脸笃定的看着陆云道：“虽然你将身形声音都隐藏的很好，但你的气息不会变。”顿一顿，她面颊微红，声音渐小道：“而且在昏迷前，我看到过你的眼睛，分明就是你，不会有错。”
“天女这样说，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陆云不由哭笑不得，他方才还听苏盈袖说，天女只因为自己那一眼，就怀疑到她的身份。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公子应该听说过，我修炼的功法有剑心慧眼。”天女却愈加肯定道：“这种直觉有时候，比什么都准确。”
“呵呵，天女这话就更没道理了，直觉这种东西，虚幻的很，做不得数的。”陆云心里越是惊骇，面上就越加一本正经道。“虽然我也很想跟天女结个善缘，但咱们真的是有缘无分。不信我发个毒誓，那天要是真陆云救你，教我天打五雷轰可好？”
这小子贼得很，哪怕是发毒誓都要耍心眼，说的是‘真陆云’，但自己其实是假陆云，应该不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天女闻言略感歉意，低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并不是要非难公子的。”
“救你的人虽然不是我，”陆云暗暗松口气，苦笑道：“但你也不要非难我了吧？”
“我是看到公子和崔宁儿密会，所以才跟踪公子的。”天女想起正事儿，神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我们有婚约在身，私下见个面很奇怪吗？”陆云一脸‘你好奇怪’的神情道：“女孩子是要哄的，几天不见就会生幺蛾子。”
天女对陆云的废话充耳不闻，目光渐渐转冷，审视的看着他，沉声问道：“你既然和太平道圣女是一伙，为何当初又要救我？”
“啊，什么？”陆云大吃一惊道：“圣女？不是在说崔宁儿么？怎么又扯到太平道圣女身上了？”
“崔宁儿就是太平道苏盈袖，苏盈袖就是崔宁儿。”天女目不转瞬的紧盯着陆云，仿佛要看穿他的心肝肚肠一般。
“啊……”陆云闻言，心中掀起凶猛的惊涛骇浪。他不敢想象，一旦崔宁儿的身份暴露，自己作为她的未婚夫，会陷入怎样可怕的危机中。
若他还是当初在江南时的那个少年，此刻定已杀心顿生，要灭口天女了。但经过在洛都城的这番锤炼，尤其是数度面对初始帝，他已经可以将杀机深深藏在心底，刀刃加身而不变颜色了。
刹那间，陆云就压下了心头的惊骇。他已经想清楚，天女应该是在诈自己。如果她能确定崔宁儿就是苏盈袖，早就直接去抓崔宁儿了，何必来跟自己废话？
何况不管天女是不是在诈自己，都不能在此刻动手。眼下能糊弄过去最好，糊弄不过去，也要让那苏盈袖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没道理替她背这个锅。
“天女这……不会又是直觉吧？”只见陆云一脸荒谬的摇头不已道：“宁儿那么娇弱，武功稀松的连只鸡都逮不住，怎么可能会是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呢？”
“呃……”
天女确实是在诈陆云。她那日在崔府试探之后，虽然无法确定崔宁儿就是苏盈袖，却依然无法将这种感觉挥之脑后。所以才会继续暗中监视对方，今天才能撞见两人相会。既然一时无法从崔宁儿那里打开缺口，她便想在陆云身上碰碰运气。
谁知道陆云的狡猾，居然不亚于那妖女苏盈袖，任天女如何设计试探，他依然汤水不漏，让天女看不出一丝端倪。
更何况，天女既然认定了陆云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便不好太过强势。见陆云这里也没什么收获，她便有些意兴阑珊了。
天女从墙上抽出天女剑，收回背后，朝陆云点点头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来日若有能帮到公子的地方，我会全力以赴的。”
这其实还是在试探。天女的承诺也是天师道的承诺，其价值几何不必多说。以天师道的傲慢跋扈，就算是得罪陆云的补偿，怎么也到不了全力以赴的地步。若陆云一口应下，说明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有恩于天女，那么当日在龙门的那人，就是他。
“天女客气了。”陆云淡淡一笑，既不拒绝也没打蛇随棍上。“今日之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见他还装傻充愣，天女失望的不再试探。她深深看一眼陆云，身形一闪便跃上坊墙，转眼消失不见。
这一关总算是勉强过去了，陆云长长松了口气，不由摇头苦笑，暗叹道：‘不是说美貌与智慧不可兼得吗？还以为她挺单纯呢，没想到不比那苏盈袖好对付……’
又想到明天还要再去见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子，他就一阵阵头大如斗。
按说，和商珞珈见面总是让人如沐春风，舒服得紧。但今天看苏盈袖的表现，显然和商珞珈发生了极大的龃龉，明天去商家总行，怕是要春风不度玉门关，一片孤城万仞山了……
但陆云想破脑袋，都想不透以苏盈袖那般鬼精灵，怎么会跟商珞珈这样情商极高的女子突然交恶？一直到回了敬信坊，他也没想出个端倪来，只能明天见了面，随机应变了。
这时候，日已西斜，大街上到处是陆阀的族人。陆云一路走到家门口，都没人跟他打声招呼，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这世态炎凉总是让人不舒服。
陆云摇摇头，正准备进门，忽然听到陆松那熟悉的声音笑道：“堂堂陆大公子，落到这般田地，真让人唏嘘啊。”

第四百一十四章 畅想
“一群就知道捧高踩低的东西，真让人上火！”陆林那中气十足的嗓音响彻整条街道，族人们闻声羞赧不已，赶忙加紧脚步，逃也似的赶回家去。
眨眼间，大街上居然空空如也，只剩下陆云和陆松四个。
“也别怪人家，谁让你放着夏侯阀的女婿不当，非要得罪人家老太师呢？”陆林一脸无奈的看着空旷的大街。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陆云无辜的摊开手。“好的歹的都是从你们几个嘴里出来的啊。”
“也是……”四人一阵哈哈大笑，相携进了陆云家中。
……
陆瑛坐在堂中，一边做着女红，一边不时向外张望着。听到外头响起陆云几个的说笑声，她丢下针线活，迎到门口。
“臭小子，早晨出去，天黑才回来，我看你真是皮痒了！”陆瑛气鼓鼓的掐着腰，瞪了陆云一眼。也不知是嫌他回来晚了，还是嫌他一天都不在家陪自己玩。
“嘿嘿，我要饿死了，阿姐烧饭了吗？”陆云明天还想出去，哪敢接她的话茬。幸好陆松几个也嚷嚷起来：“是啊，好久没吃瑛姐的饭了，今天可要好好过个瘾。”
“来蹭饭也不早打招呼……”看到陆松几个来了，陆瑛也不好再数落陆云。何况他们这时候还上门，就更让她感到高兴了。“你们随便坐，等我亲自下厨，给你们整治几个拿手菜。”
“多谢多谢。”三人嘻嘻哈哈拥着陆云，先到正房给陆向请了安，然后便转到陆云的东厢房说话。
脱掉脚下粉底黛面的官靴，解下厚厚的大氅，陆松三人露出里头绿色白缘的湖绸官袍来。
看看他们悬在腰间的牙牌，陆云不由哂笑道：“原来是跟我显摆来的。”说着他装模作样一拱手道：“草民见过三位大人。”
“免了，平身吧。”陆松大手一挥，昂首挺胸的走到暖炉边，提起暖水壶，试了试水温正合适，便直接对着壶嘴灌起来。
“呵，这位大人在衙门里，连口水都喝不上吗？”见他一副渴死鬼投胎的架势，陆云不由好奇道。
陆松摆摆手，光顾着喝水，哪还有功夫和他说话。
“别说，还真是。”陆柏苦笑道：“今天他被派去检查京畿桥梁道路，从早跑到晚，屁股都冒烟了，哪有功夫喝水？”
“唉，前世不修，才会落到工部营造司。”陆松这才搁下暖水壶，用袖子胡乱擦擦嘴道：“你看我这脸，都成枣树皮了，哪还有陆阀第一美男子的风采？”
“我一直以为，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陆柏白了陆松一眼，当着陆云的面，陆松也好意思夸这个口。
“你就知足吧。”陆林郁闷的转着手腕道：“我倒宁愿跟你一样在外头跑，也强过整天坐在典礼院里抄抄写写。”说着他苦着脸朝陆云比划一下道：“你知道吗，我今天抄了这么厚一摞文书，都是蝇头小楷啊！”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陆云同情的拍了拍陆林的肩膀，让这家伙舞刀弄枪可以，舞文弄墨就是活受罪了。说着他又看向陆柏道：“你好歹是阀主的孙子，日子应该好过点吧？”
“呵呵，好，好的很……”陆柏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我这几天幻听的严重，睡觉时都有人在耳朵边吹喇叭，还有钵儿、罄儿的响个不停……”
“他被分配到了太常寺，担任协律郎，掌管宫廷乐队……”陆松向陆云解释道：“多么高雅的官职啊……就是可能会英年早聋。”
“哈哈哈……”四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笑完了，脸上却都有些不太好看。他们这样的天之骄子，就算是做官，也应该清贵之极，现在落到这般田地，显然是吃了陆云的挂落。
“唉，都是我连累了你们。”陆云深深叹口气，歉意的看着三人。
“嗨，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陆松摇摇头，朝陆云笑道：“圣人不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吗？”
“嗯嗯，我这几天字写得就比原先好多了。”陆林重重点头附和。
“是啊，要是怪你，我们就不会来了。”陆柏也安慰陆云道：“横竖大家都年轻，忍上几年应该就会柳暗花明的。”
“就是，大不了熬过今年，明年就告个病假回家里优哉游哉，谁还能强摁着咱们当官不成？”陆松一脸无所谓地笑道。
“你不是刚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吗？”陆林撇撇嘴道。
“我就那么一说……”陆松毫不在意的嘿嘿一笑。
“你们放心，这种困境不会持续太久。夏侯阀一手遮天的日子总会过去，到时候总有咱们的出头之日。”陆云点点头，自家兄弟确实不必说太多，他深深看着三人，沉声道：“眼下，你们只管在各自衙门安心当差，多多了解些下情是好事。这样将来出将入相时，才不会被下人蒙蔽架空了。”
“嘿嘿，这话我爱听！”陆林一听就来了精神道：“将来老子一定要当上裴都那样的大将军，统兵十万、出镇一方！”
“好，有志向。”陆松击节叫好一句道：“到时候，我就当个中书令好了，也为难一下夏侯阀的子孙，让他们统统靠边站。”
“你当中书令，我干什么？”陆柏白眼道。
“你这么爱操心的，当尚书令再合适不过了啊。”陆松笑着说一句话，又发愁起来道：“哎呀，好位置都被咱们占了，那怎么安排老四啊？”
“呵呵，我会帮你们完成心愿的。”陆云微微一笑，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哎呀，那你牺牲可大了。”陆松还以为，陆云是说，他将来会在阀中发展，为三人提供助力呢。心里头老大不忍心道：“那怎么行，别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但怎么说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圣品，总不会是池中之物的。”
“是啊，我看你当中书令还不赖。”陆林也深以为然道：“陆松这家伙嘴上没毛，让他给大玄当家，没几天就得吹灯拔蜡了。”
“也行，我退位让贤，到时候我来当阀主，这总行了吧？”陆松倒是随和的紧，马上改了口。
四人正大吹特吹的畅想着未来，陆瑛推开门进来，又好气好笑道：“恭请几位阀主、大将军、中书令、尚书令用膳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溜之大吉
翌日，陆云倒是没睡懒觉，乖乖起床陪着祖父和阿姐一起用早饭。
“今天可是哪儿都不准去了啊。”陆瑛给陆云盛一碗粥，一本正经警告他道：“你接连几天往外跑，族人们可都看着呢……”
“就是，禁足就得有个禁足的样子。”陆向瞪了陆云一眼，谁知又话锋一转道：“不过那帮王八犊子就知道捧高踩低，不必理会他们的看法！”
“爷爷，你这是帮我还是帮他呢？”陆瑛不依的噘嘴道：“不说族人，到时候让人告到绳愆院，岂不是让二伯难看？”
“那倒是，陆松爷们儿够意思，咱不能给他们添麻烦。”陆向闻言深以为然，拿筷子敲一下陆云的脑袋道：“你小子给我好好在家看出，敢出去一步，打断你的狗腿！”
“咳咳，遵命，遵命……”陆云不由咳嗽连连，哪有说自己孙儿是狗的？岂不是捎带自己一家都骂上了？
结果，在陆瑛的严密监视下，陆云吃完早饭就被撵进了书房。
陆瑛自己拿着花绷子，在外间一边绣花，一边不时瞥一眼门帘内的身影，见陆云一上午都坐在书桌前，老老实实的看着书，她心里安生极了。
其实她最担心的，并非陆云被族人告状之类，而是他惹恼了夏侯阀和谢阀，整天在外头瞎转悠，难保不会遭他们暗算……
虽然陆云是所谓第一公子，史上最年轻的宗师，还有绝学在身，这天下除了大宗师，几乎没人能伤到他。但在陆瑛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柔弱惶恐，夜里常常会哭起来的小弟弟……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陆瑛花绷子上的一对鸳鸯已经颇具雏形，她这才将针线活放回箩筐，伸个懒腰对里间道：“看书累了吧，出来吃点果子歇歇……”
里间却无声无息，坐在桌前的陆云依然纹丝不动。
“你这是跟我置气吗？”陆瑛又好气又好笑，起身走过去掀开帘子道：“看来不光长本事，脾气也见长啊……”
话没说完，她一下愣在那里。
只见书房里间，穿着袍子坐在桌前的，哪里是什么陆云？分明是用褥子草草扎出来的假人！
“臭小子，又来！”陆瑛抬头望向禁闭的窗户，见插销果然被拔了下来，显然那小子已经从窗户溜之大吉了。
“等你回来，有你好看！”陆瑛气得直跺脚。
……
却说陆云用假人骗过陆瑛，从窗户逃出书房，离开了敬信坊，便径直到了相隔不远的北市中。
与终日人山人海的东西市不同，北市中车马行人都要稀疏不少，好多店铺到这会儿，才不紧不慢的卸下铺板，开门营业。但这不代表在北市做生意不赚钱，恰恰相反，几乎每一家能在北市开下去的店铺，都要比在东西市的店铺多赚十倍以上。因为光顾这里的，都是富贵逼人的门阀中人。
但也只有实力最雄厚、货物最优质的买卖，才能在这里立足。而天下生意人中最有实力的，自然非商家莫属了。事实上，这北市中其他生意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商家富。那座鹤立鸡群于北市中央的高大气派的商氏总行，就是商家实力最好的证明。
虽然陆云已非头一次光临此地，但还是对那三座高耸的庭院式阁楼，感到深深的震撼。
‘只怕那些门阀都没有商家的财力，却没有将其当成肥羊，看来还要对商家的实力好好评估一番。’
陆云一边盘算着，一边沿着光滑的大理石台阶，来到中间那座五层建筑的大门楼。
此时日已近午，两扇朱漆大门早就敞开，那对耀武扬威的石狮旁，依然各立着四名门神般的玄阶护卫。
“陆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商家的护卫果然也是耳聪目明，居然一眼就认出陆云。
“哦，我有事要找商大小姐。”陆云客气的回答一句。
“陆公子稍等，小人这就报给管事。”一名护卫马上转身进去，也没说让他进去厅中等。
陆云见其余七名护卫依然纹丝不动，也没有丝毫要放他进门的意思。
‘看来得罪了夏侯霸，我连门阀子弟最基本的礼遇都得不到了……’
陆云却也不好发作，只能若无其事的站在石狮子旁，装作看风景来掩饰尴尬……一会儿工夫，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陆云甚至没和他们对视。
……
却说那护卫进去楼中，将陆云的来意禀报给管事。管事的不敢怠慢，赶紧上到五楼花园的门口，轻轻敲了下悬在墙上的云板。
听到云板声，梳着双丫髻的侍女出来，神情有些不善地问道：“什么事？”
她虽然只是个侍女，身份远远比不上管事的，但那平素里在总行中威福自重的管事，却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情，小意禀报道：“回姑娘的话，陆阀的陆云想见大小姐。”
“他来干什么？！”侍女闻言，脸上的火气更重了，咬银牙，攥粉拳，好似要杀下去跟陆云拼命一般。
管事的七窍玲珑，这阵子总在琢磨，自家大小姐为何会一直闭门不出，连带着伺候她的霜霜姑娘，也整天脾气大的要吃人一样。
这下他有些明白了，一切的变故八成是由那陆云而生。面上却依然一板一眼道：“那我就让他回去。”
“哼，等等。”霜霜姑娘虽然深得商大小姐宠爱，却更加知道自家小姐最恨下人欺瞒。她狠狠丢下一句，便转身过了流水潺潺的小桥，消失在假山之后。
虽然外头已是寒冬凛冽，但这片天地依然温暖如春、芳草如茵，流水潺潺、鸟鸣啾啾，真仿佛洞仙福地一般。
可住在此间的主人，这阵子却如在地狱一般，每一天都备受煎熬……
霜霜来到修竹从中的精舍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便见自家小姐坐在桌旁，手中拿着账本，黯淡的目光却落在香炉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架势。
商珞珈这样子，已经持续快半个月了。原本珠圆玉润的面庞，变得苍白瘦削，原本灵动智慧的双目中，也没了一丝神采，整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就像刚刚大病了一场。
若是熟悉她的人见了，定然都会大吃一惊，这哪还是精力过人、让人如春风拂面的商大小姐？

第四百一十六章 冷遇
“小姐。”侍女霜霜轻轻唤了几声，才将商珞珈唤回神来。
“哦，什么事？”
“姓陆的说要见小姐……”
“啊……”商珞珈仿佛受惊一般，手里的账册都掉在地上。
霜霜赶忙过去捡起账册，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心中对那人的愤恨厌恶又加重了几分。
“小姐，我这就让人把他打出去！”
商珞珈无力的摇摇头，颓然一叹道：“他也是无辜的……”
“小姐，他都对你干出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你还要替他说话！”霜霜瞪大眼，无法理解商珞珈的心情。
“我不是替他说话，只是在说事实而已。”商珞珈那灰暗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一丝怒火。“都是崔宁儿干的好事，冤有头、债有主，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那倒是。”霜霜重重点头，恨得咬牙切齿道：“枉小姐还将她当朋友，她却如此丧心病狂的坑害小姐，简直禽兽不如！”
“唉，也是我大意了。”商珞珈眼中泪花闪现，心里堆积的块垒简直要将她压垮了。“居然会如此轻易就着了她的道，才落得今天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打落牙往肚里咽的凄惨境地。”
“小姐怎么能怪自己呢？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啊！”霜霜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在她的记忆中，自家小姐自幼天资超人，算无遗策，从来都只有她给别人吃哑巴亏的份儿，何曾像这次一般，被人如此算计了，却连声张都不能。只能瞒下一切，默默的躲在这里舔舐伤口。
“不要再说了……”商珞珈深吸口气，勉强稳定下情绪道：“他找我定然有事，让他进来吧。”
“是。”霜霜应一声，又小声问道：“是不是姓崔的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他了？”
“不会的。陆公子为了和她结亲，居然不惜和夏侯阀决裂，代价实在太惨重了。崔宁儿怎么敢让陆公子知道事情的真相？”商珞珈虽然处在低潮期，但头脑并没有迟钝多少，她缓缓摇头，笃定道：“他这次来，八成是为了他父亲的事。”
“嗯。”霜霜这些天，都没听自家小姐说过这么多话，心说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让她见见姓陆的也好。
说完，霜霜便要出去通传，却听身后商珞珈幽幽道：“不许将那天的事情透漏半个字给他……”
“是……”霜霜缩缩脖子，她正打算先跟陆云算算账，让他知道自己对小姐做了多大的恶，然后拿出个善后的章程来。
但显然，自家小姐看穿了她的心思，霜霜只好打消了兴师问罪的念头。
……
陆云在楼外，等了足足盏茶功夫，等得面皮都发红了，才看到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管事出来。
“小可商氏总行内总管商德茂，见过陆大公子。有失远迎，公子恕罪。”中年管事商德茂朝陆云深深一揖，然后瞪一眼众护卫道：“不懂规矩的东西，为何不请陆大公子进去吃茶？”
护卫们心里苦笑，不是你早就吩咐过，这阵子姓陆的来了，统统要挡在门外吗？尤其是陆云父子，绝对不能放进楼中吗？
但他们哪敢废话，乖乖低头认错，赔罪不迭。
陆云当然不会跟些看门的一般见识，何况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而已，真正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八成就是这位商家的内管事。
他客气的跟商德茂见过礼，便被对方领着进了楼中，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沿着楼梯缓缓而上。
商德茂头前带路，上到一半时，忽然放缓脚步，朝陆云作揖赔罪道：“大公子万望赎罪，咱们商家做的是朝廷的买卖，不敢得罪了当朝。”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实话跟大公子说吧，您退婚之后，夏侯阀的执事专门来过，要我们冻结公子父子的所有户头。”
“哦，还有这种事？”陆云微露讶异之色，他确实头回听说这种事。虽然知道对方的话不可尽信，但也多多少少能反映出，夏侯阀对他父子赶尽杀绝的态度。想必日后，还会有连场好戏等着他和陆信。
“是啊。但我商家以信为本，怎能轻易损坏客户的利益？何况公子还是我们大小姐的朋友来着……”让商德茂这一番解释，陆云多大的火气也会冰消雪散的。“我们没有听夏侯阀的，但至少得做做样子，所以方才那是给夏侯阀看的，绝非针对公子。”
“可以理解，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不管他这话是真是假，陆云都受用了。
“多谢公子体谅了。”商德茂说完，这才继续带陆云上楼。
转眼到了那五楼花园外，侍女霜霜早满脸寒霜等在那里了。
“哼，进来吧。”霜霜狠狠剜一眼陆云，就像要从他身上剜块肉下来一般。
陆云本以为，自己已经挨了一巴掌，怎么也该有个甜枣吃。谁想到等着自己的还有一棒槌？
若非昨日苏盈袖有言在先，他真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就算有了苏盈袖的提醒，陆云依然云里雾里，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商大小姐？
明明上次见面时，她还跟自己笑语款款，言谈无忌，相处的十分融洽不说，还宣布合作正式开始，说要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之类……怎么才过了半个多月，就将自己当成仇家了？
哪怕自己得罪了夏侯阀，他们不愿跟自己合作，也不至于这样给自己脸色吧？怎么说，他也是史上最年轻的地阶宗师，还有大几十年的未来可言，商家这样的生意人，不至于短视愚蠢到这种地步吧？
商德茂看到霜霜姑娘要吃了陆云一般，更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八成这位陆大公子始乱终弃，为了崔家小姐负了自家大小姐。
他哪敢掺合这种事，悄无声息的退下楼去，只留陆云一人在楼上受难。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霜霜见陆云杵在那里不挪步，又狠狠瞪他一眼道：“还要我用大轿子把你抬进去不成。”
“这位姑娘，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是第三次见面吧？统共说过没两句话。”陆云苦笑着上了小桥，朝霜霜拱拱手道：“我实在记不起，到底哪里得罪了姑娘。”
“哼，你不知道，不代表你没做过！”陆云越是一脸无辜，霜霜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看都不想在看他一眼，转身气冲冲先行而去。
陆云无奈的摇摇头，心说今天真是没看黄历，早知道就听阿姐的在家老实呆着多好，非要出来受这些没来由的嫌气。
但终究有要事在身，他也只好忍下气，硬着头皮向竹林走去。

第四百一十七章 失态
陆云这次与商珞珈见面，还是在上回的凉亭中。稍有不同的是，一道从梁上垂下的纱幔，将两人分隔来开。
陆云只能隔着纱帘看着坐在对面的商珞珈，影影绰绰间，根本看不清面容。
“喝茶。”霜霜给陆云端来一杯清茶，她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洒出了不少。
“下去。”商珞珈轻叱一声，霜霜才噘着嘴，不情不愿出了凉亭。
凉亭中，只剩下陆云和商珞珈两个。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陆云再也忍不住了，单刀直入的向纱帘后的丽人发问。
“陆公子心里应该清楚……”纱帘后，响起商珞珈略略暗哑的声音，不复从前的珠圆玉润。“说是要跟我结盟，却丝毫不透露自己的真实实力，让那崔宁儿骗去我商家赌坊整整一年的利润。”
“这……”陆云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但总觉着这种猜测不太靠谱。在他看来，两百万虽然是巨款，但智慧气度均远超常人的商珞珈，应该会拿得起、放得下，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当时商大小姐也没问我，武功到底是什么程度。”陆云心里有些恼火，但今天是来求人的，只能耐着性子道。“就像我也没让商家交底一样。比如，商家是怎么帮我当上这个圣品的……”
“没有我们帮忙，就是皇帝也没法定你为圣品。”女孩子何等敏感，虽然陆云耐着性子，商珞珈依然能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不由愈加气苦，声音也生硬起来道：“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又是这句……’陆云想起进来前，那侍女霜霜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下简直要好奇死了。“那就请商大小姐开诚布公讲一讲，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纱帘后的商珞珈似乎语塞。
陆云耐心等着她的解释，谁知等了一会儿，却只听到纱帘后响起低低的饮泣声。
“哎呀，你哭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了？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啊？”陆云简直要抓狂了，恨不得一把扯下纱帘，痛快逼问商珞珈一番。
“是我失态了……”纱帘后的商珞珈，这会儿却止住哭，泣声道：“因为你是我向家父举荐的，家父也在你身上花了大价钱。现在你得罪了夏侯阀，注定要一无所成，这笔买卖自然血本无归……”
“我一个女儿家，坐上这个位子，本来就有很多非议。现在让家里人借机攻讦，日子很不好过。”商珞珈幽幽一叹道：“这下你明白了吧？”
“抱歉……”陆云一下子泄了气，虽然总觉着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人家说出这种话来，他哪还有脸再追根问底。只好端正态度道：“不过商大小姐放心，我才十八岁，一时起伏算不得什么。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向你证明，这是你商家史上最赚的一笔买卖！”
“那就拭目以待了……”商珞珈话虽如此，语气依然恹恹不振，仿佛没有丝毫信心一般。
“就让时间证明一切吧！”陆云自觉再多说，只会自取其辱，便咬牙咽下心中的豪言壮语。话题一转道：“另外，关于那两百万贯，崔姑娘确实有些投机取巧了。虽然当时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但眼下，她既然已经成了我的未婚妻，那这笔钱确实不该留在手中了……”
陆云自以为这样说，可以让商珞珈感到好过点。孰料听了他的话，那纱帘后消瘦的身形愈加摇摇欲坠，商珞珈要伸手扶着几案，才能稳住身形不倒下去。
在陆云看不到的一端，商珞珈已是泪流满面，她拼命咬着手背，才能强忍着不哭出声来。陆云说的这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利刃般刺到她痛苦不堪的心上。让她的心不停流血，让她直欲冲过去，疾言厉色告诉他，他被崔宁儿骗了，那晚发生的一切，不是他知道的那样！
自己……才是那个可怜的女子啊……
……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商珞珈宁愿用所有的身家去换一颗，好让半月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永远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掉……
半月前，就是陆云在醉三秋设宴款待同科士子的那晚。崔宁儿来商家总行找商珞珈，约她一同去醉三秋凑个热闹。
经过大半年的交往，商珞珈已经和崔宁儿成了无话不说的手帕交，两人关系极为亲密。
当时，商珞珈正在让人追查，到底是谁，赢了自家赌坊那两百万贯。她虽然平易近人，但其实自视极高，本以为在所有士子中，陆云算是自己最了解的一个了。谁知居然会走了眼，出了这么大纰漏。
其实以商家雄厚的财力，损失两百万贯虽然肉疼，但也不至于输不起。更何况这次陆云夺魁，让绝大多数人都始料未及，除了陆瑛和那个神秘的投注人，几乎所有人都输掉了赌注。一进一出间，赌坊居然还略有盈余。
但问题在于，她要弄清楚是不是陆云故意隐藏实力，设局坑自家赌坊的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陆云的品性就是个大大的问题了，她非但要终止与他的合作，还要设法对陆云加以惩戒。总不能让人耍了商家还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当商家的座上宾。
所以崔宁儿一邀请，商珞珈就同意了。她想要趁着宴会的机会，试探一下陆云的口风。
她便让赌坊的人先退下，自己一边精心收拾一番，一边让人准备车马。
“姐姐不用麻烦了，坐我的车不好吗？”崔宁儿在商珞珈头上攒了朵美轮美化的珠花步摇，一边娇声道：“咱们路上还能说说话，一个坐车多闷啊。”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夫护卫们虽说是全天待命，但她从没晚上出过门，所以这时候大概应该都已经歇下了。再说，崔宁儿是崔晏的亲孙女，坐她的车也不用担心安全。
“好吧。”商珞珈也没多想，便依了崔宁儿的意思，只带了霜霜一个，就跟着崔宁儿下楼，上了她的车驾。
当然，商家也不会真让大小姐这样孤身出去，自然会有护卫跟在后头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那晚
那夜月凉如水，大街上悬着串串红色的灯笼，那些酒店中更是灯火辉煌、人声嘈杂，看上去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崔阀的马车缓缓行在街上，前后左右都有护卫紧紧相随，登徒子再不开眼，也没胆子去唐突车厢中促膝而谈的二位佳人。
以崔宁儿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曲意讨好间，自然将商珞珈哄得烦恼尽去，笑逐颜开。不知不觉，就到了醉三秋门口。
“小姐，到地方了。”马车停下，崔阀护卫打起车帘，侍女将锦墩在车下放好。
崔宁儿刚要下车，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醉三秋门口对商珞珈小声道：“那不是梅家姐姐吗？她怎么和陆云在一块？”
商珞珈从崔宁儿身后看去，果然看到梅若华搀扶着陆云，从醉三秋后面的巷子上了大街，正要往远处走去。
商珞珈芳心先是闪过一抹不快，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一般。但旋即她就醒悟过来，低声道：“陆云应该有什么不便……”
她刚想说我们不要声张，谁知崔宁儿已经跳下车，朝着街对面的两人招起手来，脆生生喊道：“梅姐姐！”
说完，崔宁儿便蹦蹦跶跶朝着街对面的两人跑过去。商珞珈来不及阻拦，只好由崔宁儿去了。但她是断不会这时候露面，让梅若华尴尬的。
……
却说当时，陆云药性发作，梅若华无奈之下，只能将他暂时制住。梅若华毕竟对陆云心存感激，不希望他在众人面前丢脸，只好扶着他从后院出了醉三秋。
她本打算将陆云找地方暂且安顿下，然后去寻陆松他们来处理，谁知刚上了街，就碰到了熟人。这让梅若华不知如何是好，她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半夜里扶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这话传出去，自己真是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在崔宁儿的注意力，明显放在陆云身上，并未多问她为何会跟陆云在一起。
“梅姐姐，陆云这是怎么了，喝醉了吗？”
“呃，差不多吧。”梅若华尴尬的点点头，低声解释道：“你来的正好，快帮我进去找找陆阀的人，让他们来接陆云。”
“不用那么麻烦，我送他回家吧。”热心的崔宁儿想要帮忙。“你们难得聚会，没必要打扰他们，梅姐姐也快进去吧。”
“这……”梅若华有些意动。这时候能有人接手这烫手的山芋，而且梅阀还跟陆阀结怨多年，她也不想跟陆云之外的其他陆家人打交道。但梅若华素来稳重，也知道这样有些不妥。“陆云的状况有些复杂，你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太方便，还是让陆家的人来吧。”
“嗨，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崔宁儿却大大咧咧的朝护卫招招手，便有两个护卫过来，想要接过陆云。
有男人帮忙，梅若华自然不会再扶着陆云，不然就太难看了。她赶紧将陆云交给两人搀扶，又过崔宁儿对她耳语道：“陆云的状况很不妥，你速速将陆云送回陆阀，让他家里人找大夫给陆云看看。”
顿一顿，梅若华耳根发烧的补充一句道：“你千万不要靠近他，其他女孩子也一样。”
“哦……”崔宁儿一副了然的神情，点点头道：“姐姐放心吧，我会办妥的。”
“好，有劳了。”梅若华看看崔宁儿的护卫不下十人，心说总不会出什么事的。
“姐姐快进去吧，我们也走了。”崔宁儿朝护卫递个眼色，两个护卫便架着陆云慢慢走向自家马车。
梅若华不疑有它，朝崔宁儿又道了声谢，便转身折回了深巷，从后门进去醉三秋。
……
商珞珈隔着车窗，看着两个护卫将不省人事的陆云扶了过来。
“把他扶上车吧。”崔宁儿跟在后头，朝护卫发号施令。
护卫自然照做。崔宁儿发了话，商珞珈也不好拒绝，便主动打开车门，帮着护卫将陆云，安顿在车厢里。
“走。”
崔宁儿丢下一句命令，便也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醉三秋。
崔宁儿和商珞珈一左一右坐在车厢里，看着仰面躺在地板上的陆云。
“他这是怎么了？”商珞珈秀眉微蹙，以袖掩鼻问道。
“这家伙喝醉了。”崔宁儿苦笑着摊摊手：“怨我，主动跟他们打招呼。结果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陆阀的人都去哪了？”隔着袖子，商珞珈都能闻到浓浓的酒气，再看陆云那通红的脸色，她自然对崔宁儿的话深信不疑。
“还在里面喝啊。”崔宁儿撇撇嘴道：“梅若华说，今晚众人对他群起而攻之，幸亏陆松陆柏那几个给他挡酒，这小子才能脱身出来。结果醉倒在梅姐姐面前，梅姐姐不忍他回去再被灌酒，就想把他送回家去。”
“是这样……”商珞珈微微颔首，她被那浓重的酒气熏得一阵阵头晕，靠坐在厢壁上，懒懒的不想再说话。
后来再回想经过时，她可以笃定，自己就是这时候着了崔宁儿的道，被她用类似迷魂香的东西给迷住了。
迷迷糊糊间，她只记得崔宁儿说：‘先找个地方给这家伙醒醒酒，省得他回去出洋相。’然后便命人驾车朝洛南而去。她是尚书令的孙女，自然有办法通过关防。
药物作用下，商珞珈根本没察觉到不妥，更没出声反对，稀里糊涂的就到了东市中。霜霜和商家的护卫虽然感到奇怪，但自家大小姐没发话，她们也只好闷声跟在后头。
等马车进了客栈，崔宁儿对商珞珈说，咱们扶着他进屋去吧。商珞珈就如提线木偶般，顺着崔宁儿的意思，和她一左一右扶着陆云进了上房。
上房中，点着对喜庆的大红蜡烛，淡淡的香气十分好闻。
两人合力将陆云放在榻上，崔宁儿又对商珞珈说：‘商姐姐，你照顾他一下，我去找大夫。’
说完，崔宁儿便留下二人出去。
霜霜早就候在门外头，见崔宁儿出来，便想进屋去找自家小姐。
“你跟我来。”谁知崔宁儿却下令道：“帮我去厨房煮醒酒汤。”
“可是我家小姐……”霜霜透过门缝，看到商珞珈坐在榻边，正拿着自己的锦帕给陆云擦汗。
“有没有点眼力劲儿？”崔宁儿白她一眼道：“别在这儿碍事！”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不堪回首
霜霜自然能听出崔宁儿的话中之意。加上自家小姐素来看重陆云，还曾到他家中拜访，里外里一下就误会了。她还以为商珞珈对陆云有意思了，不由露出恍然的神情，乖乖跟着崔宁儿离开了后院。
而那些崔府护卫，早拉着几个商家的护卫，在客栈前厅吃酒开了。
客栈后院中一片安静，只有陆云和商珞珈那间房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顿饭功夫后，崔宁儿和霜霜端着醒酒的酸笋汤，有说有笑回到了那间亮灯的房外。
霜霜推开虚掩的房门，刚想调笑一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喀嚓一声，崔宁儿手中的白瓷碗跌碎在地上，似乎也被惊呆了。
而床榻上那两人，居然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霜霜忙关上门，捂住滚烫的脸，小声嘟囔道：“长针眼了，长针眼了……”
崔宁儿看上去也惊呆了，哆哆嗦嗦的对霜霜道：“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我们也去喝酒去。”霜霜忙拉着崔宁儿，逃也似的去了前厅。
前厅，看到霜霜和崔宁儿出来，却没有自家小姐的身影，护卫头领起身问道：“姑娘，小姐呢？”
“哦，还在忙。”霜霜像做贼似的不敢和他对视。
“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护卫头领又问道。
“什么时候回去，小姐自有主张，吃你的酒去吧。”霜霜瞪一眼护卫头领，对方只好乖乖住嘴，老实等在那里。
霜霜也和崔宁儿找了张空桌坐下，小二给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可她哪还有吃喝的心思？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煎熬到了三更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对崔宁儿道：“崔小姐，你说，他们应该……完事了吧？”
“应该吧。”崔宁儿一脸不确定。
“那……咱们去看看？”霜霜轻声提议道。
“那就去看看。”崔宁儿点点头，便和霜霜偷偷出了前厅，悄悄摸回了后院。
后院上房中，果然已经没了那让人脸红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女子的轻泣声。
“小姐……”霜霜耳朵尖，一下听出是商珞珈的声音，登时脸色一变，赶忙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正房的门。
便见商珞珈紧裹着锦被，满脸泪水的蜷缩在榻上一角。一旁的陆云仍在呼呼大睡。
“丑死了……”霜霜赶紧从地上捡起一件衣服，丢到陆云身上。然后小声问商珞珈道：“小姐，你怎么哭了？”
“我，我怎么会……”看到霜霜和崔宁儿前后脚进来，商珞珈哭得更厉害了。
崔宁儿赶紧关上门，跺脚道：“姐姐，我让你看着他，怎么一转眼，就，就……”
“我也不知道啊……”商珞珈把头埋进被子里，羞愤欲死的闷声道：“正在给他擦汗，就被他一把拉倒，然后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就，就……”
“啊！”霜霜登时惊得魂不附体，失声问道：“小姐竟然不是自愿的？”
“我？你？你胡说什么？”商珞珈猛然抬起头，狠狠瞪一眼霜霜道：“我堂堂商大小姐，怎么会做出这等下贱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替小姐杀了他！”霜霜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匕首，就要插向陆云的胸口。
“住手！”商珞珈和崔宁儿赶忙喝止，后者更是一把将霜霜推倒在地。
“他可是如今的第一公子，你杀了他，商家都要倒霉的。”崔宁儿瞪一眼还想挣扎着起来的霜霜，霜霜这才丢下匕首，跪在地上低声呜咽起来。
商珞珈也一直在暗自垂泪，浑没了往日里精明强干的女中豪杰模样。
“姐姐。”还是崔宁儿冷静，她一边拿起商珞珈的衣裙，帮她一件件穿上，一边在旁小声劝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好歹这厮是文武双全，样子也过得去，姐姐跟他倒也不算太屈。不如把这厮弄醒，看看他怎么说？”
商珞珈双目无神的摇摇头。
崔宁儿又劝道：“姐姐都被他占了，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唉，妹妹有所不知……”商珞珈低下头，漆黑的长发如瀑般，垂在她肩头上。好久才听她幽幽说道：“夏侯阀已经跟他家里提亲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崔宁儿一脸震惊。
“就在咱们出门前，刚刚得到的消息，是老太师和右仆射亲自去提得亲，陆阀根本不可能说个不字的。”商珞珈抬起头，凄然看着崔宁儿道：“我商家虽然不如你们七阀，可我商珞珈也不可能给人当妾室的。”
“那，那该怎么办呢？”崔宁儿好似也没了章程，低着头帮商珞珈梳起头发来。
其实崔宁儿想到没想到的，商珞珈方才都已经想过了，但左右都想不出个正经的法子来。她既不敢将此事捅开，引起商家和夏侯阀的交恶。甚至连陆云，她都没法惩治。
商珞珈这才明白父亲之前说过的话，商家就算富有四海，只要一天没得到七阀的地位，就永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
直到外头鸡叫头遍，商珞珈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让霜霜扶着自己，缓缓下地向崔宁儿福了一福，悲声央求道：
“宁儿妹妹，求你一件事。”
“姐姐只管说，千件万件我都答应。”崔宁儿忙点头不迭，满脸羞愧道：“都是我多事，才会害了姐姐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求你的只有一件事，当今晚什么事都发生过。”商珞珈说着，眼泪汩汩流下。女孩子最看重的就是清白，她却在失去清白后，还要替旁人掩盖罪行，唯恐让人知道。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商大小姐高傲的自尊心击个粉碎，让她几欲崩溃。
“好，姐姐我答应你，今晚的事情除了我们三个，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崔宁儿忙斩钉截铁的发誓道：“若是我多一句嘴，就叫我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一样，小姐。”霜霜也赶紧保证。
“好，我相信你。”商珞珈深深看一眼崔宁儿，目光又飞快掠过陆云。见他眉头微动，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商珞珈赶忙转过头去，艰难的向外挪步道：“我们走……”

第四百二十章 真相渐明
商珞珈狼狈的返回商氏总行，便把自己关在楼上足不出户，也不见人，甚至连生意上的事情，都让下面的管事自己看着办。
这还是她接掌这个位子两年来，头一次出现这种状况，管事们自然十分担心，不知大小姐是病了还是出了别的变故。好在。
商家经商百年，凡事都有规有矩，管事们也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生意人了，短时间倒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商珞珈就这样像木偶一样，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任凭霜霜怎么劝也没用……霜霜又不敢把事情禀告商赟，甚至连大夫都不敢请，只好一个人守在商珞珈身边，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第三天，她才重新说话，嘶声问守在一旁的霜霜道：“那天晚上，你到哪去了？”
“我……”霜霜一愣，赶忙将那晚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又抹泪道：“当时我看小姐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就信了那崔宁儿的话，以为小姐真是自愿的呢，便跟着她到前厅等着了……”
“我真的没有反抗？”商珞珈闻言神情一凛，挣扎着要坐起来。
霜霜赶忙扶住商珞珈，又拿个靠枕垫在她身后，让她坐起身来。回忆那晚让人臊红脸的场面，她清晰记得商珞珈是在上面来着。
“看上去小姐还挺愉悦的呢……”
“竟然会这样？”商珞珈秀眉紧蹙，神情愈发阴沉下来。她这几天虽然卧床不起，但心思却一天天清明起来。恢复了往常的敏锐后，商珞珈很快便察觉到那晚的诸多蹊跷，现在听了霜霜的话，愈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那晚在屋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没有？”
“好像有闻到……”霜霜仔细回忆道。
“那闻了之后呢？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商珞珈追问道。
“好像是有。”霜霜知道事关重大，顾不上害臊道：“当时我感觉浑身热，心慌得很。但我以为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光景，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顿一顿，她又补充道：“但后来再进去时，那股香味就一点都没有了，我也没再感到燥热。不过看小姐当时那样子，我也没细想。”
“那前后两次，你看屋里有什么区别？”商珞珈幽幽问道。
“区别？”霜霜以手扶额，仔细回想了好久，才有些不确定道：“好像原先屋里，点了对大红蜡烛。等再进去时，已经换成了普通蜡烛。”
“问题就出在蜡烛上，那蜡油里八成被人下了厉害的药。”商珞珈冷声说道。她反复回想那晚，自己就像发高烧一样滚烫，理性完全被湮灭。在给陆云擦汗时，看着他英俊的面庞，就把持不住自己了。
商珞珈虽然不否认自己对陆云有些好感，却绝对不相信自己会不顾廉耻的主动投怀送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给她下了药！
继而她又猜想到，那晚头脑昏昏沉沉，完全没了自己的章程，如提线木偶般乖乖被崔宁儿呼来唤去，这显然与自己冷静理性的本性大相径庭。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自己上了她的车之后。
“那晚到客栈之前，我是不是就跟之前不一样了？”商珞珈沉声问道。
“那段时间都没见到小姐的面，也没小姐有任何吩咐，全都是崔宁儿在发号施令。”霜霜点点头，回忆道：“对了，后来小姐和崔宁儿一起扶着姓陆的下车时，我就有些奇怪，你可是从来不肯和男子有身体接触的，那晚却毫不避嫌，让他将身子全靠在你身上，所以我才会错以为，姓陆的在小姐心里是不一样的……”
“这就是了。”商珞珈长长一叹，咬牙道：“定是崔宁儿在车上还点了迷魂药，让我丧失了清明，变成了她手中惟命是从的傀儡。”
“这女人怎的如此恶毒？”霜霜听得毛骨悚然，其实哪怕到现在，她还不能将那天真无邪的崔宁儿，跟处心积虑陷害小姐的女魔头，完全看成一个人。“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只是恶作剧的话，也太变态了吧？”
“她当然所图匪浅了。”商珞珈明白自己是中了算计，虽然感到十分挫败，心里却比之前要好过一些。“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摸清端倪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云板响了。
下面负责观风的管事，送上的一条情报，霜霜出去接过来一看，立时就炸了毛。
“小姐，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了！”霜霜怒不可遏的冲回商珞珈的闺房，将写着情报的纸片递给商珞珈看。“那崔宁儿根本就是一条阴险恶毒的蛇！”
商珞珈眼珠微动，缓缓伸手接过纸片一看，上面详细记述了陆云退婚风波的始末。她这才知道，原来在夏侯霸到陆阀提亲的同时，崔阀也派人到陆信家中去提亲了……而陆云以夏侯嫣然谋害自己为由，坚持要跟夏侯阀退婚，与崔阀的崔宁儿结亲……
商珞珈将手中纸片撕成一条条，一缕缕，凄然一笑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这份情报印证了商珞珈的诸多猜测，查都不用去查，她就已经确定事情全部的真相。
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居然被崔宁儿利用的这么彻底，害的这么惨，却偏偏还要打落牙、合着血往肚里咽，她终于忍不住，抱膝痛哭起来。
霜霜也陪着商珞珈大哭了一场，两人哭得昏天黑地、肝肠寸断。一直哭到没了力气，这才收住悲声。
“小姐，那姓崔的为何如此变态？就算她想嫁给姓陆的，自己上就好了，为何还要让小姐给她垫背？”霜霜红肿着眼睛，问出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按说是这样的……”这也是商珞珈唯一不明白的一点，想了想没有头绪，她低声吩咐道：“让人给我把她的底细查个清楚，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圣！”

第四百二十一章 隐忍
凉亭中，商珞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查清楚，就是崔宁儿指使人，在自家赌坊分头下注，赢了自己两百万贯的。而和陆阀的亲事，也是崔宁儿预先就谋划好的，所以可想而知，那晚的一切都是出自她处心积虑的布置，而绝非偶发事件。
只要一想到这狠毒的女子，居然让自己人财两失，商珞珈就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了。但商珞珈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她知道，崔宁儿可是一下子算计了自己、陆云、夏侯阀乃至谢阀。甚至连崔阀，也被崔宁儿全都算计进去。
以崔宁儿一个普通门阀贵女的身份，根本没那个本事布下如此环环相扣的缜密计策。所以商珞珈深切怀疑，要么崔宁儿背后另有高人，要么她还隐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商珞珈深知，不管哪种可能，崔宁儿都是一只不可轻易招惹的美人蛇，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决不能打草惊蛇，否则非但打蛇不死，反而会遭其反噬。
所以商珞珈选择了隐忍，她要暗中盯紧这只美女蛇，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其连窝端掉不迟。
至于陆云，商珞珈还不能确定，他是单纯被崔宁儿利用了，还是与崔宁儿根本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而且，他毕竟是夺走她第一次的男人，商珞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才要用纱帘相隔，来掩饰自己的复杂情绪。
纱帘另一端，陆云一面耐心等着商珞珈开口，一面心思电转，暗暗琢磨此中蹊跷。他就算再愚钝，也知道崔宁儿肯定干了什么严重伤害商珞珈的事情，而且这件事还八成跟自己有关。
虽然商珞珈解释说，是因为被崔宁儿骗了钱，但陆云总觉着这解释太过牵强。他也大概知道，上次大比中，绝大多数人都赔了钱，商家赌坊就算没赚到，也不会亏太多。更何况，商珞珈总管商家的各大产业，想必只负责经营的大方向。赌坊根本都算不得商家的主业，就算是赔的关门，也不至于成为别人攻讦她的借口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借机发难。可商珞珈以女儿之身，击败自己一众兄弟，坐上当家人的位子。一路走来，不知要承受多少明枪暗箭，这次的麻烦才哪到哪？她要是这么脆弱，商赟怎么可能力排众议，让她来接班？
所以商珞珈的解释根本说不通，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口。
陆云脑海中飞快闪过种种可能，其中也包括了真正的那一种，但这种可能实在太过荒谬。陆云摇摇头，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那自然就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了……
……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半晌，商珞珈终于整理好了情绪，她轻轻一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方才公子说，那两百万贯不适合留在手里。难不成要还给商家不成？这倒大可不必，我商家开门做生意，哪有只准赚、不能赔的道理？”
“倒也不是还给商家。”陆云轻咳一声，也将注意力回到正事上道：“是这样的，我得到崔小姐的首肯，准备将这笔钱全都买成粮食，然后用在灾民身上，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这样啊……”商珞珈语气愈加淡漠道：“那也着实是一桩大买卖了。上月我们刚进了批粮食，还存在‘润发源’库里没有动过。现今京城的粮价是一千二百钱一石，公子要买两百万贯话，我可以做主给你最低价，给你两百万石粮，但不包括运费。”
“好，就这么定了！”陆云来前一直担心，商珞珈会坐地起价，甚至拒绝跟自己做生意。没想到她居然不受情绪的影响，非但同意了交易，还给自己这么大优惠。不由喜出望外道：“粮食先不用运走，等我消息即可。”
“好。”商珞珈恹恹的朝外头唤一声：“霜霜，让人带陆公子下去，把文书立一下。”
“是，小姐。”霜霜走进来，依然怒视着陆云道：“还赖着干什么？赶紧给我下去。”
“唉……”陆云一想到自己堂堂天阶之下第一人，古往今来唯一的圣品，居然被个小侍女呼来喝去，视若草芥，他就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
有了商大小姐的关照，陆云很快在四楼的‘聚全信’验明了存票，又在隔壁‘润发源’办完了两百万石粮食的交割，中午不到就怀揣着一应文书，离开了商家总行。
走出一段距离，陆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说总算是遭完罪了。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回头一看，只见那目光来自商家总行五楼处。虽然隔着窗帘看不真切，却也能猜到，应该是商珞珈和她的小侍女在那里。
“真是诡异到家了。”陆云怎么都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索性什么都不想，转身大步离开。
五楼上，商珞珈一直呆呆看着陆云的身形消失在北市门口，这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霜霜赶紧关上窗，将刺人的寒风挡在外头。
“小姐，你不兴师问罪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帮这恶人呢？”霜霜不爽的嘟着嘴。商珞珈忙不过来的时候，很多事情要经霜霜的手，她自然不会对生意上的事一无所知。比如大宗采购粮食虽然可以卖的便宜一些，但到了百万石以上的买卖，这京城只有商家能做得来，所以反而不会有任何优惠，甚至贵上一两成，也是题中之义。
哪有将两百万石粮食打折卖出去的道理？
其实商珞珈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心软给陆云打折。她明明应该恨这个男子才对……
“用来救灾的粮食，不必锱铢必较。”商珞珈心头一阵莫名烦躁，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向闺房走去。“我乏了。”
“是。”霜霜知道这是自家小姐，不愿意再解释的意思，赶忙乖乖打住话头。

第四百二十二章 打狗看主人
那天回家后，陆云自然少不了被陆瑛好一番收拾。他是又赔礼又道歉，又写下保证书，按了红手印，这才逃过了阿姐的夺命连环怼。
之后一阵子，陆云果然乖乖在家、足不出户，终于熬过了禁足期。当陆瑛宣布他恢复自由时，陆云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但让陆瑛没想到的是，恢复自由身的陆云，居然还是整天呆在家中，读书写字，闲暇时陪自己和爷爷说话下棋，似乎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岁月静好的美男子。
这当然是陆瑛求之不得的，可她又担心起，陆云老是待家里不见人，性格会不会出问题……
“我出去吧，阿姐不让，现在不出去了，阿姐又不让。你到底想让我怎样？”陆云抱着刚养的一只黑色细犬，满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是不想让你出去惹事生分，但正常的朋友来往还是要有的。”陆瑛苦着脸道：“至少去找找陆松他们，或者去你师父那儿问问安总是好的啊。”
“陆松他们整天在衙门受罪，一见了我就大吐苦水，才不去触那霉头呢。”陆云轻抚着狗头，无所谓道：“师父又闭关了，我去听那小酒鬼吹牛啊？”
“唉，也是。”陆瑛一想，陆云还真没地儿去，又给他支招道：“那你去给阿爹帮忙啊，他都一个月没着家了，不如咱们去看看他吧？”
“你现在去，指定见不着人。”陆云却依然摇头道：“他要四处巡视，查看赈灾粮发放情况，现在还不知在哪条船上漂着呢。”
姐弟俩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陆云怀中的小狗突然抬头，朝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
“呃，阿姐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找我出去的人来了。”陆云将小狗递给陆瑛，两人便见管事的带着曹太监从外头进来。
“鼻子真灵。”陆瑛赞赏的拍了拍狗头。
曹太监闻言，有些尴尬的笑笑。陆瑛这种大小姐当然不知道，太监们身上有尿骚味，很忌讳别人提气味这茬。不过在陆云面前，他哪敢有什么意见，乖乖向两人行礼后，恭声禀道：
“陆公子，我家殿下让奴婢传话，说太后娘娘想要见见你，你赶紧收拾一下，跟奴婢走吧。”
“好。”陆云点点头，转身进屋。
陆瑛也赶紧将小狗往地上一放，跟着进了屋，把门关上，帮陆云束发更衣。
……
陆云坐在铜镜前，看上去有些激动难耐。
陆瑛的神情却黯然了，她轻咬着朱唇，一边为陆云梳头，一边看着镜子里的阿弟，几番欲言又止。
“阿姐，我就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陆云轻声说道。
见陆云察觉到自己的不安，陆瑛歉意的笑笑，低声道：“这是好事，你虽然从来不说，但肯定很想念自己的祖母吧？”
“嗯。”陆云微微点头。
“那就去吧，好好珍惜这难得的机会，不要留下遗憾。”陆瑛似乎也想开了，展颜一笑，轻轻弹了陆云脑袋一下道：“你就是变成天上的神仙，我也是你阿姐，跑也跑不了的。”
“嗯。”陆云又应一声，屋里便恢复了安静，两人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
外间里，曹太监端坐在地板上，那只小黑狗绕着他嗅来嗅去。
“去，去……”曹太监小幅度挥着拂尘，朝小狗挤眉瞪眼，低声警告：“再围着咱家，把你炖了下酒！”
小狗感觉到敌意，朝着曹太监吠叫起来。
“嘘嘘，别叫别叫。”曹太监唯恐让里头的人听到，赶紧将手指竖在唇边，安抚起小狗来。
好死不死，这时屋门打开，陆云穿戴整齐走出来，就见曹太监手捂着狗嘴，像要将其揣进怀里一般。
“唉，你这是要偷我的狗吗？”陆云奇怪问道。
“呃，不不，我这是爱抚，爱抚。”曹太监赶紧松开捂着狗嘴的手，想要抚摸狗头，却被愤怒的小狗一口咬在虎口上。幸好小狗才刚出牙，咬人也不疼，可曹太监怎么甩手也甩不掉，只好强笑着称赞道：“好狗，是条汉子……”
……
陆云上了曹太监的车，径直进了紫微宫，来到大皇子位于外宫的住处。
按照大玄礼制，皇子未成年时，先是跟着生母居住到六岁。六岁以后，便会与母亲别殿分居，但依然住在宫里。直到成年加冠之后，才会离开皇宫，开府居住。
皇甫轩已经二十出头，但因为种种原因，依然还没行冠礼，所以只能和几个弟弟一起，住在文华殿附近的景阳宫中，以便他们接受侍讲学士的教育。
马车进了景阳宫，陆云便和曹太监下了车，走向皇甫轩住的敬端殿，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三皇子皇甫轼那刻薄鄙夷的冷笑声。
“哎呦，这不是堂堂大玄第一公子吗？”
“三哥你眼花了吧？这哪有什么大玄第一公子？我只看到大玄第一狗腿子呢。”又听皇甫辁装傻充愣道。
陆云面现怒意，转身过来时，脸上却变成了和煦的微笑。他看着从不远处走过来的皇甫辁兄弟三人，微笑着拱拱手道：“见过三位殿下。”
“本来还以为，能跟陆兄成为亲戚呢。谁知道，唉，可惜，可惜……”
皇甫轸一脸惋惜的拱拱手，还了陆云一礼。至于皇甫轼和皇甫辁两个，直接鼻头朝天，根本不搭理他。
“二哥有什么好惋惜的，有人非要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条贱狗，你能有什么办法？”皇甫轼冷哼一声，满脸挑衅的瞥一眼陆云。
双方之前其实没什么过节，这三人还为了破坏大皇子的好事，着实拉拢过陆云几次。但陆云先是狠狠得罪了他们的外公，又旗帜鲜明的跟大皇子搅在一起，这下他们可就恨死陆云了。这回碰上了，焉有不好好折辱他一番出口恶气的道理？
可陆云还憋了一肚子鸟气没处发呢。这三人也算正撞在枪口了……
“辱人者人恒辱之，二位殿下请慎言！”陆云冷冷看着皇甫轼和皇甫辁。
“呵呵，好嚣张的气焰啊。”皇甫轼闻言张狂大笑起来道：“我们就是要侮辱你了，你能怎么着？”
“狗，狗，狗，你就是条满身癞皮的落水狗！”皇甫辁蹦着脚，指着陆云接连大骂起来。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陆云冷笑一声，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便欺到了皇甫辁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宫门前的巷子里回荡不绝。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一顿好打
景阳宫中，陆云一巴掌打在皇甫辁的脸上。嚣张跋扈的四殿下，登时陀螺似的原地转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皇甫轸和曹太监全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陆云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向金枝玉叶的皇子动手。
“哇……”的一声，皇甫辁吃痛不已，坐在地上蹬腿大哭。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碰过一指头呢。
“你敢打我皇弟！”皇甫轼反应过来，登时暴跳如雷，举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朝陆云面门打去。
陆云抬起一根手指，轻描淡写的抵住了皇甫轼的拳头。任凭皇甫轼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无法再进分毫。
“陆云，你不要乱来！”皇甫轸这才猛然想起，陆云可是连夏侯霸的面子都敢踩的人，哪会跟他们这些皇子客气？他赶紧跺脚喝止陆云，却不敢上前半步。
“陆公子，息怒息怒，千万别乱来啊……”曹太监也赶紧抱住陆云的胳膊，想要分开二人。
“闪一边去。”陆云微一运劲，也不见他动作，曹太监就像被人推了一把，蹬蹬蹬连退数步。
陆云看都不看两人，只冷冷盯着皇甫轼道：“我乃众臣品评，陛下钦点的圣贤之品，人品高贵接近圣人。你居然敢说我是狗，那我之下的八品官人又是什么？大玄的九品官人法何在？陛下的脸面何存？若不马上道歉，我现在就替陛下教训教训你这个满口胡柴的逆子！”
“道歉？不可能的！”皇甫轼被陆云的杀气所摄，全身不由自主微微颤抖，却还挺着脖子嘴硬道：“有本事你连我也打，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紫微宫去！”
“好，我满足你。”陆云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只见他手指一收，皇甫轼仿佛被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就向前一步，一张大饼脸正凑到陆云眼前。
陆云扬起右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皇甫轼脸上。
“道歉。”说着，陆云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皇甫轼的另一边脸上。
“休想！”皇甫轼双目喷火，怨毒的瞪着陆云。虽然脸上疼得像被烙铁印过一般，他还是死撑着不肯低头。
他不低头，陆云就不停手，耳光左一记、右一记，不断抽在皇甫轼的脸上。虽然陆云没用真力，皇甫轼的两面脸颊，也已经肿的像发糕一般，彻底没了人样。
这时候，景阳宫的禁军终于闻声赶到了。
“狂徒，快住手！”领头的校尉从皇甫轼的服色，才能看出挨打的是三殿下，赶忙疾言厉色的喝止陆云。
一众禁军军士也赶紧抽出兵刃，呼啦一下围住了陆云。
皇甫轸悄悄退到那校尉身后，低声吩咐道：“拿下他，别让他跑了。”
“是。”校尉应一声，指着陆云喝道：“立即放开殿下，束手就擒！”
陆云却面无惧色，只瞥一眼敬端殿虚掩的大门，他早就察觉到，皇甫轩躲在门口朝外窥视了。
让他这一看，皇甫轩也不好再躲了。何况大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救陆云就是救他自己。大皇子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
“都住手，他是我奉太后懿旨请到宫里来的。”
“是吗？”校尉闻言眉头一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赶忙用眼神示意手下们稍安勿躁。
“那又怎样？”皇甫辁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自己脸上的大红掌印，嚷嚷道：“他敢打皇子，就是死罪，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也不好使！”
“好，那你们只管拿下他。我这就去禀报父皇和皇祖母，倒要看看二圣面前，你们还会不会这么嚣张！”
实话实说，皇甫轩刚才看得过瘾极了，就像是自己在打这些混账东西一般。再说他都已经接受被父皇当枪使的命运了，哪里还会再投鼠忌器的不敢惹这几个弟弟？
“你去啊，怕你不成？”皇甫辁跳脚道。
皇甫轸却眉头一皱，暗自计较起来。方才陆云那番话，其实句句骂在了点上。要是让父皇知道，这俩家伙在众目睽睽之下，骂陆云是狗。陆云如何不说，估计这两人也少不了挨板子。弄不好自己也要吃挂落。
想到这，他轻咳一声，对那校尉改口道：“老太后本来就病着，可不能气坏了身子。就让这厮先去见老太后再说其它。”
“听殿下的。”校尉当然不愿掺合皇子间的倾轧，闻言如蒙大赦，挥挥手，就带着手下消失不见了。
陆云这才一松手，将猪头一般的皇甫轼丢在地上，看都不看皇甫轸两个，便跟着皇甫轩离去了。
……
陆云走后，皇甫轼才敢从地上蹦起来，朝着皇甫轸嚷嚷道：“你怎么让他跑了？”
“还不是你们两个蠢货，丢了话柄给人家？”皇甫轸厌恶的别过头去，不看皇甫轼的猪头。“父皇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处分了陆云，你们也少不了一顿板子。”
“那就这么跟他算了？”皇甫辁指着自己的脸，老大不乐意道：“感情你没吃巴掌，我这脸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
“谁说算了？”皇甫轸冷哼一声道：“走，找母后去，让母后给我们做主！”
“对，让母后扒了他的皮！”皇甫铨眼前一亮，夏侯皇后最是护短，发起飙来就连父皇也得让她三分。看到自己儿子被欺负的这么惨，哪会饶了姓陆的？
……
另一边，皇甫轩带着陆云往深宫走去。一面走一面唉声叹气道：“兄弟啊，你今天是着了什么魔？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让他们说两句，还能少块肉不成，这下痛快倒是痛快了，可怎么收场啊？”
“你放心，既然我拿住话柄，就不怕他们翻天。”陆云却没事儿人似的，还有心情欣赏着宫苑中的傲雪寒梅。“不信咱们打赌，这事儿最后肯定不了了之的。”
“你想的太简单了。”皇甫轩却摇头不已道：“你以为皇甫轸真就这么算了？那东西最是阴险不过，他肯定带着两个丢人东西，去见皇后了。”说着他脸上露出丝丝恐惧之色道：“夏侯家的人有多可怕，你会不知道？”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陆云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宫殿上。只见宫门口高悬的匾额上，赫然写着‘寿康宫’三个大字。
‘皇祖母，我来了……’陆云深吸口气，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事情。

第四百二十四章 祖孙终相见
进了寿康宫，陆云反而低下头，不再东张西望。他担心这里八成还有些个十几年前的旧人，那些人是看着陆云长大的，万一认出他来就麻烦了。
“你在这儿等等，我先进去了。”皇甫轩嘱咐陆云一声，先一步进去殿中。
陆云便在殿外垂首候着，他看着自己的脚尖，一颗心突突直跳。他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怯。这种感受之强烈，甚至连当初重回洛都时都是没有过的。
有人才有家，正因为有皇祖母在，他才有回家的感觉……
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陆云眼前闪过。他看到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乖乖站在皇祖母面前，一边抹泪一边背书的情形；他看到皇祖母对小男孩耳提面命，要他刻苦用功，将来做一个好皇帝；他看到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皇祖母拄着拐杖立在寿康宫门口，朝夏侯阀的兵马咆哮道：‘要想进来，先踏过老婆子的尸体！’
不知不觉，陆云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陆公子，太后有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陆云的回忆。
他赶紧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低头跟着那个中年女官进了大殿。
女官奇怪的打量着陆云，她跟了太后二十年，还从没见过太后娘娘会为了要见一个外臣，而激动的夜不能寐。虽然陆云一直低着头，她总觉着这年轻人有些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幸好，一进去大殿，女官便也不敢再窥视陆云，重新目不斜视的将他带进暖阁中。
暖阁中，陈设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临窗软榻上铺着明黄色的绸褥，榻边设着一对金丝楠的小几，几上摆着鎏金香炉，匙箸香盒。榻前是一张绣着凤还巢图样的宝蓝色波斯地毯。再往两边，就是些花觚梅瓶等几样陈设。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豪奢陈设，以太后的尊贵身份而言，可以说是很简朴了。
只有那墙上悬着的宝剑、铁鞭，还在诉说着老太后当年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往事……
但一切荣光都已被风吹雨打去，当年的女中豪杰，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老态龙钟的靠坐在软榻上，连腰都已经直不起来了。
皇甫轩跪坐在老太后身边，一边帮她捏腿，一边小声陪着说话。看到陆云进来，他对太后大声道：“皇祖母，你要见的人来了。”
“哦？”老太后微微颤抖的抬起头，费劲的眯着昏黄的老眼，打量着从外头走进来的那个英俊青年。
陆云一看到皇祖母，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他赶紧附身跪地，强抑住激动的情绪，结结实实给老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小臣叩见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好，好……”老太后颤声应一句，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自制的激动。“好孩子，走近点，让老身看看你。”
皇甫轩忙朝陆云招手道：“快来。”
陆云点点头，膝行上前，到了太后榻前三尺处，抬起头来时，他脸上已经不见泪水，只有眼圈微微发红。
太后痴痴看着陆云，缓缓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强行将手臂搁在了皇甫轩身上，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你福气不错，要珍惜啊……”
“是，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皇甫轩笑着应一声。
“都坐下说话吧。”老太后示意皇甫轩也坐回去。
两人谢过太后后，便在榻前的软垫上跪坐下来，恭声与太后说着话。
“听说，你是那陆信家的？”老太后垂着眼睑，不看陆云，声音却慈祥无比，完全没了当年一丝一毫的严厉。
“回太后，是。”陆云点点头。
“老身当年还见过陆信几次，是个纯臣。后来听说他去南方当官了，那么说，你这些年也一直在南边？”太后拐弯抹角的问起这些年陆云的情形来。
“是，小臣这些年一直在吴郡，被教导读书练武，五更即起、一日不辍，没有荒废半点时光。”陆云也恭声向皇祖母汇报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托太后的福，这些年一直平平安安，直到今年返京……”
当着皇甫轩的面，祖孙相见不能相认，还要用打机锋的方式交流，世上最煎熬的事莫过于此。
皇甫轩从旁听着，觉着有些奇怪，太后平日里寡言少语，更不耐烦琐碎之事，怎么抓着陆云问东问西没完了？恨不得将他过往每天吃什么穿什么都问出来一般？
但转念一想，太后对陆云看重，终究是好事。尤其是眼前这关，怕是还得靠老太后来过。
想到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毫无营养’的闲扯。
“皇祖母，有件事孙儿想要禀报，却又怕……惹你老生气。”皇甫轩吞吞吐吐道。
“想干什么你就直说，别跟你爹一样，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太后闻言瞬间黑脸，哪还有方才的慈祥模样。
“是……”皇甫轩心说，怎么对我就不能客气点？但这会儿哪顾得上拿乔，赶紧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讲给老太后听。
“真是混账东西，欺人太甚！”老太后闻言，勃然大怒，拍着小几骂道：“赶紧把你爹叫过来，老身要问问他，怎么教的儿子！”
“啊，这……”皇甫轩听说要把初始帝喊来，先是本能的一阵畏惧，旋即却猛然醒悟，父皇已经是自己的靠山了。不由转惊为喜，忙不迭起身道：“孙儿遵命，这就去禀报父皇。”
说完他看一眼陆云，便听老太后冷声道：“让他安生呆在这里，我看谁敢当着我的面放肆！”
“也好。”皇甫轩不做他想，飞快退出暖阁，搬救兵去了。
……
皇甫轩一走，从旁侍立的宫人便也悄然退出了暖阁，又将大门缓缓关闭，守在门口，不许人靠近。
暖阁中，终于只剩下陆云和太后祖孙两个了。
“乖孙，快来祖母这……”老太后这下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朝着陆云伸出双手。
“皇祖母……”陆云乳燕投林般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老太后。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祖孙俩，终于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第四百二十五章 好戏上场
紫微宫后宫以长乐宫为阳，乃皇帝起居之所，以长春宫为阴，乃皇后的居所。
这会儿，夏侯皇后端坐在宝座上，正在接受六宫妃嫔的问安。自古后宫乌烟瘴气，皇后和妃子间斗得惨烈至极，丝毫不逊于朝堂和战场。
但夏侯皇后已经入主长春宫十年之久，十年里，她威福自专、震慑六宫，就连初始帝也让她三分，可谓享尽了皇后的威风。哪有不开眼的妃子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几十名环肥燕瘦、国色天香的嫔妃们，已经向皇后娘娘行礼如仪，此刻正围坐在凤座前，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讨好着皇后娘娘。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用了什么新脂粉？”
“胡说什么，娘娘就是天生丽质，哪还用什么脂粉帮忙？”
“对对，娘娘看上去，就跟二十出头一样，怪不得陛下眼里，只有娘娘一个呢。”
夏侯皇后微眯着凤目，虽然明知道这群狐媚子口是心非，却依然十分受用。她就喜欢看她们心里恨透了自己，却不得不每天奉承巴结自己的样子。不然这皇后当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妃子们正在大吹法螺、天花乱坠间，忽听得外头响起三殿下那破锣嗓子。
“母后，母后……”
“哎呀，三殿下真是声如洪钟，一听就龙精虎猛，真是只有娘娘才能生出的龙种啊……”妃子们赶忙又夸赞起皇甫轼来。
正说着呢，就见皇甫轼顶着个猪头似的脑袋，鼻青脸肿的走进了。
“呃……”众嫔妃就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一般，登时哑口无言，不知该称赞下去了？
皇甫轼也没想到，母后这里居然有这么多闲杂人等。他这才发现，皇甫轸和皇甫辁两个杀千刀的，居然及时停住脚步，躲在后头没跟进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冲进来丢脸。
他的猪头登时由红变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有那机灵的赶忙改口心疼道：“哎呀，三殿下这是怎么摔的啊？真把人心疼坏了。”
“身边人是怎么照料的，该杀该杀。”
“都下去。”夏侯皇后顿觉颜面扫地，哪还会让这些狐媚子在这里看热闹？赶忙把手一挥，斥退了众人。
“是。”一屋子莺莺燕燕识趣的退出正殿。
皇甫轸和皇甫辁果然还在外头，皇甫辁还故意将挨打的那面脸别在一边，躲避那些妃子异样的目光。
别看妃子们总是一副人畜无害小白兔模样，但其实一个个心里简直要乐翻了天。她们焉能看不出，这三个嚣张跋扈的皇子是被人给狠狠教训了？
好容易板着脸走出长春宫，一上了自己的车轿，妃子们便再也忍不住，花枝乱颤笑作一团。这几个兔崽子仗着夏侯阀的淫威，在宫里向来横行霸道，妃子们没少受他们的窝囊气。现在看到两人丢脸，自然幸灾乐祸都来不及。
“三殿下肯定是被人打的，我看清了，他脸上有好些手指印呢。”淑妃娘娘笑的眼泪都下来了。“你看皇后娘娘气得，脸上扑扑直掉粉呢。”
“我看到了，胸口都白了一片。”和她同车的宁妃娘娘也点头不已，却又十分好奇道：“我看老四那样，好像也吃了亏呢。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打他们两个小霸王啊？”
“莫非是陛下？”淑妃娘娘也疑惑道：“也只有陛下能办到了，可陛下要教训他们，板子也只会落在他们屁股上，怎么会把老三打成猪头呢？”
“那还能有谁？”宁妃想来想去，想不出谁能干出这种事来，居然让三个皇子没法自己报复，还得哭着喊着来找妈。”
“管他是谁了，有那位的笑话看，就最好不过了。”迫于皇后的淫威，初始帝甚至没册封贵妃、皇贵妃，淑妃就是皇后之下，地位最高的妃子了，自然对皇后的意见最大。
宁妃和淑妃一向走得近，自然同仇敌忾，压低声音道：“我想人家敢这么干，肯定有陛下撑腰吧，莫非是陛下终于厌烦了那位？”
“不要乱讲话，我们只管看戏就好了。”淑妃掀开轿帘一角，便见皇后娘娘连凤驾都没坐，便在三个皇子和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杀气腾腾的冲出了长春宫。
显然是有好戏看了。
……
寿康宫，暖阁中。
陆云和皇太后，痛痛快快抱头哭了一场。
老太后将陆云揽在怀里，手抚着他的面庞，仔细端详着那张，与她年轻时十分相似的面庞。看着看着，又落下泪来道：“苍天有眼，老婆子留下了你这点血脉。”
“皇祖母，这些年，你老肯定很难熬吧？”陆云也红着眼，哽咽问道。
“唉，生不如死，活受罪啊……”老太后将面颊贴在陆云的额头上，苍声一叹道：“若不是要看着那孽种和夏侯霸遭报应，就等不到见我乖孙这一面了……
初始帝虽然也是由太后养大，却非她亲生，而是高祖妃子所出。太后除了乾明皇帝之外，其实还育有二子一女，却都在报恩寺之变中被夏侯阀屠戮殆尽。所以在十年前的那场变故中，受伤害最大的，其实就是太后。
也是就她前半生经历过国破家亡，看惯了无数生生死死，才能勉强支撑到今天。但这样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无比的煎熬，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十年的。
“好孩子，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想报仇？”老太后毕竟是女中豪杰，知道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不能全都浪费在情绪上。
“是。”陆云也止住悲声，点点头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这才是我的种！”老太后赞赏的重重一按陆云的肩头，目光移向小几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
陆云赶紧将那沉重的匣子打开，登时眼前一花，只见里头宝光闪烁，全是猫眼大小的红宝石。他自然是识货的，知道这样大小、品相纯粹的红宝石，每一颗都价值千金。这一盒拿出去，就算商家也吃不下。

第四百二十六章 婆媳过招
“我老不中用了，帮不了你什么，这些波斯宝石，是我出嫁时父王给的嫁妆。”老太后捻起一颗宝石，目露怀念之色道：“我一直当做念想藏在身边，就连你爷爷都没见过，更别说大玄其他人了。你可以放心拿去用，没人会查到我头上的。”
“是，多谢皇祖母。”陆云小心翼翼想要合上木匣。
却听皇祖母低声吩咐道：“匣底夹层中有张地图，是你皇祖父临终前留给我的。你按照地图寻找，就会找到传说中的高祖宝库……”
“是。”陆云重重点头，心中自然惊喜万分。他也像天下人一样，以为高祖宝库的地图，已经随着父皇的去世，永远消失在人世间了。却没想到，皇祖母手中居然会有高祖宝库的地图。
陆云虽然已经阴差阳错进去过一次高祖宝库，但想从洛河中找到那处入口再顶着洪流潜回去，却非人力可为了。至于大范围的掘地搜寻，更加不是他可以做到的。是以陆云几乎都要忘掉那笔看得见摸不着的巨大财富了……
祖孙俩正说着话，就听外头响起嘈杂的叫嚷声。
“太后有旨，不许进去……”
“大胆奴才，敢跟本宫这么说话，掌嘴！”
外头响起啪啪的清脆掌声，陆云知道，这是那夏侯皇后给太后的下马威。他脸色一寒，将木匣贴身收好，就要出去喝止。
太后却一把拉住他，丝毫不为所动道：“让那女人打去，她没胆子闯进来的。”说着招招手，示意陆云附耳过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继续交待起来。
“还有个秘密，你叔祖仍在世上，而且就在你身边……”
陆云倾耳听着，初时一脸惊喜，旋即却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
寿康宫外，夏侯皇后带来的人手，将奉命看门的宫人，死死按在地上，用竹板往死里掌嘴！
没几下，几个可怜的宫人便已是满嘴鲜血，牙齿都被打掉了不知多少……
夏侯皇后黑着脸，胸脯一起一伏，显然仍在盛怒之中。方才她斥退了一众妃子，询问三个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她听说是陆云将皇甫轼打成这样，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了。这里可是她的地盘，皇甫轼可是夏侯阀的外孙，姓陆的小子也敢打？！
这次不把姓陆的小子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以后谁还把她夏侯皇后放在眼里？恐怕这会儿，就在背后笑破肚皮了吧？
气急之下，夏侯皇后连轿子都不坐，就带着几十个长春宫护卫，领着三个儿子，气势汹汹杀到了寿康宫。
谁知寿康宫的宫人，居然敢拦她的驾！夏侯皇后正好满肚子邪火没地儿发，登时不管不顾，拿她们当起了出气筒。她本以为这一杀鸡儆猴，再没人敢拦着了，谁知其余寿康宫的宫人，虽都吓得噤若寒蝉，却还是挡住门口，不肯放夏侯皇后进去。
“哈哈，好，很好。看来我这六宫之主，在这寿康宫中说话不管用啊。”夏侯皇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广袖一挥，冷声下令道：“把她们统统拿下，送去慎刑司发落！”
“谁敢！”一把老迈却威严的声音，忽然在宫人们身后响起。
寿康宫禁闭的大门缓缓敞开，老太后手提宝剑，在陆云的搀扶下，颤巍巍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太后冷冷扫视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住了动作……最后，老太后的目光落在了夏侯皇后身上。
对方乃是大玄开国皇帝的正妻，她礼法上的母亲。夏侯皇后就是再凶横，此时也不得不低下头福一福，勉强道一声：“儿媳拜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呵呵，当不起。”老太后冷笑一声，以宝剑咄咄杵地道：“原来是皇后娘娘驾到，我还以为又是叛贼造反，杀进老婆子的家里了呢。”
一番话夹枪带棒，既点出夏侯氏这皇后之位的来路，又点明她今日的举动是何等放肆。夏侯皇后不由面红耳赤，愈发没了气焰道：“儿媳不是有意冒犯母后，实在是这些个宫人太过无礼，我身为六宫之主，不得不略施薄惩。”
“好一个略施薄惩……”老太后扫一眼那几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宫人，朝夏侯氏揶揄笑道：“不用一口一个六宫之主，老婆子还没死呢，你做不了我的主！”
老太后这些年一直足不出户，对宫里的事情从来都不管不问，以至于夏侯氏都忘记了她的存在。现在看来，只是老虎不发威而已，老太后一旦发威，她根本不是对手。
“儿媳不敢……”可夏侯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将不占理的事儿丢一边，一把将皇甫轼扯了过来，指着他那张青紫烂肿的脸道：“若非我儿被人打成这样，儿媳今天也不会如此失态的。”
皇甫轼没脸见人，想要低下头，却被夏侯皇后狠狠拽一把头发，将他那张脸一下拎起来，唯恐老太后看不清。
“哎呀，真惨……”老太后眯眼端详着皇甫轼，啧啧做声道：“啧啧，这还有个人样吗？”
“就是母后身边姓陆的小子干的！”夏侯皇后终于可以将矛头指向陆云，双目喷火的瞪着他道：“他居然敢殴打皇子，按律当斩！母后怎么说？”
“打得好，打得好啊。”却听老太后抚掌笑道。
“是吧……啊？”夏侯皇后闻言，险些没一头栽在地上，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太后道：“母后莫非糊涂了不成？怎么会这样胳膊肘子往外拐？”
“哼，事情的经过老身都已经了解了。”只听老太后双目圆睁，不怒自威道：“皇甫轼这厮居然敢辱骂大玄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圣品是狗。难道他亲爷爷定下的九品官人法，他亲爹选出的上上之品，都算不上个人吗？他还把高祖皇帝放在眼里吗？他还把他爹放在眼里吗？”
“呃……”夏侯皇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母后，三弟有错，自然该罚。”一旁的皇甫轸忙小声提醒道：“但陆云殴打皇子，说破天也是死罪……”
“嗯，不错。”夏侯皇后微微点头。

第四百二十七章 拉偏架
寿康宫中，皇后听了皇甫轸的话，心中有了主意。
“母后，这事儿轼儿固然有错，儿媳回头自会责罚。”夏侯皇后指着陆云对老太后道：“但这厮身为臣子，胆敢以下犯上，就是犯了不赦之罪，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其拿下！”
“不过是兄弟之间打闹而已，热血才是少年郎嘛，少在这儿上纲上线。”老太后却不以为意的摇摇头。
“什么，什么？”皇甫轼闻言愣了一下，瓮声瓮气道：“我什么时候和他成了兄弟？”
“老身已经认陆云为干孙儿。”老太后紧紧攥着陆云的手，对皇甫轼几个高声宣布道：“以后你们就是亲兄热弟了，可不要再伤了和气。”
“呵呵……”夏侯皇后气极反笑，她本来就是气量狭窄、耐心极差之人。这会儿看老太后存心胡搅蛮缠，终于忍不住冷下脸来。“这么说，母后是铁了心要护这个小杂种了。”
“你说谁是小杂种？”老太后勃然大怒道：“好哇，怪不得你儿子这么无君无父，原来根子在你这里啊！”说着她嘡啷一声抽出宝剑，将剑往夏侯氏面前一丢，冷颜冷声道：
“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老婆子，我就不拦着你带走他！”
“母后，你，你这是……”夏侯皇后登时哭笑不得，她就是再跋扈，也不可能当众杀了自己的婆母啊。“你这是分明在偏袒他……”
“你能偏袒自己的儿子，老身怎么就不能偏袒自己的孙子！”老太后将最后五个字咬的极重，旁人听来自然以为她是在偏帮大皇子，只有陆云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陆云险些掉下泪来。
……
有老太后以死相逼，夏侯皇后哪里还敢造次？但让她这么退走，她却又是万万不甘心的。
这下场面彻底僵住了。
两方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站在寒风中对峙起来。
好在这时，皇甫轩和杜晦及时赶到，打破了这让人难堪的局面。
“老奴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了。”杜晦先朝太后和皇后行礼，然后起身高声道：“传陛下口谕，皇后娘娘即刻退出寿康宫，不得打扰老太后静养！”
“……”夏侯皇后神情数变，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初始帝的旨意，勉强点下头道：“我回去可以，但那打伤我儿的逆贼怎么办？”
“皇上还有口谕。”杜晦又不紧不慢道：“皇甫轼妄言在先，无能在后，朕深感失望。命其闭门苦练武艺，来日向陆云发起挑战，挽回我皇甫家的脸面！”
“是……”见自己的母后都不敢抗旨，皇甫轼只好不情不愿的跪地接旨。
待皇甫轼站起来，便听陆云阴阳怪气的从旁道：“为臣等着三殿下上门挑战。”
“哼……”皇甫轼别过头去，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就是让他练上三十年，也不是陆云对手啊。
“小子，别张狂！”夏侯皇后却忍不住冷声警告起陆云来。“今天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才放过你，日后总有没人护着你的时候！”
“娘娘说的是，小臣惶恐难安。”陆云低头恭声应一句，可说出来的话，却险些将夏侯皇后气死。
“哼，我们走……”夏侯皇后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带着宫人和儿子，转身拂袖而去。
等她一走，寿康宫的宫人们赶紧扶起受伤的同伴。
“让太医好好给她们诊治……”老太后毕竟年迈体衰，方才一番发作，此刻已是疲惫至极，说完这话，就摇摇欲坠，站不住了。
“皇祖母。”皇甫轩赶紧抢上一步，和陆云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后返回内殿。杜晦也跟在后头。
“这孩子不错，皇祖母替你相中了，日后要好好相处，让他辅佐你干一番事业。”老太后歪在榻上，最后交代皇甫轩一句，听上去，就像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甫轩一般。
皇甫轩感动的热泪盈眶，他实在弄不清楚，为何父皇之后，太后也对自己这样掏心掏肺了。
但终究是好事，不是吗？
知道疲惫的老太后需要休息，皇甫轩和陆云还有杜晦赶紧告退。
“好孩子，有空多来宫里陪老身说说话。”三人都已经推到门口，还听老太后在那里嘱咐道：“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孙子，谁敢你欺负，老身找他算账……”
“多谢太后垂爱！”陆云泪流满面，朝着太后又磕了三个头，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出去……
……
出了寿康宫，皇甫轩赶紧回长乐殿向初始帝复命。
杜晦却没有马上回去，而是亲自送陆云出宫。显然，他是担心夏侯皇后会杀个回马枪，半道截住陆云。
“给公公添麻烦了。”陆云已经恢复了常态，一边走，一边温言细语的和杜晦说着话。
“咱家有什么麻烦的？不过你小子可真能给陛下惹祸啊。”杜晦不由苦笑看着陆云道：“前番你大闹谢阀，就是陛下费了好大劲儿压下的。这才消停了几天，又把皇后给惹了。”
“那，陛下岂不是很生气？”陆云一脸忐忑。
“那倒没有，陛下跟太后一样，也觉着你打得好，不然能让咱家来拉偏架？”杜晦笑笑，正色道：“不过陛下也让咱家警告你，千万不要再惹夏侯阀了。”说着他束音成线，用只有陆云能听到的声音道：“据可靠情报，夏侯阀已经有出动大宗师，消灭你父子的预案了。以夏侯阀十倍奉还的操行，你每打他们的脸一次，你父子遭到灭顶之灾的危险，就大上一分……”
“是么？”陆云这下真的吃了一惊，好半晌才喃喃道：“不是说，大宗师有默契，除非到生死存亡关头，不向普通人出手吗？”
自然，在大宗师的眼里，地阶也与普通人无异。
“话虽如此，可人家只要做得干净，不被捉不住马脚，做了不也就做了？”杜晦很满意陆云的反应，加重语气道：“而且跟另外六阀中，大宗师地位超然，不怎么听命行事不同。只要夏侯霸一声令下，夏侯阀的大宗师可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
“是……”陆云缓缓点头，不知不觉浑身寒毛直竖。

第四百二十八章 红日镇山河
回敬信坊的路上，陆云一直回想杜晦的话。他还真有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总以为有陆仙罩着，各家大宗师不敢对自己父子出手。可正如杜晦所说，万一夏侯阀的大宗师隐藏身份，朝他和陆信暗中下手呢？
陆仙又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他俩身边。到时候夏侯阀死咬着不承认，陆仙还真能杀上门去不成？
当年柏柳庄之役，陆云可亲眼目睹过夏侯阀的大宗师藏头露尾，毫不客气的屠杀过地阶宗师的……
想到这，陆云一刻也不敢耽搁了，赶忙敲了敲厢壁，朝车外的小太监道：“不去敬信坊，去陆坊。”
小太监应一声，将马车拐向了陆坊方向。
……
陆坊竹林小院中寂静无声，陆仙的房门紧闭。
只有小童一人，支了把躺椅在院中，享受着难得的正午日光。
陆云走进来时，见他四仰八叉躺在竹椅上，一手抱着个空酒壶，另一手的袖子挡住脸，颇有节奏的打着鼾。
陆云也不叫醒小童，悄悄蹲在竹椅旁，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最多十来岁，却贪酒好色，满嘴脏话，老气横秋的童子。怎么看，这都是个被教坏了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陆云越看，眼中的疑惑之色就越浓重……
“喂，你看什么？”小童不知何时醒来，睁眼就看到陆云的眼睛，距离自己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距离。骇得他赶忙一轱辘爬起来，双手抱胸的害怕道：“难道你，你，有分桃断袖之癖？”
“我没有。”陆云摇摇头，轻声道：“当初你把我看了个过瘾，现在我看回来也是理所应当。”
“你那是走火入魔，我在照顾你呢。”小童一脸警惕，身子往后直缩，和陆云拉开距离。“老子现在可龙精虎猛，那能一样吗？”
“……”陆云嘴唇翕动，嗫喏着欲言又止。从寿康宫出来后，他心中便一遍遍回响着老太后在单独相处时，最后告诉他的那个秘密。
她说，皇甫家当年的第一高手，‘红日镇山河’皇甫照至今仍在世上！
皇甫照是高祖皇帝皇甫烈最小的弟弟，自幼醉心武学，不到三十岁便进阶大宗师。在高祖皇帝平定天下的道路上，皇甫照一直紧随兄长左右，担任他的贴身护卫，不知为皇甫烈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
大玄建立后，皇甫照被封为赵王，一直坐镇京城，镇压皇室气运。后来乾明皇帝继位，他这位年轻的皇叔又成为新君最坚强的后盾，是以十一年前的报恩寺之变，皇甫照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当时，皇甫照力战三大宗师不落下风，还是张玄一亲自出手，才将他打成重伤。眼看乾明皇帝自尽殉国，伤重不支的皇甫照这才杀出条血路遁走，逃过了大宗师的追捕，自此杳无音讯。
初始帝篡位后，夏侯阀曾搜山检海，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始终一无所获。加之张玄一断言，皇甫照已经筋脉尽断，就是侥幸活下来，也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所以渐渐再无人提起皇甫照这个名字，十年下来，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他已经死了。
但是皇祖母却告诉陆云，皇甫照其实没死，而且就在他身边！这让陆云震惊的无以复加，出宫之后便直奔竹林，找到了皇祖母口中的那个人……
皇祖母居然说，陆仙身边的那个看门童子，就是皇甫照。陆云上下打量着小童，却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一身毛病的小孩子，和当年的皇甫家第一高手，‘红日镇山河’皇甫照联系在一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小童被他看的直发毛，简直要抓狂起来。“你快说啊，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陆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酒葫芦。
小童登时眼前一亮，一把抢过酒葫芦，拔下木塞一闻，登时满脸陶醉道：“大内御酒，好多年没喝过了。”
“这么说，你以前喝过？”陆云轻声问道。
“那是当然，老子什么酒没喝过？”小童迫不及待的抿一口御酒，老气横秋道：“看在御酒的份上，你想看就看吧。要不要老子脱光了给你看个过瘾？”说着，他真的作势要宽衣解带起来。
“我说过，我没那爱好。”陆云连忙摆手，苦笑道：“你喝你的，当我不存在就行。”
“那可不行，万一我喝醉了，你要是对我毛手毛脚怎么办？一瓶御酒就把自己卖掉，老子岂不亏大了？”小童盘腿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要是不说明白来意，这酒老子还不喝了。”
“这……”陆云又是一阵沉默。不是他不想赶紧问个明白。可陆仙就在屋里，自己说什么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自己要想和对方相认，自然要道出真实身份，若是被陆仙听到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就算不一掌打死自己，还能让自己在陆阀立足吗？
所以陆云迟迟难以开口。
见他又修起了闭口禅，小童郁闷的往竹椅上一躺，不爽道：“不说就滚，别耽误老子睡觉。”
话虽如此，他却舍不得将那壶御酒还给陆云。
可陆云是万万不会走的。在被杜晦警告之后，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急需有大宗师日夜保护自己父子，如果能和皇甫照相认，岂不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不由暗暗盘算，是不是可以先将小童请出竹林再相认。可陆云心细如发，知道就算小童同意跟自己出去，可这样一来陆仙那里必生嫌隙，说起靠山来，陆仙才是他最大的倚仗。总不能像熊瞎子掰棒子一般，捡一个，丢一个吧。
所以他是说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杵在那里当起了闭口的罗汉。
……
小童也不理他，转个身背对着陆云，好像是睡着了。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久，终于，屋里人都看不下去了。
吱呀一声，竹舍的门无风自开，身穿布袍、一脸愠色的陆仙，背手走了出来，朝两人劈头就骂了起来。
“你们皇甫家的人，就是这副鸟样。磨磨唧唧、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
“师父！”陆云噗通就给陆仙跪了下来，满脸愧色的低下头去。陆仙这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非但知道小童就是皇甫照，而且连陆云的真实身份，也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竟是小爷爷
竹林中，陆云跪在陆仙面前，羞愧的低头不语。
“哼，这厮早就把你认出来了，只是一直扭扭捏捏，不肯跟你相认而已。”陆仙指着讪讪直笑的小童，冷笑连连道：“只知道躲在背后，撺掇着我干这干那，却连句实话都不敢跟你说。”
“谁说我没说来着？”小童闻言，气得一下子从竹椅上蹦起来，跳脚反驳道：“我几次三番跟他说我超厉害，我老人家随便指点他几招，他就能受用不尽，可他就是不信啊。”
“不知道底细的人，谁会信你半句？”陆仙哂笑道：“当初你这副鬼样子来见我时，我还不一样差点把你撵出去？”
“嘿嘿，谁知道这西秦的‘荣枯神功’会如此邪门？”小童郁闷的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狠狠灌了口酒道：“居然能让老子返老还童……”
陆云跪在那里，明知道应该保持羞愧，却还是忍不住被逗得扑哧一笑。
“你笑个屁！”小童狠狠等陆云一眼道：“知道老子是谁，还不赶紧给你爷爷磕头？”
哪怕是到这会儿，有了陆仙的佐证，陆云依然觉着难以置信。不过还是乖乖给皇甫照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孙儿皇甫承，给小爷爷磕头了。”
“爷爷就爷爷吧，还小爷爷……”小童皇甫照不爽的撇撇嘴。
“哼哼，你不是陆云吗？什么时候改姓皇甫了？”那边陆仙却又不乐意了。
“师父容禀，徒儿背负国仇家恨，身世一旦暴露，将会惹来滔天大祸，所以才不得不隐瞒身份。”陆云满脸痛苦的对陆仙道：“但无论如何，欺瞒师父都是大罪，无论师父如何责罚，徒儿都甘心领受……”
“哼，自作聪明……”陆仙这才面色稍霁道：“蠢物，要不是早就认出你的身份，老夫会放着那么多族人不收，却单收你为徒？还整天替你擦屁股？”
陆云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眼泪不由自主扑扑簌簌流淌下来。他最担心的便是会和陆仙就此分道扬镳，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了。
“原来师父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可笑徒儿还整日为欺瞒师傅而歉疚无比……”
“你小子满嘴谎话，真会感到歉疚，老夫不大相信呢。”陆仙似笑非笑道。
“行了，别折腾我乖孙了，明明心里头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徒弟，非要说那些没用的干啥？”皇甫照不悦的白了陆仙一样。
“他骗了老夫这么久，老夫还不能说他两句了？”陆仙也吹胡子瞪眼道：“再说我训自己的徒弟，轮到你来护短了吗？”
“嘿，老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短，两辈子也改不了，你能奈我何？”皇甫照得意洋洋的叉腰道。
“行行，比起脸皮来，全天下没你姓皇甫的一家厚。”陆仙摆摆手，他知道跟这厮一胡搅蛮缠，到天黑也停不下来。
“好了，起来说话吧。”皇甫照招招手，示意陆云起身。
陆云却不动弹，只乖乖看着陆仙。
“这还差不多。”陆仙很满意陆云的态度，微微仰头道：“起来吧。”
“谢师傅。”陆云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小意的站在两人面前。
“你现在肯定有很多话要问老子吧？但不用说，老子也知道你要问什么。”皇甫照在竹椅上盘膝坐下，笑眯眯看着陆云道。
“是，小爷爷，你们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陆云忙道出自己的疑惑：“是不是那次我走火入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胡话？”
“那倒没有，你小子嘴紧的很，烧糊涂了也不说一句胡话。”皇甫照得意洋洋道：“但我是谁啊？我是你爷爷啊。我一把脉就知道你练了《皇极洞玄功》，这门功法还是老子从寇仙之手里抢回来的呢。”
“但那也不能说明我是皇甫家的人啊。”陆云轻声追问道。因为很有可能，是陆信从乾明皇后手中夺取了《皇极洞玄功》，让自己儿子练了。
“嘿嘿，你这张脸啊……”皇甫照指着陆云那张棱角分明的俊俏面孔道：“带着西秦的血统，像极了我那老嫂子年轻时的样子。”
“啊……”陆云这才明白，为何在地穴时，左延庆会没头没脑问自己那句‘你跟太后什么关系’，显然也是从自己的相貌中，看出了端倪。
“当然，单凭长相我也不敢断言，可再加上功法，加上你和陆信的关系，还有别的可能吗？”又听皇甫照沉声说道。
“原来如此。”陆云终于放心了。他着实担心，自己会被别人也认出来，那样还怎么报仇雪恨？而且还会连累陆阀的……
但皇祖母年轻时，按照西秦的风俗，只要见外人时，都带着遮面的锥帽，只有和她同辈的家里人，才看过她当年的模样。哪怕夏侯霸这样的天子近臣，都几乎没见过她的真容。
后来，皇祖母不再遮面时，样貌也已经随着年龄变化颇大，没了当年的绝世风华。也不会让人将她和陆云联想在一起了……
……
“那左延庆和我皇祖母那边……”陆云又问一句。
“你们从地穴回来不久，左延庆就来了一趟竹林，问我你到底是谁。”皇甫照解释道：“那老太监最是贼精过人，我知道瞒不过他，何况也没必要瞒着他。就把你的身份告诉他了。他知道了，自然我老嫂子也就知道了。”
“唉，说起来这厮也是个痴人。”皇甫照说着，叹息一声道：“虽然他成大宗师是在净身之后，但能以堂堂地阶宗师身份，甘愿入宫跟随你祖母，实乃千古难寻的情种。”
“咳咳……”皇甫照可以对皇祖母的事情言谈无忌，陆云却不想谈也不想听，忙咳嗽一声，扯开话题。
“你今年应该六十多了吧，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六十有五了，正经的花甲之年。”皇甫照长长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神态，确实不是十来岁的少年能装出来的。“当年报恩寺之战，本来以老夫的功夫，就算以一敌三，那些逆贼也休想伤到老夫的汗毛。”
“是，孙儿从小就听说，皇叔祖武功盖世，素有红日镇山河的美誉。”陆云忙赞道。
“屁。”陆仙不屑的哼一声：“还不跟我一样，都败在张玄一手下。”

第四百三十章 当年遭遇
“能跟你一样吗？”皇甫照闻言大怒，指着陆仙的鼻子道：“你当时可是跟他单挑，我呢？可是在跟那三个货激战正酣时，那老牛鼻子忽然现身偷袭，老子猝不及防才着了道！”
“没什么区别。”陆仙摇摇头道：“至少我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你却被打得筋脉寸断，几乎要去见阎王了。”
“我以寡敌众，虽败犹荣！”皇甫照挥舞着双拳，像要跟陆仙拼命一般。
“那小爷爷是怎么得救的？”陆云赶紧把话题拉回来，省得这俩老不休继续吵个没完。
“是左延庆从护城河里把我捞出来的。”皇甫照神情黯淡下来，任他再豁达，回忆起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痛苦的难以自持。“他把我藏在邙山的一个空坟中，帮我治好了外伤，又让我修炼《荣枯神功》来恢复内伤。”
“《荣枯神功》？”陆云却是没听说过这门功法。
“这是一门波斯功法，当年左延庆在西秦时得到的，连他自己都没练，自然没人知道了。”陆仙淡淡解释一句道。
“我要是知道，他自己都没练过，就是立时死掉，也不会练这门见鬼的功法的！”皇甫照一脸追悔莫及道：“他当时跟我说，这门功法神奇无比，可以让人枯木逢春，练到大成便可洗髓易筋，将我断掉的筋脉重新连接，让我重返天阶，甚至问道先天都不无可能。你说说，这谁能拒绝的了？”
“也就是你这蠢货，才会信那老阉贼的鬼话。”陆仙哂笑一声，却又叹气道：“但换做我在那种情况下，也别无选择。”
“是啊，我别无选择。”皇甫照长长一叹，又喝了一口酒，满脸愁苦道：“就在那坟墓里练起了《荣枯神功》，老子的资质本来就万中无一，又有大宗师的底子，半年时间就让我练出了明堂。我全身的老皮褪了一层又一层，每退一层皮，我都觉着自己身体年轻了不少，当时心里着实高兴，觉着自己恢复功力指日可待了。”
“那是一个夏天，运完功之后，我心情好极了，忽然想起自己从受伤起，还没出过坟包，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又脏又臭，就赶紧出来，寻了条小溪想把自己洗刷干净。谁知道洗掉了满脸的污垢后，我就看到水面上，倒映出一个孩童的面孔，当时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呢！”
……
竹林中，陆云瞠目结舌的听着皇甫照，讲述那段离奇的经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小孩是我自己，几十年前的模样。”皇甫照摸着自己光滑细嫩的皮肤，哭笑不得道：“这才知道这《荣枯神功》邪门至极，居然能把我返老还童。当时我就再也忍不住，冲回洛都到上清观找左延庆算账。”
“那时我才知道，老太监居然也没练过这门功夫，只是当时把我死马当活马医而已。所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也说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也一样没有章程。我只好又跑来找陆仙帮忙了，之后就一直呆在这儿。”
“嗯……”陆云点点头，他知道陆仙的武功还在其次，关键是对武学的领悟上，绝对远超其它大宗师，可能仅在张玄一之下了。
“这些年我把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研究了个透，还专门去了趟波斯查证，基本上已经弄清楚了原委。”陆仙接过话头，眉头微皱道：“正常来说，这门功法应该自幼练起，待到巅峰时，再将功力尽数散去，最后从头再练一遍方可大成。在散功的过程中，可能会伴有返老还童的效果。”
“可能……”陆云声如蚊蚋的重复了一下。
“咳咳……”陆仙干咳两声，瞪一眼陆云道：“这门功法在波斯已经失传百年了，早就没人练过。我还是专门学习了波斯文，从他们的典籍上，查阅到了有数起修炼者返老还童的记载，但都是修炼失败的结果……”
“啊？”陆云吃惊的看看陆仙，又看看皇甫照，感情这位皇叔祖，把功夫练岔纰了。
“所谓《荣枯神功》，一荣一枯，自然要先荣后枯了。问题应该出在，这厮是半道出家，而且一上来便筋脉寸断、功力全失。人家都是从小嫩芽练起，他却一开始就是一截朽木，当然会出问题了。”陆仙缓缓说着，语气却不是很笃定。
“那小爷爷现在是什么程度？”陆云巴望着皇甫照，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有天阶巅峰的内力。”皇甫照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肚子道：“我苦练十年，丹田气海充盈无比，甚至超过了陆仙。”
“那岂不是因祸得福，歪打正着了？”陆云闻言大喜过望，天阶巅峰的实力啊！放眼大玄，也就只有张玄一、陆仙、孙元朗三个半步先天，能胜他一筹了。
“不过，小爷爷怎么平时藏得那么深？”陆云却又倍感疑惑道：“记得又一次，我父亲情急之下，推了你一把，好像也没用什么内力，你就跌了个屁股蹲。”
“莫非是担心暴露身份？故意装出来的？”陆云难以置信的看着皇甫照，他可太清楚这些大宗师的操行，一个个拽得二五八万，走道都恨不得飘在天上，哪会容忍一丝一毫，损害自己大宗师气度的事情发生？
果然，只见皇甫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捂着脸道：“老子真想说，我是装出来的。”
“可他真不是装的。”陆仙同情的看一眼皇甫照，幸灾乐祸道：“他看起来嫩的像个挂在枝儿上的小苹果，可身体里头却还是六十五岁的老头，而且到现在，破碎的筋脉依然无法修复……”
“原来是这样。”陆云恍然。如果把丹田气海比喻成大湖，那遍布全身的筋脉，就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渠，将大湖中的水，运送到练武之人的四肢百骸，武者才能激发真气，开碑裂石。
如果筋脉断掉，就等于毁掉了河渠，大湖中的水积蓄再多，都没法为武者所用，反而会因为湖水积蓄太多，撑爆了丹田气海。所谓‘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说得就是这个道理。

第四百三十一章 揠苗助长
竹林中。
“实话说，这些年老子真是佩服自己，明知道越练越完蛋，却还是一直不肯停下来。”皇甫照凄然一笑道：“老子奢望能有奇迹发生，靠《荣枯神功》修复全身筋脉，让我恢复功力。但十年了，都依然没有起色，看来‘人定胜天’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千难万难了。”
“说起来，我也很佩服他。”陆仙脸上，终于没了戏谑之色，神情郑重的对陆云道：“每运一次功，都要忍受着万蚁噬心之苦痛，寻常人绝对一次都受不了。所以他整日喝酒，不过是为了止疼。不分场合的睡觉，也是因为身体越来越承受不住了……”
“小爷爷……”陆云感同身受的看着皇甫照。“你的感受我最清楚不过了。”
“唉，乖孙，老子都习惯了……”皇甫照拍拍陆云的脑袋，一脸同病相怜。
“这次他倒没撒谎，他练的那劳什子《皇极洞玄功》，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陆仙揶揄两人一句道：“你们皇甫家也真见鬼，怎么净练这些邪门功法？”
“要不是被人害得这么惨，谁会练啊？”陆云和皇甫照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吧，当我没说。”陆仙看着两人同仇敌忾的样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小爷爷，实在不行，咱不练了就是。”陆云关切的看向皇甫照，虽然两人之前没什么感情，但毕竟也算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了，关系自然迅速拉近。
“先不管我，还是说说你的事儿吧。”皇甫照摇摇头，灌一口壶中所剩无几的御酒道：“你的状况老子再清楚不过，已经卡在地阶巅峰有几年了吧？”
“是，三年前就卡住了，只要一运内力就反噬，受了三年的大罪，师父也没法子。我自己都没什么信心能解决了。”陆云苦笑着一摊手。
“他没法子，可老子有啊。”皇甫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得意道。
“你真要这么干？”陆仙闻言眉头一皱，显然皇甫照和他早就合计过，而且这法子肯定有凶险的地方，不然陆仙不会不跟陆云提。
“嗯，这些天，我已经拿定主意了。”皇甫照将最后一点酒喝光，奋力将酒葫芦劈手一扔，却只扔出几丈远，那葫芦就滴溜溜落在地上打转开了。
“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我是一天也不想过了。”皇甫照按着陆云的肩膀，缓缓站起身来，立在那竹椅上，对陆仙道：“还不如向死而生搏一把呢！你帮我全身功力散去，看看能不能破而后立。”
“我可提醒过你，你这功法本来就练岔了。现在死不了，全靠丹田的内力在支撑着。”陆仙神情严肃的警告皇甫照道：“一旦功力尽散，说不准你就直接嗝屁了。就算死不了，成了活死人，岂不要拖累老夫？”
“嘿嘿，怕什么？我有乖孙在，就是瘫在床上也有人伺候，不劳你接屎接尿。”皇甫照得意的瞥一眼陆云道：“你会吧，乖孙？”
“当然，孙儿义不容辞。”陆云忙点点头，心里却愈发迷糊，不是说要给自己解决问题吗？怎么又绕回皇叔祖身上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也不枉老子帮你练了十年的内力。”好在皇甫照这回，没有再兜圈子，沉声告诉陆云道：“小子，从知道你这毛病起，我心里就有个念头。跟你师父合计一下，他也觉着靠谱，所以我准备将散掉的功力，全都传到你身上。”
“别看他现在连条狗都打不过，但丹田气海的真气却精纯无比，近似于先天元气了。”陆仙微微颔首道：“届时我来作桥，引导这股沛然无比的真气，游走你全身经络，帮你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全都一一冲开。”
“到那时，你的经脉就可以承受得住体内元气，自然痼疾尽去，可以一举突破到天阶了！”皇甫照开心的抚掌笑道：“我乖孙十八岁就进阶天阶，又破了张玄一那牛鼻子的记录，看他往后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啊……”陆云吃惊的久久合不拢嘴。没想到困扰自己的痼疾，居然可以通过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解决掉。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仙问道：“师父，就这么简单吗？”
“简单？”陆仙气歪了鼻子，好气又好笑道：“一位天阶大宗师，苦练十年积攒出来的精纯真气。还有老夫这位半步先天，耗尽精神移花接木，引导那股稍有不慎，就能让你爆体而亡的真气，绣花一般将你全身要穴一一冲开。这两个条件，你放眼全天下，还有谁能做到？”
“嘿嘿，你还别嫉妒，这是我乖孙的福气，他可是有大气运的哩。”皇甫照说着，一把拉住陆云道：“择日不如撞日，小子，今日咱们就把这好事儿办了吧……”
“呃，这，小爷爷稍候，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陆云却连忙摆手道：“这么大的事儿，咱们总得看个日子，斋醮焚香，以示郑重吧？”
“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直接弄就行了！”皇甫照动了心思，就有些收不住的意思。显然他这些年，早就等着解脱这天了。“你就忍心看着老子再多受苦？”
“不，不是……”陆云忙摇摇头，正色道：“孙儿是有两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一个，是你老人家有几成把握，可以破而后立？”
“九成九。”皇甫照满口胡柴道。
陆云却看向陆仙，陆仙略一思索，沉声道：“一半一半吧。”
“一半希望就很好了，乖孙你想，这总好过老子爆体而亡吧？”皇甫照巴巴看着陆云道：“你想，到时候老子肠穿肚烂，浑身没一块好皮，那是何等恐怖的光景啊。”说着他作势给陆云作揖道：“就算老子求你了，行行好，可怜可怜老子，这总行了吧？”
“好。”陆云微微点头，又发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传功之后，我还有问道先天的可能吗？”
“这……”皇甫照挠挠腮帮子，闭口不言了。
“就像那夏侯荣光接受灌顶之后，这辈子注定止步天阶一样。你也是一样被揠苗助长，虽然到时，你的功力会远高于他，甚至胜过一般大宗师，但想要问道先天，甚至是半步先天，可能都没什么希望了……所以我才一直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陆仙长长一叹，轻声道：“你自己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吧。”
“是。”陆云点点头，垂首沉思起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问道之心
竹林里，陆云陷入了矛盾挣扎中。
按说，他身负血海深仇，眼下还面临夏侯阀大宗师的威胁，显然不该放过任何提升自己实力的机会。
更何况，这法子还能一举解决困扰他多年的痼疾，让他不再担心自己会英年早逝。所以只要接受传功，他将既获得复仇的实力，又获得复仇的时间，陆云怎么也不该拒绝才是。
如果是在吴郡时的陆云，或是刚进洛都的他，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但现在陆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里只有复仇，没有其它追求的小子了。自从拜师陆仙之后，他就渐渐接触到大宗师的精神世界。尤其是经过地穴一役，陆云更是深深感受到了大宗师们那种无法问道的痛苦与绝望……
他清晰记得，当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宗师们，得知陆仙晋级半步先天后，居然全都放下尊严，低声下气的求教与陆仙，只为那一星半点的突破可能。
虽然自己还没到那一步，可陆云已经感同身受的体悟到，问道先天的执念，已经深深根植于每位大宗师心中。如果在晋级大宗师的同时，就知道自己此生都再也无法突破，那该是何等的悲哀和无望啊……
陆云也曾直面过，夏侯荣光在接受灌顶后，虽然实力大增，却心气尽丧的颓废模样。当时，他就暗中设想过，如果换做是自己，绝对不会为了个第一的虚名，接受这种揠苗助长的灌顶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来做抉择了。
陆云对夏侯荣光的教训深以为戒，更有问道先天的雄心，他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天阶，无法寸进！
别忘了，他的敌人中可还有张玄一这样的恐怖如斯的存在，就算自己成了大宗师又怎样？别忘了，哪怕是半步先天的孙元朗，都没接下张玄一的一招啊！
所以绝对不能接受这次传功，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突破，才能保留战胜张玄一的一丝希望！
虽然那希望在现在看来十分渺茫，可人活着不就是靠着希望吗？没了希望的人，又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
……
一念至此，陆云打定了主意，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小爷爷，我还是希望靠自己来突破，你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哈哈哈……”陆仙闻言畅快大笑起来，对皇甫照得意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我的徒弟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的功力？老夫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唉，这小子还真有点我大哥的脾气……”皇甫照也谈不上多失落，其实他对陆云的选择也很欣慰。堂堂皇甫烈驱逐胡虏，恢复一统，靠的就是这股自信，这股豪气。这种品格，他既没在初始帝身上看到过，也没在乾明皇帝身上见过，却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孙辈身上见到了……
“那就只有便宜别人了……”不过皇甫照还是很惋惜。他已经拿定主要要散功，就算陆云不接受，也依然要这么做。
“不如传给我陆家子弟，也算是还我庇护你祖孙的人情。”陆仙极罕见的露出了市侩嘴脸，可见皇甫照十年积攒的内力，是多么的诱人。居然能让半步先天也动了凡心。
“嘿嘿，这你可说了不算。”皇甫照却把头摇成拨浪鼓，对陆云笑道：“到底把功力传给谁，老子听你的。不过起码得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地阶，不然根本一下都承受不了，而且你得尽快，万一老子那天忽然爆掉了，你损失可就大了。”
“好，我会找个妥善的人选。”陆云点头应下。
“哼，老夫白养活你十年了。”陆仙撇撇嘴，脸上却没什么不爽的神情，显然他已经猜到陆云的人选了。
……
燕山山脉自东向西延绵开来，成为辽东和幽燕两地天然的分割线。一条绵长的边墙，蜿蜒建立在燕山山脊之上，每隔数里就设有一个烽火台，还建有敌楼、马道，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让辽东的太平道乱贼，再也无法南下一步。
这道边墙是十八年前，高祖皇帝驱逐太平道，收复幽燕后，命定国公裴邱，尽起河北五十万民夫，耗时数年修成的。之后十八年里，虽然裴邱早已返回洛都，但一直是裴阀的将领在镇守着幽燕，防备边墙外如野草般顽强的太平道教徒的再度反扑。
如今的镇北大将军裴都，乃是裴邱最小的弟弟，十五岁便跟着裴邱东征西讨，极受定国公看重。裴邱回京后，他就接手了帅印，以三十不到的年龄成为河北的最高军事统帅，至今已经整整十年了。
裴都熟读兵书，身经百战，御下极严却又爱兵如子，镇守幽燕十年，从没让太平道讨到半点好处。
在老一辈将领凋零殆尽之后，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名将了。
此刻，这位第一名将，正独自矗立在边墙起点处的望海楼上，俯瞰着脚下巨浪奔腾、风号雷吼的壮观景象。那张被北塞寒风吹得粗粝黝黑的脸上，不由浮现出气吞山河的壮怀之情。
“呵呵，大帅好兴致啊。”一个嘶哑难听的年轻男子声音，在裴都背后响起。“这么大风还在望海楼上看浊浪排空，真是大豪杰所为。”
裴都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上了楼，头也不回，淡淡说道：“本帅军务繁忙，若非太一诚挚相邀，怎么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身后那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还算英俊，却有些别扭的面孔，正是龙儿。
“好，大帅既然雷厉风行，那本座也不兜圈子了。”龙儿虽然是头一次出马，却在裴都面前毫不怯场。他走到裴都身旁立定，和他同望着大海，然后缓缓一击掌。
也没听到脚步声，楼上又现出一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看不见面容的男子。
“请大帅验货吧。”龙儿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一色。
“嗯。”裴都这下没了看风景的兴致，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黑袍人手中的木匣上。
“打开吧。”龙儿吩咐一声。
黑袍人便缓缓揭盖木匣的盖板，露出里面搁在红绸上的一方一角嵌着黄金的和田玉印来。
裴都瞳孔瞬间一缩，眼中再无其它事物。

第四百三十三章 宝玺再现
山海之间、望海楼上。
裴都痴痴看着那方玉印，只见其宝光湛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是典籍中所载的传国玉玺模样。
裴都伸出手，按在了那方玉玺上。
对面的黑袍人冷笑一声，右手也紧紧抓在玉玺之上。
“大帅有点心急了吧？”龙儿转过身来，微笑问裴都道：“只要双方结盟，这东西就是你们裴阀的，何必急在这一时？”
“呵呵，本帅只是要验货而已。”裴都被道破心思，却面不改色道：“光看看不上手，怎知是真是假。”
“好，大帅只管摸个够。”龙儿笑着点点头，就回身继续看海去了，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玉玺会被裴都抢去一般。
裴都一手摸索着玉玺正面那八个篆字，目光却渐渐转冷，将一半心神放在那同握着玉玺的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也毫不相让的与他对视着，双方目光针锋相对，气机交错间，便有丝丝真气在两人身周鼓荡开来。
这时，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枯叶，正好飞到两人身前，还没落下，就被那鼓荡的真气化为了齑粉。
裴都眼中的杀意渐消，忽然笑道：“不知尊驾，是太平道的左护法还是右护法？”
“都不是。”黑袍人终于开了口，他的汉话有些生硬，一听就是高丽那边的口音。
“哈哈，原来如此，看来太一不仅得令师看重，还深得尊岳的欢心呢。”裴都对这辽东之地的局势洞若观火，一下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黑袍人却不再说话，龙儿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淡淡问道：“不知大帅，货验的怎样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既然估计出已经对方的实力，裴都也就打消了当场打劫的念头，缓缓收回手来。
龙儿冷眼旁观，心里也是大呼侥幸。裴都此人虽然大名远扬，号为天下第一名将，但他的大名，却从未在大玄的天阶榜上出现过。
按照龙儿的本意，他是打算单刀赴会，以显示自己的气魄。但左护法提醒他，虽然裴阀明面上的大宗师，全都在洛都，但门阀的实力深不可测，鬼知道他们在如此重要的幽燕之地，还藏了什么暗手。万一被人家连锅端了，岂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成了天下的大笑话？
所以为保险起见，龙儿先去了趟高丽，向岳父借来了高丽国唯一的大宗师，才在此人的陪同下来镇北关和裴都见面。
果然让老谋深算的左护法说着了，裴都本人就是大宗师！
这次若非自己有备而来，只怕现在已成对方的阶下囚了。
龙儿不禁暗暗提醒自己，日后做事一定要有备无患，宁肯多算，不能少算……
……
裴都看着黑袍人将玉玺收入匣中，既然连人带匣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既然没什么问题……”龙儿目光灼灼的看着裴都。
“好，本帅不日便会启程返京，亲自向阀主禀明情形，一力促成两家的盟约。”裴都出言虽然谨慎，但那坚定不移的语气，已经告诉龙儿最终的结果了。
“那本座就静听贵阀佳音。”龙儿点点头，沉声说道。
“太一不如和本帅一同回京，我也好将你引荐给阀主。”裴都貌似好心的建议道。
“真不巧，本座还有要务在身，只怕要错过老阀主的寿辰了。”有了方才的惊险，龙儿哪还敢孟浪，断然道：“大帅放心，只要你们将关防移交给本教，我立刻带玉玺南下，亲自交给定国公。”
“也好。”裴都杀伐果断，拿定主意就毫不拖泥带水。
“那就一言为定，告辞了！”龙儿朝裴都一抱拳。
裴都微微颔首，便继续眺望起大海，不再说话。
龙儿转身下了望海楼，悬着的心却始终无法放下，他担心裴都会改变主意，抑或有什么后招在等着自己。
果然，等到龙儿离开不一会儿，一名将领快步上来望海楼，单膝跪在裴都身侧，沉声问道：“大帅，两千轻骑已经埋伏到位，请示下！”
“算了，撤回来吧……”裴都摇摇头，无趣的叹气道：“本帅隐藏实力多年，却没想到还是被人有所防备……”
“不是说孙元朗闭了死关，太平道左右护法都在太平城吗？”将领闻言吃了一惊。
“那小子从他老丈人那里借了人。”裴都淡淡说道：“高丽的御剑大师朴正英都出动了，你们留下他也留不下玉玺的。”
“啊，太平道居然跟高丽人勾结在一起，那就更该将他们一网打尽了。”将领闻言大怒。经过四百年的诸胡乱华后，不管立场如何，大玄男儿最恨跟异族勾结的汉奸。
“恰恰相反，正是知道了这件事，我才打消了杀掉那小子的意思。”裴都却揶揄笑道：“我原本将太平道当成大患，担心他们会在关键时刻背刺我们。但那小子居然敢冒大不韪和高丽人合作，本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帅的意思是？”将领一时有些糊涂。
“哼，那帮高丽棒子是什么货色？明明没什么实力，却最是夜郎自大。”只听裴都冷笑道：“那小子与虎谋皮，定然许下了天大的好处，才能换来高丽王的鼎力支持。可他却忘了，太平道和高丽人你死我活两百年，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现在他藏头露尾，还能瞒住教中上下，可总有纸里包不住火的一天。到时候，就是孙元朗也阻止不了太平道分崩离析。”
“大帅真是深谋远虑，见微知著。”将领恍然大悟道：“是啊，高丽人窥视辽东几百年，太平道主力一入关，他们肯定马上就杀进太平城。到时候太平道老巢被端，哪还顾得上南下逐鹿？回头跟高丽人狗咬狗去吧！”
“哈哈哈，正是如此。”裴都放声大笑道：“让孩儿们收兵回来吧，还能赶上吃晚饭呢。”
“遵命！”将领高声应下，便朝城楼下摆了摆手，传令兵自然能懂他的意思。起身时，他又恭声对裴都道：“大帅，上头风大，还是下去吧。”
“本帅再待会儿。”裴都却摇摇头，目光始终不离烟波浩渺的大海，不舍的语气中，透着万丈豪情道：“往后再想看海，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暗夜潜入
那厢间，龙儿下了关城，便一刻不停留，从来路回到了边墙以北，会合了黑袍人并一众手下。又一口气策马狂奔出几十里，见既没有追兵，也没有伏兵，众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太一，看来那裴都是真心合作了。”一名手下巴巴问道。
“哈哈哈！那是当然！”龙儿志得意满的指着远处变成条黑线的边墙，高声对一众太平道手下道：“那里，将再也不是阻挡我们南下的屏障了！镇北关将变成我们恢复幽燕，夺取天下的起点！”
“太一立下了不世之功啊！”一众太平道教徒闻言欣喜若狂，忍不住在马背上纷纷长啸起来。
他们这些年，被裴阀和这道边墙死死挡在辽东苦寒之地，每年都有家人被冻死饿死。所有人无时无刻不想着返回幽燕故乡。谁能带着他们夙愿得偿，他就是众望所归的太平道教主，连孙元朗都要让出位子。
看着兴奋的嗷嗷直叫的一众手下，龙儿面现得意之色。这正是他不惜血本借助高丽人的力量，希望得到的局面。
……
洛都城，时光流逝，已进腊月。
这期间，陆信短暂回京数日，便又匆匆出京，去郑州汴州一带，督办放粮事宜，眼看这个年也要在外地过了。
陆向当然有些遗憾，毕竟好些年没有一家团聚了，但老爷子也深明大义，知道陆信为了几百万灾民在奔忙，再说有孙儿孙女陪在身边，已经好过往年太多。至少，不用一个人孤零零过年了不是？
是以一进腊月，老爷子就指使着下人开始扫屋置办，红红火火忙起年来。陆瑛也被指使的团团转，一时倒也顾不上整天看着陆云了。好在陆云也没有要惹是生非的意思，天天在家里读书下棋，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让阿姐和爷爷放心不少。
这天夜里，西风劲吹，窗外飞沙走石，刮得窗户纸啪啪作响。陆瑛在陆云房中说了会儿话，便哈欠连连的回屋去了。这阵子，她忙里忙外，着实累坏了。
回屋梳洗之后，看到陆云房里灭了灯，陆瑛便放心的躺在踏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孰料，按说应该已经脱掉衣服，钻被窝的陆云，却一身劲装，头缠黑巾，哪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看到西厢房熄灯之后，陆云又等了片刻，约莫着阿姐睡熟了，他才悄悄推开后窗，灵猫似的翻了出去。
……
洛都城头，高悬的灯笼被狂风吹熄了大半，剩下的一半也东摇西晃，光芒黯淡下来，完全没了照亮的作用。
今晚风实在太大，又冷得邪乎，守城兵丁全都缩在城楼里，任凭军官如何催促，都不肯出去一步。
“老大，这风邪乎的厉害，还点什么灯啊？弄不好要被刮下城头的。”一个老兵向校尉讨人情道：“今晚就饶了兄弟们吧。”
“是啊，大人，点着了马上又被吹灭了，这不折腾吗？”士兵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见众怒难犯，那军官郁闷推开木门，登时被大风吹了个趔趄。赶忙关上门，郁闷的挥挥手道：“算了，等风小点再说吧……”
“多谢大人。”兵丁们如蒙大赦，给军官让出个烤火的位置，一个个紧挨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抱团取暖。
城头上空无一人，谁也没看到，一条黑影倏然跃上城头，一个蜻蜓点水，便夜鹰般飞跃出洛都城去，转眼就融入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夜色中。
那黑影下了城头，施展身法，朝着东面狂奔起来。一个时辰后，便到了三十里外的邙山南麓。
邙山虽然不高，但也能略略挡风，山林间木摇草伏，风声却刹了下来。
黑影在山上疾奔一阵，看到了一棵被剥掉一段树皮的白桦树，这才放缓脚步，沿着暗号寻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来到一处密林中。今夜星月无光，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令人毛骨悚然。
“呜呜……”忽然，林中响起夜枭的嚎叫声。
那黑影停下脚步，也捏着鼻子，学起了夜枭的声音。
三长两短的叫声后，数名同样身穿夜行衣，黑巾遮面的男子，从隐蔽处纷纷现出身形，单膝跪向黑影。
为首一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丑陋面孔，正是保叔。
“少主，何必亲身犯险，这点小事属下定然能办妥当的。”保叔有些郁闷的看着那黑影，能被他称为少主的，自然只有陆云一人了。
陆云也不揭黑巾，微微摇头，以真气变声道：“反正睡不安稳，不如来看个热闹。叔，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按照少主的吩咐准备好了，就搁在前面的山坳里。”保叔嘿嘿一笑道：“就等着今晚起风了。”
“好，去看看。”陆云点点头，在保叔的带领下，来到密林外，一处避风的山坳中。
他一眼就看到，山坳中，一条长达五丈，金光闪闪的长龙，被绳索固定在一排木头支架上。
为防止泄露行踪，也不方便打火把，在这一片漆黑中，哪怕以陆云的目力，都要以为那是一条真正的金龙了。
“这手艺不错啊……”陆云凑近了仔细一看，那竹篾扎成的龙头上贴着精心裁剪的金纸，一对松明球制成的龙眼活灵活现，可真是不惜血本了。
“那是，少主吩咐的事情，咱敢怠慢不成？”听见陆云的夸赞，保叔咧嘴笑道：“不做到以假乱真，怎么能让人相信，是真龙现世了呢？”
“嗯。”陆云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有几成把握？”
“前日已经用另一条预演过了，少主的法子完全没问题，保准出不了岔子。”保叔打包票道。
“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手吧。”陆云看看漆黑如墨的天空，又望向一片死寂的仓城码头，沉声下令道。
“动手！”保叔一招手，十余名手下便分列木架左右，一起挥刀将绳索砍断，小心翼翼的抬起了那条金龙。
保叔和陆云则牵着长绳，走出了山坳，两人迎着风快走几步，跟在后面的手下便高举起金龙的身体。
两人渐渐改为奔跑，后面的手下也跟着往山下跑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五章 异样
邙山南麓，劲风将金龙吹得左右摇摆，直欲挣脱众人的双手。
“放！”保叔低喝一声，众手下便次第放开了双手，金龙腾空而起，越往后飞得越高，等到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已经长达二三十丈，龙尾在十丈以上的高空中左摇右摆，龙头却跟着陆云和保叔的身后张牙舞爪，就像一条发怒的长龙，在紧追二人一般。
随着保叔和陆云手中的绳子越放越长，龙头也越飞越高，等到两人下山以后，那巨龙已经飞到了三十丈以上的高空中，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如腾云驾雾的真龙无二了。
一众手下越过两人，背负着装满猛火油的皮囊，先行一步朝着山下洛河边的码头奔去。
陆云和保叔自然不能行进太快，两人一面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金龙，一面还有闲心说话。
“叔，我见过太后了……”陆云将前阵子发生的事情，迫不及待讲给保叔听。满心喜悦憋在肚里不能与人分享，实在是太痛苦了。保叔与他一同受苦多年，正是分享这份喜悦的最佳人选了。
果然，保叔闻言激动的老泪纵横，哽咽道：“老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距离我们的目标，终于又大大前进了一步啊。”
“是啊，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的收获。”陆云目光炯炯的望着前方，沉声道：“看来，我们报仇雪恨的时间，要大大缩短了。”
“是啊，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保叔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之前陆云得罪了夏侯阀，他还以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像这样全力自保，无暇它顾了。谁想到天佑殿下，居然有这样的一群奥援，一直在暗中等待着殿下。
“让我们甩开袖子大干一场吧！”陆云也兴致高昂的乐观道：“我看这下用不了十年八年了，也许三两年，咱们就能让那些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但愿如此吧。”保叔闻言不禁暗暗咋舌，没想到陆云居然这么乐观。在他看来，就算有了那些助力，自家殿下想要战胜那些强大到让人绝望的敌人，用十年时间都是老天保佑了。
不过，希望比黄金还珍贵。殿下能这么乐观，保叔自然求之不得……
……
自从陆信下令开始放粮起，太仓署派来的两千民夫，还有原先驻守在此的五百兵丁，加上各地前来运粮的民夫，差不多五六千人。便日以继夜，将赈灾粮从仓城地窖中起运到码头旁的转运仓中，再由漕船转运到黄河沿岸各地。
但今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上官特意开恩，所有人都可以回营歇息，待来日杀风之后再继续转运。
早就疲累不堪的官兵民夫们如蒙大赦，回到各自的住地胡乱吃点东西，纷纷倒头就睡。不一会儿，营地中就响起震天的呼噜声，不比外头的狂风呼啸声小多少……
但让仓官们没想到的是，往日里贪吃贪睡的太仓丞朱大丰，今天却一反常态，既没有吃酒，也没早早睡下，而是拉着他们在仓城的城门楼上赌起钱来。
那城门楼四面透风，里头点了四个火盆却依然冻得仓官们瑟瑟发抖，全都裹着厚厚的被子陪着朱大丰耍钱。
“大人啊，您今天这是来得哪门子兴致啊？就是要赌钱，也不用在这儿苦寒窑里耍吧。”一个仓官苦着脸，朝冻僵的双手哈着气。
朱大丰也是冻得，几乎连骨牌都拿不住，却依然硬撑道：“长点心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弄不好咱们一个个都得进苦寒窑！”
“啊？”一众唉声叹气的仓官们，闻言也顾不上怕冷了，全都支起身子看着朱大丰。他们自家人知自家事，哪个不清楚兴洛仓中，其实只有五百多万石粮食。最近这段日子，在那陆信的严厉催促下，兴洛仓日以继夜的起运发粮。已经累计发出去四百七八十万石赈灾粮，仓城中已经空空如也，剩下二三十万石，全都在码头旁的转运仓中了。
眼看就无粮可发了，自然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但之前，朱大丰拍着胸脯保证说，到时候只要把脏水泼到陆信身上，所有人都不会有事的。这些仓官们这才该吃吃、该喝喝，全像没事儿人似的。
可现在，朱大丰却又这么说，仓官们哪能不感到心惊胆战啊？
“大人，不是说没咱们的干系吗？”为首的仓官小心翼翼的问道。
“本来以为是这样，可那姓陆的贼精贼精，从粮窖里每起运一笔粮草，都要咱们签字画押，每发出一船粮食，也要咱们和地方官共同联署。”朱大丰唉声叹气道：“这厮哪还是不通俗物的清流官？分明就是咱们这样精于吏道的浊流官啊。”
“倒也是……”经朱大丰一提醒，众仓官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纷纷倒吸冷气道：“让他这一搞，到时候想一推二五六，怕是难喽。”
“是啊。这脏水泼出去，能不能粘到他身上不好说，可咱们怕是要逃不了干系的。”仓官们越想越害怕，他们可不像陆信那样，有门阀在背后做靠山，他们只是些庶族出身的浊流官，专门给上司用来干脏活、背黑锅的啊。一旦没法将自己摘干净，事发后是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的。
“大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说呢？”那为首的仓官，哭丧脸看着朱大丰。
“唉，我也刚刚才想到的。”朱大丰哆嗦着一张明显清减不少的脸，两手一摊道：“再说，我就是早想到又能如何？仓令大人已经打定主意的事情，我能改变的了什么？”
“唉，到时候仓令大人自然可以明哲保身，我们怕是要给姓陆的陪葬了。”众仓官越想越害怕，眼泪都要下来了。
有机灵的仓官，已经回过味来，巴巴望着朱大丰道：“大人，你把我们召集在此，肯定是有什么法子吧？”
“大人快说，快说啊！”众仓官纷纷催促起来，把朱大丰当成了救命稻草。
“唉，我有什么法子，找你们来就是商量的。”朱大丰的话，却让众人的心凉了半截。
这下，仓官们哪还有心思打牌？纷纷丢下骨牌，裹着被子冥思苦想起来。
朱大丰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城门楼里踱了几步，忽然指着远处的转运仓，惊叫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第四百三十六章 火龙烧仓
顿饭功夫，陆云和保叔牵着那飞龙，来到了码头转运仓不远处。
一名手下去而复返，低声禀报道：“启禀少主，已经将猛火油全都倾倒进仓中了。”
“兄弟们都撤出来了吗？”保叔沉声问道。
“都撤出来了。”
“没被发现吧？”陆云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少主放心，仓里的守卫都在屋里避风，其余人早就睡死过去。兄弟们从进来到出去，一个人影都没遇到。”手下轻声说道。
“好。”陆云点点头，看了保叔一眼道：“等我的信号。”
“嗯。”保叔应一声，目送着陆云手持连着飞龙的一条绳索，悄然向前十余丈。
陆云手中拿着个轱辘样的线轮，一边向前一边均匀的放绳出去。那飞龙是由两条绳索控制的，另一条被保叔紧紧攥住，是以仍在原地漂浮，并未受陆云动作的影响。
不一时，陆云跃上了高高的仓城围墙，附身向内一看，里头果然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鼾声被狂风吹的老远。他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有内应的配合，还有天公作美，这时外头有人活动才叫奇怪。
探查清楚周遭的情形后，陆云便一个大鹏展翅，飞身跃起，借着狂风的力量，飞出了数丈近远，然后无声无息的落在那巨大的仓库顶上。
陆云顶着风，蹑手蹑脚攀到仓库最高处，才缓缓摇动线轮，收起一直延绵到墙外的绳子来。
……
不远处，保叔紧盯着另一根绳索，当他看到那根渐渐离开地面，越绷越紧，便看一眼一旁的手下。
手下忙上前，和他一起挡住风。保叔掏出火折子，不用吹，那火折子便冒起了火焰。
只见保叔将火折子往手中绳上一对，那浸透了火油的绳索，便忽得一声，窜起一团红色的火光。
保叔松开手，看着火光化作一条火线，朝着空中的飞龙急窜而去。几息间火线烧到了龙头上，点燃了龙头里的火油囊，大火便顺着龙身蔓延开来，还引燃了那对松明球！
登时，一条浑身浴火的神龙，便倏然出现在半空中，将黑夜照的通明！
那厢间，陆云也顾不上用线轮了，直接运起五成内力，压制住直欲腾空而去的火龙，以左手为线轴，右手飞快的收起线来。
在陆云的拉扯下，那火龙终于不情不愿的俯下身来，朝着转运仓直扑而去。
半山腰的仓城门楼上，朱大丰正好目睹了这一幕。他虽然被陆云命令，今日此时必须在此，已经猜到了肯定会有大事要自己目击，却万万没想到，那陆阀的神秘人，居然搞出如此骇人的阵仗……竟然请了条火龙来帮忙！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听到朱大丰的惊叫声，一众仓官赶忙纷纷起身，推开窗户往外一看，正瞧见那几十丈长的火龙在转运仓上空盘旋几圈，然后直扑转运仓的屋顶而去。
“火龙烧仓了！”朱大丰大喊一声，众仓官也跟着疯狂的喊叫起来。有人马上敲响了手边的警锣，试图惊走那可怕的火龙。
但火龙丝毫不受影响，依然缓慢而坚定的直扑转运仓。
锣声却惊醒了仓城中的兵丁民夫们，众人纷纷涌上城头，正好看到那火龙从天而降，撞在转运仓的屋顶上，熊熊大火登时冲天而起的壮观景象！
这时，在转运仓驻守的兵丁民夫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间看到那火龙肆虐的恐怖景象，哪还有人顾得上救火，纷纷哭爹喊娘，抱头鼠窜逃命去了。
“火龙烧仓了！”
“快逃啊，火龙烧仓了！”
“救命啊，火龙要吃人……”
转运仓众人哭爹喊娘的嚎叫声，传到了半山腰的仓城上，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如坠梦里。
忽然，一个仓官反应过来，拍腿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
说话间，他就要奔下城头，去阻止人手灭火，却被朱大丰一脚踢翻在地。
只听朱大丰恶狠狠对众人道：“不要命了吗？那可是真龙啊！”
众人呆呆望着山下转运仓，只见狂风卷起的火焰盘旋上冲云霄，高达几十丈！真像那火龙盘旋腾空而去一般……
忽然有仓官小声道：“烧得好……”
“啊……”众人闻言猛然惊醒，终于意识到，这条火龙来的太是时候了。简直是救苦救难的神龙啊……
火龙烧仓、一了百了。只要一口咬定粮食都被烧光光，大人物就是有心降罪，也只能怪自己不修德行，引得上天震怒，怪不到他们这些凡人身上。
心照不宣的仓官们，耐心看着转运仓的大梁被烧塌下来，这才大喊大叫起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
片刻后，仓城门开，兵丁民夫们被驱使着冲下山去，但谁都知道这时候救火，根本无济于事，充其量只算是做做样子而已……
朱大丰却没有跟着下去，而是吩咐留在身边的仓官道：“快，找一辆空水车去！”
“干啥。”仓官一愣。
“少废话，你自己去弄，我在账房等你。”朱大丰丢下一句，便朝着仓城中央的账房跑去。
“哦。”仓官明白了，大人这是要消灭证据啊。赶忙也跟着跑下城头。
……
不远处的邙山上，一众手下兴奋的看着仓场的大火。只有保叔焦急的眺望着来路，光顾着担心陆云的安危去了。
忽然，一条人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几个闪身就到了保叔近前。
保叔一把抱住陆云，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道：“少主，往后这种事儿，还是属下来做吧。不然你要是伤到哪里，那我可万死不辞了。”
“叔，瞧你说的。这才哪到哪？”陆云无奈苦笑，尽管自己武功已经远超保叔，但在对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好容易挣脱了保叔的纠缠，陆云便告辞道：“这边事了，我回去了，叔你们也赶紧回去歇着吧。”
“少主不再看看热闹了？”保叔难得见陆云一次，有些舍不得和他分开。
“真正的热闹在后头呢。”陆云展颜一笑，朝保叔一挥手，便飞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第四百三十七章 报喜不报忧
兴洛仓这场火实在太壮观了，就连三十里外的洛都城，都看到东面的夜空被映得通红。
夜观天象的钦天监官员们，发现了这一奇景，忙热火朝天的讨论起，这到底是何等天象，又是何等预兆？
“夜空赤红，大凶之兆，是不是要起刀兵了？”一个钦天监官员小声道。
“非也非也，吾观此乃红光紫气俱然，乃气冲斗牛的吉兆，而且是大吉之兆，我大玄要国运昌隆了！”
“你说的不对……”
一众钦天监官员一直吵到天亮，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把个蒋监正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今日正好是朝会，钦天监肯定要禀报昨夜天象，可到底该怎么说，才能讨得陛下欢心？
直到下了轿子，看到应天门时，他才下定决心，要故技重施，报喜不报忧，专捡好听的禀报圣上。
拿定主意后，蒋监正便匆忙走到自己的班次站定。这时候，几位公爵的车驾已经到了，众官员纷纷缄口肃容，列队迎接老太师一行。
夏侯霸的脸色有些发青，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官员们寒暄，便径直走到朝班之首的位置站定。其余几位公爷见状，也识趣的不多说话，跟在夏侯霸身后站定。
……
景阳钟响，百官鱼贯进殿，在金殿中朝拜大玄皇帝过后，便分班立定。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杜晦扯着嗓子高唱一声。
钦天监正马上出班，高声道：“臣有本奏。”蒋监正倒也不是想抢风头，而是皇帝乃天子，自然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大过天意。一有天象，钦天监必须头一个禀报，并为皇帝和百官讲解了老天的意思后，才轮到臣子们禀报人间的事情……
“讲。”初始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恹恹的靠坐在御榻上。
“启禀陛下，昨夜臣夜观天象，忽见东方夜空忽有红光紫气，直冲斗牛而去，此乃大吉之照，预示着我大玄国运昌隆……”
蒋监正正在那唾沫横飞，忽听身后百官噗嗤噗嗤笑出声来。似乎有什么极可乐的事情，让他们居然忍不住君前失仪。
好在初始帝也光顾着乐，无暇计较百官的表现。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忙干咳一下，低声道：“肃静！”
百官赶忙低下头、收住声，脸上的笑意却愈加浓重。
蒋监正被搞蒙了，愣在那里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寡人知道了，你退下吧。”初始帝挥挥手，给蒋监正解了围。
蒋监正晕头转向的退回朝班，正满心糊涂间，便见尚书令崔晏缓缓走出朝班，对皇帝沉声禀报道：
“启奏陛下，太仓令来报，昨夜兴洛仓走水，大火借着风势难以扑灭，在上朝前仍未扑灭……”
蒋监正一愣，旋即想到兴洛仓就在洛都东面，那见鬼的红光，根本就是兴洛仓大火，映照在天空中形成的！
可怜自己不明就里，一通鬼扯，怪不得百官会笑出声来……
蒋监正一时急火攻心，啊的一声便晕了过去，太监们赶忙将他抬出去救治。
……
金殿中，初始帝昨晚就听杜晦禀报说，兴洛仓好像着火了。他还兴致勃勃的登上城楼眺望，可惜除了那片红光，什么都没看见。但这并不影响初始帝心情大好，他心知肚明，这肯定陆云那小子干的好事。
初始帝其实一直担心陆云父子会挺不过这一关，没想到陆云竟如此胆大，居然敢一把火烧掉兴洛仓，来个无从查证！
但高兴了一阵子，初始帝又开始头大了。陆云烧掉兴洛仓简单，自己如何给他擦屁股却成了麻烦事儿。陆信身为赈灾使，全权负责赈灾事宜，兴洛仓当然也归他管。现在兴洛仓被大火烧毁，陆信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啊。
初始帝想了一宿，也没想出该如何给陆信开脱的法子来。所以上朝时才会精神不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那蒋监正被抬下去，朝堂上恢复了秩序。初始帝才明知故问道：“损失如何，伤了多少人？”
“因为事发突然，有司一时不及详查。”崔晏忙恭声答道：“老臣已经责成户部、刑部两堂正官，半夜坐吊篮出城，第一时间赶赴兴洛仓，指挥救火，查明损失了……差不多这时候，应该有最初的禀报回京了。”
“嗯。”初始帝点点头道：“那咱们就先议别的，等等那边的结果。”
“是。”崔晏应声退下。杜晦也低声吩咐小宦官，赶紧去应天门守着，一有消息就立即带上殿来。
可老太师却等不及了，他黑着脸出班立定，高声说道：“陛下，老臣收到密报说，陆信偷卖赈灾粮，中饱私囊，我怀疑这场火，是他为了掩盖罪行而故意放的！”
“呃……”初始帝看看难得上朝的陆尚，问道：“陆爱卿，你怎么说？”
“回禀陛下……”陆尚也是半夜听说兴洛仓着火，事关陆信，他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了。“太师的怒火可以理解，但陆信已经离京快半个月了，现在应该在汴州一带督查，这场火怎么算，也算不到他头上吧？”
“他是故意制造不在场的证据。”夏侯霸却冷笑道：“难道你陆尚想杀个人，还需要亲自动手吗？他完全可以指使旁人去做嘛。”
“这都是老太师的猜测，事情到底怎样，还需要有司彻查。”陆尚有些心有余力不足道：“若真是陆信所为，老夫绝不袒护他。但若不是陆信的责任，我们也不会认的。”
“哼，他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夏侯霸冷眼看着陆尚道：“兴洛仓是太仓，仓里的粮食是灾民的口粮。不管这次损失多少，因何起火，赈灾使陆信都难辞其咎。”顿一顿，他又目光冷冽的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顿道：
“这次老夫绝对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说完，他转身朝初始帝抱拳道：“请陛下下旨，立即将此獠革去官职，锁拿归案！”
“哎，老太师别急着喊打喊杀嘛……”初始帝却看一眼殿门外，指了指疾奔而来的刑部尚书公孙泉道：“喏，报信的来了，咱们先听听他怎么说，再论其他呗。”
“哼……”夏侯霸低哼一声，不情不愿的退了回去。心中却对初始帝老大的不屑，暗道你拖得了一时，还能拖得了一世不成？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天灾人祸
紫微宫，金殿上。
刑部尚书公孙泉满头大汗，急匆匆上殿而来。百官看他脸上和官袍上沾满了黑灰，自然是从火场直接赶回洛都禀报的。
“说说吧，什么情况。”初始帝摆摆手，免了一切繁文缛节。
公孙泉一边喘息，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他是崔晏的女婿，不然也当不上这个虽然不讨好，却极为重要的刑部尚书。这奏本是他写给尚书令的，但崔晏派人吩咐他面君直奏即可，省得老岳丈夹在中间难做人。
待到喘匀了气，公孙泉便朗声禀报道：“启奏陛下，据为臣和谢尚书初步勘察，兴洛仓仓城完好无损，但在码头边的转运仓被大火烧毁，虽然侥幸没有死人，可仓中的存粮全都被烧光了……”
“你就直说，到底有多少损失吧？”初始帝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回陛下……”公孙泉咽口唾沫，有些艰难的禀报道：“具体损失仍在统计中，但据仓官禀报，大约有五百万石粮食被烧毁……”
“什么？”朝堂中登时一片哗然，就连夏侯霸也吃了一惊。
“兴洛仓在内的太仓粮库，都是老夫当年督建的。”夏侯霸一听就急了眼，顿足喝道：“已经充分考虑了一切灾害，防火自然是重中之重。怎么可能被一把火烧光？”
百官也纷纷点头，他们中不少人是看过太仓格局的，知道那里头使用一个个地窖存粮食，每个地窖相隔数丈，上头还盖着厚厚的土，就算一窖失火，也无法蔓延开来，怎么可能将所有地窖中的存粮都烧光呢？
“老太师容禀。”公孙泉忙解释道：“为了转运方便，太仓署在码头设立了转运仓。转运仓里的粮食并非窖藏，而是层层堆放在库房里，这次着火的就是这里……”
“是谁他娘的设的转运仓？”老太师气得胡子直翘，他这些年坐镇中书，已经不问这些枝节末梢了，没想到下面的人，竟敢随意更改他定下的制度。
“是，是……”公孙泉看看谢洵，小声道：“前任太仓令，如今的户部尚书谢大人……”
“唉……”老太师登时憋在那里发作不得，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乱弹琴。”
见父亲面上有些挂不住，夏侯不伤朝一旁的大理寺卿夏侯不语递个眼色。
夏侯不语心领神会，出班奏道：“陛下，五百万石赈灾粮，一把火烧个精光，此中必有蹊跷。臣恳请下旨彻查，立即缉拿赈灾使陆信以下一干官员，严防他们串供潜逃！”
“臣附议。”夏侯阀的朝臣们纷纷出班禀奏，一众裴阀的官员也跟着出班。
“臣等也附议。”谢洵颤巍巍出班道：“若是本家子弟的罪责，谢阀绝不庇护。”
阀主一表态，谢阀的官员便也赶紧出班。
崔阀的官员其实也想站出来，但阀主没吭声，他们也只好先观望再说。
但不用崔阀出马，站出的官员已经有半数之多。初始帝看着御阶下那黑压压一大片人，自然感到莫大的压力。
他不禁踯躅起来，夏侯老儿又玩起众怒难犯的老戏码，自己若不答应，恐怕这帮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要是一旦松了口，陆信就会落在他们手里，再想把他全须全尾捞出来，就是千难万难了。
其实初始帝连自己儿子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会在乎陆信乃至陆云的死活，他要争的是势，是大势，陆云和陆信父子乃是他和夏侯霸这场对弈的棋眼所在。保不住这父子俩，自己就会被夏侯霸夺去大势，就会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看穿自己虚弱的本质。到那时，就万事皆休了……所以他又必须设法保住陆信。
正左右为难间，初始帝瞥见杜晦手中的奏本，那是方才公孙泉呈上来的。他拿起奏本，准备装模作样看一会，看能不能想到什么办法。
夏侯霸见初始帝被逼得，居然要用这种方法来拖延时间，真是可笑又可怜到了极点。他微微摇头，不让手下人去催促皇帝。这种在朝堂上猫戏耗子的戏码，玩一回少一回了，他要好好享受才行。
老太师正玩味的端详着初始帝那张苦脸，忽然见他神情一松，似乎如释重负一般。夏侯霸心里咯噔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如果没别的意见，就让三法司会审此案了？”
“哦，”初始帝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奏本递给杜晦，指了指夏侯霸道：“老太师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哦？”夏侯霸闻言一愣，也不去看奏折，瞥一眼公孙泉，沉声道：“莫非你还有什么事没说不成？”
“是有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所以下官一时没敢说。”既然初始帝要给夏侯霸看奏本了，公孙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咽口吐沫道：“只在奏本里详细禀报，请陛下和太师定夺。”
“你只管说就行了。”夏侯霸不耐烦的一挥手道：“这大殿里都是朝廷的重臣，还有什么机密不能与闻？”
公孙泉又看看初始帝，初始帝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道：“横竖不等天黑，就要传遍洛都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是。”公孙泉这才把心一横，咬牙禀报道：“是关于昨晚起火的原因，据太仓丞朱大丰等一干仓官禀报，说是天降火龙，火龙烧掉了转运仓……”
“火龙烧仓？”夏侯霸闻言失笑，指着公孙泉道：“这种鬼话你也信？我看你这刑部尚书快当到头了。”
“下官也不信啊，可太师，当时兴洛仓上下几千人，全都看到了那条百丈长的火龙从天而降，”公孙泉忙解释道：“另外，下官出城时，就听守城官兵说过，昨晚看到一条火龙出现在东方天界。当时下官也没在意，可到了兴洛仓，听所有人众口一词，我才知道这事儿怕不是简单的捏造。”
“下官马上命人寻访附近的村庄，不少人也看到了火龙从天而降。”公孙泉轻叹一声，硬着头皮道：“如此大规模的目击，而且描述都一样，不可能是串供的……”

第四百三十九章 棋高一着
今日洛都城中，街头巷尾、士农工商，都在议论着昨晚的异象——昨晚那映红了半边天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早就随着守城兵丁、巡夜更夫、以及凑巧起夜百姓的嘴，迅速传遍了京城。
天师府中，赵玄清得知此事后，便召集几个在京的天师道头头脑脑，商议起那夜空的红光，到底和张玄一所言‘三星冲紫微’的天象，有没有什么联系。
“很明显，那是片血光之灾，是不是预示着京城不日即有大变？”一个老道揪着胡子猜测道。
“很像很像，既然是三煞星现世，自然会血流成河……”赵玄清深以为然。
“那我们赶快禀明太室山吧？”一个道士提议道。
“既然是天象，师兄和天师怎么会看不到？”赵玄清摇摇头，寻思一下却又道：“不过禀报一下，也是应当的，来人……”
“师叔稍等。”一直默然不语的天女，却轻启朱唇道：“昨晚的天色我看过，像是火光映出来的，不像是什么天象。”
“哦？”赵玄清一愣，猛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小道童时，跟着师兄杀进乾朝京都时，乾朝末帝纵火自焚，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夜里时整个夜空都被映得通红，跟昨晚倒是颇为相似。
“东面有什么城池，能起这么大火？”
“兴洛仓。”有道士提醒说。
“哎呀，还真有可能。”赵玄清忙对被唤进来的小道士改口道：“出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是不是兴洛仓着火了。”
小道童忙领命而去。
……
商氏总行，商家的消息就要灵通多了。在天女和赵玄清还云里雾里时，一份与公孙泉奏疏内容大差不差的报告，便已经摆在了商珞珈面前。
“怪不得姓陆的要找小姐买粮，原来他打得是这个主意啊……”这下就连霜霜都明白了，她一边说话，一边偷眼打量着商珞珈。距离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霜霜之前欣喜的感觉到，自家小姐已经渐渐走出了阴霾，重新振作起来了。这几天风平浪静，而且商家各地的年底盘点也是一片大好，不知小姐为何又茶饭不思，情绪又明显低落下去，让霜霜既心疼，又有些不解。
商珞珈慵懒的歪在软榻上，目光快速扫过手中的报告，微微闭上双目，将昨晚的经过在心中复盘一遍。待她睁开眼时，不由为陆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缜密无比的执行力，以及对朝局人心的把控力而深深折服。
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支招，那这个年轻人就太恐怖了……
‘也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吧？’
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从商珞珈心中蹦出来，让她不禁暗自羞恼，骂自己太下贱，居然会生出这种不要脸的想法来……
霜霜在旁，看着自家小姐脸上忽喜忽忧，忽而还双手捂住脸，不由愈加担心起来。
“小姐，咱们还是请大夫看看吧，你这样下去不成的……”
“不行，绝对不行！”商珞珈闻言，像受惊的小鸟一般，双手抱膝蜷着身子，低声道：“我身体好的很，用不着看大夫的。”
“唉，好吧……”霜霜没法子，只好忧心忡忡的退去。
……
升平坊，崔盈之宅中。
苏盈袖知道这消息，只比商珞珈晚了盏茶功夫而已。
她坐在铜镜前，一边在崔夫人的侍奉下梳妆打扮，一边听旁边崔宁儿叽叽喳喳的禀报。
“小姐你说，那么的火龙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莫非未来姑爷会法术不成？”
“呵呵，我选中的男人，自然非等闲之辈了。”苏盈袖淡淡笑道：“他不光会变龙变凤，还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哩……”
“呃，小姐耍我……”崔宁儿郁闷的噘着嘴道：“他又不是神仙，哪会那些玩意儿？”
“你知道他不是神仙，还问圣女这些幼稚的问题？”崔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快去给圣女端水去。”
“哦。”崔宁儿只好不情不愿的出去。
“圣女，你说，陆云搞了这一出，真能帮他爹过关吗？”其实崔夫人自己，也十分的好奇。
“差不多吧。”苏盈袖噙住口红纸，双唇轻轻一抿，这才含笑道：“事情既然扯到了神龙上，自然不是凡人能多嘴的。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应该会心领神会，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说完，苏盈袖将一枚花钿点在自己额上，眉眼都是开心地笑道：“其实我也没想到，臭小子能想出这种鬼点子。之前我推想过十八种能救陆信的法子，其中也有火烧一策，但都没法让陆信完全脱掉干系。这次是臭小子胜我一招。”
“但圣女看起来很高兴啊。”崔夫人小声道。
“有吗？”苏盈袖看着镜子里满是笑意的自己，却不认账道：“没有吧？”
“圣女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了。”崔夫人不由失笑。
……
敬信坊中，陆云还在蒙头大睡。
忽然，房门被推开，陆瑛满面愁容走进来，推了推呼呼大睡的陆云。
“阿姐，什么事？”陆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眯眼看着陆瑛。
“别睡了，出大事了。”陆瑛将陆云的衣衫丢到他怀里，忧心忡忡道：“方才七叔让人过来传话说，兴洛仓昨晚被烧了，你赶紧去给父亲报信去吧……”
“我当什么事儿呢……”陆云闻言，却又一头栽倒在床上，面朝着枕头含含糊糊道：“放心吧，父亲不会有事的。”
“你说没事儿就没事？爷爷都快急死了……”陆瑛正说着，忽然瞥见陆云床榻下，露出黑乎乎的一角。她用脚尖一挑，就挑出了一件沾着黑灰的夜行衣。
陆云的房间都是由她每日亲自打扫，昨日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
陆瑛拎着夜行衣，瞪着陆云小声问道：“你是不是昨晚跑出去了？”
“嗯，那把火也是我放的。”陆云也没什么好避着阿姐的，索性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陆瑛却不肯饶过陆云。
“我要是说了，你能放我出去？”陆云苦着脸道：“就算是放我出去，夜里还能睡着吗？我是心疼阿姐，才偷偷出去的。”
“哼，反正你下次，最好不要再瞒着我。”陆瑛朝他示威的挥挥拳头，但这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她旋即担心起来陆云和陆信来。
“你放了那么大一条火龙，不会让人找到什么证据吧？”
“怎么会呢？整个火龙都是用竹片和纸糊起来的，早就烧得一干二净了。”
“那阿爹真能就此过关？”
“不信等着看。”陆云看看外头天色道：“差不多这会儿，已经有结果了。”

第四百四十章 神转折
紫微城，金殿上。
听了公孙泉的话，夏侯霸一时懵在那里。他身后那些官员也大眼瞪小眼，不知该作何言论了。
倒是初始帝心下大定，郁郁沉沉道：“不妨告诉你们，昨晚寡人心虚不宁，登高望远，也看到了那条百丈长的火龙，它朝寡人点了三下头，然后就一头朝东面冲去。寡人一夜都没睡着，不知这神龙到底是要做什么？原来是要烧了寡人的兴洛仓……”
说着，他看看百官，沉声问道：“还有没有钦天监的人在？”
众官员齐刷刷将目光，落在班尾一个矮壮老者身上。
“微臣钦天监监副吴申，叩见陛下。”那老者吴申只好出班应命。
吴申是天下闻名的气学家，二十年前便被高祖招入钦天监，论名声远在混吃等死的蒋监正之上。之前因为群星拜紫微的天象，他和蒋监正闹得不愉快，之后再也没进过钦天监。但今日是大朝，京官七品以上都不得缺席，是以他也来了。
“原来是吴博士，”初始帝闻言神情一振，朗声道：“你是我大玄最通天象之人，快快为寡人和太师解惑吧。”
“这……”吴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现场斟酌起来道：“老臣昨晚不在钦天监中，并未亲眼目睹火龙降世，但根据陛下和几千名目击者的描述来看，这应该是凶兆。”
“那是当然了，你再说明白点。”初始帝微微颔首道。
“今年夏有水患，冬有火灾，这是四方龙王在发威，陛下和朝廷若不修德行，来年怕是要有大旱了。”吴申硬着头皮解释道。他倒也不是胡扯，一般洪灾之后，来年必有旱灾，这是常识。
“那该如何补救？”初始帝面色严肃的问道。
“一来，请陛下立即遣使，祭祀四方龙王、火德星君，祈求他们的原谅。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和朝廷要深自反省，勤政爱民，上天自有感应，当有甘霖降下，解万民之苦的。”
“嗯，明白了。”初始帝点点头，便从御榻上站起身来，沉声道：“既然如此，礼部立即操办一应祭祀事宜。另外，这次寡人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万邦有罪、罪在吾身，寡人会斋醮七日，亲自向天请罪的。”
顿一顿，初始帝又缓缓道：“还有，最重要的是灾民，寡人决定从内库中挤出一百万石粮草来，来弥补一些兴洛仓的损失。”
说着，他瞥一眼夏侯霸并几位公爵道：“你们世受国恩，万民以膏血奉养门阀，现在是门阀回报万民的时候了，剩下的四百万石，由你们七家来出，诸位国老可有意见啊？”
夏侯霸不由面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搞出条火龙来化解自己的杀招。这一招可谓绝妙至极，因为一旦跟龙、跟上天扯上关系，那最终解释权，就会落在天子手中。任他夏侯太师权势再大，只要一天坐不上龙椅，就依然还是凡人。
凡人，当然在老天的事情上，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夏侯霸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杀局，居然被对方用如此荒谬的手段，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破解过去。这让他简直要活活憋死，一时间，哪还有心情理会皇帝的话？
他不吭声，有人吭声。
“臣没有意见，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挤出粮食来救济灾民的。”只听陆尚慨然说道。
“臣也一样。”卫康也表态道。
两位公爵一表态，其余几位再不开口，就显得太难看了。
等到夏侯霸回过神来，六位国公都已经答应了皇帝的提议，这让他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闷声道：“为臣这个中书令，替陛下守牧万民。捐粮救灾自然责无旁贷，我夏侯家愿意出一百万石……”说着他看一眼六位国公道：“你们就一家出五十万石吧。”
“多谢太师体谅。”一众公爷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折腾这么长时间，初始帝也乏了，挥挥手，宣布退朝。
……
百官从金殿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之色。他们本以为太师会借着这场大火，不说兴起一场大狱，至少要将陆信的脑袋砍下来立威。谁承想却出现了这种神转折，到最后非但陆信毫发无伤，老太师还得自掏腰包一百万石粮食来补损失。
这让百官感到很不适应，心说夏侯阀这是撞邪了吗？怎么连续在那陆云父子身上，既失了面子又失了里子？这种事儿，可真是前所未见啊？莫非那父子俩，是老太师的克星不成？
“火龙烧仓这事儿，你信吗？”一名官员小声问一旁的好友道。
好友撇撇嘴，小声道：“几千人都看到了，陛下也说看到了，我信不信重要吗？”
“那陆信这一关，算是过去了？”那官员压低声音问道。
“我不觉得，”好友摇摇头道：“老太师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人说着话，忽见裴邱、谢洵和崔晏三位国公在前方不远处站定，似乎在说这什么。两人赶紧打住话头，低头躬身而过……
“唉……”三位公爷愁眉苦脸，根本没心情理会下官们的行礼。
“这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谢洵郁闷的揪着胡子道：“怎么搞来搞去，倒霉的成了咱们？”
“唉，陛下借着天象发了话，咱们也只能乖乖出血了。”崔晏也是一脸无奈。
“能拿出来，我还用在这儿发愁？”裴邱两手一摊，向两人哭穷道：“别说五十万了，就是二十万石，我一时也拿不出来。”
“我们情况好点，但要是拿出五十万石，这个年关，怕是要过不去喽。”谢洵也闷声说道。
他们虽然家大业大，可花销也大，几十万张嘴整天坐吃山空，到了年根底下，各种花销赏赐全都铺天盖地而来。自用尚且捉襟见肘，现在又要多一大笔开支，自然难受的紧。
“那能怎么办？勒紧裤腰带呗。”崔晏毕竟是尚书令，姿态要放高一点。
“唉，也只能如此了，大不了老子的寿宴不办了……”裴邱丧气的挥挥手，还要继续说些难听的话，却见夏侯不伤走了过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余波
三位国公打住话头，看向夏侯不伤。方才一下朝，老太师就气冲冲走了，夏侯不伤自然也跟着离去。现在见他去而复返，显然是老太师有事情要交代。
“令公，太尉、谢相公。”夏侯不伤客客气气朝三人行一礼。
三位公爷都算是夏侯不伤的长辈，也是他的上官，但夏侯不伤乃夏侯霸继承人，且是名列天阶榜的大宗师，三人自然不会跟他托大，都客气的与夏侯不伤见了礼。
“夏侯相公，是不是老太师有话要吩咐？”谢洵轻声问道。
“是，家父让我带话给太尉和谢相公。”夏侯不伤歉意的看一眼崔晏，便径直对另外两人道：“这次事情与二位无关，没必要跟着遭此无妄。所以裴阀和谢阀的一百万石粮食，就由我们夏侯阀来出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裴邱顿时大喜，这可解了他燃眉之急。
“多谢多谢，老太师和夏侯相公雪中送炭，我谢阀铭感五内。”
谢洵当然也很高兴，虽然兴洛仓亏空的几百万石粮食，就是他跟夏侯霸分的赃。但谁会嫌自己的粮食多？而且，夏侯阀愿意给自己出粮，就说明老太师已经不计较之前，自己祸水东引的事情了。
想到这，谢洵觉得自己得拿出点表现来，便贱兮兮问夏侯不伤道：“对了，崔阀呢，老太师怎么说？”
“家父未曾提及。”夏侯不伤摇摇头，朝一脸苦笑的崔晏拱拱手道：“下官告辞了。”
待到夏侯不伤离去，裴邱拍了拍崔晏的肩膀，安慰道：“谁让你跟老太师抢人来着，这次就认了吧。”
“我看，你赶紧跟姓陆的解了婚约，老太师消了气，自然会一视同仁的。”谢洵也故作好心道。
“唉，再想想，再想想……”崔晏知道，老太师这么做，就是要让人看自己笑话。也算是不轻不重的警告了。他挠挠花白的鬓发，苦笑道：“这下二位是解脱了，老夫也懒得跟你们哭穷，回家筹粮去了。”
说完，他朝两人拱拱手，走向自己的马车。
裴邱和谢洵对视一眼，都有些幸灾乐祸。
……
崔平之早就候在车旁，见父亲出来，赶忙扶着他上了车。
待崔晏在马车上坐定，崔平之便轻声禀报道：“方才，陆修跟我说，这次事情因陆阀而起，咱们那五十万石，他们帮着出了。”
“哦？陆阀这么阔绰了？”崔晏可是知道，陆阀这些年日子不太好过。秋天时，各阀上门逼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转眼，就能轻松拿出一百万石粮食来。
若非知道陆信为官清廉，他非得认为这是贪的赈灾粮呢。
“谁知道呢。但他们愿意替我们出粮总是好的。”崔平之笑道：“再说，这次要不是父亲帮忙，陆信哪能这么轻松过关？”
崔晏微微点头，虽然他让公孙泉直奏陛下，其实是想置身事外，不惹因果。却没想到歪打正着，一下子扭转了局面。这下就连自己儿子都认为，是自己暗中帮忙了。
也难怪老太师，会迫不及待给自己下马威吃。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莫非那陆家父子真有大气运不成？
“你怎么说的？”崔晏也不解释，轻声问了一句。
“孩儿当然不能擅自做主。”崔平之道：“谢过陆家好意后，便说要请父亲定夺。”
“那你怎么看？”崔晏考较起儿子来。
“孩儿刚才盘算过，咱们稍稍紧一紧，年底的年例少发一点，五十万石还是可以勉强挤出来的。”崔平之轻声道：“陆家的粮食烫手，拿了没什么好处，不如咱们就谢绝了吧。”
“不错，有长进。”崔晏赞许的看了儿子一眼，话锋一转道：“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说着他将方才夏侯阀当众羞辱自己的事情，讲给崔平之听，又道：“如果没发生这件事，陆阀的粮食咱们确实不该要，但现在老太师打了我的脸，老夫要是还不敢要这粮食，岂不要里子面子全都丢光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咱们要了？”崔平之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当然要了。”崔晏沉声道：“不然天下人还真以为，咱们崔阀是夏侯阀的附庸了。想让我崔晏仰他鼻息，等夏侯霸当了皇帝再说吧。”
“这样不会弄巧成拙吧？本来老太师就对咱们一肚子意见了……”崔平之小声问道。
“就是要老太师知道，崔阀是有脾气，有主见的，他才不会再随随便便拿捏咱们。”崔晏沉声说一句，又将声音压低道：“咱们崔阀已经不是十年前，如今有中立的本钱了。我就要跟他若即若离，这才是对咱们崔阀最有利的状态。”
“是。”崔平之有些似懂非懂，崔晏这话意味深远，以他现在的水平，还需要好好参详才能吃透。
……
夏侯坊，凌云堂。
老太师一回来，就摔碎了他最爱的天目盏，气哼哼的在堂中来回踱步。
夏侯雳、夏侯雷、摩罗三人都不敢多话，只能巴望着朱秀衣赶紧过来，设法让阀主息怒。
好在朱秀衣没让他们久等，不一会儿便拿着串纸鸢，施施然走进凌云堂中。
“主公。”朱秀衣向夏侯霸行礼。
“先生来的正好，快帮老夫参详参详。”夏侯霸是一肚子疑问，这下可算找到明白人了。“真他娘的见了鬼，莫非姓陆的是神仙下凡不成，居然能招来神龙为他解围？”
“呵呵，主公过虑了，不过雕虫小技而已。”朱秀衣将手中的纸鸢递给夏侯霸。
夏侯霸接过来一看，是个‘龙头蜈蚣串’，一下就醒悟过来道：“先生是说，那火龙根本就是个风筝？”
“当然是这样。”朱秀衣笑道：“学生虽未亲见，但想来样子应该跟这个大差不差，只是要大上许多而已。”
“姓陆的胆大包天，居然敢撒此等弥天大谎？”夏侯雳闻言怒道：“大哥赶紧带着玩意儿去紫微宫，看皇甫彧还怎么包庇他！”
“晚了。”夏侯霸颓然摇头道：“现在已有公论，就连皇甫彧也不顾体面，亲自下场给陆信圆谎，老夫除非将昨晚的之龙拿出来，否则光凭这个……”
“也太没说服力了。”老太师晃了晃手中垂头丧气的纸鸢，运起日轮印将其化为了灰烬。

第四百四十二章 过关
夏侯阀，凌云堂。
“太师说的是，”朱秀衣闻言点头道：“今日一早，学生就去火场勘察过，现场已经烧成白地，什么都没找到。”
顿一顿，他又沉声道：“而且我询问过那些仓官和兵丁，他们众口一词，都对火龙深信不疑。尤其是那些仓官，任我如何暗示，都不肯改口。看来是已经想清楚，这样对他们最有利了……现在火龙烧仓已是定论，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是翻不过来的。”
“那就掀起大狱，严刑拷问之下，我就不信他们还嘴硬！”夏侯雷嗷嗷喊道。
“你瞎嚷嚷什么？”夏侯霸瞪了夏侯雷一眼，郁卒道：“姓陆的敢这么干，肯定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真要硬查下去，会把你们和谢家截留官粮的事儿，一起抖搂出来的！”
“是啊，人家这次就是算准了，等咱们气头一过，会明白这其实是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结果。”朱秀衣有些佩服道：“天马行空、却又直指人心，想出这法子的人，有大才啊。”
“那就这么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陆家父子身上吃瘪，这下别说夏侯雷，就连夏侯雳也难以接受了。
“当然不会！”夏侯霸吐出长长一口闷气道：“姓陆的手段之高，远超老夫想象，他现在有了皇甫彧在背后撑腰，再加上卫阀，还有崔阀也跟他不清不楚，已有成为本阀心腹大患的迹象……”
说着，夏侯霸目露凶光，恶狠狠看着三人道：“文的不行来武的，这种祸害不除掉，还留着他过年不成？”
“大哥的意思是？”夏侯雳低声问道：“直接把他干掉了账？”
“嗯。”夏侯霸看向朱秀衣道：“先生谋划一下，年前便把这事儿给办了。”
“学生遵命。”朱秀衣应一声，又提醒夏侯霸道：“但学生也得提醒主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信是陆阀八大执事之一，万一机密泄露，两阀就是不死不休了。”
“嗯……”夏侯霸点点头，寻思片刻道：“确实，先剥了他身上的虎皮再动手不迟。”
夏侯雳闻言，狞笑一声道：“说来也是那厮得罪人太多，陆阀早就有人想要除之而后快了。”
“三老爷说的是那陆阀大长老陆问？”朱秀衣轻声问道。
“不错。”夏侯雳点头沉声道：“这阵子那厮找了我几次，说只要本阀能支持他对付陆尚，他可以替本阀废掉陆信，给我大哥出气。我嫌他吃里扒外的样子太难看，一直没应他。”
“你跟他接触一下，看看他怎么说。”夏侯霸这时也已经冷静下来，坐回自己的位子，沉吟片刻道：“能让陆阀的人自己来，当然再好不过……”
“是。”夏侯雳应声道：“过几天就是裴邱的七十大寿，到时候陆问也会去，我带他见见大哥。”
“嗯。”夏侯霸点点头。
……
敬信坊，陆信家中。
陆向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甚至破天荒的跑到陆夫人的佛堂中烧了香，祈求菩萨能保佑儿子渡过此劫。
一直煎熬到中午，他终于等到了陆尚的消息，得知事情已经被皇帝揭过去，老爷子悬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哈哈哈，神龙降世，天佑我儿！我就说嘛，我儿为民赈灾，吉人自有天相！”陆向这下高兴坏了，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高声吆喝起来。“这些谁还能看我儿的笑话？！”
他嗓门极大，声音穿过院墙，传到外头来来往往的族人耳中。
陆阀的族人们，也是一个个咋舌不已。
“这下，陆向又抖起来了。”
“是啊，原以为这次陆信肯定逃不过，谁承想连老天都帮他。”
“莫非，他父子真有上天庇佑不成？”
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也是彻底服气了。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谁，能几次三番让夏侯阀碰一鼻子灰的……
……
五天后，陆信回京。
虽然朝廷不再追究此案，但兴洛仓失火，所有赈灾粮付之一炬。他这个赈灾使自然要赶紧回京，听候朝廷发落了。
等陆云见到他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接过陆信的官帽，陆云轻声问道：“结果如何？”
“还能怎样？免了我的赈灾使，在家里候职呗。”陆信洗了把脸，接过毛巾擦干净手道：“这次人家夏侯阀出了两百万石粮食，当然不能让我来当这个好人了。夏侯不伤接了我的差事，出去放粮去了。”
“好，再好不过。”陆向闻言大喜道：“正好一家人过个团圆年。”说着招呼陆信入席道：“来来，快吃饭。”
“是，父亲。”陆信紧挨着陆向坐下，接过陆瑛递上的饭碗，一边吃一边问陆云道：“一路匆忙，也没问兴洛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有多少死伤。”
“没人受罚，也没烧死人。”陆云知道陆信最关心这个，赶忙答道：“只是救火的时候伤了几十个，孩儿已经让人送去慰问金，代表父亲谢过他们了。”
“嗯，不错。”陆信点点头，放下最后的心事。却又有些好奇问道：“不过，那晚那么大的火，怎么会一个人都没烧死呢？”
“火龙烧的是粮仓，又不是烧人。”陆云嘿嘿一笑。陆瑛也捂嘴直笑。
陆信一听就明白了，他当然知道，转运仓也是有防火手段的。一条宽阔的防火带，将粮仓和其余建筑分隔开来。这样设计的初衷，自然是为了防止别处起火，殃及到粮仓中。陆云只在粮仓防火，当然也烧不到其它地方了。
见他们三人都笑了，只有陆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爽地问道：“爷们儿打什么哑谜？好像就瞒着老头子，还不赶紧说来听听？”
“没有没有。我们是高兴的笑，没别的意思。”陆云忙解释一句。
“对对，阿爹能平安回家过年，还不够咱们开心的吗？”陆瑛也附和道。
“嗯嗯，说的是。”陆向果然被糊弄过去，开心的拉着儿子喝起酒来。
老头子酒量一般，不一会儿就醉醺醺了。陆云和陆信将他扶回房中，安顿下来，这才悄悄回到书房说话。

第四百四十三章 圣女的野望
书房中，陆云冲了壶茶，端给陆信解酒。
陆信看到茶水汤色明亮、清澈见底，跟平日所饮的那种浓稠茶汤大为不同。端起来轻轻一嗅，只觉清香扑鼻，不由神情一振，笑问道：“这是什么喝法？”
“跟人学来的，既简单又清淡，最近和阿姐都是这么喝的，父亲尝尝看，能不能喝的惯？”陆云微笑问道。他自从在商大小姐那里，喝过两次云雾茶后，就喜欢上了这种喝法。这阵子横竖在家无事，便尝试了各种茶叶，终于找出这种未经发酵鞣制的六州茶，味道似乎也不比商大小姐的云雾茶逊色。
陆信尝一尝茶汤，初入喉时，有些不太习惯那微微苦涩的味道。但饮下后只觉喉中清香高爽片刻后更是鲜醇回甘，不由一阵神清气爽，赞道：“还真是别有风味呢。”
“猜父亲就会喜欢这种喝法。”陆云笑着给陆信又斟了杯茶。父子俩在这冬夜暖室中，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随意说着话，倒也是难得的安宁时光。
“你买的粮食都分出去了吗？”陆信抿一口茶，轻声问道。
“前日已经与崔阀交割了，至于卫阀那边，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儿了。”陆云答道。
“还真让你说着了，没想到崔晏居然会收下咱们的粮食。”陆信服气的看着陆云，起先他是不信崔阀还会继续跟自家搅在一起的。但结果证明，陆云的判断是对的。
“夏侯霸太过跋扈，根本不给崔阀留面子。崔晏怎么说也是堂堂尚书令，门生故吏满天下，被视若奴仆对待，心里肯定会很不舒服。”陆云淡淡道：“但他们收下这五十万石粮食，也不代表会跟我们走得更近，我看崔晏还是做给夏侯阀看的。”
“但这就足够了，嫌隙因此而生，想要再回到从前，是不可能了。”陆信微笑道：“还剩五十万石，你准备怎么处理？还以为你会送给你外婆家呢。”陆信口中的外婆家，自然不是陆夫人的娘家谢阀，而是乾明皇后的娘家梅阀。
“暂时只能先苦一苦外婆了，”陆云低声道：“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两家敌对，反而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这张王牌怎能轻易示人？一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来。”顿一顿，他有些难以理解道：“其实当初拿出那两百万贯，根本没指望能买到这么多粮食。以为能有一百五十万石就不错了，没想到那商大小姐居然这么给面子……”
“她不是看上你了吧？”陆信打趣问道。
“噗……”陆云一口茶水，差点喷到陆信身上，不由苦笑道：“父亲，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我可不是开玩笑，听你姐说，那妮子来过几次，可都是冲着你的。”陆信笑道。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上次我去买粮，差点让那商大小姐给生吞活剥了。”陆云轻叹一声，他实在搞不懂，商珞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可就有意思了。”陆信愈加感兴趣道：“她既生你的气，却又让你占这么大便宜，我看这里头文章可大了去了，你不弄清楚怕是不妥吧？”
“唉，我也知道肯定有问题，而且就是那苏盈袖捣的鬼。”陆云苦着脸道：“可我之前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想从那妖女那里查出真相，也就难于登天了。”
“但愿她不是要伤害你，”陆信眼中精光一闪，搁在桌上的茶水，都随着微微荡漾起来。“否则我定灭了她！”
“父亲果然不一样了……”陆云笑着看向陆信。
“呵呵……”陆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失态了，失态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把话头转到了别处。
……
升平坊，崔盈之家中，今日格外忙碌。
盖因在外为官多年的崔盈之，终于回到了洛都的家中。
虽然他回京的目的是为崔夫人的伯父裴邱贺寿，而且这些年因为和父亲的矛盾，也在阀中边缘化的厉害。但他终究还是阀主嫡子，裴邱的侄女婿，登门拜访的亲戚故旧一茬接一茬，可把崔夫人和扮作崔宁儿的苏盈袖给累得够呛。
这会儿，崔盈之还在前厅和崔平之、崔定之一帮兄弟吃酒叙旧，看样子不到半夜是不会消停的。
崔夫人和苏盈袖倒是终于歇了下来，两人在崔宁儿的闺房中神情严肃的说着话。
正说话间，苏盈袖‘阿嚏、阿嚏’连打三声喷嚏，她有些恼火的揉着鼻头，闷声道：“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八成又是那小子……”
“圣女倒是什么都能扯到陆公子身上。”崔夫人不由苦笑道。
“除了他，谁会没事儿念叨我？”苏盈袖撇撇嘴，转回正题道：“方才说到哪了？”
“说到太一先去了趟高丽，紧接着又南下镇北关，回太平城后又开始和左护法大肆整顿教务……”崔夫人轻声禀报道：“据右护法猜测，他怕是和我娘家达成了什么协议，可能很快就会有大动作。但具体什么事，右护法也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苏盈袖神情一凛，轻捻着发梢，幽幽道：“看来那两位有谋朝篡位的念头了。”说着她不由面现忧色道：“难道我师父闭死关，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右护法没说，只说道宗已经很长时间没音讯了。”崔夫人知道圣女和孙元朗的感情，小声提议道：“圣女实在担心，不如我陪你回趟太平城，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
“以我现在的实力，就是看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圣女自嘲的笑笑，摇头道：“只不过是自投罗网而已。”
“那倒是，他们真要有什么不利于圣女的举动，倒是呆在洛都更安全。”崔夫人深以为然道。
“是，我师父是什么人？不会那么容易被算计的。”苏盈袖轻吁一声，将心头的忧虑抛在脑后，紧咬银牙道：“当务之急还是洛都的事，只要我能成功晋升天阶，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啊？”崔夫人闻言一愣，她到现在才从苏盈袖口，得知了圣女为何一直盘桓洛都，做那些让人莫名其妙的事情？原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进阶大宗师啊！
可是，进阶大宗师有那么容易吗？圣女前不久才勉强进阶了地阶，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呢？
“我就是要一步登天！”苏盈袖定定望着眼前的火烛，两团火焰在她美丽的瞳仁中熊熊燃烧。

第四百四十四章 弄巧成拙
升平坊，崔盈之宅中。
苏盈袖和崔夫人正说着话，便听外头把风的崔宁儿娇声道：“老爷回来了。”
两人便打住话头，出到外间迎接崔盈之。
崔盈之是被崔平之扶进来的。他相貌与崔平之颇为相像，只是鬓角染霜，额头皱纹深刻，看上去要比保养得宜的崔平之老上许多。
崔平之抱歉的朝崔夫人笑道：“嫂嫂抱歉，没想到哥哥这酒量居然退步的厉害，没怎么灌就趴下了。”
“他在吴郡多年，从来滴酒不沾，哪还能跟得上你们的酒量？”崔夫人和苏盈袖接过崔盈之，朝崔平之笑道：“不早了，叔叔也早回去歇着吧。”
“好，我明天再来看哥哥。”崔平之点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待到崔平之走远，满身酒气的崔盈之却睁开了眼，朝着苏盈袖抱拳请罪道：“失礼了。”
“无妨。”苏盈袖并不介怀，微笑道：“倒是我该向你说声抱歉，害得你和兄弟久别重逢，也没痛快喝一顿。”
“呵呵，知道圣女喜欢清静。由着他们喝下去，今晚家里都别想消停。”崔盈之接过崔宁儿奉上的醒酒汤，仰头喝了下去，这才顾得上问道：“圣女在京这大半年，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一切都好，只是一直劳烦你们担这么大风险，我有些于心不忍。”苏盈袖轻声说道，她这话倒是诚心实意的。
“圣女这话就太见外了。”崔盈之闻言正色道：“我们夫妻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自愿的。能为道宗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是啊圣女，”崔夫人也不禁感慨道：“若此生能看到人道乐土的建立，多大的牺牲都值得。”
“好，只要我们尽力而为，每天都会离目标更进一步的。”苏盈袖轻声说道。其实她对所谓‘人道乐土’，反而不如这两人来的热衷。但也正是这份信仰，才让这两位世家儿女，依然背叛了自己的出身，成为太平道最忠诚的信徒。
十多年前，风华正茂的崔盈之，乃是崔晏最中意的一个儿子。崔晏对他的悉心培养，要远超过今日的崔平之。崔晏寄厚望于崔盈之能在自己百年后，继续执掌崔阀，但一切，都因为十一年前的报恩寺之变，彻底改变了。
事变前，崔晏十分矛盾，书香门第的操守告诉他，应该忠君爱国。但门阀家主的身份，又让他和乾明皇帝天然对立。一番挣扎之后，崔晏还是选择了加入平王一方，派出自己的长子崔定之，参与了对乾明皇帝的那场刺杀。
这件事，在崔阀中引起了轩然大波，饱读圣贤书的族人们，无法接受阀主对乾明皇帝的背叛，纷纷指责他卖主求荣。但崔晏对此并不太担心，当事成后，他当上了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手握着大玄四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权时。族人们的非议声果然一下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奉承的笑脸，巴望着阀主能给自家赏个一官半职……
但也有那些食古不化的书呆子，始终不肯原谅崔晏，这其中就有他寄予厚望的崔盈之。
崔盈之冷眼看着父亲背主求荣，族人们趋炎附势，对门阀中的蝇营狗苟感到失望透顶。在跟崔晏大吵一架后，他请求外放，远离这片让人作呕的是非之地。崔晏当时也在气头上，直接将他丢掉了江南去当个小小的县令。
这正遂了崔盈之的意，他谢绝了叔伯兄长的苦苦挽留，第二天就带着妻女南下赴任去了。在江南为官时，他又目睹了朝廷对南方士绅百姓的残酷镇压，愈加心灰意懒。正苦闷迷茫间，他偶然接触到了太平道。深入了解后，崔盈之愈发感觉，太平道的教义宗旨并非外人所传的魔道，而是为天下人谋福利的大道。
后来，夫妻两人便主动加入了太平道，成为孙元朗在门阀中重要的内应。
……
深夜宾客散尽，后宅中万籁俱寂，崔盈之夫妇和苏盈袖还在说着话。
“今日与几个兄弟吃酒，听他们的口风说，这次受了陆信的恩惠，我父亲也不想把婚事无限期拖下去了。”崔盈之轻声禀报圣女道。
“那臭小子拿我的钱买好崔阀，”苏盈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道：“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归根结底，她要的是和陆云纠缠不清，以免他脱离自己的掌控。但崔宁儿和陆云真正结合的话，却又不符合她的利益。毕竟崔盈之已经被边缘化，无法染指崔阀的权柄，两人就算成了婚，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苏盈袖心底里，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她就是不想陆云真的娶崔宁儿，哪怕那‘崔宁儿’是自己，她都不愿意。
“那可怎么办啊？真要成了婚，麻烦可就大了。”崔夫人闻言也是头大如斗。
“那有什么难办的？”崔盈之却哂笑道：“赶明儿我再去跟老爷大吵一通，这婚事不就又撂下了？”
“好像是个法子……”崔夫人点头道：“怎么说，你也是当爹的，不点这个头，婚事就成不了。”
“不必了。”苏盈袖却缓缓起身，指了指北市方向笑道：“这消息放出去，怕是有人比咱们还着急。”
“圣女说的是商大小姐？”崔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道。
“不是她还有谁？”苏盈袖颔首笑道：“那小妮子可是商赟一手交出来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她不是整天派人摸我的底吗？不就是想着也摆我一道吗？”
“这倒是，不过她又不能拿那件事做文章，又如何能扳回这一局呢？”崔夫人有些想不透道。
“谁说她不能拿那件事做文章。”苏盈袖从袖中，摸出一张奏报递给崔夫人，那是太平道在商氏总行的眼线，对商大小姐的监视报告。
“你可看出哪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啊……”崔夫人看一遍，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又递给崔盈之。后者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大冬天的，她怎么派人去岭南寻酸梅去了？”
“啊，不会是？”崔夫人想到一种可能，惊得合不拢嘴。“这么巧吧？”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这么巧。”苏盈袖颓然重复一句道：“你说，怎么就会这么巧呢？”

第四百四十五章 名将归来
兴洛仓大火的风波刚刚散去，洛都城百姓关注的焦点，已经转移到了定国公裴邱的七十大寿上。
裴邱乃高祖皇帝的结义兄弟，在诸位开国公爵中战功第一，大玄有一半的江山，都是他带兵打下来的。在老一辈大玄百姓心中，他可是战神般的存在。如今裴邱虽然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但裴阀的子弟门人中，依然名将辈出，为大玄戍守四方，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元勋大寿，自然成了洛都城中，乃至整个大玄，这个腊月中的头等大事。
一进腊月，在各地领兵的裴阀子弟，还有和裴阀关系密切的各阀晚辈，便陆陆续续回到洛都，准备参加腊月十五的裴阀寿宴。
裴阀中，自然早就忙作一团。为了庆贺兄长这次大寿，副宗主裴郊命人将整个裴坊粉饰一新，路面都全都换了一水的玄武岩石条，沿街的房舍墙头，也全都换了新瓦，耗资以百万贯计。这还是街面上的开销，内里的花费，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为了举办寿宴，裴阀还专门拆掉了铁血堂后的十几处宅院，新修了一座占地百亩的养寿园。工程从前年就开始动工，紧赶慢赶终于在寿辰前完工了。
这会儿裴郊和裴御寇带着一干裴阀头脑人物，来到铁血堂中，恭请老寿星移步养寿园看看，若有不妥之处，还可以赶工修改一下。
裴邱却摆摆手，对裴郊道：“等等吧，刚才来报说，小弟已经进了洛都城，咱们等他一起去瞧瞧。”
“也好。”裴郊神情微微一动，旋即展颜笑道：“那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众人便在铁血堂耐着性子等候起来。
好在裴都雷厉风行，没让他们久等，盏茶功夫，便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在铁血堂外响起。
“大玄第一名将回来了。”裴邱闻声笑着起身道：“咱们去迎一迎。”
“好。”裴郊赶紧跟着起身，他身后的裴御寇却紧紧攥了下拳头。老阀主素来架子大的很，除非夏侯霸亲至，否则就是崔晏谢洵之流前来，也从来不会亲迎的。现在却巴巴跑出去迎接裴都，分明是要将他高高抬起的架势了。
虽然对方镇北十载，功勋卓著，但裴御寇还是很嫉妒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叔叔，不想他一回来就抢了自己父子的风头。
……
铁血堂外，一身戎装的裴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裴邱面前，高声道：“小弟裴都，祝兄长福寿无边了、龙马精神！”
“哈哈，好好。”裴邱一把拉起裴都，仔细的上下打量着，双手微微颤抖的攥着他的肩膀，有些哽咽道：“这些年为了本阀，你受苦了。”
“应该的。”裴都又朝裴郊一抱拳，道了声‘二哥’，然后便解下披风，径直丢给了裴御寇。
裴御寇一愣，捧着披风扔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脸涨的通红。
好在下一刻，裴都又给了他熊抱，亲热笑道：“御寇，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啊。”
“小叔这话说的，我也是一把年纪了。”裴御寇这才强笑道：“都领了十几年的兵，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
“那在我眼里，也还是当初的好侄儿。”裴都朗声大笑，拍了拍裴御寇的肩膀道：“乖侄儿，帮我把马牵到厩里，喂些上好的草料，这一路奔波，可把它累坏了。”
裴御寇鼻子都要气歪了，他怎么说也是堂堂三品监门将军，怎么就在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叔叔面前，成了马夫了呢？而且还是在这铁血堂前，众目睽睽之下。
看着裴御寇站在那里不肯动弹，裴郊瞪他一眼道：“你聋了？没听到你小叔的话？”
父亲发了话，裴御寇没法子，只好垂头丧气的接过马缰，抱着裴都的披风，朝东面的马厩去了。
“来来，咱们进去说话。”裴邱就像没看到这一幕似的，只顾着招呼裴都进去。
……
待到给祖宗上香之后，裴邱便拉着裴都移步北面，参观起那新建的养寿园来。
裴郊作为建造者，自然为兄长幼弟充当起了向导，只见那养寿园有正门五间，皆涂以朱漆，上嵌金钉。周遭一色的水磨裙墙，下面是汉白玉的台阶，还雕琢着莲花、寿桃等各式花样。门口那对威风凛凛的大狮子，居然是用黄铜铸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黄金打造的一般。
还没进门，裴邱和裴都便被这门口的气势给震了一下。
“这哪还是养寿园？我看是王府还差不多。”裴邱不由苦笑道。
“大玄的亲王能比得上兄长？”裴郊却不以为意道：“只有这样的气派，才配得上兄长的身份。”
“不错，这是兄长颐养天年的地方，怎么排场也不算过分。”裴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咱们进去瞧瞧。”裴邱笑着挥下手，下人们赶忙大开中门，恭请老阀主入府。
进去养寿园，便是一进进的厅堂廊院，每进之间都有带窗的游廊相连。
“这下头都有地龙。”裴郊跺了跺脚下的水磨石，为两人介绍道：“提前三天生起火来，到时候这里头就跟春天一样，客人们吃酒时，绝对不会被冻着。”
“好，不错。”裴邱走进比金殿稍小有限的正厅，见里头雕梁画栋、布置奢华。厅中已经摆好了长条几案、只是还没有搁上餐具。
“这是寿宴的主厅，届时各位贵客在此就坐。”裴郊口中的贵客，起码是一品以上大员，各阀阀主、副宗主、大长老之类。那些二品的高官，各阀执事也捞不着再次就坐，只能去偏厅吃酒了。
“这次共发出多少请帖？”裴都问道。
“一共发出了五千张，再加上不请自来的，宾客肯定超过万人。”裴郊笑道：“不过能进这个院子的统共两千人，其余的只能在别处吃酒了。”
“那人也够多了。”裴都不由苦笑，他在苦寒的幽燕时间久了，乍一回到这铺张豪奢的门阀中，还有些不适应。
“为了这次寿宴，一共准备了宴会厅三十间，还在后院为女眷设了二十间厅房。”裴郊却丝毫不觉有什么过分的地方，还献宝似地笑道：“说起后院，这养寿园的菁华，可都在那边。”
“走，看看去。”裴邱微微颔首道。

第四百四十六章 图谋
裴邱三人漫步在养寿园后院中，与前院那富丽堂皇的王公府邸不同，后院乃是个衔水环山，古树参天的大型园林。虽然此时隆冬，难以看到百花齐放、绿树如茵的景致，但徜徉在曲廊亭榭，富丽天然的园子里，依然是一种顶级的享受。
不知不觉，随员都退下了，花园里只有裴邱、裴郊、裴都兄弟三人，一边沿着蜿蜒的石子路游览，一边轻声说着要紧的话。
“回京前，我已经验过太平道手中的玉玺了。”裴都看着道旁盛开的红梅，用只有两个兄长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是真的吗？”裴郊急声问道，前番他去见苏盈袖，却连玉玺的样子都没见到。
“应该是吧。”裴都有些不太确定道：“不过毕竟谁都是从书上看到的，我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无妨，你也说了，谁都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裴邱微微摇头，不以为意道：“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是真的，那就假不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裴都微微点头道：“所以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条件，只要大哥点头，双方就正式结盟，通力合作。太平道将玉玺交给我们，并帮我们裴阀夺取天下。事成后，幽燕辽东归太平道所有，双方互不侵犯。”
“他们倒是执着的很，铁了心非要幽燕不可。”裴邱哂笑一声，这跟当初圣女开出的条件，几乎没有差别。
“你的意思，答应他们了？”裴邱定定看着裴都。
裴都点点头，沉声道：“不错，我们既然图谋天下，那在幽燕的二十万精兵势必要南下。到时候守备空虚，太平道肯定要趁势攻打镇北关。与其腹背受敌，备受掣肘，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将幽燕之地让给他们。”
裴邱和裴郊听得微微颔首，又听他继续说道：“而且太平道被窝在辽东太久，早就消磨了锐气，如果让他们把幽燕攻下来，自然会重现当年之勇，肯定要趁势挥兵南下给我们捣乱的。可若是不动刀兵就把偌大的幽燕拿到手，那些穷疯了的太平道教徒，就会只顾着分赃抢地，哪还有心思跟我们拼命？等到咱们大势底定，他们就再也掀不起风浪来了。”
裴都站定脚步，目光灼灼的看着二位兄长道：“到那时，咱们再仿效皇甫烈旧事，将他们重新撵回辽东就是。”
“嗯，不错。”裴邱点点头，见裴郊也无异议，便打定主意对裴都道：“就照你说的办，同意和太平道结盟。”
“是。”裴都低声应道。
“另外，既然做了初一，就索性大方点，连十五一起做掉。”裴邱又吩咐道：“你可以告诉他们，为了表示诚意，本阀会立即将边军主力撤回边墙以南，只留一点人马在镇北关做做样子，不会阻拦他们的人秘密南下，只要他们将玉玺送到洛都，就马上将镇北关交给他们。”
“兄长所言极是。”裴都面现喜色，他这头窝在幽燕十年的猛虎，终于到了出山的一刻。
……
等带着阀主参观完了养寿园，天色已经擦黑了。裴郊返回自己的住处稍歇，准备过一会儿再去参加裴都的接风宴。
一回家，他便见裴御寇黑着长脸，在院子里挥汗舞剑，剑气纵横间，将一旁的花木削得粉碎。
裴郊也沉下脸来，一声不吭的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裴御寇果然跟了进来，摸一把脸上的汗水，叫了声‘父亲’。
“这一下午你为何不露面？”裴郊神情阴沉的看着儿子。
“裴都一见面，就给我来个下马威！我哪能再凑上去受辱？”裴御寇恨声咬牙道：“这些年来，还没人敢如此戏弄我裴御寇呢！”
“你呀你，就是太跋扈，才会今天被你小叔当众打脸的。”裴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他。
“他摆明了是要一回来就立威，让我倒霉碰上了而已。”裴御寇却不以为然。
“那他为什么不拿我立威？效果岂不更好？”裴郊见儿子还嘴硬，索性点破道：“还不是你平时行事太过放肆，干得那些丑事都传到千里之外的幽燕去了？”
“啊……”裴御寇做贼心虚，一听到丑事，马上就联想到，自己和嫂子通奸的事情。经过陆阀一折腾，那件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虽然阀主碍着父亲的面子，没有提过这事儿，但明里暗里的目光，还是让父子俩，很有些抬不起头。
所以这次裴邱寿辰，裴郊父子才会如此卖力，就是想好好表现一番，将之前的丑事翻篇。
“你也三四十岁的人了，要是还没点长进，这辈子也就混吃等死吧。”裴郊疲惫的合上眼，面上露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道：“往后行事谨慎一点吧，为父不在京城，只怕没人能给你遮风挡雨了。”
“是……啊？”裴御寇闻言一愣，猛然抬头，定定看着裴郊道：“父亲乃京营主帅，身担卫戍京师重任，不在洛都要去哪儿？”
“唉，谁让你不去养寿园的？”裴郊闭着眼，缓缓说道：“方才就在那里，阀主同意了裴都的提议，本阀正式和太平道结盟了。”
“啊？”裴御寇张大嘴巴，他哪能想到，如此攸关本阀生死存亡的大事，阀主居然也不开会，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决定了。要是早知如此，就算裴都在他头上拉屎撒尿，裴御寇也不会不去养寿园的。
要知道，只要能参与进这一最高机密中，哪怕只是带耳朵旁听，他都会成为未来阀中，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他现在才回过味来，知道裴都为什么要没来由的折辱自己，显然就是觉着自己不够格与闻机密，故意激自己主动躲开。
“现在你知道，自己跟人家的差距了吧？”裴郊叹了口气，他知道裴御寇心比天高，对裴都颇为不服。但裴阀与其他门阀不同，与其说是依血缘关系联系在一起的一阀一族，不如说是以军法如山维系的一只军队。眼看裴都就要上位，如果裴御寇还这样心怀怨怼，早晚有可能人头不保的……
“孩儿知道了，”裴御寇闷声应一句，却还是不服气道：“可这跟父亲离京有什么关系？”
“唉，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裴郊拍着桌子骂道：“联盟是裴都促成的，二十万大军也是裴都带出来的，本阀想要成事，所有人都要为裴都让路。不光为父要将这个车骑大将军让给他，就连阀主恐怕也会很快让位给他的。”
“啊，不会吧？”裴御寇听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打个哆嗦道：“阀主又不是没儿子，为什么不让裴御仇当阀主，非让裴都上位？”

第四百四十七章 抽丝剥茧
书房中，裴郊失望的摇摇头，都怪自己平日太放纵儿子，让裴御寇变成了个嚣张跋扈、腹中空空的绣花枕头。
“你当接下来本阀就只要办寿宴吗？”但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他只好掰开揉碎了讲给裴御寇听道：“我们是要谋取天下啊！难度可比夏侯阀要高多了，让你来当阀主，挑这个头，你能行吗？”
“不行……”裴御寇颓然低下头。
“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裴郊面色稍霁，轻叹一声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阀主自知年迈体衰，不堪重任，所以才会主动退位让贤。而要夺取天下，非雄主所不能，放眼我裴阀，我不行，你更不行，只有裴都能担此大任！”
“孩儿明白了，以后收敛就是。”裴御寇知道大势不可逆，只能无奈的放弃了，想和裴都较量一番的念头。
……
自昨儿天刚擦黑，洛都城就开始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宿，天亮时，从商氏总行五楼推窗望出去，整个洛都城的亭台楼阁、街道屋舍，都覆盖上了皑皑的白雪，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鹅毛般的雪片，依然飘飘荡荡从铅色的高空中落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看上去迷离极了。
深吸口冷冽的空气，长发披肩、素面朝天的商珞珈，紧了紧肩上的披风，霜霜赶忙过来关上了窗。
“小姐，怎么把窗户打开了？冻坏了身子怎么办？”霜霜扶着商珞珈，走向烧着暖笼的花亭中。
暖笼中，银丝贡炭窜着幽蓝的火焰，没有一丝烟气，商珞珈却捂住口鼻好一会儿，才低声吩咐道：“伺候我梳妆打扮，今天有贵客登门。”
“是。”霜霜闻命，进去小姐卧房中，端出了一迎梳妆用具，就在鲜花盛开的花亭中，帮商珞珈打扮起来。
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色，商珞珈指了指面颊道：“这里来点胭脂，看上去会精神点。”
“知道了。”霜霜见状，也是大松了口气道：“小姐可算是有心情打扮了，不然这个年该怎么过？可要把人愁死了。”
现在是隆冬时节，商珞珈整天窝在楼上倒也合情合理，但总不能过年时还不露面吧？总得当面向商赟汇报下一年的经营状况吧？总得和一家老小吃个年夜饭吧？总得给些重要人物拜年吧？这些都是跑不了的。
但这都进腊月了，商珞珈还是整天意志消沉，不吃不喝不梳妆，可把霜霜给急坏了。
“放心，我自会振作起来的。”商珞珈看着镜中，在霜霜的打扮下，渐渐恢复了往日风采的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听她幽幽一叹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再一味消沉，总要做些什么，让自己和……好过一些。”
“这下奴婢可算放心了。”见商珞珈终于过去这个坎，霜霜也是心花怒放，终于打开话匣子，问东问西道：“小姐，听说那天女高冷的很，从来不接受任何邀请，就是有人登门想要拜见，都净吃闭门羹去了。这次真会接受小姐的邀请吗？”
“她当然会来。”商珞珈伸出双手，穿上如绿波流淌般的水绿色罩裙，缓缓站起身来。只听她语气笃定道：“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
商珞珈果然没猜错。
辰时刚过，一个手持纸伞，身披白色披风的少女，出现在大雪纷飞的北市中。
来到商氏总行前，少女停下脚步，仰头看一眼那高达五层的广厦，不由秀眉微蹙。她有些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在太室山归隐峰上那样。
斗笠下，露出天女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面容。
她不喜欢仰视别人，同样也不喜欢别人仰视自己。但在京城天师府这段时间，尤其是师父大败孙元朗之后，这种被仰视的感觉更是尤其强烈……
‘早些完成任务，离开洛都城……’天女不由怀念起，自己四处奔波，追寻圣女足迹的那段日子。那段不长的经历虽然辛苦，虽然狼狈，但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然后我也不回太室山，就说要游历修行，师父应该不会反对的……’
天女暗暗下定决心，迈步登上了商氏总行的台阶。
守门的护卫早就得到吩咐，一看到天女便赶紧开门，将她引上楼去。
上到五楼，看见那鲜花似锦、小桥流水的空中花园，天女又是吃了一惊。这阵子，她也算是见惯了洛都门阀竞相豪奢的富贵生活，却没见过如此惊人的景象。这可是在五层楼上啊，营造这样一座小型园林，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想都别想！
也只有大玄首富商家，才能有这样的大手笔了。
“天女驾到，寒舍蓬荜生辉。”商珞珈沁人心脾的悦耳声音，在小桥另一端响起。
天女心说，你这是寒舍？天下就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但她素来少言寡语，不会将心中所想道给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人。
天女朝商珞珈微微点点头，算是见过礼。“商大小姐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不少。”
“唉，都是被那妖女害的……”商珞珈幽幽一叹，险些又掉下泪来。
“哦？这么说，你和苏盈袖真打过交道？”天女眼前一亮，她之所以会来见商珞珈，自然是因为对方信誓旦旦说，自己有太平道圣女的情报了。
“请移步内里，我慢慢跟你道来。”商珞珈侧身相邀，天女点点头，将自己的斗笠披风和纸伞递给霜霜，跟着商珞珈来到那花团锦簇的花亭中。
霜霜端上云雾茶，天女隔着水汽看一眼商珞珈，干脆利索地问道：“你所说的圣女下落，是不是指的崔家？”
“不错，崔盈之的独女崔宁儿。”这一会儿工夫，商珞珈便摸清了天女的脾气，知道她是个简单直接的女孩子，自然也不会跟她兜圈圈，免得惹天女不快了。
商珞珈这辈子还没吃过那么大哑巴亏，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直紧盯着崔宁儿，让人将其查了个底掉，谁知那妖女行事缜密的很，又有崔阀做掩护，商珞珈发现自己还真没法，直接对崔宁儿下手。
但在调查中，她发现天师道的人也一直在盯着崔宁儿，甚至天女还亲自去找过崔宁儿——天女下山的目地，并不是什么机密，商珞珈当然知道她是冲着太平道圣女而来。那么崔宁儿就算不是苏盈袖本人，肯定也跟苏盈袖有莫大的干系！
所以她将目光转到了天女身上……

第四百四十八章 合作
商氏总行，空中花园。
商珞珈和天女坐在花亭中，一边品茗一边说话。
“你能肯定崔宁儿就是苏盈袖？”听到商珞珈笃定的语气，天女微微皱眉问道：“我曾亲自上门验证过，那崔宁儿根脚十分肤浅，绝非太平道圣女的水平。”
“天女亲自验过，肯定不会走眼。”商珞珈轻笑一声道：“但我请问一句，你当时是怎么上门的？是突然袭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还是报上名号，给了对方准备的时机？”
“这……”天女有些汗颜道：“是后者。”
“那就是了。”商珞珈双目闪动着聪慧的光芒道：“如果我是那妖女，知道你找上门来，岂敢以身犯险，大喇喇来见你？肯定要设法把你蒙混过去。”
“嗯。”天女点点头，示意商珞珈说下去。
“所以那见你的崔宁儿，八成是真的崔家小姐。而真正的妖女苏盈袖，定当躲在暗中窥伺天女的举动。”商珞珈幽幽说道：“据我所知，苏盈袖进京时，身边除了崔夫人，还有个形影不离的小侍女。”
“小侍女……”经商珞珈这一提醒，天女猛然想到，那天在崔府时，崔宁儿身边，可不正有个忠心护主的小侍女吗？
“你的意思是，她可以和真正的崔宁儿，随时互换身份？”天女恍然望向商珞珈道：“我那天看到的小侍女，才是真正的苏盈袖？”
“很有可能。”商珞珈颔首道：“我查过崔宁儿的底细，她跟着崔盈之离京时，只有六七岁，然后便一直住在扬州城的官衙里，并没有任何异常。”顿一顿，她又幽幽说道：“倒是那崔盈之夫妻俩，着实有些不妥。”
“此话怎讲？”天女愈发重视起商珞珈来，显然对方已经做足了功课。而且商家的情报能力，也明显在高高在上的天师道之上。
“崔盈之虽然是崔晏的嫡子，但和父亲早就关系恶劣，在扬州当官十年，从来没回过京城。”商珞珈沉声说道：“而且我调查到，他在担任扬州推官的时候，曾经大肆抓捕过太平道教徒，但我让人去刑部调查扬州法曹的档案，却没有这段记录。显然此事被不了了之，甚至没有上报朝廷。之后的七八年里，他也再没有抓捕过太平道的教徒。甚至在他治下，太平道传教如火如荼，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天女不由吃一惊道：“崔盈之投靠了太平道？”
“很有可能。”商珞珈淡淡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崔宁儿，为何突然跟苏盈袖那妖女扯上关系。”
“有道理。”天女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摇头道：“崔盈之堂堂门阀嫡子，怎么会跟专门煽动穷人造反的太平道，搅在一起呢？”
“自然有他的理由了。”商珞珈轻声说一句，并不打算详细解释。作为商家的子弟，她对太平道非但没什么敌意，反而有些许志同道合的感觉。若非这次苏盈袖把她害的太惨，她才不会将如此重要的情报，透露给天女知道。
“……”天女默然寻思良久，方抬头定定看着商珞珈道：“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可惜没有，不然何苦再劳烦天女？”商珞珈苦笑着摇摇头道：“那妖女警觉的很，这一个多月都未曾出门，”说着她看一眼天女，有些嗔怪道：“当然不是怕我，而是因为天女给她的压力了。”
“我也一直在盯着她，但就像你所说，她近来不露行踪，我一时也束手无策。”但天女似乎没听出商珞珈的言外之意，或者说，她就是听出来，也不会放在心上。天女自顾自说道：“你这次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看来崔宁儿就算不是苏盈袖，也跟那圣女有莫大干系。我会请师父降下天师符，命其到天师府接受质询的。”
“万万不可……”商珞珈暗自苦笑，就凭天师道这牛气冲天的做派，怪不得让太平道死灰复燃，甚至都明目张胆的跟门阀做起交易来。“这样打草惊蛇，就算崔盈之一家跑不了，可苏盈袖定然会金蝉脱壳的。”
“也对。”天女点点头，这也是她迟迟未将此事禀报上去的原因。她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商珞珈身上。“商大小姐既然找我来，肯定已经有办法了吧？”
“眼下天女忧虑的，无非是那妖女再不露头吧？”商珞珈轻声问天女道。
“是，她若是一直窝在崔府中，我没有确凿的证据，确实拿她没办法。”天女坦率承认道。
“你若见到她，能将她认出来吗？”商珞珈追问道。
“当然可以，我修炼有剑心慧眼，只要打过一次交道的人，就不会认错的。”天女说完微微脸红，上次她就没认出小侍女就是苏盈袖来。但那确实是疏忽，而非对方的伪装高超到，能瞒过剑心慧眼的地步。
“好，这件事交给我了。”商珞珈闻言大喜，对天女伸出手道：“我负责给天女制造机会。”
“我负责找出并擒下她来。”天女也伸出手，和商珞珈握了一下，算是达成了联盟。
“那……什么时候动手？”天女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这件事拖得实在太久，她做梦都想赶紧了结掉，好恢复到心无挂碍的心境去。
“不要急。”商珞珈缓缓摇头，智珠在握道：“最好的时机在来年春。”
“来年春？”天女略一沉吟，忽然抬头看向商珞珈道：“你说的是，崔宁儿和陆云的婚礼？”
“天女还真是对崔宁儿关心得紧呢。”商珞珈点点头，目光渐渐锐利起来道：“那妖女极其看重陆云，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亲自和陆云拜天地的！”
商珞珈还有一句话藏着没说——也只有在那样的日子，当众让苏盈袖原形毕露，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天女却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商珞珈玲珑心窍，惯会察言观色，发现天女居然面有不忍之色，不由心下大奇。暗道：‘天师道和太平道势不两立，天女和圣女是天生的冤家，怎么天女会对圣女心生恻隐？那根本不可能嘛。’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
‘莫非天女和陆云，还有什么瓜葛不成？’商珞珈心里一刺，话没出口，但天女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商珞珈的心思。
“我是有些于心不忍，因为陆云曾救过我一命。”天女胸怀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但也不至于将来龙去脉都讲给商珞珈听。给个大概的说法，她便轻叹一声道：“搅了人家的婚姻大事，这样岂不是恩将仇报？”
“天女慈悲为怀，但这回却是想岔了。”商珞珈闻言淡淡一笑，巧妙劝解道：“那妖女最是狡猾多端，就算现在派兵包围了崔盈之家，也未必能逮到她。想要一击命中，只有这一次机会……”
顿一顿，商珞珈又语重心长道：“再说，陆云大好的青年，前程无限，却被个太平道妖女给盯上了，实在是前途凶险。一旦跟那崔宁儿真的成了亲，可就甩不掉太平道亲属的恶名了。所以咱们这次，是在救他于水火，而非是害他。”
天女想想也是，点头同意道：“那先跟陆云通个气。”
“可不行，怎么说，对方也是他的未婚妻了，你要是跟他提前打招呼，岂不是陷他于无情无义的境地？”商珞珈正色道：“所以这个恶人，必须我们来做，想必陆公子知道真相后，是不会怪罪的。”
“好吧，如果将来陆公子怪罪，由我一力承担。”天女虽然隐约察觉到，对方有借刀杀人的念头，但她并不在乎这些，还是早日完成任务要紧。
见天女如此爽利，商珞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正如天女所料，她就是想要借天女之手除掉苏盈袖，却又不愿让陆云知道，一切是自己谋划的。

第四百四十九章 赴宴
腊月十五，定国公裴邱七十大寿这天，天公作美，阳光普照、乌云尽收，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日光照耀着大雪后的洛都城，一片金光闪闪，好生耀目，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老公爷贺寿一般。
天不亮，京兆府便驱赶着兵丁民夫，来到洛都城的各条大街上扫雪。等到各路贺寿的人马出门时，只见道路已经被清扫干净，若非道旁堆满了积雪，简直要错以为，那场大雪并没有降下过一般。
卯时，裴坊坊门一开，前来贺寿送礼的人群便乌泱泱涌了进去。虽然裴阀统共只发出去五千张请帖，但那些够不上资格收请帖的官员和门阀旁支、晚辈，部曲、附庸，非但不会不来，反而还得巴巴的早点上门，趁着大人物们还没现身，争取能在裴阀露个脸，说上两句贺喜的话。
好在裴郊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今日是来者不拒，让族人将这些没请帖的宾客按照礼物厚薄、品级高低、关系远近，分别请到坊中各处宅院烤火吃茶，等到了开席时，自然也少不了他们一顿丰盛的酒席。
差不多到了辰时，拿着请帖的宾客开始陆续登门了，这些人就算进不了养寿园，也会在铁血堂前后的院中设座。其实裴阀给这大几千宾客的待遇，还不如那些没请帖的，倒不是裴阀办事颠道、不分轻重，而是铁血堂虽大，里头却只有祠堂、配殿等不多的建筑，而且多半还不方便接待宾客。
但宾客们看重的是，跟养寿园的远近，离着越近就代表越受重视，所以也没人挑这个理。好在裴阀这次是下了血本了，早就在前院、后院、偏院、跨院中搭起了一个个偌大的芦棚，芦棚外头覆着厚厚的毛毯，里头每桌都设着火盆，火盆熊熊燃烧，里头温暖如春。宾客们坐在棚中吃茶聊天，兴致倒也不受影响。
裴坊中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数千仆役提着暖壶、端着果盘，在一间间客室中鱼贯穿梭、端茶倒水。客人们也是难得凑得这么齐，亲朋故旧坐在一起问长道短、吆五喝六，还有那些趁机钻营的‘机灵鬼’在坐席间穿来挪去，逢迎拍马，一上午光景眨眼过去，不知不觉就要进午时了。
但裴阀还是没有要开席的意思，因为真正的主宾贵客还没到呢。
持帖子上门的客人还好说。不请自来的那些宾客，到这会儿，少说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光靠喝茶不顶饱啊，一个个腹响如雷，饿得头晕眼花，却也只能晃晃悠悠苦捱着。
……
巳时末刻，各阀阀主终于出门了。
崔晏也在崔平之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明伦堂。站在马车前，老令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似是漫不经心的扫视周遭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你二哥人呢？”
崔平之一边扶着崔晏上车，一边轻声答道：“我二哥已经跟嫂子先过去了，他怎么说也是裴阀的女婿，得去帮着张罗张罗。”
“借口而已。”崔晏冷哼一声道：“裴家人丁兴旺，哪用得着他去瞎掺合？”
崔平之心下苦笑，你既然希望二哥在身边，就跟他直说吗？整日对他不理不睬，这时候却又挑起不是来了。不过他哪敢在老父亲面前犯贱，待父亲在马车上坐定，崔平之便赶紧下令出发，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父亲，今天怕是宴无好宴。”崔平之低声道：“以老太师的脾气，八成要借机给你老难看的。”
“呵呵……”崔晏也露出一抹苦笑，点点头道：“被陆信小儿给阴了一把，这回确实要小心一点了。”
“是啊，我看陆信当初主动帮着出粮，他就没安好心。”崔平之深以为然道：“肯定早就已经跟卫阀通了气，想拉咱们下水，造成三阀共进退的假象。”
本来，那陆信拍着胸脯保证过，此事会绝对保密。不会有人知道，崔阀的五十万石粮食是自己给的。但崔阀把粮食交上去没几天，京城里就传开了，说是陆阀帮崔阀和卫阀出了粮食，三家肯定是搅在一起了，不然陆阀凭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
偏偏崔晏受了人家好处，又不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只能听任风言风语传遍满城，却没法辩解一句。结果，一连几次上朝，老太师都没给崔晏好脸色，而且还好几次将尚书省的决定驳回，狠狠削了老令君的面子。
“站在陆信的立场上，这样做无可厚非。”崔晏却看得很开道：“而且你当初就该明白，他无事献殷勤，自然非奸即盗。”顿一顿，老令君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老夫丢点面子，换来五十万石粮食，谁敢说我崔晏的面子不值钱？那请他也给我五十万石，我巴不得还多丢几回脸呢。”
“呵呵……”崔平之被父亲风趣的言语逗笑了，他这才相信，崔晏确实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这就叫无欲则刚。”
“不错，我们崔家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相反，谁要想称王称霸，都离不开咱们崔家。”崔晏对儿子的悟性很是满意，微微颔首道：“只要想通了这点，咱们就没必要太委屈自己，难不成老夫给夏侯霸为奴做婢，他还会将中书令让给我不成？”
“父亲是要让夏侯霸看清楚，我崔阀只可以做盟友，不会做奴婢的？”崔平之心中愈发通透道。
“也不全是。”崔晏却缓缓摇头，幽幽说道：“为父这几次与太师不睦，其实是有意和夏侯阀拉远一些距离的。”
“哦？”崔平之悚然看向崔晏，他之前只认为，父亲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故意用这种法子让夏侯阀更加重视崔阀。却没想到，老阀主居然还藏了这种心思。
“难道父亲不看好夏侯阀了吗？”
“当然不是。”崔晏摇摇头道：“只是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眼看陛下和老太师势成水火，日后必要重演十一年前那一幕，老夫考虑了很久，我们崔阀这一次，还是作壁上观的好。”
“孩儿不太明白。”崔平之眉头紧锁道：“为何父亲上次会和夏侯霸结盟，这次却……”
“错，上次我是效忠于平王殿下。这次若是再易主而行，我堂堂崔阀岂不是要沦为三姓家奴了？”崔晏淡淡解释道：“而且此一时，彼一时，十几年前我们崔阀，只是八家七阀中排名靠后的小老弟。不论陆阀、梅阀还是卫阀，都要压我们一头。那时候，行险一搏尚有利可图。但如今老夫手掌六部，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大玄可以离开老太师，却一天离不开我崔阀。老夫还去趟那浑水作甚？只会惹一身骚却讨不找好。”

第四百五十章 早至
“父亲所虑甚是。”崔平之轻轻点头，却又有些不太认同道：“将来若是夏侯霸得了天下，岂不要收拾我们？”
“你觉得我们助他得了天下，夏侯霸会不收拾我们吗？”崔晏虽然从没跟裴邱交流过此事，但两位阀主的想法居然不谋而合。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两阀一文一武，皆是夏侯阀之下，万千家之上，处境类似，自然会有相同的感受。
两家都清醒的意识到，夏侯阀一旦坐稳江山，收文武权柄于己身，就是老太师的头等要务。这事关夏侯家是能坐稳江山，还是像皇甫家一样三世而亡，所以绝不会因为两家的贡献多大而稍有宽宥。只要想通这一点，就很容易理解两位阀主的想法了。
只是裴阀手握雄兵，不甘任人操弄，自然要奋起一搏。崔阀手里没有兵权，自然要采取更灵活的手段，来应对未来的巨变了。
还有一点，崔晏没有对儿子明说，那就是他还真不太看好夏侯阀。因为夏侯阀的动作太过迟缓了，明明已经有实力改天换日，却一直贪心不足，妄想完好无损的得到整个大玄。这在旁观者看来，未免有些太过儿戏了。
哪怕当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时，司马家也已经大权独揽、兵权在握，可以随意操弄皇帝的生死了。夏侯阀的权势远不及当年的司马家，篡位的念头却搞得人尽皆知，这简直就是愚蠢到家！
要知道，谋朝篡位可是拿全族的性命来赌博，当然下手越早就越安全。只要一天没动手，就有被对手翻盘的可能。那初始帝可不是任由他夏侯家操弄的小皇帝啊，随时都有可能放手一搏，杀夏侯阀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换崔晏来给夏侯阀做主，他一定会在柏柳庄事发，图谋玉玺失败后，第一时间就发动政变，绝不给初始帝反应的机会。但崔晏也不知道夏侯阀是自信太强，还是另有人从中作祟，以至于他们在意图暴露之后，还迟迟不肯动手。
这让看惯了王朝兴灭的老令君，对夏侯阀的信心开始渐渐动摇起来，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们保持距离了……
……
父子俩说话间，便听车外人声喧腾起来，知道马车进了裴坊，便默契的收住了话头。
不一时，马车在养寿园大门前停下，裴郊亲自挑起车帘，满脸堆笑的恭迎老令君大驾光临。
崔晏自然也满面春风，朝着裴郊拱手笑道：“何劳亲迎？太客气了。”
“哎呀，老令君，老哥哥，老亲家，这话太见外了。”裴郊笑着将崔晏扶下车，崔夫人自幼丧父，是裴郊将她养起来的，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呵呵，养寿园，真气派。”崔晏打量下养寿园的牌匾，又看了看那对耀武扬威的大铜狮子，心中暗道：‘看来裴阀是没有韬光养晦的意思，这下热闹越来越大了……’
“怎么说我兄长也是劳苦功高，阀里上下一致认为，必须要为他修一座颐养天年的园子，才能尽到我们的心意。请。”裴郊爽朗大笑，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崔晏携手入内。
两人穿堂而过，自然有数不清的宾客纷纷出来见礼，崔晏和蔼的摆摆手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来贺寿的，不要客气，都回去吧。”
将那些凑上来的客人撵走，崔晏这才笑问道：“老寿星何在？”
“阀主正在养寿堂中，陪着老太师还有几个老兄弟说话呢。”裴郊笑道：“不然也会亲自迎接老令君的。”
“哦？老太师先到了？”崔晏一愣，大人物出场向来讲究，地位越高就越要压轴出场。他作为今日宾客中，地位仅次于夏侯霸的尚书令，巳时末刻出门，午时一刻到养寿园，已经是只早不晚，很给面子的了。按说，夏侯霸这会儿，应该才刚出门才对，这样正好赶上午时中开席。
怎么一下早来了半个时辰？这让崔晏有些尴尬。
“是早到了一会儿，不过也就是前后脚。”裴郊同情的看一眼崔晏，知道这是老太师故意让他出丑。裴郊虽然和崔晏私交不错，却也轮不着他多话。
说话间，两人到了养寿堂前。
还没进门，就听夏侯霸声如洪钟的大笑传来。
“哈哈哈，你个老崔可来晚了，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崔晏暗骂一声，是你故意来早了，怨得着我吗？面上却一脸歉意，加紧脚步进去堂中，朝裴邱和夏侯霸拱手笑道：“老寿星和老太师见谅，人老了，这身子骨啊说不准，想着早来早来，可临出门一阵目眩，把那帮小子吓坏了，好一个折腾才放我出来……”
“你老倌儿总有说辞，但这会儿就算说到天上去。”不等裴邱开口，夏侯霸有些喧宾夺主的大笑道：“这三杯罚酒你也逃不掉的！”
“哈，好吧……”崔晏一脸苦笑的认命了。
裴邱心里却有些不痛快，他其实早就看夏侯霸不爽了，不然裴阀也不会有自立门户的念头，没想到，自己一辈子一回的大寿，夏侯霸还要借机搞事情，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压下心头不快，裴邱笑着上前，拉着崔晏的手，将他让到夏侯霸的对面道：“老哥能来就好，能来就是给我裴家面子啊！”
让裴邱插这一杠，夏侯霸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了，不然他还真咽不下这口气——可以说，老太师对崔晏已经很不满了。之前两家抢亲，他就怀恨在心，这次崔阀又公然跟自己要对付的陆阀和卫阀搅在一起，到底是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太师？还是说，他崔晏翅膀硬了，打算跟自己对着干了？
……
崔晏假装没看到夏侯霸铁青的脸色，和谢洵、陆尚、卫康、左延庆，以及各阀的大长老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在位子上坐定。
这会儿，只剩下梅怡还没到场，但估计这会儿不来，也就不会再来了。不过裴邱并不介怀，那老太太性辣如火，这十年来早和他们断了来往。若是她真来了，自己还要提心吊胆，那老太太会不会跟夏侯霸当场撕扯起来呢……
见贵客都到齐了，裴邱微微点头，裴郊会意，快步走到养寿堂门口，准备敲响开席的云板。
谁知此时，被裴郊留在门口迎客的裴御寇，满脸急色跑进来，对父亲低声道：“先别开席，陛下到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封王
“先别开席，陛下到了！”
“哦？”养寿堂中登时气氛一滞，各位阀主、大长老纷纷面面相觑。要知道，所谓君臣有别，自古只有臣子给君父做寿的道理，没有皇帝给臣子祝寿的说法。做臣子的受不起啊！哪怕你官再大，地位再高，也一样。
更何况，初始帝整日担心有人重演报恩寺故事，整年整年的躲在紫微宫不出来，最多偶尔去近郊的避暑宫避避暑。登基十年，就没听说过他到臣子家去做客的例子。这会儿却忽然大驾光临，怎能不让一屋子老狐狸多心呢？
但无论如何，圣驾都到门口了，还能关门谢客不成？
“哎呀，真是折煞老臣了。”裴邱忙站起身，朝众人伸手道：“老太师，诸位老兄弟，咱们快去迎接圣驾吧。”
“啊……好。”夏侯霸也回过神来，赶紧跟着起身。心中却暗骂道：‘皇甫彧这小子，肯定憋了坏水。’
一众国公侯爷、文武重臣，赶忙呼啦啦一拥到了养寿园大门前，果然看到金黄色的銮驾，在上千名羽林卫的扈从下，已经到了近前。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裴邱和夏侯霸忙领着众人下拜。
銮驾缓缓停下，初始帝在杜晦的搀扶下，走下了御辇，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金甲将军。
“哈哈哈，诸位爱卿快快平身，寡人是来凑个热闹，向老寿星讨杯酒吃的。”初始帝神情和蔼，伸手虚扶一下，微笑道：“今天的主角是老寿星，不要让寡人喧宾夺主。”
“陛下圣驾光临，老臣惶恐啊。”裴邱一脸受宠若惊的直起身，忙毕恭毕敬请初始帝进了养寿园。
夏侯霸冷眼旁观，看到羽林卫跟着进了园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弄得宾客们都拘谨起来。一旁谢洵凑上来，悄然指指初始帝身后那金甲将军，小声道：“他就是皇甫丕显，陛下这次出宫，可是把老本儿都带出来了。”
“不然他也不敢来这儿。”夏侯霸没说话，他身后的夏侯雳哂笑一声道：“没那个胆子就别装好汉……”他当然知道，陆家父子和皇甫轩背后，都是初始帝在撑腰，君臣翁婿间虽然还没撕破脸，却也已经形同陌路了……
……
不管怎么说，初始帝破天荒的登门贺寿，都给足了裴邱和裴阀的面子。毕竟三年前，陆尚七十大寿，两年前卫康七十大寿，初始帝也只是遣使慰问而已，并未亲临。
所以至少今天，裴邱不能看夏侯霸脸色行事，他毕恭毕敬的将初始帝迎进养寿堂。
趁着阀主和贵客们出营的功夫，裴阀人已经快速改变了堂中的座次，在正中央重设高位，以供初始帝就坐。
“之前没有圣驾亲临的旨意，故而准备不足，万望陛下海涵。”裴邱诚惶诚恐的请初始帝在高位就坐。
“哎，就是怕给你添麻烦，所以才不早说的。”初始帝在软垫上稳稳坐定，他当然不会说，我怕早透露风声，这顿饭会变成鸿门宴……
待到皇帝赐座后，裴邱和夏侯霸等人这才纷纷落座。但座次自然有所改变，原本是夏侯霸和崔晏对坐，裴邱坐在中间正位上。但现在皇帝一来，占了裴邱的位置，而裴邱要和夏侯霸陪在皇帝左右，崔晏就只好到了左边，紧挨着夏侯霸坐下了。
崔晏暗叫倒霉，没想到居然跟夏侯霸同席而坐，这下可有的是罪受了。
让初始帝这一搅合，足足小半个时辰又过去了，外头那些早来的宾客，一个摇摇欲坠，几乎要饿晕过去。
待到众人落座，裴郊赶忙敲响了开席的云板。
早就等在后头的上千仆役，闻声马上鱼贯而出，用大托盘端上了咸甜荤素八样冷盘。前头的上完菜回去，后头还有好些人端着冷盘没出厨房呢。
但回来的也片刻不得闲，赶忙齐刷刷掀开笼屉，端出热在里头的菜肴，搁在大托盘上，再次为宾客上菜。
厨房里热火朝天，厨师们手脚麻利的继续烹制美味佳肴，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般摆上来，很快就堆满了席面。有那些饿极了眼的客人，等不及主人敬酒，就开始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起来。
养寿堂中，贵客们自然不会那么下作，纷纷端着酒杯，等待初始帝致祝酒词。
初始帝却不接裴郊亲自奉上的酒爵，看一眼杜晦，后者便从个木盒中，拿出一个金瓶，一对金盏。从金瓶中斟满两座金盏，奉到初始帝面前。
“这是高祖皇帝留下的御酒。”初始帝端起个金盏，示意杜晦将另一杯奉给裴邱。“宫里统共只剩下两瓶，朕视若珍宝，今天便借花献佛，送一瓶给老寿星权作寿礼了。”
裴邱千恩万谢的双手接过金盏道：“折煞老臣了。”
“哎，老寿星此言差矣。”便听初始帝端着金盏，朗声笑道：“你与高祖皇帝相识于微末，肝胆相照几十载，为大玄一统天下，立下了赫赫战功，区区一瓶酒怎么表达寡人对你的感激和敬重之情？”
“陛下言重了，老臣世受皇恩，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啊。”裴邱满脸感动，甭管有泪无泪，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哎，你先满饮此杯。”初始帝与裴邱虚碰一下，笑道：“祝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与裴邱满饮此杯。
“祝老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夏侯霸等人也只好跟着一起饮尽杯中酒。
罢了，杜晦又为皇帝和裴邱斟满酒，便听初始帝高声说道：“老寿星跟随高祖打天下，又为朕统领大军，征战四方，可谓劳苦功高、功垂竹帛，念兹在兹，寡人决定，加封定国公裴邱为汾阳郡王，世袭罔替！”
“啊，陛下！”裴邱这下的激动，再也不是假装出来的了。大玄开国到现在，甭管你做臣子的有多大功劳，还从未封过异姓王呢！想不到，初始帝居然为自己开此先例，怎能不叫他感动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裴郊、裴御寇等裴阀众人也是欣喜若狂，这可是大玄独一份的异姓王，足以压其余六阀一头了！
“老寿星还不快谢恩。”见裴邱欢喜坏了，杜晦便笑眯眯提醒道。
“哎……好……”裴邱这才回过神来，忙跪向初始帝，刚准备磕头谢恩，忽然心中一紧，余光赶紧瞥一眼皇帝左侧的夏侯霸。
果然见老太师面色铁青，右手紧紧攥着酒爵，手中酒爵已经变形，酒液顺着他的虎口淌下，夏侯霸却毫无所觉。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下饵
裴邱正要谢恩，看到夏侯霸脸色铁青，便知道坏了，老太师吃味了。这下他满心欢喜如沸汤泼雪般，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看来要是当了这郡王，夏侯老儿怕是要恨死我也……’裴邱心中飞速盘算一圈，终是颓然一叹，朝初始帝拱手推辞道：“陛下错爱，老臣铭感五内，然则老太师这样功高勋著的百僚之首都没封王，老臣德才浅薄，万万不敢僭越啊。”
夏侯霸脸色这才稍霁，有心说几句场面话，却唯恐裴邱会打蛇随棍上，是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场中气氛尴尬无比，初始帝干笑两声道：
“哈，哈哈，老寿星多虑了，寡人忘了谁，也不会忘了老太师的。”
说着他看一眼夏侯霸，略略提高声调道：“寡人早就想好了，只是时机不到，想到时候给老太师个惊喜罢了。”顿一顿，便柔声劝慰老太师道：“既然老寿星不愿在太师之上，那寡人就照实说了吧。明年，老太师七十寿辰时，寡人也会给你封王的。”
“……”夏侯霸嘴唇翕动一下，却没马上谢恩。就算明年给自己封王，那也落在裴邱之后了，这让他怎么接受？
“不但封王，”却听初始帝又石破天惊道：“到时候寡人还会给老太师加九锡，封大冢宰的！”
“啊……”堂中众贵客，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如果是，方才初始帝封裴邱为郡王，还能算是破格恩赏的话。那初始帝要给夏侯霸加九锡，封大冢宰，简直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自己已经打算将江山让给夏侯家了。
所谓九锡，是九种礼器，是天子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器用之物，是最高礼遇的表示。原本只是殊荣而已，但历史上接受过九锡的臣子，如王莽、曹操、司马昭之流，统统都篡位为帝，是以‘九锡’便成了篡逆的代名词。
但之前都是，一旦有权臣认为自己够格当皇帝，想让陛下挪挪窝，就会让皇帝给自己加九锡，看一看天下人的反应。像初始帝这样，主动自愿给臣子加九锡的，翻遍史书，还是头一份。
至于‘大冢宰’，虽然不像‘加九锡’那么敏感，但其实更要命。那是当年北朝胡人朝廷创造出来的一个官职，大冢宰总揽国政，代天子守牧万民。夏侯霸这个中书令，虽然也是说一不二，一手遮天，但仍然拘泥于三省六部的框架，只不过门下省现在形同虚设，没法制衡中书省下达政令，才会让他有如今的局面。
但怎么说，中书省也只是个决策机构，具体执行还得靠尚书省，所以夏侯霸下达命令之后，执行的情况如何，就要看尚书省配合不配合了。而且六部有很多事情，中书省都不方便插手，全要听尚书省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出现崔阀子弟官天下的局面。
至于军队就更是如此了。虽然夏侯阀能掌控一半京营，但禁军主帅是裴郊。裴阀还借着抵御太平道的机会，在幽燕屯兵二十万，夏侯阀丝毫不能染指。这简直成了夏侯霸最大的心病，不然他也没必要非得等时机成熟，早就反他娘的了！
可一旦夏侯霸当上了大冢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满朝文武都归大冢宰节制，大小朝政皆出大冢宰府，崔晏这个尚书令，就彻底成了他的属官。被崔晏一手把持的六部，就必须向他汇报。更重要的是，夏侯霸可以名正言顺的染指所有军队，将裴阀在军中的影响力一点点消融掉，把裴阀的那二十万北军，调到内地来慢慢消化掉……
……
初始帝一番话，说得养寿堂中鸦雀无声，一干大人物全都冥思苦想，不知道皇甫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夏侯霸也是一时间，喜忧参半，委实难决。他喜的是初始帝当众认怂，几乎是等于直接投降了。可忧的是，自己还没发力呢，他怎么就投降了呢？该不会有什么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钻吧？
所以是该顺水推舟，干脆接下来，还是婉言拒绝掉，不受初始帝的诱惑，老太师实在无法判断。
他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就连当年报恩寺之变时，都没这么犹豫过。
好一会儿，夏侯霸才意识到，满屋子人都在等自己表态呢。再看看墙上那副大大的寿字，他又想起来，今天可是裴邱的寿辰，不管怎样，都不该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但夏侯霸自己也没意识到，其实他已经中了初始帝的迷魂计。果然，只见老太师神色稍霁，哈哈大笑着打破堂中的沉默道：“今天是定国公的寿辰，怎么扯到老夫身上了？”说着他看一眼裴邱，假模假样的劝道：既然陛下开了金口，又逢老太尉的寿辰，我看你就别推辞了。”
“是啊，太师都发话了，老寿星这下总没托词了吧？”初始帝也笑容可掬的附和道。
裴邱这才惶恐的俯身谢恩，却只觉像吃了只苍蝇一般难受。
……
初始帝又向夏侯霸和几位国公敬了杯酒，便摆驾回宫去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吃过裴家一口菜，没喝过裴家一口酒……
皇帝一走，寿宴这才真正开始，就连养寿堂里的巨头们，也感觉自在多了。
一帮老头便轮着给裴邱敬起酒来，夏侯霸先和裴邱喝完一杯，就坐在那里怔怔出神，浑忘了自己曾信誓旦旦要罚崔晏三杯的事儿。
他不找崔晏，崔晏却不能视他于无物。等到敬完了裴邱，崔晏便硬着头皮，端酒爵到夏侯霸面前，嘿然笑道：“太师，老哥我给你赔罪了。”
“哦……”夏侯霸一愣怔，才明白是崔晏来向自己赔罪，他和崔晏重重碰了一杯。
满饮之后，夏侯霸却不放崔晏离开，拉着他半真半假的责问道：“老哥儿，你是不是有点过了？为了孙子辈的那点破事，就真打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崔晏心说，是我跟你不相往来？还是你整天挤兑我啊？但老令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夏侯霸已经着了初始帝的道，开始以大冢宰自居起来，自然要改变对自己的态度了。
但崔晏既然打定主意作壁上观，自然不会点破这一层，只揣着明白看他的好戏。
“哎呀，不是怕太师在气头上，拿大棒子敲我吗？”他也不跟夏侯霸争竞，到底是谁不理谁，只是一脸苦笑的服软道。
“胡说。”夏侯霸两眼一瞪，佯怒道：“我敲谁也不会敲你啊，咱们从小玩到大，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一句重话？”
“是是，那是我想多了。”崔晏点点头，又自罚一杯，看着夏侯霸道：“这下消气了吧？”
“嗯……”夏侯霸装模作样的一捋胡子，板着脸道：“还差一杯。”
“哈哈哈，你算的还真清楚。”崔晏和夏侯霸一起大笑起来。

第四百五十三章 连横
见老太师和老令君杯酒释前嫌，在场众人心下大石落地。这下终于不用捏着心思，提防着被冷枪暗箭误伤，可以放开心怀谈笑吃酒了。
养寿堂中的气氛，陡然又热烈的几分。贵客们纷纷离席，互相敬酒谈笑起来。他们这些大人物，动一动洛都都要摇三摇，平日里想凑这么齐可不容易。
夏侯雳没忘了自己的任务，一面敬酒，一面留神陆阀的大长老陆问。酒过三巡，见他离席出恭，夏侯雳便把酒爵一搁，也不紧不慢跟了出去。
片刻后，陆问清空谷道，去而复返，便在回廊中‘偶遇’了夏侯雳。
“夏侯大长老，你也去方便啊？”陆问喝的晕乎乎，随口问道。
“不是，我是专门等着你的。”夏侯雳摇摇头。
“哦？”陆问闻言酒意全消，一把抓住夏侯雳，低声问道：“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嗯。”夏侯雳点点头，用目光示意陆问表现自然点，免得引起旁人的关注。
陆问忙松开手，和夏侯雳在廊下并肩而立，仿佛在一同欣赏养寿园的美景一般。
“本来我大哥要亲自见见你的，但今天事发突然，显然不太合适了。”夏侯雳低声说道。
“我懂我懂，老太师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顾不上这些枝节小事。”陆问忙点点头，奉承道：“夏侯老哥乃堂堂夏侯阀大长老，同样可以代表夏侯阀。”
“我将你的意思转告给了阀主，我大哥也觉着，陆尚老迈昏庸，一味护短，已经不利于陆阀的发展，更不利于我们几阀的团结了。”夏侯雳轻轻点头，继续对陆问说道：“所以我大哥说了，欢迎贵阀长老会另选贤能，无论你们选出谁，我们都会在第一时间大力支持。”
“哎呀，太好了……”陆问激动的直搓手，有些语无伦次道：“老太师深明大义，真是我们各阀的领袖，我们陆阀将来，一定唯马首是瞻。”
“另外，”夏侯雳顿一顿，又道：“我们还有个条件。”
“请讲请讲，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陆问心下一紧，唯恐对方狮子大开口，提出自己办不到的要求。
“没别的，就是那个陆信，几次三番跟我夏侯阀作对，让我大哥很不舒服。”夏侯雳淡淡说道：“我们不想看到他继续担任贵阀的执事了。”
“哎呦，我当什么事呢。”陆问闻言心花怒放，冷声笑道：“那厮禽兽不如，害我从子一家丧命，我跟他有血海深仇。就算太师不说，我这次也要将他一并收拾了！”
“好，但要快。”夏侯雳沉声道：“我大哥耐心不足，不要让他焦躁。”
“大长老放心，就在这几天了！”陆问咬牙切齿道。
“哦？”夏侯雳闻言看一眼陆问，他最担心对方会拖拖拉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办成此事，那样黄花菜都凉了。“这么说，你们已经有定计了？”
“那是当然，否则我怎么急着找大长老呢。”陆问连连点头道：“实话跟大长老说吧，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祭祖那天，我便让陆尚身败名裂，然后一块收拾掉陆信。”
“那感情好啊。”夏侯雳闻言也是一喜，各阀都是小年祭祖，现在已是腊月十五，距离小年不过八天而已。“可千万不要让我大哥失望啊。”
“放心，这回我是不成功便成仁，胜败在此一举！”陆问信心满满的应声说道。
……
等到两人谋划完毕，转回养寿堂，这里的酒宴也到尾声了。
裴邱已经告罪，去别处向来宾敬酒去了。
老太师心里更是猫抓猫挠，早就迫不及待想回去，好生参详初始帝那番言语。看到夏侯雳转回，便向众人敬了杯酒，就带着他告辞而去。
夏侯霸一走，崔晏、谢洵、陆尚、卫康等人自然也不会久留，纷纷和自己阀中的大长老相携而去。
陆尚虽然和陆问势成水火，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表现的和睦相处。两人并肩带笑，朝着养寿园大门缓缓走去，却一句话也不多说。
陆尚吃酒时，自然留了一半心思在陆问身上，早就看到他和夏侯雳一前一后出去，半晌才又一前一后转回。知道两人肯定少不了一番密谋，他却并不点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和陆问并肩走出养寿园，便上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哼，看你这阀主还能当几天……”陆问轻轻啐一口，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
养寿园中，裴邱各间屋子转了一圈，都象征性的敬了杯酒，便也转回后堂了。至于外头那些宾客，自然有裴郊和裴御寇去敬酒，用不着他堂堂汾阳郡王去敷衍。
一回到后堂中，下人把门关上，裴邱便脸色一沉，一脚踢翻了榻边的小几，坐在那里呼哧呼哧生起闷气来。
裴都陪在一旁，今天在养寿堂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大哥为何会气成这样。
“大哥消消气，皇帝搞突然袭击，就是想借机挑事儿，并非冲着大哥来的。”裴都低声劝道。
“我不光是气这个。”裴邱狠狠的一捶大腿，破口大骂道：“我是气那夏侯老儿气量狭窄，看不得旁人好！让老夫在自己的寿宴上丢尽了脸！”
说着他满脸怒容的看向裴都道：“老夫接受个封赏，还要看他的脸色，他不点头，我都不能答应。我他妈是一阀之主，堂堂太尉，不是他夏侯霸的一条狗！”
“这样也好，让大哥彻底不再幻想。”裴都却冷静说道：“他现在还不是皇帝，都这样刻薄寡恩，将来真让他夏侯家夺了天下，还有咱们裴阀的好吗？”
“嗯……”裴邱咬牙切齿道：“老夫本来还打算徐徐图之，现在也不打算等了，明天就上本，请求将你留在洛都，让老二替你去幽燕善后！”
“好！”裴都眼中精光一闪，神情振奋道：“所谓兵贵神速，我们不能学夏侯阀那样优柔寡断，他们早晚就会败在这上头的！”
“嗯。”裴邱重重点头。

第四百五十四章 拖字诀
夏侯坊，凌云堂。
夏侯霸一回来，马上下令将阀中一干核心人物召集起来。
不一会儿，朱秀衣、摩罗、夏侯雳、夏侯雷和夏侯不伤等人鱼贯而至。夏侯霸看了看在左右列坐的众人，皱眉问道：“不破呢？病还没好？”
夏侯不破这个夏侯阀最聪明的子弟，却偏生害了痨病，一到冬天就痛苦难熬。前阵子在中书省给夏侯霸帮了几天忙，回来就一病不起，咳嗽声彻夜不停。
“是，父亲。”夏侯不伤忙轻声答道：“方才去看了下，三弟咳嗽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就没让他来。”
“唉，好吧……”夏侯霸叹了口气，也就不强求了。他看看众人，道出心中的疑惑。
“今天酒席上，皇帝那番鬼话，你们有的听到了，有的没听到，老夫再细说一遍，大伙儿一块参详一下，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夏侯霸捋着钢针似的胡须，虎目闪烁间，又将早先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哎呀，大哥，这是好事啊！”夏侯雷闻言，满脸喜色的嚷嚷起来道：“咱们不是一直发愁，没有大义名分吗？现在皇甫彧要给你封王加九锡，还要封你为大冢宰，这不是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吗？”
“那他为什么要送这个枕头呢？”夏侯霸其实也心动万分，但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没底，唯恐初始帝有什么圈套在等着自己。
“是啊，自打地穴一事后，我们主动偃旗息鼓，最近的动作也只是集中在陆家父子身上，并没有给皇甫彧什么直接的压力，他怎么会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等于举白旗投降了呢？”夏侯雳也觉得不对劲，可他也想不通，初始帝到底有何图谋。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朱秀衣，指望这位谋主能为大伙儿指点迷津。
朱秀衣轻摇折扇，微微一笑道：“依学生愚见，主公大可不必太过伤神，皇甫彧此举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时间？先生何出此言？”夏侯霸不解的看着朱秀衣。
“请问主公寿辰在何时？”朱秀衣轻声反问。
“六月十八啊。”夏侯霸一脸奇怪的随口答道。
“现在距离六月十八，还有整整七个月。”朱秀衣笑道：“皇甫彧要是真有心给主公加官晋爵，应该立马就办，为何要放在大半年以后？他拉这长长的话线，不是缓兵之计，又是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说，他这是给老夫画了个大饼，让我看得见吃不着，只能心里干着急？”夏侯霸有些回过味来道：“既然老夫心急火燎，想吃这个饼，那就得留着做饼的厨子到那时？”
“嗯。”朱秀衣点点头道：“皇甫彧可不只是为了暂时稳住我们，他很可能还有件大事，要在这段时间谋划。主公要想得到他许诺的好处，就没办法去反对他做这件事，否则他就可以来个翻脸不认账。”
“嘿，这小子还真是贼精啊……”夏侯霸连连点头，朝朱秀衣大笑道：“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先生早就看透他的小九九了。”
“那么，他到底有什么谋划呢？”夏侯雳见大哥仿佛明白了，自己却还云山雾罩，只好巴巴的追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夏侯霸冷笑连连道：“近来他频频抬举皇甫轩，打压我那三个外孙，早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啊，是这样啊……”这下不光夏侯雳，连夏侯雷都听明白了。“原来皇帝是想用这些封赏，换皇甫轩的储君之位！”
“这买卖倒也不亏……”夏侯雳摸着下巴，颇为意动道：“他这个皇帝都不顶用，那皇储就更不济事了。大哥要是当上大冢宰，那可是实打实的大权独揽的立皇帝，这一进一出，咱们可是大赚的。”
“屁！”夏侯霸却啐一口，傲然道：“老二，你就是太实在了。以我夏侯阀今时今日的地位，怎么能让皇甫彧牵着鼻子走？他说做买卖就做买卖？我不答应！”
“大哥的意思是……”夏侯雳看向夏侯霸，祠堂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望向夏侯霸。
“嘿嘿。”只听夏侯霸狞笑一声道：“九锡我要加，大冢宰我也要当，可那皇储之位，我也不会让给皇甫彧！”
“大哥是说，他给的咱们全要，他想要的咱们却不给？”夏侯雳嘴巴微张，一脸惊喜。
“不错，老夫就是要吃干抹净，看他皇甫彧小胳膊小腿，能奈老夫何？”夏侯霸放声大笑，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笑声能掀翻祠堂一般。
“这次那皇甫彧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被夏侯阀众人的气氛感染，摩罗大师也难得凑趣一句。
“大师说得好！”夏侯霸颔首道：“皇甫彧小儿还想跟老夫玩心眼？这次非要他赔个底掉。”
“不过父亲，”夏侯不伤眉头微皱，提出自己的疑惑道：“转过年来，皇帝八成就要提这劳什子事了，要是我们和他闹得太僵，他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无妨，用拖字诀就成。”朱秀衣却智珠在握，仿佛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儿一般。“皇甫轩是……二月二生人。生日一过，他就二十二了，礼部那帮书呆子，肯定会旧事重提，要求给他加冠礼的。”
冠礼就是男子的成人礼，按照礼制，男子‘二十而冠’，也就是说男子二十岁时，举行成人礼，正式成为大人了。何况一般来说，天子、王公诸子，大都是在十九岁时就举行冠礼，正式展开政治活动。
但皇甫轩马上就年满二十二了，却因为夏侯霸从中作梗，一直迟迟未能加冠。不加冠，就没法封王，不封王就没法开府，不开府就没办法得到真正的权力。是以皇甫轩到这会儿，还一直尴尬的在内书堂读书，捞不着有个正式的差事。
说实话，这事儿夏侯阀做得太过，以至于朝中大臣多有微词。尤其是礼部的官员，每年都会在卫康的授意下，极力捣鼓一阵，想要给皇甫轩举行冠礼。可惜每次都被夏侯霸以各种借口给压下去。

第四百五十五章 拭目以待
好比今年春，冠礼的日期和流程都拟定了，却被中书省以‘天狗吞日，大不吉’为由，给硬生生拖了下去。
去年，则是因为立春在正旦前，有妨皇子被取消了冠礼。
再前一年，中书省就更加理直气壮了，直接拿出‘男子二十而冠’的礼制，强硬拒绝给十九岁的大皇子加冠礼。
反正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只要夏侯阀不改变主意，可怜的大皇子就是到了八十岁，怕也还是个‘未及弱冠’的童子啊……
“皇甫彧肯定以为，画了这个大饼之后，这次老夫肯定不好意思再拦着了。”夏侯霸拢须连连点头，他越想越觉着朱秀衣的话在理，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不错。主公做做样子，让他也看到点希望，把这事儿拖拖拉拉到六月，再给皇甫轩行冠礼。到时候，不就轮到他头疼了吗？”只听朱秀衣洒然一笑道。
“高，先生实在是高啊！”夏侯霸竖起大拇指，赞一声。
加冠礼不是目的，目的是要立储，至少先封王。如果皇甫轩六月才加冠，再下一步封王乃至立储，怎么都得是下半年的事了。到那时，初始帝兑现承诺，给夏侯霸封王，进大冢宰，那皇甫轩能不能再进一步，不就是大冢宰一句话的事儿吗？
若是初始帝食言，夏侯阀可就站住理了，不但皇甫轩休想封王，就连初始帝都要承担失信的恶果，遭到夏侯阀猛烈的报复。
众人商议一阵，都觉着此计甚妙，可让本阀立于不败之地，便纷纷表示赞同。
议过此事，夏侯霸却没有要散会的意思，反而神情愈加凝重道：“还有件事，皇甫彧破天荒来到裴阀，又给裴邱破例封王，他是不是想拉拢裴阀，让他们跟老夫作对？”
“应该有这个意思。”朱秀衣颔首道：“其实裴阀一直是个隐患，显然皇帝也看到了这点……”
“嗯。”夏侯霸和夏侯阀众人纷纷点头，他们对裴阀的忌惮，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裴阀战功卓著，名将辈出，大玄立国后，便一直镇守幽燕，将二十万北军经营的水泼不进。论起军事实力，向来仅次于掌握三十万西军的夏侯阀。
当年乾明帝向门阀开刀，裴阀一直态度暧昧，皇甫彧和夏侯阀为了拉裴阀一起对付乾明帝，不得不许诺将统帅京营的车骑大将军一职留给裴阀，这才换得裴邱点头。
所以，这十一年来，夏侯阀虽然权倾天下，却一直没法将二十万京营握在手中。夏侯霸费尽心思，才好容易将夏侯不败塞进京营，担任裴郊的副手，这些年来拼命拉拢官兵，也不过只掌握了半数京军。
如果夏侯阀只满足于权倾天下，自然不用担心实力逊于自己的裴阀。可夏侯阀图谋的是整个天下，那就不得不防备裴阀会在背后捅刀子了。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地穴中，夏侯不败只准备知会崔定之和谢鼎离开，却打算让裴阀的两大宗师，给陆仙、左延庆他们陪葬的原因。
但事与愿违，裴邦和裴御仇死里逃生，虽然裴阀从未就此事问罪过夏侯阀，但谁都心知肚明，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两阀再也别想回到从前了。
不过夏侯霸也没太担心，毕竟单从军力论，在洛都，二十万京军，夏侯阀掌握一半。夏侯阀还在京畿一带驻扎有四五万部曲。就算是地方上，夏侯阀手中的三十万西军，是防御胡虏再度东侵的主力，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要强于裴阀的北军一筹。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天下兵马的钱粮物资供应，都掐在夏侯霸手中……虽然高广宁死了，户部换上了谢阀的人，但谢阀向来对夏侯霸惟命是从，所以换汤不换药，户部还是夏侯霸说了算。
只要夏侯霸一声令下，裴阀的军队就要断饷断粮，这样的情况持续一个月，他们的军队就是不战自溃，所以夏侯霸还是有信心，牵着裴阀的鼻子走的。
……
思来想去，夏侯霸缓缓摇头道：“裴邱不糊涂，不至于被皇甫彧哄个三两下，就上了他的贼船，跟我们夏侯阀作对的。”顿一顿，他愈发肯定道：“最关键的是，皇甫彧没什么能许给他的，一个空头郡王，还不至于让裴邱昏了头。”
“许诺他将来代替父亲呢？”夏侯不伤想到一种可能。
“这……”夏侯霸轻轻一拍脑门，一时无言以对。
“不会的，就算皇甫彧敢出这个价，裴邱也不会信他的。”朱秀衣却一脸笃定的摇头道：“皇帝现在干的是什么？裴邱是不会信他的。”
“有道理。若是我夏侯阀倒了，初始帝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裴阀……”夏侯霸像吃了定心丸一般，不住点头。心说：‘是啊，皇甫彧整日所谋所为，全都是为了对付我夏侯阀。那裴邱看在眼里，焉能不知初始帝打的是两虎相争、自己坐收渔利的主意？’
“不过，也该敲打他们一番，让姓裴的看清楚，谁才是他的老大。”夏侯不败冷哼一声。
“不妥，”夏侯不伤却摇头道：“上次的事情裴阀还没消气，这次父亲又落了裴邱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话，会真个将他们推向对面的。”
“嗯，是这个理。”夏侯霸嘿然一笑，有些无可奈何道：“权且忍他们一阵子，待我们将陆阀拿下来，他们自然会看清形势的。”
“哦，这么说，陆问那边有好消息了？”朱秀衣闻言神情一动，望向夏侯雳。
“先生猜的一点没错。”夏侯雳点点头，将自己和陆问在养寿园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哈哈哈……”夏侯阀众人闻言一阵大笑，没想到陆问为了整倒陆尚，居然甘愿对夏侯阀俯首称臣。
“都说陆阀最有节操，现在看来，完全是名不副实。”夏侯不败轻蔑道：“当年陆信就出卖了那对母子，如今陆问又要出卖整个陆阀，我看他们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陆阀内斗的正是时候，这真是天助主公也！”朱秀衣也抚掌笑道：“若是能顺道将那陆信也干掉，就再完美不过了。”
“不错，只要陆阀易主，陆信定然在劫难逃！”夏侯霸一拍桌子，朗声道：“统共还有八天，咱们拭目以待！”

第四百五十六章 深夜密谋
深夜，陆坊大长老宅。
前院已是漆黑一片，后宅陆问的书房中，却依然亮着灯。
书房外，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牵着细犬，来回巡逻。有明岗、有暗哨，戒备十分森严。
书房中，大长老陆问坐在上首。四五名陆阀长老围坐四周，都神情严肃的看着陆问，聆听他和夏侯雳交谈的内容。
“我已经和夏侯长老约定好，”陆问说完，目光炯炯的看着这些心腹长老，等待他们表态。“只要咱们将陆尚那厮拉下马，不管继任者是谁，他们都会第一时间认可，并全力支持的。”
“那感情好啊……”一众长老如释重负，虽然夏侯阀碍于门户之别，不可能直接下场助战，但只要他们能旗帜鲜明的支持陆问。那就代表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门阀，都会承认这次‘政变’的结果，这就足以让陆问控制住局面，造成既成事实了。
“那咱们就干他娘的！”那些一直心里打鼓、摇摆不定的长老，这下也吃了定心丸，开始放狠话了。
“对，大长老吩咐吧，我们都听你的！”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以上的老家伙，一个个摩拳擦掌、杀气腾腾。
“老夫已经有万全之策了，诸位只需耐心等待，祭祖那天看我眼色行事即可。”陆问这次却出奇慎重，半分口风都不透露，只是满脸笃定的吩咐众人道：“当然，你们也不能闲着，回去后跟身边人好生通气，让他们到时候把声势造起来。”
说着，陆问目光炯炯的看向众人，咬牙切齿道：“老夫这次要一鼓作气，先逼陆尚退位，然后是陆信那厮，还有陆修……跟我作对的，一个都不留！”
“大长老深谋远虑，必然手到擒来。”一众长老见陆问信心满满，自然纷纷拍起马屁来。却也有人想到个关键的问题，小声提问道：“那，陆尚之后，谁来继任呢？还是陆仪吗？”
书房中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定定看向陆问。陆问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语道：“陆仪那厮已经倒向陆尚了，老夫若非从大局出发，这次也会将他一并拿下的。”
“那是谁呢？陆侃还是说请副宗主暂摄宗主之位？”长老们纷纷猜测起来。
却只见陆问的脸色愈发难看，面皮突突跳动，似乎有要爆发的迹象。
还是那矮胖长老最懂大长老的心，忽然福至心灵道：“既然是暂摄，为什么不能是大长老暂代阀主之位呢？”
“哦，对对对。”众长老恍然大悟，纷纷朝陆问阿谀起来道：“无论是资历还是人望，大长老都是阀主的不二人选。”
“对对，大长老德高望重，非你莫属啊。”
陆问面色这才缓和下来，捋着胡须谦虚道：“老夫年事已高，挑不起此千斤重担啊。”
“大长老，要以陆阀为重啊。”一众长老忙苦口婆心劝说道：“值此风雨飘摇之际，除了大长老，再没第二个人能支撑本阀了。”
“请大长老不要惜身，勉为其难，带领本阀渡过难关吧。”
“唉，到时候再说吧。”陆问还是在推辞。
“大长老，兹事体大，你现在就得答应。”一众长老却非要他给个准话。“我们把话放在这儿，到时候一定会推举你的，你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唉，你们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陆问这才一脸无奈的勉强松口道：“到时真要是没人可上，老夫还能眼看着，陆阀这条大船无人掌舵不成？”
“好，有大长老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一众长老喜形于色，纷纷表态道：“到时候一起推举大长老，肯定一举成功！”
“呵呵……”陆问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他赶忙咳嗽一声，转过话头，和一众心腹商议起祭祖那天的具体安排来。
……
众长老一直商议到天蒙蒙亮，这才分头散去。
陆问在侍妾搀扶下，在抄手游廊中疲惫的伸个懒腰，看着窗外的一抹红霞，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老爷，该用早膳了。”管家过来，请他到暖阁用膳。
陆问略一寻思，轻声吩咐道：“将早饭装进食盒中，送到老夫卧房中。”
管家和陆问的侍妾，显然知道些内情，闻言并未惊讶。前者应一声，赶忙下去照办。后者则搀着陆问，缓缓向卧房走去。
“这几天，那人情绪还好？”陆问一边走，一边和颜悦色的问那侍妾道。别看陆问七老八十，侍妾却才二十出头。两人站在一起仿佛祖孙一般，一个鹤发鸡皮、老态龙钟，一个细皮嫩肉、青春美貌。加之这小美人又十分乖巧伶俐，陆问自然对她宠爱有加。
“还好。”侍妾一脸不解地说道：“没想到她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几天，竟然没疯掉。”
“呵呵，这人啊，就怕比较。”陆问却摇头笑道：“比一比她从前过的日子。在老夫这里，那就是进了天堂，还有老夫的爱妾每天为她端茶送水，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哎，一日三趟的伺候她，可把妾身给累坏了。”侍妾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也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再忍忍吧，还有七八天，你就解脱了。”陆问忙安抚侍妾道：“到时候必有重赏。”
“人家才不要什么赏赐……”侍妾扭动着娇躯，险些把老东西的魂儿都扭掉了一半。
“那你要什么？”
“人家要当阀主夫人呢……”侍妾凑在陆问耳边，娇声细语道。昨夜她一直在书房侍奉陆问，自然知道他们所议的内容。
“哈哈哈……”陆问忍不住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侍妾弹性十足的美臀上。“那要看你的表现喽。”
“讨厌啦。”侍妾娇羞的靠在陆问肩头，任他恣意蹂躏。直到管家提着食盒过来，陆问这才放开侍妾，重新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管家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将食盒奉给侍妾，便躬身告退。
陆问走进装饰豪华的卧房，扭动床头的一根雕花护栏，便听左侧一个红木衣柜中，传出轧轧的闷响声。
陆问打开衣柜，只见柜中出现一个透着微光的洞口。
侍妾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搀扶着陆问，沿着洞中的台阶，缓缓向下走去。

第四百五十七章 玉奴
两人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行出三五丈，推开一扇透着微光的木门，便进了个一丈见方的狭小密室。
密室中，一床一桌，孤灯如豆，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正倚靠在胡床上假寐。闻听门响，女子赶忙坐起身来，慌张的理了下蓬乱的头发和衣襟，便双膝跪在陆问和他的小妾面前。
“还有些规矩。”
陆问眯眼端详着这个女人，八年前那场桃色风波中，他曾见过此人一面。未曾想仅仅时隔八年，曾经迷倒陆阀天才的美艳少妇，已经变得如此形容猥琐，再无一丝青春气息。
“那当然，人家这些天，可没少在她身上费工夫呢。”小妾得意的扬起下巴，用脚尖捅了捅那女子。“我家老爷来看你啦，哑巴了？”
“贱婢玉奴，给大老爷和夫人请安了。”那女子忙恭敬的，给陆问和小妾磕头。
“这还差不多……”小妾邀功似的看向陆问道：“老爷只管放心，妾身已经把她教的服服帖帖了，保准让她往东不往西，让她撵狗不撵鸡。”
“好，不错。”陆问满意的点点头，手抚着床栏缓缓坐在胡床上，一脸怜悯道：“玉奴，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
“回大老爷，”那叫玉奴的女子黯然点点头，木然道：“起先还日夜流泪来着，后来泪流干了，也就习惯了……”
“唉，冤孽啊……”陆问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抬手示意玉奴起身说话道：“当年你和陆仲两情相悦，原本我陆阀该维护你的，可惜阀主非说不能因此坏了与裴阀的关系，所以不许我们插手，只能坐视裴氏对你的迫害啊……”
听陆问提及往事，玉奴那呆滞的面孔，终于露出了丝丝恨意。“姓裴的贱人好狠毒，我就是有罪，那肚里的孩儿有什么罪？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已经不在陆阀了。”陆问淡淡说道。
“她去哪了？死了吗？”玉奴闻言一愣。
“唉，说来是我陆阀的大不幸。你被送走不久，陆仲羞愤交加，强行突破，结果走火入魔，一身修为付诸东流，变成了个手不能提的药罐子。”陆问满脸悲戚道：“以那裴氏恶毒的品性？焉能守着个废人一辈子？不久便闹着改嫁回了娘家。只留我那可怜的侄儿，带着个儿子艰难度日……”
“啊？他，他……”玉奴眼圈一红，吧嗒吧嗒掉下泪来，但苍白的脸上，却有了一丝血色。“他一直……一个人吗？”
“是啊，谁还能看得上他这个废人？”陆问悲伤难抑道：“当初那件事，不光毁了你的一生，更毁了他的一生啊……”
“那他，现在在哪？”玉奴却像是看到什么希望一般，眼里有了微弱的光彩，巴望着陆问怯生生道：“我，我能见见他吗？”
小妾闻言，嘴角挂起一丝讥讽。陆问瞪了她一眼，小妾这才变了副嘴脸，放下身段帮着劝说玉奴道：“你不说，老爷也会安排你见他的。”顿一顿，小妾又给玉奴理了理鬓角的白发，柔声道：“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应该有个好结果的……”
“这，这……”玉奴闻声双膝跪地，激动的给两人不住磕头道：“贱婢不敢奢望什么名分，只要能让我留在仲郎身边，照顾他衣食，就心满意足了。”
小妾一脸好笑的再度扶起玉奴，安慰她道：“我家老爷既然将你从蜀中救回，自然会帮你到底的。”
“大老爷，夫人的大恩大德，贱婢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只能来世衔草结环、当牛做马来报答了……”玉奴自是一番感激涕零。
“用不着来世报答，眼下我家老爷就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小妾笑吟吟说道。
“大老爷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贱婢都不皱眉头。”玉奴赶忙表态。她被忽然从蜀中青楼接回，一路上早就想通了，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值得京里的大老爷们惦记了。
“嗯，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会有好下场的。”见她十分上道，陆问欣慰的颔首笑道：“后日，我会安排你跟陆仲见面，到时候该说什么，你不妨先跟老夫演练一番……”
“我自然都听大老爷的，大老爷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玉奴在青楼那种地方呆了八年，要没这点眼力劲儿，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好，很好……”陆问招招手，示意玉奴上前，沉声对她逐字逐句交代起来。
烛光闪动，映得墙壁上影影绰绰，令人不安。
……
敬信坊，陆信府上，这些天一直风声鹤唳。
陆信自半月前回京后，只去陆坊中拜会了阀主和陆仙一趟，然后便称病不朝，从此闭门不出。为了防止意外，他还在府中前后都加了双岗，命几十名护卫日夜巡逻，做足了严防死守的架势。
看着陆信府上两扇禁闭的朱漆大门前，枯叶不扫、尘满石阶的萧索景象，来来往往的陆阀众人不禁感慨万千。今年这京城之中，最煊赫显耀的就是这宅中的父子了，谁想到数月光景，竟已变成如此风声鹤唳、大难临头的模样？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一个陆阀的长辈哀其不幸的叹息道：“夏侯阀是能得罪的吗？得罪了夏侯阀，还能有活路走吗？”
“是啊，夏侯阀那边早就放出风来了，只要他父子俩敢踏出坊门一步，就叫他们横尸街头。”一个中年的陆阀男子，颇有些幸灾乐祸道：“看来他父子俩，只有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了……”
“你怎么这么说话？难道我陆阀就不是七阀之一了？”陆阀的年轻人们却大有同仇敌忾之心，闻言愤然反驳道：“难道我陆阀的子弟，就要任凭夏侯阀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还得笑脸相迎？”
“就是，我们陆阀男儿秉天地正气，大不了一起和他们拼了！”年轻人们群情激昂的嚷嚷起来。
“唉，你们这些毛孩子，懂什么？”长者们纷纷叹气，显然在夏侯阀的淫威下乖顺太久，已经没了反抗的勇气。
“哼，一群怂包，夏侯阀有什么好怕的？”高高的院墙隔断了视线，却挡不住外头的风言风语。这让在院中活动筋骨的陆向，气得胡子直翘，朝着护卫跳脚喝道：“开门开门，把大门敞开，老夫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杀上门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去开门。

第四百五十八章 陈年旧事
“爷爷消消气。”还是陆云闻声出来，劝住了暴跳如雷的老太爷。他接过陆向手中的石锁，轻轻搁在地上道：“咱们闭门不出，不是怕了谁，只是要紧时候，不能多生事端。”
“什么要紧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陆向还在那吹胡子瞪眼道：“就看见你爹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是不是真让人家吓破胆了？”
“怎么会呢？”陆云苦笑道：“不是跟爷爷说过了吗？父亲那天和师父交谈，忽有所得，这才要闭关静修，以求突破啊。”
“突破个屁！他都多大年纪了，还做什么白日梦？”陆向啐一口，愤愤道：“莫非还想进阶大宗师不成？”
“一切皆有可能啊。爷爷你想，要是父亲成了大宗师，谁还敢动咱们家一根汗毛？”不知不觉，陆云已经把陆向拉进了花厅，亲自帮老头子脱下靴子，又拿过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双手道：“所以嘛，爷爷还是忍忍吧。”
“唉……”让陆云这一番安抚，陆向总算是消了气，他反握住陆云的手，满脸心疼道：“好孩子，其实爷爷早就习惯了，爷爷就是替你难过啊。你说怎么大好的前程，转眼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现在沉下来，风就吹不到我了，别提心里多安生呢。”陆云一副已然认命的样子，让陆向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爷爷，阿弟，吃早饭吧。”那边，陆瑛张罗好了早餐，招呼两人赶紧就坐。
……
早饭后，陆云说要读书，便独自回房去了。房门一关，便见保叔从房梁上落下。
陆云轻轻挥手，拂去保叔带下的灰尘，苦笑道：“叔，哪有一大早就摸上门的梁上君子？”
保叔嘿然一笑，嘶声道：“有要事禀报殿下，实在等不到天黑了。”
“哦？什么事这么着急？”陆云走到几前坐下，从炭炉上拎起铜壶，给保叔斟了杯茶。
保叔顾不上喝茶，从怀中掏出一份折页，恭敬的双手递给陆云。“左延庆派人送来的密报。”
陆云闻言神情一动，接过折页展开细看起来。
“缉事府的眼线发现，陆问前些天，从蜀中秘密接回了一个女人，然后便开始频繁串联阀中长老，似乎要有大动作。”保叔从旁低声解说道：“左延庆命人火速去蜀中查证，昨日有消息传回，那女人与陆阀八年前的一桩桃色事件有关。”
“哦？”陆云皱眉细看，折页上附了那名叫玉奴的女子的详细资料。
“那玉奴原是陆阀一名叫陆仲的子弟，金屋藏娇的外室。”保叔又沉声道：“当年属下在先帝身边当差时，还跟陆仲较量过。他也算天才横溢，仅在陆仙之下，被认为是陆阀当世，能成就大宗师的第二人。以我当时所见，他最多五年，就可以突破地阶了。但这些年，再没听过此人的名号，就像陆阀从没此人一般。”
“我倒是听说过他。”陆云轻叹一声道：“大概是八年前，有一天我父亲忽然很沮丧，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喃喃自语，说陆阀没有照顾好陆仲，毁了一个天才，也冷了阀中的人心……”
“嗯。”保叔点点头道：“陆阀的功法虽然进境慢，但根基最牢，几乎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但偏偏就在他突破前夕，玉奴的事情被他的前妻裴氏发现。说起来，裴阀的人比夏侯阀还要野蛮暴力，裴氏又是裴邱钟爱的小女儿，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她马上带人抓到了玉奴，当着陆仲的面，将已经身怀六甲的玉奴生生打成流产，又直接卖去蜀中青楼。陆仲羞愤交加，阀中又不愿为他出头，当晚回去便要强行突破，想进阶大宗师后，找裴氏算账。谁知心情激荡之下，不慎走火入魔，结果筋脉具断，成了废人。对此，缉事府当年进行了秘密调查，都有详细记录。”
陆云也看完了折页的内容，收回目光幽幽一叹道：“缉事府怀疑，当年的桃色事件，是陆尚一手策划的？”
“嗯。当时陆阀的情形，是陆仙虽然早晋天阶，却不问俗务，明言不会接任阀主。所以下任阀主就是在陆修、陆仲、陆俭这一帮执事中产生。很显然，一班堂兄弟都在暗暗较劲，谁能先晋级天阶，就是无可争议的下任阀主了。”保叔又道：“缉事府说，当时最有希望的是陆仲，其次便是陆尚之子陆修。陆尚有理由设法拖延陆仲的修行，给自己儿子争取时间。”
陆云微微颔首，他修炼《天地正法》也有经年，自然知道陆阀这门功法，最讲‘中正平和’四个字，一旦乱了心境，想要大成便是难于登天。这也是陆云一直未曾精修《天地正法》的原因，以他复仇心切、恨意滔天的心境，怕是下辈子也修炼不到天阶。
如果那叫玉奴的女子，真如缉事府所言，是陆尚暗中安排给陆仲的，那位堂堂陆阀阀主，真就是其心可诛了。
联想到之前，夏侯雳和陆问在养寿园的密会，陆云忽然有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
“怪不得这阵子，夏侯阀一直按兵不动呢，原来他们是想毕其功于一役啊。”
“嗯，左延庆也是这么分析的。他认为以夏侯霸睚眦必报的性格，洛水仓之事后，一定会对陆信动手的。之所以迟迟没见行动，是因为陆信毕竟是陆阀的执事。眼下夏侯阀最大的敌人是皇甫彧，没必要因为一个陆信，将整个陆阀推倒敌对的一方。所以他们才会和陆问勾结，想要先搬倒陆尚，换一个听话的阀主上来。到那时，陆信的执事自然不保，他再动手自然就没有顾忌了。”
“应该是这样，还真是好算计。”陆云将折页往炭炉中一丢，看着欢快跳动的橘色火焰，不无幸灾乐祸道：“看来这一关，老阀主是难过喽。”
“那当然。”保叔嘿嘿一笑道：“谁让他当年作孽来着，如今报应来了，怎么能逃得掉？”
“可惜，我们还有倚仗他的地方，”陆云有些苦恼的挠挠头道：“真要是让陆问那厮得逞，咱们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刮得窗纸呼呼作响。嘈杂的风声，盖住了书房中两人的谈话声。

第四百五十九章 关键人物
书房中，陆云一时有些头大如斗。不说眼下，他父子根基太浅，还需要借助阀主一系的影响力，才能在陆阀站住脚。单说陆问已经和夏侯阀勾结，早将他父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绝对不能让陆问得逞。
“要不，将属下从秦州搞回的账册，交给阀主？”保叔出主意道。
当初陆云从谢敏口中，得知陆俭将可以扳倒大长老的证据，交给了在秦州当官的兄弟保管，并命其一旦自己出事便公诸于众。但陆俭死后经月，那位秦州刺史却迟迟没有动静，陆云判断他应该是怕了，便派保叔去了趟秦州，扮作陆问的使者，稍一恐吓，果然就让对方乖乖交出了账册。
上个月，账册便到了陆云手中，他曾和陆信一起参详过。结果却有些失望，那账册上确实把陆俭和陆问的肮脏的交易，且将每一笔交易的时间，以及金额多寡，都记载的十分详细，却缺少决定性的证据——譬如陆问亲笔签名的收条之类。
公开这本账册，固然可以掀起轩然大波，让大长老遭受阀中上下的严重质疑。但拿不出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大长老就可以厚着脸皮死不认账。哪怕陆尚借机发难，命人查清此事，却也不是几个月内能水落石出的。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大长老暗中转移财产，毁灭证据了。而且以陆云和陆信眼下的处境，根本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为从长计议，他暂时没将那账册交给任何人。
听了保叔的提议，陆云沉吟片刻，忽然莞尔道：“想必老阀主此刻，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了，且再让他老人家急上两天，咱们再去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保叔一脸不信的看着陆云。
“好吧，是趁火打劫。”陆云举起茶盏，和保叔轻轻碰杯道：“这次，我们要毕其功于一役。”
……
一条洛河将洛都城分为南北，比起街道宽敞、朱门高墙、屋舍俨然的洛北来，洛南各坊就要逼仄拥挤的多了。这种情况越是往南就越严重。到了城西南角的恭安坊中，原本还算宽阔的大街，被各家各户私搭乱建的窝棚草庐、猪圈鸡窝占据了大半，整条街上污水横流、臭不可闻。
一个身穿青色湖绸棉袄，头戴狐皮耳包子，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一手提着个礼盒，一手捂着鼻子，皱着眉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走在肮脏不堪的地面上。好一会儿，他在紧西头一户人家门前站住，先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几声。
“十六爷，十六爷……”
迟迟听不到回应，那管家只好推开破旧的木门，穿过狭窄荒芜的小院，掀开了堂屋的门帘。
那黑油油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门帘方掀开一角，一阵呛人的药味混合着劣质的石炭味便扑面而来，呛得管家咳嗽连连。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咳咳咳……”屋里炕上，歪着个病恹恹的中年男子，听到咳嗽声，他头也不抬、眼也不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看什么值钱只管拿……”
管家掏出帕子捂住嘴，打量下屋里，那真叫个家徒四壁，哪有一样值钱的家什？
“呵呵，十六爷真是……洒脱。”管家走到炕边，把炕桌上的药碗、饭碗推一推，搁下手中礼物。“小人不是来要债的，是奉我家大老爷之命，来看望十六爷的。”
“哦？”中年男人闻声，眼睁开一条缝，瞥见了管家手中的礼盒。他登时眼前一亮，坐起身来，也不跟对方客套，便一把掀开盒盖，抓起里头成包的点心，胡乱撕开油纸包，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去。
看他就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一般，管家轻叹一声，拎起炉子上的破铜壶，先用热水冲了冲脏兮兮的瓷碗，然后给中年男人倒上水。
“喝点水，别噎着……”管家眼圈发红道：“这要不是亲眼看见，说什么我也不信，堂堂陆阀十六爷，居然活成这般模样。”
中年男人却一脸漠然，只顾着猛吃一通。直到他将八样点心吃得一点不剩，这才忽然愣在那里。
只见礼盒底部，整齐的摆着八个黄澄澄的金元宝。
“年底了，我家大老爷知道十六爷不容易，让我给你送点花销过来。”管家笑着点点头。“这些钱，也就是让十六爷过个年而已，往后我家大老爷还有富贵相赠。”
中年男人盯着金元宝半晌，方伸手摸一把沾满点心渣的胡茬，狐疑的看向管家道：“你是大长老家的？”
“十六爷真是好记性，小人正是大长老府上的管事，名唤张朝。”那管家张朝笑答道。
“我陆仲被撵到这老鼠窝多少年了，何曾有人问津？”中年男人陆仲又是一阵咳嗽，忙端起碗喝两口水，然后面色阴沉道：“大长老怎么会想起我这个废人来？”
“呵呵，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张朝笑道：“大长老只让小人来慰问十六爷，请十六爷方便的时候过府一叙。”
“嗯，知道了。”陆仲点点头，大刀金马的坐在炕桌旁，微闭双目略一沉吟道：“你先回去吧。”
“好，请十六爷不要耽搁，我家大老爷还在翘首以待呢。”见陆仲才刚填饱肚子，就又摆起世家子弟的臭架子，张朝心里一阵腻味，微微一揖便告辞出去。
……
屋里头，陆仲一边掂量着金元宝，一边开动早就僵住的脑筋琢磨起来。他实在想不透，堂堂本阀大长老，居然还有事情要求着自己这个废人？
思来想去，陆仲嘿然一笑，自言自语道：“想那么多作甚？横竖烂命一条，还怕他算计？”
想到这，他伸了个懒腰，挪到炕沿，想要穿鞋下地，却猛然想起，自己仅剩的一双棉靴，也早些时候被讨债鬼拿走了。
“直娘贼，连老子的破靴子也不放过。”陆仲啐一口浓痰，便也不下地了，翘着腿懒洋洋倚靠在炕头上，只等债主上门。
果然，不一会儿，几个街坊就探头探脑进来了。方才，张管事一进陆仲家门，他们就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到张管事手中的礼盒。只等那客人一走，几个债主便争先恐后涌上门，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老十六，有人给你送礼了，这回可不能说没钱了吧？”
“就是，这大年根的，你怎么也得把今年的饭钱结了，不然明年谁管你吃饭？”
“陆仲，你都欠我快五年了，得先还我啊！”
几个街坊说着话，就要上前去抢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
陆仲却一把将礼盒从几人眼前拎走，冷笑道：“放心，谁也少不了。”
说着他从礼盒中摸出金元宝，一人丢一个。
“这下连本带利都够了吧？你们十六爷我就不是赖账的人！”

第四百六十章 失手
几个街坊手捧着沉甸甸的金元宝，一时都有些眼晕。
“哎呀呀，十六爷，这也太多了……”
“就是，我们几家加起来，一锭金子也就够了……”
这些街坊虽然势利，却也有淳朴之处，他们居然想要把多出的元宝还给陆仲。
“拿着，多了算爷我赏的。”陆仲盘着腿，病恹恹的脸上满是洒脱道：“要是觉着过意不去，就给爷整身体面衣裳，再请个刮脸的师傅过来，给爷整整脸面。”
“十六爷真是，太爽气了……”街坊们千恩万谢，将元宝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起来。“你老只管等着，咱保准让你满意。”
说完，街坊们一哄而散。不一会儿，便有人捧来崭新的衣袍棉靴，挑来刮脸的担子，还抬个大木桶过来，烧起热水伺候陆仲洗澡。
一个时辰功夫，陆仲便从头到脚，全都焕然一新，看着镜子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面庞，陆仲满意的点点头。
“真是人配衣裳马配鞍，十六爷这一捯饬，少说年轻了十岁。”
“什么话，是十六爷本来就底子好，瞧这俊俏模样，那可真是整条街上最俊的爷们了。”
听着街坊们的恭维，陆仲却心下凄凉。他虽然可以将皮囊整治一新。但当年那股与天比高的精气神，却永远也回不来的。
当然，这份感想没必要跟这些俗人分享，他接过一个街坊奉上的黑貂皮暖帽，端端正正带在头上，便施施然扬长而去。
……
陆仲离了恭安坊，沿着长街往洛北行去。临近年关，天又阴的可怕，街上百姓皆行色匆匆，或扛或挑着从南市中采购的年货，急忙忙往家中赶去。
唯有陆仲放慢了脚步，迎着料峭的寒风，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其实，在街坊们面前的洒脱全都是假的，越是靠近洛北，他就越是心乱如麻。往昔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动，让他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觉得额头一冰，茫然抬头才发现，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了。
“下雪好啊……”陆仲轻叹一声，唯恐被雪水打湿了衣袍，赶忙收起诸般杂念，加紧赶路。
为了抄近道走，途中他拐入一条小巷，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可以到达朱雀大街了。
正低头赶路间，陆仲忽听到身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虽已功力尽失，但高手的眼光还在，只向前一瞥，就感到那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身上带着浓烈的杀意，已经锁定了自己。
陆仲慌忙转身想逃，却见巷尾也有几个男子堵在那里……
电光火石间，他不由想到一种可能，莫非自己出手阔绰，引人注意了？陆仲便掏出仅剩的两个金锭，高高举在手中，站住脚朝对方笑道：“不劳尊驾动手，小可所有钱财奉上。”
他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索性放弃抵抗，看看能不能让歹人放自己条生路。
谁知对方毫不理睬，几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掏出利刃便要将他结果当场！
“吾命休矣……”陆仲闭眼认命、惨然一笑。心说果然老鼠就该躲在老鼠洞里，一出洞就要被打死的。
谁知几声利器入肉的声音响后，他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陆仲茫然睁开眼，便见那几个杀手，已经横尸当场了。
几个身穿陆阀服色的武士，手持弩弓从高高的坊墙上跃下，眨眼间将他护在中央。
“十六爷，跟我们走！”武士们警惕的检查了那些杀手的尸体，又分出一部分人挡住从巷口冲过来的另一帮杀手，其余人便架着陆仲快速朝朱雀大街奔去。
“我们是长老会的卫队，奉大长老之命前来保护十六爷。”
大街上，一辆挂着陆阀徽章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护卫头领简单介绍一句，便不由分说，将陆仲塞进了马车。一行人护卫着马车，飞快朝陆坊奔去。
……
陆坊，阀主院中。
陆尚背着手立在廊上，似乎是在欣赏天空飘飘洒洒落下的雪花，神情却阴沉的可怕。
陆修手捧着狐裘，给陆尚披在身上，低声劝道：“父亲，还是进屋去吧。”
陆尚却纹丝不动，只定定看着雪花，将眼前的花园裹上银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陆修闻声望去，只见府上刘管事，浑身是雪的从外头奔了进来。
“老爷……”刘管事刚要向陆尚禀报，却看到陆修也在场，硬生生打住了话头。
“不打紧，这都什么时候了，没必要背着大爷。”陆尚却淡淡说道。
“是。”刘管事低声道：“那边早有防备，我们没得手。”
“倒也正常，那老不死没防备才怪……”陆尚话虽如此，脸色却愈发灰暗。“只是老夫不能不试试看……”
“什么人？”陆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皱眉问道：“父亲要派人动手，为何不让儿子安排？各大执事都在家，随时可以调遣呢……”
“呵呵……”陆尚不由苦笑道：“要是能动用阀中的力量，老夫又岂会让那老不死得逞？”然后他转过身，看一眼刘管事道：“现在人在哪？”
“已经被长老会的护卫接进了大长老府中了……”刘管事轻声答道。
陆修闻言心头一跳，忙沉声问道：“什么人？”
“陆仲。”陆尚郁郁的吐出两个字。
“什么？！”陆修登时变了脸色。他向来古井不波，就算当初在夏侯不伤的威压下，也依然面不改色。此刻听到‘陆仲’这个名字，陆修却动容了。他一把揪住刘管事，低声咆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
陆尚点点头，示意刘管事，将事情经过讲给陆修听。
“是这样的，大爷。”陆修松开手，刘管事咳嗽两声，忙言简意赅道：“近日得到密报，说大长老暗中串联，想要在祭祖当日对阀主发难。小人便调动安插在对方府上的眼线，想要将大长老的图谋查个清楚。但大长老谨慎异常，一直到今天查出，他从蜀中接了个女子回来，一直藏在密室中，让他最宠爱的小妾亲自照料。”
“那女子……”陆修难以置信的看向陆尚：“是玉奴吗？”

第四百六十一章 害人害己
“为父之前也不确定，但刚才接到消息，说陆问府上的管事，忽然去恭安坊看望陆仲……”陆尚神情悒悒道：“两件事联系起来，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现在看来，大长老没马上让人将他接走，可能就是想借我们的手，吓唬陆仲一下。”刘管事一脸不甘道：“可惜仓促间，我们无法调动人手，不然岂会让他得逞……”
“你住口！”陆修却忽然面色狰狞，一拳打向刘管事。拳头在刘管事面前一寸处停下，带起的劲风已将他掀倒在地。
刘管事趴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看着陆修，他还没见过大执事如此恐怖的表情呢。
“你先退下吧。”陆尚挥挥手，刘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儿？”陆尚有些失望的瞥一眼陆修，神情索然的转过去头，看着飘落的雪花喃喃道：“为父说过，当初我并非是想毁了陆仲，我的初衷只不过是想让他沉迷温柔乡，拖延他进阶的时间罢了。”
“但没有父亲的安排，又岂会有后来的惨剧？”陆修红着两眼，嘶声道：“这些年，我只要一静心修行，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老十六出事当晚，那张又青又紫的扭曲面孔。我心里清楚，这心魔要伴我一生了。父亲，很抱歉让你失望，但你怎么能再去伤害老十六呢？”
“不是我要害他，是他们要害我！”陆尚也压抑不住怒火，气得浑身发抖道：“陆问那厮，从蜀中接回玉奴，又找陆仲去他府上，分明是要重提旧事，让那人在宗族面前指证为父？！我不杀陆仲，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说着，陆尚转回身，狠狠瞪一眼陆修道：“还不是你这朽木不争气吗？！”
“父亲，儿子早就说过，我不要当什么阀主！”陆修却头一次迎着陆尚的逼视，一字一句道：“儿子自知愚钝，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能统领陆阀。不过是父亲一直以来的执念，才会害人害己，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你！”陆尚被顶撞的一阵血气上涌，不由猛然咳嗽起来。
陆修赶忙上前扶住父亲，手搭陆尚后背为他调理气息。
好一会儿，陆尚才喘匀了气，在陆修的搀扶下走进书房。
“父亲息怒，方才是儿子说话不过脑子……”
“罢了，说什么都没用了。”陆尚无力的摆摆手道：“为父这阀主怕是当到头了，还是想想日后怎么避祸吧。”
“父亲，已经无计可施了吗？”陆修神情一黯。“距离祭祖还三天，不能现在就放弃啊！”
“你当陆问还能放陆仲出来？这三天，他肯定严防死守，不让一只老鼠靠近那两人一步。”陆尚接过茶盏，郁郁道：“再说，老夫还真能把那两人暗杀在他府上？到时候族人面前如何交代？滔天的口水也能把我给淹死啊……”
“实在不行，父亲和大长老谈谈吧……”陆修出主意道。
“不可能的。”陆尚却断言摇头道：“老夫和他斗了这些年，早就是不死不休了。我能向任何人低头，就是不会向他投降的！”
“倒也是，他恨不得我父子身败名裂，又岂会放我们一马？”陆修终于体会到了父亲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由病急乱投医道：“实在不行，把陆信喊来，他一向深沉有大略，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嗯……”陆尚本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虚弱本质，但事已至此，脸面哪有身家性命重要？要是让陆问那厮得了势，他一家老小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真让陆问赢了，他也没好果子吃，于情于理，此事他都责无旁贷……”
“不错。”陆修点头道：“陆信父子现在全靠阀中庇护，大长老和夏侯阀又勾结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不会效死力的。”
“去吧……”陆尚无力的挥挥手，心头一阵意兴阑珊。想他堂堂一阀之主，居然要把个旁支晚辈当成救命稻草，真是可悲可怜到了极点。
……
大长老府上戒备森严，陆问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护卫。这些护卫中，不乏他多年来精心调教的死士，其中还有数名有地阶实力，只因出身卑微，无法得宗师之名的寒门高手。陆问已经承诺他们，只要此次成功，他将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写进陆阀宗谱，给他们堂堂宗师名分！
让这些高手如何能不效死力？他们将数百护卫分成三班，日夜不辍的在府中各处巡逻警戒。
“大长老放心，除非是天阶大宗师亲至，否则无人可跨雷池一步。”一名身材高大的地阶高手，沉声向陆问保证道。
“不过要是大宗师亲至，我们人数再多也不够看。”另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妇，叮叮当当把玩着臂上的鸳鸯环，笑语吟吟道：“这就要大长老自己操心了。”
陆问却不以为意。淡淡道：“有半步先天坐镇，除非是张玄一，否则外人谁敢来陆坊造次？”
“陆仙不会帮着陆尚吗？”一个全身黑袍，头戴黑巾，高鼻深目、虬髯满面的波斯高手，用他生硬的汉话问道。
“不会的。”陆问冷笑一声道：“陆仙早就发过誓，不会插手族中事务。他现在一心问道，岂敢违背自己的誓言？万一心魔附体，坏了修为怎么办？”
“那我们就放心了。”三个地阶高手相视一笑，这才定下心来。
“大老爷，陆仲来了。”这时，张管事在门外禀报道。
“嗯，让他去见那人吧，先不用来见我。”陆问吩咐一声，便继续对三名地阶高手下令道：“距离祭祖还有不到三天，这三天时间，决不能出任何差池，听明白了没有？”
“大老爷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大老爷和那两人周全！”三人齐声应命。
“好，去吧。”陆问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推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陆问不由自主眯起眼。
“好雪，好雪，瑞雪兆丰年啊！”
他的心情却丝毫不受影响，随意拢了拢被刮得乱飞的胡须，兴致勃勃的踏雪而去。

第四百六十二章 残酷真相
陆仲在洛南逃过一劫，被长老会的护卫带回了大长老府中。他当年也是陆阀的执事之一，自然对这里熟悉的很，知道自己此刻所在的，乃是后宅主人的佛堂。
听着佛堂中隐隐约约的木鱼声，陆仲不由自主站住脚，仔细整了整衣冠。他固然可以在张管事和那些街坊面前尽情洒脱不羁，但在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大长老面前，却丝毫不敢造次。
“进去吧。”护卫头领掀起佛堂的棉帘。
陆仲点点头，深吸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佛堂之中。
佛堂里，一尊金身如来塑像高高端坐，慈悲满面的注视着跪在蒲团前的那个瘦弱女子。
女子专心念着佛，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
陆仲也不敢打搅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垂首静候在一旁。
厚厚的棉帘遮住了外头的风雪声，这静谧的佛堂中，只有那一下下木鱼声，在敲击着人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子念完了经，搁下手中的木槌，拿起三根线香，在牛油大蜡上点燃，毕恭毕敬的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只听她口中轻声祈祷道：
“佛祖保佑小女子，可与仲郎破镜重圆……”
“咦……”听到女子的祈祷声，陆仲终于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女子这才听到身后有人，手一抖，线香便断为数截。她惊恐的转过身来，但看清了来人，那张苍白脸上的惶恐便化作了万分欣喜。
“仲郎……”
“你是……”陆仲仔细端详着对方那过分衰败的面容，却始终无妨将其，和自己念念不忘的那张青春娇颜联系起来。
“我是玉奴啊，仲郎！”玉奴激动的上前两步，乳燕投林般扑到了陆仲怀里。
陆仲任由她紧抱着自己，一张脸上却尽是迷茫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大长老把我接回来的，他还要帮仲郎讨还公道呢。”玉奴的脸紧贴在陆仲胸口，却再也听不到当年那有力的心跳。玉奴诧异的抬起头，才发现陆仲气色萎靡、满脸沧桑，看上去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去。
“讨还什么公道？”陆仲皱着眉头推开玉奴，直视她的双眼。“大长老敢去招惹裴阀吗？”
玉奴也看着陆仲的眼睛，却在那双眼里，看不到半分劫后重逢的惊喜，反而透着浓浓的尴尬与抗拒。
“不是裴氏……”玉奴只觉满腔热情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声音渐渐微弱道：“是陆尚。”
“阀主？”陆仲闻言浑身一震，双手紧紧攥住玉奴的肩头。就算他功力尽失，却依然捏的她生疼。“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又跟我陆阀阀主扯上关系了？！”
看着陆仲要吃人的样子，玉奴不由十分惊恐，想要后退又动弹不得，却再也不敢吭声了。
“咳咳。”在门外旁听的陆问，知道自己不登场不行了。
他轻咳一声，推开了佛堂的门，陆仲这才放开玉奴，赶忙给大长老行礼。
“不肖子弟陆仲，拜见大长老。”
玉奴也赶紧跪地给陆问请安。
“呵呵，老十六不要拘谨，到了伯父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
陆问笑容可掬的扶起了陆仲，又对玉奴和颜悦色道：“孩子，你别害怕。陆仲这些年遭了大难，性子有些偏激，疑心病也重了些。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来开导开导他。”
陆问的小妾便拉着玉奴的手，退出了佛堂。
……
佛堂中，陆问先恭敬的给佛祖上了香，然后才示意陆仲和自己对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陆问慈眉善目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大德大善的模样。他转动着手中的碧玉念珠，一脸慈悲的看着陆仲道：“佛告诉我们，世间一切事都像作梦一样，是幻影，你又何苦执念太重呢？”
“大伯教训的是。”陆仲一脸受教，心里却冷笑不已。暗道：‘老匹夫真要劝人放下，又何苦把那女人找回来，又煞费苦心把我弄来这里呢？’
“但想必大长老唤我来，不是为了讲佛法的吧。”陆仲淡淡一笑道：“再说我陆家的儿郎信的是夫子，讲的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呵呵老十六啊，你这脾气，多少年都没变。”陆问欣慰的笑了。陆仲虽然武功废了，但这份犀利还在，而大长老正要拿他当刀使，当然不会嫌刀锋太利了。
“敢问大长老，玉奴的话什么意思？”陆仲又问起之前的问题。若非玉奴提到当年的隐情，他也不至于在大长老面前收不住性子。
“实话跟你说吧。”陆问不再卖关子，石破天惊道：“玉奴是当初，阀主府上管事刘一岚，亲自到扬州挑选的瘦马清倌人。”
“什么？”陆仲如遭雷击，几乎要晕厥过去。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一时间，他失去了所有的镇定，喃喃自语道：“她不是来洛阳投亲的南朝遗老之女吗？怎么变成扬州瘦马了？”
他至今清晰记得，和玉奴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那是十年前的春天，自己练功到了瓶颈，便独自到白马寺闭关静修。偶遇了前来上香，被地痞调戏的玉奴。只一眼，他就被那袅袅娜娜，秀美淡雅的南朝金粉所深深吸引了。
原本不爱多管闲事的陆仲，不由自主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又亲自护送美人回家，自此魂牵梦萦，念兹在兹。
那时，陆仲已与裴氏成婚，深受其彪悍跋扈之苦。自然，他离家前去白马寺静修，也有躲母老虎寻清净的意思。跟裴氏一比，温柔似水又精通琴棋书画的玉奴，才是陆仲渴望长相厮守的那个人。
偏偏玉奴也对他这样文武双全的贵公子一见钟情，一来二去，两人便两情相悦，再不能分开了。当然，借陆仲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纳妾。便偷偷购置了一处精美的别院，将玉奴安置在里面，之后便时常以练功、办事等各种借口，偷偷与她幽会。
他在裴氏那里饱受摧残、压抑无比的灵魂，终于有了喘息滋养之所。

第四百六十三章 震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全部掩盖一般。
佛堂中，香烟袅袅，陆仲摇摇欲坠。
“难道她是阀主安排在我身边的？”
“人就在这儿，不信你可以问她。”陆问淡淡笑道：“不过老夫劝贤侄，不要一副要吃人的架势，这对谁都没好处。”
“阀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陆仲满脸痛苦的沉思片刻，忽然了然长叹道：“是了，我不该野心勃勃，认为下任阀主非我莫属啊……”
“一派胡言，难道阀主之位，就合该他陆尚父子相继吗？你是我阀中最杰出的子弟之一，他却丧心病狂戕害于你，这样的独夫还有什么再当我陆阀的阀主？！”陆问义愤填膺的高声道：“这次老夫将玉奴接回来，就是要给你主持公道，揭开陆尚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陆尚老贼！”陆仲闻言一阵咬牙切齿道：“我与你势不两立！”说完他猛然抬头，朝着陆问嘶声道：“大长老准备怎么做，只要能报仇，让我粉身碎骨都可以！”
这些年，他自知理亏，对裴氏虽然有恨却也有愧，是以满腔的怨毒无从发泄，只能任其日夜撕咬着自己的四肢百骸每一处骨肉。那怨恨已经将他全身都浸透，让他无法忍受，只有靠烈酒麻醉，才能不让自己被摧毁。
现在，他终于知道是谁害了自己。积郁多年的仇恨终于有了目标，轰然倾泻而出，足以让天地变色！
陆问满意的看着陆仲的表现，他相信，就算陆尚摆一座金山银山在陆仲面前，也不会动摇陆仲报仇的决心的。
“好！老夫已有周全的计划，这几日你就不要回家了，便住在我府上，咱们慢慢谋划。”陆问沉声道：“你不要多想，不是老夫不放心你，而是只要你一出我的府门，怕是就要横尸街头。早些时候，你已经见识过老贼的狠毒了吧？总不会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吧。”
“是。”陆仲深深点头，咬牙道：“全凭大长老吩咐。”
“好，只要你按照老夫说的做，非但大仇得报，日后荣华富贵更是不在话下。”陆问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陆仲的肩膀道：“这几天你就和玉奴住在一起，要好生待她。”
“这……”陆仲脸色一变，就想拒绝，却又说不出口。
陆问看出他的不豫，又轻声道：“老夫知道，你瞧不上那残花败柳……”
“不是因为她被卖入青楼，”陆仲脸一红，小声解释道：“只因为她是老贼的人，我恨不得杀了她，又岂能假以辞色！”
“那可不行，到时候还得靠她作证呢，你不哄着点怎么行？”陆问温声劝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当逢场作戏吧，回头把老贼拉下马，想怎么处置她，还不都由着你。”
“是，侄儿明白了。”陆仲点了点头。
……
风雪夜，门可罗雀的陆信府上，终于来了客人。
陆云提着灯笼，看着被风戴雪，脚踏木屐而来的大执事，不由面现吃惊之色道：“大伯，这么晚，你老怎么来了？”
“唉，当然有事了。”陆修将蓑衣斗笠递给陆云，又拍了拍披风上的雪，便沉声问道：“你父亲呢？”
“我父亲在后面闭关呢。”陆云恭声答道。
“快快唤他出来，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和他商量。”陆修沉声吩咐道。
“这……”陆云面现为难之色道：“父亲特地吩咐过，天塌下来也得等他出关再说哩。”
“哦？”陆修心中咯噔一声，难免猜测是否老十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想卷入阀主和大长老的内斗中？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可能。以陆信的智慧，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
“兹事体大，你还是去通传一声……”陆修耐下性子说一句，又改变主意道：“罢了，还是我亲自去请他吧。”
“大伯使不得啊，我父亲不能被打扰……”陆云慌忙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陆修展开身法，几个起落便甩下陆云，到了后宅之中。他凝神一扫，发现后宅有若干气息，却没有一个是地阶宗师的。他不由一愣，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陆云。
“他在哪里闭关？”
陆云无奈指了指黑灯瞎火的书房。
陆修便闪身到了书房门前，伸手去推房门时，却发现被从里面闩住了。
“生死存亡之时，得罪了！”
陆修抱歉一声，略一运劲，便震断了门闩，推门而入。
只见房中如冰窟一般漆黑一片，哪有半个人影？
“奇怪，刚才还在这儿的啊……”陆云在门口往里探探头，一脸不解。
“哼！”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陆修心急如焚，却被陆云如此戏耍，不由压不住怒火。“看来尊父子是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了，那就且看我父子败亡之后，谁来保你父子周全！”
“大伯何出此言？”陆云不由委屈道：“小侄并无欺瞒之处，只是实在不知父亲去向啊。”
“你就装傻充愣吧。”陆修冷哼一声，便要拂袖而去。
“大伯留步。”陆云却出声唤住他。
“你还有甚话讲？”陆修心中生出一丝侥幸，站住了脚。
“小侄的意思是，家父虽然不在，有什么事，你找我也是一样的。”陆云笑吟吟的看着他，那俊俏脸上的真诚之色，比漫天的白雪还要纯洁。
“你……”陆修不禁皱眉。他虽然高看陆云一眼，却一直将其视为儿子一样的晚辈，哪会真把他当成可以商量的对象？
“我没时间陪你闲聊。”陆修丢下一句，便施展身法，向前院纵身而去。
“这就是大伯不对了，昔日项槖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拜相，小侄可比他们都大多了，怎么就不能和大伯谈正事儿了？”
陆云却如影随形，紧跟在陆修身旁。更可怕的是，他说话气息丝毫不乱，就像是在和陆修坐而论道一般。
“你……”陆修被震住了。方才他为了摆脱陆云，已是全力施为之下，不说缩地成寸也差不多，根本无力开口说话。
一开口，功力一散，他身形不由一晃，只好收住身法，定定看着陆云道：“功力居然如此之高？”

第四百六十四章 治病
深夜，大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庭院中已经积满了数寸厚的积雪。厚厚的积雪让园中的一切都失去了棱角、模糊了原本的面目，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陆尚枯坐在炭炉旁，一动不动的看着庭院中落雪如絮，仿佛在神游天外一般。
忽然，垂花门处现出两条人影。兔起鹘落间，两人已轻飘飘落在房前回廊上，身后积雪的花园中，只留两行稀稀疏疏的脚印……
陆尚老眼昏花，却也能看清其中一行脚印，要比自己儿子身后的脚印浅上三分。这说明来者的功力，还在陆修之上。
“呵呵，老十，你真人不露相啊。”陆尚对戴着斗笠的来者微笑道：“都以为你也就是刚进地阶，没想到功力远在你大哥之上。”
来者还没开口，陆修却尴尬的咳嗽一声，小声道：“父亲，他是陆云。”
“呃……”陆尚不由一愣，眼看着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俏的面庞，不是陆云又是哪个？
“侄孙陆云拜见阀主。”陆云脱下斗笠和蓑衣，单膝跪地，行礼如仪。
“这……”陆尚难以置信的打量着白衣胜雪、面如冠玉的陆云，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父亲，陆信不便前来。”陆修有些难以启齿的禀报一句。他到这会儿都还有些如坠梦里，难以相信自己，怎么就被陆云这黄口小儿三言两语说服，乖乖带着他来见阀主的。“不过陆云来了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的陆修自己都有些脸红，他赶忙瞥一眼陆云，显然是想让对方自己说服陆尚。
“这是什么话？”果然，陆尚闻言眉头直皱，心说这都生死关头了，陆修你怎么还当成儿戏？难道陆信想当缩头乌龟，你就可以拿他儿子充数吗？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陆尚心头闪过一连串不悦，饶是他养气功夫再好，也受不了这份轻慢。老阀主咳嗽两声，对陆云微微挥手：“老夫有恙，你先回去，改日再让陆信过来吧。”
“孩儿就是来给阀主瞧病的。”陆云身形纹丝不动，抬头微笑看向陆尚道：“孩儿斗胆直言，阀主之病，病症在陆仲和玉奴，病根却在大长老身上。敢问阀主，不知孩儿这番望闻问切可中乎？”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陆尚直接脑后一阵阵发凉，他陡然坐直身子，昏黄的目光变得凛冽无比，择人而噬的老虎般死死盯着陆云。
“是陆信还是什么人教你这番话的？他们什么企图？为什么不亲自来和老夫谈？！”
说着陆尚重重一拍手边几案，厉声道：“敢有一句不实，今天叫你有来无回！”
府上护卫听到动静，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
陆修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谁知陆云却丝毫不吃陆尚这套，依然云淡风轻地笑道：“说我就是幕后主使，阀主定然是不信的。那就当是家父教我的吧。”
“至于家父是怎么知道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唇亡齿寒，我父子绝对会站在阀主这边的。”陆云毫不在乎陆尚要吃人的脸色，慢条斯理的接着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能药到病除，让阀主永无后患。”
“呵呵呵……”陆尚何等人物？听陆云话说在点子上，显然是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便瞬间熄灭了火气，神态平静道：“你父子真能为老夫扭转乾坤？不知计将安出？”
“这是当初从陆俭那里搜到的账册，阀主请过目。”陆云说着，从袖中掏出保叔找来的那本账册。
陆尚老花眼严重，这夜里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接过来只眯眼端详了下封皮，便递给了陆修。
陆修快速翻看起来，不由喜上眉梢道：“父亲，这是陆俭历年来记下的黑账，足够让大长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着，陆修便捡了几条要紧的，低声读给陆尚听。
陆尚闻声微微颔首，似乎对听到的内容并不惊讶。
“这跟我们掌握的线索可以相互印证，绝对属实。”陆修大喜道：“这下我们也拿住陆问的死穴了！天一亮我就去找他，他不想同归于尽，大家就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陆修自顾自说着，余光却瞥见陆尚眉头紧锁，心知父亲有不同看法，他赶忙硬生生打住话头。
“云哥儿，你怎么看？”陆尚却把球踢给了陆云。
“恕孩儿直言，这账册只能让大长老陷入一时的麻烦，却不足以让其万劫不复。”陆云轻声说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陆修却摇头笑道：“别以为只有你手里有他的罪证，我们这些年，也不是闲着吃干饭的。”
“好，就算阀主拿出足以让他倒台的罪证，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同归于尽而已。”陆云却摇摇头，淡然道：“想要各退一步，若无其事的各过各活，却是万万不能够的。”
“此话怎讲？”陆修一脸茫然。
“因为就算大长老答应各退一步，他真能做到吗？”陆云轻叹一声，这位大伯有长者之风，却没有乃父的奸猾多计，确实不是足以担当一阀重任的好人选。
“这……”陆修闻言一愣，旋即额头见汗，显然是听懂了陆云的意思。
“不错，陆问那厮皮厚心黑，说话绝对不会算数的。”陆尚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郁郁道：“就算他迫于压力，暂时同意偃旗息鼓，但一等他将那些不法财产处理干净，就又可以让人到处宣扬此事了。再安排几场像今日里那般对陆仲的刺杀，到时候根本用不着他发难，随便找谁出个头，就又能将屎盆子扣在老夫头上。”
“确实，”陆修颓然垂首道：“除非能马上抄他的家……”
“那怎么可能呢？”陆尚苦笑着摊开手，看着自己血管暴起的枯瘦双手。长老会就是用来制衡阀主的，在没有大奸大恶的确凿证据之前，陆尚是绝对动不了陆问的。
“既然这账册用处不大，云哥儿你哪来的信心扭转乾坤？”陆修郁闷的瞥眼陆云，嫌他让自己空欢喜了一场。
“方才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大伯激动的打断了。”陆云摊摊手，一脸无辜道：“除了这账册之外，我还能让陆仲改口。”

第四百六十五章 雪落无声
噗地一声，一大块积雪从廊外檐上落下，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我还能让陆仲改口。”只听陆云淡淡一笑道。
“哈……”陆尚父子闻言，却都露出失望之色，显然不信陆云的大话。
陆尚又露出那副无趣的神情，若非陆云拿来的账册很有价值，他已经没有废话的兴致了。
“且不说如今陆仲躲在大长老府中，谁也无法接近。单说那……唉，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老夫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当年的事情虽非我本意，但老夫也难辞其咎。眼下陆仲怕是恨死了老夫，任你巧舌如簧、威逼利诱，他也不会放我一马的。”
“不这样怎么显出我父子的能耐？”陆云却自信满满道：阀主只需放宽心，静候佳音即可。”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陆尚仔细端详陆云片刻，看着他信心十足的神情，终于有些心动地问道：“你准备怎么说服他？”
“无非就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陆云笑道：“没有人是不能被收买的，只要出得起价格。”
“罢了，你先试试能不能见到他吧。”陆尚叹气道：“看看他开什么条件再说。”
“是。”陆云恭敬的点头应下。
“去吧。”陆尚疲惫的挥挥袖子。
不一会儿，陆俭送走了陆云，转回暖阁之中，扶陆尚起身走向卧房。
“父亲，陆云真能说服陆仲？”
“他先能见到陆仲再说吧……”陆尚面无表情道。
“陆问府上戒备森严不说，而且听说他还偷偷招募了一干江湖亡命，据说其中几个有地阶的水准……”
“呵呵，谁手里还没点底牌？”陆尚并不吃惊，其实他也暗中蓄养了若干高手死士。白日里刺杀陆仲时，便派了一名地阶掠阵。只是发现对方，竟有三名和自己实力相当的高手压阵时，那名地阶没敢出手罢了。
两人一走到卧房门口，两个年轻柔美的侍女便毕恭毕敬迎出来，替陆俭扶着陆尚走到床榻旁。
“不过看那小子信心满满，说不定有什么法子呢……”陆尚缓缓在榻边坐定，两名侍女便为老宗主脱下鞋袜，用心给他洗脚按摩脚底。老年人血气不畅，陆尚年轻时又练功受过内伤，一到了冬天两脚就冷得像冰块一般，必须要好生侍奉他才能暖过脚来，否则无法入睡。
“不管怎样，先等他两天。实在没有结果，你再帮我约陆问见面……”陆尚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在侍女的服侍下躺平身子。“只是那样一来，哎……”
陆尚意兴阑珊的长长一叹，没有再说下去。
“不早了，父亲快歇息吧，儿子先告退了。”陆俭见状，躬身告退出去。
两个年轻的侍女却并不离开，一个给床头的琉璃灯罩上碧纱网，另一个挑下了花梨千工床的锦帘。然后两人脱掉衣裙，一个在床尾躺下，抱住老阀主的双脚。另一个则给三人盖上宽大的锦被，然后从后面抱住了老阀主。
陆尚躺在侍女柔软的怀中，两脚也被温暖的怀抱着，终于忘掉了忧愁，渐渐进入了梦想……
……
三更半夜，大长老府中，雪落无声。
这场雪从中午下到半夜，终于停了下来。屋顶上、庭院中、湖面中，道路上，全都积起了三寸厚的积雪。
对巡夜的护卫们来说，这场雪无疑可以让他们的工作轻松不少。
“都支起耳朵听仔细，这会儿积雪似冻非冻，就是猫儿踩上去也会咯吱作响。”那身材高大的地阶高手，名唤司马剑，乃是昔日南朝大族司马家之后。他是所有护卫的头领，另外两名地阶也唯他马首是瞻。
“呵呵，司马大哥放心，小妹的雪貂听觉和嗅觉都异常敏锐。”那腕挂鸳鸯环的风骚女子笑着，摸了摸蜷在怀中的一只红眼雪貂。那雪貂警惕的眯着眼，耸着尖尖的鼻子左嗅右嗅，一副生人勿进的架势。
“花蝴蝶，你去大老爷那边，不要在这儿乱晃悠。”司马剑却不悦的瞪一眼那女子道：“一动弹就叮叮当当的，什么动静都让你给盖住了。”
“人家不是怕你无聊嘛，好心当成驴肝肺。”花蝴蝶郁闷的瘪瘪嘴，但还是乖乖离去了。
“你也不要跟着我了，帮她守好那边。”司马剑又看一眼那个叫沙克金的波斯佬。
“是。”沙克金拿钱做事，从不废话。
司马剑吩咐完，两人便各带一队护卫分头而去。
……
那厢间，花蝴蝶和沙克金前后脚，回到了大长老的卧房外。花蝴蝶是不说话就难受的性子，长夜漫漫着实难捱，就又和沙克金没话找话起来。
“花大姐，我们还是不要太懈怠了，”沙克金按着性子和花蝴蝶聊了两句，便有些不耐烦道：“不然司马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切，你们这些胡人啊，就是一根筋。”花蝴蝶却满不在乎，用手背掩口娇笑道：“别看司马剑那厮疾言厉色，如临大敌，其实多半是做给大长老看的。”
“哦？”沙克金一愣。“难道他不是真担心有人来捣乱？”
“这是哪儿？这里可是以阀之名命名的陆坊，又有半步先天坐镇。这普天下除了张玄一，哪有外人敢擅闯造次？”花蝴蝶一脸一所当然道：“而陆仙又有言在先，绝不插手族内事务。至于陆阀的那些个执事，敢在这大长老府上闹出动静？你总不会觉着，他们能不声不响的干掉我们三个吧？”
“那当然不可能。”沙克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这么说，我们万无一失了。”
“那是当然了……”花蝴蝶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瞥一眼三丈外的卧房，房内的人已经睡下了，却还亮着灯。这是为了一旦有人潜入，外头的守卫可以马上看到，灯光在窗纸上映出的人影来。
花蝴蝶对此嗤之以鼻，心说大老爷真是小心过头了……
……
卧房中，睡着大长老和他的小妾，昨夜开会一宿没睡，大长老早早就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卧房外间原本是下人值夜的住处，陆仲和玉奴被安排住在这里……若按大长老的本意，是想让陆仲和玉奴一起，躲进他床下的地下密室的。但陆仲怎么说也是他的侄子，总要有些体面的，大长老便安排他俩住在自己隔壁，让人在外严防死守。
玉奴终于见到情郎，放下了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心神，也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唯有陆仲是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悲惨的遭遇，皆因身边这个女子所致，就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可为了大长老的计划，也为了自己下半辈子能翻身，他却只能虚与委蛇，居然还要和她同床共枕。
听着玉奴居然打起了不大不小呼噜声，嘴里还传来好生难闻的口气，陆仲心中的厌恶就愈加浓重。他真不知自己当年怎么会，对这么个庸俗的女人神魂颠倒，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陆仲正在自怨自艾间，忽然眼前一花，便见自己榻前多了条白色的人影。
陆仲大惊之下，就要开口喊叫，却见那人把手一挥，一道无形气劲便击中了他的昏睡穴。
‘大宗师……’陆仲昏迷之前，心中悚然腾起那让人魂飞魄散的三个字。

第四百六十六章 第二位大宗师
当陆仲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别处了。
他吃力的睁开眼，茫然看着周遭。只见眼前桌椅书架，棋盘座榻，陈设并无特异之处，但脚下暖洋洋的，显然烧着地龙，这说明此处乃贵人的居所。
‘大宗师当然贵不可言了……’这时陆仲想起那道凌空而至气劲，不由嘲笑起自己这种毫无用处的判断力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陆仲忙循声望去，便见个俊朗无俦的少年手里拿着微湿的斗笠，从外头走了进来。
“十六叔，你醒了？”见陆仲望着自己，少年露出了亲切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你是……陆云？”陆仲吃惊的看着少年。
“十六叔认得我？”陆云笑着解下沾着雪花的披风，掸了掸搁在暖笼上。
“陆大公子可是本阀的风云人物，某虽草芥，却也不敢不识。”陆仲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其实他这几年一直蜗居在洛南一角，根本没见过所谓陆阀四公子的面。他是从那位大宗师的身份，和对方称呼自己的口吻中猜到陆云身份的。
“区区恶名，劳十六叔记挂了。”陆云腼腆的笑笑，在陆仲对面的小几前坐定，拿起白瓷的暖水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水。“喝点水暖暖身子。”
陆仲木然接过水杯捧在手中，心里头却纷乱极了。白日里，大长老为了让他有信心，曾向他透露说，这次举事有夏侯阀在背后全力支持，而夏侯阀的目标正是这陆云和陆信父子。
现在自己却被掳到了陆云面前，这显然说明对方已经对大长老的计划了若指掌！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他们居然能请动尊贵无比的大宗师帮忙掳人……
‘陆尚的牌面实在太可怕了……’一杯热水下肚，陆仲额头见汗，他已经不相信陆问能赢下这一局了。
“十六叔在想什么呢？”陆云轻呷着热水，好整以暇看着陆仲。
“没想到，副宗主居然会违背承诺，帮阀主对付大长老……”好半晌，陆仲方涩声说道。
“你怎么会认为，是家师出手呢？”陆云一脸好奇问道：“你应该没看到他老人家的脸吧？”
“我确实没看到，但用得着看到吗？”陆仲露出‘你别拿我当白痴’的神情，哂笑一声道：“这天下除了张玄一，外人谁敢在副宗主这位半步先天的鼻子底下乱来？而我陆阀之中，哪还有第二位大宗师存在？所以除了副宗主本人亲自动手，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十六叔，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认。”陆云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大公子认也罢，不认也罢，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却见陆仲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不见了方才的犹疑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决绝之色。“我与老贼势不两立，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十六叔稍安勿躁，”陆云微微一笑，轻轻搁下茶盏道：“十六叔搞错了一件事，我父子虽然和大长老敌对，但和阀主也并不站一边。”
“我是那么好骗的吗？”陆仲闻言嗤笑连连，根本不信陆云的说辞，视死如归的决然道：“陆大公子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拖着陆尚那条老狗一起下地狱！”
“哎，十六叔，你何苦执念如此深重呢？”陆云不由苦笑。
“陆大公子，你可知当年，我也曾如你一般的风光过……”陆仲举起瘦骨嶙峋的手臂，将袖管往下一撸。只见他的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平行的褐色伤疤，触目惊心。
……
四更天，黎明未至，又起了风。西风卷起满地的雪沫，染白了如墨的夜。
一条白影倏然闪现在陆坊的坊墙上，他手中竟然还拎着个七尺汉子，脚下却依然踏雪无痕，不留任何足迹。
坊墙上，写着篆体‘陆’字的银色旗帜，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巡夜的陆阀部曲整齐的列队走过，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不速之客从他们头顶掠过……
倒是远处那片，在隆冬大雪中愈显青翠欲滴的竹林中。枯坐草庐的陆仙倏然睁开了眼，警惕的望向西北方向。但他也只是微微皱眉，下一刻便又重新闭上眼睛，神游天外去了。
几息之间，那人影便离开了坊墙，无声无息出现在，数丈外的大长老府高墙上，转眼便没入大长老府中，不见了踪影。
大长老府中戒备森严，到了内院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连房顶上也安排了暗哨。可那人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乘着劲风、踏着飞舞的雪沫，在一座座屋顶凌空虚渡，很快就无声无息落在了大长老的卧房屋顶。
卧房屋顶，一名暗哨静静伏在屋脊上，他身上披着厚厚的毛毯，却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刚掏出怀中的酒壶，想要抿一口烈酒暖暖身子，忽然脑后传来一阵刺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整个人便晕厥过去。
那人影出手制住了暗哨，便将手中拎着的男子搁在屋脊上，自己也俯下身来。他先轻轻推开身体僵住的暗哨。那暗哨身下的积雪早已被他的体温融化，露出屋顶烧制精美的琉璃瓦来。
只见那人影从容不迫的掀开数枚瓦片，然后便携起那男子跃进房中……
这时，花蝴蝶和沙克金依然分头立在卧房廊下，却对头顶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
那人影携着男子轻飘飘落在卧房外间地面上。一帘相隔的内间里，大长老的鼾声清晰可闻。
外间榻上，玉奴依然沉睡不醒。那人影将手中男子轻轻一丢，男子便正正当当躺在了玉奴身旁。对方还好心的替他盖好被子，这才倏然拔地而起，从呼呼漏风的房顶破洞中跃出。
被搁在床上的男子自然是陆仲了，其实他一直保持着清醒，也亲眼目睹了一旦大宗师放下身段，干起鸡鸣狗盗的勾当是多可怕。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大大咧咧从你眼前经过，你也依然发现不了！
眼看着头顶瓦片被一块块重新盖好，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室内又恢复了静谧，只有大长老和玉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陆仲耳边不断作响。恍惚间，陆仲不由怀疑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第四百六十七章 子逆父言
翌日一早，天空放晴，朝阳把白雪皑皑的庭院，映得金灿灿一片。
陆尚昨晚一宿睡得都不安生，只要一进入梦乡，就会梦到自己被陆仲当众揭穿了龌龊，被陆问毫不客气的撵下台，最后被族人丢的鸡蛋、烂菜叶，甚至石子给活活打死的惨状……
就这样被噩梦不断的折磨，好容易捱到了天快亮，陆尚便再也躺不住了。吩咐侍女服侍自己起床穿衣，梳头洗漱。
看着镜子里黑着眼圈，脸色铁青的自己，陆尚着实吓了一跳。心说，‘怎么一夜之间，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摇一摇昏昏沉沉的脑袋，老阀主喝下一盏参汤，终于定住了涣散的心神。他已经想清楚了，比起什么生死得失，什么宗族大计，自己最怕的是身败名裂，是一生英明付诸东流。
‘’是时候跟老太师好好谈谈了……’陆尚认命的叹息一声，吩咐垂手立在阶下的刘管事道：“备轿，老夫要去趟夏侯坊。”
“是，老爷……”刘管事面无表情的应一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之前自家大爷和陆信到夏侯坊退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两阀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老阀主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登门，无异于负荆请罪，任人宰割了。
刘管事已经可以想象的出，在夏侯坊等待着自家老爷的，该是何等嚣张自得的丑恶嘴脸了。
须臾，轿子备好。刘管事扶着陆尚来到院中。他能明显感觉到，老阀主冰凉的手在微微颤抖。
‘哎，是何等的屈辱啊……’刘管事心中暗叹一句，掀开轿帘，扶着老阀主上了暖轿。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循声一看，只见陆修从外面快步而来，面上难掩喜色。
陆尚一挥手，刘管事识趣的带着轿夫退下暂避，好让父子俩单独说话。
“父亲，”陆修上了轿子，凑近陆尚的耳边低声禀报道：“陆云方才传信过来，说昨晚已经见到了陆仲，而且陆仲已经松口了……”
“哦？”陆尚吃惊的倒吸一口冷气，他焉能不知陆问府上严防死守如铁桶一般？没想到陆云却依然能如入无人之境！但比起这个来，更让他吃惊的是，陆云居然真能说动陆仲？！
对自己给陆仲造成的灭顶之灾，陆尚自然再清楚不过，那可是绝无寰转余地的血海深仇啊！
“他怎么说？”陆尚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陆修。
“他说陆仲深明大义，知道此时陆阀不能内乱，所以愿意将个人恩怨暂时搁到一边……”陆修轻声禀报着。“只要父亲能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尚沉声问道。
“退位让贤。”陆修咽口唾沫。
“呵呵……”陆尚一阵皮笑肉不笑，这真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凭他一个猪狗不如的废人，也敢言阀主废立？”
“但陆云说，经过劝解，陆仲也知道此时局面云诡波谲，只有靠父亲的经验和威望，才能让陆阀化险为夷。”陆修赶忙解释道：“就是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陆尚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道：“陆仲的话不可信，告诉陆云，他的辛苦老夫心领了。”
“可是父亲……”见老父亲似乎并不相信陆云的话，陆修不由焦急道：“陆信和陆云父子向来老成持重，又跟我们福祸与共，既然他们敢在此事上打包票，想必对陆仲有很大的把握啊！”
“陆信都不肯亲自出面，恐怕他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吧！”陆尚黑着脸，不满的看一眼儿子。说着他就要放下轿帘。“老夫岂能将本阀的命运，都寄托在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正是为了本阀的命运，父亲才不能去见夏侯太师！”素来顺从乃父的陆修，此刻却执拗的紧抓着轿帘不肯松手。
“你什么意思？”陆尚看着陆修，昏黄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父亲此时去见夏侯太师，是否存了弃车保帅，断臂求存的心思？”只听陆修沉声问道。
“这……”陆尚哑口无言，显然被说中了心思。
别看陆尚被陆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其实他心里并未将对方，视作真正的对手。他知道，自己这次之所以会如此被动，究其原因还是在夏侯阀和老太师身上。只要自己主动上门，演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把陆阀亲手送上夏侯阀的战车。相信夏侯霸会改弦更张，主动施压陆问，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的。
没了夏侯阀的支持，区区陆问能掀得起什么风浪？届时陆尚只消让陆问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他足够的罪证，有能力与他同归于尽。然后再让渡出一部分权益，自己就能换取双方相安无事了。
这就是昨晚，老阀主思来想去，唯一的破局之道了。
只是这样一来，陆信和陆云父子，就要当做自己的投名状，送出去给夏侯阀消气，用他们的人头洗刷掉他们强加给夏侯阀的耻辱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谁让这父子俩非要几次三番忤逆夏侯阀？跟皇帝走那么近的？说起来，自己和本阀如今的窘境，多半就是拜他父子所赐啊。现在牺牲掉他们，换取自己和陆阀的太平，也算是他们咎由自取，求仁得仁了，怪不得别人……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儿吹过屋顶，积雪沙沙落下的声音。
……
“不错……”面对儿子的质问，好半晌，陆尚才幽幽一叹，颓然点头道：“我是这么打算的。”
“父亲糊涂啊！”陆修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愤道：“我陆阀信奉圣人教诲，君为臣纲。陆信父子践行忠君之道，强项不阿，不与权臣同流合污！我阀中上下虽然迫于夏侯阀的淫威，没人敢公开附和，但私底下，大家都觉着他父子的行为很给本阀长脸，是我陆阀的风骨所在……”
“什么大家？都是哪些人在赞同他父子？”陆尚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目光也变得凶狠无比道：“你给我说清楚？”
“年轻一辈大都是赞同的。”紧急关头，陆修也顾不上许多了，索性直截了当道：“就是我们这些执事，也大都不觉的他父子有错。”
“……”陆尚的脸色一下子灰暗下来，呆坐在轿中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六十八章 暗手
“父亲，你老心里最清楚不过，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国家大变在即。至此风云变色前夜，我陆阀唯有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方有可能安然度过危难！”只听陆修急声说道：“但父亲此时去见夏侯霸，我陆阀便再无独立自主可言。夏侯霸肯定要求父亲拿陆信父子做投名状，陆信父子一死，我陆阀元气大伤、气运断绝，只有乖乖跟着夏侯阀苟延残喘一途了。到时候，陆问以夏侯阀代理人自居，处处吆五喝六，阀主能奈他何？到那时，不用外人下手，我陆阀就要从七阀除名了啊！”
陆修通红着双眼，平生头一次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的沉声道：“父亲，为了本阀，你无论如何都要信他父子一次！”
他目光中喷薄而出的愤怒，让陆尚震撼不已，也心寒不已。
陆尚不由满心萧索。原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支持自己了……可想而知，自己一旦去向夏侯霸低头，陆阀上下会怎样看自己？恐怕再没人会把自己这个阀主当回事儿了吧？
“好吧，遵你的命，我不去。”陆尚手扶着轿栏，缓缓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看都不想再看陆修一眼。
“老夫就任你们折腾，倒看看到时候我身败名裂了，谁能保住你和那对父子……”
老阀主说完，便在管事的搀扶下返回寝室，只留陆修跪在廊下积雪中。
……
一整个白天，陆云都有些魂不守舍。
一直等到天黑坊门关闭，派出去探风的护卫都回来了，告诉他陆尚一整天都没出门。陆云这才放下心来，朝棋秤对面的陆信笑道：“看来还是父亲了解大伯，他果然拦住了阀主。”
整个谋划中，陆云唯一担心的，就是陆尚会为求自保，出卖自己父子向夏侯阀低头，那样局面将变得十分不利于自己。但陆信却十分笃定的告诉他，陆修会阻止陆尚的。而且只要是陆修的话，就一定能阻止的了。
果然，一天下来，阀主都没出门。而明天便是祭祖前日了，各阀阀主都要沐浴斋醮，闭门谢客，所以今天陆尚没去见夏侯霸，就不会再去见了……
陆信含笑端坐，双目神光湛然道：“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自然知道大哥的品性。他十分的识大体、顾大局，若非被心魔所困，实在是最好的阀主人选。”
“呵呵……”陆云不置可否的笑笑道：“思来想去，还有件事需要父亲亲自出马。”
“什么事？”陆信问道。
“祭祖当天，最好趁热打铁拿下大长老的。”陆云捻着手中的玉石棋子，徐徐说道：“单靠阀主怕是力有不逮啊。”
“嗯。”陆信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长老会是用来制衡阀主的，陆尚自然很难伸进手去。这些年来，长老会早就自成一体了，哪怕二长老和阀主走得近些，也不过是为了借陆尚的力量，还抵消大长老咄咄逼人的压力罢了。
“阀主对大长老下手，难免引起长老会同仇敌忾。很可能到时候，就连二长老都会保持沉默的。”陆信略一寻思道：“毕竟二长老这些年被大长老打压的厉害，大长老的同党太多，他不能不有所忌惮。”
“所以，要打消二长老的顾忌，”陆云定定看着陆信，沉声道：“让他到时候能站出来，帮阀主在陆问的棺材板上，狠狠钉上几颗钉子！”
“能这样当然再好不过了。”陆信也看着陆云，低声问道：“你要我去见二长老？”
“父亲一个人去，只怕人单势孤。”陆云淡淡一笑，落下棋子道：“如果能让陆傍伯伯一起，则大事可成。”
“陆傍？”陆信闻言一拍脑袋，不由笑道：“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陆傍是陆信的堂兄，陆向大哥陆同之子。
陆向和陆同这一支，在陆阀也算嫡系，往上五代都在长老会占有一席之地，虽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传到陆同这里，说是尸位素餐也不为过了。但一二百年的传承下来，在长老会中总有自己的经营，还是有一些人肯共同进退的。
陆信略一寻思，却又有些为难道：“陆傍那里好说，不过我大伯那人，怕是不愿替咱们出头啊。”
陆同和陆向素来不睦，当初若非陆同暗中捣鬼，陆向怎么也不至于被撵到洛南居住。十几年来，双方梁子越结越大，直到陆信当上了陆阀执事，陆云也名声鹊起之后，这才有了要缓和的意思。但也仅限于陆傍来拜访陆向，陆信去向陆同还礼，这种晚辈之间的走动。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受到陆信的牵连，陆同已经完全失去了大长老的信任。父子俩又因为退婚的事情，与夏侯阀交恶后，陆同更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了。
“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嘛，”陆云却信心十足道：“再说，我们也不是让大爷爷难做，只让他事后顺水推舟，相信父亲和傍伯伯能说动他的。”
“好吧，我明天去一趟试试。”陆信想想，确实也没什么为难的，便点头应下了。
……
翌日一早，陆信便让人备了份礼品出门去了，一直到天黑才转回。
“怎么样，父亲？”陆云接过陆信的暖帽、大氅，轻声问道。
“都办妥了。”陆信神情抖擞，丝毫不像在外忙碌了一天的样子。“大伯也受够了大长老的气，答应明天要是阀主能办到，他会按我的意思办的。二长老那边稍微难办点，不过他也知道，明天是我陆阀生死存亡之时，道理我都跟他讲明白了，相信他不会犯糊涂的。”
“嗯，父亲辛苦了。”陆云满意的点点头，含笑道：“阿姐做了暖锅，就等你回来吃饭吧。”
“哈哈，不早说。”陆信闻言大喜，难得开了个玩笑道：“是不是没完成任务，就没得饭吃啊？”
“还以为陆林家怎么也会留饭呢。”陆云也笑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陆信不禁摇头笑道：“二长老哪还有心思留饭？他老人家今晚恐怕都没空睡觉了。”
“也是，谁让父亲这么晚才找上门去？”陆云歉意的笑笑，又没心没肺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今晚睡不着觉的多了，二长老也不愁没伴。”
“哈哈哈。”陆信大笑两声，和陆云并肩走向暖房。在那里，陆向和陆瑛早就守着热腾腾的暖锅在等他们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祭祖
《左传》曰‘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礼记》曰：‘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
祭祀祖先，慎终追远，是从皇帝到百姓，在过年时都要认真对待的头等大事。对七阀这样仰赖祖宗荫蔽、依靠血脉团结在一切大家族，就更是重中之重了。是以寻常人家，通常在除夕祭祖，而世家门阀会提前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就隆重的举行祭祀仪式，恭请列祖列宗回家过年。
陆阀以礼教立家，自然更要一丝不苟了。提前一天，担当主祭的老阀主，担任司仪的陆仪便沐浴更衣，住进祠堂中，开始为来日的祭祀做准备。
忙忙碌碌一天之后，此时三畏堂中已是各色齐备，门外新换了挂牌，新油了桃符，祠堂内更是陈设精美，焕然一新。
此时，陆尚肃立在香烛辉煌、锦幛绣幕的三畏堂中，紧盯着陆仪带人将请出的列代阀主遗像，一幅幅恭敬悬挂在中堂之上。只有功德圆满的阀主才有资格绘制遗像，高悬堂上，供子孙瞻仰。其余历代大长老、大宗师以及有大功德的先祖，只能立以牌位，陈列在遗像之下陪祀。
对着面前升起的一幅幅披蟒腰玉的阀主遗像，陆尚头一次生出心慌气短，不敢直视的感觉。
今天可是对他的审判日，到底能不能如陆云所说的平安过关，还是会在列祖列宗面前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时间越是接近，他心里就越没底。
“阀主。”直到陆仪叫了他一声，陆尚这才回过神来。“这边准备完毕，你老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陆尚定定神，看一眼门外的更漏，摇摇头道：“不睡了，就这么等开始吧。”
“是。”陆仪暗叫倒霉，他本打算等阀主休息后，自己也偷偷迷瞪一个时辰，这下却只能陪着陆尚一起熬了。
……
祭祖大典是谁都不可以错过的，就连那些在外地当官定居的族人，也会尽全力提前赶回京城，参加小年这天的祭祀。
四更天不到，洛都城便灯火辉煌、热闹无比起来。那是各阀的族人纷纷早起出门，准备到本阀的家庙之中参加祭祖大典了。尤其是洛南路远的那些旁系外支，今天可是他们一年里为数不多能到洛北，进家庙的机会，哪个不是早早就起床，梳洗打扮一新，穿上压箱底的祭服，然后骑马坐轿、携家带口往洛北赶去。
陆云一家住在洛北，本可以稍微从容些。无奈陆向在天井里一遍遍催促。见再不起床，老头子非得冲进来掀被子，陆云只好离开温暖的被窝，胡乱抹了把脸，穿戴整齐，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外头，陆信和陆瑛也从各自房间出来。陆向、陆信、陆云祖孙三人从头到脚的穿戴一模一样，都穿着银色的端服、头戴乌纱冠、饰以方心曲领，腰悬白玉双佩，严格按照祭祀服饰穿戴。
陆瑛倒是穿着寻常的居家服饰，因为女子不能进祠堂，所以她并不用出门去。
“快点吃饭，吃完饭早点出门。”陆向瞪一眼磨磨蹭蹭的陆信和陆云，先转身进了暖阁。
陆瑛同情的看看陆云，替他整了整衣领，小声嘱咐道：“万事小心。”
她虽然并不与闻机密，却也知道今日有大事发生。
“阿姐不用担心，今天我就是个看戏的。”陆云微笑着安慰陆瑛一句道：“就连父亲也不用上台，粉墨登场的是别人。”
“那就好……”陆瑛这才松了口气。想到父亲和阿弟这阵子，整天偷偷摸摸谋划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心下不由有些好笑，轻轻拧了陆云一把道：“感觉你和父亲都要成奸角了……”
“嘿嘿，没办法，好人就得比坏人更奸，才能邪不压正。”陆云笑着躲开了陆瑛的攻击。
……
五更天，陆阀的男丁已经齐聚陆坊之外。陆坊的大门业已提前敞开，从坊门一直到三畏堂大门前彩屏张护，风灯高悬。全副武装的部曲在灯下整齐列队，警惕的注视着场中的风吹草动。
住在陆坊的各位长老，自然携全家男丁早一步在三畏堂外等候坊外的族人。
大长老神情矍铄、双目放光的立于祠堂前的月台上，仰面看着‘三畏堂’的牌匾半晌，方踌躇满志的回头与众党羽相视一笑。
本阀改天换日，就在今朝了！
二长老默默站在大长老身后，冷眼看着这群人按捺不住的眉来眼去，心里自然也不平静。正如陆云所料的那样，他昨晚彻夜未眠，和儿子分头会见了己方的数名长老，与他们密谋到天亮，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到局势明朗了再下注不迟。
其实，昨天后晌，陆信和陆傍去拜会二长老，而后二长老连夜召集党羽密谋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大长老了。但陆问自信此役的战场，根本不在长老会。只要自己一举击溃陆尚便大势已成，到时候二长老那伙人除了乖乖俯首称臣，哪还有别的可能？
大长老用余光端详二长老片刻，见他神情未有异样，心中冷笑一声，目光便越过二长老，瞥一眼长老队伍的最后头。那里，陆同正和数位走得近的长老，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皆不足为虑。’陆问心中又是一声冷笑，便清清嗓子，将长老会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方沉声道：“诸位，我等福祸与共多年，休要一念之差，失了这可贵的情分！”
“大长老放心，长老会同进共退，不离不弃！”众长老纷纷高声表态。
二长老和陆同等人知道，大长老这话是在警告自己，却也只能讪笑着点头称是。
“哼……”陆问还要再排揎他们几句，却见坊外族人已经浩浩荡荡进来，他这才压住话头，转身不再言语。
待到阖族男丁到齐，三畏堂到陆坊坊门的宽阔长街上，已经摩肩接踵、密不透风全都是人了。这还是所有陆阀本家。那些旁系外姓、部曲附庸更是挤满了陆坊各条街道，只能等本家先拜祭完了，然后才按照远近亲疏，依次到祠堂拜祭瞻仰，这个过程将持续一整天，差不多天黑才能完事儿。

第四百七十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等到所有族人到齐，已是天色微明——说到齐了，其实有些绝对了。毕竟还是有些远在外地为官谋生者无法及时赶回，也有些个老得走不动道、病得下不了地的族人只能告假。
而且还有一位，陆阀副宗主陆仙，居然也没有露面。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堂堂副宗主居然缺席年终大祭，陆阀面上自然不好看。陆尚也派了陆修、陆信、陆侃等人轮番去请，却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陆尚只好亲自出马，却依然惨遭陆仙拒绝……这下陆尚品出了些滋味，明白是陆仙已经预料到将发生些什么，打定主意不愿趟这浑水，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反正人家已经是一心问道的半步先天，哪还在乎凡夫俗子们说什么？
无奈之下，也只好当这位超然物外的副宗主大人，恰好闭关静修，无法出关……
……
卯时一到，三畏堂大门终于缓缓敞开，陆尚一身银色祭服，在陆仪的搀扶下出现在祠堂门口。
待众人朝阀主行礼如仪后，陆尚便引着一众族人进了宗祠，在列祖列宗的神主前分昭穆排班立定，祭祀便正式开始了。
陆尚担任主祭，大长老陪祭，陆仪担任司仪。各位执事献爵捧香，陆柏、陆松、陆林、陆云等晚辈展拜毯，守焚池。两旁身着青衣的乐班奏起雅乐、唱起颂歌。
袅袅香烟中，陆阀子弟齐刷刷跪地，看着陆尚向祖宗灵位恭敬上香、进献三牲、然后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祝文，最后焚烧祝辞，酹酒三爵。
接着，在陆仪的指挥下，陆阀子弟一拜、再拜、三拜，拜兴毕，祭奠仪式便完成了。但族人们起身后并不会离去，他们还要列队到祖宗灵前领取胙肉。
分胙肉时，由几位长老持刀，将整片整片的烧猪肉，切成一条一条，凡陆阀子弟、人人有份。领到胙肉者也不能先行退去，要等最后一个族人领完了，一起向祖宗叩首谢礼后才能有序离去。
很快，老一辈的都领完了胙肉，该轮到陆修、陆侠这仁字辈的一代，进祠堂去领了。陆信进去祠堂，先跪地给祖宗磕了头，然后又向大长老磕头，将一个白瓷盘子高高举过头顶。
陆问冷笑看着陆信，狠狠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尖一挑，便将一块胙肉挑进了陆信盘中。
“多谢大长老厚赐。”陆信笑着道谢一句。
陆问这才注意到，自己一不留神，给陆信划拉下好大一块，足足比给旁人的胙肉大了一倍。不由气得鼻子一歪！要知道，胙肉的大小厚薄可是有讲究的，越厚越大说明在族中的地位越高。往年大长老都是仔细划分给每个人的多寡，以示远近亲疏，今年他有大事盘算，哪有心思细究这个，却没想到让陆信捡了便宜。
“哼，好好吃吧。”陆问还没说话，身边帮他割胙肉的一个长老冷笑起来。“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是啊，下次就不一定能吃到大长老分的胙肉了。”陆信模棱两可的应一句，便不看大长老等人的目光，起身走出了正堂。
“嚣张！”几个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长老陆问却不动声色。直到仁字辈的最后一个陆仲，进来领取胙肉，排在他后面的便是陆柏、陆云等木字备的孙辈时，大长老才将手中餐刀递给旁人，接过手下奉上的白巾擦净手上的油，便和陆仲肩并肩往堂外走去。
“老十六，待会儿就看你的了。”陆问深深看一眼陆仲，眼中满满都是期许。
“大长老放心，除非有人能恢复我一身修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陆尚的。”陆仲深吸口气，闷声说道。
“不错，要的就是这股气势。”陆问满意的点点头，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便拉着陆仲在正堂前的月台上立定，将满院子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吸引过来。
这些人里头，只有极少数知道今天有好戏上演的。大多数人都还蒙在鼓里，看大长老忽然连胙肉都不分了，拉着废了十来年的陆仲，黑着脸站在那里，仿佛要兴师问罪一般。众人不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大长老这是要干什么？祭祖没这一出啊……”
“听说前日，陆仲忽然遇刺，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八成就是了，不过谁会跟一个废人过不去啊？”
陆尚在正堂中，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陆问的举动，然而此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冷眼观之，心中暗暗祈祷陆云的大话可以兑现了……
“诸位宗亲！”陆问清清嗓子，院中登时安静下来。
“想必不少人已经听闻，前日在朱雀大街附近，有族人遇刺一事了吧。”只听陆问高声说道：“此时，本当由观风院和绳愆院共同侦办，然而两位执事视若无睹，长老会只好按例展开督查，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顿一顿，陆问运足真气，调门又陡然提高几分，石破天惊道：“那下令行刺之人，居然是本阀高层！”
“啊……”一石激起千层浪，三畏堂内外登时喧哗震天。
“怎么会这样呢？”族人们惊呼连连，同族相残素来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更遑论肩负保卫族人重任的阀中高层了！
“是谁，居然敢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大长老快说，今天我们就在祖宗面前活剐了他！”
根本不用人煽动，族人们便已是义愤填膺，纷纷喊打喊杀开了。
祠堂外的旁系部曲也听到三畏堂中的异动，可惜家丑不外扬，很快便有人出来，将祠堂大门紧闭，留下外头的人们面面相觑。
这下，就连对陆云父子信心十足的陆修，都有些脸色发白开了。他没想到大长老居然狡猾若斯，以刺杀案开头，点出众执事不作为，然后以长老会的监督权做背书，悍然宣布是阀中高层指示刺杀同族。
如此一来，阀主和他们这些执事，就全都没有发言权了。话语权被大长老牢牢抓住，还不任他信口雌黄？何况人家还有铁证在手……
反倒是陆尚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似乎事不关己一般。

第四百七十一章 群情激愤
三畏堂前，陆问在继续他的表演。
“所以今日，老夫身为陆阀大长老，必须要在列祖列宗，和本阀族人面前，替这位蒙冤受难的族人讨个公道，将暗中戕害本阀多年的伪君子、野心家揪出来！”只见陆问激动的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响彻三畏堂。
“大长老，快说吧，那人是谁？！”有那热血的族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了。
陆问却不予理会，他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挑动族人的怒火。而且，最关键一点，他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就是陆尚派人行刺陆仲的。
“诸位可认得他？”是以陆问一拉身旁的陆仲，转移话题问道。
“当然认识了，老十六嘛。”族人们纷纷说道。
其实，要是陆仲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么些年不见，大部分族人都无法将这个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陆家十六郎联系在一起了。
但陆问一出来，就把陆仲拉在身边，摆明了今天的事情和此人有关。族人们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仔细端详、互相打听之下，这才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见众人点头，陆问便指着陆仲，高声对众人喝道：“他就是前日被行刺之人！”
“什么？”族人们又是一阵喧哗，虽然刚才就有所耳闻。但此刻从大长老口中亲耳听到，还是让人觉着匪夷所思。是什么人吃饱了撑的？去行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啊！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六郎一个……平平无奇的族人，为何会招致大人的惦记？”族人们用尽量不伤人的语气，费解的问道。
但那话语已经足以让陆仲受伤了，他得尽量挺着脖子，才能防止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哪怕是在礼教传家的陆阀里，弱小也依然是原罪啊。没有人会在乎一只蝼蚁的生死，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重新强大起来……
“不错，如今的老十六确实手无缚鸡之力，生活的十分落魄。”大长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便听他接着说道：“可诸位难道忘了吗？当年的陆阀十六郎，是何等的雄姿英发、光彩夺目啊！”
“这倒是……”族人们闻言纷纷点头，年长者向年轻人介绍起当年陆仲的事迹来。
“当年，陆仲可是本阀继副宗主之后又一位天才人物！当时，就连副宗主都说他，三十岁左右就一定能晋升天阶呢！”
“哇，这么厉害？”那些没听过陆仲名头的年轻人，不由纷纷倒吸冷气。有人难以置信的打量着陆仲道：“那他怎么……成这样了？”
“都是因为当年的一桩事情……”那些年长者脸上，无不满是遗憾之情。若是陆阀能再出一位大宗师，如今的地位肯定截然不同。至少绝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说到这，年长者们不由自主纷纷打住话头。毕竟那件事，全族上下皆深以为耻、亦深以为憾，故而甚少有人提起，甚至连陆仲的名字都在青年一辈耳中变得陌生了。
但陆问显然不想遮掩，只见他把手一挥，高声向年轻人们解释道：“当年，你们的十六叔天才横溢，名噪洛都！除了副宗主之外，他的天分远超同辈众人，眼看就要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晋级天阶，成为我陆阀又一擎天巨柱了。可就在他晋级的关键时刻，一起桃色事件毁了他的修行。”
“吓……”年轻一辈们纷纷难以置信的望向陆仲，为他当年的雄姿惊叹者有，但更多的是吃惊，他怎么会犯了这种低级错误？难道堂堂天阶大宗师，居然还不如一个女人重要？
众人难解的目光中，陆仲终于还是低下了头。他双目赤红的看着地面，两拳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鲜血直流却不自知……
如果一切能从头再来，他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宁肯一辈子不近女色，也不想毁了自己一身的修为啊！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买啊！不管他当年是被裴氏欺凌太苦的缘故，还是志得意满之下，一时色迷心窍之故。抑或是，抑或是当年真的动了感情，被爱情冲昏头脑也罢，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
满意的看一眼痛不欲生的陆仲，陆问继续说道：“当时，老十六娶了裴阀阀主，也就是如今汾阳郡王的小女儿为妻，原本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也算一段佳缘了。可这老十六那时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又迷上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偷偷在外购置了一处别院，将那女人安置在里头，时常找各种借口夜不归宿，偷偷与那女子幽会……”
陆问那毫不留情的话语，就像将陆仲扒光了衣服、把他遍体鳞伤的丑陋身子游街示众一般。原本，年轻的族人们看向陆仲的目光，多是同情遗憾甚至有些佩服的。但这会儿却全都变成了轻蔑和鄙夷了。
如此好色轻薄之人，还妄想成为天阶大宗师？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陆仲羞愤之下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过去一般。可他只能强忍着站在那里，因为这是他想重新获得尊严的唯一途径了……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又听陆问扬声说道：“后来也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到了裴氏耳中。裴阀人火一样的性子，何况阀主之女了。裴氏当即带人找到了他金窝藏娇的别业。当着老十六的面将已经怀孕的女人打成流产，又直接卖去了蜀中青楼……事后，陆仲还要面对裴阀的责难，一时间五内俱焚，羞愤交加之下，想要强行突破，靠成为大宗师来改变现状。谁知却不慎走火入魔……”
“啊，走火入魔？”年轻一辈们又是一阵倒吸冷气。他们都修炼《天地正法》，知道本阀功法虽然进境缓慢，但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个‘稳‘字。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没听说谁会走火入魔呢。
不过再一想当时陆仲的遭遇，却又觉着走火入魔是理所当然了。毕竟换了谁忽然从天之骄子，落入他那般天地，都非得疯了不可……

第四百七十二章 当年事
“之后，老十六和裴氏和离，他也一蹶不振，自暴自弃，老夫派人找到他时，他几乎要贫病交加，潦倒而死了。”陆问说到这，眼眶突然红了，他拉住陆仲的胳膊，卷起陆仲的衣袖，将其手腕上那无数自戕的割伤展示给众人看，哽咽道：
“老夫是看着这个侄儿长大的，见他这个样子，老夫心如刀割啊！老夫实在想不通，我陆阀何罪之有，为何前有陆仲、后有陆俭，这些天才弟子全都惨遭横祸，无人再能成才呢？”
陆阀上下闻言心有戚戚，看着陆仲胳膊上那一道道深刻的伤疤，族人们不由感同身受。
“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老夫不由陷入了苦思。如果是天灾，本阀当上体天心、修德免灾。”说到这，陆问目光陡然凛冽了八分，一字一顿地问道：“但，如果是人祸呢？！”
“人祸？”族人们闻之色变，联想到大长老所谓的‘高层指使刺杀’，不由一个个毛骨悚然道：“大长老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他们？”
“本来老夫也不愿往这上头想。老夫总觉着，人嘛就算自私点，但也没有自掘坟墓的。谁不知道族里出了大宗师，是对本阀上下都有利的大好事？”陆问一脸难过的点点头道：“但前番陆俭的事，让我起了疑。心说当年陆仲的事，会不会也有人暗中捣鬼呢？于是我让人秘密前去蜀中，寻找当初被裴氏卖进青楼的，那个叫玉奴的女子……”
陆修、陆侠、陆伟、陆侃等一众执事，本来听大长老在那信口雌黄，简直都要气炸了肺。陆伟性情火爆，刚想出声讥讽一番，却陡然听陆问提起那玉奴来，整个人不由僵在那里……
“找着了吗？”这会儿，没人会关注执事们的表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大长老的话牢牢吸引过去了。
“找到了。”陆问淡淡一笑，朝着自己的子弟挥了挥手，几名子弟便将个穿着银色端服，面白无须之人，带到了众人面前。“事情的真相如何，还是让她自己说吧。”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只见‘他’将发髻上的三股簪子抽掉，一头掺杂着灰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然后那人便跪在月台下，低声说道：“贱婢玉奴拜见大老爷和各位老爷。”
“果然是女人……”族人们不由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当年也没几个人见过玉奴。
“陆侠，陆侃，八年前你们都见过她，可还认得出来？”陆问睥睨着陆侠和陆侃两位执事。
玉奴一出场，两人就已经认出她来了。以两人的操行地位，自然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只好勉强点点头。“不错，就是她。”
有了二位执事背书，这下族人们也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玉奴，你不要怕，将事情的真相大声讲给大家。”陆问这才得意的看看玉奴，用和蔼的语气命令道：“放心，只要你实话实说，这里没人会为难你的。”
“是……”玉奴怯生生点点头。
祠堂中，陆修面色苍白的看一眼陆尚，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将身子倚靠在供桌旁，似乎有些站不住了。他赶忙走过去扶住陆尚，低声道：“父亲，要不你老先到后面休息一下？”
“不用，老夫什么事都做得，就是做不得逃兵。”陆尚决然一笑，语气中却难掩凄凉。
……
三畏堂内外数千人大气不出，静悄悄听那玉奴断断续续地说道：
“贱婢原是南朝官宦人家的女孩，南朝覆灭后，随母亲作为罪属被卖到扬州青楼里……九年前，又以清倌人的身份被京中大官人买下，安置在白马寺外一户人家中。又过了一阵子，那大官人忽然来说，让我赶紧到白马寺上香。他还告诉我，在那里会有几个歹人调戏于我，叫我不要害怕，因为那都是他安排好的。”
“后来贱婢才知道，原来那阵子，仲郎正在白马寺闭关修行。等贱婢赶到白马寺，果然被歹人骚扰。贱婢呼救几声，果然惊动了仲郎。仲郎打跑了歹人，贱婢又故作崴脚，让仲郎护送我回家……”玉奴说着说着，眼圈便开始泛红，泣不成声道：“后来，也是贱婢在那人指使下，几次三番故意勾引仲郎，才会让仲郎鬼迷心窍，错把贱婢当成红颜知己的……”
这些话，自然是大长老逐字逐句教给她说的。玉奴与其说是追悔当年的行为，不如说是为自己亲口毁掉当年的美好而痛心。如有可能，她愿将世上最美好的辞藻，全都用来修饰那段回忆。那可是她这苦命的半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啊！
但就像当年那样，她一个孤苦弱小的女子，又怎能违抗大人物们的命令，只能乖乖听命从事、照本宣科而已……
不过照本宣科已经足够了，玉奴的话瞬间点燃了族人们的情绪，他们怒不可遏的纷纷高声逼问道：“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赶紧从实招来！”
“我，我不敢说……”玉奴像被吓住了一般，恐惧的蜷缩着身子。
“只管说吧！”陆问看一眼玉奴，鼓励一句道：“说出来便算你将功赎罪，我陆阀长老会保你平安无事……”
“是……”玉奴这才怯生生点点头。人声鼎沸的祠堂院中，刹那间又针落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她说出那个名字。
“是你们的阀主大人，陆老公爷！”玉奴终于鼓足勇气，道出了那个名字。
“什么？！”众族人闻言再次炸了锅，好些人激动的斥责起玉奴来。“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们阀主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下做事来？！”
“就是，你休要胡乱攀咬！”门阀的骄傲，让族人们难以接受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对高高在上的阀主的指控。不管这指控内容是真是假，都让他们感觉颜面扫地。
“肃静，肃静！”大长老手中的拐杖重重杵着地面，众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四百七十三章 千钧一发
“不要动不动就感情用事，稍稍动动你们的脑子！”大长老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我问你们，相不相信当年十六郎是被人陷害的？”
“这个当然是信的。”族人们七嘴八舌道。
“十六郎当时虽然不是执事，但身负本阀大计，阀中一直有安排严密的护卫，是还是不是？”陆问提这个问题时，目光却落在了陆伟身上。
陆伟八年前，就已经担任陆阀的武卫执事。武卫执事除了负责教导阀中子弟习武修行之外，还有很重要的责任，就是负责保护陆坊和阀中重要人物的安全。当时陆仲身为陆阀众望所归的希望之星，当然也是保护的重中之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在陆伟身上，陆伟脸色铁青的点了点头，无法否认。
“当年陆仲在白马寺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陆问冷声问道。
“过去这么久了，我记不太清了……”陆伟目光有些慌乱，想要搪塞过去。
“我现在是代表长老会，对你进行质询！”陆问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搬出了长老会这座大山压向陆伟。
“我们的护卫，只是保护重要人物的安全，对于对方的私事，护卫们被要求保守秘密。”陆伟只好闷声说道。
“那么就是说，连十六郎后来金屋藏娇之事，你也是知情的，但谁也没告诉？”陆问却冷笑连连，质问愈发犀利。“这样一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将本阀的希望勾了魂去，你们却不对她进行背景调查？陆侃，你这个观风执事，也太不称职了吧？！”
说到这儿，大长老又把矛头对准了陆侃。
“此事，观风院确实疏忽了，直到事发后才知情……”陆侃瘦削的脸上阴云密布，目光也变得阴沉起来。
“这么说，事发前，你们一直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大长老看着陆侃。
“不知道。”陆侃摇摇头道：“此事观风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先不要急着揽责！”大长老却一摆手，重新对陆伟质询道：“事情如此蹊跷，你却为何不向观风院通气？长老院可以就此认定，你是在故意遮掩真相，根本就是那指使者的同党！”
“大长老，休要含血喷人！”陆伟涨红了脸，声调虽高，却有些色厉内荏。“我与十六弟无冤无仇，怎么可能帮着别人害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亲生大哥当时也突破在即！”大长老就等着他这句话了，闻言将手往祠堂中一指，厉声喝道：“你父亲，也就是我们的阀主大人，多年以来的夙愿，就是想把阀主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
“可不是所有的大宗师，都像陆仙那样无欲无求！你父亲担心如果让陆仲抢了先，就不得不将他提拔为副宗主！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了！加上陆仲的岳父乃是堂堂裴阀阀主，就算你大哥将来也有一天能成为大宗师，你父亲再想给他翻盘，也难比登天了！”
“所以你父亲，才不惜以阀主之尊，干出此等龌龊下作、令人发指的丑行来！他指使自己的管事，完全按照陆仲的喜好，从扬州高价买了匹瘦马。然后又精心设计了一出出丑局，让陆仲不可自拔！最后，当玉奴怀上陆仲的孩子后，他便让人向裴氏告密！以裴氏善妒彪悍的性格，当然会干出让陆仲无地自容的事情来。陆仲尊严扫地，急火攻心，却被他暗示，只有成为大宗师才能挽回局面，结果冲动之下、强行突破，这才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阵疾言厉色的排揎后，陆问已是双目通红，须发散乱，他怒指着立在祠堂中的陆尚，咆哮问道：“陆尚，你给我出来，当着全族上下的面，向我陆阀的列祖列宗谢罪！”
“陆尚，你戕害本阀子弟，扼杀本族希望。前有陆仲，后有陆俭，两大宗师的希望都被你毁掉了，还有何资格再窃据阀主之位？！”陆问一伙的那些长老，也纷纷厉声质问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门内的陆尚。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玉奴说的话他们可以不信，但同样的话从大长老和诸位长老口中说出，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唉，阀主完了……”二长老心下黯然。昨天陆信来找他，他还以为阀主一方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干掉大长老呢。谁想到，却是这样一边倒的局面……
别说二长老了，就连陆同这样见识短浅之辈，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眼下大长老只有主动谢罪一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想到这，他不由埋怨的瞪了一眼身旁的陆傍，低声愤懑道：“我说不要掺合吧，你非要多事。这下咱们也要跟着吃挂落了。”
陆傍无奈的叹气，看都不敢看父亲一眼。
……
迎着族人们怒火熊熊的目光，陆尚缓缓走出了祠堂正厅。
陆修也紧紧跟在父亲身旁出来，他的目光乞求般的落在了陆信和陆云父子身上。却见父子俩无动于衷，似乎事不关己一般。
“陆尚，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陆问却已经激动的忘我了。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这个死对头。缠斗了多年，每次自己都被压一头。这次终于可以迎来彻底的胜利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尚却只轻轻说出八个字，看上去并不慌张。但其实，他拢在袖中的一双手，在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陆尚的心里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撑到底了。
“你果然狡辩！”陆问冷笑一声，对陆尚高声道：“但那都是没用的！老夫以陆阀大长老的身份，正式提出召开今日全族大会，罢免陆尚阀主的身份！”
“慢着……”这时，一直在陆问身边默不作声的陆仲，忽然开口了。
“怎么了？”陆问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不知他为何要打断自己。但今天是打着替陆仲伸冤的旗号来的，当然没有不让苦主出声的道理了。
“大长老，你可能误会阀主了……”只听陆仲轻声说道。

第四百七十四章 惊天逆转
“大长老，你可能误会阀主了……”
“什么？！”
陆仲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般，震得陆问两耳嗡嗡作响。
族人们也全都惊呆了，怎么也想不通，陆仲为何忽然要替陆尚说话！那可是毁了他一生的仇人啊！
陆修眼中，却闪过一抹惊喜之色，他得拼命遏止，才能让自己不激动的喊出声来。
就连陆尚，也颇为意外的看向陆仲。他同样不知陆仲，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居然要为自己辩解？
哪怕是此刻，陆仲看向自己的目光，也透着刻骨的仇恨啊！
陆仲别过头去，让自己不跟陆尚对视。不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将这个老杂毛撕成碎片的冲动。
“陆仲，你精神恍惚了，快退下休息吧。”陆问心知不妙，忙向左右递个眼色。
两个心腹子弟忙上前，想要将陆仲强行架走。
可这么关键的一个人，哪容得他们随意处置？绳愆执事陆侠一闪身，便出现在陆仲身边，挥袖将那两个族人拂倒在地。见他已经运起化圆成方，大长老那伙人哪敢再轻举妄动？
“十六弟，你能为自己说得每一个字负责吗？”陆侠面沉似水的看一眼陆仲道：“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撒谎，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陆仲咽口唾沫，擦一把额头的冷汗道：“我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那好，你说。”陆侠沉声说一句，便神情肃穆的立在陆侠身边，以防有人对他忽然下手。
“当年的事情，阀主确实知情。”陆仲顿一顿，咬牙说道：“但他并非背后操纵之人，相反……他老人家知道后，马上把我叫去，严厉的告诫我，不要贪恋女色，因小失大……”
陆仲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自己就这么放过了，报仇雪恨的唯一机会。然后他便在族人们讶异的注视下，一脸羞愧地说道：“但我当时中了这女人的邪，鬼迷心窍，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央求阀主，帮我隐瞒秘密一段时间，保证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
“阀主无奈之下，只好帮我打了掩护。但其实我的如意算盘是，等着自己晋级之后，孩子也生出来了，就正大光明接她娘俩回家。到时候，以自己大宗师的身份，裴氏又能奈我何？”
短短几句话，陆仲却仿佛耗光了所有的力气，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与阀主何干？”
“一派胡言！”陆问面色涨成青紫，双目喷火的瞪着反咬一口的陆仲。“你莫非疯了不成？之前玉奴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是怎么跟我说的，为什么翻脸不认账了？！”
“玉奴被卖进青楼多年，大长老救她出苦海，那还不是大长老说什么，她听什么？”陆仲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至于前日，我要是敢说个不字，还能有命活到现在吗？”
说着，他一脸无所谓道：“你要取阀主而代之，我身为陆阀子弟，阀主又有恩于我，我不能当这个帮凶……”
“好，好，好……”陆问气得险些背过气，立在那里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族人们不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这世上要说还有一个能给阀主洗白的，当然非陆仲这个当事人莫属了。试想如果真是阀主毁了陆仲的一切，陆仲怎么可能会替他说一句好话？
“唉……”陆尚哪会放过这乾坤的机会？只见他长叹一声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当年老夫没保护好你。我吩咐陆伟千万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你的秘密，谁知还是被人走漏了风声，害你落得如此地步。”
“行了，不要信口雌黄了！”大长老暴跳如雷，他实在是想不通，自己精心布下的必杀死局，怎么就转眼变成这个样子了？“玉奴，你跟老夫走，我们这就去阀主家中，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指使你的人找出来！”
说着，大长老就要气冲冲离去。
可陆尚哪里还会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听陆尚冷哼一声道：“不准走！”
本来要给大长老打开院门的护卫，闻言乖乖停下了动作。
……
见护卫不给开门，大长老霍然转身，双目喷火的瞪着陆尚道：“怎么，你还想倒打一耙不成？”
“今天乃是本阀祭奠祖宗的大日子，本阀主本不欲污了祖宗的耳目。但你已经丧心病狂，为了一己私利、居然勾结外人，威逼族人，捏造证据，污蔑于我！”陆尚站在月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陆问道：“我也不得不让祖宗和全族老少，看清你这位大长老的真面目了！”
说着他喟叹一声道：“十六郎，实话告诉你吧。让人将消息透露给裴氏的，不是别人，就是大长老陆问……”
“啊！”族人们彻底目瞪口呆，祭祖大典上上演的这出大戏，还真是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啊。
“你少含血喷人！老夫又没有儿子要当阀主，何苦要告这个密？！”陆问气极反笑道。
“因为你要嫁祸于我。”陆尚轻叹一声道：“当时老夫秘密调查，发现向裴氏告密的妇人，是你府上管事的内人。结果还没等老夫拿人，那两口子便离奇失踪了。这不是你杀人灭口又是什么？”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有年纪大的族人，闻言不由点头。“当年好像那管事家里，还到官府闹过一阵，后来大长老出了笔钱才算了事。”
陆尚当然是信口雌黄了，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陆问一时也是有口莫辩。气得他嘴角一抽一抽，铁青着脸道：“少拿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混淆视听！”
“那好，老夫就拿出确凿的证据，让你心服口服！”陆尚冷笑一声。看那架势，仿佛手中真有铁证如山一般。
族人们望向老阀主的目光，不由自主恢复了往常的敬畏。果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阀主始终都是智珠在握啊。
只有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陆云，心中暗暗一笑。他知道陆尚根本就是要张冠李戴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大局已定
“诸位可还记得，当年陆俭买凶白猿社，刺杀陆云之事？”只听陆尚沉声问道。
“当然记得。”族人们纷纷点头，这样的大事，刚过去半年不到，大伙儿自然记忆犹新。
“幸亏当时本阀料敌先机，出动高手挫败了这次刺杀，还生擒了白猿社在京城的头目。”陆尚淡淡道：“为了求得本阀谅解，白猿社主动承认了是陆俭买凶，并交出了一系列证据。”
“阀主，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与大长老有和干系？”族人们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阀主怎么又扯到陆云和陆俭的公案上了。
“是，本阀公布了当时的情况，但出于种种考量，还有一部分真相，本阀主没有公布。”陆尚说着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
族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就连诸位长老和执事也不明所以。
“白猿社的人告诉老夫，他们原本不愿意掺合进门阀事务，是有人给陆俭出具了保书，说一切后果由他们承担，白猿社这才铤而走险的。”陆尚说着瞥一眼陆问，揶揄一笑道：“但显然，有些人牛皮吹破，根本负不起这个责，所以白猿社也没有替他隐瞒的义务，便将这份保书交给了我。”
陆尚说完，将信封递给了陆修，示意他拿给众人看。
陆修将信封拿下月台，交给了二长老。
诸位长老和执事马上围过来，二长老接过了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一看。果然如陆尚所说，是一份关于刺杀陆云的保书。上头的字迹，千真万确是陆俭所书。最后还有陆俭的签押落款……以及大长老的印章。
看到那保书上刺目的红色印章，陆修瞳孔倏然一缩，强压下了心头的讶异。
“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的印章在上头？！”二长老挥舞下那份保书，沉声质问大长老。
陆问心下一慌，他当然记得当时，和陆俭谋划报仇时，陆俭曾向自己索要过印章，用以说服白猿社出手。不过他只是让陆俭出示自己的印章而已，可没让陆俭在保书上乱盖章啊！
‘难道是陆俭自己擅自做主了？’陆问额头见汗，一时间瞠目结舌，难以做答。正当他准备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时，陆尚却又拍了拍手。
便有护卫抬着一口箱子从偏殿出来，然后将那箱子放在了陆尚身边。
陆尚指着那口箱子，冷笑看着大长老一系的长老道：“这是本阀这些年来，搜集到的大长老一系贪污族产、巧取豪夺的证据。”
说着陆尚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本账册。
陆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给陆尚的那本。
“这是陆俭亲笔所记账册，上头将他和大长老这些年的不法勾当，一笔笔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尚又将账册递给了陆修，还是由陆修将其拿下月台，展示给众人看。
一众长老执事，自然一眼就看出，这账册依然是陆俭亲笔所书。看了方才的保书之后，此刻众人对上头的内容自然毫不怀疑。看着那一笔笔翔实的记录，不禁纷纷倒吸冷气。
“这真是，太过分了……”
“怪不得当时陆俭总说没钱，原来阀里的钱，都被他们这样贪了去了……”
“嘿，一群杀材啊！”
……
陆问此刻已是魂不附体，他早想到陆尚手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把柄。但万万没想到，对方手里的证据无论份量还是质量，都远超自己。
看着族人们投来的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完了。
“老夫以陆阀阀主的身份，建议即刻长老会废除陆问大长老之职！”陆尚却不会再给他一丝机会了。
这会儿，大长老可以被自动略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二长老身上。
“我没意见。”这会儿都已经大局已定了，二长老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了。说完他便旗帜鲜明的表态道：“诸位，真相大白、证据确凿。陆问实乃我陆阀长老会的奇耻大辱。我同意革去他的大长老之位，交由绳愆厅严加审问，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同意！”二长老一系的长老，还有陆同那帮人也纷纷表态。“一定要严惩！”
“不能现在就表态，这不合规矩……”大长老的一系的长老，自然不甘束手就擒。
“天大地大，祖宗最大！”二长老却断然道：“今天的事情既然发生在列祖列宗面前，就必须当场给祖宗一个交代！”
“就是！”族人们的怒火也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冲动的认定，既然大长老贪赃枉法、买凶杀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恶棍野心家。既然大长老是无恶不作的野心家，那阀主自然是被冤枉的，所以今天在祖宗面前这一出，根本就是大长老自编自导，却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闹剧啊！
‘呸！’也不知谁朝陆问吐了一口浓痰，正中他的鼻梁。“还以为你是替大家着想的好人呢！”
“呸！呸！呸！呸！”众族人满腔怒气无法发泄，见有人带头便有样学样，纷纷朝大长老吐痰开了。
这些人毕竟都是练过天地正法的，就是吐痰也吐得又准又远，不一会儿，就把个可怜的大长老污了面目全非。
二长老看着大长老的惨状，冰冷的目光扫过长老会众人，又面无表情的沉声道：“谁还要替他说话，皆以同党论！”
大长老一系的众长老，见状心有戚戚、凄若寒蝉。别忘了，他们屁股底下也不干净，那大箱子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他们的罪证呢。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万一惹恼了阀主，把他们的罪证也公布出来，那可就要完蛋大吉了。
这些老油条都知道，只要不被当面揭穿，回头不管情况多严重，总有圜转交换的余地不是？是以一个个缩着脑袋，全都不敢再吭一声。
大长老绝望的委顿于地。
“阀主大人，我们长老会一致同意，革去陆问大长老一职，交由绳愆厅严加审问。”二长老便果断的盖棺论定道。
“好，带下去，仔细审问！”陆尚把手一挥，心下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马上有两名护卫上前，用棍棒叉起癞皮狗似的趴在地上的陆问，便要将他带下。
那玉奴自然也被当做陆问的同党，有护卫走到她身边。捉小鸡似的反剪住玉奴的双手，就要将她也带下。
从陆仲忽然反水那一刻起，玉奴早就懵了。这会儿被人拖着往外走，她才猛然过来，满眼哀求的看向陆仲。
“仲郎，救我啊……”
陆仲却别过头去，置若罔闻。

第四百七十六章 誓言
玉奴被直接拎了下去，陆问也被用棍子插住双臂往外拖，疼得他呲牙咧嘴。不过昏昏沉沉的脑子倒是终于清醒了不少。
“陆尚，斗了这么多年，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陆问勉强睁开被浓痰糊住的眼，狠狠的盯着高高在上的陆尚。临死也要反咬一口道：“但你敢说这些年，我陆阀人才凋敝，日渐没落，不是你这个当阀主的责任？！”
“你一直想让你儿子接班，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陆问一边被往外拖着，一边朝陆尚声嘶力竭地吼道：“就让陆阀陪着你这个伪君子，一起沉沦到底吧……”
族人们闻言，难免露出颇以为然的神情。确实，这些年陆阀的状况江河日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要说老阀主没责任，真是三岁孩子都交代不过去。
陆尚可以无视族人们那不信任的目光，却不敢忽视陆仲的存在。从方才开始，老阀主便感觉如芒在背。他知道，那是陆仲在死死盯着自己。不由心中暗叹一声：‘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只好强打精神，对一众族人掏心掏肺道：“诸位，我陆尚绝非嫉贤妒能之人，反而比谁都更加希望，看到本阀能有大宗师出现。”
说着他抬袖擦拭下眼角，一脸自责道：“确实，这些年来，除了陆仙之外，本阀再无人能突破到天阶，老夫这阀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完，他转身朝着祠堂跪下，高声道：“今日，老夫便当着祖宗的面发誓，辞去本阀阀主之位！”
族人们不由面面相觑，本以为阀主已经涉险过关，却没想到他竟忽然说要辞职。
只有二长老和诸位执事这些精明透顶之辈，才知道阀主这是在以退为进了。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快会传遍洛都，对阀主的声誉将造成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就算有陆仲替他开脱，老阀主在当年的事件中，肯定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如果陆尚还无动于衷，没有表示的话，那就真是恋栈权位、死皮赖脸了。这样一来，全族上下谁还听他的？各阀阀主谁还会将他放在眼里？
所以陆尚必须要把引咎的姿态摆出来……
二长老们的猜测不算错。只是谁也想不到，这其实是陆仲答应改口的条件，陆尚不得不这么做。
“万万不可啊！”二长老和诸位执事，忙出声劝阻阀主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朝局云诡波橘，阀主决不能撂挑子，不然群龙无首，陆阀危矣！”
族人们也见状跟着跪地，七嘴八舌道：“是啊阀主，你老还是不要请辞了……”
“不，出了这种事，老夫哪还有脸再恋栈不去？”陆尚摇摇头，意态坚决。
二长老和几位执事，带着族人好劝歹劝，陆尚感觉台阶足够，似乎可以松口了。但他仍不敢大意，悄悄用余光瞥向陆仲，却见陆仲面色阴沉，嘴唇微微翕动，仿佛要随时将真相捅出来一般。
看来，想要仅仅自罚三杯肯定是不够的。
只见陆尚在二长老和大执事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转身对月台下的众族人道：“那好吧，既然诸位都这么看，老夫就腆颜再暂掌本阀一阵子。”
陆仲闻言，终于七情上面，便要开口说话。
“但也只是暂掌而已。”却听陆尚话锋一转道：“现在我当着祖宗牌位发誓，从今天起，我陆阀谁成为大宗师，就立即让位给他，绝不拖延，绝不反悔，否则死后不能入祖坟！”
死后不能入祖坟，对门阀中人来说，是最重的毒誓了。老阀主还是当着祖宗牌位发誓，自然没人怀疑他誓言的效力。
这下，族人们看向阀主的目光，终于从不信任变成信服了。
一众长老执事也暗暗点头，知道这下阀主是彻底断了让儿子接班的念头了……陆修受困心魔，陆伟年轻时练功出过岔子，两人都没有晋级大宗师的可能了。
陆仲紧咬着嘴唇，终于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陆尚这才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
祭祖大典的闹剧终于结束。老阀主疲惫不堪、难以支撑，由陆修先扶着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情，便交给二长老陆冋处理了。
哦，不对，现在陆问这个大长老已经被废掉了。陆冋便顺理成章前进一步，成了陆阀的新任大长老。
陆冋走进祠堂，先给祖宗上了香，然后在铜盆中净了手，便接过放在红绸托盘上的尖刀，将剩余的胙肉分给晚辈族人。
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陆云，陆冋深深看一眼这后生。手腕一沉，割下大大的一方胙肉，搁到了他的盘中。
“多谢大长老厚赐。”陆云恭敬的行礼，双手端着盘中胙肉走了出去。
看着陆云的背影，陆冋心中暗叹，这父子俩能跟夏侯阀硬撼，看来真不只是匹夫之勇啊……
……
陆云端着胙肉出来，便在院中原本的位置安静站定。
不一会儿，陆松、陆林也端着胙肉出来，回到陆云身边站好。陆松看看陆林盘中的胙肉，又看看陆云盘中，不怀好意的揶揄笑道：“啧啧，咱也不是挑理的人，不过你这个孙子，当得也太失败了。怎么还没人家陆云分得胙肉多？”
“比你多就行了。”陆林白了陆松一眼，朝陆云和陆柏呲牙笑道：“这两天可把我担心坏了，好在有惊无险，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
“是啊，值得好好庆祝一下。”陆云也点点头道：“待会儿散了，下馆子去？”
“那必须要的。”陆松一听来了劲儿，指着陆林笑道：“让这小子请客。”
“请就请。”陆林也不含糊，一拍胸脯应下来道：“待会儿悦仙楼吃去！”
几人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所有族人分完了胙肉，然后一起向祖宗磕头致谢后，陆阀子弟便赶紧散了。一来，外头那些旁系部曲还等着进来拜祭呢；二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刺激，不管老幼，都得回去找个地方，好生说道说道。

第四百七十七章 阀主的算盘
陆云四人出来祠堂大门，陆林便迫不及待的将盘中胙肉吃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这是要回家才能吃的。”陆松拍了陆林肚子一下。
“饿死我了啊。”陆林苦笑着擦一把嘴道：“祖宗们看儿孙吃得香，应该高兴才对，不会生气的。”
“哈哈，那你连我这份也吃了吧。”陆云将自己那盘胙肉递给了陆林。
“这不好吧？”陆林迟疑了一下。胙肉可以说是祖宗的赐福，谁都愿意讨这个彩头，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吃吧，祖宗看着我们兄弟友爱，应该更高兴才是。”陆云却不以为意的笑笑。其实因为他是皇甫家的儿孙，不想吃陆阀的胙肉罢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林喜滋滋接过来，拿在手里啃一口道：“方才那块太小，我都没尝出味来。”
“留点肚子啊，悦仙楼还去不去了？”陆松瞪大眼，看着陆林将偌大的一块胙肉，三两口又下了肚。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点心了一下。”陆林将油滋滋的手往陆松肩上一搭道：“走，这就去。”
“滚，少拿我当抹布……”陆松拍掉陆松的手，两人笑闹成一团。
“你们去吧，我就算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柏却站住了脚。
“想要逃跑？没门！”陆松三人其实早看到他神情郁郁的样子。陆云和陆松一左一右，揽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说，架着陆柏就往外走。“今天非灌你个不省人事才行。”
“你们，你们，唉……”陆柏挣脱不得，只能无奈的被拉去了悦仙楼。
……
话分两头，却说陆尚在陆修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当他终于坐在熟悉的软榻上，感受着室内暖洋洋的温度，老阀主闭上眼长出口气，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陆修接过侍女奉上的汤盅，轻轻挥了挥手。侍女便悄然退下，掩上了书房的屋门。
“真险啊，今个……”陆尚仰面看着房顶的莲花藻井，心有余悸道：“老夫都以为，这关要过不去了。”
“父亲，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陆修将汤盅递到陆尚面前。
陆尚接过来，掀开盅盖，轻轻摇着头，吹着里头的热气。他心头大石落地，神态说不出的轻松。
“父亲，”见陆尚心情大好，陆修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憋在他心里的那个疑问了。“那份保书，当时是我交给父亲的，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上头并没有大长老的印章啊？”
“那是我自己印上去的。”只见陆尚神情平静的淡淡说道：“既然白猿社说，陆俭的管事给他们看过大长老的印，那陆问本人也不敢说，这印到底在不在纸上了。”
“是这样啊？”陆修恍然大悟。当初他认为拿出这份保书，完全可以坐实陆俭的罪名，把事情办得毫无争议。可父亲却坚持引而不发，只让人在还没有铁证如山的情况下，强行仓促去拿陆俭。结果引出那么多事端，还让大长老借机攻讦陆信了许久。
原来父亲是等着今天用啊。
‘可没想到，他居然会伪造大长老的印……’陆修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陆尚一边喝着参汤，一边用余光瞥见陆修的神情有异。他以己度人，觉着应该是儿子因为没法接班而失望。
老阀主叹了口气，搁下汤盏对陆修道：“今天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为父是不得不表这个态啊。”顿一顿，他眉宇间阴霾一闪道：“你当只有个陆仲在等我言退吗？不，那些长老会的人，还有你那些个执事，都等着借机发挥的机会呢。我知道，老夫在阀主位子上太久了，久的让人生厌。恐怕眼下，除了那些个还靠着咱们的族人，谁都想让老夫滚蛋下台吧。
陆修不由暗暗点头，看来父亲对阀里的情况，仍旧是了若指掌。当然，他还是得安慰陆尚一句道：“有陆信父子，还有我和陆伟在，局面就不会坏到哪去的……”
“哼，陆信父子？”谁知陆尚却冷哼一声：“他们也没安好心！”
“父亲这话从何谈起？”陆修不禁皱眉道：“这次若非他们搞掂了陆仲，咱们怎么翻得了盘？”
“是，这次翻盘全靠他们父子，但他们明明可以做得更漂亮的！”许是喝了参汤的缘故，陆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润，也有了说话的力气。“他们要真是诚心诚意为老夫打算，就应该让陆仲在一开始就站在我这边，而不是等那老混蛋肆意编排够了，把老夫的脸面彻底践踏完了才说话！”
“这……”陆修一想也是，若陆仲一开始，就摆明车马站在陆尚这边，那陆问准备好的杀招，就直接成了哑炮，陆尚的名誉自然也就不会受到损害了。当然也就不用上演那出被迫请辞的戏码了。
“但很可能是陆仲自己的主意吧。”陆修却不想把陆信想得太过工于心计，替他轻声解释道：“眼下，他既没有违背对陆信的承诺，放了父亲一马，也算是出了口气吧。”
“你呀，就是总把人往好处想……”陆尚冷笑一声，也不在这种没法证明的事情上纠缠，继续淡淡说道：“都无所谓了。总之，若不是这次老夫以退为进，把个阀主继承人的位子抛出去，等待咱爷们的，那就是个四面楚歌的局面啊。”
“这下多好，把那帮家伙的目光，从老夫身上引开，老夫也就不再是众矢之的了。”陆尚舒舒服服的往软榻上一靠，伸个懒腰道：“而且谁想接这个位子，都得好生讨好着老夫。咱们往后的日子，可要舒服多了。”
能从那样让人绝望的绝境中，争取到这样的局面，老阀主确实足以自傲了。也难怪他此刻会如此得意忘形了。
看着父亲罕见的现出轻狂之态，陆修心头升起一丝明悟——原来，所谓的阀主继承人，只是根拴在驴前头的萝卜而已，只要父亲不死，这个阀主就谁也别想得到。
除非，谁能突破那层屏障，晋升到天阶大宗师！

第四百七十八章 略觉丢脸
陆阀什么时候，会出现下一个大宗师？
一想到这，陆修便忍不住黯然摇头。他被卡在天地之间的关口，足足十年了，自然最知道突破的希望是何等渺茫了。那真的是要天分、努力、气运都到了极点，才会踏破这才壁垒，站上众生之巅。
在他看来，至少他们这一辈人中，是不会再产生大宗师了。眼下，陆阀最有希望突破的一个，应该是下一辈的陆云了……如果他能撑过夏侯阀的打击的话。但那也得等到少说五年以后了……
也就是说，五年内，阀主的位子，仍是父亲来坐。五年以后，陆尚都八十多了，还能不能健在都不一定，哪还用管那么远？
这就是陆尚的如意算盘了。
见陆修低头不语，陆尚只以为他还被失落萦绕，有些不耐烦道：“怎么，还是很失望？”
“不，父亲想岔了。”陆修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目光深沉的看着陆尚道：“八年前我就绝了接班的念头，是父亲一直放不下这份执念而已。”
“你什么意思？”陆尚不由眉头直皱。
“没什么意思。”陆修摇摇头，重新垂下眼睑道：“父亲累了，早点歇息吧，儿子先告退了。”
“嗯，去吧……”陆尚有心教训陆修几句，但总觉着有些底气不足。他恹恹的闭上眼道：“你记住，到了为父这个年龄，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儿孙计。”
“儿子记住了。”陆修点点头，缓缓退出了。
当房门关上，书房里便只剩下老阀主一个人。他舒服的靠在软榻上，本想盘算一下，该如何借机将阀中洗牌，但终究是老迈疲累，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了。
‘算了，横竖马上过年，什么事过年了再慢慢盘算吧……’
老阀主如是想着，很快便进入了甜蜜的梦想。
……
说话功夫，陆云三人拉着陆柏，进了北市的悦仙楼。北市规模虽然比不得东西两市，但却是世家大族采买销金之处，内里的店铺酒楼档次之高，自然冠绝洛都了。悦仙楼虽然不是北市最豪华的酒楼，却也十分高档，陆柏选在这里请客，自然是下了血本的。
四人走进温暖如春的酒楼大堂，马上有年轻美貌的少女上前款款道万福，然后解下四人罩在外头的大氅，拿去小心保管起来。
管事的满面春风迎上，先给陆松请了个安道：“陆大人难得赏光，小店蓬荜生辉啊。”
“老马，你可表错情了，今天不是我请客。”陆松笑嘻嘻的一指陆林道：“这是我本家兄弟，今天我们吃大户来了。”
“哦哦，原来是陆公子。”管事的忙讨好的看向陆松，他眼睛毒，一眼就看出这铁塔般的汉子，应该刚进官场不久，只怕还不愿意提及自己的官职，自然是用公子称呼更保险。
“嗯，给我们找个清净点的雅间。”陆林点点头，若非今日他确实有事，根本就不会来酒楼这种地方浪费时间，自然也不会跟管事的废话。
“有的有的，楼上临仙居有请。”
管事的也知道这些世家公子的脾气，陪着小心将四人迎上楼，进了装修典雅的雅间，一边张罗着奉上香茗瓜果，一边赔笑问道：“几位公子有什么喜好的菜肴？”
“这里拿手的菜肴全都上一遍，然后你就出去吧。”陆林不耐烦的挥挥手。
“那好，不打扰四位公子的雅兴了。”管事的依然满面笑容的躬身退下，关上了包厢的门。
“拿手的菜肴全都上一遍，看来典礼司油水不少啊。”陆松知道陆林有话要说，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想逗弄这厮一番。
“谁不知道，我们那是个清水衙门？”陆林指着陆松对陆云道：“他们营建司才是肥的流油，这小子那是真发财。你看，他跟那管事的多熟，肯定没少来。”
“营建司再有油水？轮得着我来沾吗？”陆松翻翻白眼，一脸可怜道：“我也就是跟着那些老家伙蹭吃蹭喝罢了……”
“唉，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越有钱越抠啊。”陆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少来这套，下一顿我请还不成？”陆松哭笑不得道：“不过我俩都请了，陆柏你是不是也得意思一下？”说着他看向依然郁郁寡欢的陆柏。
“算了吧，太常寺比典礼司还要穷。”陆林也看着陆柏，想方设法逗他说话。
陆柏也知道了，自己今天不开口，非要被这几个活宝给烦死。他只好轻叹一声道：“过了年，我准备请求外放。”
“外放，好好的洛都不待，你想去哪？”三人大吃一惊。
“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回来。”陆柏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红。
“这是发的哪门子疯？”陆林也顾不得自己的事儿了，瓮声瓮气道：“出了洛都你认识谁？跟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陆柏，你这个玩笑可有点过火，赶紧把话收回。”陆松也看着陆柏道。
“到底是为什么？”陆云轻声问道。
“今天的事儿，我觉着丢人，没脸在洛都见人了。”陆柏使劲抽一下鼻子，双手抚额道：“还是去个不认识我的地方，至少能活得自在点。”
“这样啊……”三人不禁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虽然老阀主绝地反击，将大长老彻底击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陆尚在当年陆仲的事情上，绝对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不然陆问就是再蠢，也不可能用这件事来发难。
虽然陆仲帮陆尚掩盖过去，但老阀主一直以来的光辉形象，也算是彻底破灭了。这种幻灭感，对自幼将祖父当成偶像的陆柏来说，带来的痛苦自然更加强烈。连带着，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父亲一贯的忠厚诚恳，是不是也是伪装出来的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祖父在出了这么大丑之后，还要赖在阀主的位子上不去。陆柏就觉得如坐针毡，他真是一刻都不想在洛都呆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酒菜流水般摆了上来。可任凭三人怎么劝，都没法改变陆柏灰色的心情，这饭自然也吃得味同嚼蜡。

第四百七十九章 气魄
看着陆柏颓丧的样子，陆云心里歉疚万分。因为这局面，虽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但没有他的推波助澜，陆尚也不会被族人看到真面目。那样，陆柏心中的偶像依然高大辉煌，当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伤了。
陆柏这些人，可以说是他仅有的朋友了。只要有可能，陆云当然不愿意伤害他们，可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当他做出那样的决定，就已经注定要伤害到自己的朋友了。偏生陆云还没法向陆柏去解释。
他只能将这份抱歉藏在心里，这辈子都没法说出口了。想到这，陆云也陪着陆柏一起，一杯接一杯的喝起了闷酒。
看着气氛越来越糟，陆松心说，还是换个话题吧。便咳嗽一声，朝陆林递个眼色道：“陆林，你今天主动请客，怕是宴无好宴吧？”
陆林闻言，猛地一拍脑袋，咧嘴笑道：“嘿，还真有事，让你们一打岔给忘了。”
“不如咱们来猜一猜，”陆松笑嘻嘻看看陆云和陆柏道：“到底是什么事儿，竟让这只铁公鸡如此破费？”
“好，猜猜。”陆柏也觉着，不能因为自己让大家都不痛快，便就坡下驴的拍拍微红的面颊道：“我猜是……”
“等等。”陆松却喊住他道：“你先把答案说出来，让我们怎么猜？”
“那怎么办？”陆云也打起精神，轻笑问道。
“这样吧，我们将答案写在桌上，一起揭晓。”陆松提议道。陆林自然要抗议他们拿自己消遣了，可他越是抗议，众人就兴致越高。
三人很快蘸着酒水，在自己面前的桌上，写下了各自的答案。
“陆林你快看看，我们谁猜得对。”陆松笑着放开遮挡的手，陆云陆柏也各自放手。
陆林嘴上嘟嘟囔囔，还是站起来看了一圈，只见陆松写的是‘梅灵萱’三个字；陆柏写的是‘提亲’二字。而陆云写的则是‘男大当婚’。
字虽然不一样，但意思完全一样。
三人见状一起大笑起来，倒把个陆林闹成了大红脸，挠着头讪讪道：“什么呀，原来你们都猜到了。”
说完，他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这一笑，雅间里方才凝滞的气氛终于一扫而光。陆林嫌弃晦气，让人将方才的酒菜撤掉，重新换一桌上来。
“唉，你有点什么心事，全都写在脸上了，还指望瞒得过谁？”陆柏摇头苦笑。
“知道你跟梅灵萱那小妮子打得挺热乎，原来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陆松瞪大了眼睛，打量着陆林，神秘兮兮地问道：“黑大个，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已经那个过了？”
“哪有，别胡说！”陆林一拳捶向陆松肩头，神态扭捏道：“我和灵萱怎么会乱来呢，我们发乎情，止乎于礼。”
“我说的是拉手啊，你以为是什么？”陆松闪身躲到陆云边上，陆林攻击不到的地方。
“我还以为是……”陆林刚要顺着往下说，才猛然醒悟自己被耍了，忙使劲打住话头，讪讪对陆云两人道：“别听他瞎说，我和灵萱绝对没有越雷池半步。”
“嗯，我相信你。”陆云神情郑重的点点头，陆林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心说还是陆云最厚道，不会笑话人……却见陆云打了个寒噤，和陆柏笑成一团道：“灵萱……哈哈，灵萱，好酸啊……”
陆林算是明白了，不让这些家伙取笑够了，是甭想谈正事儿。他便索性一声不吭，倒要看看三人能笑多久。
结果，一直到店家又上了一桌酒菜，三人才渐渐止住笑。
“好了好了，不笑了。”陆云捧着肚子擦擦眼泪，朝快要哭出来的陆林笑道：“你们俩的事儿，我可一点都没听说，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把她追到手了。”
“看你家最近那么多事儿，我也一直没敢跟你说。”陆林挠挠头，嘴角挂着幸福地笑道：“再说，她也是刚刚才松口的……”
“这姑娘也是昏了头……”陆松嘿嘿一笑，被陆林狠狠瞪一眼，他这才摆摆手道：“我不说了，你继续说。”
“本来我寻思等你忙过这一段再跟你说的。”陆林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道：“可前两天灵萱跟我说，她家里说了门亲，可能出了正月就订婚了。”
“是么？”三人闻言，神色终于正经起来。
“是啊。我要是再不动手，灵萱就要嫁给别人了。”陆林哭丧着脸道：“只要一想到，她和别人拜堂成亲，我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没出息，不想让她嫁给别人，就主动挑明啊！”陆松白他一眼。可不等陆林反驳，他自己先挠头道：“不过以两阀的关系看，你上门提亲，会被打断腿扔出来的……”
陆阀和梅阀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关系十分僵硬，正常往来断绝不说，已经整整十年没有通婚了。当然，这主要是梅阀单方面断绝的。梅阀盛产美女，陆阀少年知好色，则慕少艾，十年来自然有不少族人想要求娶梅阀的女儿，却一个都没成功过……
“灵萱是没胆子跟家里挑明的，这事儿得我来办！”陆林猛地灌一口酒，重重一拍桌子道：“天塌下来，男子汉顶着，不能让女人遭罪！除非杀了我，不然灵萱我是娶定了！”
“好，好气魄！”见他气势惊人，三人不禁齐声叫好。
谁知陆林刚撂下豪言壮语，就小狗似的巴巴望着陆云道：“陆云，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要帮我上门提亲。想来，你肯定有办法是吧？”
“你不是要提刀上门吗？”陆云笑道。
“当然，能稍微缓和点，那是最好不过了。”陆林一看陆云眼里的笑意，顿觉有门，马上起身点头哈腰，又是给陆云斟酒，又是给他夹菜道：“兄弟，好兄弟，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那就是我和灵萱的再生父母……”
“那就岔了辈了。”陆柏皱眉提醒道。
“我就是那么一比。”陆林讪讪笑笑，又继续讨好的看着陆云道：“兄弟，你肯定有办法，对吧？”
“当然。”陆云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陆林眼睛险些瞪出眼眶，反而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不是骗我吧？”
“这有何难？干嘛要骗你？”陆云耸耸肩，笑着站起身，按住陆林的肩膀让他坐下道：“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时候不好上门打搅。这样吧，等过完了年，我去给梅家拜个年，顺道替你把这事儿办了。”
“啊……”陆林闻言一愣，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第四百八十章 时不我待
那厢间，陆侠家中也摆了一桌宴席。
酒席自然是陆侠召集的，请的陆信、陆侃、陆仪、陆何、陆俦五位执事。这会儿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说的废话也说完了，自然要进正题了。
只见陆侠黑色的面庞上微微泛着红晕，也不知是因为喝了不少酒，还是情绪激动所致。他端着酒杯对众人沉声道：“不知诸位，对今日之事怎么看？”
“这……”众人交换下眼神，一个个心思各异，没人先开口。不过这也不难理解。其余五个人里，陆信、陆俦和陆侠是死党，自然没必要急着开口。陆侃因为职业原因，向来喜欢藏在暗处观察别人，而不是当出头椽子。
陆仪则跟大长老之前走的太近，此时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心里头七上八下，哪还有说话的心思？
至于陆何，素来和谁都不太亲近，却也没什么忌讳。但别人都不说话，凭什么叫他先开口？自然也做起了扎嘴葫芦。
见众人都不说话，陆侠嘿然一笑，正色道：“诸位都是我陆阀的顶梁柱，应该十分清楚。如今夏侯阀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皇帝也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十年前的报恩寺之变，随时都可能重演。而且届时的腥风血雨，绝对要远超当年，不管最后谁能笑到最后，不把各阀清洗干净，都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嗯……”五人不由一起点头。陆侠说的一点没错，其实在座的谁都知道，大玄朝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各阀都在砺兵秣马，全力以赴的做着战前准备。”陆侠满脸焦急道：“只有我们陆阀，整天内斗不休，苟且度日，完全没有一点危在旦夕、时不我待的危机感，这样下去，一旦天下大乱，第一个完蛋的，保准就是我们陆阀。”
陆侠说着，一口饮尽杯中烈酒，擦擦眼角眼泪，哽咽道：“我是真着急啊，诸位……”
见陆侠动了真情，众人也不好再当扎嘴葫芦了。陆何也叹口气，点点头道：“二哥说的一点不错。我就说一件事，今年腊月，我们营建司购买铁钉、铁锨、铁锤之类的铁器，价格足足比年初涨了八倍！这可是我亲自去谈的，没有任何弄虚造假在里头！整整八倍啊诸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明铁器的需求激增。”陆俦轻声道。
“是的。”陆何重重点头道：“我仔细调查了一下，发现各阀都在秘密的大量吃进铁器，他们要干什么，我想已经不言而喻了吧？”
“我也补充一点。”陆侃也低声说道：“根据观风院收集到的情报显示，夏侯阀、裴阀、崔阀、谢阀、甚至是皇甫阀、卫阀和梅阀，都在大肆招募铁匠、皮匠，送到自家的封地去。仅今年下半年，裴阀就在晋阳新开了一百炉，上千名铁匠日夜打造不断……”
“至于夏侯阀，今年一年，在关西一带新开了三座铁矿，加上之前的五座，他们现在有八座铁矿，上万名矿工，每天可以得到精铜铁矿石数万斤……”
“皇甫家一直在秘密练兵。他们命所辖的一百二十万户，所有壮丁在农闲时操练比试。并规定每十户中可以选出一户，不需要交租纳粮服役。是以各家各户都拼命支持儿郎刻苦练武，以求在比试中胜出……”
“就连卫阀也在封地中，加固城池，囤积粮草，趁着水灾从流民中招兵……”
还是陆侃这位观风执事最有料，一个个惊人的数字从他口中爆出，惊得诸位执事目瞪口呆，不寒而栗。
听闻了陆侃的汇报，众人足足愣了十几息功夫，他们这才真切的意识到，情况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地步。
好一会儿，陆傍艰难的问陆侃道：“这么多大事，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都禀报过，阀主也都曾对大家提过。”陆侃垂下眼睑，淡淡道：“只是没有重视起来罢了……”
“唉……”众人不禁一起叹气。
“所以诸位！”陆侠重重一拍桌案，沉声对众人道：“我们陆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找出本阀的问题，然后解决它！”
“嗯。”众人一起点头。对陆侠所谓的‘问题’，指的是何人，他们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
却说陆修伺候完了陆尚，便回到自己的住处。焚上一炉香，准备打坐冥想一番，静一静纷乱的思绪。这是他遇到烦心事时，惯常用的精心宁神之道。
但今天，任陆修将《修身诀》默运数个周天，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祭祖时的闹剧、后来父亲对他说得那些话，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烦躁不已。
‘唉，父亲啊，阀主宝座就那么重要吗？难道不当这个阀主不行吗？’陆修无奈的暗暗叹息一声，放弃了打坐冥想的打算，准备起身出去走走。
这时，静室外响起来敲门声。
“大哥，是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陆伟的声音。
“老五，什么事？”陆修起身打开门。见他脸色十分难看，知道定有要事，赶紧将陆伟让进屋。
陆伟关上门，铁青着脸对陆修道：“大哥，陆侠在家里摆了一桌，你猜都请了谁？”
“难道是，他们五个？”陆修心里猛地一缩。
“正是！”陆伟重重点头，咬牙道：“他请了陆信、陆侃、陆傍、陆何、陆信，却独独没叫咱们俩。”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没想到还真让自己说着了，陆修不禁神情凝重的苦思起来。
“我们和他们平时处的都不错，他们现在却单单避着咱俩，你说还能唱的哪一出？”陆伟满脸不忿道：“肯定是要尽情编派老爹呗。”
“就怕不是议论几句那么简单。”陆修眉头越皱越紧，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抬头问陆伟道：“你跟父亲说了吗？”
“没呢，听刘管事说他老人家睡下了。再说我也拿不准该不该禀报，就先来跟你说一声了。”陆伟性情耿直，和陆尚素来不对付，是以成婚后便搬出阀主院，别府另居去了。
“嗯，你先找我是对的。”陆修闭目片刻，方仰头长叹一声道：“唉，这也算是天意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折腾不起
“哎呀，大哥，你别打哑谜了。”陆伟无奈的看着他道：“赶紧说说吧，难道他们真有什么图谋不成？”
“当然有了。”陆修拉着陆伟走到榻边坐下，神情郑重道：“老五，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想另选阀主了。”
“啊？！”陆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难以置信道：“阀主是长老会选出来的，轮不着他们操心吧。再说老爹不也在祖宗灵前发过誓，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就会退位让贤吗？他们就这么等不及？”
“唉……”陆修看一眼略显天真的陆伟，将陆尚说的那番话转述给他听。
“老爹……”陆伟惊得半晌说不出来。“真这么想的吗？”
“千真万确。”陆修轻叹一声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陆侠他们对父亲已经忍无可忍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恐怕就是他们爆发的导火索了。”
“那不赶紧禀报父亲去？”陆伟霍然起身。
“然后呢？”陆修却纹丝不动，只冷声问道：“禀报了父亲又会怎样呢？”
“会怎样？当然是让父亲设法应对了。”陆伟不解的看着陆修，半晌他忽然倒吸口冷气道：“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件事无非两个结果。”只听陆修沉声说道：“要么父亲分化瓦解众执事，干掉几个挑头的杀鸡儆猴。要么执事们团结起来，把父亲轰下台。你觉得自己想看到哪个结果？”
“这……哪个都不想看到。”陆伟寻思了好一会儿，方颓然低头道：“前一个会伤筋动骨，我陆阀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后一个的话……咱们家就完了。”
“是啊。”陆修缓缓点头，神情变幻了许久，方目光一沉，下定决心道：“所以我们要找出个两全的法子来。”
“你不是说，只有这两种结果吗？”陆伟被陆修搞糊涂了。
“事在人为嘛。”一旦下定了决心，陆修的神态也变得轻松多了。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对陆伟道：“走，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陆伟跟着起来，不明所以。
“蹭饭去。”陆修哈哈一笑，推开了书房的门。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
比起上一辈关心的事情，年轻一辈的烦恼，就有些上不得太面了。
悦仙楼上，雅间之中。
陆林三个为了跟梅阀提亲的事情愁眉苦脸，谁知陆云却说此事简单。
“呵，陆云，你是不是不太清楚，我们两家的过节啊？”就连陆柏也觉着陆云，说的太过轻巧，便咳嗽一声，想要告诉他此事难比登天。
“十年前，我可就在落凤坡，怎么会不知道呢？”陆云鼻头一酸，强笑一声道。
好在三人也没多想。便听陆柏轻叹道：“你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梅阀是决计不会跟我们通婚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云掩藏好情绪，轻言细语道：“但时过境迁这么久，两家总不能继续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吧？我想，梅阀也有明白人吧？说不定，我就能说通了呢。”
“做梦去吧。”三人却压根不信，陆林的失望更是溢于言表。
“好吧，实话告诉你们。当初在地穴中，梅阀的大宗师梅钰还欠我个人情。”陆云无奈，只好胡编乱造道：“我去请她还这个人情，这么点事，以堂堂大宗师的面子，应该总可以通融吧？”
“真的？”三人这下倒是信了，陆林更是满脸惊喜的攥住了陆云的手。
陆云尴尬的抽出手，点点头道：“真的。”
“太好了，兄弟！”陆林激动的热泪盈眶道：“哥哥我这辈子都感你这份恩情！”
“哈哈，陆云实在太够意思了！”陆柏是既替陆林高兴，又替陆云惋惜道：“那可是大宗师的人情啊……”
“是啊，啧啧。”陆松更是一脸不值道：“亏了，亏大了……”
“没事，为了兄弟的终身大事嘛，什么都值。”陆云洒然一笑，故作豪迈道。心中却暗自好笑，这人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哪有什么值不值？
陆林感激的涕泪横流，非要跟陆云一醉方休，兄弟几个索性放下心事痛饮起来。
……
陆侠宅中。
六位执事正要说到正题，屋外陆侠的管家轻轻唤了声：“老爷。”
“什么事？”陆侠微微皱眉。他已经吩咐过管家，自己和诸位执事有要事商谈，不许任何人打扰。
管事便推开门快步进来，凑到陆侠耳边小声禀报起来。
陆侠闻言面现惊讶之色，对众人道：“你们猜谁来了？”
“谁，陆修还是陆伟？”陆侃不愧是观风执事，直觉最为敏锐不过。
“两人一起来了。”陆侠苦笑一声道：“这下好看了。”八大执事六缺二，让没来的两位怎么能不多想？
“无所谓了，我们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陆信却淡定道：“让他们进来吧，一起喝还热闹。”
“哈哈，好，瞧老十这气度，我是比不了啊。”陆侠朝陆信挑起大拇指，见其余四人也没意见，便吩咐那管事道：“快有请。”
“是。”管事的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门帘再次挑开，管事的引着大执事陆侠和武卫执事陆伟从外头进来。
“你们兄弟俩来的正好，一起喝一杯。”六位执事忙起身相迎，这时候什么借口都是可笑的，陆侠索性也不解释了，直接拉着两人入席。
入座后，下人赶紧给两位执事上了碗筷，陆侠又命人重做一桌酒菜。但陆修和陆伟依然神情严肃，闹得席上气氛很是尴尬。陆侠只好端起酒杯，歉意道：“以为阀主有事要跟你俩交代，就没叫你们一起过来，是我欠妥了。我罚酒三杯，你们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便连饮了三杯，将杯底亮给陆修和陆伟。其实陆侠心里也有些窝火，心说为什么没请你俩，你们应该心知肚明，却非要找上门来，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吗？
这时，陆修忽然笑了一下，端起酒杯看着众人道：“让我猜猜，你们避着我兄弟俩，是在说什么事儿吧。”

第四百八十二章 团结
“呵呵……”陆仪有些尴尬的朝陆修使个眼色道：“老大，我们就是过来蹭个饭，能说什么？来，喝酒，喝酒。”
陆修却摇摇头，淡淡一笑道：“不对，我猜你们八成，是在讨论今天祭祖时，发生的事情吧？”
“呵呵呵……”众执事讪讪直笑，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我说，是这样吧？”陆修看看神情严肃的陆伟。
陆伟点了点头，道：“没错。”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意外，太过惊人。”陆侠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两手一摊道：“转眼之间，阀中天翻地覆，我们不说道说道，就要憋死了。”顿一顿，他又歉意道：“因为阀主也是当事者，言语间难免有所冒犯，所以没请你兄弟俩。”
说完，陆侠苦笑一声道：“好吧，我又错了，再罚酒。”
然后，他便又自罚了三杯。
“合着你就是馋酒了啊。”陆伟终于绷不住脸，笑着捶了陆侠肩头一拳，转头对陆修道：“大哥，你还是直说吧，不然大伙真要把咱们当恶人了。”
“好吧。”陆修点点头。他看着众人疑惑的面庞，长长叹息一声，语气悲哀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避着我兄弟，因为你们都认为，今天的事情，我父亲也有不是。或者正如陆问所说，陆阀这些年来人才凋敝、江河日下，家父这个当阀主的，难辞其咎……”
众人既不点头，却也不否认，只定定看着陆修，想瞧瞧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其实，你们根本不必避着我俩。”陆修坦然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六位兄弟，方一字一顿：“因为，我们也是一样的看法。”
陆伟也板着脸点了点头。
“哦……”六位执事闻言，不禁惊讶莫名，陆傍、陆仪更是丝丝倒吸冷气。
但片刻的震惊后，众人脸上却浮现出狐疑之色。陆修和陆仪可是阀主的儿子，他们不会是故意这样说，然后看看谁会附和，谁会反对，好回去禀报陆尚吧？
“我知道，你们是不信我们说的话。”陆修对众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点了点头，脸上难掩沮丧道：“按说子不言父过，但家父除了是我们的父亲，更是本阀十几万族人、几十万部曲的阀主。我们又身担执事重任，不能只孝于亲，更要忠于本阀。”
“这次祭祖上，阀主的表现，实在太令人失望了。”陆伟接着大哥的话头，也用沉痛的语气道：“他应该立即无条件辞去阀主之位的，却依然恋栈权位。为了稳住地位，还抛出个继位人选来让大伙争抢，完全不在乎这样会让本阀陷入可怕的内斗中……他实在是太老迈糊涂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然后由陆修沉声道：“所以我们认为，家父老了，脑子已经糊涂了，不适合再担任本阀的阀主了。”
陆侠等人闻言面面相觑，难道是大伙儿想到一块去了？老大和老五也准备大义灭亲？这话到底可不可信啊？
但显然，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要是再不表态，实在说不过去。
陆侠看一眼陆信，见陆信微微点头，他便站起身，朝陆修和陆仪深深一揖道：“老大和老五都是好样的，一心为了陆阀！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两人忙扶住他，陆修苦笑道：“这都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们明知道会被嫌弃，也得厚着脸皮上门，打消你们的疑虑啊。”
见陆侠定了调子，其余人也纷纷起身，朝两人拱手致谢，感激他们深明大义。
……
待到众人重新坐定，陆侠方叹息一声道：“不瞒两位说，方才我们正为了本阀的命运担忧……”
然后他将刚才陆何与陆侃所言，简单转述给两人。陆伟听了惊讶万分，陆修却并不吃惊，显然早就知情。
“陆侃禀报这些事的时候，我就在阀主身边。”只见陆修面有愧色道：“事后我也问过阀主，但阀主说攘外必先安内，要先干掉大长老，才好全力以赴的应对……”
“我们本来就比别人差，唉……”众人闻言，不禁郁闷的唉声叹气。
“诸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陆侠站起身来，高声对众人说道：“我先说一条，从现在开始，我们绝对不能再内斗了！”
“不错，从我们八大执事做起！”陆修也跟着起身，重重点头道：“团结一心，共保本阀！”
“团结一心，共保本阀！”诸位执事纷纷起身，举杯共饮。
“若有违背，有如此杯！”陆侠说着，将酒杯摔了个粉碎。
众人也将酒杯摔在地上，啪啪粉碎声中，哈哈大笑起来。
……
待到重新坐定，所有人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陆修、陆伟不再担心会被其余人针对。就连陆仪也放下心来，他知道，没人会跟自己算旧账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陆侠目光炯炯的环视众人，沉声说道：“我认为，要解决我陆阀如今积弊重重、举步维艰的局面，眼下当务之急，是为我陆阀选出一位年富力强的新阀主来！借着新年新气象，正可以大举革旧布新，将我陆阀拉回正轨来！”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道：“我们已经比别人落下太多了，不能按照老阀主的意思，慢慢考察慢慢选择了，要现在就定下来！”
“我推举二哥！”便听陆仪高声说道：“他素来铁面无私，行事雷厉风行，正是大刀阔斧改革的不二人选！”
“我不行的。”陆侠却断然摇头道：“一来，我这个绳愆执事，往常得罪人实在太多；二来我脾气太急，性子太直，给阀主保驾护航、披荆斩棘没问题，但让我来当这个家，肯定要乱套的。”
陆仪本来以为，陆侠召集他们这些人在一起，应该是对阀主之位有想法。现在见众人群情激昂，大有要当场定下阀主的架势，他便想立个首倡之功，没想到陆侠却不领情。

第四百八十三章 众望所归
见陆侠说得言辞恳切，众人只好不再劝他，便又将目光投向陆修。陆修身为八大执事之首，素来忠厚沉稳，今天的表现又深明大义。而且陆修还是阀主的儿子，由他来接班的话，老阀主那边也会少很多阻力吧……
陆修却连连摆手道：“我早就发过誓，绝不会染指阀主的位子。”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拘泥了。”陆何忙劝道。
“正是因为是生死存亡关头，所以我才绝对不适合当这个阀主。”陆修正色道：“我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当个守成的阀主还勉强够格，让我力挽狂澜却是不能胜任的。”
“既然你俩都不愿挑这个担子，那不知二位觉得，谁来当这个阀主合适呢？”陆侃眨眨眼，他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是啊，你二位德高望重，你们觉得谁好就让谁当！”陆傍也高声附和陆侃道。
众人不禁点头，都紧张的看向两位老大哥。
其实谁都想当这个阀主，但除了陆侠和陆修之外，其余人的份量还差得远。所以这种时候，两位老大哥的意见，就显得举足轻重了。
“老二，你先说吧。”陆修看看陆侠。
“我心里，倒是真有这么个人选。”陆侠点点头，也不卖关子道：“我觉得陆信是咱们八个里，最合适的一个了。”
“老十……”众执事齐刷刷望向，甘陪末座、沉默寡言的陆信。
“哈哈，老二，咱们还真是所见略同啊。”陆修闻言放声大笑道：“我也觉着，要是有谁能带着陆阀迎来新生的话，非陆信莫属了。”
“你们不要开玩笑了。”陆信苦笑着摆摆手道：“我排行老末，身上还有污点，如何服众？”
“你跟夏侯阀斗了这么久，谁还会再提当年的事情？”陆修摆手笑道：“至于服不服众，可以看看大家的意思嘛。”
“不错，既然我和老大都觉着陆信合适。”陆侠看看其余五名执事道：“诸位也表个态吧！”
众执事一阵沉默，显然陆侠想要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勾兑串联机会。
但陆伟很快便展颜一笑，抬头赞同道：“我支持！”
他和陆信从小到大关系最好，见大哥和陆侠推荐陆信，自然没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我也支持老十。”陆傍也笑道。他和陆侠向来共同进退，对陆侠的提议自然不会感到意外，更不会反对。
“我没意见。”陆侃抱着胳膊笑道：“让两位哥哥一说，我也觉着只有老十一家，能振兴本阀了。”他说话间还把陆云也捎带上了，显然这位观风执事，还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内情。
这下，就剩陆仪和陆何没表态了。虽然对陆信后来居上很不服气，但陆仪最会见风使舵，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反对也没意义，便抢在陆何前头道：“我支持老十，老十的能耐，确实是咱们兄弟中最出众的！”
‘得，这下我成最后一个了。’陆何不禁心中苦笑，他在八大执事中，本就地位最低，年纪也只比陆信大几个月。其实抵触心理要比陆仪轻得多，只是被抢了先而已。
“我、我也支持。”陆何赶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跟着表态道。
“那就是全都支持了。”陆侠见状大喜，走过去对陆信道：“众望所归、不过如此，这下你没法推辞？”
“是啊老十，你请上座吧。”陆修也起身到了陆信身边，和陆侠一左一右，将陆信架起来，不由分说，便将他硬是按在上首座上。
“请受我等一拜！”陆修和陆侠放开陆信，后退几步，便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他的面前。
“请受我等一拜。”其余五人赶忙也跟着俯身下拜，算是正式承认了他的地位。
“诸位哥哥快快请起，莫要折煞小弟啊。”陆信惶恐的扶起陆修和陆侠道：“我自然愿为本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今往后，我等便以你为首，我们齐心协力，尽快把你推上阀主的位子！”陆侠放开陆信，对众人正色道：“大伙儿都开动脑筋，想想有什么法子？”
众人便重新归席，开始商量起对策来。想要推陆信上位，最大的阻力，自然来自老阀主，其次是陆信根脚尚浅，长老会那边怕是不支持。最后则是族人那里，陆信的黑历史众所周知，要想让他成为众望所归的阀主，还要多下一番功夫。
然后八人各自分配了任务，准备趁着过年好生勾兑，争取开春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
夏侯阀祭祖刚刚结束，便收到了陆阀那边的消息。
当夏侯雳黑着脸将情况禀告给夏侯霸，老太师当场就踢翻了花盆。
“陆问这个蠢货！”夏侯霸气得直跺脚，指着夏侯雳骂道：“你也是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是，大哥。我甘愿受罚。”夏侯雳心中叫屈，却丝毫不敢顶撞夏侯霸。一直等阀主发作完了，他才敢硬着头皮小声禀报道：“陆问让人向我求救，大哥，要不要理会他？”
“理个屁！”夏侯霸闷哼一声道：“我们有什么立场救他？难道要老夫腆着脸去求陆尚？”他这个太师就是手再长，也管不到别人头上啊。
“好，那就不理他。”夏侯雳点点头，又主动表态道：“陆信那边我再想别的办法，不会让他嚣张太久的。”
“不用你了。”夏侯霸却已经失去了耐心，挥挥手道：“把朱先生叫来。”
“是，大哥。”夏侯雳还正求之不得呢，赶忙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朱秀衣出现在夏侯霸的书房中。晌午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射在书架上，能看到有无数灰尘在飞扬……
“主公，您找我？”朱秀衣向夏侯霸躬身施礼。
“陆阀的事情你知道了吗？”夏侯霸坐在书桌后，目光阴沉的可怕。
“来前听大长老说过了。”朱秀衣点点头。
“陆问那废物指望不得了。”夏侯霸哼一声道：“但今年的账今年算，不能拖到明年了，不然夏侯阀‘有债必偿’的族训，岂不成了笑话？”
“主公说的是。”朱秀衣深以为然道：“不除掉陆信，确实会影响到本阀的威信。”

第四百八十四章 谋定
“这件事交给你来谋划了。”夏侯霸深深看一眼朱秀衣道：“用什么办法都可以，总之我不许陆信看到明年的太阳！”
“今年已经是小年，”朱秀衣略一寻思，不由苦笑道：“似乎除了用武力解决，没有别的立竿见影的法子了。”
“那就用武力解决。”其实夏侯霸也是这样想的，闻言不假思索的点了头。
“问题是，陆信有地阶宗师的实力，想要确保万无一失。”朱秀衣缓缓谋划道：“只有出动二爷或者是四爷了。”
“嗯，这种事，还是不败办起来更利索。”夏侯霸认同了朱秀衣的观点道：“不过，陆信的身份总是个麻烦，还要稍微遮掩一下。”
“委屈二爷一回，让他假扮成轩辕问天吧。”朱秀衣胸有成竹道：“之前，白猿社便和陆阀有过节，现在轩辕问天接到陆问的委托，为防再次失手，亲自来刺杀陆信，也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夏侯霸点下头。
“虽然谁心里都清楚，这是我夏侯阀对陆信的惩戒，但只要没有证据，凭他陆尚敢跟我们对质？就连轩辕问天都不敢否认，只能乖乖替我们背下这个黑锅。”朱秀衣一脸笃定，智珠在握道。
“好，就这么办。也是时候稍微出格一点，让他们知道，我夏侯阀的虎须是不能摸的了。”夏侯霸迟疑一下，重重点头，然后吩咐朱秀衣道：“具体怎么做，你跟不败去合计就行了……”
“遵命。”朱秀衣恭声应下。
“另外……”夏侯霸迟疑一下，又沉声吩咐道：“能把那陆云一起收拾掉最好。”
“主公，这怕是有些棘手……”朱秀衣面现苦笑，小声提醒夏侯霸道：“半年前，陆仙宣布，谁要敢动他徒弟，他就会亲自出手的。不到万不得已，咱们没必要惹那个武痴吧……”
“嘿……”夏侯霸冷哼一声，习惯性想要撂句狠话，但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玄一能一句话让堂堂孙元朗不敢再入镇北关。同样都是半步先天，陆仙的话就算份量差一些，却也足以形成极大的威慑了。
不然，就凭当初陆云大闹谢阀，让谢阀在洛都颜面扫地，谢鼎怎么可能，让他活着走出谢坊？
“那就先不管他……”夏侯霸最后泄气的闷哼一声，只好放弃了一箭双雕的打算。
……
陆瑛在家翘首以待，一直等到天黑，才见陆云醉醺醺的回来。
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陆瑛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的数落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大白天的喝成个醉鬼！”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一见阿姐，陆云便醒了一半的酒，忙小心翼翼的陪起不是。陆瑛还没见过他醉态可掬的样子，不由十分好笑，揪着陆云的耳朵想要逗弄他一番。却被陆云故意一口酒气喷在脸上，熏得她登时要闭过气去。
“快滚去洗澡！”陆瑛气得直跺脚，把陆云撵进了洗澡房。
洗澡房中，陆瑛早就吩咐下人备好了热水。陆云在侍女的服侍下脱掉衣服，钻进热气腾腾的浴桶中，直觉全身四肢百骸，无一不舒坦之际，舒服的他忍不住直哼哼。
陆云也没有刻意运功醒酒，而是任由热气将身体里的酒精，一点点带出体外。他十分享受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只觉的在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消失不见了一般。
‘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但没过多久，多年来紧绷的心弦，再次将陆云从松弛的状态中唤回。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便快速洗完了澡，从浴桶中出来。
等他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容光焕发的从洗澡间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漆黑。
“阿爹怎么还没回来啊。”陆瑛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子饭菜，和陆向巴巴等着这爷俩吃饭了。
陆云在桌前坐定，才小心翼翼的对两人道：“对了，父亲今晚有事，不回来吃了。”
“你倒是早说啊。”陆向郁闷的瞪他一眼，拿起酒壶对陆云道：“不管他了，来，你小子陪爷爷喝两盅。”
“不能让他喝了！”陆瑛赶忙夺下酒壶，跟陆向告状道：“他刚醉醺醺的回来。”
“哦，是吗？”陆向也就不再强求陆云了。
“给爷爷倒酒还是可以的。”陆云笑嘻嘻的接过酒壶，给陆向斟满了一杯。
“乖孙。”陆向开心的胡子直翘，好气问道：“你跟谁喝酒来着？”
陆云便略过陆柏一节，将陆林和梅灵萱的事情讲给陆向听。
“哎呀……”陆向闻言揪着胡子，替陆云发愁道：“你这不知深浅的小子，这媒人是那么好当的吗？恐怕你还没见着梅怡那老太婆，就让人家给扔出来了。到时候，让我乖孙的面子往哪搁啊？”
“爷爷放心，我有杀手锏呢。”陆云只好将应付陆林三人的说辞又拿出来，才让陆问稍稍放了心。
可他起这个话头，着实有些引火上身了。说完了陆林的事儿，陆尚白一眼陆云道：“你和崔家那丫头都订婚这么久了，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陆瑛扑哧一笑，幸灾乐祸的看向陆云。
“爷爷，这事儿我说了算吗？”陆云却嘿嘿一笑，反将了陆向一军道：“不是你老给我说下的亲事吗？该我问你才是啊。”
“这个嘛……”陆向一下子垮下脸来道：“我说了也不算啊……”
吃完了晚饭，陆云扶着不小心又喝高了的陆向回屋，安顿老爷子休息后出来，却见陆信还没回来。
这会儿坊门早就关了，陆云估计今晚等不回陆信了，便准备回屋睡觉。但刚走两步，他又忽然站住脚，警惕的注视着自己的房间。片刻后，陆云才放松下来，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道：“怎么把他给忘了？”
‘唉，本打算睡个好觉的……’陆云一脸无奈的暗叹一声，不情不愿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黑灯瞎火，但以陆云的视力自然能看到里头坐了两个人。
陆云抹黑点着了灯，那两人便现出了身形。一个是保叔，另一个则是陆仲。
“少爷。”当着外人，保叔便以陆家的部曲自居了。
“大公子。”陆仲也向陆云抱拳行礼。
“这么晚了，跑我这来干什么？”陆云明知故问道。
“都是这家伙，说不见到少爷，就死也不肯离开洛都。”保叔无奈的瞪一眼陆仲。
“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陆云奇怪的看一眼保叔道：“难道你没把下半卷功法给他？”
“他已经将完整的功法交给我了。”陆仲忙解释一句道。
陆云伸手搭在陆仲的脉门上，运一丝元气顺着他阻塞断绝的经脉游走至丹田，果然感到了真气运转的迹象。陆云不由笑道：“很好，十六叔的功力已经有恢复的迹象了。《逢春功》真是名不虚传。”
“是，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八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能感受到丹田之力。”陆仲重重点头，欣喜若狂朝陆云一拜道：“多谢陆大公子再造之恩！”
“快快请起吧。”陆云和保叔交换下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丝丝笑意。

第四百八十五章 枯木逢春
这世上哪有什么《逢春功》？这名字根本就是陆云随口瞎编出来的。但也不能说陆云欺骗了陆仲，因为他传给陆仲的，乃是从皇甫照那里得来的《荣枯神功》。
这《荣枯神功》正是陆云得以说服陆仲，让他按下胸中的滔天仇恨，反过来帮陆尚说话的杀手锏了。
起先，陆仲是不相信的。但当他按照陆云所传的口诀运功片刻，便感受到了丹田里那久违的灼热之感。他这才相信，这世上竟真有可以不用靠经脉运气，就可以在丹田中聚气的神奇功法。
陆仲那颗死去多年的心，刹那间便重新活了起来。在报仇和恢复功力之间，根本不用犹豫，他也会选择后者。因为只有恢复了功力，他才能真正的重获尊严，才能重新堂堂正正的立于天地之间！
虽然陆问也答应，扳倒陆尚之后，会给他荣华富贵，但别人给的怎么能比得上自己亲手挣的？只要自己恢复了地阶宗师的功力，荣华富贵自动就会送上门来，哪里需要等人施舍？
至于和陆尚的深仇大恨仇，等自己功力恢复了，还愁没有机会吗？
所以陆仲几乎没有犹豫，便臣服在陆云面前，成为他彻底改变陆阀局面的一枚棋子。
……
陆云房中，保叔看着跪在陆云面前的陆仲，心中一阵暗笑：‘这家伙还当恢复功力指日可待了呢，却不知道，将来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只要一想到皇甫照的那番遭遇，保叔就不寒而栗。可细想一下，若是换了自己遇到功力全失的状况，肯定也会选择练这门功法的……
“既然功法已经拿到，十六叔还有什么事？”陆云让陆仲起来说话。
“今天，我在祭祖时的表现，大公子都看到了吧？”陆仲一脸谦卑的问道。
“嗯，我也在场，做的不错。”陆云赞许的点点头道：“你没有让我失望。”
“也多谢大公子给我一个出气的机会。”陆仲笑笑，今天虽然没把陆尚扳倒，但是能看他在祖宗和族人面前颜面扫地、威信全无，只能求着自己帮他撒谎过关，陆仲也感觉十分过瘾。
“不客气，我们也算各取所需了。”陆云淡淡一笑。
“我愿日后为大公子效犬马之劳，请大公子务必给我一个机会。”陆仲说着再次，俯身跪在陆云脚下。
“十六叔说笑了，我小孩子家家的，可不是投效的对象啊。”陆云眨着眼睛看看保叔，保叔笑着别过头去。
“大公子才是说笑了呢。”陆仲直起上身，满脸狂热的定定看着陆云道：“虽然他们都尊你一声大公子，但其实所有人都小看你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希望之星，你已经是我大玄，最厉害的角色了！”
“我愿追随大公子建功立业，为大公子的霸业披荆斩棘！”陆仲激动的脖子通红，声音都变了调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吧好吧，你先起来再说。”陆云哭笑不得的让陆仲起身，有些苦恼的挠挠头道：“好吧，我收下你了。不过呢，你恢复功力之前，还是得离开先京城。”
现在对陆仲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陆尚。老阀主肯定在满世界找他，想要杀人灭口，所以陆云要安排陆仲离开洛都。
这不只是为了陆仲的安全着想，也是对陆尚的一种威慑。只要老阀主一天找不到陆仲，他就一天没法跟陆信撕破脸。
“是，属下明白。”见陆云终于松了口，陆仲忙学着保叔改了对他的称呼。
“去吧，听保叔的安排，等你功力恢复了，自然可以重见天日。”陆云挥挥手，让保叔带陆仲出去。
“敢问大公子，属下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陆仲忍不住问道。
“这个嘛，”陆云挠挠头道：“你经脉废了这么多年，怎么也得一二年才能恢复吧。”
“属下明白了。”陆仲一听，跟自己估计的差不多，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去吧。”陆云挥挥手。
“属下告退。”保叔便向陆云施一礼，带着陆仲翻窗离去了。
陆云目送两人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随手关上了窗。
让两人这一搅和，他已是睡意全无，便索性在书桌前坐定，研好了墨，铺好了纸，一边写字一边等陆信回来。
……
深夜漆黑如墨，只有陆云的书房还亮着灯。
陆云端坐桌前，物我两忘，临完了整整一篇《石门颂》，这才搁下了手中的毛笔，轻轻活动下手腕。
“不错，有进步。”陆信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后，端详着陆云的临帖，末了一笑道：“虽然《石门颂》被称为隶书中的草书，不过你这运笔也太过灵动奔放了，看来是心情大好啊。”
“父亲回来了？”陆云并不吃惊，笑着起身给陆信倒水道：“实在静不下心来，只好写几个字消磨一下了。”
陆信在茶几旁坐定，小口呷着杯中的清茶，等了半晌却不见陆云开口。他不由笑骂一声道：“也不问我去干嘛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送陆松回家时，听说父亲和几位执事都在他家中吃酒。”陆云嘿嘿一笑，狡黠道：“想也知道肯定不单单是吃酒。至于结果嘛，看父亲满面春风的样子，自然是极好了。”
“哦？我这么藏不住事吗？”陆信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来父亲，已经以一阀之主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陆云忍不住调笑道。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吗？”陆信佯怒的瞪一眼陆云，自己也不禁失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家伙。”
“我也是瞎猜的。”陆云谦虚的笑笑道：“不然也不至于大半夜睡不着，不就是在琢磨，你们这么晚不回家，到底在谈些什么吗？”
“行了，不用安慰我了。”陆信摆摆手，便将在陆侠家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陆云知道。
陆云听得十分仔细，一边听，还不断向陆信发问。他从小就知道，越是到了胜利在望的关头，就越是大意不得。任何疏忽都可能会导致所有努力毁于一旦的。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陆云闭目寻思起来。可以说，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第四百八十六章 更改计划
书房中，陆尚一边品着香茗，一边将有些吃不准的地方讲出来，让陆云一起参详道：“说实话，今天和你二伯本来是打算，探一探大伙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把陆何、陆侃和陆伟拉到我们这边来。没想到的是，老大、老五两个来了这一手。”
这大半年来，陆信一直和陆侠、陆伟和陆傍走得很近。他们早就达成了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的默契。三人早年便十分认可陆信的能力，尤其是他对抗夏侯阀这段时间，更是对陆信刮目相看。
那可是跟老太师对着干啊！换成他们，根本连和夏侯阀作对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老太师恨得牙根痒痒，却毫无办法了……
从那时起，陆侠就认定了陆信是接掌陆阀的不二人选，然后他又说服了陆傍。当然陆伟那边，为了保密期间，陆侠没有透露风声……
陆侠和陆傍早就向陆信表明了，他们会全力支持他，争夺阀主的宝座。而今天，显然是向众执事宣布此事的最佳机会，所以陆云对陆侠提起此事并不意外。
让陆云感到意外的是，没想到陆修和陆仪居然也参加了聚会，而且会主动支持陆信。
但再仔细一想，两人的选择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除了宗族大义之外，也这是保全他们两家地位不衰的唯一办法了……
不然，真等到执事们联手逼宫，把老阀主撵下台以后，陆修和陆仪这两位阀主之子，不管平日里私交多好，肯定无法获得新势力的信任。被边缘化乃至被打击排挤都是大概率的事情。
所以倒不如先倒向这边，这样两人将来的地位就保住了不说。而且因为他俩的缘故，众执事就是想轰阀主下台，也不好意思做的太过，总还是为老阀主保全些的体面。
在自度无法战胜众兄弟，或者压根就不想跟大多数开战的情况下，这倒不失为神来之笔的一招。
……
听了陆云的猜想，陆信觉得很有道理，便轻声问道：“这么说，他俩不会成为障碍了？”
“应该不会了。”陆云笑笑，忍不住揶揄陆信道：“父亲真是的，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了，怎么却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了？”
“陆阀想要止住颓势，早日奋起，有些问题不得不现在就考虑啊。”陆信叹息一声道：“至少执事们要团结一心，长老会不拖后腿，这样才能谈得上转变。”
“父亲这个思路是对的，确实要考虑的更长远一点。”陆云认同的点点头，略一寻思道：“陆阀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声音太杂。想要立竿见影，就必须专断一点，让阀中只有一个声音。”
“太难了……”陆信却摇头叹气道：“不说长老会了，单说我们几位执事。陆仪和陆何其实并不服我，只是形势所迫，才不得不支持我的。还有陆修和陆侠，两人在阀中素来人望极高，没有他俩的支持，那个位子我根本坐不稳。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处处考虑他们的感受了……”
“嗯。”陆云认同的点点头。“确实，父亲吃亏在这十年不在京里，又被族人们误会，人望上确实太不足了。”
什么是人望？人望就是玉奴实话实说，陆阀族人却信不都信。陆问信口雌黄，族人们却深信不疑……没有人望，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是啊。”陆信无奈的点点头。原本他无欲无求，甚至想着一辈子都不回京。但谁能想到，人生竟然如此变化莫测，短短一年时间，他便回到了洛都，成为了陆阀的执事。现在，居然有了成为陆阀阀主的可能……
但也不能说，谁都没想到这天。陆信蓦然想起陆云刚回京时，两人的那番谈话来。当时陆云就预言了他将成为陆阀阀主。那会儿，陆信还当陆云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可万万没想到，这少年一步步巧妙布局，将那些高不可攀的大佬巨擘玩弄于股掌之间，居然真就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送到了这里。
“看来必须要靠自己，当上这个阀主了……”陆云的声音，将陆信唤回神来。
“你是说？”陆信定定望着陆云。
“我是说，不能欠他们这个人情，要靠自己的力量当上阀主！”陆云拿定了主意，斩钉截铁道：“这样将来，才好无牵无挂、大刀阔斧的改革！”
“嗯。”陆信也点了点头。
“这几天父亲哪都别去了，取消原定计划吧。”陆云虽然坚持日常与陆信父子相待。但在决策层面上，两人已经彻底转化为主从关系，陆云发号施令，陆信听命行事了……
“这样啊……”陆信有些为难道：“还跟他们商量好，天亮就开始行动呢。我却突然打起退堂鼓，有些不好交代吧。”
“大伯二伯那边我去解释，”陆云想一想道：“就说你闭关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陆信苦笑着点头应下。
……
翌日一早，陆侠便起床洗漱停当，吃早饭准备出门。昨晚他们商量到半夜，约定今天先一起去新任大长老陆冋家中表明态度，只要能说服陆冋站在他们这边，推陆信取陆尚而代之的事情，差不多就十拿九稳了。
正吃着呢，外头管家进来禀报。“老爷，大公子来了。”
“哦？快有请。”陆侠朗声笑着，又吩咐家人暂且退避。他估计陆云突然上门，应该是给陆信传话来了。
陆侠的妻子女儿便先离席而去，陆松却稳稳坐在那，继续端着粥碗，小口小口的吃着。
“你还愣着干嘛？”陆侠瞪一眼儿子。
“我们什么关系，不用去迎他。”陆松笑嘻嘻答道。
“我是让你回避一下。”陆侠把脸一沉。
“啊？用不着吧……”陆松闻言，可怜巴巴的望着陆侠。
“出去！”陆侠却根本不容商量。见父亲没有松口的意思，陆松只好不情不愿的搁下饭碗，磨磨蹭蹭往外走去。
结果他出去时，陆云正好进来。
陆松使劲给陆云递眼色，想让他拉着自己再进去。可惜陆云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便进了厅堂中。陆松这才无可奈何的离去……

第四百八十七章 变故与猜测
“小侄陆云，给二伯问安了。”陆云执礼甚恭道。
“贤侄快坐，还没吃早饭吧？”虽然几乎是一宿没合眼，陆侠却精神抖擞，双目放光，甚至有些亢奋。他招呼着陆云坐下，又吩咐管家添副碗筷道：“来，凑合着陪伯伯吃一点。”
“来前已经吃过了。”陆云却摇摇头，一脸凝重。
“是么？”陆侠看一眼他的脸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声，赶忙挥手让管家也出去。
管家出去后关上门，厅堂中便只剩下陆云和陆侠两个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陆侠掌绳愆厅十几年，见多了光怪陆离之事，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本事。
“回二伯。家父昨晚回家后，忽然有所领悟，”只听陆云轻声答道：“便直接闭关了。”
“闭关？”陆侠闻言瞠目结舌，刚喝下去的一口稀饭，险些喷到陆云脸上。
“是。”陆云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临闭关前，让我来告诉几位伯父，约好的事情暂时放一下，一切等他出关再说吧。”
“这……”陆侠搁下粥碗，拿起块布巾胡乱擦了擦嘴，一双眼里满满都是疑惑……好半天，他才失声问道：“你父亲他，可是受了什么伤？”
“没有，父亲这半年都没与人打斗过。”陆云轻声说道：“而且他说得很明白，是有所领悟，所以应该是好事吧。”
“什么领悟这么重要，不能等完事儿再说？”陆侠终究还是七情上面了，难掩沮丧道：“他没说什么时候出来？”
“说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八天吧。”陆云忙赔着小心道。
“行，我知道了。”陆侠忍住没骂娘。
“那侄儿先告退了，还要去几位伯伯家传信呢。”陆云躬身施礼。
“去吧。”陆侠满腔热情被一盆冷水浇得无影无踪。
“是，侄儿告退了。”陆云垂首退了出去。
……
得，正主打起了退堂鼓，这下不用赶着出门了。
陆侠哪还吃得下早饭，搁下碗筷便把自己关在书房，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不到半个时辰，陆傍便得到信，气冲冲的过来了。
猛地推开书房门，陆傍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高声抱怨道：“你说说，你说说，老十办的这叫人事儿吗？大家看得起他，要捧他上台，他却当起了逃兵！”
“你小声点，非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陆侠看一眼陆傍，起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我小声不下来！我没二哥你这么好的涵养，我现在就想骂娘！”陆傍气急败坏的在书房中转着圈子，那样子就像被困住的饿狼一般。“你说他一个地阶宗师，有什么好闭关的啊？要是他能闭成大宗师，别说十天八天了，他就是闭上一年！我也双手赞成，天天给他送饭都行！”
陆傍也是气急了，讽刺起陆信来尖酸刻薄，说的话十分不中听。
“行了，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陆侠苦笑着安抚陆傍道：“陆信素来老成持重，这回忽然做这样的决定，肯定有必须如此的原因的。”
“什么原因？”陆傍抱着胳膊，气哼哼的往书桌上一坐。“他还真要晋级不成？”
“那怎么可能？”陆侠摇摇头，在他看来，陆信这样做，什么原因都有可能，就唯独没有这种可能。“大宗师，是常人可以奢望的吗？”
世人常说，大宗师之间，也有高低之分。好比张玄一、孙元朗之辈，就是惊才绝艳、无双无对的天才。而卫央、谢鼎这些名声不显、实力远逊于张玄一的大宗师，就要资质平平许多了。
对此，陆侠只想说，呸！夏虫不可语冰……但凡能打通全身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成为天阶大宗师的，哪个不是百年一遇，无双无对的天才？或者说，只要你不是这种举世罕见的天才，就是苦练一辈子，也迈不过那道坎，成不了大宗师的！
不然堂堂陆阀，数万子弟，为何当代只出了陆仙一位大宗师？难道除了陆仙之外，陆阀其余男儿都是只知道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嘛……
实际上恰恰相反，不知道有多少人，练的比大宗师还要苦，还要拼命，可无奈资质天分机缘不足，练到六十岁血气衰竭，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也依然只能望洋兴叹……
就好比陆侠自己，当年他也是大比二甲出身，获封二品上官人，自然算是同辈中凤毛麟角的天才了。可他从八岁开始，一直到今年四十四岁，三十六年间日夜苦练不懈，哪怕过年都未曾停过一天。
结果呢，却是卡在地阶巅峰近十年，仍旧毫无晋级的希望。
所以，习武一途的真相，就是刻苦勤劳只能决定武者的下限，而武者的上限，是由天资决定的……事实上，各阀长辈都心知肚明，倘若有族中子弟能晋级天阶的话，那一定在年轻时就打通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不会等到三四十岁那么迟的。
其实别说天阶大宗师了，就连想成为地阶宗师，也是一样要靠天分的！所有最后能成为地阶宗师的，同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只是这真相过于残酷，长辈们怕后辈知道后，早早就开始自暴自弃，所以才一直都非但不肯承认，反而还不约而同的宣言，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精神。
陆侠也从不觉着，这种善意的谎言有什么错。但谎言就是谎言，永远也变不成真实啊！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本家兄弟，彼此知根知底。陆侠十分清楚，陆信的天分还不如自己呢，不然也不会三十好几才突破到地阶。而陆侠，是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地阶宗师的啊。他尚且已经绝了晋级念头。陆信想要晋级，自然更是痴人说梦了……
这也是为什么，诸位执事会对老阀主的许诺尤为愤怒的原因——陆尚说，谁能成为大宗师，就是下任阀主。但‘人’字辈之中，已经没人有晋级的希望了。这就等于剥夺了他们谁也不靠，直接成为阀主的希望。
这种情况下，谁想当阀主，就只能去争着抢着巴结陆尚，好等他老得当不动阀主了再接班。
但老阀主没想到，执事们已经被他耗光了耐心，他们已经忍不住要抢班夺权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年前再遇
因为谁也不相信，陆信闭关会有什么效果，所以难免要质疑起他的居心来。
“难道是，阀主出手了？”当然，大家平素手足情深，陆傍更是十分认可陆信的为人能力，所以只要稍稍冷静下来，他就不愿把陆信往坏处想。“就像对陆仲那样……”
说着他一拍大腿，激动的站起来道：“我就说昨天，老大和老五是过来探虚实的吧！”
“别瞎嚷嚷。”陆侠却摇摇头道：“我想过，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了？”陆傍反问道。
“他家中，可有两位地阶宗师，想强迫他们就范，必须要出动大宗师！”只听陆侠沉声说道：“但从祭祖看，陆仙不插手族中事务的诺言仍然有效。而且他是陆云的师父，怎么可能帮着阀主呢？”
“那倒是。”陆傍点点头，又想到一种可能道：“会不会阀主和夏侯阀达成妥协，向他们借的人？”
“除非张玄一亲至，哪位大宗师也不敢对陆仙的徒弟造次。”陆侠摇摇头道：“别忘了，陆仙可是宣布过，谁都不能动陆云一根汗毛……”
“对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陆傍嘿然一笑，又胡乱猜测道：“那会不会是阀主，拿把他们卖给夏侯阀为条件，威胁老十就范的呢？”
陆侠摇摇头，轻叹一声道：“那样只会逼陆信尽快决裂而已，阀主是不会这么办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他到底为了什么？难道是怕了？”陆傍是彻底猜不透了。
“他可是连老太师都不惧的硬骨头啊，怎么可能怕了呢？……”陆侠依然不认可，但他自己也想不出个章程来。只能等将来，让陆信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了。
想到这，陆侠轻叹一声道：“也许他有什么事情还没想清楚吧，等他想清楚了自然会出关的。”
“唉……”陆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郁闷直叹气道：“本来卯足了劲儿，想要大干一场的。谁知却被他当头一棒……”
“今天二十四，横竖快过年了。新年他怎么也得去祠堂祭祀，到时候问他就是了。”陆侠拍了拍陆傍的肩膀，安慰道：“先不想了，静下心来好好过年吧。”
“这年，过不好了……”陆傍郁闷的拍掉了陆侠手，一边往外走，一边有些口不择言道：“我现在都开始怀疑，推举他到底对不对了！”
陆侠想维护陆信几句，但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任由陆傍在那里胡言乱语。
“行了，等过年吧。到时候他要是没个合理的解释，我非要打掉他的门牙！”
……
幸好，陆信小年前，就已经把族人们过年的例钱、年货全都分发完毕。不至于因为他一个人闭关，闹得全族都没法过年……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味也越来越浓了。
从小年开始，洛都百姓不分贫贱，都进入了忙年的节奏中。为了准备过年，官府开始放假，各行各业也纷纷歇业，但东西南北四市中，却从早到晚人山人海，到了一年中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商人们将过年需要的衣服、头花、春联、桃符、门神、年画、年酒、彩绸、糖果、炭火盆、扫帚、日历……等等，各式各样的商品，全都摆在店铺外，伙计们卖力的吆喝着，招徕熙熙攘攘的人群前来购买。
陆云也被陆瑛拉着到东市来买年货，尽管陆向早早就将过年的用度制备齐全了。陆云的两手还是提满了大包小包……
“果然逛年集还是要来洛南，北市的年味太淡了……”陆瑛一边咬着冰糖葫芦，一边大发感慨。
“阿姐，不要买这么多了吧？”陆云可怜兮兮的看着陆瑛。
“人家这还是头一次在京里逛年集呢。”陆瑛噘着嘴，一副你不让我买就不跟你算完的架势。
“好好，买买，继续买……”陆云哪是阿姐的对手，想要举手投降，无奈两手提着大包小包。
“这还差不多。”陆瑛这才开心的笑了，剥开一枚炒栗子，将黄澄澄的果肉塞到陆云口中道：“放心我有数，不会浪费的。这是给外公家准备的。”
“哦……”陆云恍然。
陆瑛口中的外公家，当然不是指梅阀，而是谢夫人的娘家了……
虽然陆云对此没什么抵触情绪，但一听不是阿姐自己要用的东西，他便没兴趣继续当苦力了。
陆云朝身后不远处看了一眼，两个护卫马上挤过人群跟上来。
“公子，有何吩咐？”
“送回去。”陆云将包袱礼盒都丢给两个护卫。
“是。”护卫应一声，提着大包小包转身而去。
陆云长出口气，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优哉游哉的跟在陆瑛后头。姐弟俩说说笑笑，倒是难得的放松。
“姊姊！”一声惊喜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说笑。陆瑛循声望去，只见崔宁儿带着她的小侍女，在不远处朝两人招手。
“啊，宁儿妹妹。”陆瑛也是十分惊喜，赶忙钻进人群朝崔宁儿挤去。陆云只好紧紧跟在后头，暗运内劲隔开行人，以免阿姐被挤到碰倒，或者被人揩油……
眨眼间，二女便碰上了头，两人拉着手开心的搂在一起。
“妹妹好久不见了呢。”
“是啊……”
“是害羞不敢上门了吗？”
“亏人家还整天想着姊姊，你却一见面就取笑人家。”
“哈哈，其实想我是假。”陆瑛拦着崔宁儿的纤纤柳腰，将她拉到陆云面前道：“想这家伙才是真的吧？”
“姊姊，再这样人家不理你了……”崔宁儿被羞得粉面通红，跺脚不依。
陆瑛没想到她多日不见，面皮薄了许多，便也不再调笑，挽着崔宁儿继续逛起街来。
“咱们离他远一点……”
崔宁儿仿佛真的十分害羞，拉着陆瑛的手快走几步，把陆云远远甩在后头。成婚前羞于面对未来夫婿，似乎是很正常的小女儿心态，所以陆瑛也没觉着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陆云便和那被甩在后头的小侍女，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眼看着距离拉开的够远了，陆云忽然对那小侍女笑道：“想不到堂堂圣女，居然给人当起了丫鬟。”

第四百八十九章 冰糖葫芦
小侍女自然是苏盈袖假扮的了，虽然化妆术掩盖住了她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却已将她的身份，在陆云面前暴露无遗了。
“还不是太想见到夫君了……”苏盈袖掩口一笑，美目痴痴的看着陆云道：“上次一别，距今已经有四十四天，没见过夫君的面了。感觉就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咳咳……”陆云别过头去，他是真受不了苏盈袖这肉麻的情话。
“难道这么长时间，夫君就没思念过人家吗？”苏盈袖轻巧的绕到陆云另一边，哀怨的仰头看着他。
“这个……”陆云尴尬的用手指挠了挠腮帮子，好半天憋出一句道：“确实，想过。”
“就知道夫君心里有人家。”苏盈袖一边甜甜的笑着，一边端详了陆云一会儿。忽然，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道：“夫君好像长高了些呢？”
“有吗？好像是吧……”陆云自己没什么感觉，但仔细一想，之前似乎还和崔宁儿一般高的，现在她却已经只到自己的耳朵了。
“也不奇怪，夫君还是少年呢。”苏盈袖开心的笑着，和陆云肩并着肩往前走着。走着走着，苏盈袖忽而秀眉微蹙，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小声说道：“会被人冲散的。”
然后不待陆云答话，她便伸出纤纤玉指，牢牢牵着他的衣袖，红着脸道：“这样就没问题了……”
陆云的脸也涨的通红，心说在旁人看来，两人这不就是在大街上牵手吗？大庭广众之下，真是成何体统？
确实，行人不时拥到两人身边，但每每眼看就要撞上时，那些人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偏向左右，根本沾不到两人的衣角。
陆云张张嘴，想要指出苏盈袖说的不对，却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想要甩开苏盈袖的手，心中竟涌起一阵荒谬至极的不舍之感——他居然有些陶醉在，两人这种亲密的感觉中了。
陆云像喝醉了酒一般，两脚踩着棉花一般，脸红到了耳朵，看都不敢看苏盈袖一眼，却仿佛没感觉到袖口的重量，就这样任由她牵着衣袖，漫无目的的走了好久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苏盈袖忽然凑到陆云耳边，柔声说道：“相公，我们像小情侣一样的在逛街呢。”
燕语莺声，吐气如兰。
陆云刚刚才恢复了正常肤色的脖子，刷的一下又红了。
他赶忙抽出自己的袖子，有些狼狈的咳嗽一声，想要紧追几步撵上阿姐，好离这妖女远一点。可他四处扫视一圈，哪还能看到陆瑛和崔宁儿的影子？
“相公放心，宁儿会把姊姊送回家的。”只听苏盈袖娇声道：“人家一直有个愿望，就是像现在这样，跟相公单独逛逛街。”
“我觉的你是不捉弄我，就浑身难受。”陆云双手搓搓面皮，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人有了那层关系后，他明知苏盈袖是心怀叵测的妖女，却仍然不由自主的放开了心防。这下他哪还是，魅惑众生的太平道圣女的对手？
“这确实怪奴家。”苏盈袖笑嘻嘻的赔着小心道：“但实在是太久没见相公，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想要捉弄相公一下。”
“呃……”陆云尴尬的轻咳一声。心下却有些犯了嘀咕，不知苏盈袖所说的捉弄自己，是指故意牵着自己的衣袖，让自己不知不觉和阿姐失散。还是单单指方才那一句话。
陆云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忽略了被苏盈袖捉弄这件事本身，心思却放在猜测她的心意上了……
“相公对奴家，真的不一样了呢……”苏盈袖似有所感，开心的看着陆云。
“咳咳，胡说，哪有什么不愿意……”陆云忙掩饰的咳嗽两声，给出自己的解释道：“我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欠了你的人情，所以才会让着你的……”
“噗嗤……”苏盈袖还没见过陆云这样慌乱呢，不由掩口直笑。
“确实是这样的。”哪怕自欺欺人也好，陆云终于调整好了情绪，一脸平静的看着咯咯直笑的苏盈袖。
“那可是足足两百万两银子呢，光让着我可不行。”苏盈袖笑够了，手扶着小腹，狡黠说道。
“那你要怎样？”陆云问道。
“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苏盈袖一脸认真的看着陆云道。
“又来……”陆云一阵头大如斗，加上之前还没完成的两个，这就五个条件了。这妖女是打算吃自己一辈子吗？
“夫君觉着为难吗？”苏盈袖怯生生道：“实在为难就算了，反正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就当丢了吧……”
钱财是身外之物，但那可是足足两百万两啊！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命都值钱的多……这样想来，倒也不能算她在敲竹杠。
“好吧。”陆云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就知道夫君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见陆云虽然为难，却没有讨价还价的答应下来，苏盈袖不由心花怒放，一阵阵没来由的开心。
“那我提第一个条件了。”苏盈袖笑嘻嘻道。
‘她果然早有图谋！’陆云不由心下一紧，暗自警醒道：‘保叔常对我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在美女面前，总是会失去理性，稀里糊涂就赔上一切，我不能被她营造出来的假象迷惑了……’
如是思量之下，陆云心中旖旎尽去，沉声问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人家想让夫君……”苏盈袖含笑看着陆云，脆生生道：“请人家吃一串冰糖葫芦。”
“呃……”陆云吃惊的张大嘴巴，好半晌才不确定问道：“冰糖葫芦？我没听错吧？”
“嗯，冰糖葫芦。”苏盈袖点点头道：“夫君听力很好，一个字都没听错。”
“是字面意思吗？”陆云还是不放心。
“就是字面意思。”苏盈袖指了指远处，那插在稻草把子上的，一串串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糖葫芦。
“好。”陆云仿佛唯恐她反悔似的，赶紧就往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去。

第四百九十章 独处时光
“要自己挑的才好吃呢。”见陆云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苏盈袖不由一阵好笑。说完她跟了过来，真的就对着那些冰糖葫芦，如数家珍的一串串认真挑选起来：“山里红的、海棠果的、葡萄的、麻山药的、核桃仁的，哇，还有豆沙的……到底买哪串好呢？”
“那就一样来一串吧。”陆云从袖中摸出一块散碎银子，递给了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陪着阿姐逛街，他难得带了钱呢。
“公子爷，找不开啊。”老人掂量着手里的银钱。说是散碎银子，但怎么也有半两了。
“不用找了，大过年的。”陆云和气的笑了笑。
“那多谢公子赏！”老人高兴坏了，他卖到过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赶忙一边没口子道谢，一边从稻草把子上，抽出各式各样的糖葫芦，装在油纸袋里，双手奉给了陆云。末了还由衷感叹一句：“公子小姐，真像是年画上的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双啊！”
苏盈袖本来在旁笑眯眯的看着，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便也摸出一块银子，搁到老人木车上。微笑道：“老人家，别摆摊了。去买点年货，回家忙年吧。”
老人揉揉眼，瞪大眼看着那枚银锭，拿在手里掂一下，怕是足足有三四两的样子。这何止可以让全家人过个好年？熬过春荒都够用了。
好一会儿他才猛然惊醒，想要赶忙道谢时，却哪还能看到两人的身影。
“莫非真是金童玉女下凡来的？”老人家不由喃喃自语。
……
苏盈袖手里拿着串冰糖葫芦，已经和陆云走远了。只见她轻启朱唇，用若编贝般的牙齿，咬一口手里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的冰糖便连着红彤彤的果肉，从糖葫芦上分离下来。
“哇，好酸好酸……”苏盈袖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虽然她是以假面示人。但陆云却感觉，此刻的苏盈袖，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看上去，她的嘴唇竟比那山里红还要红艳……陆云不由又是一呆，忙深吸口气，起个话题道：“说起来，我前番去见商小姐，她似乎有些不妥。”
何止是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陆云刚想问个究竟，却见苏盈袖嘟起了红艳艳的嘴唇。
“和人家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却还想着别人……”
话音未落，便见苏盈袖忽然转身，将手中糖葫芦向自己面门刺来。
苏盈袖的动作并不快，陆云自然可以轻易躲开。
“不许躲……”却听苏盈袖娇声下令道。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陆云竟真就不再躲闪。任由她将那串糖葫芦，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苏盈袖忽然想到，这是自己咬过一口的糖葫芦。那岂不成了，间接接吻了？
她不由耳根一红，想要让陆云赶紧松口，但那样岂不欲盖弥彰？可看着他口里塞着糖葫芦的滑稽样子，苏盈袖又噗嗤笑了。
陆云也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将口中的糖葫芦吐出来，红着脸道：“跟你说正事儿呢……”
“我的第二个条件，今天不许说正事儿。”苏盈袖却淡淡一笑，手指按在陆云的唇上，抹掉了他粘在嘴角的一点冰糖。
“不说正事儿……”陆云不由一愣，奇怪的看着苏盈袖道：“那你今天费尽心机来见我作甚？”
两人这次在北市碰上，当然不可能是偶遇了。苏盈袖已经被天女盯上了，很长一段时间都足不出户，怎么可能一出门就在茫茫人海中，碰到陆云姐俩呢？
陆云相信，她一定是让人在暗中盯着自己，知道他和陆瑛来东市后，才会跟崔宁儿赶过来的。因为在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东市中接头，不用担心会被跟踪盯梢，所以陆云判断，她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自己说。
可苏盈袖的第二个条件，居然是不谈正事……
“很奇怪吗？”苏盈袖歪头看着陆云。“难道我们在一起，就只有正事可谈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堂堂圣女阁下，怕是没时间也没精力，”陆云轻咳一声道：“谈一些风花雪月的事吧。”
“那你可错了。”苏盈袖笑颜如花道。
“好吧。”陆云点点头，不跟她争辩。
“所以呢，我的第三个要求，就是要你和我一直逛到天黑。”只听苏盈袖又道：“嗯，只有我们俩。”
“你用两百万两换来的三个要求，这可就全用光了……”陆云无奈的看着苏盈袖，猜不透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奴家心里，能和相公一起放下心事，无拘无束的逛街游玩，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呢。”苏盈袖却一脸认真地答道，末了又小声补充一句道：“再说，不是还有上次的两个条件没用吗……”
“呃，你倒是算的明白……”陆云不禁苦笑。他忽然明白了，女人的心思是世上最难猜的东西，自己再琢磨也想不透。想到这，陆云洒然一笑道：“好吧，那就听你的。”
“太好了！”苏盈袖像小姑娘一样，开心的跳脚道：“我要把这里的好吃的都尝个遍，还要捏面人、玩水流星、放爆竹！”
“那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陆云不由失笑。小时候，阿姐和陆信，经常会拿这些东西来哄他开心。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小小的心灵里塞满了仇恨，对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
“我今天就想当一回小孩子了，怎么了？”苏盈袖两手叉腰，理直气壮。
“好好，都说了听你的。”陆云赶忙投降。
“这还差不多……”苏盈袖朝陆云得意的笑笑，拉起他的手，便前头的摊位朝着奔去。
两人这次是手拉着手，却比方才牵衣袖还要自然……这次，苏盈袖没有调笑陆云，陆云也没有害羞的放开。
苏盈袖果然说到做到，拉着陆云在市场上东跑西颠。她是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尝试试。一直疯玩到天黑，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了东市。
而两人的手，就那样一直牵在一起，几乎没有松开过。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一片冰凉
腊月日短，还没关坊门，天就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临近过年，出门采买探亲的人太多，坊主们不得不悄悄放松了门禁，晚上个把时辰才会关坊门。
大街上到处都是人。还有玩疯了的孩子们，在路边放爆竹、踢毽子，拍着手唱着过年的童谣。
“二十三，贴窗花；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大肉。
二十七，赶大集，二十八，把澡洗。
二十九，请门神，三十晚上过大年……”
苏盈袖将螓首靠在陆云肩上，手里耍着七彩火焰的火流星，一脸满足的听着童谣。
陆云倒是很规矩，只是用右手拉着苏盈袖的左手而已。但今天对他来说，已经是数次突破极限了……
“今天实在太开心了，这么多年的心愿，终于一朝得偿啦！”一直快到了升平坊，苏盈袖才依依不舍的站直了身子，丢掉手中早已熄灭的火流星。
“这才哪到哪？上元节才热闹呢。”陆云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便说道：“到时候吃的玩得是今天的十倍，还会放花灯，玩杂耍呢……”
“你这是在邀约我么？”苏盈袖促狭的眨着眼睛，哪怕在夜色中，她的两眼依然如黑宝石般，亮晶晶的让人心动。
“呃……”陆云一愣，他自己一想自己这话，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他本来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又硬是忍住了。
吭哧吭哧憋了好半晌，陆云方面红脖子粗道：“没错……”
说完他郁闷的闭上眼，心说肯定又要被这妖女给捉弄了。谁知等来等去，却没有等来苏盈袖的笑声。
陆云奇怪的睁开眼，却发现苏盈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他不由心头一紧，有些慌乱的摆摆手道：“是我孟浪了……”
“相公终于开口约人家，我心里自然开心坏了。”苏盈袖却摇摇头，仔细端详着陆云那张英俊的让人窒息的脸，良久方幽幽道：“但不瞒相公说，今天你带我玩的那些玩意儿，我一样都没玩过……”
“是吗？”陆云一愣，他今天带苏盈袖尝试的，都是上至富家官宦、下至寻常百姓，都会买给孩子玩的玩意。再说，苏盈袖是孙元朗的爱徒，什么玩意儿玩不到？
“是真的。”苏盈袖忽然有些伤感道：“我从小在太平城长大，那里不到十月就滴水成冰，人们只想着怎么熬过漫长的冬天，不会花费一丝力气，在这些没用的玩意上。”
“原来这样……”陆云点点头，心说，那应该是孙元朗想让她这个圣女以身作则吧。
“将来你若是有机会到太平城住一段时间，我想你对太平道的看法，一定会有所改变的。那都是誓死捍卫我华夏衣冠的骄民啊，却为历代朝廷所不容，在苦寒之地一代代的受尽了磨难……”
“所以今天的享乐，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分了。要是再，再与你上元节狂欢的话，我会无颜面对他们的。”苏盈袖像是自辩、又像是自怜的对陆云说完。眼中的光彩便一黯道：“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
但陆云这样的世家公子哥，又怎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呢？苏盈袖心中自嘲的笑笑，这样要求陆云，同样是非分了。
“我懂……”谁知陆云却轻轻捂住了苏盈袖冰凉的小手，仿佛在用面颊和手心帮她取暖一般。“我真的明白，那是种仿佛背叛了别人的罪恶感……”
听了陆云的话，苏盈袖黯淡的眸子刹那间重新亮了起来，转瞬却又蒙了层雾气。她那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上了晶莹的水珠……
陆云刚要开口说话，苏盈袖却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陆云登时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心跳声仿佛擂鼓一般，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闭上眼。”苏盈袖忽然害羞了。
陆云怅然若失的睁开眼，眼前哪里还有苏盈袖的影子？
……
街角处，早就等在那里的崔宁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苏盈袖。
直到陆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苏盈袖才恋恋不舍的回过头来，便看到了目瞪口呆的崔宁儿。
苏盈袖有些心虚的理了理鬓发，问崔宁儿道：“陆家姊姊呢？”
“早就把她送回家了。发现你和陆公子不见了，她还很担心，你会不会被她欺负呢。”崔宁儿说着噗嗤笑道：“其实，谁欺负谁还要好好说道说道呢。”
“贫嘴。”苏盈袖知道，方才自己情难自禁的样子，被崔宁儿给看了个正着。往常她素来和这小丫头肆无忌惮，什么玩笑都敢开。但今天的苏盈袖，便不理崔宁儿，低着头往坊门走去。
崔宁儿见圣女真的害羞了，哪还再敢开苏盈袖的玩笑？忙加快脚步跟上去，小声换个话题道：“小姐，他怎么答复你的？”
“我没跟他说。”苏盈袖摇摇头，轻叹一声。
“啊？那你这整整一天，都干什么了？”崔宁儿大吃一惊，急得直跺脚道：“小姐不是说，我们眼前这一关，只有陆公子能帮忙过去吗？”
“我想到别的法子了，用不着他了……”苏盈袖强硬的说一句，眼中却忽然止不住的淌下泪来。
“那你哭什么？”崔宁儿被圣女彻底搞糊涂了。
“谁哭了？”苏盈袖用衣袖擦净泪水，终于恢复了平静道：“他们联手又如何？本圣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崔宁儿迷惑的看着大反常态的圣女，咂咂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只见不远处的坊门开始缓缓关闭，两人赶忙快跑几步，抢在关门前进去了升平坊。
坊门关闭后，一个人影从坊墙外阴影中走出来，转身消失行人几乎绝迹的大街上。

第四百九十二章 日常被耍
等陆云回到敬信坊时，坊门早已关闭多时。
不过这难不倒他了，只见陆云避开坊丁的视线，悄悄绕到坊墙东南角。一个轻巧的登云梯，便踩着青砖跃上了两丈高的坊墙。
敬信坊的守卫程度，自然无法跟陆坊相比了，只在坊门设有坊丁，坊墙上并无人值守。陆云大摇大摆沿着坊墙，一直走到自家后院外，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院中。
说来也巧，一名府中护卫正在树后撒尿，陆云恰好落在他身后。
“什么人？！”那家丁被吓了一跳，顾不上棉裤都被尿湿了，赶忙抽出刀来。
“是我，陆云。”陆云看一眼那家丁，见他毛绒绒的两腿间黑乎乎一团，便赶紧转过头去。
“是大公子啊，小人给大公子请安。”家丁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向陆云行礼。
“辛苦了，赶紧把裤子穿上吧……”陆云尴尬的笑笑，转身向回廊走去。
陆云蹑手蹑脚穿过回廊，打算悄悄回屋，明早再面对阿姐的怒火。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他还没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发现陆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自己身后了。
“阿姐，我好累了，明天再……”陆云想要溜进屋，却被陆瑛一把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放手放手……”陆云呲牙咧嘴的扮起了可怜。
“老实交代，你后来去哪了？”陆瑛气哼哼的问道。
“没去哪啊，就是走散了啊。”陆云小心翼翼的护着耳朵。
“走散了？以你的本事能走散了？”陆瑛好笑道：“地阶宗师就这点能耐？”
“街上那么多人，你就是天阶大宗师来了也白给啊。”陆云苦笑连连道：“再说，我整天在家闲着，什么时候出去办事儿不成？何必非要在好容易，跟阿姐逛街的时候溜号呢？”
“倒也是……”陆瑛脸上依然满是狐疑，不过还是松开了手。“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市场早关门一个时辰了吧。”
“不是到处找阿姐吗？”陆云心下惭愧，但为了少受皮肉之苦，也只好信口雌黄道：“把个市场转遍了都找不到，可把我急死了。”
“你不会回来看看？”陆瑛闻言，难免心生愧疚。暗道，阿弟到处找我，我却根本没放在心上，光让崔宁儿拉着到处乱转去了……
“心里一急，哪顾得上啊。”陆云一脸苦笑道：“是后来把崔宁儿的侍女送回升平坊，听她说你回来了，我这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平时的聪明劲儿都哪去了。”陆瑛愈发不好意思再兴师问罪了，小声嘟囔一句，便关切问道：“吃饭了吗？”
“这不是关心则乱吗……”陆云继续装可怜道：“到这会儿了，我还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呢。”
“等着，我给你端饭去。”
看着阿姐快步离去，陆云终于松了口气，心说这下可算是过关了。
……
等陆云换好衣衫，陆瑛也将饭菜给他端来了。
“快洗手吃饭吧。”陆瑛将食盘搁在几上，又从暖笼中取出水瓶，给陆云倒了盆水。
“好香好香……”陆云穿着举家的便袍，一边走向洗手盘，一边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饭菜香气。
“那当然了……”陆瑛刚要得意洋洋的自夸两句，目光无意中扫过弟弟的脸，整个人忽然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你怎么弄的？”
“你笑什么？”陆云不明所以的抹了把脸，脸上也没有灰啊？
“不行了，让我先笑一会再说，哈哈哈……”陆瑛指着陆云的脸，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云稀里糊涂的走到洗手盆前，水面映出他的脸来——只见自己的两侧面颊上，各涂抹了一片腮红，嘴唇上还一左一右，被画了两道小胡子……
“啊！”看到自己的脸蛋被涂抹成这幅鬼样子，饶是陆云这样沉稳闷骚的性子，也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苏盈袖！我跟你没完！”
……
直到陆云气急败坏的洗干净了脸，陆瑛这才勉强止住了笑，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休息。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真能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陆云这下说什么都白搭了，索性也不看阿姐，端起饭碗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陆瑛歇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力气了，便将胳膊支在矮几上，一边看着弟弟吃饭，一边笑道：
“原来那姑娘叫苏盈袖啊，你是溜去找她了呀……”
“她可真淘气……”
“姓苏，那就不是我们八大家的人，她是什么出身？”
“唔……”陆云也不答话，只恶狠狠的将髓饼撕碎，泡进用猪牛羊肉切丝，炖出来的肉羹汤中。
“不过宁儿怎么办？”陆瑛不禁替陆云发愁道：“她还没过门呢，你这边先又找了一个，要是让她知道了，肯定伤心死了。”
“你别瞎操心了。”陆云恶狠狠的撕着手中的饼，仿佛那饼是苏盈袖的化身似的。
“我不操心谁操心啊。”陆瑛才不怕他发脾气，瞪陆云一眼道：“还骗我说到处找我，方才光线太暗，不然真让你蒙混过去了。”
“嘿……”陆云不由一阵气短，便不好再拿臭脸对着陆瑛了。他只好搁下饭碗，正色对陆瑛道：“阿姐，事情有些复杂，我自己还理不太清楚，等到有了头绪，我第一个跟你交代，好吧？”
“如实交代？”
“如实交代。”
“毫不隐瞒？”
“毫不隐瞒。”
“好吧，就饶过你这次。”其实陆瑛根本没真和陆云生气。她知道弟弟大了，不可能再当自己的跟屁虫了。捉弄够了陆云，她便换了个话题道：“你说，阿爹过年能出关吗？”
“应该赶得上，”陆云也是暗暗松了口气，不再蹂躏可怜的髓饼道：“不然爷爷会发飙的。”
“倒也是。”陆瑛仿佛看到，暴怒的陆向砸开静室的门，将父亲揪出来过年的画面。不禁乐不可支道：“爷爷盼了十年，才等到全家团圆的一天，阿爹肯定是不敢缺席的。”
“正是如此，”陆云将满满一碗肉羹泡饼吃下肚，终于感觉舒坦多了。他端起茶杯漱漱口道：“今天二十七，赶大集，明天二十八把澡洗了，父亲腊月二十九差不多就该出来了吧。”

第四百九十三章 年前送礼
“二十九啊，那不正好可以去外公家送礼了吗？”听完陆云的回答，陆瑛掐着指头盘算起来。
“应该能赶得上。”陆云应付一句，拿起方巾擦干净嘴。
洛都习俗，做女婿的要在过年前，给丈人家送点年货过去，以表示感恩。虽然两阀因为陆云和谢添的事情交恶，但俗话说礼不可废，陆阀又最重礼教，所以陆信还是会去的。
“明天我和娘先去一趟吧。”陆瑛看看陆云，试探问道：“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吧。”陆云大摇其头道：“估计外公家也不想看到我吧。”
两个月前，他大闹谢坊，让谢阀颜面丢尽不说，还直接废了他们两个公子。可想而知，谢阀上下对他是何等的恨之入骨。陆云这时候去谢阀，是纯粹让陆信的老丈人没法过年……
“倒也是……”陆瑛便不再强求陆云。
……
二十九日中午，陆信果然出关了。
陆向和陆云早就等在静室内门外。看到陆信从里面出来，陆云赶忙起身相迎。
陆云仔细打量陆信一番，只见他神态平静似水，双目神光内敛，看上去就像丝毫武功都不会的普通人一般，再不复之前的锋芒毕露之感了。
“恭喜父亲，贺喜父亲。”虽然是意料之内的事情，但陆云还是倍感欣喜，强忍着狠狠亲陆信一口的冲动，朝他拱手道贺。
“呵呵，侥幸，侥幸。”陆信也强抑着内心的激动，尽量保持着合乎身份的平静。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才出来！”陆向却体会不到父子两人的心情，抡起拐杖就朝陆信的腿上砸，恨不得敲断他的孤拐道：“还以为你准备在里头过年呢！”
“儿子哪敢啊。”陆信苦笑着躲避陆向的拐棍，不禁郁闷的请求道：“父亲，当着陆云的面，你老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吧。”
“狗屁！你就是当了爷爷，那也是我儿子，老子想打就打！”陆向才不吃他这套，拐棍又朝陆信的腿上招呼道：“你真要面子，就别那种丢人的事啊！”
“前两天，大伯、二伯他们来过。”陆云轻声向陆信解释一句。
“嘿，怪不的呢……”陆信这才知道，老头子生气的原因。
“他们都跟我说了，你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只缩头乌龟来？”陆向怒哼一声，气呼呼的又想抡拐杖，幸好陆云赶忙从旁拉住，陆信这才不用再狼狈躲闪。
其实，陆向老爷子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至于因为险些不能一起过年，就要打断陆信的腿。他之所以会生气，还是因为从陆修和陆侠那里听到的话——陆向听说，众执事一致想要推举自己儿子当阀主，结果陆信当场嘴上答应，回头却以闭关为借口，当起了谁也不见的缩头乌龟。
这简直要把陆向气炸了肺。在他看来，自己儿子居然有机会当上阀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更是身为陆阀子弟不可推卸的责任！陆信怎么能让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失望呢？
陆修、陆侠之所以要将事情告诉陆向，就是想让老头子把陆信叫出来，好当面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不是陆云死死拦着，陆向早就砸烂静室的门，提溜着陆信的耳朵，把他交给陆修他们了。也幸亏陆向平素对陆云疼爱至极，最能听进陆云的话，这才在他的苦劝之下，一直等到了今天。
“大哥，二哥他们那里，我自会跟他们说清楚。”知道了父亲发怒的原委，陆信赶忙安抚陆向道：“父亲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用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吗？”陆向的拐杖重重的杵着地，语重心长的对陆信道：“不是说我一心想当阀主的老爹，而是儿子啊，陆侠他们都跟我说了，咱们陆阀需要奋起直追了，你不能一上来就挫了大家伙的锐气啊！”
“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陆信重重点头。
“但愿如此吧。”陆向看看天色，自己要是再说教下去，就什么都耽误了，这才打住话头，用拐杖一指前院道：“昨天陆瑛和她娘去了你丈人家，我让她们留下一半的礼品，你抓点紧，天黑前给你丈人送过去吧，省得人家说长道短。”
陆向最是看重这些规矩礼节，往年陆信在江南时，每年往家里捎年货，他都会以儿子的名义，分一份给亲家。今年陆信回京了，自然没道理不去岳父家走一趟了……
“是，往年有劳父亲了。”陆信应一声，赶忙回屋去换外出的衣裳。
等陆信穿戴整齐，来到天井时，便见出门的马车已经备好，另外还有八辆装满礼品的大车。
陆云刚清点过一遍礼品，见陆信出来，便将礼单奉上。
陆信接过来一看，不禁咋舌道：“这还是一半？”
“呵呵，老爷子那脾气，父亲又不是不知道。”陆云不以为意的笑笑道：“人家越是觉着咱难过，他越要把门面撑起来。”
“好吧，那就便宜我岳父了。”陆信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陆信虽然没贪账务院一分钱，但之前经营陆阀在江南的产业多年，不知积累了多少财富，根本不会把这点礼物放在眼里。他只是还没从之前赈灾使的身份中走出来，心里会下意识的换算，这些礼物能救活多少饥寒交迫的灾民罢了。
但陆信也不能时时刻刻心系灾民，日子该怎么过还是得怎么过。他将礼单收入袖中，弯腰坐进了车厢里。
陆云忽然弯腰，探身进入车厢，对陆信耳语了一句。
陆信闻言，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需要请我师父助拳吗？”陆云轻声征求他的意见。
“不需要。”陆信断然摇头，他决心自己去面对。
“那父亲一切小心。”陆云点点头，如果换成是自己，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陆云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将一块黑色的物事塞到陆信的衣襟中。
“这是什么？”陆信不由一愣。
“这是天外陨铁所制的护板，大宗师也无法破坏。”陆云笑笑道。
“用不着吧？”陆信想要拒绝。
“有备无患吧。”陆云却不容他推辞，便放下了轿帘，目送着车夫牵着马车，向正门行去。另有十六名车夫两人一组、一推一拉，驱动着八辆沉重的大车，跟在轿子后头出了府。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败
陆信到了老丈人家时，已经是过午了。
老丈人谢真得知贵婿前来，不由又惊又喜。他没想到陆信这种时候还敢来看望自己，这说明女婿心里是真有他这个老丈人啊……
老丈人赶忙穿鞋下地，准备亲自将陆信一行迎进家来，又吩咐儿子谢誉赶紧整治酒菜，他要和女婿好好喝上一杯。
“爹，还要留饭？”他儿子闻言，有些不大情愿。谢阀上下都对那父子俩恨之入骨，谢誉自然也将陆信当成瘟神，恨不能不认识才好。
“蠢货，短视。你跟他远了吃亏的是自己！”谢真瞪一眼不成器的儿子道：“你姐夫现在是陆阀的度支执事，那可是度支执事啊，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能让咱全家富得流油！”
“那族里怎么看我们啊。”谢誉心里信服了七分，只是还在嘴硬。
“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让人说两句又少不了你两块肉。”谢真却不以为意的哼一声道：“再说，上头人才不会为难咱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物呢，非但如此，还会对咱们另眼相看……不然就凭你，过年能领到双份利钱？还不是上头寻思着，将来有一天，万一要跟陆阀和解，族里也能有个跟你姐夫说上话的？”
“哦，是这样啊……”谢誉听得目瞪口呆，他还以为阀主那些人，恨死了陆信父子呢。没想到人家已经在着眼将来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难道阀主他们，就这么跟那爷俩……跟我外甥陆云算了？”
“呵呵，这就要话分两头了。”谢真压低声音道：“要是他爷俩能一直风光下去，就连老太师都奈何不得他们，阀里当然也就不会再提之前的龃龉了。但要是他们哪天栽了跟头，阀里肯定要报仇雪恨的。”
“明白了。”谢誉恍然点头道：“我姐夫没栽跟头之前，那就还是我的好姐夫。”
“算你还没蠢到家。”谢真笑着点点头，看到陆信的马车已经来到门口，便在谢誉的搀扶下，满面笑容的迎了上去。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陆信也看到谢真，赶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贤婿快快起来，千万不要多礼啊。”谢真也紧走两步扶起了陆信。
“姐夫。”谢誉也亲热的向陆信行礼，笑问道：“怎么没见我那外甥？昨儿个大姐来时，他也没跟着，还当今天和你一道来呢。”
“那小子惹了祸，不敢上门了。”陆信一脸苦笑道：“他让我跟你和岳父大人赔罪……唉，还是等以后风平浪静了，让他自己登门赔罪吧。”
“理解，理解。”谢誉哈哈大笑道：“说实话，他现在就算来了，我也是心惊胆战的。”
“哈哈哈……”众人一阵放声大笑。
欢笑声中，谢真父子簇拥着陆信到正屋就坐。陆信又给岳母行礼后，便被老岳父强按着在上首就坐。
下人上茶之后，陆信拿出礼单呈给谢真。
“你能来看看老头子就好了，还带什么东西啊。”谢真假模假样的推让一番，便眉开眼笑的收下了。方才他瞄一眼那八辆大车，便约莫出这份年礼的份量，八成比昨天那份还要重。
就算看在礼物的份上，谢真父子也得盛情款待陆信一番。在两人的极力挽留下，陆信只好答应，留下来陪老泰山吃过酒再回去。
“这就对了。”谢真高兴的拉着陆信的手不放开道：“咱爷们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这回非得喝个过瘾才放你回去。”
“那小婿只好舍命陪君子了。”陆信苦笑着不再拒绝。
……
谢真家所居的陶化坊坊门外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巨大黑色马车。
拉车的两匹高头骏马，皆是四肢修长，体态健硕，通体毛色油黑，没有一丝杂毛。来来往往的谢家人中，不乏有识货之辈，他们发现这竟然是两匹最上等的军马，却被用来当做拉车的驮马。
‘也不知什么人如此奢侈……’谢阀族人不禁暗暗猜测，坐在马车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可尽管那马车外头，除了一名戴着斗笠的车夫，再没有任何护卫，可依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胆敢靠近马车一步。
能用得起这马车，还有这拉车的马的，肯定贵不可言。绝对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的门阀子弟，能招惹得起的……
马车外寒风呼啸，北风卷着雪沫和砂石，打得车厢劈啪作响。
马车内却温暖如春，特质的暖笼温暖了密闭的车厢，烟气却顺着隐蔽的烟道，化作一缕一缕，从开在车顶的若干小孔中散出，丈许外就完全看不到了。
当然这样设计的目的，并非为了隐蔽，而是为了秉持士大夫一过的优雅高贵。
车厢内，暖笼旁铺着柔软的地毯。地毯上有两人在对坐吃酒。一个头戴紫金冠、猿臂蜂腰、狼眉鹰目，正是夏侯阀最凶横的天阶大宗师，多年来战无不胜的夏侯不败。
另一个穿着儒袍，头戴方巾，仿佛白面书生一般的，自然便是夏侯阀的首席智囊，神机军师朱秀衣了。
此时此刻，车厢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
只见夏侯不败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一双狼眉紧皱着，眉宇间拧出个刀刻般的‘川’字。
朱秀衣七窍玲珑，自然知道夏侯不败为何会如此——这位夏侯阀的战神，今年实在是太不顺，太郁卒了。
在今年之前的人生中，夏侯不败人如其名，一直是战无不胜、从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胜利让他充足的资本骄傲狂妄，让他有资格瞧不起所有人，所以他只能接受胜利，绝对无法接受失败。
但从年初柏柳庄一役开始，那种令人沮丧的挫折感，便开始萦绕在夏侯不败的身周，让他艰于呼吸，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失败了？
严格说起来，他并没有在和敌人交手中落败过。那一次次行动失败，皆非战之罪也，也并不是他的责任啊！可为何那该死的挫折感，却没有放过他呢？

第四百九十五章 心结
尤其是邙山地穴一役之后，虽然没人敢当面指责夏侯不败什么，但除了夏侯阀的人之外，其余人望向他的眼神里，总是深藏着让他陌生的鄙夷。那些往常与他称兄道弟的大宗师，更是直接与他断绝了来往——他知道，他们恨死自己了。
失去了平等相交的朋友就够让人沮丧了，更让夏侯不败心中焦灼的是，但凡从洞穴死里逃生的大宗师，修为全都上了个台阶。陆仙更是直接晋升为半步先天。眼看着，他们就要把他远远甩在后头了……
夏侯不败从来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天资差，而且他也比其余大宗师，经历过更多的激战，生死间的体悟也更多。可为什么偏偏自己的修为停滞不前了呢？
‘是机缘……’其实夏侯不败心里清楚，到了他这种境界，还想再进一步的话。所有的天资和努力都已经是徒劳，只有等待老天爷的垂怜，在机缘巧合之下实现顿悟了。
可机缘哪有那么容易碰到？夏侯不败越是着急，就越是毫无头绪。越是没有头绪，他的心情就越是浮躁烦闷，如此往复，已经成了一种恶性循环了。
有时候夏侯不败会萌生出，不如也像别的大宗师那样，不理俗务、专心修炼吧。可只要他在夏侯阀一天，夏侯霸就不会让他从俗务中脱身——这不，居然让他一个堂堂天阶大宗师，假扮成别人，来行刺区区一个地阶宗室。
实在是太掉大宗师的价了。这要是传出去，真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也想过，要不暂时离开夏侯阀，找个明山秀水的地方隐居修炼起来？但也只能想想作罢。他太清楚，一旦失去阀中庇护，落单的后果了——那些恨透了他的大宗师，之所以没跟他算账，不是因为他们怕了他，而是因为他是夏侯阀的人。要是他脱离了夏侯阀，估计当天就得被那帮大宗师围殴致死吧。
真叫一个‘进亦忧、退亦忧，居庙堂却如身陷囹圄’啊！
为何会在不知不觉中落到这样的处境？以不败命名的自己，不该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的烂局啊！
夏侯不败意兴阑珊地叹息一声，饮尽了杯中酒。
朱秀衣也不劝他，只是每当夏侯不败一杯饮尽后，便及时为他斟上酒，两人就这样一个斟酒一个喝，已经喝光了好几壶。
终于，还是夏侯不败先忍不住了，眯着惺忪的醉眼，冷笑问朱秀衣道：“朱先生，你这样一杯接一杯的给我斟酒，就不怕余醉酒误事？”
“二爷自然心中有数，用不着在下瞎操心。”朱秀衣淡淡一笑。
“不错，对付一个区区陆信，杀鸡也需要用牛刀？”夏侯不败的言语中，透着对朱秀衣的丝丝不满，只是朱秀衣太会做人，太会说话，让他没法发作罢了。
“陆信此人可不能小觑，他已经是扎在我夏侯阀面门上的一根刺。”朱秀衣正色道：“虽然不致命，却让人很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十分有碍观瞻。”
“嘿……”夏侯不败忽然想到十年前，在落凤坡时的情形，不由露出满口白牙，森然一笑道：“当初就该在落凤坡，将他扔进火场中，给乾明皇后和废太子去陪葬，也省了今日的麻烦。”
“人哪有前后眼？当初哪能料到陆信会有今天？”朱秀衣不禁苦笑道：“要是能预见到，二老爷和三爷，怎么可能会把他带回京城来。”
“不错，我夏侯阀一次次对他高抬贵手，提拔有加。”想到这，夏侯不败不由恨意陡生道：“这厮却非但不心怀感念，报效本阀。反而恩将仇报，处处与本阀作对！若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天下英雄谁还再畏惧我夏侯阀！”
“二爷说得好哇！”朱秀衣赞许的鼓掌道：“主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下定决心拔掉这根刺的。之所以要杀鸡用牛刀，一来是因为陆信毕竟还是陆阀的执事、朝廷的命官，我们夏侯阀不好直接出手！二来他虽然已经晋级地阶宗师，但从来没人目睹过他的出手，也就无从判断他真正的实力，所以为保万无一失，还是要劳烦二爷出马，搏兔亦用全力吧。”
“行了，余已经想通了，不需要你安抚了。”夏侯不败喝完最后一杯酒，便将手中酒杯化为齑粉，两手一拍，白色的瓷粉便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给我化妆吧。”
“这个简单的很。”朱秀衣笑笑道：“因为谁也不知道白猿社主人长什么样。”
说着，朱秀衣从袖中，摸出一个样貌狰狞的猿猴面具。
“历代白猿社主人，在人前都是戴着这个面具的，轩辕问天也不例外。而且二爷跟他身高相仿，只要穿上这双靴子，还有这身袍子，就足以乱真了。”
夏侯不败接过靴子来一看。从外观上，这只是一双普通的鹿皮快靴而已。但用手伸进去一摸，才发现里头被垫高了好大一块，穿上这双靴子，身高转眼就会增加一两寸。那身白色的袍子也加了厚厚的垫肩，穿上去肩膀自然会宽一大截。再戴上那个铜质的猿猴面具，确实可以保证，谁也认不出自己来了。
“光从外形上改变还不够。”朱秀衣又道：“本法的龙象大手印特征太明显，只怕二爷一出手就会露馅的。”
“那是自然。”夏侯不败点点头道：“但余对白猿社的《隐杀经》一窍不通，如何模仿？”
“二爷谬矣，轩辕问天可从不隐杀。”朱秀衣不禁摇头笑道：“但凡他亲自出手，每次都会场面惊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白猿社主人动的手。”
“嗯。”夏侯不败也听过这个说法。但凡需要轩辕问天动手的目标，一定是下面的刺客全都无功而返了。这时，对手已经对白猿社的声誉，造成了极大影响。所以轩辕问天一旦出手，那就不光要完成任务了，还要为白猿社正名。当然是场面越大越好了。
“不过《问天诀》余也不会啊。”夏侯不败苦笑一声。

第四百九十六章 问天决
“我也不会。”朱秀衣摊手笑笑，赶在夏侯不败发飙前，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在下目睹过他出手，可以模仿几招他的《问天诀》，以供二爷参考。”
“你且施展给我看。”夏侯不败饶有兴趣的盯着朱秀衣。
“好，那在下就献丑了。”朱秀衣点点头，刹那间功力运遍全身，再不复方才文弱形象。他整个人变得古意沛然，举手投足间，仿佛无不蕴含天地至理一般，真是道不尽的潇洒至极。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只听朱秀衣低吟一声，一拳击出灰蒙蒙一团，有若混沌一般的真气。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朱秀衣又低吟一声，双手不断拨弄那团真气。那团真气便在车厢内如阴阳鱼般缓缓旋转起来，仿佛要将四周的光线都吸进去一般。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参合，何本何化？”
朱秀衣吟唱声中，手中真气又有变化，晦明晦暗间，居然分出了黑白阴阳两色，变成一个真正的太极。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忽然，朱秀衣双手将那太极推向了夏侯不败！
夏侯不败正看得目眩神迷，突见朱秀衣向自己出手。他悚然发现，虽然那太极来速不快，但已经完全锁定了自己的气机。
好个夏侯不败，只见他不惊反笑，两手学着朱秀衣的样子，飞快的舞动一番，竟也打出了一团太极状的真气来，堪堪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两团蕴含了天阶大宗师无上真力的气团相撞，按说应该惊天动地，至少将马车震得粉碎才是。谁知此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两团太极状真气，无声无息撞在一起后，便倏然消失不见，竟正好抵消掉了……
非但马车纹丝不动，就连暖笼中的火苗也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两位大宗师这份力道控制妙到毫巅，才能达成这种丝毫不差的平衡，真是妙不可言。
就连朱秀衣和夏侯不败本人，两人相视一笑，均生出棋逢对手的快意之感。
“二爷果然天资绝顶，一学就会啊。”朱秀衣赞道。天阶大宗师，就是这样可怕。他们是一群站在武道巅峰的人，他们非但有登峰造极的真力，对武学的眼光悟性更是高的绝顶，任何招式一看就会，一学就精，甚至比原先的招式还要精妙。因为他们能一眼发现招式的破绽，并想出解决之道来……
当然，轩辕问天也是天阶的水准，他引以为傲的《问天诀》，可不是谁都能眨眼看出破绽的。更何况还是朱秀衣模仿出来的二手货，哪怕天资绝顶如夏侯不败，也只能比着葫芦画瓢而已。
“皮毛而已，”夏侯不败又打出方才几招，双手把玩着那一团小小的太极，感觉受益匪浅。他一扫方才的颓唐，双目神光湛然道：“有机会真要领教一下真正的《问天诀》，其玄奥不在本阀的《龙象大手印》之下啊。”
“可惜在下也只学了个形似罢了，”见夏侯不败重新振作起来，朱秀衣欣慰地笑道：“不过来日方长，二爷会有机会和他切磋的。”
“但愿吧。”夏侯不败点点头，刚要继续说话，外头的车夫敲了敲车壁。
朱秀衣闻声，将车窗打开一条缝，便见外头已是天色大黑，陆信的马车赶在坊门关闭前，从陶化坊中驶了出来。
“陆信离开陶化坊了。”朱秀衣合上车窗，对加紧穿戴的夏侯不败道。
“我抄小路，到前头等着他。”夏侯不败穿好了靴子，又套上袍子，最后，将那猿猴面具戴在了脸上。
“动手时坊门关闭，守卫也都已经调开，二爷只管放手施为，在下从旁为你掠阵。”朱秀衣为他打开车门，夏侯不败点了点头，便身形一闪，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那厢间，陆信被岳父强拉着吃酒，一直到天黑才肯放他离开。那十六名车夫早就吃了饭，打道回府了，只有给他驾车的车夫，还一直等着他。
这会儿，陆信醉醺醺的歪在马车里，许是酒意上涌，他一个劲儿的喊热，命车夫将四面的车帘全都挑了起来。呼啸的冷风吹得车帘劈啪作响，陆信却在车里安然入睡了。
车夫无奈的摇摇头，担心自家老爷会着凉，加紧抽了马匹一鞭子，想要早点赶回府上。
车夫一边小心驾车，一边挑着灯笼仔细看前头的路。他忽然瞧见长街尽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会儿，各处坊门都已经关闭，大街上行人绝迹，就连巡夜的兵丁也不知去了哪里。那人矗立在大街中央，看到马车朝自己驶来也不避让。
这一幕，让那车夫心下直发毛，赶忙扯着嗓子吆喝道：“让让，不要命了吗？！”
谁知对方依然纹丝不动。
车夫情知不妙。这时，马车已经到了距离那人一丈近远，借着灯笼的火光，车夫定睛一看，不禁‘啊’得惊叫一声，吓得他险些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车夫这一惊慌，手上不由自主一紧缰绳，马匹吃痛站住脚，车厢自然跟着猛地一晃。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陆信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疼得他呲牙咧嘴，骂道：“撞死你家老爷了。”
“鬼，鬼啊……”车夫却顾不上答话，只见他两股战战的指着那拦路之人，声音中满满都是惊恐。
陆信费劲的眯起眼，借着火光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着个狰狞的猿猴面具！在这深夜长街中相遇，真如碰见厉鬼一般！
“你是……轩辕问天？”陆信的酒，刹那间醒了一半。
“说对了，本座正是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那人一开口，声如金石，震得车夫两耳嗡嗡作响。只见他双手一挥，一团灰蒙蒙的真气便透体而出，刹那间将拉车的马匹笼罩其中。
‘咴咴……’战马惨叫嘶鸣，像被无数钢针扎满全身一般。无数股细弱毛发的血线，从它的毛孔中喷涌而出，这匹八尺多的高头大马，眨眼间便被放干了血，倒在血泊中。

第四百九十七章 大反转
“妈呀……”车夫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尿了裤子，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主人，手脚并用往远处逃去。
‘轩辕问天’似乎也懒得对蝼蚁出手，他的眼里只有陆信。
“你不打算逃走吗？”夏侯不败假扮的轩辕问天，目光冰冷的看着陆信。猿猴面具在夜色中，闪烁着难明的光泽。
“嘿嘿，被白猿社主人盯上了，我还能逃得掉吗？”陆信瘫坐在马车上，苦笑一声。
“你知道就好。”夏侯不败的余光透过面具，瞥见那特意留下来传话的车夫，已经跑远了。便也没了表演的兴致，大步走向陆信。
“尊驾堂堂天阶大宗师，为何要屈尊对在下动手？烦请让我做个明白鬼。”陆信似乎已经认命了，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车厢中，既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也没有要抵抗的架势。
“白猿社接下的任务，就一定要完成。”夏侯不败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说辞，冷声答道：“你要是心里不服，下地狱后去找陆俭吧。”
说着，夏侯不败右手束刀，如斧头劈豆腐一般，将坚硬的榆木车厢齐刷刷劈成了两半。
陆信便如被剥掉了颗的花生仁，毫无遮拦的坦露在对方面前，可怜弱小又无助……
“我命休矣……”陆信哀叹一声，闭目等死。
“去死吧……”夏侯不败的手刀看似不疾不徐，却眨眼就到了陆信的胸前，一个黑虎掏心，便要挖掉他的心脏。夏侯霸实在是恨极了这厮，命夏侯不败给陆信一个痛苦万分的死法！
谁知却听铛的一声，夏侯不败的手指似乎撞在了金属之上。
“咦？”夏侯不败讶异的低呼一声。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头呢！
趁着他吃惊之下，中门大开，陆信猛然双拳砸出，耀眼的真气透体而出，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凝成一颗碗口大小的光球，正中夏侯不败的胸口。
便听轰的一声巨响，夏侯不败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数丈远，重重摔在了地上。
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夏侯不败满心都是惊恐：‘大宗师，天阶大宗师！陆信怎么成了天阶大宗师？！’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怎么可能突然晋级天阶？但那透体而出的金色真气甚至可以凝聚成球，不是天阶大宗师怎么可能做得到？而且是功力毫不逊色于他的大宗师才行！
若非夏侯不败龙象大手印大成，龙象真气可自动护体。加之实战经验太过丰富，在千钧一发间避开了要害，恐怕方才这一击，便足以让他巨星陨落了。
夏侯不败还未落地时，陆信便已腾身而起，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飞扑到他身前丈许高处，然后双脚一个马踏千军，朝着夏侯不败重重跺去。
夏侯不败猝不及防间，生吃了陆信蓄力已久的一击，虽然躲开了要害，却也受了极重的内伤。此刻他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中，到处都是对方的异种真气在作乱，就像遭了飓风扫荡一般。夏侯不败气息紊乱至极，甚至暂时都动弹不得。只能拿出保命的绝招——运起龙象护体神功，将身体化作顽石一般，用双臂护住要害，硬吃了陆信的这一记马踏千军。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激起的气流将地上的雪沫卷起一圈。陆信蕴含无上真力的两脚，重重踏在了夏侯不败的胸口上。
喀嚓一声，夏侯不败的双臂臂骨被硬生生踩成了四截！
陆信毫不给夏侯不败喘息的机会，又是一记炮拳重重击下，金色的真气弹正中夏侯不败的腹部。扑哧一声，夏侯不败当场破功，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污血透过夏侯不败面具的孔洞流出来，让那猿猴的面具看上去愈加恐怖。
这时候，他的生死，就在陆信一念之间了。
夏侯不败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不知道打败过多少对手，不知道将多少人的性命攥在手中。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垂死的狗一般，命运任由对方决定……
“给个痛快吧……”夏侯不败万念俱灰，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想死？没那么容易！”谁知陆信却狞笑一声，状若癫狂，拳脚如雨点般砸向夏侯不败，却有意避开了他的要害。
其实陆信早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是什么轩辕问天，而是夏侯不败！眼下，陆阀承受不起夏侯阀的全力报复，所以陆信还不能直接干掉夏侯不败。
那就让他以轩辕问天的身份，吃我一顿毒打吧！
“哈哈哈哈！”陆信畅快至极，这可是暴揍夏侯不败啊，十年来他做梦都想做的事啊！
夏侯不败全身脉门被陆信用真气锁住，双手骨折，丹田遭到重击，两脚毫无知觉。此刻已是动弹不得，整个人如草靶子一般，一动不动的惨遭陆信的毒打。
“你杀了我吧……”夏侯不败哪曾遭受过这种耻辱？朝着陆信疯狂的嘶吼起来。“不然我早晚杀你全家！”
“还敢嘴硬！”陆信闻言大怒，一拳击下，就要彻底废掉夏侯不败的一条腿。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心生警兆，身子腾空而起，未及转身，便反手一记炮拳！
轰的一声巨响，金色和青色的真气碰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目的光辉！光芒之盛，居然照亮了整条长街……
朱秀衣终于现身了！
见自己无声无息的一记偷袭没有成功，朱秀衣也不追击，只不丁不八站在夏侯不败的身前，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陆信。
陆信也在半空中打量着朱秀衣。见他只用一方薄薄的纱巾蒙着面，也并未刻意掩饰身形，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会被认出来。
“尊驾又是白猿社哪路神仙？”陆信在中书省时，经常与朱秀衣打照面，是以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但陆信十分精明，对方越是不加掩饰，他就越不表现出，自己已经将其认出。
“随便了。”朱秀衣刹那间就明白，陆信准备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那再表演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上风
这时候，不远处的谢坊响起一声长啸。啸声中，一条人影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正在飞快的接近中。
另一边，稍远些的崔坊也有了动静，一条人影飞掠过坊墙，如腾云驾雾般朝着陶化大街扑来。
“引来看热闹的了。”朱秀衣淡淡一笑，询问陆信道：“尊驾准备打下去吗？”
“没有让别人看猴戏的兴趣。”陆信也洒然一笑，缓缓落在了地上。
“那就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朱秀衣朝陆信一拱手，便弯腰抄起夏侯不败，朝着相反的方向纵身而去。看他脚下步伐也没多快，却如缩地成寸一般，眨眼间便带着夏侯不败，消失在了陆信的视线中。
这边朱秀衣和夏侯不败刚走，那边谢鼎便飞掠而至。只见他稳稳立在街边房檐之上，睥睨着街上的陆信。
“你是陆信？”谢鼎一眼就认出陆信的身份，语气却冷淡的很。他的目光在陆信脸上掠过后，便落在那匹血泊中的死马身上。
“咦？”谢鼎自然能看出，杀死马匹的功法极不简单。战马表皮看上去完好无损，实则全身所有毛孔均遭破坏。除了天阶大宗师的真气，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武器可以造成如此精细的伤害。
再看看地上被轰出的几个大坑，无不明确的彰示着，方才确实有天阶大宗师在此对决。
刚才谢鼎在静室内修行，忽然察觉到两股狂暴的气机在不远处交战。只有天阶大宗师，交战时才能引动气机。大玄统共就那么几位大宗师，他自然要第一时间赶来查看一番了。
“方才是何人在打斗，你可看到了？”谢鼎一边举目四望，一边随口问陆信道。
“是个自称白猿社主人的人，忽然行刺于我。”陆信也不在意对方轻慢的态度，轻声细语答道。
谢鼎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大宗师的人影，有些失望的‘嗯’一声道：“那是谁出手救了你？”
“没人帮忙，我自己打退的敌人。”只听陆信淡淡说道。
“哦，没人帮忙……”谢鼎随口应一句，这才反应过来，登时愣怔在那里。他像见了鬼似的上下打量陆信半晌，方失声叫道：“什么？你自己打退的轩辕问天？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不过严格说来，我已经击败了轩辕问天，若非他的同伴突然杀出，我一定可以把他留下来了。”陆信语调平静的叙述着，但他言语之间，还是透出了抑制不住的骄傲。
“什么，难道还有一位大宗师在场？”谢鼎惊得险些从房檐上掉下来。
“陆信说得没错。”这时，崔定之的声音响起。话音未落，他已飘然而至，稳稳立在了陆信面前，道：“方才确实有第三位大宗师在场。”
说完，崔定之也不理会被惊掉下巴的谢鼎，朝陆信抱拳恭喜道：“恭喜老弟，一步登天！”
“侥幸侥幸，”陆信忙还礼，十分谦虚道：“一步登天谬赞了，兄弟我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
“你真的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了？”谢鼎也落在了陆信身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忽然怪笑一声道：“老弟，露一手瞧瞧。”
说着他一弹指，噗嗤一声，一道青色的气剑便朝着陆信面门射去。
陆信心里，早就恼这厮百般看低自己，见状长笑一声道：“来得好！”
说着他便一拳砸了回去，金色的真气如炮弹一般喷薄而出，眨眼就将那青色气剑吞噬干净，又继续呼啸着飞向了谢鼎。
谢鼎一看来者不善，哪里还敢再托大？赶忙运起五德五行功，双手闪耀五彩光芒，硬接了陆信这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彩光闪耀间，长街上烟尘四起、碎石横飞。等闲黄阶高手若是被殃及池鱼，怕是直接就会横死当场的。
在场的都是大宗师，当然不会受丝毫影响。三人不约而同真气外放，形成一面气墙，将那些飞溅的碎石屑尽数挡住。等到尘埃落地，三人身上却一点灰都没有。
“哈哈哈，谢老怪吃亏了。”这时，周遭的屋顶上，又响起了裴御仇的声音。他一脸好笑的看着谢鼎，毫不留情的戳中了对方的痛处。“你手抖个什么？”
“老夫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哪成想他跟我来真的？”谢鼎输人不输阵，十分嘴硬道：“我只是猝不及防吃了点小亏而已。”
“原来是猝不及防的原因啊。”梅钰清亮的声音响起，梅阀的大宗师也来凑热闹了。她与谢鼎素来不睦，自然毫不客气的揶揄他道：“看来你真是老了，赶明要被缉事府从天阶榜上除名了。”
“梅妹说得对，”有梅钰的地方，自然就少不了卫央，他紧跟着梅钰落在场中，嘴上附和道：“老谢，你怎么练的功？都成大宗师二十年了，怎么功力还不如人家个新晋级的深厚？”
谢鼎被他们一唱一和，羞辱的面红耳赤，心中却跟卫央想到一块去了，对陆信展露出来的实力，震惊的无以复加。
他起先确实只是想试探一下陆信，所以开始只用了一点真力。但天阶大宗师已经打通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瞬间就可以凝聚起全身真元来抵御——除非像方才，夏侯不败极度低估了陆信的实力，被陆信巧妙算计偷袭之下，还没反应过来就中了招。
所以方才那一下，谢鼎其实已经凝聚了足够的真元来防御了。他将五德五行功运转到极限，才堪堪化解掉了陆信的真气。却也让谢鼎的经脉，一时有些不堪重负，双臂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在大宗师们看来，在这场较量中，成名已久的谢鼎，自然是落了下风了……
“哼，想要把老夫天阶榜上除名，等上十年吧。”论斗嘴，谢鼎可不是梅钰的对手，何况还有个卫央从旁帮腔。他这时候越解释就越让自己难堪，便索性闭上了嘴。
不过让谢鼎这一闹，再也没人会质疑，陆信天阶大宗师的身份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不败败了
非但如此，几位大宗师此刻，皆是满心的震惊。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刚刚晋级天阶大宗师的陆信，怎么在刹那间爆发出的真力，似乎比成名已久的谢鼎还要强大？
但就像他们没法当面问陆信，怎么可能在快四十岁的年纪，忽然就晋级大宗师一样，修行的诀窍和进展，是大宗师最大的秘密。
是以震惊之后，各位大宗师反而有些无话可说了。颜面扫地的谢鼎先行离去后，其余人也草草向陆信道贺一声，便各自匆匆离去。他们要急着回去，向阀里知会这一重大的变故。
眨眼之间，长街上便只剩陆信一个，他看一眼倒闭在血泊中的马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已经陷进去寸许的那块陨铁护板。
方才，谢鼎已经证明了大宗师的反应何其敏锐。若没有这东西，他根本算计不到夏侯不败。
陆信暗道侥幸，却又一阵毛骨悚然，暗道：‘莫非陆云已经料到，夏侯不败会用这招黑虎掏心？’
那他岂不成了神仙了？陆信摇了摇头，长长一叹，便也纵身一跃，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
夏侯霸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虽然今日夏侯不败要去杀陆信，但在夏侯霸看来，此行定然手到擒来，根本无需多虑，是以他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只等明早起床后，就着陆信的心肝吃早餐了。
看到夏侯不伤一脸凝重的把自己叫醒，夏侯霸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怎么了？”
“不败败了……”夏侯不伤声音沙哑的回答道，似乎心理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摩罗大师正在祠堂给他疗伤。”
“什么？”夏侯霸一下子从榻上蹦起来，顾不上穿鞋，便赤足往前头奔去。
夏侯霸三步并作两步，闯进了凌云堂。
便见夏侯不败浑身是血晕死在胡床上，两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软软的垂下床板，显然已经断掉了。
但显然手臂的伤势并非最要紧处，只见摩罗大师神情凝重的按着夏侯不败的丹田，将同源的龙象神力源源不断注入他的体内，替他修补着受伤的心脉。
“怎么会搞成这样？”夏侯霸难以置信的看着鼻青脸肿的夏侯不败，实在无法将这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和往昔那战无不胜的杀神侄子联系起来。他不由恼火的瞪一眼旁边的朱秀衣道：“难道陆仙出手了？”
“回主公，陆仙未曾现身。”朱秀衣满脸愧色。
“那是谁干的？”夏侯霸咆哮着质问道：“张玄一，孙元朗？还是裴阀那三个联手干的？”
“都不是……”
“那到底是谁干的？！”夏侯霸的怒火，似乎要将凌云堂的顶盖掀掉一般。
“是陆信。”朱秀衣涩声答道。
“是，是谁？！”夏侯霸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这次的目标陆信。”朱秀衣抬起头，惊魂未定的看着夏侯霸道：“陆信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晋级了天阶。二爷毫无防备之下中门大开，吃了他的蓄力一击，一时动弹不得，眨眼间便被他折磨成了这样。学生救援不及，还请主公降罪。”
“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夏侯霸满腔心思，都被陆信晋级天阶的消息震惊了，哪还顾得上治朱秀衣的罪？
老太师在祠堂中烦躁的踱着步子。凤毛麟角的天阶大宗师，多一个少一个，都会极大改变各阀的力量对比。而且……偏偏那人还是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更让老太师头大如斗了！
“陆信今年多大了？老夫记得他刚晋级地阶没两年吧？”夏侯霸一边踱步，一边随口问道。
朱秀衣过目不忘，马上报出陆信的资料。“回主公，陆信今年三十有八。根据可靠情报，他是在两年前，也就是三十六岁时，于吴郡余杭县晋级的。”
“三十六岁才晋级？”夏侯霸闻言愈发迷糊了，看着朱秀衣道：“有比他晋级时的年纪，更大的吗？”
“以前有过大器晚成的记录，但大玄立国以来，他是晋级地阶时，最年长的一位了。”朱秀衣一脸不可思议道：“按照常识来说，三十五岁没晋级天阶，就断无成为大宗师的可能了。他三十五岁时，连地阶都没突破，却在三年之内连过两关，真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是啊，怎么可能呢……”夏侯霸是真不想接受这一事实。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他不接受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莫非，他得了什么秘法不成？”夏侯霸忽然想到，摩罗大师灌顶夏侯荣光的旧事，不由看向朱秀衣。
“陆阀是没有这种秘法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十几年来，只有一个陆仙在撑门面了。”朱秀衣轻轻摇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道：“莫非是他自己得到的？”
说着他眼前一亮，定定看着夏侯霸道：“十年前，落凤坡！”
“你是说……”夏侯霸嘴巴张得老大，明白了朱秀衣的意思。“当年的《皇极洞玄功》，并没有被乾明皇后烧毁，而是被陆信得了？”
“现在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朱秀衣重重点头道：“想晋级天阶难比登天，天下功法中，也只有玄之又玄的《太平经》癸卷，才记载了一步登天的秘法。而《皇极洞玄功》正是皇甫烈从太平道抢来的《太平经》癸卷！”
“嗯……”夏侯霸深以为然的颔首道：“有道理。”当年，他派夏侯不败亲自去追杀乾明皇后，除了斩草要除根外，还有个极重要的目的，就是夺取这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皇极洞玄功》。
“这也能解释了，为何陆信当年忠于乾明皇帝，却非但见死不救，还将皇后母子烧死观中。”朱秀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道：“分明是想要占有这本神功！”
“好，好狠的小子！”夏侯霸气极反笑，居然有些欣赏起陆信的做派来。“怪不得老夫曾那么欣赏他，原来他有老夫最喜欢的枭雄之姿啊！”
“是啊，他隐忍多年，一鸣惊人，往后怕是再难将其抹杀了……”朱秀衣喟叹一声。除非全面开战，否则怎样也威胁不到一位天阶大宗师的生命。
夏侯阀剪除陆信的计划，可以说全面破产了。
陆信，大势已成……

第五百章 要变天了
凌云堂中。
老太师终究是久经风浪，片刻的震惊之后，很快便平静下来，开始思量起对策。
“能不能设法，把《皇极洞玄功》夺过来？”夏侯霸期冀的看着朱秀衣。
这《皇极洞玄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居然可以让资质平庸的陆信，用短短十年时间脱胎换骨，一步登天。可想而知，若是到了夏侯阀手中，将会在短时间内，诞生出来多少宗师，乃至大宗师？
到那时，就连张玄一他也不放在眼里了。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夏侯阀的脚步？
“今天之前，还有可能设法逼陆信交出神功。”朱秀衣皱眉苦思片刻，摇摇头道：“但今天一过，他就要成为陆阀阀主了，再想谋夺几无可能了。”
“嘿……”夏侯霸猛然想起，之前陆尚在祠堂的誓言，不由颓然一叹道：“老蠢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挡了老夫的路，真是该死至极！”
只要陆信当上阀主，再想打他的主意，就是要跟陆阀全面开战了。到时候陆仙也要听陆信的调遣，没有万全之策，哪怕嚣张如夏侯霸，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没有办法，拦住陆信继任阀主？”夏侯霸犹不甘心的望着朱秀衣。
“陆问一倒，我们几乎影响不到陆阀了。”朱秀衣又摇了摇头。“恐怕天一亮，陆阀就要变天了。”
“恨死老夫了……”夏侯霸这些年来，还是头一次品尝到无力回天的滋味。他甚至开始后悔起，当初不该非要强逼着陆信同意儿女亲事了。
“此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相机而动了。”朱秀衣一时也拿不出办法，只能安慰夏侯霸道：“往事不可追，但将来总是有机会的，主公保持耐心就是。”
“唉，也只能如此了……”夏侯霸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陆信已是天阶大宗师，马上又要成为一阀之主，确实不可能再随意对付了，只能先让他嚣张一阵子再说了。
按下心头的不甘，夏侯霸这才想起要关心一下夏侯不败来。他走到胡床边，看一眼双目紧闭的侄子，问摩罗道：“大师，不败的伤势如何？”
“外伤严重，内伤也不轻，但万幸，没有伤及本源。”摩罗缓缓收回按在夏侯不败丹田的手，示意早就候在一旁的御医，为二爷处理外伤。“只要将养数月，便可复原如初。”
“哦，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夏侯霸松了口气，他倒不是心疼这个侄子。但眼下随时都可能和初始帝摊牌，夏侯阀的顶尖战力，不容有任何损失。“看来，那陆信也不过如此。”
“非也，对方是故意避开了二爷的要害。”摩罗却摇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不然，以二爷丹田的伤势，随便一个玄阶，都能要他的命。”
夏侯霸分明看到，躺在那儿的夏侯不败，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疼痛导致，还是听了摩罗这话，觉着无地自容。
“显然，陆信认出了二爷的身份。”朱秀衣轻叹一声道：“看来，他也知道真的废掉或者杀了二爷的后果，是他和陆阀都承受不起的。”
“应该是这样。”夏侯霸既然在心中，将陆信升格为枭雄，自然觉得理所当然。他看一眼朱秀衣道：“这次事出有因，也不怪你和不败。但往后对待陆阀和陆信，要慎之又慎，要么一击致命，要么就不要轻举妄动。”
“学生明白了。”朱秀衣忙深深一揖道：“学生多谢阀主宽宏。”
“唉……”夏侯霸只要一想到，自己发誓要让陆信活不过今年。心中就烦闷非常，这种牛皮吹破的无力感，实在太糟糕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众人一眼，转身独自离去。
……
差不多同一时间，初始帝也被杜晦叫醒了。
“什么事？”初始帝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杜晦奉上的密报。
只扫了一眼，初始帝就睡意全无，一下子坐起身来，抬手示意杜晦，将桌上的宫灯端过来。
初始帝倚着靠枕，借着宫灯的光亮，将那密报仔仔细细看了数遍，放不可思议的笑起来道：“这种事都能发生，真是天助我也。”
“是啊，按理说，陆信怎么可能晋级天阶，可他确实就晋级了，还把假扮成轩辕问天的夏侯不败，打得骨断筋折。”杜晦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道：“这陆信到底是吃了什么仙丹？还是练了什么神功？”
“你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初始帝心情大好，赤着脚下地，走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当年的《皇极洞玄功》，会不会被他得到了？”杜晦显然跟夏侯霸想到一块去了。
“这谁也不知道。但他练的绝对不是《皇极洞玄功》。”初始帝一脸笃定，却又有些嫉妒道：“《皇极洞玄功》有名无实，非但没法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只会把人练废而已。”
“陛下说不是，那就不是了。”在这件事上，杜晦完全相信初始帝的判断。“那他到底有什么奇遇呢？”
“寡人才不管他有什么奇遇！寡人只知道，他是寡人的奇遇了！”初始帝现在是饥不择食，根本不在乎陆信功法的来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兴奋的舞动着双手道：“寡人当初定陆云为圣品，不过是步闲子而已。谁知这才几个月，陆信居然成了大宗师，下任陆阀阀主！寡人这下是如虎添翼，幸甚至哉啊！”
“呵呵，陛下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杜晦笑着附和一句，给兴奋过了头的初始帝，斟一杯御酒助兴。“估计这下，老太师肠子都悔青了吧？”
“那是自然，寡人的老泰山，只怕这个年都过不安生了！”初始帝接过酒爵，轻呷一口，神采飞扬道：“初一大朝，寡人要好好提拔一下陆信。”
“老太师怕是不能让陛下如愿的。”
“所以要多用点心思。”初始帝却不以为意的笑笑道：“只要多绕几圈，就能把寡人的老泰山绕进去。”
说着他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双目放光道：“而且，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寡人明年的图谋。”

第五百零一章 无眠之夜
今夜无眠的何止是老太师和初始帝？
此时此刻，各阀的高层都被叫醒，连夜开会商讨起，陆信此事带来的影响来。
铁血堂，裴邱和裴都并排坐在上首，裴郊、裴邦、裴御寇等人分坐两边，仔细听裴御仇讲述方才的所见所闻。
“事情就是这样的，陆信非但真的晋级，而且功力还在谢鼎之上。”裴御仇言简意赅的讲述一遍，末了轻叹一声道：“可能他早就晋级了，只是一直在隐藏实力罢了。”
“不至于。”裴郊摇摇头道：“要是那样的话，他早就亮出天阶大宗师的身份来了，哪还用跟夏侯阀斗得这么苦？”
“不好说，说不定他所图匪浅，像老三一样隐藏了实力呢？”裴邱却不同意裴郊的看法道：“也许，没有今天的刺杀，他还会一直装下去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裴郊习惯性的附和着兄长道：“那他的图谋，就不是陆阀阀主那么简单了。”道理很简单，陆信要是图谋阀主，就应该早早亮明大宗师的身份，在族中获取人望。而不是藏着掖着……
“不用管他。”一直默不作声的裴都，这时方开口道：“陆阀实力先天不足，手中一无兵权、二无财权，空有两大宗师，也不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相反，陆信这时候大出风头，对本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在外领兵多年的大帅，看问题就是比这些拘于京城的高层，更加清晰明了，一针见血。
“有道理。”裴邱现在，全力为裴都上位做铺垫，马上同意了继任者的看法，笑道：“有陆阀在前头吸引夏侯阀的注意力，我们更可以放开手脚做我们的事了。”
“大哥说的对。”裴郊也附和道：“让他们去狗咬狗吧，我们闷声发财即可。”
“嗯。”裴邱笑着点点头，对裴都道：“让陆尚开个头也好，过了年老夫让位给你，也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嗯。”裴都点点头，对这个阀主之位，他已是当仁不让了。
在座众高层闻言，也都神情平静，显然早已接受了阀主更替的事实。
……
崔阀，明伦堂中也是灯火通明。
阀主崔晏被连夜叫起来，会同大长老崔晟、以及崔定之、崔平之几位阀中高层，也在商议着此事。
“老夫已经很高看那父子俩一眼了。”听完崔定之的讲述，崔晏也是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他们！”
“是啊，怪不得那父子俩有底气跟夏侯阀对着干。”大长老崔晟也点点头，露出恍然的神情道：“旁人都以为他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原来人家是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啊。”
崔阀众人也纷纷点头，以陆信大宗师的身份，这天下确实没有可以让他低头的存在了，哪怕夏侯阀也不行。
“这样一来，有些事就要起变化了。”崔平之和崔盈之关系最近，自然先想到了兄长和陆信的儿女亲事。
“嗯。”众高层都知道他说的是崔宁儿和陆云的婚事。原本按照阀中的意思，是先拖上一二年，等到风波过去了，再悄悄给二人完婚。想要两不得罪，这算是唯一的法子了。
但陆信转眼就要成为一阀之主了，崔阀再想用拖字诀，就要好好考虑一下，陆阀未来阀主的感受了。
“确实不能按原先的思路来了。”崔晏想一想，看看众人道：“老夫的意思是，让两个孩子尽早完婚。一来，再拖下去，陆阀那边肯定有看法，我们已经得罪夏侯阀了，犯不着再得罪陆阀；二来，这事儿一天不定，就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老太师的眼皮上。早一天尘埃落地，才好着手和夏侯阀修复关系。诸位意下如何？”
“陆信既然当上了阀主，自然可以保陆云安全。”崔晟颔首表示赞同道：“再者，老夫也很看好陆云那小子。他的天资之高，据说还在张玄一之上。眼下难受几年也不是坏事，正好可以磨炼他的心性，让他专心修行，以他的绝顶天资，成为大宗师指日可待。到时候他父子师徒三大宗师站在一起，这天下还不横着走？至于夏侯阀那边，和我们又没有生死大仇，日后慢慢处着就是，总有机会和好的。”
“阀主和大长老说的是，我们没意见。”崔阀众高层也纷纷点头。说白了，陆信父子表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崔阀不顾夏侯阀的脸色，跟他父子拉近关系了。
“那就这么定了吧，盈……”崔晏看看众人，才想起自己的长子盈之并不在场。
“父亲，我去把大哥喊来？”崔平之闻言，赶紧小声请示道。
“不用了，等过年再告诉他吧。”崔晏想一想，缓缓摇头道：“当初是他发誓，不再进这明伦堂一步的……”说着话时，老阀主的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哀伤。
“是。”崔平之轻声应下。
……
这一晚，各阀都连夜开会，只有陆阀的三畏堂中，静悄悄一如往昔。
香火缭绕间，陆家历代阀主的挂像变得面目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卧室中，陆尚在两名暖床丫鬟的陪伴下，睡得正香甜。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宅的宁静。
刘管事快步从外头进来，想要敲门叫醒阀主。
“父亲刚睡下。”陆修却先推开门出来，反手便将房门紧闭。“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是，大爷。”刘管事脸上挂着惊骇之色，伏在陆修耳边道：“方才听咱们放在外头的人禀报说，陆信忽然变成天阶大宗师了。”
“啊？”陆修闻言一阵目瞪口呆，好半晌才一把揪住刘管事的衣领，把他拎到隔壁书房，关上门仔细盘问起来。
刘管事忙将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陆修，末了一脸蹊跷道：“这事儿已经传遍京城了，难道观风院一点消息没打听到？”
“……”陆修却不理会刘管事的疑问，恍然猛拍大腿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会突然闭关！”

第五百零二章 大势已成
陆修按捺不住满心的兴奋，霍然站起身来，才发现刘管事还在一旁。
“咳。”陆修咳嗽一声，掩饰一下自己的失态，沉声吩咐刘管事道：“快去，把我弟弟叫来。”
“是。”刘管事赶忙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陆伟便匆匆而至，一进门便嚷嚷道：“真没想到啊，老十居然就突破了，这是天意，天意啊！”
显然来的路上，刘管事已经将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了。
“稳重点。”这回儿功夫，陆修心里已经有章法了，他先瞥一眼跟进来的刘管事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去吧。”
“是。”刘管事此时满心疑窦，按说陆信晋级大宗师，阀主就要地位不保了。这兄弟俩该如丧考妣才是，怎么看上去还挺兴奋的？
但主人面前，哪有他这个下人置喙的余地，刘管事只能带着疑惑躬身退去。
“大哥，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赶紧去找老十吧！”刘管事一出去，陆伟便迫不及待道。
“不，找老十没用的。”陆修却摇摇头道：“这样，你赶紧去你二哥那。陆侃肯定已经知道消息了，他没来找我，肯定去找陆侠了。”
“嘿，这帮家伙，总是不放心我们。”陆伟颇感受伤道。
“都是人之常情。但少了我们，他们一样成不了事，所以你直管去就行，不用担心吃闭门羹。”陆修成竹在胸的吩咐道。
“好，我明白了。”陆伟点点头，又问道：“那大哥你呢？”
“我留在这儿……”陆修轻叹一声，苦笑道：“总得先跟父亲通个气，不然明天就太难看了不是？”
“是，还是大哥想的周全。”陆伟闻言，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还想着，一直瞒着父亲呢。”
“你有时候，就是太直了。”陆修无奈道：“咱们大节不亏就行了，在小事上，还是要多想想自家的。”
“知道了。”陆伟应一声，便匆匆去了。
陆修却没有急着去敲陆尚的门，而是静坐在书房中，目不转睛的盯着角落里的更漏。
……
陆伟匆匆出了阀主院，便匆匆赶往陆侠府上。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脚步声可以传得很远。
陆伟忽然就听到，远处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他运起功力举目望去，就瞧见陆侠、陆侃、陆傍、陆仪、陆何几个，正匆匆迎面而来。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是来找自己兄弟的，更不是找自己父亲的。他们的目的地，是与阀主院比邻的二长老府上。
“呵呵，深更半夜的，你们五个鬼鬼祟祟的，”陆伟站住脚，似笑非笑的看着陆侠等人，忍不住揶揄道：“是打算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五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陆伟后，这才齐齐松了口气。陆侠面不改色地笑道：“正要去寻你和大哥，却在这里碰上了。”
“那可真是巧了。”陆伟也知道轻重，稍稍讽刺一下，便直入主题道：“大哥也让我去找你们。”
“看来，情况你们都知道了。”陆侠走到陆伟身边，沉声问道：“大哥呢？他怎么没来？”
“大哥要留下来劝说父亲。”陆伟淡淡道：“这活计只能由他来办，谁也代替不了。”
“嗯，大哥想得周全，若是能做通阀主的工作，当然是再好不过了。”陆侠虽然心里不太痛快，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便拉着陆伟边走边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咱们一起去找大长老，天亮前就把这事儿定下来。”
“好。”陆伟想想大哥说的话，也觉得就算碰不上，陆侠他们一样会自己兄弟通气的。这样一想，他心里痛快了不少，便不再废话，跟着五人一起去见陆冋。
……
鸡叫三遍，外头依然漆黑如墨，但陆修知道，很快天就要亮了。
陆修这才站起身来，出了书房，敲了敲陆尚卧室的门，轻声道：
“父亲。”
老人家觉少，这会儿的睡眠已经极浅了。里间很快传来陆尚的声音：“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
“是有要事禀报。”陆修沉声答道。
“进来吧。”陆尚说一声。这时，两个侍寝的丫鬟也醒了，赶紧服侍老阀主穿上袍子和便鞋。顾不上自己衣衫单薄，两人就退出了卧房。
陆修是有分寸的，等两个侍女出来，才走进了卧房。
“说吧，什么事？”陆尚坐在榻旁，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父亲，刚刚得到消息……”陆修看着老神在在的陆尚，到嘴边的话，居然有些不忍出口。
“吞吞吐吐，只管说就是了。”陆尚洒然一笑道：“老夫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是。”听父亲这么说，陆修便也不再纠结，低声禀报道：“陆信昨晚遇刺。”
“什么人干的？”陆尚一愣。
“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陆修有些艰难道。
“哦？难道他已经……”陆尚想尽量表现得难过一些，但心里却有点窃喜。他一直认为，自己在祭祖时出丑，就是陆信父子故意捣的鬼。
“他安然无恙，重伤的是轩辕问天。若非有同伙相救，白猿社主人便已授首了。”陆修答道。
“是陆仙还是什么人帮他的？”陆尚心中不悦，低头吃茶。
“没有任何人帮忙，是他自己击败白猿社主人的。”陆修轻声答道。
‘噗……’陆尚一口茶水喷将出来，呛得他咳嗽连连，不悦的瞥着儿子道：“开什么玩笑，那轩辕问天虽然榜上无名，却是成名已久的天阶大宗师，陆信拿什么跟他斗？”
“因为陆信……”陆修顿一顿，一字一句地答道：“也已经晋级天阶，成为我陆阀第二位大宗师了。”
“你胡说八道，就凭他能晋级天阶，老夫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老阀主恼羞成怒了，他当然不想相信儿子的话，却同样不相信，儿子会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拿自己开涮。
“但事实就是如此。”陆修轻叹一声道：“谢鼎也不信，出手试探老十，却吃了大亏。”
‘咔嚓’一声，陆尚手中的茶盏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五百零三章 人算不如天算
陆阀阀主院，卧房之中。
老阀主两眼无神，在榻上呆坐良久，他已经相信了儿子带来的消息，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
这意味着什么？
全阀、全洛都，全天下都知道，他当着全体族人的面，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陆阀中谁成了大宗师，自己都会让位给他，绝不反悔，否则死不能入宗祠……
陆尚从没想过，要违背自己的誓言。但他更加没想到过，自己刚刚发完誓没几天，陆阀居然就真又出了一位大宗师！
这就像一击响亮的耳光，打在老阀主的面皮上，让陆尚情何以堪啊？
“老夫本以为，五年之内，都不会有大宗师出现的啊……”陆尚眼角有泪花闪现，坐在那里喃喃自语道：“原来人家早就挖好了坑，等我往里跳了。我真傻，真的，明知道人家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发那劳什子誓言呢？”
看着父亲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陆修心里自然不好受。到了这会儿，他也已经品过味来，陆信和陆云当时是怀了私心的。但话又说回来了，陆仲可不是陆信安排的。当初要不是父亲干下那等亏心事，又何苦要仰赖陆信父子出手相助呢？
“当初要是不立下那誓言，父亲是过不去那一关的。”陆修轻声劝说一句道：“就是明知道饮鸩止渴，也是别无选择的。”
“不，当时老夫可以把他们父子，卖给夏侯阀去！”陆尚已经失去了理智，恨得直捶床头板道。
“那父亲真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陆修心中苦笑，暗道，你当时那样想，是因为不知道陆信已经成了大宗师啊。堂堂天阶大宗师，是你想出卖就能出卖的了的吗？
“呃……”陆尚闻言呆若木鸡，根本无从反驳陆修的话。他这才感到一阵阵后怕，要是当时直接把陆信卖给夏侯阀，到时候陆信展露出天阶大宗师的实力，自然可以轻易脱困。而阀里一旦知道，自己居然出卖了本阀的大宗师，那等待自己的，只有身败名裂、死路一条了……
陆修看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便沉声对陆尚道：“父亲，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必须要遵守承诺了。”
“不，不行……”陆尚像被蝎子蛰到一般，一下子从榻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书桌前，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阀主之印。“除非老夫死了，谁也别想从我这夺走它。”
陆修看着陆尚可怜又可笑的样子，心中父亲那摇摇欲坠的形象，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缓缓走到陆尚面前，只轻轻一拂手，便将老阀主怀中的印信夺了过来。
“逆子，你快还给我！”见阀主之印被夺走，陆尚像疯了一样扑向陆修。
陆修左手将印章高高举起，远离了陆尚能触及的范围。右手按着父亲的肩头，略一发力，便将老阀主重新按坐回榻上。
“父亲，清醒一点吧。”陆修头一次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还在徒劳挣扎的陆尚道：“你已经太老了，没法跟年轻人斗了……”
“我还是阀主……”陆尚执念深重道。
“你已经不是了。”陆修将残酷的真相，毫不遮掩的告诉了陆尚道：“实话告诉你吧，除我之外的所有执事，现已经齐聚大长老府上，请大长老连夜召集长老会，推举陆信为新任阀主。”
顿一下，陆修面无表情的看着陆尚，问道：“父亲以为，长老会会不会同意呢？”
“他们不能瞒着我做这些……”陆尚的挣扎越来越无力，通红的脸色，渐渐归于苍白。
“有父亲的誓言在，长老会是可以这样做的。”陆修松开了手，因为陆尚已经不再挣扎。
“呵呵，呵……”陆尚像是被彻底抽干了力气，坐在那里老泪纵横道：“都抛弃我了，你们都抛弃我了，连我的儿子也一样……”
“父亲，恰恰相反，我和老五是为了父亲和咱们家着想，才会主动去支持陆信的。”陆修也不否认，他将阀主印缓缓递到父亲手中，换一种柔和的语调劝说道：“以父亲的智慧，自然知道现在怎么做，对自己，对咱们这个家最有利。”
陆尚紧紧握着手中和田白玉雕成的虎钮方印，痴痴的端详着上头‘性服忠信，身行仁义’八个篆体字。好半晌方颓然点头道：“你是对的。被人撵下台哪有主动让位好看？这样至少能保住老夫的一生英明。陆信也要承你和老五的人情……”
“父亲果然深明大义……”陆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时，他听到外院响起了嘈杂声。
“父亲，他们来了。”陆修轻声提醒陆尚。
“还真是一刻都不能等啊。”陆尚讥讽的一笑，然后提高声调道：“来人，给本阀主洗漱更衣！”
外头的侍女便端着水盆牙具，捧着衣裳鞋履鱼贯而入。
“父亲慢慢来，儿子先去应付一下。”陆修轻声说一句，就想离开卧房。
“不用，让他们等着。你也等着，陪我一起。”陆尚不容置疑的下令道。
“是。”陆修自然不会再去忤逆父亲，乖乖的侍立在一旁。
侍女将铜镜摆在老阀主面前，开始给陆尚梳头。
陆尚看着铜镜中，自己苍老枯瘦的面孔，满头银发已不见一根青丝，不由苦涩一笑道：“是该退了……”
……
陆修搀着陆尚出来时，便见前厅已经站满了人。
除他和陆信外的六大执事，还有陆冋、陆同为首的长老会的长老，都悉数前来了。
结果如何，不言自喻了。
陆修朝众人点点头，表示自己这边也搞掂了。
大厅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缓和了不少。老阀主积威日久，无论是陆侠还是陆冋，其实都从心底里打怵他。到时候，真闹得不可开交，岂不又让别阀看了笑话？
“你们一大早都凑过来干什么？”陆尚在主位上缓缓坐定，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
“阀主，我等有要事禀报。”众人互相看看，还是由陆冋做代表答话。
“若是陆信的事情，本阀主已经知悉了。”陆尚微微一笑道：“你们是不是担心，我会不守诺言啊？”

第五百零四章 辞旧迎新
“你们是不是担心，我会不守诺言啊？”陆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
“呵呵……”陆冋、陆侠等人知道阀主心中不快，但只要陆尚能配合交权，大伙儿也就任他说去吧。
“本阀主说过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是绝对不会反悔的。”陆尚嘴上揶揄着众人，心里却暗叫侥幸，若非陆修见机行事，主动参与了此事。现在等待自己的，就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了。
“陆信既然已经晋级天阶，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下一任阀主了。”陆尚把心一横，缓缓站起身宣布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是除夕，咱们陆阀也来一回辞旧迎新！”
说着他看一眼陆修，沉声吩咐道：“敲钟，集合族人！”
“是！”陆修应一声，快步走出大厅，朝着前头高喊一声道：“敲钟！”
陆阀的武士马上推动沉重的钟槌，敲响了那口悬挂在三畏堂前的万斤大钟。
当当的钟声响彻整个洛北，就连紫微宫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暖阁中，初始帝侧耳细听那断断续续的钟声。虽然各阀都是用敲钟来集结族人，但无论是从敲钟的方法，还是钟声本身都有明显区别。只要听得久了，一下就能听出是谁家在敲钟。
“想不到，陆阀动作还挺快，都不让陆尚过完年再退了。”初始帝优哉游哉的用着早膳。在他的立场上，当然是陆信越快上位越好了。
“老司徒做出这种高姿态，对陆阀，对他本人，都是有好处的。”杜晦笑着给初始帝斟一碗奶子。
“嗯，算他还没老糊涂。”初始帝笑着呷一口奶子道：“也省得寡人再费事了。”
……
陆坊竹林中，竹叶上的残雪，被钟声震得簌簌直落。
“吵死了。”陆仙不悦的哼一声，也不知是说陆云还是说那钟声。
师徒俩在皇甫照的床前说话，这么响的动静，都没把这位小祖宗给吵起来。
皇甫照翻了个身，便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师父，我小爷爷这都睡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不醒啊？”陆云一直在担心的追问，可陆仙就是不理他。
但陆云锲而不舍，终于把陆仙烦的开了口，黑着脸道：“跟你说了，该醒的时候他自然会醒。”
“那总得有个具体的时间吧？”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谁知道呢？”
“那他老人家，现在身体恢复的怎样？”
“不醒过来谁知道呢？”陆仙冷笑连连道：“说不定他醒过来，真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到时候你肯定很失望吧。”
“师父，你老就消消气吧。”见陆仙句句夹枪带棒，陆云老老实实跪在陆仙面前，赔着小心道：“好歹肥水也没流了外人田不是，徒儿也没让我小爷爷把功力传给陆家以外的人，也算是报答了师父这些年对他的好了不是。”
“哼，你小子分明是在算计我陆阀！是不是早就料定了会是这种局面？”陆仙气不打一处来道：“所以才让陆信替你成为大宗师的？”
“师父啊，徒儿又不是半步先天，哪能未卜先知？”陆云忙叫起了撞天屈道：“是我父亲好人有好报，再说师父不也认为，陆阀到了不变不行的时候吗？”
“哼，若非如此，为师岂会容你胡来？！”陆仙也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对自己和陆阀上下，被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儿算得死死的，感到十分不忿。
“师父，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父亲都是我父亲，师父也是我师父。”陆云知道陆仙心里的忧虑，便正色表态道。
“记住你说的话，将来翻脸不认人，为师可要清理门户的！”陆仙半真半假的瞥一眼陆云。
“我的命是父亲给的，师父更对我有再造之恩。”陆云发自肺腑的动情道：“我是不会让父亲和师父难过的……”
“这还像句人话。”看陆云都快哭出来了，陆仙心里痛快了不少，挥挥袖子撵人道：“滚去看猴戏吧。”
“师父，你老也得一起去啊。”陆云巴望着陆仙，他之所以一早就过来，负荆请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得请陆仙务必要参加待会儿的传位大典。“副宗主如果缺席大典，会平白让人妄加猜测的。”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懂人事儿？”陆仙却白了一眼可怜兮兮的陆云，莞尔道：“怎么说，这也是我陆阀的头等大事，还用你来请我？”
“那师父方才……”陆云苦着脸道：“原来是吓唬我的。”
“哼，你小子，就欠敲打。”陆仙缓缓站起身，伸个懒腰道：“以后要多敲打敲打，可以愉悦身心。”
“师父……”陆云哭笑不得的跟了出去。
……
敬信坊的陆阀族人早就听到钟声。
他们尽数早早就出了门，却没有一个离开敬信坊的，全都大气不喘的恭候在陆信家门外。
当陆信府上大门缓缓打开，陆信昂首挺胸迈步出来，目光沉稳的看向众人。
“拜见大宗师！恭喜大宗师！”所有族人，不分男女老幼，齐刷刷向陆信作揖致敬。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想要对陆信顶礼膜拜。
因为从今天起，陆阀在陆仙之外，又诞生了一位保护神，所有族人都会受到他的庇护。
“诸位请起吧。”陆信轻轻抬手，沉声道：“阀主敲钟，我们赶紧去三畏堂集合吧。”
“遵命。”众人齐声应下，却不肯起身，只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通路，请陆信先行一步。
陆信也不推辞，便大步流星向三畏堂走去。
一路上，但凡遇到的陆阀族人，无不向他顶礼膜拜。那些外阀的子弟，也无一例外，毕恭毕敬立在路边，欠身请大宗师先行。
陆信一直神情沉稳，内里却不可遏制的心潮澎湃起来，原来这就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天阶大宗师啊！原来这就是一步登天的滋味啊，就是他给个丞相都不换。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陆仙为何对阀主之位视若草芥，一心一意只想修行。实在是因为，一旦成为大宗师，整个世界都变了……

第五百零五章 终于上位
每一位天阶大宗师的诞生，都是不可复制的奇迹，陆信也不例外。
就像所有人都认为的那样，他本来绝无晋级天阶的可能。但谁又能料到，当年威震四海的皇甫照仍在世上？而且还练了匪夷所思的《荣枯神功》，要将一身功力全都传给别人才行？
光有皇甫照愿意传功给他也没用，皇甫照自己还筋脉尽枯，无法运功呢？哪有能力将自己的功力传给陆信，然后帮他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别说皇甫照了，就是一般的大宗师也帮不上这个忙。只有陆仙这样已经初窥先天门径、对人体每一处经脉都了若指掌，对真气运行的掌控都妙到毫巅的半步先天，才有可能为两人作桥，引导着皇甫照雄浑无比的真气，一点点注入进陆信体内，将他的周身经脉一一打通了。
皇甫照、《荣枯神功》、半步先天，这三大条件每一个都极难达成，却又缺一不可。
所以陆信晋级的神迹，根本就是不可复制的。任各阀想破头，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奇迹，也难怪夏侯霸会认定，陆信是偷练了《皇极洞玄功》了。
哪怕是陆信占齐了这三大条件，他晋级的过程依然凶险至极、漫长无比。从进入腊月起，他每天都偷偷来到竹林中，接受皇甫照的传功。将传功过程分开来，每天冲开他一处要穴，这是陆仙和皇甫照研究决定的。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降低风险，减轻陆信承受的痛苦。
饶是如此，皇甫照那狂暴的真力，每在陆信的经脉中运行一个周天，他都感觉自己像被丢进油锅煎炸了一遍。冲穴时的痛苦，更是让他生不如死，他却不能昏死过去。必须要咬牙坚持，让自己保持清醒，不然就会筋脉尽毁掉。
如此在炼狱中整整死去活来了一个月，陆信终于是挺过来了。当他周身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悉数被打通，蓬勃的真气充盈周身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时，陆信感觉遭受的所有苦难都值了。
虽然他击败夏侯不败和谢鼎，是靠着丹田内还未完全同化的皇甫照真气，并非他的真实实力。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天阶大宗师了，而且马上就要接掌陆阀阀主之位，这就足够了……
一路上，人山人海的族人们簇拥着他，仰望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人们都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膜拜，不敢仰视。这发自内心的崇敬，这非同寻常的荣耀，从不给予权势者，只有天阶大宗师能享受得到。
当陆信在成千上万族人的簇拥下，来到陆坊门口时，便见以陆修为首的七位执事，率领阀中三百精英弟子，已经恭候在那里了。
三畏堂中一声炮响，陆修率众翻身跪倒，同声高呼起来。
“恭迎大宗师驾临！”
被陆阀卫士隔开的一般族人，见状也跟着跪拜高呼起来。
“恭迎大宗师驾临！”
听着山呼海啸的迎接声，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陆信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他知道，与沿途那些看热闹的人不同，眼前这些族人跪拜他，是因为从今往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要由他来掌控了。
陆阀这条大船，能不能驶出暗礁密布的浅滩，重回大海，扬帆远航，就看他这位掌舵人了。
想到这，陆信出门时生出的丝丝得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无比的责任感。
他忙快步上前，一手扶起陆修，一手扶起陆侠，动情对众人道：“余侥幸晋级而已，岂能当诸位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阀主和大长老已经准备好传位大典，请大宗师快快入内，早归其位。”陆修一脸恳切的对陆信道。
“这，万万使不得，老阀主德高望重，余何敢取而代之？”陆信掩面欲回，陆侠和陆伟等人忙将他拦住，一起道：“老阀主誓言犹在耳边，大宗师是要让他老人家晚节不保吗？”
“是啊，大宗师，当初老阀主话，我们都听到了。”族人们也从旁一起劝道。
“余何德何能当此重任，诸位还是不要勉强了……”陆信却还是一副恕难从命的样子。倒不是他矫情，而是因为陆阀传位时，必须要走这样三让三劝的过场，方能显出儒家恭谦的风范来。
这点确实比不上人家裴阀，裴邱一说要传位裴都，裴都就当仁不让的一口就答应下来。还没举行仪式呢，便已经和阀主并驾齐驱了。
……
三让三劝后，陆信才一脸惶恐的被众执事请进三畏堂去。
三畏堂中，早已备好了香案烛台，铺好了地毯蒲团。阀主和诸位长老早就肃容等在那里，就连祭祖时都没露面的陆仙，都业已换好银色的端服、头戴乌纱冠、饰以方心曲领，腰悬白玉双佩，肃立于祖宗挂像前。
“晚辈陆信，拜见阀主，大长老、副宗主。”陆信赶忙摆脱众人，上前行礼。
“来了。”三人朝他点点头，陆尚便一指香案前的蒲团道：“先给祖宗上香。”
来到祖宗面前，就不能玩虚的了，陆信老老实实跪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
四拜兴后，陆尚也来到香案前，跪地为祖宗上一炷香，动情高声道：“苍天垂幸，祖宗庇佑，不肖子孙、本阀第十一代阀主陆尚泣禀列祖列宗，我陆阀在副宗主陆仙之后，终于又诞生了一位天阶大宗师，他便是本阀第三十二代孙，度支执事陆信！”
族人们也齐刷刷跪地，鸦雀无声。
“昔日，不肖子孙陆尚曾在祖宗灵前立誓，但有子弟能晋级天阶，便传阀主之位于他。今日陆信一步登天，尚当言出必践、履行诺言。故于祖宗灵前，举行传位大典，将我陆阀传承四百年之阀主位传于陆信！幸其良金美玉、德厚流光、深仁厚泽、克己奉公，远胜尚十倍百倍，必不会令祖宗失望，定可将本阀发扬光大，儒风永续！”
说完，陆尚将怀中的阀主大印高高举起，展示给族人后，双手递给了大长老。
陆冋同样双手接过，高高举起，洪声对陆信道：
“祖祖相承、灯灯续焰！孔孟之道、千载不坠！陆信接印！”

第五百零六章 交账
当陆信双手接过那一方阀主之印，点燃了属于自己的长明灯时，陆阀第十二任阀主便诞生了。
两旁身着青衣的乐班奏起雅乐、唱起颂歌，陆修带领一众执事并三畏堂内外上万族人，按照拜见阀主之礼，重新向陆信行礼。
陆阀广场上烟花齐放、爆竹声声震天，族人们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为新阀主的诞生献礼。
礼教执事陆仪命人大张宴席，隆重庆贺新任阀主接位。今天正好是除夕，酒席早就备好，陆仪索性宣布，今天狂欢从早到晚，通宵达旦，连庆贺加过年，双喜临门！
陆修又在第一时间，派出八队快马，分别向紫微宫、太室山并另外六阀通报，陆阀已经完成了阀主的新旧交接。从今往后，陆阀的掌门人，便是陆信了。
族人们都欢快的忙活起来，陆信和陆尚，这新旧两位阀主，却摆脱了人群，悄悄来到了三畏堂后的阀主院中。
听着外头煮粥似的鞭炮声，看着稍显寂寥的冬日庭院，陆尚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全靠着陆信搀扶，才能缓缓走在抄手游廊中。
他觉得自己这次，被这个貌似忠厚的侄子给坑惨了。本来，就算自己退位，还可以谋个大长老的职位，继续发挥几年余热。可笑自己上次，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急乎乎的将陆冋提上了大长老的位子。现在人家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可能让位给他？
眼下，陆尚只能求一个体面了……
“你容我几天收拾一下，过了上元节，保准给你腾地方。”陆尚含笑看着陆信，却是满嘴的苦涩。
阀主院是阀主起居办公之处，陆尚卸任了阀主，自然没资格再继续住下去。
“大伯不要这么急，等过完年，开了春，族里给你好生收拾出一出养老的园子再说吧。”便听陆信轻声说道。
说到养老的园子，陆尚其实想的是裴邱的养寿园。上次自己去给他贺寿时，就着实羡慕那老货。正准备转过年来，授意陆修也给自己修这么个园子，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这阀主都没当过年，还说什么来年的事儿？
听陆信说的是‘收拾’，而不是‘新建’，陆尚的心就凉了半截。当然他也清楚，有的是人愿意为在位的阀主，修一座养老的园子。但没有人会为一个退位的阀主，去花这个冤枉钱的……
可要是自己就这么灰溜溜的退下去，孤魂野鬼似的被打发了，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几十年的阀主当成这样，真要把人活活笑死了……
……
陆尚在陆信的搀扶下进了暖阁，在自己的软椅上坐定，又喝了点参汤，这才感觉好过一点。
他看一眼陆信，有些歉意地说道：
“今天的仪式有些仓促了，按说该请各阀阀主和大长老，都前来观礼的。”
“大伯不必在意，我不看重这些。”陆信摇头笑笑道：“再说，我当上了阀主，夏侯阀、谢阀、梅阀肯定不会来道贺的，光来那小猫三两只，还不如一个都不请呢。”
“哈哈哈，你倒是明白。”陆尚不由笑道：“老夫也是这样想来，才会同意今天就举行仪式的。”说着他狡黠的笑笑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大家都要忙过年，不请人家也是情理之中的，这样你面子上也好看点。”
“还是大伯考虑的周全。”陆信苦笑着点点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一阀之主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胡来了。”陆尚神情一肃，郑重的教导起陆信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各方面关系能缓和的就缓和一下，不能缓和的也尽量不要去刺激人家。要记住，你不是以前，只需要为自家人负责了，现在全阀上下十几万人，全都是你的孩子了。每一个族人都是你的弱点，你就是大宗师也照应不周全啊，所以还是得多结善缘少树敌啊。”
“伯父教诲的是，我牢记心间了。”陆信知道，这是老阀主的肺腑之言。
“当然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既是阀主又是大宗师，也不会有人没事儿就触你霉头的。”陆尚笑一笑，放缓语气道：“就算老太师那里，日后也不会喊打喊杀了，你把姿态放低点，缓和一下与夏侯阀的关系吧。我们陆阀惹不起他们啊。”
“明白。”陆信点点头，往常他父子和夏侯阀对着干，还有阀里可以庇护。现在自己代表着陆阀，再和夏侯阀对着干，那就是陆阀和夏侯阀敌对了，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啊。
陆信父子和夏侯阀的矛盾，是老阀主最担心的一点，但该说的都说完了，再说也只是啰嗦了。陆尚喝一口参汤，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钥匙，递给陆信。
陆信接过钥匙，便听老阀主吩咐道：“打开我床头的柜子，把里头那个匣子拿出来。”
“好。”陆信便依照陆尚所言，用钥匙打开柜子，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
陆信将那匣子捧到陆尚面前，便见老阀主将盒子搁在膝上，然后又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把小钥匙。
咔吧一声，陆尚打开了檀木匣子，摸索着里头的物事良久，颇有依依不舍之感。
陆信耐心的坐在陆尚对面，静静等待下文。
“你管了大半年的账务院，我陆阀有多少人口田地，钱财粮秣应该比老夫还清楚。”好一会儿，陆尚才从匣子里拿出一本黄册，递给陆信道：“但那只是见得光的部分，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这里。”
陆信接过黄册，展开一看，不禁惊喜的咦了一声。
只见上头记载了陆阀在湖广封地上，秘密开采的十余处铁矿的位置、储量，以及规模。其中规模最大一处，在武昌郡阳新县，可年产精铁十万斤，而且毗邻长江，极易冶炼运输，条件要比夏侯阀和裴阀的那些铁矿，都优越太多了。
再翻下去，还有铜矿、银矿、金矿若干，全都在陆阀的势力范围内。陆信还是头一次得知，本阀居然如此阔气。

第五百零七章 未雨绸缪
“你们都以为，老夫是在混日子吧？”看着陆信抑制不住的满脸惊喜，陆尚大有扬眉吐气之感，冷笑道：“告诉你吧小子，当年大玄立国时，老夫力排众议，将我陆阀在关中的祖地让给夏侯阀，换了没人要的湖广烟瘴之地，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老夫怕了夏侯阀，其实是他们谁都不明白，老夫的良苦用心罢了。”
“当时，老夫跟随高祖皇帝南征时，便仔细考察过湖广一带。知道那里土地膏腴，稻谷可以一年两熟。而且金银铜铁，矿产丰富，百姓生活十分富裕。”陆尚仿佛回到当年，一脸神采飞扬道：“而关中呢？自秦汉以来，早就被一代代王公百姓啃食的赤地千里、山穷水尽了。不然高祖为何要定都洛阳？还不是因为太穷……也就是夏侯霸总是念着他祖上的基业，才会稀罕那破地方。老夫便用五百里秦川换了两千里湖广，这买卖你说有多划算？”
“大伯这一换，确实为我陆阀换来了新天地。”陆信其实一直很敬佩陆尚，这位老阀主深谋远虑、善于辗转腾挪。只是这些年老迈昏庸了，才会做出些让族人离心离德的蠢事来。但这并不能抹杀他对陆阀的大功，也不能否定他过去的英明。
陆信在南方为官十年，虽然没去过湖广一代，但对那边的了解，也远胜京中的族人。他知道，吴郡的百姓都吃价格便宜的湖广大米；而且武昌、长沙、襄阳等城市的繁华程度，也不亚于人间天堂的江南之地。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从襄阳渡江北上，只需要六百里就能抵达洛都城下。
所以从地理位置、人口粮秣各方面看，湖广都是陆阀可以倚仗的王霸之资。就算陆尚不提，陆信也早就打定主意，要将陆阀的重点放在湖广，而不是洛都了。
现在，听老阀主说，他已经默默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陆信自然喜出望外，这可以为他节省大量的时间，让陆阀早日强大起来。
“老夫为了掩人耳目，没有通过阀中，而是让家奴部曲去打理各处矿山。这些年来，老夫命他们以探明储量为主，尽量减少开采。开采出来的矿石，也全都埋进了土里，所以到现在也没人知道，我陆阀的矿产，其实是各阀中最富有的。”陆尚捋着胡须，一扫从早开始的颓丧之气，沉声对陆信交代道：“至于铁匠方面，封地里确实不多，只有分散在各县城中的，几十家铁匠铺。但都是老夫当年，从原先南朝军铁司招募的熟练铁匠。你接手后，只需招募壮丁、以熟带生，很快就可以将规模扩大十倍。”
“伯父未雨绸缪，功在千秋。”陆信又奉上一顶高帽。
“唉，在其位当谋其政。老夫当了几十年阀主，岂能尸位素餐，一点不替阀中考虑？”陆尚说着，又从匣中摸出另一本账册道：“二十年来，我命管理湖广的人，将每年解往洛都的粮草，都扣下一成，如今积少成多，少说也有个五百万石了。一旦天下有变，足够族人们吃喝数年之外，还能养一支十万规模的精兵了。”
陆信闻言，再也不能端坐了，赶忙起身向陆尚深深一揖道：“我代阀中上下十几万族人，感谢老阀主的厚赐。”
“呵呵，好说，好说……”陆尚拢须颔首，右手却依然攥着账册，没有将其交给陆信的意思。
陆信略一迟疑，明白了老阀主的意思，便痛快表态道：“伯父为本阀不辞劳苦一辈子，可谓功勋卓著，我决定以本阀的名义，为伯父新建一座园林，以奉养伯父天年。”
“这，有些过了吧。”陆尚假假的推辞着，手里的账册却缓缓递向了陆信。
“以伯父对本阀的功劳，理所应当。”陆信一脸诚挚道：“今晚除夕夜，我就当众宣布此事，也算是为本阀添一桩佳话了。”
“你是阀主，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陆尚这才将账册交给了陆信，心满意足的斜靠在软椅上，道：“老夫这几十年，也就攒下这点家底，如今全都交给阀主，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的颐养天年了。”
“大伯可不能完全撂挑子，扶上马还得送一程，我刚当阀主，日后阀里大事小情，少不了要多请教大伯。”陆信又跟陆尚客气几句，这才请大伯稍事休息，自己先离开了阀主院。
……
陆信出来，本打算去找大长老单独致谢，但一出阀主院，就被几位执事围上来，请示这个、请示那个，等到把他们都打发了，也到吃中饭的时候了。
前面就开着流水席，可陆信哪敢再在族人面前露面？照眼下这架势，别说吃饭了，到时候非得被他们活活烦死不可。
这时候回家也不合适，家里头一样有一群亲戚朋友围着老爹在等自己呢。今天又是年三十，连个下馆子的地方都没有。陆信不由愁得直挠头，想不到自己当上阀主的头一天，就没有地方吃饭。
“父亲是不是发愁，午饭该怎么解决啊？”幸好，陆云来寻他了。
“嘿，还真让你说着了。”陆信苦笑道：“你说这阀主有什么好当的？一点都不自由。”
“这话听着，真让人想骂街。”陆云翻翻白眼道：“走吧，去我师父那蹭饭去。”
“也好，我正打算当面向副宗主道谢呢。”陆信欣然同意，父子俩便沿着无人的小巷，走向祠堂旁那片竹林。
“方才，是从老阀主那出来？”陆云边走边问道。
“不错。”陆信嘿然一笑，从怀中摸出那两本账册，递给陆云道：“用一座园子，换了这两样东西。”
陆云拿着账册，飞快的翻看一遍，不由也是惊喜交加道：“划算划算，这样的买卖不妨多来几桩。”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儿。”陆信苦笑着走进竹林。
“我觉得还有，看老阀主这做派，他扣下的钱也不会是小数目的。”陆云不知足的咋咋嘴道。
“哈哈，咱们想到一块去了。”陆信哈哈一笑道：“我也觉着，老阀主还有家底没掏出来。不过也不能把老人家逼迫的太急，慢慢来吧。”
“是啊，比如园子修着修着没钱了……”陆云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你们两个混蛋，越来越不像话了。”竹林中，响起陆仙恼火的声音道：“竟然跑到我这算计起人来了！”
父子相视一笑，赶紧打住话头，进去竹林。

第五百零八章 斗气
入夜，洛都城中爆竹连天，烟花如雨，好一个热闹的除夕夜。
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各大门阀亦不例外。
崔阀阀主院中，今晚红灯高悬、喜气洋洋。大厅中，摆开两溜长桌，桌上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琳琅满目，瓜果点心、美酒佳酿堆积如山。崔晏的儿孙子侄们一边，家中女眷坐另一边，一家人热热闹闹、觥筹交错吃着团圆饭。
厅堂中，还有家养的伶人歌姬在唱曲耍把戏，逗得小孩子和女眷们哈哈直笑。
崔晏也放下平日里的威严，笑眯眯的端着酒杯，看着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十分满足。当然，人们无论何时，都不会让阀主大人受冷落。崔晏的身边，围着几个老兄弟，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子侄，有的为他斟酒，有的陪他说笑，人生至此，真是了无遗憾了。
但崔晏总觉着，似乎少了点什么。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只看到崔夫人和崔宁儿母女，神情便黯淡了下来。
“父亲，怎么了？”崔平之时时刻刻，都将一半心神放在崔晏身上，见状马上凑了过来。
“嗯……”崔晏郁郁的叹口气道：“你大哥，怎么没来？”
“大哥是来了的。”崔平之闻言笑道：“但他非要坐在外间，说是怕父亲看见他生气。”
“哼，他就是故意跟我闹别扭！”崔晏闷哼一声。
“我就说嘛，他这样不合适。”崔平之马上行动起来。“我这就把他叫进来。”
须臾，崔平之去而复返，领着一脸不情不愿的崔盈之，从外头进来。
屋里的动静一下子轻了许多，丝竹声居然显得有些刺耳了。
“你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呢？”崔晏瞪一眼崔盈之，忽然语气一软道：“你爹我还能过几个年？”
“父亲……”听父亲这样一说，崔盈之也顷刻间就软了下来。“儿子是怕影响父亲过年的心情，这才躲在外头。”
“你不跟我抬杠，就不会影响我心情。”崔晏白一眼崔盈之。
“是啊，大哥，我总跟你说，父亲早就原谅你了，现在总算信了吧。”崔平之推了崔盈之一把。“还不赶紧给父亲倒酒。”
“是啊，盈之，这些年你不在京里，老阀主过年都不安生啊。”长辈们见状也从旁说和，崔盈之便就坡下驴，给父亲倒了酒。崔平之又给他让了座，让他在父亲身边，好好陪着说说话。
但父子俩毕竟隔阂日久，真坐在一起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崔盈之有些尴尬的看着桌面，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为父和阀中几位老人看了日子。”忽听崔晏悠悠说道：“二月二是个好日子，就在那天让宁儿出阁吧。”
崔盈之闻言一愣，他哪能做的了这个主？赶忙偷眼朝自己夫人望去。
“什么事都要听她的，你还有没有点主见。”崔晏不悦的低声说道。
殊不知，崔盈之根本不是去看崔夫人，他是要征询崔宁儿……身后那个侍女的意见。
见小侍女微微颔首，崔盈之便收回了目光，低声道：“全凭父亲做主就是。”
“这还差不多。”见崔盈之还有救，崔晏满意的点点头，看他一眼道：“这次回来，就别回南方了。尚书省有个兵部侍郎的缺，你正好补上。”
“是。”崔盈之本就没打算再离开洛都，自然一口答应。
见儿子终于不再跟自己唱反调了。崔晏老怀甚慰，让崔盈之从旁斟酒，跟几个老兄弟喝得不亦乐乎。还没到子时就已经烂醉如泥了。
崔盈之便和崔平之扶着父亲回屋，伺候他上床歇息后，便听到城中报恩寺响起了新年钟声。
“大哥，新春大吉。”崔平之笑嘻嘻的向崔盈之伸出了手。
“都多大人了，还来这套。”崔盈之白了弟弟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金锞子，丢到了崔平之手中。
“讨个吉利嘛。”崔平之笑得十分开心。“大哥，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
那厢间，崔宁儿母女陪着老夫人守完了岁，便先行一步回升平坊去了。
进家门之前，崔夫人瞥一眼正对家门的坊墙上，只见一条人影倏地缩回了黑暗中。
“呸。”崔夫人郁闷的啐了一口。“阴魂不散的东西，大过年都不让人清净。”
“随他们去吧。”扮成丫鬟的苏盈袖，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三人进去屋里分了利是，打发走了在家守岁的下人，崔宁儿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姐，你不是不打算和那小子成亲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是阀主的儿子了，值得我把你这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许配给他。”苏盈袖勾一把崔宁儿光滑细嫩的下巴，笑盈盈道：“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小姐，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崔宁儿哭笑不得的跺脚道：“你让我嫁给他，我没意见，可你自己舍得吗？”
“我有什么不舍得的？”苏盈袖还待嘴硬，目光却飘忽起来。
“娘，你看看小姐，一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崔宁儿嬉笑着挽起崔夫人的胳膊。两人旁观者清，早就看出圣女对陆云的心思，绝非单纯利用那么简单了。
崔夫人捏一把崔宁儿，让她休要再胡闹下去。“快去给圣女打水卸妆。”
“哦。”崔宁儿应一声，不情不愿的退下去。
“圣女。”崔夫人一边帮苏盈袖拆下头上的发饰，一边忧心忡忡道：“眼下咱们非但已经和太平城失去联系，洛都的分舵又被天师道清剿一空，还有商家的人在虎视眈眈，咱们现已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地中。此时应以圣女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切不可冒险啊。”
“我知道，我知道商大小姐一直迟迟不动手，就是想逼我落荒而逃，黄了这门亲事。”苏盈袖轻轻擦去腮上胭脂，剪水双眸中透出不屈不挠的光道：“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让她如意。这个婚我要结，这个堂，我也要拜！”
“圣女，何苦要斗气呢？”崔夫人无奈的看着圣女，不知她往日的狡黠多端，都去了哪里？
“这可不是斗气，这是我和她的战争。”苏盈袖将一枚碧绿的玉佩攥在手中，淡淡一笑，不容置疑。

第五百零九章 新阀主露面
从周代开始，每逢岁首，都会举行最高规格的大朝会。在正月初一这天，公卿贵族、文武百官，乃至藩属各国使节，都要进宫向天子朝贺。
因此天还不亮，刚刚守完岁的大玄官员们，便拖着疲惫的身体，穿上簇新朝服，乘上各自的车马，从四面八方朝紫微宫络绎而来。
这会儿还没到卯时，紫微宫大门紧闭，应天门外广场上，便已经三五一堆的聚集了好些官员。他们打着哈欠，互相拜年问安，嘻嘻哈哈的谈笑风生，要比平日上朝时轻松太多。
毕竟今天是大年初一，负责纠察百官的御史们也会难得，睁一眼闭一眼。
“听说了吗？”一个红袍官员戴着貂皮的耳包子，双手拢在袖中，一边跺脚一边对众人道：“昨天陆阀有大事发生。”
“谁没听见？那钟敲的山响，还以为陆阀要跟谁干仗呢。”旁边一个官员没戴耳包子，便用披风遮住耳朵，缩头缩脑道：“没想到，居然是要举行传位大典。”
“啊？”这些官员都不是士族出身，消息自然不大灵通。大眼瞪小眼地问道：“老司徒把位子传给谁了？陆修还是陆侠？”
“都不是，是陆信。”红袍官员道。
“啊，为什么是他？”但凡不知情的官员，都被这消息惊呆了。
“你们不知道了吧，他现在已经是天阶大宗师了。”红袍官员得意洋洋，仿佛与有荣焉一般。“陆阀上下昨天好一个庆贺，老司徒当即就把阀主之位传给了他。”
“吓，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要说大玄朝，过去一年哪个官员的名头最响亮，自然非火箭般蹿升，又流星般陨落的陆信莫属了。“他去年开年，还是个郡尉，这到了年根下，就摇身一变，成了一阀之主了。古往今来，有蹿得这么快的吗？”
“是啊，都以为他得罪了老太师，至少是前途暗淡了。”官员们提起陆信来，也是无不由衷赞叹。“没想到人家居然东方不亮西方亮，靠真本事当上了一阀之主，这下老太师没法再打压他了吧。”
“那是当然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啊。所有的阀主都是位极人臣的公爵，从官职到爵位，一样也少不了他的。”官员们啧啧有声，羡慕的口水直流。
“不可能的。”红袍官员叹了口气道：“老太师吃了闷亏，岂能善罢甘休，今天早朝怎么也得卡他一卡，不会让陆信痛快的。”
正说话间，便听一声响鞭传来，百官赶忙止住话头，纷纷让出一条车道，在路边躬身迎接各位阀主和左老公公的车驾。
一辆辆悬挂着各阀族徽的马车缓缓停在紫微宫门前，各阀随车的执事跳下车来，将锦墩放置于车门前，然后才打开车门，搀扶着自家阀主下车。最后一辆车上，林朝也扶着左延庆下来了。
陆阀这辆车上，下来的却是陆尚和陆信二人。
“恭迎诸位公爷，恭迎左老公公，给老人家拜年了。”百官齐刷刷跪倒，给八位开国元勋拜年。
“呵呵，都起来吧。”夏侯霸强颜欢笑道：“待会儿下了朝，都到中书省领一份利是去。”
“多谢老太师。”百官笑着起身，便开始列班排位，准备上朝了。
八位巨擘连着陆信，一起往朝班最前头走去。按说，陆信的官职是三品侍郎，这样公侯满堂的日子，他要排在大靠后的位置才对。但他现在已经是一阀之主了，那就不能屈居人后，必须要跟其余几位并驾齐驱才行。
九人在班首站定后，夏侯霸瞥一眼陆信，冷冷一笑道：“陆侍郎，这不是你站的地方吧？”
虽然暂时不准备对付陆阀，但夏侯霸绝对不会让陆信父子好过了。
“老太师站得，本座就站得。”陆信现在是堂堂一阀之主，自然不能示弱。
“一派胡言，老夫们能站着，凭的是我们乃当朝一品，开国公爵。你区区一个三品侍郎，凭什么与我等并立？”
“凭我是天阶大宗师，更是堂堂一阀之主。”陆信淡淡一笑，昂然道：“莫非老太师觉得，阀主之位要矮上公爵一头？”
“哼……”夏侯霸身为一阀之主，当然不能说，阀主不如公爵这样的话了。
“哎，大过年的，一团和气，一团和气嘛。”左延庆笑眯眯的劝和一句，这时城头又敲响了景阳钟，夏侯霸也就就坡下驴，不再理会陆信了。
……
应天门敞开时，紫微宫中从应天门到建元殿前，已经有金甲卫士整齐列队，羽林卫陈设卤簿仪仗，教坊司陈列大乐，礼仪司陈列诸国文书、贺表、贡物了。
待百官在夏侯霸率领下，来到建元殿前列班，便听响鞭三声，群臣肃穆。韶乐声中，初始帝升座金台帷幄，接受百官朝贺。
行礼如仪后，皇帝命众卿起身，杜晦便领着宫人们，将御赐的春酒分于百官。
百官谢恩吃酒后，初始帝忽然像发现什么似的，明知故问道：“咦，怎么今天首排上多了一位？”
“正要禀报陛下。”陆尚赶忙将酒爵递给一旁的宫人，出班躬身禀报道：“昨日，寒家已举行传位仪式，老臣正式将家主一职交给了陆信。臣老矣，请乞骸骨，将朝廷的担子也一并交给新任家主。”
“哦，原来如此。想起了，昨天听你们禀报过了。”初始帝佯嗔道：“不过寡人得说你们两句，这么大的喜事儿，为何提前不知会寡人一声，寡人也好携诸位阀主一起观礼道贺啊。”
“正值除夕，不便叨扰陛下和诸位公爷。”陆尚恭声答道：“这不过是寒家的小事而已……”
“唉，老司徒此言差矣。陆阀是与先帝歃血为盟的八大家之一，为我大玄定鼎立下了不世之功。”初始帝要抬举陆信，自然不吝溢美之词道：“大玄立国后，陆阀的子弟又为治理国家殚精极虑，真可谓国之股肱，架海金梁啊。”
这话在夏侯霸听来，自然格外刺耳，他冷笑听着，心中打定了主意，非得让这对君臣都闹个灰头土脸不可。

第五百一十章 以退为进
建元殿前，大朝会上。
初始帝不吝溢美之词，将陆阀夸了个从头到脚，然后看一眼老太师道：“寡人的意思是，既然老司徒告老乞退，那就把他的爵位和官职，都让陆阀的新任阀主继承吧。”
“陛下仁厚，念旧赏功，实乃臣子的福分。”夏侯霸却丝毫不给初始帝面子，出班微笑道：“只是陆信年初时，仅为一小小郡尉，是老夫将他超擢为大理寺右丞，又将其提拔到中书侍郎的位子，一年之内连升六级，升迁的速度已经是开国以来第一人了。”
“那……老太师的意思是？”初始帝微眯双目，似有不悦。
“以老臣愚见，饭总要一口一口的吃，揠苗助长要不得。”夏侯霸淡淡一笑道：“司徒之位举足轻重，陆信骤然得其高位，难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这样反而不美。应该让他先稳一稳，在一个不太重要的位子上历练几年，等日后立了功劳，也好有的赏赐不是？”
“呵呵，老太师考虑的还真周到呢。”初始帝不无揶揄道：“那爵位呢？这总不需要历练了吧？”
“这……”夏侯霸不太好反对了。因为这不是陆阀一家的事情，各阀的阀主都到了年纪，眼看几年来就要新旧更替了，大家都看着他呢。夏侯霸固然可以用经验资历不足为由，卡一卡各阀的继承人，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敬畏。但也不能做的太过，不然将来皇帝援引先例，来卡自己一方时，那岂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了？
是以老太师迟疑一下道：“可以先让他继承爵位。”
“好，爵位的事儿，就听太师的。”初始帝顿一顿，故作思量片刻道：“至于官职嘛，寡人看陆信之前放粮表现优异，那就让他当户部尚书吧。”
“陛下，万万不可啊。”谢洵闻言，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忙跳出来反对道：“户部攸关国计民生，不可轻动。上任户部尚书高广宁罢官，现任尚书谢宇刚刚接手不到半年，千头万绪才刚理出个头绪来，开春又是一年最忙乱的时候，这时候又要换人，会让整个衙门无所适从的。”
说着，谢洵用求助的目光看看崔晏，又看看夏侯霸。
崔晏转过头去，置身事外。
“谢相公说得有道理，请陛下三思。”夏侯霸还指望谢洵帮着儿子，在尚书省牵制崔晏呢，当然要力挺他了。
“好吧，既然谢仆射不舍得让出户部，那就把吏部让出来吧。”初始帝脸色有些发青，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
“这……”夏侯霸一听，简直要气炸了肺。吏部尚书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长子、尚书右仆射夏侯不伤，亲自兼任的……这是他在崔阀和陆阀结亲后，给予崔晏的惩罚。老太师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从崔晏手中夺过来这个掌握百官乌纱帽的六部之首，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陛下，吏部也不妥。”夏侯霸只好硬着头皮道：“吏部乃六部之首，掌天下百官的任免，必须要由仆射兼任方可稳妥。再说，陆信一天吏部都没待过，他哪知道哪些官员称职，哪些官员不称职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初始帝的脸色，已经与这新年很不相称了。他烦躁的一拂袖道：“那老太师来定吧，六部之中，给他哪一部？”
“这……”夏侯霸也不好在大年初一就跟皇帝撕破脸，再说陆信怎么也是一阀之主，岂能轻辱？略一思索，他便咬牙道：“六部之中，礼部最为清贵，陆信可担任礼部尚书，这样既符合他一阀之主的身份，也能多些时间去熟悉陆阀的事务。”
“老太师考虑的就是周到啊，就按照你的意思来吧。”初始帝看上起兴致全无，恹恹一摆手。
“退朝！”杜晦高唱一声，百官忙跪地恭送皇帝离去。大年初一，谁愿意陪着皇帝在这儿挨饿受冻，大伙儿都巴不得早点退朝，回家拜年吃酒去才是正办。
……
长乐殿中。
“哈哈哈哈……”初始帝一路上强忍着笑，回到暖阁中，便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了。“任他老匹夫奸似鬼，还不是一样喝寡人的洗脚水。”
“陛下棋高一着，确实已经把老太师看透了。”杜晦一面躬身帮初始帝脱下朝靴，一面仰头笑道。
“是他太强横了，亢龙有悔的道理都不懂……”初始帝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杜晦对初始帝的打算一清二楚，知道他一开始就是想帮陆信谋到礼部尚书的位子。但如果皇帝直接开口，肯定会引起夏侯霸的怀疑。老太师一旦起了疑心，哪怕不明所以，他也会阻止陆信得到这个官职，以防万一的。
所以初始帝一开始把调子拔高，又要封陆信为司徒，又要让他当户部尚书，就是算准备了夏侯霸一定会为了反对而反对。但夏侯霸总不能一致反对下去，总要在某一个时刻与皇帝达成妥协。
是以初始帝故意动怒，让老太师自己决定。这好像是将皮球踢给了夏侯霸，但其实，在初始帝圈定六部的范围上，夏侯霸能舍得给陆信的，只有礼部尚书了。
户部、吏部自不消说。刑部管着天下刑名，兵部管着军队调动、粮草给养，就连工部也管着营建、兵器，这都是要命的位置，怎么可能让陆信和皇帝插进脚去？所以在六部之中，也只有不理俗务的礼部，稍微不那么重要一点。而且现任礼部尚书卫庆是卫阀的人，夏侯霸当然乐见他们自己人换自己人了。
因此，初始帝早就算准了，夏侯霸一定会把礼部尚书拿出来，丢给陆信。
在眼下这个时刻，夏侯霸的选择当然是对的。但若是他知道，初始帝接下来的谋划后，肯定肠子都会悔青了的。
“开春之后，便开始第一步。”初始帝从棋盒中，拿出一枚白玉棋子，稳稳落在棋秤的天元位之上。
杜晦却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有了陆阀和卫阀的支持，陛下显然鼓起了勇气，要和夏侯霸好好掰掰腕子了。但在杜晦看来，陛下的棋，下得还是太险了，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的……
可是，棋局已经开始，落子便不能悔棋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拜年巧遇
大年初一，拜年吃酒才是正经。
那厢间，官员下朝后，便呼朋引伴，匆匆而去。
陆信也和陆尚，在陆修等人，以及陆阀一众官员的陪伴下，从应天门出来。
按说，之前上朝时没时间说闲话。这会儿下了朝，各位阀主总要过来道声贺，说几句客套话吧。可夏侯霸带着裴邱、谢洵径直离去；梅怡也看都不看陆信一眼，便上了马车。只有崔晏和卫康等在应天门外，含笑朝着陆阀新旧两位阀主抱拳道贺。
“多谢多谢，往年承蒙关照，往后还请继续关照。”陆尚也含笑还礼。
陆信也依然保持着一阀之主的风度，仿佛丝毫没受那些人的影响，十分客气的向两位老前辈见礼道谢。
“别在这儿杵着了，没别的事儿，就一起到我们那儿喝一杯去。”陆尚盛情邀请两位阀主。
“我倒是没什么事儿，就看老令君的了。”卫康笑吟吟的看着崔晏，仿佛丝毫没有因为卫庆的礼部尚书被夺，而心生不快。
“老夫确实有点事。”崔晏先是面露难色，旋即话锋一转，拉着陆信的胳膊道：“不过是找陆阀主商量儿女亲事来着。”
“哦，哈哈哈……”众人闻言不禁大笑：“那这酒，更要喝了。”
“走走，同去同去。”诸位阀主和阀中高层便分头上车。
上车时，陆信看看左右，没瞧见陆云的影子，便问跟在后头的陆松道：“那小子跑哪去了？”
今日大朝会，在京的官员都要参加，陆柏陆松等人自然不能缺席。就连陆云，虽然没有官职，但是皇帝钦点的圣品，享受五品官的待遇，当然也要来给皇帝拜个年了。
“呃……”陆松眨眨眼道：“刚才下朝时还瞧见他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阀主，别听他胡说，”陆柏就正经多了，忙沉声禀报道：“陆云和大皇子约好，出去拜年去了。”
“哦……”陆松原本还担心，陆信会让他们把陆云寻回来，没想到阀主只是点点头，便上了车，根本没有要干涉陆云的意思。
“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爹啊？”陆松羡慕的看着陆信的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小子，你皮痒了是吧！”谁知这话，却让陆侠听了个正着，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收拾儿子。
“大年初一就开张啊……”陆松怪叫着落荒而逃。
……
大皇子那辆外观朴素，内里奢华的马车上。
红光满面的皇甫轩一手持壶，一手端着杯钟乳酒，激动的看着陆云，嚷嚷道：“你小子，嘴巴扎得真严实。昨天知道你爹成了大宗师，把我激动的一宿没睡啊！”
也不知是钟乳酒的作用，还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素来稳重的皇甫轩，手舞足蹈的像个大马猴。
“家父二十九才出关，出来还没说话出门了，然后就遇上那档子事儿，我知道的也不比你早。”陆云微笑着解释道。
其实这几天，他的心情也十分明朗。虽然当初进京时，陆云便定下了帮助陆信夺去陆阀阀主的计划，但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三五年时间总是必不可少的。谁能想到，自己的皇祖母和叔爷爷仍在世上？还送了个超级大礼包给自己？
结果不到一年时间，陆信一步登天，火速当上了陆阀阀主。这意味着陆云终于有了陆阀的全力支持，能做的事情一下就多了起来！比如今天他要去做的事……
这真是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甫轩现在将陆云奉若神明，以至于马车兜兜转转，走了好长时间，他才想起来问一句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天师府。”陆云轻声答道。
“啊……”皇甫轩面色一变，有些结巴道：“不，不对吧，天师府就在紫微宫左近，咱们早就该到了。”
“不是得等你酒劲过去吗？醉醺醺的上门，污了道家的清净之地。”陆云拿起铜壶倒一杯水，递给了皇甫轩。
皇甫轩接过水杯，猛地喝了一口，便使劲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苦笑着对陆云道：“听说那位天女，对谁都不假辞色，什么裴元绍、崔白羽登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咱们大过年的，就别找不自在了。”
“正是因为过年，人家才不好闭门谢客。”陆云白他一眼道：“你的几个弟弟都已经去拜过年了，这会儿差不多该出来了。你不露个面，也不合适吧？”
“唉，那好吧……”皇甫轩认命的点点头。
陆云摇头笑笑，敲了敲车厢壁，车夫便不再绕圈子，径直驶往天师府去了。
……
不一时，马车到了天师府门前，车夫赶忙跳下车，将锦墩放置好，打开了车门。
“下车吧。”皇甫轩深吸口气，整理下衣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着急，再坐会。”却被陆云一把拉住。
“你还等什么？”皇甫轩不解的看向陆云，便见他指了指停在天师府门前的另外几辆马车。那些马车上，皇家和夏侯阀徽章，在日光下相映成辉。
“他们还没走……”皇甫轩一阵头大如斗。
“没走就对了。”陆云哈哈一笑，看到天师府门洞中有人影晃动，他才施施然下车道：“我等得就是他们。”
“唉，这大过年的……”大皇子和陆云厮混久了，焉能不知这魔星的性情？苦笑着跟下了马车。
等到两人下来马车，正碰见那三位殿下和夏侯荣光、荣耀几个表兄弟，一大群人从天师府出来。
两帮人一边要进门，一边要出门，正好堵了个正着，谁也没法通过。
夏侯阀的武士跋扈惯了，见有人竟敢挡三位殿下和自家公子的去路，马上扬起马鞭驱赶道：“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去！”
“狗才安敢放肆？！”陆云这边的车夫，也扬起了马鞭。长鞭如电，后发先至，直接将那武士连人带鞭卷飞起来，摔到了天师府门口的大石狮子上。
那武士登时昏死过去。
这下，三位殿下和夏侯兄弟全都变了脸色。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不战而退
看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将自己的武士打昏过去，夏侯荣光自然不能一声不吭。他黑着脸看向陆云道：“陆大公子好霸道的做派！”
“莫非我还要等着你的护卫抽上来不成？”陆云淡淡一笑，目光掠过夏侯兄弟，落在了他们身后的三位殿下身上。
一见陆云面色不善，三位殿下脸色登时发白，尤其是年纪最小的皇甫轼，居然吓得躲到了夏侯荣光的身后。
显然，去年冬里那顿胖揍，给四皇子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你看，三位殿下就有教养的多了。”陆云这才含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侯荣光道：“夏侯家的家教实在太糟糕了，从老的到小的，没一个懂规矩的。”
“你，你！”夏侯荣光和夏侯荣耀勃然大怒。若是旁人胆敢当面羞辱夏侯阀，他们早就将其生吞活剥了。可偏偏对方是陆云，更过分的事情他都干过不知多少了，还不是连祖父都拿他没办法？
兄弟俩知道，陆云八成是因为早朝上，祖父为难陆信的事情，所以特意来找他们兄弟出气。
“陆云，我们因为同科之谊，对你一再忍让，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夏侯荣光铁青着脸，怒视着陆云高声道：“大家都是地阶宗师，拼起来还不一定胜负在谁呢！”
“看来荣光公子还是不服气啊。”陆云淡淡一笑，活动下筋骨道：“那本公子给你个机会，让你挑战我一下，咱们再来一场如何？”
“呃……”夏侯荣光登时气焰一滞，高声道：“放心，早晚要跟你再分高下。但这里是天师府，不要打扰天女的清修。”
“你这么大声音，不就是想让里头人赶紧出来，给你解围吗？”陆云哈哈一笑，戳穿了夏侯荣光那点小心思。
“哼，君子不争口舌之利。”夏侯荣光被识破了虚弱的本质，铁青的脸色变得通红，低着头就要赶紧逃离这里。“咱们走！”
五人便下了台阶，想要上车离去。
谁知陆云却纹丝不动，挡在那里。
这下没人敢撂狠话，更没人敢叫陆云让路了，五个人灰溜溜躲着陆云，绕了个圈子才从另一面上了车。
陆云这才和皇甫轩昂然步上天师府的台阶。这时，天师府的迎客道人才从门房出来，将两位贵客迎进院中。
上车时，二皇子皇甫轼忽然回头，怨毒的看了一眼陆云……
谁承想陆云脑后长眼一般，忽然回头正和二皇子对上了目光。
“脸上的伤，都好利索了？”
“……”皇甫轼大气都不敢喘，赶忙一缩脑袋，躲进了车厢里。
看着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弟弟，趾高气扬的夏侯兄弟，都被陆云整治的服服帖帖的，皇甫轩就像吃了十斤五石散一般，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爽利通透。
“你消气了？”皇甫轩也猜到了，陆云为什么要来堵他们。估计自己的三个弟弟，只是被殃及池鱼了。
“你不紧张了？”陆云点点头，笑着反问道。
“不紧张了。”皇甫轩哈哈大笑道：“跟你这魔王在一起，该紧张的是别人。”
“别给我瞎起外号。”陆云不满的瞪一眼皇甫轩。
“你不知道，京里都已经传遍了。”皇甫轩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小声道：“自打你大闹谢坊开始，这京里再没有什么四大公子的名号，只剩你这位独一无二的混世魔王小太岁了。”
“这么夸张？”陆云一脸挫败，他还以为自己一直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美好形象呢。
“一点不夸张，你怕是不知道吧？各家都下了死命令，不许子弟跟你过从甚密，怕你把人家孩子带坏了……”
“怪不得……”陆云哭丧着脸道：“那帮人谁也不跟我来往了呢。”
这时，两人跟着引路的道人，进了天师府的内院，这才打住话头，调整好情绪，准备面见天女。
……
天师府前头供养着三清道祖和天师道历代掌教真人，自然不适合打扰。赵玄清和天女，今天是在后厅中接见来客的。
赵玄清十分热衷于和各大门阀搞好关系，这也是他被派驻京城的主要任务。是以这位赵真人只要找到机会，就想让天女和各阀的年轻才俊多走动走动，无奈天女性情寡淡，对这些应酬之事丝毫提不起兴趣来。
不过天女也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好再推脱谢客，只得耐着性子听从赵玄清的安排，和他接见一波又一波前来拜年的各阀子弟。
这会儿已经日近午时，送走了夏侯阀和皇家的几个年轻人，天女终于忍不住对赵玄清道：“师叔，我乏了，后面再有客人，你一个人接待吧。”
“行行行，你休息吧。”赵玄清对天女今天的表现已经很知足了，当即不再强求。
天女如蒙大赦，马上起身要走。
这时，道童进来禀报说：“启禀天女，师父，大皇子殿下与陆大公子联袂前来。”
“哦，快有请。”赵玄清点点头，准备起身走到门口迎接，以示对来宾的尊敬。
忽然他发现，天女也跟着自己站到了门口。
“咦，天女不是乏了吗？”赵玄清奇怪问道。
“我……”天女罕见的迟疑了一下，方低声道：“对陆云有些兴趣。”
“哦？这世上还有让天女感兴趣的人，真是太稀罕了。”赵玄清不由打趣笑道：“待会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大公子，会不会真如传说的那样，是个三头六臂的混世魔王？”
“差不多吧。”天女本来想替自己的救命恩人辩驳一句，但仔细一想陆云的种种作为，又觉得‘混世魔王’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十分贴切。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诨号啊。”赵玄清自然知道天女有剑心慧眼，且从不说谎。所以她对人的评价，向来是最客观不过的。
说话间，陆云和皇甫轩来到了后厅门口，双方客气见礼。然后两人便被赵玄清请进了厅中，分主宾落坐在蒲团上。
道童上茶，主宾开始亲切的寒暄起来。

第五百一十三章 背书要求
按说过年拜年，除了象征意义之外，并没有什么营养。主宾说几句客客气气的吉祥话，走个过场之后，客人便该告辞了。
可谁知客套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道童添水一趟又一趟，陆云依然安坐如山，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看着日已过午，都耽误人家吃午饭了，皇甫轩不由脸上发烫，但说好了一切由陆云做主，他只好闷着头，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的吃茶。
‘不好，想要方便……’皇甫轩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又不好意思当着天女的面说自己要出恭。他轻轻扭动着身子，强憋住尿意，一个劲给陆云使眼色。
那边，赵玄清也早就耗没了耐心。若非天女对此人感兴趣，他早就端茶送客了。但到这会儿，他也已是饥肠辘辘，实在没心情再跟陆云蘑菇了。
只有天女依然神情平静的看着陆云，仿佛就是陪他坐上一天也无所谓。
“陆大公子，看起来，你今日此行，不只是拜年那么简单啊。”虽然知道，谁先开口谁被动，但赵玄清还是忍不住，先挑起了话头。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陆云点点头，坦然笑道：“我和殿下此来，确有一事相求。”
“哦，请讲。”赵玄清目光闪烁的看着陆云，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就连皇甫轩也忽然尿意全无，瞪大眼睛看着陆云。他也一样被蒙在鼓里，只以为今天就是来拜年那么简单，没想到陆云还另有图谋。
天女微微蹙眉，她知道陆云要说的事情，肯定跟大皇子有关。
“我想请天师道，为大皇子的安全做背书。”陆云是不鸣则已，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什么？！”两声惊叫同时响起，赵玄清和皇甫轩全都直起了身子。
“陆大公子不是开玩笑吧。”赵玄清忍不住失声笑道：“这种要求闻所未闻，匪夷所思，恕老道不能从命。”
开什么玩笑，天师道的影响力，岂是个小小的门阀子弟能说借用，就借用到的？事实上，别说陆云了，就是他老子陆信亲来，赵玄清也不会答应的。
赵玄清就是天师道派来监视京城的人，焉能不知道夏侯阀早将大皇子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儿，皇甫轩是死是活当然跟天师道没有一文钱关系。可现在陆云公然提出，让天师道给大皇子的生命安全做背书，天师道要是不管不问的话，将来大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就好像成天师道见死不救了一样。
可天师道凭什么为了大皇子这个废物，去跟如日中天的夏侯阀对着干？如此不划算的买卖，换了谁也做不来啊……
若非陆云是陆阀阀主之子，赵玄清早就板下脸来撵人了。因为陆云这番话，是纯粹给他和天师道惹麻烦。
“呵呵，真人不要这么着急下结论嘛。”陆云对赵玄清的反应毫不意外，要是对方一口答应，那才叫见了鬼呢。便听陆云不卑不亢的发问道：“我想请问，天师道贵为国教，不知是哪国之教？”
“当然是大玄国教。”赵玄清傲然答道。
陆云点点头，又追问道：“那大玄姓什么？”
“当然姓皇甫了。”赵玄清眉头一皱，他已经猜到陆云在给自己上套了。可天师道护国圣教的名分决定了，他在这种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含糊，哪怕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钻。
“正因如此，所以大皇子身系社稷，一旦有事，大玄江山恐将易主。”只见陆云神情肃穆，再不见方才的惫懒之色道：“国教保国本天经地义，不知真人何故推脱？”
陆云这话虽没说透，但只要稍稍了解朝局的人，便都知道他所指为何。初始帝四子中，只有皇甫轩并非夏侯皇后所出，一旦皇甫轩身故，皇位必然落到夏侯霸的外孙手中，那跟落在夏侯阀手里有何区别？
历朝历代，强势外戚谋朝篡位的先例，可是数不胜数的！
“这……”赵玄清被这牙尖嘴利的小子，挤兑的有些挠头。现在他自己都觉得，天师道似乎还有义务保护大皇子哩……
这时，陆云又把目光移向了天女，微笑问道：“不知天女觉得，我说的可有道理？”
“我觉得有些道理。”天女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但我做不了主，我师叔也一样。”
“是啊，这么大的事情，”赵玄清顺着天女的话头，就要将事情敷衍过去道：“贫道需要请示掌教真人，才能给予公子答复。”
“好说好说。”陆云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交给赵玄清道：“家父有手书一封，跟我说的意思是一样的，请真人转交给天师，盼复。”
“好吧。”赵玄清无奈的点点头，看了看火漆上，陆阀阀主的印章，双手接过了那封信。本来他根本不打算向掌教师兄禀报，就像往常那样，三拖两拖，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但对方以一阀之主的名义提出要求，那就必须要给予正式答复了。
“还请二位代为美言，孤将来必不忘二位大恩。”皇甫轩也知道，这事儿要是成了，自己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就终于到头了。忙起身向赵玄清和天女作揖。
“好说好说。”赵玄清打个哈哈。
“哎呀，殿下少说两句吧，咱们都耽误人家吃午饭了。”陆云目的达到，忽然变得懂事起来了。
“不打紧，不打紧……”赵玄清唯恐陆云又出什么幺蛾子，绝口不提管饭这茬。
“呃，是我疏忽了……”皇甫轩心里那个郁闷啊，暗道我统共就说了一句啊？但人家是为自己来办事儿的，他当然得乖乖把黑锅背起。
两人说着起身告辞，一站起来，皇甫轩又是一阵内急，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大殿下心说，自己要是当场尿了裤子，今天这事儿准得黄。想到这，他顾不上跟赵玄清和天女道别，丢下陆云便小跑着出去了。
好在赵玄清也早就受够了，也不问大皇子去干什么了，勉强将陆云送到二门，便不想再送了。
“我送陆公子出去吧。”天女看看赵玄清，赵玄清知道，她是有话想单独跟陆云说。他正好也乐得脱身，于是站住脚道：“那就有劳天女了。”

第五百一十四章 实意相劝
天女将陆云送出二门，来到前院之中。
天师府前院是三清殿，三清殿前种着两株大柏树，每一颗都有几抱粗，虽是隆冬，依然枝叶茂密、冠盖如云。
天女走到一棵柏树下，轻抚着粗糙的茶色树皮，低声道：“据说，这两棵是东汉时，光武皇帝亲手植下的古树，距今已有五百多年历史了。”
“那活得可够长的。”陆云双手拢在袖中，他发现和天女相处十分轻松，因为根本不需要猜测对方的心思，她便会将想表达的意思，明白无误的告诉你。
‘比那专门故弄玄虚的妖女，要强上千百倍。’陆云心中嘀咕一声，却未免又有些牵肠挂肚起来，那日苏盈袖的表现太异常了，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事找自己。
天女依然看着眼前的苍苍古木，语气颇有些羡慕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人不如树，就算修炼到天阶大宗师，也依然改变不了固有的寿元，匆匆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来不及看清这世界是什么样子，便已经到了人死灯灭的那天。”
听了天女的感慨，陆云觉着十分新奇道：“还以为天女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会为了生老病死烦恼。”
“我也是人，当然会有同样的烦恼。”天女歪着头看向陆云，那张不施粉黛的纯美面庞上，闪过一抹罕见的娇憨之色，令人惊艳。“我从小修行的目标，就是希望能问道长生，你觉得可笑吗？”
“道家修行不就是求长生吗？”陆云摇摇头，微笑道：“要是天女没这个目标，才让人觉得奇怪呢。”
“多谢你的理解。”天女开心的点点头，反问陆云道：“那你呢？”
“我可没那个奢望，能活个七八十岁，就谢天谢地了。”陆云也笑答道，两人就像老友一样亲切的聊着天。
“那你还是不要娶崔宁儿了吧。”天女忽然话锋一转，方才的轻松气氛，瞬间便荡然无存。
“这话怎么说的？”陆云苦笑着扶住柏树，他差点被天女突兀的转折闪到了腰。
“上次见面时，我就跟你说过，崔宁儿很可能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所扮。”天女目光坦诚的看着陆云，实心实意的劝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你身为陆阀阀主之子，又有大好前程，我不希望你和她搅在一起，毁了自己的一生。”
顿一顿，天女小声补充一句道：“这话，是以朋友的身份讲给你的。”
看着天女略显焦急的目光，陆云感到一阵温暖，他能察觉到，对方确实是在关心自己。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又岂会轻易更改？
“多谢天女的好意，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们做晚辈的实难违背。”陆云感激的朝天女拱拱手，轻叹一声道：“我相信宁儿不是太平道妖女，如果万一我猜错了的话，那也只能算我倒霉了，绝不会怪其他人的。”
“唉，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我不念救命之恩了。”天女见他油盐不进，心下也是有些着恼，跺跺脚，转身进去了。
陆云站在柏树下，目送着天女的身影消失在仪门内。当他转头时，忽然看着三清殿中，道祖那仿佛洞悉世间一切的目光，陆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刻都不想再逗留了。
……
皇甫轩已经解决了内急，在马车上喝着钟乳酒，左等右等，终于把陆云等了回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皇甫轩看着表情有些凝滞的陆云。
“哦，赵玄清留我吃饭了。”陆云随口答道。
“啊，真的？”皇甫轩难以置信。
“当然是假的了。”陆云白他一眼道：“说什么你信什么？有没有一点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信任你吗。”皇甫轩羞赧一笑，忍不住问道：“今天你跟他们提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我哪有这么大面子？”
陆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自然没了跟他细说的兴致。随口敷衍道：“放心，我找人算过了，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呃……”皇甫轩险些一口酒喷出来，心中那点侥幸瞬间无影无踪。“算卦要是准，还要读书干什么？”
陆云被皇甫轩缠的没法子，只好向他简单交个底道：“我之所以说，他们必然会答应。因为天师道只要没蠢到家，就知道这是巩固他们无上地位的好机会。现在我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了，是给了他们光明正大显示存在的机会，傻子才会拒绝呢。”
“是这样啊……”皇甫轩似懂非懂的倒吸口气，忙喝了口钟乳酒压压惊。虽然还有些不太明白，但他依稀觉着，既然陆云如此笃定，那这事儿应该就能成。
“难道孤，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吗？”一想到这，皇甫轩就感到浑身发热，忍不住热泪盈眶。
……
说话间，马车到了应天门，皇甫轩想要请陆云喝酒，但陆云想着自己的心事，坚决谢绝了他的盛情挽留。
驱车的车夫，将大皇子马车还给了曹太监，用陆阀自己的马车，载着陆云往敬信坊去了。
陆云也没坐进车里，竟和车夫并肩坐在车前头，他眼睛看着道旁的行人，口中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吩咐道：“保叔，联系一下左老，请他调查一下天师府近日的动向。”
“少爷是在陆仲的事上尝到甜头了，”车夫居然是保叔，当然也只有保叔才能一鞭子将人卷飞出去。他不由揶揄笑道：“这才几天？又使唤起缉事府来了。”
“能用就得用啊。”陆云呵呵一笑道：“跟左老见外，他才会伤心呢。”
“啧啧，那老太监居然会伤心？”保叔桀桀一笑道：“不过说实在的，缉事府的本事，确实比老奴强太多了，少爷能得到这一助力，真是如虎添翼。”
“何止添了一双翅膀呢？”陆云伸个懒腰笑道：“叔，我有种感觉，咱们大仇得报的那天，不远了。”
“嗯，我也这么想的。”保叔猛地一抽马鞭，催动马匹在洛都的大街上奔行起来。

第五百一十五章 好戏将上演
陆云回到家时，就见除了阿姐，陆松、陆柏、陆林都在。
“饭点都过了，你们怎么还不走？”陆云奇怪的问道。
“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饿死了……”陆松捂着肚子，有气无力的看向陆瑛道：“大姐，可以开饭了吧。”
“可以了。”陆瑛接过陆云的披风，便快步往后厨去了。
“你小子跑哪去了？”陆柏将陆云迎进门，一脸无奈道：“上午阀主满世界寻你来着。”
“父亲找我作甚？”陆云脱掉靴子，感到有些奇怪，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吧？
“当然是为了你的人生大事了。”陆林瓮声瓮气道：“你还不知道吧。崔老令公现就在阀主院中吃酒，刚刚传来消息说，你和崔家小姐的婚期已经定了。”
“啊，是吗？”陆云吃惊的张大嘴巴，没想到自己出去这半天，居然发生了这种事。“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陆瑛带着两个侍女，将热了又热的饭菜端上桌来。
四人也是饿极了，饭菜一上桌，便狼吞虎咽的大快朵颐起来。
“这么快？”陆云猛扒了几口饭，肚里有了底，才奇怪的问道。
“是崔家的意思，老令公说看过日子，今年就二月二最合适，不然就得来年再说了。”陆柏沉声答道：“你爷爷也被请过去了，这事儿已成定局，你就好好准备一下，一个月后当新郎官吧。”
“……”陆云不由陷入了沉思。
之前很明显，崔阀对这门婚事是能拖就拖，十分不积极，显然是怕得罪了夏侯阀。但现在，崔晏居然主动推进婚事，一个月后就要让两家成亲。显然，在崔晏看来，他父子的价值已经高到，可以暂时不用去在意，夏侯阀的态度的地步。
这其实也是陆云希望看到的。他当初之所以拒绝了夏侯嫣然，坚持要跟崔宁儿成亲。一方面是因为有负于苏盈袖，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想要在夏侯阀和崔阀的关系中，锲入一根钉子。
当时，陆云也没指望仅凭这么点事情，就能让两大门阀离心离德。但随着陆信成为大宗师，当上阀主，很多事情都起了变化，比如崔阀的立场。
现在，似乎可以畅想一下，是否能藉由这门婚事，将崔阀绑上自己的战车了。就算做不到，能让崔阀在未来和夏侯阀的朝争中保持中立，似乎也是稳赚不赔的。
只是一想到天女的警告，和那日苏盈袖异常的表现，陆云心头就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
陆云正在沉思间，忽然感觉自己被一道幽怨的目光笼罩住了。
他忙收回心思，转头一看，便见陆林端着饭碗，眼巴巴看着自己。
“呃，干嘛？”陆云一愣。
“你，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陆林的大脑袋上，挂着与长相极不相称的委屈表情。
陆云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给陆林夹了根鸡腿放在碗里。
“我不是要吃鸡腿，”陆林重重搁下碗，再也顾不上陆瑛还一旁，一脸急切的小声道：“我要的是灵萱，灵萱啊……你说趁过年帮我去探探风声的。”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陆云松了口气道：“放心吧，没忘了。”
“真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陆林急不可耐的抓着陆云的胳膊道。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这总行了吧？”陆云无奈的抽出胳膊。
“真的，太好了！我爱死你了……”陆林撅起大油嘴，就要朝陆云脸上亲去。
“死远点！”陆云一个小擒拿手，将陆林的脖子掰向另一边，正亲在凑上来看热闹的陆松脸上。
“啊，我的初吻……”陆松像中箭一样，倒在了地上。
“你们先别胡闹了。”陆瑛实在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敲敲桌子，瞪一眼陆云道：“明天是大年初二，你可不准去梅阀捣乱！”
“哎呀还真是。”让陆瑛这一提醒，陆柏也一拍脑袋道：“明天是梅阀女婿回门的日子，要是让她们丢了面子，那陆林这档子事儿，就彻底没戏了。”
“那还是改天吧。”陆林就怕没戏，立马打起了退堂鼓。
“不，就是明天。”陆云却一口咬定道：“明天那么多姑爷外孙的都在家里头，梅阀不得要个体面啊？她们就是再不待见我，也不会把我轰出来的。”
“你说得对。”陆林关心则乱，又觉得陆云说得很有道理了。“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不行，你这么大个子，太扎眼了。”陆云断然拒绝道：“我自己去就行。”
“那我送你到门口，然后在门口等信。”陆林可怜兮兮的看着陆云，唯恐他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
“那自然随你。”陆云苦笑着摇摇头，看来自己要是不把他的婚事搞掂，这家伙非得痴了不可。
……
入夜，爆竹声再度密集起来，一簇簇五颜六色的烟花，将漆黑的夜空照耀的分外妖娆。
北市，商氏总行五楼上，朝向东面的窗户打开着。
商珞珈披着白狐斗篷，倚在窗前看着外头出神。不时爆开的烟花，将她的面庞映照的晦明晦暗，看上去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十分的孤独。
“小姐，你怎么把窗户打开了。”霜霜端着盘娇耳进来，看到寒风将自家小姐的秀发吹得散乱。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却被冻得通红通红。小侍女赶忙上前，将窗户紧紧关上。
窗户挡住了寒风，也挡住了外头的风景。
商珞珈怅然若失的轻叹一声道：“家里今晚会有傩戏，肯定会很热闹。”
霜霜闻言心下一酸，知道自家小姐是想家了。虽然这几年，商珞珈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度过，但过年时总是会回亳州老家的。商家在亳州建了一座十丈高的大戏楼，小姐过年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弟弟妹妹们泡在戏楼里，吃着点心听着戏，优哉游哉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但今年，因为那该死的家伙做的孽，害得小姐有家不敢回，连带着自己也没法回去过年。陪着小姐待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楼里，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想到这，霜霜就恨不得一口咬死那该死的家伙。

第五百一十六章 二女密谋
商人一年到头四海为家，无论平时多忙，过年时都会停下买卖，回家和老婆孩子过个团圆年。是以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商氏总行内，到了过年这几天，便只剩下几个值班的管事，和守夜的护卫在里头，整座楼空荡荡的十分瘆人。
今年商珞珈就在这里过的年。她已经查出怀胎三月，虽然还不显怀，却孕吐的十分厉害。这种情况下，她哪敢回亳州抛头露面？只好借口病没好利索，禁不起路上颠簸，留在了京里过年。
商赟虽然同意她留在京城过年，但也回信说，过完年要亲自来洛都看看她。商珞珈冰雪聪明，焉能看不出，父亲已经对自己，这几个月来反常的举动起了疑心。
但她又能怎样呢？只好瞒一天算一天了。
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有门不能出，孤魂野鬼似的困在这阁楼之上，商珞珈对苏盈袖的恨意，就愈发难以自抑。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就靠着对那妖女的恨意，一直支撑到现在的？
“小姐，好歹吃两口吧。”霜霜又端起娇耳，将筷子递给商珞珈道：“你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其实昨天还好，毕竟是除夕，商珞珈忍着恶心，勉强用了些汤饭。但今早，陆云和那妖女的婚期消息一传来，自家小姐就汤水不进了……
“我吃不下。”商珞珈摇摇头，又是一阵干呕。
霜霜忙搁下盘子，一边拍着商珞珈的后背给她顺气，一边眼泪直流道：“小姐，婢子实在忍不住要多句嘴了，那禽兽配妖女正合适，让他俩互相祸害去吧，你在这儿难受什么啊？莫非你还想，还想……”
“住口！”商珞珈勃然变色，凤目中透出凌厉的光芒，小侍女吓得赶忙闭口不言。
“你先下去吧，我要静一静。”商珞珈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是。”霜霜不敢多言，赶紧下楼去了。
商珞珈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才轻声对窗外道：“请进吧。”
窗户便无声的打开了，天女背着宝剑，从楼外翩然而入，无声无息的落在商珞珈面前。她虽然不通俗务，但其实十分体贴，方才一早就到了，但看到商珞珈狼狈的样子，天女便立在窗外一直等她恢复体面。
商珞珈面朝着窗户，自然能看到天女映在窗纸上的窈窕身影，所以才让霜霜退下的。
“让天女见笑了。”但商珞珈心里依然很不好受，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然被天女发现了。
“我刚到。”下山一年之久，天女也学会了善意的谎言。
“请坐吧。”商珞珈苦笑着伸手示意，想请她去暖亭中吃茶。
天女摇摇头，依然立在那里道：“我还有事，不便耽搁。”
商珞珈当然知道她是体贴自己，感激的看一眼天女，便开门见山道：“今天得到消息，两家已经定下来，在二月二那天成亲。”
“我也听说了……”天师道的消息，就算比商家慢一些，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天女自然也已经得知了。“今天我还见过陆云。”
“哦？”商珞珈闻言，目光明显亮了一下。“你怎么会……和他见面来着？”
“他去天师府拜年，正好碰见了。”天女轻轻一叹，似乎还在为不能劝陆云回头而苦恼。她本来想告诉商珞珈，自己和陆云对话的内容。但鬼使神差的却又打住了话头。
“你们聊什么来着？”商珞珈却追问道。
“没什么……”天女摇摇头。
按常理说，过年时人多嘴杂，应该也没机会深谈，是以商珞珈也没多想，便转入正题问道：“虽然有些提前，但跟我所料的时间大差不差，不知天师府准备好了吗？”
“我年前就跟赵师叔商量过了，准备在定下日子后，便请我小师叔带天师令下山相助。”天女轻声答道：“听说掌教师叔已经同意了。”
“是吗，那太好了。”商珞珈闻言心下大定，虽然天女那位小师叔从不抛头露面，天阶榜上也没有名号。但这对商家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商珞珈知道他叫百里玄武，是天师道仅次于张玄一的天才大宗师，实力还在徐玄机之上。
“不过就算有天师令在手，没有合适的借口，我两位师叔也不好轻易插手。”天女有些不放心道。
“这你不用担心了，我会安排人给你两位师叔铺路的。”商珞珈却智珠在握道。
“好，我相信你能办到。”见已经安排妥当，天女转身就想越窗而去。她却又忽然停住了，转身略带迟疑的问商珞珈道：“一定要在拜堂时动手吗？就不能早一点？比如迎亲的时候，那样会少很多麻烦的。”
“一定要在拜堂时动手才行。”商珞珈却断然摇头道：“妖女已经知道我们要对付她了，届时她一定万分谨慎，不可能坐着花轿穿街过市的，甚至连入洞房的都可能是她的替身。”说到‘替身’两个字，商珞珈银牙紧咬，涨红了脸。
“为什么她连洞房都可以让人代替，拜堂却一定会亲自上阵？”天女不解的问道。
“将来，天女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知道为什么了。”商珞珈却不想解释太多，面色又恢复了苍白道：“以陆云现在的身份，肯定是在陆阀的祖祠三畏堂拜堂，届时他师父陆仙、父亲陆信两位大宗师都在场，妖女肯定会有恃无恐，认为我们绝对不敢在这时候动手。”
说着她粉拳紧攥，一拳捶在窗户上道：“我们偏要在这种时候动手，才能出其不意，将她逮个正着。”
“这样，我们天师道和陆阀就结下死仇了。”天女秀眉微蹙，似乎有些不愿看到这种局面。
“我说过，这是在救陆云，而不是害他。陆阀事后肯定会明白这一点的。”商珞珈唯恐天女动摇，忙沉声劝说道：“天女下山的使命，就是抓住那个妖女。这次要是再让她跑了，恐怕鱼归大海，再也抓不住她了。”
天女一想，自己下山快一年了，却仍一无所获，迟迟无法回山复命，更别说安心修炼了。终于下定了决心，点点头道：“好吧，到时候一切后果，由我天师道承担。”

第五百一十七章 初入梅阀
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子归宁的日子。
一大早，陆云还没起床，就被陆林掀了被窝。
“快起来了，别耽误了大事儿！”陆林又一把将陆云从床上拖了起来。
“这才什么时候啊？”陆云昨晚和陆信谈到半夜，回来后又想起，今天终于要见到自己的外祖母了，他激动的到三更天才睡着。
勉强睁眼看外头天还没亮，他不由一阵火大道：“你来这么早干啥？我睡不好觉怎么给你说亲？”
“我一宿都没合眼，还不是龙精虎猛的……”陆林小声嘟喃一句，但终究是担心，会影响到陆云的状态。重新给他盖上被子道：“那你再睡会吧。”
“我哪还睡得着？”陆云郁闷的坐起身来，认命似的叹口气道：“好好好，奉你的命，这就起来。”
“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陆林一脸感激。
……
在陆林的催促下，陆云梳洗穿戴整齐，吃完早饭后便出了门。这时候，太阳才刚露头，大街上还没几个行人呢。
陆林扮作小厮，手里提着准备好的年礼，亦步亦趋跟在陆云身后。梅坊和敬信坊就隔着两个街口，两人安步当车，盏茶功夫便到。
陆云原本还担心，来得太早会显得突兀。但到了梅坊门口才知道自己多虑了，只见一辆辆马车络绎不绝，已经将梅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了。
“梅家的姑爷们够积极的啊。”这样的景象，陆云还是头一回见。
“你不知道了吧？要不我着急催你啊？”陆林一脸憧憬的看着那些梅家的姑爷，幻想着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梅阀初二这天，会在梅坊摆开百桌大席，款待各路娇客。那些身份高贵的自然不用着急，肯定会给他们留着座位。但大多数人可没这么待遇，来晚了就入不了正席，只能去别处凑合两口了。”
“你还没当梅家的女婿呢，先把门道摸清楚了。”陆云白了陆林一眼。
“未雨绸缪，未雨绸缪嘛……”陆林嘿嘿一笑。
两人说着话，便混在车马从中进了梅坊。
梅坊的格局与其他各阀大差不差，一条有着白玉路阶的宽阔石板路，笔直的通向占据全坊正中央位置的，梅阀祖祠‘上善堂’。
两人便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上善堂走去。越靠近上善堂，到处都是梅阀迎客的子弟，将各路娇客引入祠堂。这一路上，已经好几次有人过来询问，他俩是哪位姑爷的子弟了，都被陆云随口搪塞了过去。
陆林做贼心虚，将头上的棉布暖帽往下拉了拉，罩住大半张脸。
可他这么大个子，实在太扎眼，还是被人给认出来了。
“哎呀，快瞧瞧这是谁？”只听梅胜男快人快语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陆林一阵心慌，忙将脑袋别到另一边。陆云却大大方方朝走过来的梅胜男招了招手。
“过年好啊。”
只见梅芳菲和红着脸的梅灵萱也在她身边。
梅胜男朝陆云点点头，似乎对他俩的到来并不意外。
“这黑铁塔似的汉子，莫非是姓陆的小子？”梅芳菲明知故问，揶揄的捅了一下梅灵萱的腰眼道：“怪不得你这么早跑出来，原来是怕这小子被撵出去吧。”
“哪有，只是凑巧碰上而已……”梅灵萱低头看着脚尖，声如蚊蚋。
见两人一个扭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梅胜男和梅芳菲笑得乐不可支。
陆云微笑看着三女，心里涌过一阵阵的暖意，这都是他的亲人啊……
“喂，你俩胆子可够大的啊。”梅胜男笑够了，瞥一眼陆云道：“敢来我们家搞事情，怕是没好果子吃的。”
“就是，要是被长辈慢待了，你可不准发飙啊。”虽然梅芳菲并不怕陆云这个混世魔王，但只要一想到，这厮在谢阀干得那些好事，她就一阵阵不寒而栗。唯恐今天一个话不投机，惹恼了陆云，让梅阀在姑爷们面前丢了脸面。
“不然，傻大个和小妹的事儿，肯定彻底没戏。”梅胜男点点头，用唯一能威胁到陆云的地方警告他。其实两人之所以非要跟着梅灵萱，看她和陆林的热闹还在其次，给陆云提个醒才是主要目的。
陆云闻言心中苦笑，看来皇甫轩没有夸大其词，自己的恶名已经到了让人闻之变色的地步。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形象，就从这一刻开始。
只见他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表态道：“二位妹妹放心，今天我是诚意前来，保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呃……”二女却惊悚的对视一眼，都不相信这魔王能忽然就转了性。心说：‘他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你们三个又在偷懒。”这时梅若华的声音，在三女身后响起。
“大姐。”梅胜男和梅芳菲赶忙回头，朝着梅若华扮起了乖巧道：“这不是发现了两个可疑分子吗？”
“这就把我们卖了……”陆云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陆公子招摇过市，好些人已经瞧见你们了。”梅若华正色对陆云道：“不想待会被我姑姑驱逐，还是请速速离去吧。”
“大姐……”听梅若华一露面就下了逐客令，梅芳菲顾不上矜持，揪着她的衣角小声央求道：“通融一下吧。”
“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梅若华瞪一眼小妹，低声呵斥道：“换做别日，我或许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但今天是什么日子？阀里还有大事要办呢，绝不能出半点乱子的！”
“是……”听了大姐硬中带软的话，三女都面有愧色的低下了头。
“还不快回去？”梅若华朝缩头缩脑的梅胜男和梅芳菲使个眼色，二女便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梅灵萱，进去了上善堂。
待到三女进去，梅若华回过头来，俏生生看着二人。意思是，你们怎么还不滚蛋？
“我就说吧，今天不是上门的日子。”陆林难免从旁，小声埋怨起陆云来。
“还不是你这厮太扎眼，不然我一个人来就混进顺天堂去了。”陆云郁闷的白了陆林一眼道：“你先出去等我。”
“哦。”陆林垂头丧气的掉头就走，连年礼都忘了给陆云。

第五百一十八章 若华心思
梅坊上善堂外，越来越多的梅阀族人，注意到那位正在和大小姐说话的俊俏公子……
“吓，这不是陆家的混世魔王吗？”
“啊，他怎么来了，不会又要闹事吧？”
“好英俊的公子啊，他要是不姓陆，就是魔王我也愿意从了他……”
听着族人们不安的议论声，梅若华秀眉微蹙的看着陆云道：“你打发走陆林，有什么话要说？”
“哦，是这样的。”陆云说瞎话都不带脸红的，信口开河道：“我奉了家师之命，前来问候梅钰姑姑，并有事关修炼的重要消息带来。”
“拿来吧。”梅若华伸出手。
“忘了说明白了，是口信。把舌头割给你也没用。”陆云一本正经道。
“那你跟我说，我转达给姑姑就是。”梅若华绷着脸，似乎根本不信任陆云。
“法不传六耳。”陆云却摇摇头，论起耍心眼，十个梅若华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你……”梅若华被气得粉面微红，瞪了陆云好一会儿，方无奈跺脚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禀报姑姑，见不见在她了。”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祠堂。
……
陆云站在梅阀的祠堂门口等着梅若华，进进出出的人群都向他投来或是好奇、或是警惕的目光，陆云却都报以和煦的微笑，仿佛是在给梅阀迎客一般。
“看上去，这陆公子很是温柔啊，怎么会被传成混世魔王呢？”女眷们看到陆云的样貌，便已经不自觉的站在了他这边。
“他在我们家干的好事，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有来自谢阀的姑爷，对数月前的惨案依然心有余悸。“我们四大公子被他废了俩，这总做不得假吧？”
大部分女眷便沉默了，发生在谢阀的事情，确实太耸人听闻了。
“肯定是你们谢家不地道……”却也有那极端花痴的女人，不管陆云干了什么，都不会认为是他的错。
陆云被议论的有些不好意思，便抬头看了看‘上善堂’的一副楹联，只见上联曰：‘春雨无私滋万物’，下联是‘仁人怀德济苍生’。
比起各阀那些雄心勃勃、霸气四射的口号，梅阀挂在祠堂门前的这副楹联，还真是一股清流。
‘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陆云心中默念一句，但看到那些来自各阀的女婿们，络绎不绝的进入上善堂，其中不乏各阀的长老、执事，地阶宗师更是数不胜数。陆云心中不禁又蹦出了下一句，‘与世无争，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
纵观梅阀这些年，虽然因为乾明皇后的缘故，一直与各阀关系紧张，但无论是初始帝还是夏侯阀，都没有对梅阀下过重手。似乎只要梅阀安分守己不惹事，他们便心满意足了一般。换作其他任何一阀，都不会像梅阀这样，总是会被温柔的对待。
凌驾于亿万百姓之上，七大门阀之一的梅阀，怎么会是弱者呢？她们只是选择了一条以柔克刚的生存之道罢了。
陆云正胡思乱想间，梅若华去而复返了。
看她神情稍霁，陆云心下一喜道：“看来是有门了。”
“你跟我来。”梅若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却没有带陆云走正门，而是绕了个圈子，准备从后门进祠堂。
比起人声鼎沸的前门，后门就冷清多了，只有行色匆匆的下人，抬着一担担瓜果肉食进去忙碌，根本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存在。
梅若华似乎自己也有话，要对陆云说，但又有些难以启齿，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还是陆云先开了口。只见他忽然站住脚，朝梅若华深深一揖道：“上次的事情，真是太感谢梅家姐姐了。”
那次在醉三秋，陆云着了谢添的道，若非梅若华及时出现，将他带离了酒楼，陆云难免会当众出丑。更让陆云感激的是，事后梅若华也守口如瓶，这才让那晚的事情成了永远的秘密，没有伤害陆云丝毫。
梅若华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闻言不由满脸通红，摆摆手道：“过去的事不要提了，以后可千万别喝酒了。”
“是，以后不敢再喝了。”陆云恭声受教，虽然他年前刚被陆林几个灌醉过。
说完，两人又沉默前行。向前走了十来丈远，两人忽然又同时开口了。
“那天……”
“那天……”
“你先说。”梅若华打住话头，看着陆云。
“姐姐先说吧。”陆云最会打蛇随棍上，已经自然而然的将‘梅家姐姐’，改成了‘姐姐’。
“那天……你为什么叫我表姐？”梅若华对此一直不得其解，她和陆云并没有血缘关系啊。
虽然有可能是陆云酒后眼花，认错了人。但据她所知，陆云在谢阀那边，只有若干的表妹，根本没有表姐。
所以他当时认错人的可能性极小，这声‘表姐’就显得太蹊跷了。
“我，我不记得了……”陆云心中狂呼，因为你就是我母后的嫡亲侄女，不是我表姐又是何人？但这天大的秘密，岂能随意泄露出来？他只好装傻充楞道：“当时喝得太多，事后完全记不起，我当时说过什么了。”
“记不起也好……”梅若华虽然微感失望。但一想到陆云也记不起，对她干得好事来，不由长松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那晚我昏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陆云定定看着梅若华，这件事已经困扰他数月之久，似乎可以从自己表姐口中得到答案。
“那晚我把你制住后……”梅若华定定神，仔细回忆道：“看你状况十分不对劲，就想把你送回陆阀去。我便带你翻墙离开了醉三秋，结果刚出巷子，就碰见崔……宁儿正好坐车经过。”
既然崔宁儿马上就要和陆云成婚了，梅若华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原原本本道：“她看见我之后，便主动说要送你回家，我看她有马车，还有下人跟随，确实要比我一个人方便行事，便把你交给了她。”
“哦……”陆云微微点头，梅若华的说法与苏盈袖严丝合缝，似乎当晚的真相就是如此。
‘看来是我多心了……’陆云不由暗暗嘀咕起来。

第五百一十九章 小姨梅钰
梅若华说完那晚的经过，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脱口道：“对了，当时马车帘子掀开，好像有个穿紫裙的少女……”
陆云点点头，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那从梅若华手里接过自己的可能是崔宁儿，马车上的紫裙少女，自然是苏盈袖了。这也符合陆云残缺的记忆里，那条被撕碎的裙子，正是紫色的……
记忆就像串起来的珠子，当你捡起一粒，便会连带着想起更多的片段。
梅若华又想到了更多的细节。但事关另一个女子的清白，生性谨慎的梅若华，在没弄清楚真相之前，是不会轻易讲出口的。
说话间，两人从后门进去祠堂，便不再言语了。陆云跟着梅若华穿过层层院落，进了个栽满梅花的小院中。
只见梅钰立在一株怒放的红梅前，白色的积雪映照下，那梅花红的像血一样，让人不敢逼视。
“姑姑，陆云来了。”梅若华恭敬的向梅钰行礼禀报。
“你下去吧。”梅钰俏面含霜的点点头。梅若华知道，这是自家姑姑动了真怒的表情，不由有些担心的看一眼陆云，这才无奈退出了小院。
“孩儿给您磕头了。”陆云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向梅钰磕头请安。
梅钰想着自己的心事，根本没注意到陆云的异样，她抬手捻下一支梅花，幽幽说道：
“十一年前，也是梅花绽放的季节。我姐姐和那可怜的外甥，被你父亲活活烧死在了落凤坡。”
“我曾经发过誓，不报此大仇，就孤独终老。”梅钰凌厉的真气含恨而出，手中的枝条登时化为齑粉，那枝上的数十瓣红梅，却化作锋利的刀片，呼啸着朝陆云飞去！
陆云却不闪不避，抬头颤声对梅钰道：“小姨，我是灵宝啊……”
听到‘灵宝’两个字，梅钰神色大变，忙朝陆云猛一挥袖，那些激射到他面前寸许近远的片片红梅，便一一爆开，化作漫天红粉，将陆云笼罩其中。
不待红粉落地，梅钰便闪身扑到了陆云面前，伸手将他拎了起来，杏目圆睁的怒喝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只见陆云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因为这是小姨偷偷给我起的小名，没旁人时都会这么叫我，我当然知道了……”
“你，你……”梅钰堂堂天阶大宗师，双手居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对陆家父子恨之入骨，无论陆云说什么花言巧语，她都先入为主的不会相信。但唯独‘灵宝’这两个字，让梅钰乱了心神……
乾明皇后生太子皇甫承时，梅钰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天才少女。她虽然极其喜爱粉嘟嘟的小外甥，但唯独对称呼他为‘太子殿下’十分不满。因为那样，她就没法在小太子面前摆出小姨的权威了。
于是从皇甫承两三岁稍稍懂事起，她便偷偷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灵宝’，又偷偷带了很多宫外的玩具和零食收买了小太子，让皇甫承接受了这个称呼。当然，只要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哪怕是自己的姐姐，梅钰都不会用这个小名称呼皇甫承。皇甫承在小姨的各种收买下，也从来没向身边人告过密。
所以‘灵宝’二字，是属于她和外甥的小秘密，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你说自己是灵宝，那你告诉我……”梅钰定定看着陆云，颤声问道：“你五岁生日时，小姨送你什么生日礼物？”
“小姨忙着练功，忘了我的生日，就亲了我一口。还诓我说，这是最珍贵的生日礼物。”陆云满脸泪水地笑道：“当时我就气哭了，说再也不理你了。”
“那后来，我们是怎么和好的？”梅钰闻言，已经信了七分，不由自主的松开了陆云的脖子。
“后来，你带我偷偷出宫逛了次庙会，给我买了把小木剑……”陆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听到这儿，梅钰一把抱住了陆云，放声大哭起来。
她终于确信无疑，陆云就是自己的外甥了……
“当时，还有个憨头憨脑的家伙缠着小姨，结果你们俩光顾着玩去了，差点让我被拐子拐了去……”陆云却还在说个不停，回忆像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出、不可遏制。这是他藏在心中十余年，就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美好童年啊。
“我不是转眼就把你找回来了，还跟小姨记仇……”梅钰羞赧的弹了陆云脑门一下，便急切问道：“乖乖灵宝，快跟小姨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日乱兵杀入宫中，皇祖母掩护我和母亲出逃……”陆云回忆起当年，表情不自觉的变得惊恐莫名。
梅钰心如刀割，握着他的手垂泪道：“可恨我那时太贪玩，出事儿才是地阶，想要冲进宫去救你们都无能为力。这些年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剑，去九泉下找你们娘俩去……”
梅钰是报恩寺之变后才发愤图强，晋级天阶大宗师的。虽然当时她已经是地阶巅峰，但实力上与天阶大宗师有天渊之别，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我从来没怪过小姨。小姨要是做了傻事，今天我们就没法再见面了。”陆云柔声安慰着梅钰。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给他母亲一样的温暖，也只有从小就宠爱他的小姨了。
“嗯，小姨如今已是天阶大宗师了，再不会让人动你一根毫毛了。”梅钰柳眉一竖，豪气顿生，只是一双眼哭成了桃子，哪还有大宗师的风范？
“那后来呢？快说。”梅钰又催促起来。
“后来，我们遭到了夏侯不败的追杀，等逃到了落凤坡时，就只剩下我和母后了，马车也翻了。”陆云之前已经对皇祖母讲述过此事，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了。“幸好碰上了陆信一家。”
“幸好？”梅钰闻言愣住了，忙问道：“不是陆信害了你们吗？你怎么说是幸好？”
“因为是他救了我。”陆云垂泪道：“当时，母后跪在他的面前，求他看在父皇的份上救我一命。这时，追兵以至，陆信把我藏在车板下，忍痛用他的亲生儿子代替我，陪母后葬身火海，这才骗过了狡猾多疑的夏侯不败。从那以后，我便以陆云的身份偷生至此……”

第五百二十章 拜见外祖母
听了陆云的讲述，梅钰才意识到，原来陆信为了自己姐夫一家，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背负了滔天的骂名，才保住了姐姐和姐夫唯一的血脉……
一想到如果当时在落凤坡，姐姐没有碰上陆信，或者碰上的是别人，自己的外甥肯定活不到今天。梅钰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忙紧紧抱住陆云，唯恐他会得而复失一般……
陆云到底是好大的人了，怎会习惯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搂着？却又不敢惹梅钰伤心，他只好小声道：“我选在今天来，就是想见见小姨，再给外婆磕头的。”
“哦，对了，这天的喜事，得赶紧去禀报母亲！”梅钰果然一下子放开了陆云，擦擦脸上的泪痕道：“她老人家为你们一家流干了泪，若是知道自己的外孙仍在人世，她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梅钰就要拉着陆云的手，去找梅怡报喜。
“小姨，外婆这会儿，怕是在忙着吧。”陆云却站住脚，小声提醒梅钰道。
“啊，看来我是高兴疯了，你的身份眼下还不能见光的！”梅钰冰雪聪明，自然一点就醒。外甥为何要以陆云的身份出现，不就是因为一旦真实身份曝光，马上就会引来初始帝和夏侯阀、乃至当初参与报恩寺之变的各阀的联手绞杀？
就算自己加上陆信、陆仙，三个大宗师一起上，也保全不了他的性命啊。
想到这，梅钰拉着陆云进屋，又端了盒糖搁在他面前，还亲手扒了一块塞到他嘴里，这才快步出去向母亲禀报。
‘小姨还拿我当孩子呢……’陆云苦笑嚼着糖，却甜到了心里。
……
也就是盏茶功夫，陆云忽然察觉到小院外多了数道强大的气息，似乎有四五位地阶宗师，将整个小院围了起来。
陆云却毫不惊慌，他知道有小姨在，自己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果然，那几位地阶宗师只是守着外面，并没有要靠近小院的意思，显然是在防止闲杂人等窃听到里头的动静。
不一会儿，便听个沉重散乱的脚步由远及近，陆云知道是外婆来了。忙起身迎出屋去，正碰见梅钰扶着白发苍苍的梅怡，推开院门进来。
“我的大外孙在哪？”梅怡还没进来，就急不可耐的喊了一声。
“外婆，我在这儿！”陆云忙快步迎上去，噗通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哎呀，我苦命的乖孙啊……”老太太一把抱住陆云，亲了又亲，看了又看，老泪纵横的对梅钰道：“错不了，错不了，这眉这眼都跟你姐姐一模一样。”
“我上回从地穴出来，就跟母亲说过这事儿。可母亲非说我癔症了。”梅钰也从旁抹泪道：“不然，早半年就能见到灵宝了。”
“唉，老婆子能活着见到外孙一眼，就死而无憾了，还有什么好强求的？”梅怡笑着说一句，眼里却又涌出泪水来道：“我那可怜的闺女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姐姐泉下有知，能看到我们重逢，也会瞑目的……”梅钰被勾起心痛，难过的以泪洗面，但她担心母亲大喜大悲，伤了身体，还要从旁劝解。
“说得对，是老身太贪心了。能有个大外孙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了。”梅怡毕竟是一阀之主，岂会让自己陷入悲痛不可自拔？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拉着陆云的手起身道：“好孩子，咱们进屋说话，外婆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呢。”
“孙儿也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外婆讲。”陆云也擦擦泪，扶着老太太进了梅钰的房间。
……
屋子里，梅钰和梅怡一左一右，各拉着陆云的一只手不撒开，听他讲述着这十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唉……”听完陆云的讲述，梅怡长叹一声道：“是老婆子错怪陆阀主了，他是大大的忠臣，也是我们梅阀的恩人。”
“是啊，这些年咱们对陆阀也确实过了点，往后要弥补回来。”梅钰也深以为然道。
“不过也不能太过突兀，以免让人多想。”梅怡略一思索道：“一切要以我外孙的安全为重。”
“外婆，眼下就有个好机会……”陆云眨眨眼，便将陆林和梅灵萱的事情，讲给梅怡知道。
“这当然没问题了，就算我外孙不开口，现在知道陆阀是被冤枉的，老身也会同意这桩婚事的。”梅怡淡淡一笑，宠溺的看着陆云道：“你也别光替人打算，听说你自己也马上就要成婚了？”
“嘿，这是一笔糊涂账啊……”陆云并不想对外婆隐瞒，但当初的事情太过离奇，就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又怎么跟外婆交这个底？只好先含糊过去道：“等孙儿理清楚了，再跟外婆禀报。”
“你是我大玄的正牌太子，将来要夺回你父亲的江山的，要学会自己做主，不用跟老婆子废话。”梅怡却一摆手，沉声道：“我且问你，陆信能当上阀主，是不是你在背后谋划的？”
“都瞒不过外婆……”陆云点点头，承认了。
“好，我就觉得这事儿背后有古怪，没想到竟然是我外孙干的好事！”梅怡赞许地笑道：“可笑皇甫彧自诩老谋深算，却被我外孙当猴耍。他居然将你当成他的忠臣良将，一把年纪真是活到了狗身上……”
梅钰却一脸骄傲道：“是我家灵宝胆大心细，皇甫彧怎么能想到，灵宝敢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呢？”
“眼下，陆阀、卫阀已经被你绑上战车，崔阀眼看也逃不掉了。再加上我们梅阀，你将拥有四阀之力相助，足以给皇甫彧足够的信心，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和夏侯阀掰一掰手腕了。”
根本就不用陆云解释，梅怡就已经看明白了他复仇的路线图，满脸期待道：“老婆子这口怨气憋了十年，实在等不及看他们狗咬狗了。”
说着梅怡目光炯炯的看向陆云道：“说吧，需要外婆怎么配合你？”
“孙儿确实有个计划，需要外婆配合……”陆云微微一笑，道出了自己谋划良久的计划。
梅怡和梅钰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去年时，陆云就已经针对夏侯霸开始布局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想不通
今天毕竟是梅阀款待姑爷的大日子，梅怡身为阀主不能不露面。临近午时开席，外头梅阀的执事催了又催，老太太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陆云。临走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让他多找机会来看看外婆，还告诉他梅阀会倾尽全力支持他的。
梅怡一步三回头的离去了，梅钰身为天阶大宗师，自然可以任性的不用出去应酬，便让人送来酒菜，抓着陆云在小院里一直陪她到天黑，才舍得放他回去。
等陆云从后门出来，绕到上善堂前门时，便见回来省亲的梅阀女儿、女婿们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梅若华正领着梅灵萱几个在门口送客呢。
她们几个一边应酬着客人，一边留神陆云的来路，是以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梅灵萱迫不及待想问问陆云结果如何，但碍着大姐在场，只能站在原地，巴巴看着陆云，希望他能给自己个积极的信号。
只见陆云满面春风，朝她微微点头。
梅灵萱一下子就知道，奇迹发生了，激动的双手抱拳，不断朝陆云暗暗道谢。
还好，梅若华也在定定看着陆云，无暇顾及小妹的小女儿姿态。
陆云也朝梅若华点点头，便离开了上善堂。
喧闹了一天的梅坊终于重归宁静，粉墙黛瓦在暮光中愈发黑白分明。
陆云一边走在石板路上，一边回味着和外婆小姨相认的温馨场景，忽然察觉到一道幽怨的目光，从远处的墙根下射向自己。
“你可舍得出来了。”阴影中，探出陆林硕大的脑袋。“我还以为你小子，被梅阀扣下了呢。”
“少在这说风凉话，你知道你这事儿多难吗？”陆云白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去。
陆林闻言一喜，赶忙追上来，巴狗似的跟在陆云身后，低眉顺眼地问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有门了？”
“那当然，本公子亲自出马，还有搞不掂的事儿吗？”陆云自得的一笑道：“回头就让你爹请媒人来说亲吧。”
“真的假的？”陆林一蹦三尺高，激动的勒住陆云的脖子，嗷嗷直叫道：“梅阀真答应了？”
“当然是真的了。”陆云拍着陆林铁箍般的胳膊，一脸无奈。“你把我勒死了，她们肯定会改主意的……”
“嘿嘿，”陆林赶忙松开胳膊，不知怎么是好的搓着手道：“真没想到啊，你竟然真办成了，我都不知该怎么谢谢你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陆云笑着给了他一拳。
“呜呜……”陆林感动瘪着嘴，像要哭出来一样。“兄弟，你对我太好了……”
“才知道啊。”陆云也是放下一桩大心事，舒坦的伸个懒腰。
这时，忽然听到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陆林老脸一红，捂着肚子道：“一天没吃也没喝，这会儿才觉着饿了。”
“走，回家吃饭去。”陆云哈哈大笑，拍了拍陆林的后背，两人勾肩搭背出了梅坊。
走出没多远，就碰见陆柏和陆松寻了过来。两人今天也是一直牵肠挂肚，从各自的外公家一回来，便赶紧结伴来梅阀看情况。得知已是大功告成，陆柏和陆松自然也喜出望外，四人兴冲冲杀向陆林家中，准备喝个不醉不归。
……
那厢间，客人终于散尽了，梅若华四女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累死我了……”梅胜男没形象的伸着懒腰，抱怨道：“这种日子幸亏一年就一次，不然我非要英年早逝了不可。”
“是啊，累死了……”梅灵萱也小声的附和道。
“嘿，唯独你不用抱怨。”梅芳菲搂住小妹的纤腰，促狭道：“明年你就是被我们迎接的陆夫人了。”
“说什么呢。”梅灵萱羞红了脸，伸手去拧二姐的香腮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呦呦，现在知道害羞了。”梅胜男也从旁捉弄起小妹道：“刚才跟媒人作揖道谢时，怎么不见你脸红啊？”
“就是就是，数你最小，开窍最早！”梅芳菲躲到梅胜男身后，探出头来添油加醋道。
“大姐，你看呀，她们都捉弄我！”梅灵萱招架不住，跺脚向梅若华求援。
“啊……”梅若华却才回过神来，她光顾着想自己的事儿，根本没注意到三个妹妹的对话。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梅灵萱郁闷的嘟起小嘴，梅胜男二人也好奇的看向大姐。细细想来，今天非但小妹，大姐也着实反常呢。
“没，没什么，就是太累了，走神而已。”梅若华忙红着脸搪塞过去。幸好天色已黑，没人看到她的异样。
“哦……”三人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虽然觉着大姐没说实话，却也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
其实，梅若华现在满心都是疑问。
上午时，她和陆云在去见姑姑的路上一番交谈，让梅若华想起了醉三秋那晚的种种疑点。虽然当时忍着没告诉陆云，但她已经下决心，要将此事弄个清楚了。
后来，将陆云送进梅钰的小院后，梅若华一颗心更是揪成一团。看姑姑当时那恐怖的神情，她实在担心陆云会有个三长两短……若非梅钰修为太高，梅若华不敢擅自靠近小院，她肯定要悄悄偷听一番的。
不过，虽然没偷听到什么，但她却看到了很多让自己想不透的东西。譬如，姑姑红着眼圈进了祖母的房间；当她终于忍不住，想要进院子看看陆云到底什么情况时，阀里的几位地阶宗师却先一步将小院封锁起来，不许她靠近半步。
但梅若华仍看到，自己的祖母，梅阀阀主梅怡，居然抛下满堂的宾客，急匆匆进了那个小院，等她出来时，居然同样也有哭过的迹象。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陆云居然被姑姑留在小院中一整个白天。这对素来喜爱清静到有些孤僻的姑姑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这种诡异的景象，怎能不让梅若华不胡乱猜测开来？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陆云在姑姑的酷刑之下，招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才会有之前看到的景象？

第五百二十二章 谋皇后位
梅若华越想越觉得，这种猜测虽然离谱，却最能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到了下午时，她几乎已经相信陆云遭了姑姑的毒手，心中竟感到十分难过。
‘他是我的恩人，我竟然亲手把他领进火坑……’梅若华自责的几乎要掉下泪来。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种猜测实在过离谱，不见到陆云的尸首，她也无法说服自己。
结果天黑时，她看到陆云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脸上居然还带着几分酒意……
梅若华悬了整天的一颗芳心，终于放回了肚子。却彻底陷入了迷糊，难道姑姑非但没折磨他，还请他吃酒了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在她的记忆中，姑姑可是滴酒不沾的，更别说在闺房中请姓陆的喝酒了……
简直是匪夷所思，太匪夷所思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忽听到阀中内执事梅瑾在前头喊道：“若华，阀主叫你过去一趟。”
“是，姑姑。”梅若华赶忙应一声，和三个妹妹分开，跟着梅瑾往祠堂的阀主院走去。
一路上，梅若华好容易将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拾好，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阀主，若华来了。”梅瑾敲了敲书房虚掩的门。
“让她进来吧。”里头传来梅怡的声音。
“是。”梅瑾便打开门，示意梅若华走进去，然后便从外头将房门紧闭。她自己则肃立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
梅若华进去书房，便见祖母梅怡端坐榻上，姑姑梅钰也坐在她身边。
见两人以一种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梅若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忙跪地见礼道：
“孙女拜见阀主，副宗主。”
“起来吧。”梅怡微微一笑道：“听说今天，是你把陆云领进上善堂的？”
“是孩儿不假，”梅若华俏面一白，忙低头请罪道：“孙女本该把他直接撵出去的。但因之前大比时，受过他的恩惠，是以孙女擅作主张，替他向姑姑传话……”
“看把这孩子吓得。”梅怡和煦一笑，朝她招招手道：“放心，祖母不是在问你的罪。来，到祖母跟前来说话。”
“是。”梅若华暗暗松口气，乖巧的应一声，便移到梅怡下首跪坐下来。
“唔，不错不错。”梅怡还是头一次，仔仔细细端详起这个孙女来。“这三庭五眼，这细皮嫩肉，不是老身自夸，活脱脱是个端庄的大美人啊。”
“母亲说的对。”梅钰平素一心修行，从来最烦三姑六婆的琐事，此刻却也兴致勃勃的从旁品评道：“其它各阀的闺女我也都见过，没有比得上咱若华的。”
“对了。”梅怡满意的收回目光，捏着梅若华丰润有度的小手，状若无意的道：“你和陆云关系如何？”
“呃，只是普通朋友……”梅若华听得一头雾水，感觉祖母和姑姑是想把自己论斤卖了似的。若非她知道陆云已经婚期将近，还以为祖母和姑姑要撮合他和自己呢。
“只是普通朋友吗？”梅钰似笑非笑的问道。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梅若华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莫非两人担心自己像灵萱那样？所以在试探自己？
想到这，她便神情坦荡道：“祖母和姑姑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和陆家的人纠缠不清的。”
“唉，话不能这么说。”梅怡暗道一声，这孩子真是死心眼。连忙摇头道：“告诉你吧，今天我已经答应了陆公子，将灵萱许配给他堂兄了。”
“是么，太好了？”梅若华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她是真替自家小妹感到高兴啊。旋即却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我们和陆阀和解了？”
“这个嘛，还不能这么说……”梅怡赶忙摇头，兹事体大，还得配合着陆云的计划来，眼下知道人还是越少越好。幸好，当阀主的哪个不是谎话连篇？她便信口开河道：“但是那陆公子说的有道理，不能因为上一辈人的恩怨，毁了小辈们的终身幸福。”
“是啊，我们上辈人的问题，上辈人解决，还是不要让后辈承受因果了。”梅钰也点点头，帮梅怡圆谎道：“这些年，嫁到陆阀的族人们，都是孤零零回来省亲，阀主心里早就不落忍了，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此事。”
说着，她大有深意的看一眼梅若华道：“所以，大胆的追求自己的幸福吧，不要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那孙女也和陆公子不会有任何瓜葛的。”梅若华虽然为长辈变得开通而高兴，却愈加稀里糊涂。心说，还是索性把话跟长辈说清楚吧。便沉声道：“他已经快要成亲了，孙女岂是那等不知羞耻的女人？”
“这……”见越聊越让梅若华铁了心肠，梅怡赶忙打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笑道：“好，好闺女，这才是我梅阀的好孩子。”
梅怡也就没再纠缠下去，和梅若华简单聊了两句，便让她退下了。
……
等梅若华退出去，梅怡便问梅钰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的挺般配的。”梅钰欣慰笑道：“更欣喜的是，他们俩缘分不浅啊。在大比时，灵宝在比武场上运功帮若华进阶，在她心里早就埋下了情感的种子，只是她还不自觉罢了。”
“年轻人那套老身不懂，不过看这闺女平日里循规蹈矩，却明知故犯也要帮他。”梅怡点点头道：“就知道你说的应该没错。”
“不过咱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闺女却没往那方面想。”梅钰有些遗憾道：“肯定是因为崔阀的事情，她主动断了那种念想。”
“哼，崔阀算个屁。老身是他嫡亲的外婆，你是他最依赖的小姨，”梅怡浑不在意道：“到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好吧，母亲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瞎操心了，先让两个孩子顺其自然吧。”梅钰想想也是，现在跟若华提及此事，只会适得其反，还是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不管怎样，大玄下一任皇后只能姓梅！”梅怡霸气外露的一拍手边的靠枕，似乎已经看到外孙位登九五的那天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婚礼临近
初三圆完年，陆信就赶紧召集诸位执事来家开会，商讨起陆阀新的一年该如何展布来。
别看大伙儿都嚷嚷着要革旧辟新、革旧辟新，但真想拿出个切实可行、又高瞻远瞩的章程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动动嘴皮子就能搞掂的了。
这么大一个宗族，几十年来积下的百弊沉疴，已是外强中干，再禁不起任何瞎折腾了。如今这局面又是牵一发动全身，想动哪一头，都得慎之又慎，一个不小心，搞得族人们离心离德，陆阀还谈什么复兴？
再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三脚要是踢不响，往后再想干点什么，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以整个正月里，陆信和陆修等人都泡在一起，没白没黑的开会商议，务求为陆阀找出一条可行之路来。
陆信终于体会到，当初陆尚时常感叹的‘一旦成为阀主，生活中就只有公事没有私事了。’那句话，确实不是无病呻吟了。
他整天一睁眼就是开会，满脑子都是阀里的事情，根本就顾不上陆云的婚事，只能全权委托给陆向和陆瑛去负责了。
好在，陆信如今贵为阀主，有的是的人向他家里大献殷勤。已经顺利当上二长老的陆同，打过完上元节起，便和陆傍见天泡在陆信家里，帮着性情粗疏的陆向，打理起婚礼前的一应事务来。
陆向虽然对大哥当年的事情仍耿耿于怀，但毕竟是一个娘养的亲兄热弟。时过境迁这么多年，陆同父子俩又一直放低了姿态求着他和好，年前还在陆信当上阀主的过程中出了些力气，现在他父子又主动前来帮忙，陆向也就没再甩脸子给自家大哥看。
陆同现在是彻底服了陆信，心里又觉着亏欠弟弟良多，自然对陆云的婚事十分上心，大事小情全都处理的妥妥帖帖，没有让陆阀新阀主，在亲家面前失了礼数。
一般婚礼前，主家会提前十天半个月，将请柬送给亲朋好友，以示尊重。
陆阀阀主唯一的儿子，和崔阀阀主的嫡亲孙女成婚，婚礼当然草率不得。加之，陆信继位后，并未举行任何庆典，这次婚礼自然也有给来宾一个，向陆信道贺的机会。是以光请柬，就准备了数千份。
看着那装满了数口大红木箱，由五十名族人分送的数千份请柬。陆向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这幸亏让大哥来操持，要是换成自己张罗，肯定要乱了大套的。
陆柏、陆松、陆林等人全都出动，各带着一摞请柬，挨家挨户投送去了。
陆同又指着桌上，自己亲笔写好两百余份烫金请柬，对从旁看热闹的陆向道：“二弟，这是送给各阀头面人物的，还得你亲自一一敬送。”
“还有这么多？”陆向疏懒惯了，看着那两百多份请柬就头晕。
“你当还是以往吗？我陆阀阀主的儿子成亲，大玄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请到。”陆同白一眼弟弟道：“漏了哪个都是得罪人的事儿，你不想给我陆阀惹麻烦吧？”
“好好，我去我去。”陆向苦笑着点点头，又求助的看一眼陆同道：“那你帮我送一半可好？”
“我是什么身份？和那些阀主、大长老不对等啊。要么让你儿子去，要么就是你这个阀主父亲的任务。”陆同一脸无奈道。
“唉，陆信忙得整天不着家，还是我自个去吧。”陆向却没有让儿子分担的意思。老爷子虽然大大咧咧，却也知道陆信和夏侯阀、谢阀、梅阀都有矛盾，当然不能让他去看人家脸色了。
想来那些大人物，也不会跟他这个老头子计较什么，所以陆向还是送请帖的最佳人选了。
“这还差不多。”陆同把那摞烫金请帖装进木箱中，将箱子推给陆傍道：“你陪你叔走一趟。”
“是。”陆傍轻声应下。
……
陆云身为新郎官，虽然不用亲自去下帖子，可麻烦事儿一点也不少。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任务，等着他一丝不苟的去完成。
一直捱到了婚礼前一天，这天是安婚床的日子。陆云正心说，好像自己可以偷个懒了，却见皇甫轩急匆匆的从外头进来。
“明天才结婚呢，今天没喜酒给你吃。”陆云活动着酸麻的脖子，对皇甫轩笑道。
“闲言少叙，快跟我走吧，太后要见你。”皇甫轩拉着陆云就往外走，气喘吁吁道：“没想到，她老人家还真把你这个干孙子放在心上，听说你明天要成婚，特意让我把你领进宫一趟，说要当面给你道声贺。”
陆云眼眶不由湿润起来，忙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掩饰道：“老太后真是折煞微臣了。”
“是啊，我也劝她不用麻烦，明天我转达一下心意就行。可人老了就是固执，老太后非要见你，说什么都没用。”皇甫轩苦着脸，和陆云上了马车，狠狠灌两口钟乳酒，这才缓过劲来。“真是太后动动嘴，孙儿跑断腿，可把我累死了。”
陆云却没应声，定定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次入宫觐见倒是风平浪静，没有不开眼的闲杂人等跳出来作祟。
太后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了皇甫轩，待到宫娥们也都退下。她这才招手示意，让陆云到自己榻前来。
“乖孙，快来祖母跟前说话。”
“是，皇祖母。”陆云赶紧跪在老太后榻前。
老太后伸出手，摸着他的面颊，痴痴看着陆云道：“我的乖孙是大人了，明天就要娶媳妇喽。”
“可惜孩儿不能认祖归宗，只能以陆阀子弟的身份娶亲。”陆云满脸愧疚道：“祖母，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了，祖母岂是那等食古不化之人？”老太后摇头笑笑道：“能看到孙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祖母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是不是以皇甫家的身份，没那么重要。你要是有那个心，将来再认祖归宗就是。”
老太后说着，自己却先掉下泪来。“唉，要是你父皇、母后能看到你成婚，那该多好啊？”
陆云也是心里一阵酸涩，头靠在皇祖母的怀里，忍不住掉下泪来。

第五百二十四章 长大了
祖孙俩抱头哭了一场，都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老太后伸手，给陆云擦着泪道：“这是哭什么？高兴还来不及的事儿，咱们要笑啊。”
陆云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听祖母的，不哭了。”
“这就对了。”老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对戴了几十年的碧玉镯，又拿起帕子小心包起来道：“这是祖母出嫁时，我父王和母后传我的，你拿给新媳妇戴上，就当老婆子给的进门礼了。”
“祖母还是先留着，等将来亲手给孙媳妇戴上吧。”陆云轻声道。
“到时候还有到时候的，放心祖母我肯定能活到，抱重孙子的那天。”老太后却呵呵一笑，将那对玉镯塞到了陆云手中。
“那孙儿就先替孙媳妇，给皇祖母磕头了。”陆云忙小心翼翼的收好，给老太后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好，好啊。”老太后一脸幸福的受了陆云一礼，才拉着他的手说：“祖母明天不能参加婚礼，你快跟我说说，新媳妇俊不俊，人品如何，你满意不？”
“这……”陆云苦笑着迟疑一下，皇祖母这问题，他还是没法回答。他自己都不清楚，明天和自己结婚的，到底是崔宁儿还是苏盈袖呢？要是实话实说，又会让老太后徒增忧虑，他只好轻声道：“都是陆大人和崔令公定下的，孙儿和那崔宁儿只是见过几次面，还谈不上了解，更不能说满意与否了。”
“这样啊，听说你们俩一起进京，当初你还为了她，拒绝了夏侯家的臭丫头。”老太后闻言有些失望道：“还以为你们早就熟识了呢。”
陆云心说，熟倒是真的熟，可那人的真面目，自己到现在还未必识得呢。
“不过也无所谓，谁还不是盲婚哑嫁过来的，祖母和你皇祖父结婚前，不也从来没见过面？”老太后安慰陆云一句道：“陆大人的眼光肯定不会差的，这门婚事对你也大有好处，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是……”陆云忙恭声应下。
陆云毕竟是外臣，哪怕被太后收为干孙子，两人见面时间也不能太长，否则就会惹人生疑。
祖孙俩又抓紧时间说了几句要紧的话，然后陆云便依依不舍的拜别了太后，出宫回家去了。
……
回到家，陆云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好好整理一下思绪。却又被阿姐拉着，来到了设在阀主院中的婚房。
因着陆云的婚事，陆尚提前将阀主院让了出来，到城外庄园暂住，好让婚房可以直接安置在阀主院中。虽然阀主院一应用度俱全，各式装潢得宜，不需要任何整饬。但陆云的婚房却需要从里到外，全都精心布置一番。
按说，这些事应该由做母亲的来张罗，但陆夫人过了年，就说要给儿子祈福，直接出了洛都城，到郊外的白马寺礼佛去了……这都是陆瑛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是她之所以迟迟不愿嫁人的重要原因。她就是想等着替弟弟张罗了婚事再考虑自己，不然都没个女人来管这些事情，阿弟就太可怜了。
“这就是你和宁儿明晚的洞房了。”陆瑛将陆云领进了婚房中，笑着打趣道。
陆云四下一看，只见婚房中，一张花梨木的千工榻上，罩着红色罗纱做的双层斗帐，四角挂着香袋，榻上铺着绣着鸾凤的大红锦被，被上洒着枣子、花生、桂圆和栗子。床榻另一头，各种箱笼橱柜十余个，都用红色的丝绳捆扎着。一应事务上，都贴着大红的双喜，看上去喜气洋洋，吉庆满堂。
“这个挺好的……”陆云被满眼的大红色晃得有些眼晕，但他心思根本不在这，当然也不会挑毛病了。
但陆瑛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陆云的心思了若指掌，闻言笑道：“是不是觉得有些俗了？”
“结婚嘛，不都是满眼大红吗。”陆云笑着摇摇头。
“放心吧，等婚期一过，将这些红纱张、红丝线、红喜字撤走，你就会觉得顺眼多了。”陆瑛笑着让陆云站好，然后便小心取下衣架上那套大红的吉服，捧到陆云身前。
“试试看，要是哪不合身，阿姐连夜给你改。”
陆云看着那吉服上细密工整的针脚，心中一股暖流涌过。这是阿姐自打他订婚后，便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起来的啊。
“阿姐，这些年来幸亏有你。”陆云酸着鼻子，看着为自己操碎了心的陆瑛，低声道：“不然我肯定坚持不到现在。”
“呸呸，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陆瑛白一眼陆云，让他脱掉身上的袍子道：“快穿上试试吧。”
陆云自然是顺着陆瑛的，便脱掉了身上藏青色的便袍，露出里头的白纱中单来，平摊开双手。
陆瑛扯着衣袖，将那件绣着金线的大红色直裰吉服，穿在了陆云身上，又为他束上同样底色的碧玉带，再悬上代表陆云五品官身份的革带，以及世家公子身份的白玉的环佩。
最后，她双手举着一顶乌纱镶碧鎏金冠，想要给陆云戴上，但踮起脚还差一点。
“不知不觉，阿弟长这么高了。前年明明才到阿姐耳朵呢。”陆瑛这才猛然意识到，陆云再也不是那个要自己哄的小屁孩了。
陆云赶忙弯下腰，陆瑛才将那新郎的冠帽端正戴在他的头上，系好了红色的丝绦。
她退后两步，仔仔细细打量着陆云修长笔挺的身姿。只见这身大红吉服穿在他的身上，愈发衬托的陆云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
陆瑛忽然感觉面颊一凉，茫然伸手去摸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了泪。
“姐姐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打明天起，就要由弟妹来管你了。”她含泪笑着替陆云整了整衣襟，心里有种阿弟再也不属于自己的痛楚。
“在我心里，谁也替代不了阿姐的。”陆云伸出手来，替阿姐擦拭掉面颊上的泪水。
“这还差不多。”陆瑛开心的笑了，踮起脚来，使劲拍了拍陆云的脑袋道：“还挺有个新郎官的样子吗？”
“阿姐，你这还是把我当小孩子啊……”陆云哭笑不得。

第五百二十五章 前夜
作为明日婚礼的另一方，崔阀这边也是一片忙碌，丝毫不比陆阀这边清闲。
一直到天色大黑，崔盈之夫妇俩还在崔晏那边，为明天的婚礼做着准备。不过这会儿，府上的事情倒是该忙的都忙完了，围绕着崔宁儿一整天的三姑六婆们终于散去，等明天一早才会再来，给她上头开面，送她出嫁。
此时，崔宁儿的闺房中，只剩下她和苏盈袖两人。
这些天，苏盈袖一直扮作她的侍女，这会儿同样帮她在试穿明天的吉服。
看着镜子里凤冠霞帔、娇艳明媚的崔宁儿，苏盈袖不由笑道：“这么水灵可人的小娘子，又要便宜那臭小子了？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小姐，你就别取笑人家了。”许是大红吉服映照的缘故，崔宁儿俏面通红，不依的扭着身子道：“人家明明是替你成婚来着。”
这时候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崔宁儿这样的门阀子女，更是轮不到自己做主。所以崔宁儿对嫁给陆云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反而会有一种偷窃了属于自家小姐的幸福的不安。
“不是，你怎么还不明白？陆云要娶的是崔宁儿，不是我苏盈袖。”苏盈袖轻咬下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过了明天，崔宁儿就永远是崔宁儿，再不是苏盈袖的替身了。”
崔宁儿闻言眼圈一红，紧紧攥着苏盈袖的衣袖道：“小姐，你不要我了？”
“哪怕是亲姐妹，也总有分开的那一天。”苏盈袖轻轻捉着崔宁儿的手道：“让你替我嫁给那臭小子，已经很委屈你了，明天之后，你就安安心心的当你的陆夫人吧。那臭小子虽然是个危险的家伙，但总体说来还算温柔……”
想到上次见面时，陆云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苏盈袖就鼻头发酸，险些也掉下泪来。
“小姐，你是真的喜欢他吧？”崔宁儿轻声问道。
“是，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假戏真做起来了。”到了这会儿，苏盈袖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情愫了。但她旋即便缓缓摇头道：“可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使命，我是注定不会嫁给任何人的。”
崔宁儿心疼的搂住苏盈袖颤抖的肩头。她太知道苏盈袖的不容易了……
“小姐，你其实没必要把什么都往肩上扛的。”
“那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苏盈袖轻轻吐出口浊气，和崔宁儿分开擦擦泪，强打精神正色道：“不过，虽然你未来公公和那臭小子，都十分愿意看到你嫁过去。但我十分担心，明天会不太平。”
“小姐是说，那两个女人会搞事情？”崔宁儿心下一紧。
“嗯，她们盯了我们一冬。我好几次故意给她们机会，她们却都不动手，显然是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提起那阴魂不散的天女和商珞珈，苏盈袖就一阵阵头大如斗。“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她们会在明天的婚礼上动手。不然明天一过，我便鱼归大海，她们再没机会找到我了。”
“啊，那小姐还非要……”崔宁儿闻言一阵惊慌，忙劝说苏盈袖道：“小姐，你明天不露面就没事了，我都替你出嫁了，自然也能替你拜堂了。”
苏盈袖歉意的看着崔宁儿，缓慢却坚定的摇摇头道：“有些事，是别人不能代替的。这个堂我一定要自己拜。你就当我是任性，纵容我这一回吧。”
“我当然没任何问题了。”崔宁儿生怕苏盈袖误会，忙摆手辩解道：“我是担心她们，会趁机对小姐不利。”
“放心，明天婚礼在陆阀的祖祠三畏堂举行，有陆仙、陆信两大宗师坐镇，前来观礼的可能还有数位大宗师，拜堂的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苏盈袖笑着安慰崔宁儿道：“等拜完堂我立马脚底抹油，绝不耽误你们洞房。”
“小姐，你又戏弄我……”崔宁儿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商氏总行顶楼上，商珞珈又在凭栏远眺。
初一的夜晚没有月亮，满天星辉闪耀，却仿佛少了主心骨一般，让人越看越寂寥。
“小姐，婢子有一事不明。”霜霜立在商珞珈身后半晌，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说。”商珞珈还是那样的瘦削，但一双剪水双眸已经恢复了光彩，仿佛那满天的星辉，投影在了她的瞳仁中一般。
“明天的事情，为什么不通知朱先生？”霜霜不解地问道：“如果让夏侯阀知道那禽兽要娶妖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好机会。有夏侯阀出手的话，非但那妖女跑不掉，那禽兽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许你再一口一个禽兽，陆云没有名字吗？”商珞珈早就觉着霜霜对陆云的称呼十分刺耳，借机便挑明出来。
“是。”霜霜嘟着嘴，勉强答应下来。
“其实，若非那妖女实在太过狡猾，我是断不会在明天那样的日子里动手的。”商珞珈像是在对霜霜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辩白道：“我只想向妖女报仇，并不想伤及无辜，眼下这种程度已经让我心有忐忑了，要是再给人家趁机打击陆阀的机会，那我岂不成了夏侯霸的帮凶？”
“啊，小姐，那禽……陆云对你都做出那种事了，你怎么还替他着想？”霜霜大惑不解。
“这些天我已经想清楚了，他其实也是无辜的，我已经不怪他了。”却听商珞珈幽幽说道。她语气虽淡，却仿佛放下了千钧重担。
“呃……”霜霜被小姐态度的变化，弄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小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怎么打起退堂鼓了？”
“我没打退堂鼓，我只是让你，将陆公子和那妖女区分开来。”商珞珈秀美一蹙，不怒自威道：“明天一切按计划行事，务必将妖女生擒活捉，不让她再祸害旁人！”
这旁人里，除了她自个，自然也包括陆云了。
“婢子明白了。”霜霜觉着，自家小姐的心思太难猜了，凭自己的脑子肯定想不透。索性也不去想了，听命行事就是了。
待到霜霜退下，商珞珈又对着星空出神开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自语道：
“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我稍微过分点也不要紧……吧？”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大婚
次日，便是陆云大婚当日了。
为了这次婚礼，两阀都是下了血本的。从三畏堂一直到崔坊门口，整个迎亲的路线上，每隔百丈便扎起一座彩楼，彩楼下有两阀的武士守卫，还有两家的管事、族人，备好了一袋袋喜糖、铜钱，准备等迎亲的队伍一到，抛撒给看热闹的洛都百姓。
大半个洛都城为之一空，老百姓扶老携幼，早早就涌到彩楼下，想要抢个有利的位置好看热闹。这可是两阀阀主的联姻，此等盛况大玄已经多年未现了，谁不想亲眼目睹一下？结果天才刚亮，迎亲的道路便被十几万洛都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幸好京兆府早有预计。之前的京兆尹荀嘉因为去岁灾民拦驾之事已经去职，新上任的京兆尹萧云来唯恐重蹈前任的覆辙，早早就做好了准备，除了所辖的千余名官差兵丁之外，还从京营借调了两千健卒。几千人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拉带扯，总算勉强给迎亲的队伍清出了一条道来。
卯时中，陆信在三畏堂向陆阀的祖先，供奉了五牲福礼，又让陆云给祖先上了香，报喜过后，便吩咐他道：“出门迎新娘子去吧，早去早回。”
“是。”陆云便在满堂宾客的贺喜声中，来到了三畏堂外。
三畏堂前，早就备好了一匹通体雪白，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还有一顶精工细镂、镌刻着陆阀族徽的大红花轿。
见新郎官出来，族人便放起了鞭炮。爆竹声中，迎亲的乐队奏起了喜气洋洋的《百鸟朝凤》曲，穿着簇新的红色号服的八名轿夫，稳稳的抬起了大红花轿。
陆林牵马，陆松拽镫，陆柏扶着陆云上去白马，一行人便吹吹打打，浩浩荡荡行出了陆坊。
“新郎官来了！”一看到迎亲队伍出来，方才还勉强让开去路的百姓，呼啦一下便围上去讨要喜钱，把那些可怜的官兵冲得七摇八晃，找不着北。
幸好陆阀早有准备，族人们爬上彩楼，将一摞摞喜糖铜钱，雨点般抛向道路两旁。
“诸位两边领赏，请给新郎官让条去路，以免误了吉时！”
陆阀管事的今日自然十分客气，也在彩楼上向百姓团团作揖。百姓这才又呼啦一下散开，纷纷弯腰争抢喜糖喜钱。迎亲的队伍赶忙趁机通过这段路。到了下一座彩楼前，又有百姓拦路讨要喜钱，族人们自然如法炮制，不知撒出去多少铜钱喜糖，这才将迎亲队伍送到了崔阀之中。
崔阀那边，也是一早就开始忙活。有那‘五福俱全’的阀中妇人，用五色面纱帮新娘开脸。
开脸之后，女孩子便再不是之前的黄毛丫头，而变成将为人妇的新娘子了。然后，五福夫人们又打散了新娘子做姑娘时的辫子，将她的头发全都盘到头顶，改梳成发髻，并戴上凤头钗，梳妆打扮完毕，出来拜别爹娘长辈，然后便戴上了红盖头，在本家哥哥崔白羽的搀扶下，坐上了迎亲的花轿。
陆云一边应酬着崔晏父子一家，一边留了三分目光在那新娘子身上，可从她戴着盖头出来，一直到她上了花轿，也没认出这新娘子到底是崔宁儿，还是苏盈袖。
见陆云盯着新娘子看个不停，崔白羽不由调笑道：“妹夫别急，回家慢慢看个够。”
陆云白他一眼，收回了心思，向崔晏和崔盈之献了酒，行了大礼，便在崔晏的催促下，领着花轿往回走了。
送亲的崔阀众人中，除了崔白羽这个娘家哥哥之外，还有崔平之这位新娘的叔叔，以及崔阀唯一的大宗师崔定之！
显然，崔阀也在防备着什么——当然，他们防备的不是别人，而是夏侯阀。崔晏自知这桩婚事，让老太师十分窝火，生怕睚眦必报的夏侯霸搞出些什么事端来。是以非但派了崔定之压阵，还让阀中的宗师们一路暗中保护，唯恐送亲路上发生意外。
返程路上，见迎回了新娘子，看热闹的百姓更来劲了，两阀族人花了比来时多一倍的铜钱喜糖，才打发了他们。饶是如此，等陆云领着花轿返回陆坊时，也已经快到午时了。
……
这时候，陆阀已经是宾客盈门了，非但陆坊，敬信坊、从善坊等若干陆阀的地盘上，都已经在大街上，扎起了长长芦棚，好招待上万名各路宾客。
三畏堂中更是高朋满座，虽然几位阀主中，只来了卫阀阀主卫康、裴阀阀主裴邱两位，但谢阀派了大长老谢青，带着谢宣、谢宇前来道贺。夏侯阀派了夏侯雳、夏侯雷兄弟，和夏侯不破做代表前来，也算是周全了礼数，没有做得过火。
初始帝起先曾提过，若是两阀婚事成了，他可以考虑亲自给新人主婚。但这几个月来，夏侯阀已经颜面扫地了，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夏侯阀……而且崔阀显然也不愿意和皇帝走得太近，是以初始帝便没有露面。但也派了杜晦和左延庆，以及羽林卫大将军、大内侍卫统领皇甫丕显，代表皇家前来道贺，还赐了玉如意、金葫芦等十样贺礼，给足了陆阀的面子。
陆信和陆尚在这边招呼着各位阀主、大长老、长老和执事们，那边陆仙也亲自出马，招呼着前来贺喜的各位大宗师。
大宗师们性情疏懒、原本是不会出席这种场合的，但冲着陆仙的面子，当初在地穴共患难过的那几位……除了会随送亲队伍前来的崔定之，和远在辽东的孙元朗外，全都到齐了。
就连素来不踏足陆阀一步的梅钰，都破天荒的到场了，真让陆信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正当他满面春风的与贵宾们寒暄时，忽听外面担任的知客陆傍高声唱道：“天师道天女、天师府祭酒赵真人前来道贺。”
“哦？”陆信闻言一愣，陆阀广撒请柬，当然少不了给天女和赵玄清各送一份。但后者能来他毫不意外，可前者怎么会忽然赏这个光呢？去岁裴邱七十大寿时，她都不肯赏光，怎么会来参加自己儿子的婚礼？
但他身为一阀之主，当然不会将疑惑写在脸上。陆信瞬间便调整好了情绪，满面笑容的迎了出去。
“天女和赵真人玉趾亲临，鄙阀真是受宠若惊啊。”
便见赵玄清一身杏黄色道袍，笑容可掬的稽首还礼道：“陆阀主哪里话，今天贵阀大喜的日子，贫道岂能不和天女前来沾沾喜气？”
“恭喜陆阀主。”一旁的天女依然白衣胜雪、素面朝天，在这满眼大红的喜庆气氛中，显得十分扎眼。但她对陆信的态度十分客气，已经难能可贵了。
“多谢天女赏光，快快里面请。”陆信拱手将两人让进堂中。陆伟也招呼起跟随两人前来的道士，到偏院吃酒。
大部分道士都跟着陆伟去了，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置若罔闻，径直跟着天女和赵玄清进了三畏堂。

第五百二十七章 拜堂
陆信也注意到了那年轻道士，目光扫过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心下却不由暗暗吃惊。
陆信悚然发现，自己居然看不透此人的修为……那说明对方的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而且对方还比他年轻十几岁！
见陆信看向自己身后的年轻道士，赵玄清忙笑着解释道：“哦，忘了跟陆阀主介绍，这是贫道的小师弟，名唤百里玄武，正好来京里办事，我便带他来见见世面。”
说着他自来熟的凑到陆信耳边，看着天女和百里玄武，小声道：“也是少下山，没什么规矩，还请陆阀主包涵。”
“无妨无妨，原来是太室山来的贵客，待会可要好好敬他一杯。”陆信自然不信赵玄清的鬼话，但他今天身份所限，也不能追根问题，便顺着赵玄清的话，笑请三人入内。
赵玄清和各阀高层都十分稔熟，一进去便和众人打成一片。天女则和她的小师叔两个木偶似的坐在那里……坐在这里的，都是身份高贵的长辈，她不去主动问候，自然也没有人会来主动和天女搭话。不过这倒是正合了天女的心意，要是被迫跟人寒暄，她才会觉着痛苦呢。
可众人虽不和她俩搭话，话题却不知不觉都围绕着她俩展开了。尤其是那头一次在京城露面的百里玄武，更是引起了大宗师们强烈的兴趣。
裴邦瞥一眼那百里玄武，小声调笑谢鼎道：“又一个大宗师，你不去称量一下？”
“滚！”谢鼎瞪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裴邦道：“没听他叫百里玄武吗？年轻归年轻，却是张玄一的师弟，我可惹不起。”谢阀的人就有这点好处，从来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到三十岁的天阶大宗师啊！”卫央不禁感叹一声道：“看那天女恐怕再用几年也会晋级，这天师道到底从哪找来，这么多不出世的天才？”
“那你该去问张玄一……”梅钰没好气的怼了卫央一句，她的眉宇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丝丝忧虑来。
正月初二时，她与陆云深谈一下午，自然知道了许多旁人不知道的秘密。比如崔宁儿其实与太平道大有瓜葛，再比如天女对此也早有察觉。
是以她一看到天女出现，还带了个大宗师助拳，心中便难免忐忑起来，天师道会不会是来砸场子的？
但她转眼一看，陆阀有陆仙这位半步先天，陆信这位大宗师阀主，还有自己这些与陆仙交好的大宗师坐镇，就算张玄一亲至，也得好好掂量一下，搅乱了陆阀婚礼的后果。
恐怕就连杜晦、左延庆这些皇帝的亲信，也不会坐视天师道乱来的吧？
如是想来，梅钰感觉放心不少，她觉得天师道看到这三畏堂中的阵仗，就算有所图谋，也会知难而退的……
……
这时，陆阀迎亲的队伍，终于冲破层层人墙，进入了陆坊之中。
陆坊里，自然也有本阀的族人子弟，嘻嘻哈哈的拦路讨彩头，但围着轿子的人群何止少了一倍？这让一直保持警惕的崔定之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队伍进了陆坊，夏侯阀就不会捣乱了。
陆云也放松了不少。他同样也认为，如果有人想要打新娘的主意，人多杂乱的迎亲路上，是动手的最佳场所。一旦进了陆坊，周围全都是陆阀的人，对方想要再做什么动作，就难上加难了。
这一路上，陆云都在猜度着轿子里坐的，到底是崔宁儿还是苏盈袖。他甚至将陪嫁的丫鬟全都瞅了个遍，却没发现有任何熟悉的面孔，让陆云感到大惑不解。更可恶的是，那安坐轿中的新娘子，也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暗示。逼得陆云甚至生出了，掀开轿帘直接问问她，你到底姓崔还是姓苏的冲动来。
当然，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只能想想作罢了。陆云本来一直担心，半路上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没顾上细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的潜意识，就一直没想过新娘子会是别人。
但现在已经进了陆坊，马上就要拜堂了，陆云终于开始患得患失起来。心说难道真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才知道，自己到底娶了哪一个吗？
虽然陆云不太相信，苏盈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真的嫁给自己。可他心里偏偏一直期盼着，和自己入洞房的新娘子会是苏盈袖。陆云在此刻之前，甚至都没想象过，万一掀开盖头是崔宁儿，自己该如何去面对？
‘该如何去面对呢？’陆云看一眼越来越近的三畏堂大门，竟生出想要逃跑的念头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去面对苏盈袖之外的另一个女人……
但看看身后不远处的崔定之，陆云打消了逃婚的念头，只能先硬着头皮拜了堂再说了。
……
这时，三畏堂外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煮粥似的响个不停。锣鼓声、喝彩声也声势震天，族人们全都涌到了三畏堂门口，满心欢喜的看着新娘下了花轿。
这时，崔白羽将一根红绸递到新娘手中，又将红绸一端递给了陆云。陆云便缓缓牵着新娘走向祠堂门口，踏过火盆后，进去了三畏堂。
三畏堂，祖宗像前，早已摆好了拜天地用的长案，上设香烛粮斗。粮斗内装有五谷杂粮、花生、红枣等，上面帖着双喜字。
看到一对新人进来祠堂，宾客们都涌到院中观礼，天女和赵玄清也跟着出来。
人群中，天女定定看向戴着红盖头的新娘须臾，便朝赵玄清微微点了点头。
赵玄清马上朝人群外打了个手势，一个小道士便挤出人群，跑出了三畏堂。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两位新人身上。梅钰更是眼里只有自己的外甥，泪花都快噙出眼眶了，哪还顾得上理会天师道的小动作？
便听担任司仪的陆仪高唱一声道：
“行庙见礼，奏乐！”
陆修燃烛、陆侠焚香、陆伟点燃爆竹，乐队奏起喜乐。
喜乐声中，陆阀这边的五福妇人，引着新郎新娘在香案前立定。
“新郎新娘皆跪。”陆仪高唱一声，陆云便和新娘跪在了香案前。
“上香！”
陆云接过陆修点好的香，毕恭毕敬插进香炉中。
“二上香！”
陆云又上了一炷香。
“三上香！”陆仪又高唱一声，待到三炷香上完，就该新人拜天地了。
就在陆云刚接过第三炷香，还没插入香炉时，忽听门外一声大喝道。
“且慢！”

第五百二十八章 突变
三畏堂中，婚礼正式开始，只待陆云上了第三炷香，一对新人便要拜天地了。
就在这时，三畏堂大门口，却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且慢，这婚结不得！”
原本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忽然像被泼了盆冷水般，一下就冷了场。
陆侠恼火的瞪了一眼陆伟，怪他光顾着放鞭炮看热闹，却把来捣乱的外人放进了婚礼现场。
陆伟无辜的指了指那来人，意思是，我哪想到会是他啊！
原来，喊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声的，乃是新任京兆尹萧云来。京兆府今天为婚礼安保出人出力，萧府尹更是跑前跑后，十分尽心。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婚礼秩序的保护者，会忽然调转枪头，亲手破坏起婚礼来了？
只见穿着三品绯袍的萧大人，一脸严肃的走进三畏堂中。此时三畏堂中的宾客皆贵不可言。
自然不会把个小小的京兆尹放在眼里。但一来，这是陆阀的祖祠，轮不着旁人置喙；二来想看陆阀热闹的大有人在，自然是看热闹不怕事大，任由萧府尹走到了陆信面前。
“萧大人何出此言？”陆信强忍着怒意，目光微寒的看着萧云来。
“下官拜见陆阀主，”萧云来被这满院子权贵盯住，其实已经腿肚子打转，后背全是白毛汗，强撑着向陆信行礼如仪后，方结结巴巴道：“下官刚刚得到密报，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打断婚礼，禀报陆阀主。”
“什么事？”陆信皱眉问道，心中却已经明了，这萧云来根本就是个点炮的。
“我得到的密报说，新娘是太平道妖女所扮！”萧云来知道，自己这下是把陆阀得罪死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把心一横，指着新娘子高声朝众人道：“她就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
“哗……”满堂哗然，来宾们全都惊呆了。
跪在案前的陆云也惊呆了，他转头看向红盖头下的新娘子，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真的吗？”
新娘子没说话，却将攥在手中的一枚碧玉佩，亮给陆云看见。陆云脑子嗡的一声，心中狂呼道：‘她居然真敢来！她居然真来了……’
陆云的一颗心激动的怦怦直跳，紧张之外居然更多的是欣喜之情。
……
那厢间，陆阀的长辈们已经怒不可遏了。这里是陆阀的宗祠三畏堂！今天结婚的可是阀主家！小小一个京兆尹居然敢如此羞辱陆阀，是可忍，孰不可忍？！
依然担任大执事的陆修，指着萧云来呵斥道：“大胆狗才，这是什么地方，区区京兆尹也敢撒野？！还不给我速速退下！”
便有两名族人上前，想要将这位京城父母官给拖出三畏堂去。
这时候，萧云来却反倒不怕了，一扭身子，甩开两个陆阀武士的手，拿出自己京兆尹的御赐腰牌，高声道：“本官代天子守牧京城，难道这陆坊不是京城之地吗？只要是京城之地，我这个京兆尹就有权过问！”
各阀视自己的坊为独立王国，但终究只是潜规则而已，拿到台面上说时总是未免无力。让这萧府尹一番义正言辞的抢白，陆阀众人居然一时无言反驳。
萧府尹也不敢再刺激对方了，真将陆阀惹火了。把他打了也就打了，初始帝也不会替他做主的。所以他马上又放软态度，对陆信和陆修连连作揖道：
“何况，本官也是为了贵阀好啊。陆阀主和陆大人试想，若是堂堂陆大公子结婚娶了个妖女，这往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再为朝廷效力啊？”
“你放屁！”这下，轮到崔阀的人跳脚了，崔平之一把揪住萧云来的领子，声色俱厉地骂道：“敢说我侄女是妖女，我看你这个京兆尹是当到头了！！”
崔平之也是气急败坏了，举手就要扇萧云来耳光。他可是地阶宗师的修为，这下含恨一巴掌打实了，非让萧云来的脑袋，变成烂西瓜不成。
“且慢。”赵玄清却不知何时到了崔平之身旁，伸手格挡住他这一击。
“赵真人，你什么意思？”崔平之虽然在气头上，却也知道天师道得罪不起。强压着怒火放开了萧云来。
“崔大人稍安勿躁，我天师道有防备太平道渗透中原的责任。既然事关太平道妖女，贫道也就不得不插手了。”赵玄清语气虽然客气，但说出的话来却不容置疑，根本没把陆崔两阀放在眼里。
“赵真人，你要听信这鸟官胡言乱语？毁我侄女的清名吗？”这时，崔定之站了出来。天阶大宗师的威压，赵玄清的面色有些苍白。
但旋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赵玄清身后，对上了崔定之。
赵玄清顿觉压力尽去，他也没想到这些门阀的大宗师会如此嚣张，居然敢向身为天师道代表的自己示威。想到这，赵真人心中暗呼侥幸：‘幸亏为了保险起见，叫来了小师弟，不然老道今天就要丢脸了。’
“京兆尹乃朝廷命官，想来空穴来风，未必有因。不如让我们天师道查验一番，若查明他所言非实，也算还你家女儿清白。”赵玄清有了倚仗，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腔调。
“呵呵，真是有意思……”陆仙远远站在数丈外，忽然轻笑一声道：“就是张玄一亲至，也不敢在我三畏堂造次。”
说着他淡淡瞥了一眼百里玄武道：“就凭你，算什么东西？”
陆仙并没有任何动用一丝真元，但百里玄武和他一对视，心中那高涨的自信便如沸汤泼雪般，一下子就残缺不全了。
他竟连带着就乱了气息，哪还顾得上和崔定之用气势对峙？
“不错，我崔家的女儿，哪有在拜堂前，被人掀起盖头的道理！”崔定之却不想就这么放过百里玄武，趁他气息未稳，向前一步。“就凭你，算个什么东西？”
百里玄武登时如遭重锤，接连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形。
这时，陆修、陆伟、崔平之等人见状，便从旁高声嚷嚷起来，要将闹事的人撵出三畏堂！
让执事们一带头，三畏堂内外的陆阀族人，马上齐声怒吼。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愤怒的吼声，要将屋顶掀翻一般。

第五百二十九章 嫁鸡随鸡
“众人肃静，有请天师令！”
眼见要被愤怒的陆阀族人撵出三畏堂，赵玄清只好拿出了杀手锏。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桃木令牌，上头篆刻着朱红色的四个大字——‘天师号令’！
背后还有高祖皇帝亲笔所题的八个小字——‘言出法随，懔遵毋违’！
“见天师令如天师亲临，我看谁敢造次？！”赵玄清高高举起那面天师令牌，刹那间满堂皆寂，再没人敢对天师道出言不逊了。
那可是高祖皇帝感念张天师对大玄的高功大德，特意亲笔题写，颁发给张玄一的天师令牌！
按照高祖皇帝的旨意，只要天师道的人出示这块令牌，满朝文武、各阀高层都要受其节制。
当然，这种祖上传下的唬人玩意儿，各阀都有一些。随着时过境迁，已经没人再当回事儿了。但唯独这块天师令，非但没有随着岁月褪去光环，反而变得份量愈重了！
因为这块天师令背后，是由不二真人张玄一来背书的。去岁，因着柏柳庄玉玺一事，初始帝和夏侯霸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发生火并，张玄一一道天师令下，便逼得双方不得不偃旗息鼓，捏着鼻子忍了下来。天师令的威力之强，居然可以让皇帝和夏侯阀都如此忌惮，更遑论其他各阀了。
去年冬天，张玄一只身北上太平城，一招击败已是半步先天的孙元朗。这位不二真人在大玄君臣、各大门阀心中，彻底化作神一样的存在，就更加没人敢藐视这块令牌了……
在天师令牌的加持之下，就连赵玄清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道士，似乎也变得威武不可侵犯起来。
“陆阀主，崔大人，老道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若有可能今天是绝对不会打扰两家的喜事的。但贫道还是那句话，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我天师道有监察太平道妖人的重任，那所谓圣女苏盈袖是太平道的二号人物，孙元朗的接班人。我师兄去岁远赴太平城，一掌击败孙元朗，逼得他不敢南下一步。但显然，妖道贼心不死，居然派了他的继承人混入京城，冒充崔阀小姐，要和陆阀阀主之子成亲，怕是有惊天的图谋，本教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啊。”
赵玄清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还将张玄一搬出来压人，暗示今日的行动乃张玄一授意，这就让陆、崔两阀的人一时间难以再说‘不’了。
见终于压住了这些门阀的气焰，赵玄清又放缓了语气道：“当然，也不能排除，新娘子是崔家小姐，萧府尹弄错了这种可能。所以在没有弄清其身份之前，我天师道是不会有损贵阀颜面，和崔小姐清誉的。”
顿一顿，赵玄清一指旁边的天女道：“我天师道天女乃掌教真人亲传弟子，身份贵不可言，任何魑魅魍魉都逃不过她的剑心慧眼。请陆阀主准备一间静室，由天女带着新娘子入内一辨，便可还崔家小姐清誉，亦不损二阀名声，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陆信看看崔平之，还没拜堂之前，新娘子依然是崔家的人。
崔平之又看看崔定之，兄弟俩低头嘀咕几句，都觉着验一下也好，省得日后说不清、道不明，反而害了自家侄女。
崔平之便向陆信点了点头，陆信刚要开口，忽听外头响起了云板声。
担任司仪的陆仪下意识高唱一声：“吉时已到……”
“这……”众人一下傻了眼，看向还跪在长案前的那对新人，这才想起两人还要拜天地呢。
成婚这天，吉时只有一个，一旦错过，是不能另选时间拜堂的。
但眼下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到底还要不要拜堂？却都是谁也吃不准的。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陆信，这主意得由陆阀阀主来拿。
崔阀众人更是神情紧张的看着陆信，唯恐他会借故推迟拜堂，那就等于这婚便结不成了。
陆信略一沉吟，拿定主意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拜堂，等拜完堂再慢慢论吧。”
崔阀众人不由松了口气，看向陆信的目光中满满都是感激。陆信完全可以推迟拜堂，撇清陆阀的关系，看天女查验的结果再说。但陆信却没有选择独善其身，而是摆出要和崔阀共进退的架势，这自然让崔阀大为感动了。
既然陆阀愿意往身上揽事儿，赵玄清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让到了一边。
众人的目光这才转回到一对新人身上，但同之前满是艳羡、祝福的眼神不同，这会儿众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同情、疑惑、悲愤、不安，乃至幸灾乐祸了……
陆云却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从方才开始，他的一颗心便欢喜的要炸开了一般。众人只见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欣喜的笑容。
“一拜天地！”陆仪高唱声中，新郎新娘向长案跪拜行礼。
“苏盈袖，你真的是苏盈袖，不是崔宁儿？”俯下身时，陆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身旁的新娘子。
“真的是我……”新娘子无奈的小声回答一句，那种促狭调皮的语气，却是谁也模仿不来的。“这下相公信了吧？”
“你真的来了……”陆云这下确信无疑了，盖头下就是苏盈袖，不是旁人。
“二拜高堂！”陆仪又高唱一声。
一对新人便向高坐在长案旁的陆信和陆夫人跪拜行礼。
“你肯定知道天师道会埋伏你，”陆云又借着跪拜的机会，问跪在一旁的苏盈袖道：“怎么还自投罗网？”
“因为我不来，相公会失望的……”苏盈袖笑语吟吟，丝毫听不出深处绝境的慌乱来。
“那你自己呢？”陆云反问道。
“傻瓜，还用问吗？”苏盈袖娇嗔一句，陆云的心都化掉了。
“夫妻对拜。”陆仪高唱第三声。
两人便在喜娘的协助下相对而跪，陆云深深看着苏盈袖，仿佛要将她头戴盖头，身穿大红吉服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中一般。
“那你想好怎么逃走了吗？”两人缓缓对拜，头对着头时，陆云又低声问道。
“我什么都没想，就想跟你成亲了。”却听苏盈袖语调幽怨道：“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你看着办吧。”

第五百三十章 获救
“唉，还真是麻烦啊……”听苏盈袖把事情全都推到自己身上，陆云无奈的叹息一声。
“礼毕！”只听陆仪再次高唱一声。
新郎、新娘便缓缓直起身子，天女也迈步上前，只待喜娘扶起新娘，便要带她去验明正身……
孰料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从三畏堂正堂屋顶上，忽然飞下数枚鸡蛋大小的弹丸，还嗤嗤冒着烟雾！
“好歹人！”离着最近的梅钰冷喝一声，拂袖射出片片寒梅，转眼就和那几枚弹丸撞在一起。
嘭嘭数声闷响，弹丸在半空中尽数爆开，漫天的黄色的浓烟瞬间笼罩住三畏堂前院，众人登时目不视物，纷纷闭目掩鼻，剧烈咳嗽起来。
当那几枚弹丸发出破空声时，天女便情知不好，立即施展身法，想要擒住苏盈袖。
但苏盈袖何等机警？她和天女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双腿一弹便跃向半空。
这时烟雾弥漫开来，将苏盈袖笼罩其中，天女伸手去抓时，却只抓到了苏盈袖落下的红盖头。
“你跑不了！”一声低吼从天女身后响起，百里玄武后发先至，越过了天女的头顶，伸手就要去抓半空中的苏盈袖。虽然目不能视物，但他已经通过气机锁定了苏盈袖！
却听又是一阵破空声响起，一样更大的暗器呼啸飞来，恰好挡在百里玄武和苏盈袖中间。
百里玄武定睛一看，那所谓暗器竟是个木人雕像，便挥手一道气剑，想将其劈成两半。
“不准坏我祖宗雕像！”陆仙发现那木雕，乃是供奉在三畏堂中最高处的，陆阀始祖半身雕像。不由焦急的大喝一声，弹指一道紫色剑气后发先至，堪堪挡住了百里玄武的一击。
百里玄武投鼠忌器，也不敢再对那木雕动手了。只好在半空中陀螺似的转了一圈躲开雕像。就这么一耽搁，等他再想去追苏盈袖时，却见一条黑影从屋顶跃下，堪堪接住了正要下落的苏盈袖，然后毫不减速的飞向三畏堂的院墙。
“大宗师！”百里玄武心下骇然，一面全速追赶，一面朝院中诸位大宗师咆哮道：“太平道护法现身，诸位大宗师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陆仙却毫不理会，双手接住了落下的雕像，便再没有出手的兴趣了。
卫央刚想追上去，却被梅钰拉了一把，他马上伸个懒腰，干笑道：“抽筋了，抽筋了，爱莫能助。”
裴阀的叔侄二人也同样无动于衷，他们可是跟太平道已经暗中结盟了，虽然不会出手帮苏盈袖，却也不会管这个闲事的。
至于杜晦和左延庆两位老公公，心向着陆云，自然也不愿趟这浑水。
谢鼎倒是很想去看热闹，可见别人都不动弹，他要是巴巴追出去，岂不显得很不体面？只好按捺住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最后，跟着追去的只有陆信和崔定之两位当事人。
两位大宗师纵身跃出祠堂，向前急速奔行百丈，便看到百里玄武立于陆坊门楼之上，茫然极目远眺。
一看他这架势，陆信和崔定之便知道，百里玄武把人追丢了。
两人飘然落在百里玄武身侧，陆信明知故问道：“妖女被什么人救走了？”
“没看清脸，但想来不会是孙元朗，那就只有太平道左右护法中的一个了。”百里玄武恨恨说道，他被当做天师道的秘密武器，一直自视甚高。谁承想头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就接连吃了大亏。
“看来他们也是早有防备，都说太平道诡计多端，今天终于见识了。”陆信轻叹一声，又一脸严肃道：“想不到，太平道潜伏如此之深，这次若非天师道，我们两阀都要着了他们的道。”
“是啊，想不到太平道居然丧心病狂，胆敢冒充本阀嫡女！”崔定之虽然是不理俗务的大宗师，却也知道这事儿关系到崔阀的名誉，自然也有样学样的撇清道：“也不知真正的宁儿现在哪里，是死是活？”
说到这，崔定之一副忧心如焚的神情，竟一刻也不能耽搁了。朝百里玄武和陆信一抱拳道：“救人要紧，容后再议，先告辞了。”
说完便他纵身跃下了城头，朝着崔阀疾奔而去，显然是要向崔晏禀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陆信则和百里玄武返回了三畏堂。这时候，院子里已经烟雾散尽，但方才的混乱中，院中的陈设摆件都被踩踏的不成样子，还全都落上一层黄色的烟灰，哪还有半分婚礼的样子？
赵玄清的头发上也沾了不少烟灰，灰头土脸的模样颇为滑稽。但他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第一时间就对陆云展开了盘问。
“陆大公子，你对妖女苏盈袖假扮新娘之事，是否知情？”赵玄清定定看着陆云。
陆云倒是依然一尘不染，神情委顿的摇摇头道：“敢问道长，如果你事先知道，自己的新娘是太平道妖女，还会去跟她拜堂吗？”
“贫道自然是不会的，但谁知道陆大公子和那妖女从前，有没有什么瓜葛？”赵玄清意有所指道：“听说你当初为了崔家小姐，拒绝了夏侯阀的婚事，如此反常的决定，是不是受到了妖女的要挟？”
“道长此言差矣，我当初拒绝夏侯家小姐，是因为我不愿娶一个陷害过自己的恶毒女子。”陆云淡淡说道：“家师乃半步先天，家父也是阀主大宗师，这天下谁能要挟到本公子？”
“那就是你主动与她合谋喽？”赵玄清饶有深意的问道。
“道长为何要认定，我堂堂钦点圣品，陆阀阀主之子，竟会勾结太平道妖女？我莫非得了失心疯不成？”陆云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院中众人闻言，不由纷纷点头。确实，陆大公子连夏侯阀的橄榄枝都会拒绝，怎么会把区区太平道放在眼里呢？
在这些门阀子弟看来，跟高高在上的天师道不同，远在关外苦寒之地的太平道，就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陆云没有任何理由去跟他们合作。
“那她为何会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嫁给你？”赵玄清目光一凛，像是要看穿陆云的肺腑一般。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一问三不知
“那她为何会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嫁给你？”
面对着赵玄清的诛心之问，陆云却一脸的无辜，像是快要哭了似的。
“我也想知道，妖女为何盯上我了？还请赵真人抓到她，帮我问个明白好不好？”
“呃……”赵玄清盯着陆云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天女，见天女轻轻摇了摇头。
“唉……”赵玄清不由暗叹一声，他其实早知道，今日没法带走陆云，只能当场诈这后生几句，看看能不能逼着陆云撒谎。陆云一旦撒谎，绝对逃不过天女的眼睛……
但似乎天女的剑心慧眼，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赵玄清只好放过了陆云，刚想再询问一下崔平之等崔阀众人，便见百里玄武和陆信回来了。
“没追上？”见百里玄武两手空空，一脸铁青，赵玄清就知道他失手了。
“是啊，对方布置的十分巧妙，又有天阶大宗师作接应，我们追赶出去时，已经不见了对方的人影。”陆信替百里玄武回答一句，然后看向陆修问道：“损失如何。”
“禀阀主，前院有些混乱，但祠堂中完好，先祖神像也已经安放回去了。”陆修忙沉声答道。
“万幸万幸。”陆信松了口气道：“若是先祖神像有什么闪失，我这个阀主就罪莫大焉了。”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就见陆侃快步进来，禀报道：“其禀阀主，崔大人，崔家小姐找到了。”
“哦，在哪？”陆信和崔平之齐声问道。
“就在来时花轿中，我们搜查花轿时，发现她被人弄晕后塞在了轿座底下。”陆侃一招手，便有陆阀的仆妇将仅穿着白色中单、仍不省人事的崔宁儿背了进来。
“宁儿……”陆瑛惊呼一声，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崔宁儿身上。
“先将崔小姐送进静室中，请大夫给她诊治。”陆信挥了挥手，既然拜堂的不是崔宁儿，他当然还要称呼对方为‘崔家小姐’了。
陆瑛便将崔宁儿背进了静室中，天女也跟着走进去，捏住崔宁儿纤细的手腕探查起她的脉息来。
“没有中毒，只是被点了穴。”天女松开手腕，疾点数下之后，又手按崔宁儿后心，为她推宫活血。
盏茶功夫，崔宁儿悠悠转醒，茫然的看着眼前的陆瑛和天女，轻声问道：“我这是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陆瑛便将之前的事情，言简意赅讲给崔宁儿知道。
崔宁儿听完先是错愕，然后便忍不住抽泣起来。“怎么会这样，让我往后如何见人啊？”
“崔小姐。”天女也不避讳陆瑛，轻声问崔宁儿道：“你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我……”崔宁儿费劲的回忆了片刻，怯生生答道：“我当时坐在花轿里，忽然从座板下钻出一个女子来，我还没回过神，便被她制住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说，你完全不认识对方？”天女定定看着崔宁儿。
“是。”崔宁儿点点头。
“你的贴身侍女去哪了？”天女却仿佛能看穿崔宁儿一般，一语切中了要害。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崔宁儿被问得心下一慌，忙低头道：“不在陪嫁的队伍里吗？”
“不在。”天女淡淡说道：“崔小姐，你应该记得，去年冬天我就去找过你一次，那次你的贴身侍女表现的便很反常。崔小姐还是实话实说吧，免得牵连到你父母，还有你们崔阀。”
“呜呜，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崔宁儿知道说多错多，捂着脸哭泣起来，不再回答。
“天女，还是缓缓再问吧，这丫头刚遭大难，这会儿脑筋还不清爽呢。”陆瑛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从旁轻声劝道。
“唉，好吧……”天女也拿哭起的崔宁儿没什么办法，只好先转身出去了。
……
等天女从静室出来，宾客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崔阀和陆阀的人还在等待调查的结果。
看着那蒙尘的大红喜字，天女神情一黯，走到赵玄清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时，一名崔阀执事快速走进院中，也对崔平之耳语起来，显然是带来了崔晏的指示。
“没问出什么来？”听了天女的话，赵玄清难掩失望之色，今日他大动干戈，自然希望能有所收获，这样方方面面才交代的过去。
“崔小姐的情绪很不稳定，现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天女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这……”赵玄清有些焦躁的搓搓手，忽然瞥见灰头土脸的萧云来。老道士便将皮球踢了过去：“萧府尹，你怎么看？”
“这……”萧云来略一沉吟，吞吞吐吐道：“此案错综复杂，还需仔细调查，才能真相大白。”
“这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崔平之怒喝道：“分明是妖女想要扮成我侄女捣乱两阀的婚礼，这么简单的嫁祸之法，萧府尹还看不明白吗？”
萧府尹是寒族出身，与各大门阀没有什么太深的瓜葛，这并不奇怪，因为京兆尹这种敏感职位，向来都是初始帝钦点各阀之外的人选来担任。但初始帝能看到并选择萧云来，商家是暗中出了大力的。所以他才会接受商珞珈的请托，硬着头皮来点这个炮。
他虽然要按照商珞珈的吩咐，搅黄了这门亲事，但也不敢将崔阀往死里得罪，不然非但这京兆尹干不下去，将来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念至此，萧云来愈发谦卑道：“崔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下官也觉着真相很可能就是这样。”顿一顿，他用商量的语气对崔定之道：“不过此案已经闹大了，肯定要惊动圣上和老太师的，下官也不能仅凭猜测就把案子结了。还得好生调查一番再做定论。”
崔平之久在官场，焉能听不出来萧云来的话外之意，显然这位京兆尹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念头，还不敢彻底把崔阀得罪死了。
“那你尽快吧，必须要还我侄女清白，听明白了吗？”崔平之没好气的哼一声，提出了崔阀的最低要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萧云来已经达成目的，巴不得能和崔阀讲和，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第五百三十二章 善后
“赵真人以为如何？”得到萧云来的保证，崔平之又看向赵玄清。
赵玄清洞若观火，他本指望着萧云来这位强项令，能继续扛一下这些该死的门阀。但谁承想，这厮居然见风使舵，当着自己的面跟崔阀媾和了。也不知方才的骨气哪里去了？这不是明摆着坑了自己吗？
但他久在京城，知道这些寒族官员对门阀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尤其是崔阀还掌握着天下文官的命运，萧云来会见好就收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这，赵玄清意兴阑珊的掸了掸道袍上的烟灰道：“我天师道不过是协助，拿主意的还是京兆府。既然萧大人这么说了，老道也没意见。”
“多谢赵真人体谅。”萧云来忙感激的抱拳。
赵玄清却哼地一声，理都不理他。
崔平之见状心下稍定，又对陆信歉意的笑笑道：“陆阀主，出了这种事，看来咱们这婚，今天是结不成了。”
陆信知道，这肯定是崔晏的意思。以堂堂老令公的智慧，当然知道眼下应该暂时偃旗息鼓，等过一阵子风平浪静再说。
这也符合陆信的心思，但他不能主动提出来，不然就太打崔阀的脸了。显然，自己之前与崔阀共进退的态度，已经通过崔定之之口，传到了崔晏耳中。老令君才会投桃报李，主动要将孙女接回去。
想到这，陆信感激的点点头道：“崔小姐身体要紧，早一天晚一天成婚，不打紧的。”
“好，那我们就来日方长了。”崔平之拱拱手，便让人另抬了一顶轿子，将崔宁儿扶上轿去。带着送亲的队伍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萧云来知道自己在陆阀也不受欢迎，也尴尬的跟陆信打个招呼，便带着手下官差脚底抹油了。
见正主都离开了，赵玄清和天女及一干天师道人等便也跟着走了。
三畏堂前，只剩下陆阀众人在那里面面相觑。精心准备的一场婚礼，却变成了这样的一场闹剧，谁心里也不好过。
陆向更是难过的直抹泪道：“我孙子招谁惹谁了，怎么干什么都这么不顺当呢？”
陆信朝陆瑛递个眼色，让她先扶着老太爷回去休息。然后他对一干阀中高层以及子弟叹口气道：“今日因为犬子的私事，让诸位受累了。”
“应该的，应该的……”众人忙笑着应声道：“还请阀主不要难过，大公子年轻着呢，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
“多谢诸位良言。”陆信点点头，挥挥手道：“今天都累了，先散了吧。明天歇一天，后日再议事。”
“是。”众人一起向阀主行礼，想要再安慰陆云几句，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好权且退下。
……
洛都城外东南数里，有一片郁郁沉沉的古柏林，相传乃埋葬三国时蜀将关羽首级之地，故名关林。
忽然，林间树梢上，出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那人还背着个身穿大红吉服的新娘子，居然丝毫不受影响，猿猴似的在树梢枝头上灵巧跳跃着。
那新娘子虽然头发散乱，却难掩倾国倾城之姿，不是苏盈袖又是何人？她俯身在这救了自己的不速之客背后，到这会儿还如坠梦里。
她当然知道救自己的不是太平道的人。事实上，自从孙元朗闭死关之后，她已经和太平城失去联系很久了。而且有陆仙在场，这世上除了张玄一，再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三畏堂的屋顶上。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是陆云请来的帮手。苏盈袖没想到，那臭小子在陆信之后，居然又变出了一位大宗师。难道他真有秘法可以制造大宗师不成？
想到这，苏盈袖却幸福的笑了，觉着自己这番冒险真的值了。
当然值得了。回味起和陆云在剑拔弩张之下拜堂的情形，她都要开心的笑出声了，真觉得自己就是立时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小丫头，别发花痴了，累死你爷爷我了。”一个稚嫩却又老气横秋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盈袖的胡思乱想。
苏盈袖这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密林深处，被对方放在了一个坟包上。
她抬头看着坐在一旁捶着背的那人，见他明明满头乌发，皮肤细嫩，声音更是如孩童一般，却有大宗师的实力，觉着自己真是见了鬼。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你爷爷捶捶背。”那人竟掏出个酒葫芦来，咕嘟嘟的灌起酒来。
“呃，前辈……”苏盈袖当然不会像寻常人那样大惊小怪。她知道，对方既然有天阶大宗师的实力，那就肯定不是小孩子，应该是练了某种功法，才导致返老还童的。所以她笑吟吟的朝那人道个万福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就是不报答老夫了？”那孩童般的大宗师自然是皇甫照了，他居然已经修复了筋脉，恢复了天阶大宗师的实力，只是容貌和声音似乎还是十几岁的样子。“你跟那臭小子一样可恶，怪不得能凑一对，原来是王八看绿豆啊。”
“那晚辈也是绿豆呢。”苏盈袖果然异于常人，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喜滋滋的回了一句。
“嘿嘿……哦？”皇甫照刚想继续取笑，忽然回过神来——若是苏盈袖是绿豆，那陆云岂不是成了王八？自己这个叔爷爷不也成了老王八？气得他把酒都咳嗽出来了。“你才是王八，你师父孙元朗是老王八。”
“晚辈可什么都没说，都是前辈自己说的啊。”苏盈袖眨眨眼，忽然笑道：“原来前辈是陆阀长辈啊。”
皇甫照又是一惊，才意识到方才自个的反应，透露了自己和陆云的关系。虽然苏盈袖没有猜对他的身份，却也让皇甫照吓出一身冷汗，忙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道：“不聊了，再聊下去，连祖宗八代都被你套出来了。”
他便纵身一跃，上去三丈高的枝头，低头对那苏盈袖道：“小丫头，你好自为之吧，咱走也。”
说完，皇甫照的身影便消失在密林中，只留苏盈袖一人在坟前发呆。

第五百三十三章 输赢
此时乃残冬时节，林中冰消雪融，但仍是一片萧瑟。一株株树龄百年以上的柏树遮天蔽日，蜿蜒盘虬的朝天生长着，每一棵都形态各异，有的像巨龙盘柱，有的像妖魔乱舞，有的像仙人指路，一阵寒风吹过，林间便发出诡异的呜咽声，十分恐怖，大白天都没人敢进这林子。
若是有人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吉服的绝色新娘子，抱着膝盖坐在坟头旁发呆，估计会直接吓晕过去的……
但这样的环境，正适合苏盈袖一个人好好检讨一下过往，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盈袖反思自己这次的冒险，其实是很不理智的。
按说，在被天女盯上，又坑了商珞珈之后，她应该向往常那样，在第一时间从崔阀消失，换一个身份重新来过。但也不知是自信过了头，还是太过感情用事的缘故，她居然一直在崔阀待到今天，还执意去跟陆云拜堂，现在看来，真是有够不知死活的。
苏盈袖捧着脑袋，郁闷的直摇头，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执念，非要陆云一生一次的拜堂对象必须是自己才行。她分明没打算嫁给那小子的，却如此画蛇添足，导致被对手抓住了七寸，虽然最后侥幸脱身，但那真的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陆云身上，只要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喜欢自己，或者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聪明，自己都非得死在这一场中不可。
其实，当时百里玄武一现身时，她便已经绝望了。她知道天师道这次是有备而来，任凭陆云聪明绝顶，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拯救自己了。
幸亏，陆云还藏了个谁也不知道的大宗师在手，再加上陆仙暗中相助，这才出其不意的打破了天师道的围堵，让她逃出生天。
虽然苏盈袖侥幸逃脱，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局是输给了商珞珈。那女人看她看的实在太准了，甚至比苏盈袖还要更加了解她自己。商珞珈认定了她一定亲自和陆云拜堂，自然可以守株待兔，等着她自投罗网了。
而且商珞珈还没有亲自露面，只是借力打力，便利用天师道完成了对她的驱逐。虽然没有抓到苏盈袖，但破坏了她和陆云的婚事，也让崔阀和陆阀的联姻被无限搁置，商珞珈便达到了她的目地。
反观自己，非但被识破身份落荒而逃，也没有促成崔阀和陆阀的联姻，现在失去了崔阀的掩护，连在京城的落脚地都没了。真如孤魂野鬼一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盈袖纵有宏图大志，如今却寸步难行，她不得不先暂时离开洛都，去寻些帮手助力再作计较。
整理好思绪，苏盈袖从霞帔上抽下一根红丝线，穿过那枚碧玉佩。然后她将玉佩贴身戴在颈间，深深望一眼远处暮色中的洛都城墙，紧咬银牙道：“商珞珈，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苏盈袖便在密林中寻了条通道，朝着南边的汝阳县行去——当初为了躲避天师道和商家的联手清剿，她命在洛都的手下全都撤到了那边去。
……
洛都城，北市中，商氏总行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护卫们开始打扫卫生，准备上门板打烊了。
“阿嚏……”顶楼上，正在看账本的商珞珈，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姐，你是不是着凉了，赶紧请郎中来看看吧。”霜霜忙关切问道。
“我没事，估计是有人在骂我吧。”商珞珈轻轻合上账册，俏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道：“那妖女这会儿，应该是在逃命的路上吧。”
“可惜没要了她的命。”霜霜有些郁闷道：“这祸害一天不除，早晚还会蹦出来害人的。”
“已经足够了，至少一段时间内，她不敢在洛都露头了。足够我……”商珞珈说着脸一红，咽下了后半句话。
“足够小姐干什么？”霜霜不解问道。
“足够我出这口恶气了。”商珞珈轻咳一声，将尴尬掩饰过去，又语调一沉，肃声叮嘱小侍女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谋划的，连我爹也不能告诉，记住了吗？”
“记住了。”霜霜忙乖巧的点头。但她听商珞珈提起商赟，不由又满心担忧道：“小姐，老爷随时都可能来京里了，那件事怕是瞒不下去了……”
“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商珞珈并不像往常那样，只要提起父亲要来京里这件事，就变得愁眉不展。她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章程，是以不再慌乱了。
霜霜正想趁着小姐高兴，劝她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时，却听商氏总行的总管事商德茂，在楼梯口禀报道：“禀报大小姐，梅阀梅大小姐求见。”
“梅若华，她来做什么？”霜霜吃惊的问道。
“见了面就知道，她所来为何了。”商珞珈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道：“有请吧。”
“是。”商德茂应一声，便快步下楼，亲自去请那梅若华了。
……
梅若华立在商氏总行门前，等待着通禀的结果。
只见她俏生生立在那里，紧咬着下唇，目光中满是自责之色。
梅阀除了梅钰之外，无人参加陆云的婚礼，她也是下午时分才听说，婚礼上发生的那些事的。
片刻的错愕之后，梅若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她作为醉三秋那晚的半个当事人，深知陆云之所以坚持要娶崔宁儿，跟那晚他上了崔宁儿的马车，有莫大的关系。
但梅若华当时，分明看到马车上还有第二个的女子，而且并非是崔宁儿的侍女。她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发现那女子很可能是商家大小姐商珞珈，只是此事牵涉到商大小姐的声誉，所以梅若华没有当场告诉陆云，而是准备回头拜访一下商氏总行，弄清楚原委之后再做决定。
可谁知当晚，祖母和姑姑把她叫去，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羞人的话，就想要把她卖给陆云一般。这让梅若华羞涩难当，哪还好意思去管陆云的事儿？
后来她也就把这件事搁下了，直到今天陆云的婚礼上，发生了那等耸人听闻的大事。梅若华才猛然意识到，醉三秋那晚围绕在陆云身边发生的那些事，正是导致今日之变的昨日之因。
梅若华不禁追悔莫及，她觉得如果自己坚持去找商珞珈问明白，或许就可以帮陆云避免今天的灾难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真相浮现
梅若华认为陆云今天的遭遇，她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发誓一定要帮他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商珞珈。
原本梅若华以为，商珞珈这几个月深居简出、闭门谢客，自己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见到她。谁知没等了多久，一个自称是商氏总行管事的男子，便毕恭毕敬的请她上了楼。
梅若华还是头一次来商珞珈这儿，自然也被顶楼的空中花园吓了一跳。虽然梅阀也是钟鸣鼎食，但她还是被商家无比奢侈的生活惊呆了。
直到跟着那个叫霜霜的侍女，来到花园中的暖亭前，梅若华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赶忙定定神，举目往暖亭中看去。
便见商珞珈穿着一袭略显宽大的衣裙，正坐在亭中烹茶。
看到梅若华出现，商珞珈露出欣喜的神情，招招手请她快来身边坐。
“梅家姐姐好久不见，快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梅若华朝商珞珈笑笑，在她对面坐定，问道：“这才刚出正月，就是江南的春茶也没这么早吧？”
“这是儋州茶，品相虽然不如江南的茶叶，但占了个早字，今年的新茶总比往年的陈茶要讨人喜欢。”商珞珈意有所指的笑笑，给梅若华斟了一杯清茶道：“梅姐姐尝尝，能不能喝的惯？”
梅若华自然也没试过，这种清汤清茶的喝法，不由有些奇怪。端起茶盏嗅一下，顿觉清香扑鼻，神情为之一振。她又轻呷了一口，没有平日喝得茶汤中大枣肉桂的浓香，反而微微发苦，但唇齿间别有一番清韵在回味。
“嗯，别具一格，十分雅致。”梅若华仔细品味一番，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太好了，梅姐姐果然是同道中人，我这泡法多数人是喝不惯的。除你之外，只有陆大公子一个人说好而已。”商珞珈面露欣喜，状若无意道。
“……”听商珞珈句句带着机锋，梅若华感觉她不是想跟自己兜圈子的态度，便放下茶盏，直入正题道：“我此次前来，一是许久不见妹妹，特来探望一番；二是有一件事，一直想找机会问问妹妹，但总是见不着面，只好贸然登门了。”
“姐姐客气了，有什么问题你只管问就是了。”商珞珈淡淡一笑，坐正了身子。
“好，去年大比之后，我们三十二个士子在醉三秋聚会，后来陆大公子醉了，我送他出了酒楼，正碰上崔家小姐崔宁儿，她主动接过了送陆大公子回家的任务，将他扶上了马车。”说到这，梅若华定定看着商珞珈，一字一句问道：“车帘掀开时，我分明看到一个紫裙女子也在车上，请问商大小姐，那紫裙女子是不是你？”
“姐姐何出此言？”商珞珈好奇问道：“黑灯瞎火的，为什么猜是我？”
“因为我在马车后的随从中，看到了你的贴身丫鬟……”梅若华一指端着茶点进来的霜霜道：“之前大比时，你都带着她去观战，因此我有些印象。”
“果然是纸里包不住火。”商珞珈轻叹一声，幽幽说道：“我宁愿用所有的财富，换取那马车上的女子不是自己。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人确实是我没错。”
霜霜闻言心下大骇，将茶点搁在桌上时，双手颤抖的厉害。她不知自家小姐，为何要将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给没有深交的梅若华听。
梅若华看一眼那快要哭出来的侍女，目光移向商珞珈，正色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商珞珈凄然一笑，点点头道：“这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几个月了，都快要把我逼疯了，今天就讲给姐姐听来解个闷吧。”
“妹妹请讲。”梅若华坐正了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和崔宁儿，是在大比时混熟的，我没想到和她无冤无仇，她会那样加害于我。”梅若华脸上浮现出锥心刻骨的痛苦表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她永远不想再回忆的夜晚。“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来这里约我，说要去醉三秋凑个热闹。和各阀的精英子弟交好，本就是我这个商家继承人的分内之事，所以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又盛情邀请我，和她同坐一辆马车，说这样可以方便聊天，我不想拂了她的意，便毫无防备的上了她的马车。”
“谁知刚到醉三秋门口，便撞见姐姐扶着陆云从巷子里出来。”商珞珈饶有深意的看一眼梅若华，她直觉面前这个女子，对陆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当时的情况很不妥，被我无意中撞见了……”梅若华忙红着脸解释一句。“妹妹也是知道的，我能进阶，全靠他帮了大忙，所以我没法放着不管他。”
商珞珈点点头表示明白，又接着道：“当时我是想装作没看见的，以免姐姐尴尬，但崔宁儿却蹦下车去，直接就把人给接到马车上来了。车是崔宁儿的，陆云又是她远房表哥，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帮着她照顾陆云，她又说要找个地方给陆云醒酒，我也同意了。”
见梅若华露出疑惑的神情，显然是不明白，她这样精明的商家大小姐，怎么会被崔宁儿乖乖牵着鼻子走呢？
商珞珈幽幽一叹道：“后来回想起来，我当时已是浑浑噩噩、迷迷糊糊了，显然一上车就着了崔宁儿的道。”
“听说太平道有一种迷药，无色无味，可以操弄人心，妹妹难道是遇到了此物？”梅若华心中一动，忙问道。
“不错，正是太平道的不传之秘——五行傀儡散。”商珞珈又是幽幽一叹，她身为商家大小姐，身上有许多避毒的宝物，寻常的迷药和毒药非但都对她无效，反而会立即引起她的警觉。但这五行傀儡散实在太过罕见，以商家之能都搞不清它是什么成分，又是如何炼制出来的。自然也无法预防了……
“她还真是下血本啊。”梅若华也是倒吸口冷气，她听祖母说过，这‘五行傀儡散’的方子，已经随着寇仙之之死失传了，太平道纵然有些存货，却也没法再配制了。
“谁说不是呢？人家有心算无心，我焉有不入彀的道理？”商珞珈不由自主咬紧牙关，一张俏脸上恨意涌现。

第五百三十五章 父子大宗师
陆阀竹林中，陆云正跪在陆仙面前，小心翼翼的听师父大发雷霆。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陆仙气得胡子直翘，恨不得一掌把这不肖的孽徒拍成肉饼。“为了个妖女，差点把我陆阀和崔阀，还有你自己都搭进去了，这值得吗？”
“师父……”陆云赔着小心解释道：“徒儿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大胆，竟敢真来和我拜堂。我还以为，自己娶得是崔宁儿呢。心说这样两阀结亲，同进共退，也是极好的，便没将苏盈袖的事儿，提前告诉师父。”
“我信你才有鬼哩。”陆仙气呼呼的撇过去头，哼一声道：“每次都是先斩后奏，我看你心里，根本没我这个师父。”
“徒儿万万不敢，师父是顶顶重要的。”陆云和陆仙相处日久，早就摸清了师父的脾气。堂堂半步先天，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怕自己惹事儿，反倒有时候会像小孩子似的闹脾气。也许，这就是返璞归真吧？
所以陆云也把师父当成小孩子来哄：“这世上再没有比师父更重要的人了。”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陆仙果然心中受用，却依然板着脸，瞪一眼陆云道：“我看你现在，就是有了小爷爷，就用不着你师父了。”
“哪有哪有，今天不是师父大展神威，我小爷爷岂能从那百里玄武手中，将苏盈袖救走？”陆云忙讨好笑道：“有师傅坐镇，徒儿心里才会无所畏惧啊。”
“这还像句人话……”陆仙终于消了气。
他刚要让陆云起来，却听一个尖利的童声骂道：“屁的人话，明明是狗放屁，不不，是放狗屁。”
陆云只觉眼前一花，左边耳朵便被皇甫照揪起来了。
“疼疼疼……”
“臭小子，枉我给你费心尽力救媳妇，居然敢背着老夫编排你爷爷。”皇甫照气得直跳脚道：“什么叫没有你师父，我就打不过那小道士？老夫不过是怕施展出功夫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儿子还在场呢，你知道吗？”
“啊，小爷爷还有儿子？”陆云闻言吃了一惊。
“去你的。”皇甫照一脚踹在陆云屁股上，身子一拧坐在了陆仙身边，摸出葫芦灌了口酒道：“老夫也不是天生就这副没卵毛的模样，我当年也曾是七尺的汉子，有王妃滕妾，有儿子有什么稀奇的？我还有孙子呢！”
“是……”陆云脑海中，快速掠过贵宾名单上，皇甫阀的那五六位代表，排除掉年龄不合适的几个，便只剩下两位可能的人选。“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还是的大内侍卫统领皇甫丕显？”
“皇甫康一把年纪了才是个地阶，老夫会有那么不中用的儿子？”皇甫照抿一口酒，一脸骄傲道。
“那就是皇甫丕显了？”陆云不由眼前一亮，他现在有左延庆相助，已经不是刚进京时那般，两眼一抹黑了。自然知道在紫微宫中保护初始帝的大宗师，除了杜晦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大内侍卫统领皇甫丕显。
按照左延庆的情报，皇甫丕显是皇甫家仅存的大宗师了，在初始帝的授意下，当初缉事府编纂天阶榜时，没有将他的大名放在榜上。这些年来，皇甫丕显除了在宫中当值也是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官场应酬，所以京中百姓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大名。
这次初始帝派皇甫丕显作为皇甫阀的代表，参加陆云的婚礼，可谓给足了陆阀的面子。
不过陆云虽然知道了皇甫丕显的存在，却一直没兴趣与他接触。在陆云看来，忠于自己父亲的族人，都已经在报恩寺之变后，被夏侯阀和初始帝联手屠戮殆尽了。现在还活跃在朝堂的皇甫阀族人，都是初始帝的走狗而已，遑论贴身保护他的大内侍卫统领了？
那肯定是初始帝最信任的心腹了……
所以当陆云听说，皇甫丕显是皇甫照的儿子时，惊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
竹林中，见皇甫照点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陆云开心的直搓手道：
“真是没想到，小爷爷一家乃是父子大宗师，这下我真是如虎添翼了。”
“你别高兴太早。”皇甫照却摇摇头，泼了盆冷水道：“就算我出面，那小子也未必会背叛皇甫彧的。”
“啊，为什么？”陆云不解问道。
“一来，他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二来，老夫当年醉心武学，到处寻访高手比武，结果他母亲生病去世时我都不在洛都，所以从十五岁起，那臭小子就没跟老夫说过一句话。”皇甫照汗颜的挠挠头道：“我这不称职的爹，也没法在他面前，摆出当父亲的权威来。”
“就你现在这熊样，管他叫爹还差不多。”陆仙瞥一眼小童模样的皇甫照道：“信不信皇甫丕显会打你屁股？”
“滚一边去，人家在说伤心事儿呢。”皇甫照瞪一眼陆仙道：“你这种老光棍，是不会明白当爹的心的。”
“哼，我有徒弟就够了，用不着再生儿子。”陆仙却满不在意。
“呃，师父，小爷爷，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见两人又开始拌嘴，陆云不得不赶紧喊停，不然他俩非得吵到天黑不可。
“哦，说正事儿，正事儿……”皇甫照挠挠头道：“你师父有一点没说错，我现在这鬼样子，根本没脸见他，所以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了吧。”
“知道了，我不会让小爷爷为难的。”陆云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知道皇甫照说的前两个理由，恐怕只是借口。他不想帮忙的真正原因，很可能就是他觉着自己没脸见皇甫丕显。
横竖暂时用不着皇甫丕显，陆云便先按下此节，又问起苏盈袖的状况来。
“放心吧，我把那丫头送出洛都了。”皇甫照嘿嘿一笑，满脸同情的看着陆云道：“不过那丫头鬼精透顶，你小子真和她在一起的话，将来怕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谁说我徒弟要娶太平道妖女了？”陆仙板着脸道：“她那是一厢情愿，我这关就甭想过。”
“你个老处男知道什么？”皇甫照闻言大摇其头道：“我倒觉着她和我乖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娶了她让太平道为我所用的话，我乖孙大业可成。”
“你放屁，我徒儿堂堂大玄太子，岂能跟太平道搅在一起？”
“我大哥还不是靠天师道发迹的？天师道、太平道有什么区别吗，成王败寇而已？”
两个老家伙一言不合又掐了起来，这次陆云劝都劝不住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出人命也
华灯初上，商氏总行中灯火通明。
顶楼花园暖亭中，梅若华手捧着茶杯，神情凝重的倾听着商珞珈的讲述。
这还是商珞珈头一次，对人提及自己那晚的遭遇。当她说完自己在太平道客栈中，遭受的惨痛经历后，整个人已是泪湿衣襟，泣不成声了。
“我万万没想到，人心居然险恶若斯。崔宁儿和我无冤无仇，居然眼都不眨的把我推进火坑中，事后她却李代桃僵，以受害者的身份，逼着陆公子推掉了夏侯阀的婚事，不得不和她成亲。”商珞珈哭得两眼红肿、满目悲愤的看向梅若华道：“梅家姐姐，你说一个女孩子家，还能遇到比这更悲惨的事吗？”
“不能了……”梅若华不由自主的摇摇头，至少在她的认知中，商珞珈的遭遇足以称得上惨绝人寰了。大体了解了前情后，她轻声发问道：“你知道崔宁儿冒充你逼迫陆云成亲后，为何不马上去找他说清楚？”
“我和陆公子虽然也算熟识，但并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可言。”商珞珈苦笑着看一眼梅若华道：“再说梅姐姐，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女孩子家遭了那样的事情，怎么有脸去跟人开口？恨不得全天下都不知道，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日子才能过下去啊……”
梅若华恍然点头。确实，虽然这年代风气开化，但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非常在乎名节的，如果未婚女子遭了强暴，非但受害者会遭到无情的冷落，还会令整个宗族蒙羞。
“崔宁儿正是利用受害者不敢声张的心理，才会肆无忌惮的鸠占鹊巢？”
“不错，她这条恶毒的美女蛇，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将我和陆公子全都算计进去了。”商珞珈咬牙切齿的恨声道：“我堂堂商家大小姐，受此奇耻大辱，岂能不查清她的底细？”
“嗯，任谁都会怀疑她的身份的。一个不谙世事的门阀女子，没本事干出这些事。”梅若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结果一调查发现，天师道的天女也在监视着她。”商珞珈讲述到这里，便将事实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悄悄加工了一番。但她的讲述高明，就算梅若华去和天女对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和天女一交流，才知道崔宁儿很可能是太平道圣女苏盈袖所扮。”
“妖女竟然这么早，就潜伏到崔家了？”梅若华虽然已经知道，苏盈袖假扮崔宁儿之事，却没想到此事这么早就发生了。但转念一想，却又合情合理，也只有苏盈袖那种诡计多端，行事肆无忌惮的太平道妖女，才会干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吧。
“不错，甚至可能更早。”商珞珈点点头。
“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呢？”梅若华秀眉一蹙，问到了点子上。
“天女已经追踪了她近一年，也去崔府上试探过，却始终无法抓到妖女的现行，甚至连她确实存在的证据都找不到。”商珞珈叹了口气，解释道：“所以一切只是推测而已，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天师道也不能贸然到崔阀去抓人。”
“这样啊……”梅若华微微点头，接受了商珞珈的解释。
“所以我们只能守株待兔，严密监视着升平坊，等待妖女下一次行动时再动手。”商珞珈又叹息一声道：“但妖女警觉异常，似乎感受了危险的气息，居然整个冬天都猫在崔宁儿家中出来，是以我们也一直没找到动手的机会，直到崔宁儿和陆公子的婚期传来。”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冒险和陆公子拜堂？”前面的若干问题，都不如这一问让梅若华感兴趣。
“这个么……”商珞珈瞥一眼梅若华的脸，看到她一脸着紧的样子，心中了然了三分。便没有用对天女的解释，而是换了个说法道：“我们起先也不敢确定，但这终究是个机会，于是天女便请动了两位师叔一起到陆阀观礼。梅姐姐应该听说过，天女自幼练就剑心慧眼，就算新娘子戴着红盖头，她也能凭直觉判断，那是不是苏盈袖本人。”
“所以是天女看到新娘子之后，发现她就是苏盈袖，这才发动的？”梅若华将信将疑的问一句。
“正是如此。”商珞珈点点头道：“其实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妖女居然胆大包天，真敢在婚礼上露面，天女找了她一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顿一顿，商珞珈万分遗憾道：“可惜居然有人接应妖女，结果功亏一篑……”
这其实也是商珞珈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她花了极大的代价买通了太平城的人，探听到孙元朗闭死关，右护法下落不明，而左护法光顾着在太平城弄权，绝对不会忽然南下来救援苏盈袖的。
正是判断苏盈袖不会有大宗师相助，商珞珈才会笃定可以在婚礼上将其一举成擒。谁想到居然凭空又蹦出来个大宗师，将苏盈袖从天师道手中救走，这让商珞珈感到无比蹊跷，万分遗憾……
……
梅若华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指责商珞珈什么。看看窗外已是繁星满天，她便收住话头道：“如今妖女已经落荒而逃，妹妹也算报了仇，往后应该早日走出来，恢复正常的生活。”
“我会尽力的。”商珞珈神情凄婉点点头。
梅若华深深看一眼商珞珈，既然对方不希望让人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她当然也不能跟陆云多嘴了。便站起身来，告辞道：“打搅了……”
“我送姐姐……”商珞珈手撑着几案勉强站起身来，忽然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便摇晃起来。
梅若华赶忙闪身到了她跟前，双手扶住商珞珈时，她整个人呆住了。
只见商珞珈身子歪在她的怀里，宽大的衣裙便贴在了身上，再也遮掩不住她小腹微微隆起的曲线了。
梅若华呆呆看着商珞珈的小腹，半晌方结结巴巴问道：“这是……他的？”
商珞珈哇的一声，抱着梅若华放声痛哭起来。

第五百三十七章 自找麻烦
梅若华下楼时，两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整个人如坠梦里，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商氏总行的。
一直回到家里，躺在榻上。她才渐渐冷静下来，闭目回想起自己发现的惊人一幕来……
商珞珈居然怀了陆云的孩子！
梅若华只要一闭眼，耳边就会回响起商珞珈那肝肠寸断的哭泣声……
……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商氏总行五楼上。
商珞珈伏在梅若华怀中泣不成声。
“姐姐，我命好苦啊，怎么失了身又怀上了孩子，这让我往后怎么活啊？”
梅若华只好轻轻拍着商珞珈的后背，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哭了，你这个月份情绪不能激动的。”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姐姐啊……”商珞珈抬起头，两眼红肿成桃子。“家里已经察觉到我不对劲了，家父近日就会到京里来看我，让他看到我给商家蒙羞，我怕是要活不成了……”
“那你先找地方躲躲？”梅若华哪有什么章程，胡乱提议道。
“我能去哪？”商珞珈摇摇头道：“我一上车就吐个不停，怕是没出洛都就先一命呜呼了……”顿一顿，她又哀声道：“再说我商家御下极严，除了贴身的丫鬟之外，谁也不会帮我向父亲遮盖此事的。”
“那怎么办？”梅若华是个热心肠，不知不觉便替商珞珈急的团团转。
“我是想好了，就这样等着父亲吧，大不了一死了之就是，省得活着受罪。”商珞珈从梅若华怀中挣扎起来，以袖抹泪道：“谁让我交友不慎，不明不白就失身给了陆公子呢？”
“对了……”梅若华闻言眼前一亮，脱口道：“找陆公子想办法啊，你都怀了他的孩子了，这事儿就该他来担当！”
“我，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啊？”商珞珈闻言又是一阵泪水涟涟道：“他又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事，难道要我不知廉耻的亲口讲给他不成，那样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呢。”
“我替你告诉他去！”梅若华也是被商珞珈哭得烦了，下意识自告奋勇道。
“真的吗？”商珞珈马上止住悲声，偷眼去瞧梅若华，然后才又摇头连连道：“这种事，我怎么好麻烦姐姐呢？”
“谁让我赶上了呢？”梅若华话已出口，当然不能自食其言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总不能看着你一尸两命吧？”
“那妹妹就先谢过姐姐的大恩大德了。”商珞珈盈盈下拜，向梅若华施以大礼。
“你身子不方便，不要乱动了。”梅若华赶紧扶住商珞珈……
……
梅坊，梅若华房中。
“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是帮陆云去查明真相的啊……”
梅若华双手捂着脸，裹在被子里的娇躯，郁闷的扭成了一团。
“怎么稀里糊涂的，就给他找了这么个大麻烦呢？”
梅若华当时头脑一热，主动提出帮商珞珈告诉陆云真相。但现在却十分后悔，她知道陆云因为和崔宁儿婚事，现在肯定一脑门子官司，自己再去给他一记重锤，都不知陆云能不能顶得住了。
但已经答应人家的事儿，又不能不办。梅若华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得找个时间早点告诉陆云，要是再让自己一耽搁，又出了什么变故，那可就罪莫大焉了。
‘唉。真是自找麻烦啊……”一想到面对陆云时，又得好一番尴尬，梅若华就把脑袋缩进被子里，不愿露出来。
……
陆云在竹林中，一直陪着师父和皇甫照聊到半夜，才被陆仙放回家去睡觉。
夜凉如水。
陆云走出竹林，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他不禁有些牵挂起苏盈袖来，也不知她现在哪里，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根据缉事府得到的消息，太平城出了很大的变故，苏盈袖似乎已经被太平道放弃。虽然明知道那妖女诡计多端、祸害千年，但只要一想到年前她靠在自己怀中，那彷徨柔弱的样子，陆云就还是忍不住担心起她的安危来。
又想到她居然敢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来跟自己拜堂，陆云就忍不住嘴角直翘，暗道：‘原来妖女平日里那些花言巧语，竟也藏着几分真心呢。’
只是这次让天师道一搅合，苏盈袖可谓满盘皆输，真不知她又会想什么法子，翻过这一盘来？
正在胡思乱想间，陆云忽然心中一动，抬头便见远处陆坊的坊墙上，俏生生立着个人影，白衣胜雪，飘飘欲仙。
“唉，就知道躲不了这一场……”陆云轻轻叹了口气，运起身法，几个起纵便上了坊墙，和天女分别立在两个箭跺上，看着头顶的同一片星空。
“你为什么要包庇她？”天女也不看陆云，将一样事物丢向他。
陆云探手一捞，发现竟是一片红盖头。嘴上却习惯性的装傻道：“我包庇谁了？”
“当然是苏盈袖了，不是陆公子出手相助，她能逃脱我师叔的手掌？”天女收回目光，有些气恼的看着陆云道：“我一直将公子当朋友，你却从来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
陆云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再好的谋划都有刻意的痕迹，何况他故意放走苏盈袖的手段并不高明，只要事后稍一推敲，明眼人都能看出些端倪来。
比如说，陆仙堂堂半步先天，对气机的察觉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就算大宗师也不可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摸到三畏堂的屋顶上。当然，陆仙可以解释说，因为当时在场大宗师太多，气机混乱一时不察。但他堂堂陆阀副宗主，被人家在三畏堂砸了场子，却只顾着接住祖先的雕像，也不去追赶元凶。他分明是非但故意纵容太平道的人救走妖女，而且还帮着拦住了百里玄武。
这也是陆云早就料到的地方，但他根本不能强求师父配合着演戏，只好任由陆仙自由发挥。反正也没人，敢将这些猜测拿到台面上跟陆仙对质，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吧……
其实各阀私底下哪有干净的？从夏侯阀到裴阀哪个没跟太平道做过交易？只要不被抓到现行，天师道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第五百三十八章 糊弄过去
坊墙上，微风温柔的拂动着两人的衣袂。星光洒在天女的身上，映照的她整个人愈发圣洁。
仿若谪落凡间的仙子一般，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心。
“我也很想和天女当朋友，但人活在这世上，总有许多情非得已的地方。”陆云苦笑一声，到了这会儿，再欺骗天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何况，如果天女真要找她麻烦的话，白日里在婚礼现场就不会帮着他遮掩了。
“果然，陆公子和苏盈袖早就勾结在一起。”天女不由有些伤心道：“可笑我还总是把你往好处想。”
“勾结这个词，我是不认的。除了苏盈袖之外，太平道的人我也一个不认识。也许她对我有什么图谋，但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所以天女大可放心了。”陆云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给天女吃个定心丸是不行了。
天女深深看着陆云，发现他这次没有对自己撒谎，心里不禁轻松了许多。她虽然包庇了陆云，但内心十分矛盾，师父从小就教育她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她很清楚如果陆云和太平道瓜葛太深的话，自己早晚要对他拔剑相向的。
也不知是陆云救过她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天女就是不愿看到和他拔剑相向的一幕……
现在她发现陆云没说谎，那就是他真的和太平道没什么关系了。天女刚要卸下心中沉重的包袱，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道：“那你怎么会料到，今天会发生这些事呢？”
陆云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其实在大年初一之前，我都一直不知道，苏盈袖有可能会代替崔宁儿和我拜堂成亲。”
“原来是我提醒了你……”天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却谈不上有多后悔道：“当时我觉得，作为朋友应该提醒你一句。就像今日在三畏堂前，我觉得不该把你撒谎的事情告诉师叔一样，有时候我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
“张真人有你这样的弟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陆云微笑看着天女，张玄一的亲传弟子，果然异于常人。
“那谁知道呢。”天女展颜一笑，满天星辰都仿佛失去了光辉一般。
陆云也是看的一呆，好一会儿才开怀大笑道：“不管你是谁的徒弟，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你对家师有敌意？”天女却神情一黯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到了，但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你永远不会是他的对手的。”
“我还年轻，张玄一也是人，一切皆有可能。”陆云自然不会轻言放弃。
“所有的习武之人都这样想，但将来有一天，你真见过我师父，这念头就会幻灭的。”天女摇摇头，不想跟陆云争辩什么，便朝他淡淡一笑道：“多谢你陪我说话，我走了。”
说完，天女便纵身跃下了坊墙，几个起落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陆云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这小丫头还是好糊弄。所谓的剑心慧眼，不过是一种高明的望气之术，通过观察一个人气机的微妙变化，来窥视他的内心而已。如果对方确实没撒谎，那剑心慧眼当然就看不异常了。
可这世上有种谎话，却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组合起来后，却变成了谎言……
陆云只是客观描述了他和苏盈袖以及太平道的关系，天女信以为真后，便不再怀疑陆云。当然也就没机会了解到，他和苏盈袖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情感。
确实，现在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但陆云可没保证，未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啊……
……
等陆云回到敬信坊的家，已经是二更天了。
听着正屋里传来陆向呼噜声，陆云蹑手蹑脚进去自己的房间，便发现陆瑛趴在他的书桌前睡着了。
陆云走过去摘下披风，披在陆瑛肩上。
“啊，你可算回来了。”陆瑛却一下子就醒过来，显然睡得极浅。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道：“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在师父那吃过了。”陆云忙拉住陆瑛，小声歉意道：“害阿姐白白忙活了一个月。”
“我倒是不打紧，爷爷这次可难过坏了，回来就一直喝一直喝，最后醉过去还在哭呢。”陆瑛话虽如此，眼圈却微微发肿，显然也是哭过的。“不过你才是当事人，我们难过难过也就罢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我，想不开……”陆云一愣。
“啊，你没有想不开？”陆瑛也是一愣，然后歉意的讪讪笑道：“我都想象到，你要出家当和尚的地步了。”
“阿姐，你想象力太丰富了。”陆云无奈的翻翻白眼道：“我就是出家也要当道士的。”
“道士也不行，总之你不能出家，听明白了吗？”陆瑛却不依不饶。
“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家了？不都全是你想象的吗？”陆云推着陆瑛的肩膀，将她送出房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去睡吧。”
“我不是担心你吗？”
“不用担心我。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娶不着媳妇了。”陆云苦笑着把陆瑛哄回房间，然后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折腾这一天，他也有些乏了，草草洗刷一下便往床上一躺。
但真躺下了却根本睡不着，他只要一闭眼，就是白日里和苏盈袖拜堂的画面。那实在是平生最刺激最甜蜜也是最荒唐的一刻了……
想到这里，陆云又从怀里掏出那片大红盖头，轻轻一嗅，上头还有苏盈袖留下的淡淡香味。
“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陆云看了那绣着金线的盖头半晌，方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他掀开被褥，打开了床下的暗格。暗格中藏货着实不少，有他的夜行衣、短刃、祖母给的宝石、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串已经风干了的糖葫芦。
陆云将那红盖头小心折好，紧挨着糖葫芦放在暗格中，然后把床铺恢复原样，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好早点睡着。

第五百三十九章 若华来访
梅坊。
梅若华原本打算，先让陆云缓上几天再去找他说事儿不迟。
可第二天中午，便有下人禀报说，商大小姐派人给她送了两斤茶叶，说是看她喜欢，让人送点过来给她尝尝鲜。
梅若华无奈的收下了。
谁知第三天中午，下人又禀报说，商大小姐又让人给她送来了江南的胭脂水粉……
这让梅芳菲几个好生羡慕。梅胜男把玩那价值不菲纯银胭脂盒，对梅若华笑道：“大姐什么时候跟商大小姐关系这么好了？”
“就是就是，我要是也有个阔气的朋友多好啊。”梅芳菲悠然神往道。
“唉，你们知道什么？”梅若华却一脸苦笑道：“这些礼物可烫手得很，是商大小姐催命的阎王帖啊。”显然，她一天不去找陆云，商珞珈就会送一天礼物，而且会越来越贵重，一直到她不好意思不去为止。
“什么意思？”几个妹子听得一头雾水。
“不该自己知道的事儿，不要瞎打听。”梅若华语重心长的告诫三人一句，便起身去拿自己的锥帽。
“阿姐要去哪？”三人看她又要出门，不禁大感好奇道：“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出门都不让我们跟着。”
“不该你们知道的事儿，不要瞎打听。”梅若华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便独自出门找陆云传话去了。
“大姐什么意思？”看着她的背影，梅芳菲三人面面相觑。
“大概是拿人家手短的意思吧……”梅灵萱小声猜测道。
……
站在敬信坊门口，梅若华有些怵头，她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陆阀的地盘呢。
正踯躅间，恰好碰见陆瑛从陆坊回来。虽然婚礼泡汤了，但陆信一家搬去阀主院却是不会改变的。是以这些天，陆瑛带着下人将家里的物事陆续搬过去，再安顿安顿，每天过午才能回来。
“咦，这不是梅姑娘吗？”陆瑛自然是认识梅若华的，主动和她打起招呼。
“啊，是陆家姐姐啊。”梅若华见到陆瑛，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忙迎了上去和她见礼。
“这是要去找谁家小姐？”陆瑛看出她不太愿意踏足坊内，便热心问道：“我让人帮你把她叫出来。”
“我找……陆云。”梅若华红着脸说一句。
“哦？”陆瑛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马上热情的攀住梅若华的胳膊道：“嗨，我当要找谁呢。他正好在家，我带你找他去。”
梅若华知道陆瑛可能是误会了，赶忙辩解道：“我是受人之托，有事找他。”
“明白明白，我没乱想，你也别紧张哈。”陆瑛却先入为主，只当她是害羞了。便不容分说，拉着梅若华回了家。
“阿弟，阿弟，你看谁来了？”一进后院，陆瑛便高声嚷嚷起来。
陆云正在陪着陆向坐在廊下下棋，这几天老头子心情郁卒，几乎害病一般。是以陆云没有到处乱跑，专门在家哄着老爷子开心。
眼下已是二月，过午时日头温暖，回廊上已经下了窗户。是以两人一眼就看到跟在陆瑛身后的梅若华。
“咦？”陆云轻咦一声，丢下棋子迎了出去。
“梅姐姐，你怎么来了，快屋里请。”陆云知道梅若华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便请她进自己的房间。
梅若华先朝陆向恭敬行了晚辈之礼，然后道声罪，这才跟着陆云去了。
陆向的目光一直盯着梅若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陆云门口，这才朝陆瑛招招手。
“什么情况？”陆向小声问陆瑛道。
“我也不知道，门口碰见的。”陆瑛也对梅若华大感兴趣。
“莫非知道你弟弟的婚事黄了，坐不住了？”陆向猜测道。
“爷爷你说什么呢？她可是梅家的女公子啊。”陆瑛嘴上反驳一句，心里却不禁比较起来。这梅若华可是地阶宗师啊，跟弟弟何其般配。若是能当她陆家的儿媳，自然比起身份不明的崔宁儿来，要好上千百倍。
“梅阀怎么了？那老婆子不是答应，陆林和她家小丫头的婚事了？有一就有二，我看不如把婚事一起办了多好？”陆向是被前几日的事情打击惨了，陆阀也不可能再为陆云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了，他现在就指望着，孙儿赶紧找个合适的人，越快成婚越好了。
其实陆瑛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但她不像陆向这样八字没一撇，就先幻想着抱孙子了。忙嘱咐陆向道：“爷爷，待会人家出来，你可别乱说话，吓坏了梅家姑娘，以后不来了怎么办？”
“那是自然，我保准一声不吭。”陆向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乖巧的像只惊弓之鸟。
殊不知，陆云房间里的对话，跟他们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
陆云房间中，看着他端上来的清茶，梅若华心中酸酸的暗叹一声：‘商大小姐果然没骗人，他俩爱好是一样的。’
“这是从商大小姐那学来的泡法，不知梅姐姐能不能喝得惯。”陆云倒不隐瞒。
“说起商大小姐。”见陆云提到正主，也省了梅若华再兜圈了。她看着茶盏中升起的袅袅白烟，轻声道：“我弄清楚了，那天在马车上的紫裙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她。”
“呃……”陆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梅若华所说的那天，是指他之前提过的醉三秋那晚。反应过来之后，他却更加吃惊了。“什么，是商珞珈？”
“不错……”梅若华深吸口气，也不看陆云的脸色，便将了解到的情况，一股脑讲给他知道。
“……”陆云听完，如泥塑般呆坐了整整盏茶功夫，方痛苦的闭上双眼。
他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陆云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气疯掉了！
苏盈袖啊苏盈袖，你到底是何居心？枉我还以为你对我真情一片，宁肯与全世界为敌，也要保你周全。你却连那种事情都会弄虚作假，还有半点真心没有！！
人一生起气来，就会失去理智，就会忘掉那些美好的东西，只盯着自己被辜负、被欺骗、被愚弄的那一点。然后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一直到整个世界全都被负面情绪所占据。
陆云现在就是这样……

第五百四十章 匪夷所思
回溯陆云和苏盈袖，从柏柳庄不打不相识开始的点点滴滴，不得不承认他起先一直对这位太平道圣女充满了戒备，任其如何挑逗，都不为所动。
两人关系虽然在地穴共患难时开始转变，但陆云依然没有放下对她的戒心，感情自然也无从谈起。是醉三秋那晚，陆云相信自己夺去了苏盈袖的清白，认为必须要为她负责后，才会试着放下戒心，开始接受苏盈袖的感情。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发不可收拾，愿意为她干任何事的蠢劲儿……
毋庸讳言，苏盈袖就是陆云的初恋，能让背负血海深仇的陆云，放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这就是初恋的魔力，人一生只有一次而已。
但陆云没想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居然会如此短暂。以至于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样去爱一个人，就已经被深深的伤害了。
他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是初恋破裂的悲鸣……
……
陆云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泪水不由自主的汩汩直流。
看他肝肠寸断的样子，梅若华也十分难受，终于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陆云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吁……”陆云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一旁，忙长吁一口气，将百种情绪压下心头，歉意的对梅若华：“我有些失态了。”
“不用介意，换了谁都一样，甚至会更难过。”梅若华像个善解人意的大姐姐一样，轻声开导着陆云。两人聊了一会儿，陆云感觉心中没那么堵得慌了，才苦笑一声道：“怪不得，我上次去见商大小姐，她的丫鬟像要吃了我一样。我还奇怪，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商大小姐的事儿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按说，我该马上去登门请罪，任她处罚。”说到这，他有些苦恼道：“但商大小姐上次不提，只怕是不想让人知道此事……”言罢，陆云忽然又是一愣，忙问梅若华道：“她为何会告诉你呢？”
“唉，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梅若华同情的看着陆云，幽幽说道：“那晚之后，商家妹妹怀了你的孩子……”
“啊……”陆云嘴巴张得老大，再次呆若木鸡。
听说了之前的事情他还能勉强思考，但得知这件事之后，陆云就彻底的懵了。
别说思考对策了，他连思考本身都做不到了，整个人傻了一样坐在那里，连梅若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阿弟，阿弟……”还是陆瑛送走了梅若华，左等右等不见陆云出来，终于忍不住进屋瞧瞧时，才发现了陆云的异样。
陆瑛在陆云眼前好一个挥手，陆云才动了动眼珠，茫然应声道：“阿姐……”
“你这是怎么了？”陆瑛是又心疼又好奇道：“梅家姑娘跟你说什么了？把你刺激成这样？”
“没事，我就是累了……”陆云说着缓缓起身，走到榻边直挺挺躺下，掀起被子盖住了头。
“马上就天黑了，吃了饭再睡啊。”陆瑛想掀开被子，却怎么也掀不动。
她在床前圈了陆云一箩筐的话，却见他依然无动于衷，只好叹息一声道：“那你好好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咱们再聊。”
然后陆瑛轻手轻脚的出去，关上了房门。
……
陆云一直睡了两天两夜，直到陆瑛实在忍不住去陆坊把陆信找了回来。
陆信对陆云的事情，自然比陆瑛了解的多得多，知道他少年老成，心似海深。就连婚事泡汤都没打击到他，怎么见了个梅若华，就跟丢了魂似的。
显然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陆信回家后，先把陆向请来做法的道士撵走，然后再把陆瑛请来的大夫打发走，最后让他俩也先离开陆云的房间，他要单独和陆云谈谈。
陆云还是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才两天不吃不喝，面颊便陷了下去，眼圈也有些发黑，竟是陆信从没见过的颓唐。
陆信先唤了几声‘云儿’，见陆云依然没有反应，他便改了称呼，沉声道：
“殿下……”
陆云眼皮忽然一跳，下意识的警觉起身，这才发现是陆信在唤自己。
“父亲……”陆云干涩的一笑，便又要放躺，却被陆信一把拉住。
陆信左手扶着陆云，右手并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处。
一股冷冽的真气透过陆云的印堂穴，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昏昏沉沉的头脑顿时清明不少。
印堂穴主宁心安神，陆信以天阶大宗师的功力驱动，效果自然立竿见影，一下就让陆云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摆脱出来。
“啊……”陆云使劲摇摇头，自己都奇怪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现在殿下可以说一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陆信便拉过一个锦墩，坐在陆云对面。
“我……”陆云迟疑一下，神情又委顿下去道：“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什么不能说的？”陆信哈哈一笑，豪气顿生道：“以我们今时今日的实力，殿下就是要去杀张玄一，我也能给你拉起一支队伍来，三天后就上太室山归隐峰，找那老牛鼻子一战！”
“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自己的事。”陆云闻言一阵苦笑，但终究被陆信的豪气感染，觉着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
“殿下身系大业，你自己的私事也是大事。”陆信正色道：“应该向我们这些追随殿下的臣子言明。”
“唉，好吧……”陆信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陆云也就不好再闷着不说了，整理了好一会儿思绪，才吞吞吐吐将苏盈袖干得好事，讲给陆信知道。
“啊……”陆信闻言，自然也是呆若木鸡良久，方苦笑问道：“那商大小姐真的怀了殿下的种？”
“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但应该没错。”陆云艰难的点点头，堂堂商大小姐岂会拿如此羞耻的事情开玩笑？
“真是闻所未闻，真是匪夷所思。”陆信这才明白，陆云为何会变成丢了魂似的样子——一个女人设计让他和另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然后骗取了他的感情。现在，另一个女人也怀了孕，这换成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陆云才十八岁啊……

第五百四十一章 见商珞珈
“我想了两天，也想不明白，苏盈袖为什么要这么做。”陆云痛苦的抓着头发，满脸困惑道：“这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既然如此，她为何又要冒险来跟我拜堂？莫非她失心疯了不成？”
“估计你只有当面问她，才能知道答案了。”陆信也是一脸不解，陆云这个当事人都猜不透的事情，他自然也无从猜起了。
“对，当面问她！”陆云霍然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找她！”
“她都已经不在洛都了，你上哪去找她？”陆信一把拉住陆云，正色道：“殿下，你现在应该找的人是商珞珈，不是苏盈袖！”
“商珞珈……”陆云登时定住了身形，满嘴苦涩道：“我哪还有脸去见她啊。”
“殿下将来是要肩负社稷的，难道连这点担当都拿不出来？”陆信的声音，如晨钟暮鼓般，重重敲击着陆云的心房。
“无论怎样，你都必须马上去见她一面，负荆请罪也好，任她打骂也罢，这都是你该承担的责任！男子汉大丈夫，别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唯独责任这一条，绝不能逃避！”
“父亲说得对，我不该逃避。”陆云默默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道：“但我说到就得做到，可我又能答应她什么呢？”眼下，和崔阀的婚事到底如此收场，还没有定论。在此之前，陆云怎么给商珞珈一个确定的承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略一迟疑，陆云还是实话实说道：“虽然我恨死那妖女了，但我还是舍不得她，在没把她忘掉之前，我没法给另一个人承诺。”
“哈哈哈哈，原来殿下是为了这种事烦恼啊。”陆信终于弄清楚最困扰陆云的地方在哪里。不由放声大笑起来道：“古往今来哪位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要将来殿下成就大业，这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这，太无耻了吧？”陆云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我只是跟殿下说，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并不是鼓励殿下纵情花丛。”陆信沉声道：“殿下，难道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吗？”
“替父皇母后报仇，须臾不敢忘！”陆云忙凛然答道，说完不禁汗流浃背，给了自己两记耳光道：“这两天我都在干什么？我怎么如此轻易就消沉下去？”
“殿下不必自责，人无完人，是人便有迷茫的时候，早日走出来，重归正道便是。”见陆云幡然悔悟，陆信也放下心来，语气轻松地笑道：“其实商家家大业大，论起财力还要强过我们这些门阀，殿下若能抱得美人归，说不定还能把商家绑上我们的船上来呢。”
说着他两眼放光道：“我陆阀、梅阀、缉事府，再加上商家，这已经可以跟夏侯阀一较高下了。”
想到这，陆信紧紧抓着陆云的胳膊道：“殿下，为了大业，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父亲别光想好事儿，商家可不是单纯的生意人。他们早早就在谋篇布局，怕是所图甚大。”陆云不禁苦笑，怎么一转眼，就好像成了自己要图谋人家家业一般？
“他商赟图谋再大？能有我们大？”陆信却浑不在意。说着话，他将床前几上的一个茶盏，丢进了旁边的水碗中。转眼间，那茶盏便没入了碗中，碗里的水面却只是升高了一些而已。
“只要没有我们大，殿下就能把他的野心，变成帮你成就大业的助力！”
……
深夜，新月如钩。
商氏总行顶楼上一片静谧，只有花园凉亭旁的暖阁中，还亮着灯。
外间的霜霜早已沉沉睡去，里间的商珞珈却披着外衣，靠在床头做着女红。
两天前，梅若华便传信来，说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陆云听了。但商珞珈等了整整两天，也没见着陆云上门来，这让她心凉了大半截，觉着自己可能看错了他，那姓陆的根本不敢承担责任……
见该做不该做的自己都做了，对方却连面都不肯露，商珞珈反倒坚强起来，白日里该吃吃、该喝喝，商家的买卖一点没落下，让提着一颗心的霜霜放心了不少。
只是到了晚上，商珞珈就睡不着了。一想到要独自面对父亲的怒火，家里人的嘲讽和鄙夷，商珞珈就心烦意乱，根本合不上眼，只能拿出针线簸箩，接着过年时用来打发时间的针线活做起来。
“嘶……”商珞珈手一颤，针尖扎到了手指上。一滴鲜红的血珠子，在白嫩的指尖上打着旋，商大小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掉下来。
“哎……”
她正哭的伤心，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啊？”商珞珈悚然抬头，便见自己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神情略显憔悴的男子，不是陆云又是哪个？
“你……”商珞珈刚要出声，便听外间传来霜霜迷迷糊糊的声音：
“小姐，怎么了？”
“没事，睡你的吧。”商珞珈吩咐一声，转头抹掉了泪水，却也不再回头看陆云。
陆云是来负荆请罪的，态度自然十分端正。他扫一眼商珞珈手边的女红，乃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衣服，一颗心就更是软得不能再软了。
他走到商珞珈跟前，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来做什么？”商珞珈强撑着不掉下泪来，却掩饰不住那浓重的鼻音道：“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梅家姐姐都告诉我了，”陆云叹息一声，缓缓伸出双手，按住商珞珈微微颤抖的肩头，将她的娇躯轻轻扳了过来，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苍白的脸道：“知道是我害了你后，我两天两夜没合眼，委实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都是那妖女干的好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商珞珈心中委屈汹涌而出，眼泪噼里啪啦滴到陆云手上，她却还咬着下唇嘴硬道：“一切都是我倒霉，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将来孩子生出来，跟我姓商就是了，也不会是没名没分的野种的……”
她越是这样，陆云就越是愧疚难当，终于也跟着噼里啪啦掉下泪来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有我，我会对你们娘俩负责的。”
“谁要你管了！”商珞珈却哭得更厉害了，两手使劲推着陆云，想要将她推开。也不管外头霜霜会听到动静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承诺
外间的霜霜方才就醒了，本想起身去看个究竟，但听到那声‘对不起，我来晚了。’她一下就明白，是自家小姐日盼夜盼的罪魁祸首来了。
霜霜当然不会去打扰两人，后来听到商珞珈的哭声越来越大，她赶忙披衣起身，去守住楼梯口。
果然，睡在楼下的商德茂也听到了动静，带着几个护卫匆匆上楼。幸好被霜霜及时拦了下来。
“姑娘，小姐怎么了？”
“没事儿，小姐想家了，你们快下去吧。”霜霜双手拦住几人的去路，唯恐他们撞见小姐的私会。
“这哭声也太惨了吧……”商氏总行护卫头领商紫泉有地阶巅峰的实力，在楼梯口凝神运功，把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有窥探小姐的功夫，还是把总行的护卫做好吧！”霜霜没好气的瞪一眼商紫泉道：“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知道养你们有什么用！”
“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商紫泉闻言一愣，他可是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天阶大宗师要来没办法，可天阶以下谁能不惊动他，就上去这顶楼呢？
商紫泉的判断也不能算错，只是陆云和天女的功法实在太过玄妙，寻常地阶根本无法想象而已……
“少说两句吧。”商德茂拉一把商紫泉，朝霜霜笑道：“姑娘好生劝着大小姐，我们先下去了。”
“去吧。”看着他们下楼去了，霜霜这才轻吁口气。
……
楼下，走得稍微远些了，商紫泉示意手下各归其位，然后神秘兮兮的对商德茂耳语道：“总管，我方才分明听到，大小姐房里，还有个男人的声音。”
“别瞎说，你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商德茂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每天都要向商珞珈请示汇报，大小姐这都反常几个月了，他要是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总管也就别干了。
事实上，年前商德茂便将商珞珈的情况，悄悄密报给了商赟。商赟之所以拖了这么久还不来洛都，不过是给商珞珈时间，希望女儿能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再见面。不然徒增尴尬不说，还会出现不可预计的后果。
商德茂深体家主之意，自然一直全力帮着商珞珈隐瞒此事，当然不会让商紫泉胡说八道了。
“哦哦，明白了，我没听到，更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商紫泉忙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绝口不再提此事。
……
暖阁中。
任凭商珞珈如何推搡，陆云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开。后来担心这样会伤到商珞珈，他索性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商珞珈登时僵住不动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快放开我。”
“不放。”陆云打定主意不放手。
“挤到孩子了……”商珞珈声如蚊鸣。
“啊，是这样啊。”陆云赶紧松开手，像是捧着最贵重的瓷器一般，将商珞珈扶到榻边坐下。
但这样一闹，商珞珈积蓄数月的情绪，也发泄的差不多了。她红着眼圈，侧身坐在榻边，手挽着还未完工的婴儿衣服，小声问道：“你想了两天，想出什么章程了？”
“我也没有太好的主意，但就一条，不会让你们娘俩再受一点委屈了。”陆云忙沉声道：“我准备先去一趟亳州，向你父亲负荆请罪。”
“你准备怎么跟他说？”商珞珈紧咬着下唇，幽幽问道。
“当然是实话实说。”陆云不假思索道。
“那怎么可以呢？那样对我们都没好处。”商珞珈气得跺脚道：“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哪去了？”
“我，我……”陆云苦笑着挠挠头道：“我要是真机灵，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啊。”
“唉，呆子……”商珞珈轻叹一声，也不敢看陆云，红着脸教他道：“为了咱们……孩子的名声计，你只能说，我们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就，就偷尝了……”
商珞珈声音越来越小，后头几个字根本听不清，但陆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对他来说，非但可以保住名声，也不至于被商赟太过为难，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了。
见都到这种时候了，商珞珈还在为自己考虑，陆云不由感动莫名，满心歉意道：“但这样，你就要受令尊责难了？”
“那也比被人同情强。”商珞珈幽幽一叹，自嘲的笑笑道：“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么不公平，我又有什么办法？”
“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好你……们娘俩的。”看着小腹微隆的商珞珈，陆云心中生出强烈的责任感。“明天我就去亳州。”
“不用了，你现在去也见不到人。”却听商珞珈柔声道：“我会给父亲写信，请他近日来京一趟，到时候提前告诉你就是。”
“那也好，我这阵子都不离开洛都。”陆云点点头。
说完正事儿，两人便陷入了相顾无言的尴尬中。他们原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合作伙伴而已，却阴差阳错间，一下子便被推到如此密切的关系中，别说陆云了，就连商珞珈也一样感到很不适应，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和他相处。
陆云觉着既然说要承担责任，那就该尽好自己的义务，把之前亏欠商珞珈的尽可能补偿回来。他便不着急离开，也在榻边坐定，没话找话道：“听说怀孕是件很辛苦的事，你这几个月很难过吧？”
“嗯。”终于听到孩子他爸的嘘寒问暖，商珞珈伤痕累累的一颗心，终于有被滋润的感觉。她紧咬着下唇，满满都是委屈的点点头道：“一开始是不想吃饭，后来想吃饭了，却吃什么吐什么。”
“那现在呢？”想到她因为自己的原因，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痛苦，陆云心中倍感歉疚。
“现在稍微好点了。”商珞珈小声道。
“那你可得多吃饭，我看你都瘦脱形了。”
“知道了，不为了我自己，为了……肚里的孩子，我也得强迫自己多吃点。”商珞珈点点头，细声细气道：“你也不要太自责了，我看你精神也不太好。”

第五百四十三章 裴阀变化
商氏总行，顶楼暖阁中。
“我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陆云笑笑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了，我会常来看你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来给你？”
“我家里什么都有，你只要……”商珞珈抬起头，有些羞涩的看着陆云道：“人能常来就行……”
“那是自然了。”陆云忙表态道：“我一有空就来找你，来到你烦为止。”
“怎么会烦呢？”商珞珈声如蚊鸣的说一句，又觉着这话太羞涩，忙自辩道：“我整天闷在楼上，除了霜霜不见外人，巴不得有人来跟我说个话呢。”
“好，就这么说定了。”陆云挠挠头，看看窗外月已西沉，才猛然发现已经是四更天了。他忙站起身道：“熬夜对身体不好，你还是早点睡吧，以后夜里也不要做针线活了。”
“嗯，我都听你的。”商大小姐乖巧的点点头，扶着榻沿站起身，想要送送陆云。
陆云忙扶住她道：“你不要动了，我这就走了。”
他朝商珞珈笑笑，转身刚要走，却听身后传来她微弱的喃喃声：“你不跟孩子……打个招呼再走？”
“呃，好……”陆云转回身来，看着商珞珈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商珞珈见他竟然举起胳膊，朝着自己的肚子挥了挥手，登时被陆云笨拙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
“傻样……”商珞珈红着脸伸出手，握住了陆云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陆云的手臂变得僵硬无比，手掌却一点力量都不敢用，唯恐伤到她腹中的胎儿。好一会儿，他才渐渐习惯了这种忽如其来的亲密，试着摩挲了商珞珈的肚皮几下，奇怪问道：“怎么没反应？”
“这才几个月啊。”商珞珈白了他一眼，将陆云的手打开。
“嘿嘿，是我太心急了。”陆云虽然一脸尴尬，但这一小小的亲密接触，似乎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他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一些。“那我下回再摸摸看。”
“快走你的吧……”商珞珈红着脸将陆云撵出了暖阁。她却没告诉陆云，想要从外头就感受到胎儿的活动，起码得再等两三个月呢。
等到陆云离开，商珞珈如释重负的坐回榻边，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她的脸上挂着喜悦至极的笑容，眼里却泪水涟涟……
霜霜听到陆云离开好一会儿，才悄悄掀开帘子进来内间，便见自家小姐坐在那里又哭又笑。可把小侍女吓了一跳。
“小姐，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再也没事儿了……”商珞珈含笑看着霜霜，紧紧拉着她的手道：“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哪天不是新的一天啊？”霜霜不明所以的嘀咕一声，但看到小姐心病尽去的样子，她一直揪着的一颗心，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
打那天开始，陆云隔三岔五便会去陪商珞珈说说话，也会经常带些小礼物之类哄她开心。有共同的孩子做基础，两人的关系自然迅速恢复正常，然后渐渐的亲密起来。
商珞珈终于走出了阴霾，饮食起居都恢复正常，身子骨一天天变得丰润起来。但商赟却在接到商珞珈的信之后，竟推迟了前来洛都的时间，反而去巡视他在江南的生意去了。这一来二去起码得两三个月，也不知商大老板打得什么主意。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三月，春回大地，洛河上冰消雪融，碧波粼粼。河边垂柳丝丝，在春风中随风荡漾。西苑的碧桃、紫薇灼灼其华，商旅行人全都换穿了轻薄的衣衫，洛都城内外一片生机勃勃。
洛都城东三门中的建业门前车水马龙，等待入城的车马排起了长队，见首不见尾。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上骑士挥舞着马鞭，驱赶挡道的客商。“让开，快让开！”
人群一阵骚乱，还是被硬生生清出一条通道来。那些骑士便簇拥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径直驶入建业门中。
见这队车马无需检查便长驱直入，有那在城外等了一两个时辰的客商，不禁愤愤质问道：“官府为什么不检查他们？”
“兄弟，你是头一回进京吧？”有那见怪不怪的商人，指着远处那马车上醒目的火红徽章道：“那上头的字，你总认识吧？”
“裴？那是裴阀的马车？”客商有些明白过来。“怪不得，京营都是他们家的，守城的官兵谁敢拦他们的马车？”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之前的商人压低声音道：“看那徽章，分明是裴阀执事的马车。而且车上肯定还坐着重要的人物，不然天子脚下，就是堂堂裴阀执事也不会这么嚣张的。”
“哦……”客商懵懵懂懂的点点头，不禁幻想起，要是自己也能坐在那马车上招摇过市一回，就是少活十年也愿意。“不知上头坐的是何方神圣？”
“那就不知道了……”商人白他一眼道：“你只管往大里猜就是。”
……
裴阀的队伍进了城，护送的军队便自行离去，剩下十余名护卫，保护着那辆引起不小骚动的马车，在洛都城中不疾不徐的转悠起来。
马车上，明明已经到了家门口，却不能立即回去的裴御寇，心情未免有些焦躁。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已经离家快两个月了。
过完年不久，朝廷便批准了裴阀关于裴都和裴郊对调的请奏。裴阀素来雷厉风行，裴都第二天便走马上任京营大帅，而裴郊也没过几天便北上幽州，去接任他空下来的镇北大将军一职。
裴御寇也陪着父亲一同去了幽州，帮裴郊处理一些杂乱的交接事宜。在幽州一待就是月余，裴御寇这才了解到，裴阀已经与太平道勾结甚深了。
陪着裴郊巡视边墙时，裴御寇悚然发现，镇北军已经尽数撤到了镇北关以南，在边墙以北的百里防区内，业已见不到大玄的一兵一卒了。

第五百四十四章 龙儿南下
半个月前，镇北关城头上。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海风吹得城头的旗帜呼呼作响。
但除了那一根根旗杆之外，城头上居然空空如也，巡城的兵丁不知都去了哪里。
似乎镇北关的官兵们，已经懈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今天可是大帅裴郊前来巡视的日子，他们却连出来做做样子都懒得做，就这么任由裴郊和裴御寇父子两人，在空荡荡的城头上漫步。
“父亲，都说小叔治军严明，战无不胜。”见周遭没人，裴御寇终于忍不住又发起了牢骚，他指着镇北关上下道：“但我这一路所见，他这位大玄战神实在是名不副实啊！非但镇北关外的兵营哨所全都废弃不说。就连这天下第一雄关的边墙上，如今的守军也不到定额的半数，还多是老弱病残之辈……而且懈怠到了极点，居然连父亲在时，他们都敢不上来站岗守城！”
“是为父吩咐他们，今晚全都回营休息，不靠近城墙半步的。”裴郊神秘的笑笑，道出了今晚只有父子俩在城楼上的原因。
“啊？”裴御寇吃惊的张大嘴巴，不知父亲是发了哪门子疯。
仿佛还嫌儿子嘴长得不够大，裴郊又告诉他几桩机密道：“其实从去年冬天开始，本阀原本驻守在边墙一线的十万虎狼之师，便已经陆续撤到了居庸关一带，现在留下的军队，大都是临时征来的民夫，还有被淘汰掉的老弱病残。”
“难道我们要放弃镇北关？！”裴御寇眼睛瞪得溜圆。
“你猜对了。”裴郊目光移向城外漆黑一片的大地，对儿子幽幽说道：“今晚是他们送东西过来的时间，只要一见到东西，我就会将镇北关移交给他们，带着剩下的人马返回居庸关，然后集中本阀二十万大军，在幽州、涿州一带加紧训练，伺机而动。”
“啊？！”裴御寇得扶着箭跺才能稳住颤抖的身体。他当然知道本阀和太平道在进行某种交易，却万万没想到，裴阀居然会将大玄的北大门，拱手让给太平道！这是不折不扣的谋反啊！
裴御寇被严重的后果，吓得浑身发抖却汗如浆下，好半晌才勉强能开口道：“父亲，朝廷知道了怎么办？”
“这是我们裴阀的地盘，只要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消息就不会传到洛都去。”裴郊却不以为意道：“而且我们会留下一万套军装，让接管镇北关的太平道军队，换穿上大玄的服色。还会留下十几名文武官员，帮他们一起掩盖镇北关易主的真相。这样就算朝廷有官员来镇北关，也察觉不出异常来的。”
“父亲考虑的周全不错，但就怕纸里包不住火，这么大的动静，早晚会被朝廷和各阀侦知的。”裴御寇闻言依然忧心忡忡道。
“哼！古往今来，哪个不是甘冒奇险，方能成就大业？”裴郊对儿子畏首畏尾的样子十分不满，冷哼一声道：“舍得一身剐，才能把皇帝拉下马！若我裴阀都是你这样的窝囊废，也就没有今日的地位，更别奢望将来能再进一步了！”
“父亲误会了。”见裴郊动了真怒，裴御寇知道大局已定、不可更改了，也只有横下一条心，跟着父亲一条道走到黑了。一念至此，他马上改口道：“孩儿只是觉着越是大事，越要思虑周全，谋定后动，方为上策。”
“这还像人话。”裴郊神情稍霁道：“但这些事，新老两位阀主已经定下大计，我等只管依命行事便可。”
“那孩儿的任务是？”裴御寇闻弦歌而知雅意。
“来了。”裴郊和儿子说话时，目光一直注视着城外，看到远处点点火光越来越近，才对裴御寇交了底道：“为父之所以要带你北上，并非要你帮忙，而是帮你谋了个好差事。”
“哦？”裴御寇眼前一亮，忙问道：“什么好差事？”
“待会儿，太平道的太一，将携带玉玺上城，但并不交给为父，而是会直接送去洛都给阀主。”裴郊低声吩咐儿子道：“你的任务，就是护送太一和玉玺南下，保证人和东西都平平安安送到我铁血堂中。”
“明白。”裴御寇忙点头应声。
“根据可靠情报，现在太平城已经变了天，孙元朗和右护法生死不知，太平道由太一和左护法当家，而将来的道宗，非那太一莫属。”裴郊之所以要带裴御寇北上，就是不想看到他在未来，被阀中彻底边缘化，所以想替他拿到一张重要的王牌。
只听裴郊低声对裴御寇道：“听说那太一，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孩子，你这一路上，尽量把他哄开心，不难让他到了阀里多说你几句好话。再加上为父镇守幽燕，这样以后阀中和太平道交涉的任务非你莫属，你也就不用担心将来，不会被阀主重用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让父亲操碎了心。”裴御寇感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确实，从裴都回京，甫一下马便拿他立威开始，裴御寇就整日活在阴霾之中，担心将来在阀中无立足之地。
现在，父亲用心良苦的帮他又铺好了路——太平道非但有精兵十万，在大玄各州郡还有教众不知几何，只要那道宗登高一呼，大玄就会遍地狼烟。是以裴阀要夺去天下，非但要和太平道解除敌对状态，而且还得保持密切合作，才能与强大的夏侯阀相抗衡。
这种情况下，谁充任太平道的联络人，都会毫无争议的成为裴阀的核心人物，无论是眼下与闻机密，还是将来论功行赏，绝对都少不了他的一份！
裴御寇怎么不万分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巴结一下那位年轻的太一？
当太一和裴郊见面，验过玉玺之后。裴御寇便怀着殷切的心情，带领五百精兵，护送着太一和玉玺一路南下……
虽然行程保密，不能惊动官府，但这并不妨碍裴御寇使出浑身解数，用最高的规格来款待这位太平道未来的道宗。真叫个解衣推食、殷勤备至。

第五百四十五章 物是人非
那太一自然就是龙儿，他这一路上从幽州南下，渡过了此生最为风光的一段时间。
虽然如今在太平城，他已是高高在上，无人敢违逆的存在，但太平城上下苦捱过了寒冬，然后又发愁如何度过春荒，他就是想享受下人生，都没那个条件。
但从镇北关南下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那位裴阀的执事为他安排了豪华的马车，一路上，数百名铁骑在前开路，十几辆满载各种奢侈用度的马车紧紧跟随。每到一处落脚歇息时，便有百味珍馐、琼浆玉液任其享受，还有美貌可人的侍女无微不至的服侍，让他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这让在太平城过惯苦哈哈日子的龙儿，满足的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永远都到不了洛都城才好。
但裴御寇还肩负着保护他和玉玺的重任，哪敢在路上耽搁？也就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抵达了洛都城下。
看到洛都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龙儿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仇人还在城内作威作福，终于紧绷起了松弛的心弦，依依不舍的脱下了华贵柔软的丝绸衣衫，换上太平道的麻布粗袍，木钗芒鞋。
进城之后，他向裴御寇提出，想先在洛都城中转一圈，再去裴坊见裴都。来到洛都城也就没什么危险了，裴御寇自然不会拂了这土包子的意，陪着他乘车在洛都城的大街小巷转悠起来。
“这是铜驼大街。”
裴御寇指着窗外一条西傍洛河，桃柳成行，高楼瓦屋的宽阔大街介绍道：“现在是一年里最美的光景，桃花点点，蝴蝶翩翩，莺鸣烟柳，燕剪碧浪，美不胜收。但太一一定要傍晚时再来看一次，到时候家家炊烟袅袅上升，犹如蒙蒙烟雨，纷纷扬扬，便是大名鼎鼎的洛都八景之一的‘铜驼暮雨’。”
龙儿看着窗外红绿相间的美景，听着裴御寇如数家珍的介绍，目瞪口呆之余，却又暗暗沮丧道：‘这些风景我竟然完全不记得了，跟个外地人有什么区别？’
他原本的打算自然是衣锦还乡当故地重游，谁知离开洛都时实在太过年幼，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毫无记忆，完全像个异乡人初来乍到一般，心里哪还有什么好滋味可言？
想到这，龙儿不禁兴趣缺缺，车窗外的美景再也无法吸引他的目光。
“去趟敬信坊便回吧。”
“哦？”裴御寇闻言一愣，奇怪问道：“太一在陆阀还有熟人？”
“呵呵……”龙儿不知从何提起，便打了个哈哈道：“我想瞧瞧陆大公子到底何方神圣，居然能让本教圣女动了凡心？”
“哈哈，你说得是这事儿。”裴御寇恍然笑道：“确实，那场婚礼之后，京里人都说陆大公子是绝世美男，贵教的圣女连命都不顾，也要替人和他拜堂呢。”
“哼！”龙儿却神色一冷，略有些僵硬的面皮上满是憎恨道：“他居然敢打圣女的主意，我要他生不如死！”
裴御寇这一路上，已经习惯了龙儿的喜怒无常。见状心中了然道：‘原来这土包子喜欢苏盈袖。’
虽然裴御寇也不喜欢陆云，可心里还是说了句公道话道：‘不过我要是苏盈袖，选一百遍也是陆云，而不会选这个土包子的。’
当然，裴御寇也只是腹诽几句，面上还要奉承龙儿少年英雄、盖世无双，再把陆云贬得一无是处，说什么‘萤火之光安能与皓月争辉’之类。
一路拍着马屁，裴御寇带着龙儿来到了敬信坊。他记得进门头一家就是陆信府上，谁知放眼看去，却见府上大门紧锁，门前的牌匾楹联业已摘走。
“打听一下，发生什么事了？”裴御寇看一眼车外的长随。
那长随赶忙去寻了个陆阀的族人，不一会儿便问明情况回来禀报道：“没发生什么事，不过是他们一家搬倒陆坊阀主院居住了。”
“原来如此……”裴御寇了然的点点头，陆信去年除夕就任阀主，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月，搬去阀主院也是合情合理的。
谁知，这个平平常常的消息，却让马车内的龙儿几乎要失控了。
“好，好得很，这父子俩都好得很……”龙儿咬牙切齿的瞪着那紧闭的大门，整个人都要被熊熊的妒火烧化了一般。
‘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我才应该是陆阀的阀主之子，半步先天的徒弟！’
‘你们在这里享受人间极乐，我却遭受烈火焚身之苦，重新植皮之痛！就是下油锅、上刀山，也及不上那蚀骨销魂的痛苦之万一！’
‘我在太平城抱冰卧雪，孤苦无依，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蒸蒸日上！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天理不存，我要自己夺回失去的一切，让你们这些害我一生的罪人，全都下地狱去吧！’
龙儿面目狰狞，双手将车栏握得咯吱作响，让裴御寇不由担心起，马车的顶棚会被他弄塌下来。
裴御寇不知龙儿又发了什么疯，赶忙让人将马车驶出了敬信坊。
“陆坊是陆阀的宗族要地，咱们不能随便进去闲逛，还是先去裴坊见过本阀阀主吧……”
……
裴坊，铁血堂。
祠堂外裴阀武士戒备森严，甚至触动了裴御仇这位天阶大宗师，来防止有外人窥探祠堂内发生的事情。
祠堂中一片肃穆，裴阀新任阀主裴都独坐上位，前任阀主裴邱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布衣道袍的龙儿，与裴邱东西昭穆而坐。除这三人外，铁血堂中便再无一个人影了……
此刻龙儿已经恢复了理智。他可承受过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自然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坚忍。方才受到的刺激，只会让他愈加坚定自己的信念，毫不动摇的执行自己的计划而已。
裴都看着龙儿，淡淡一笑道：“一别数月，太一风采依旧，路上辛苦了。”
“无妨。”龙儿看着坐在阀主位子上的裴都，嘶声道：“还没恭喜大帅荣登贵阀阀主之位呢，就让本座以此物为贺吧。”
说着，他将随身携带的那个檀木匣，先搁在自己面前，然后轻轻推向裴都。
裴都瞥一眼那木匣，伸手一运功，便要将其吸入掌中。
“且慢！”龙儿目光一凛，伸手按住了木匣。

第五百四十六章 条件
铁血堂中，见龙儿按住木匣，裴都不禁眉头一皱，带着金戈铁马之势的威压，呼啸着笼罩住了龙儿。
天阶大宗师都能以气势迫人，统领千军万马、鏖战沙场多年的裴都更是深谙此道。他释放出的威压要比寻常大宗师强上数倍，甚至可以直接让人魂飞胆丧，毙命当场！
被裴都气机锁定，龙儿哪能承受的了？登时便弯下腰去，一张脸苍白如纸，他却仍死撑着按住那木匣，就是不松手。
“本阀为表示诚意，已先行交出了镇北关，莫非太一还想耍什么花样不成？”只听裴都声如金石的质问道。
“阀主误会了，本教绝对遵守承诺，不会有任何变化的……”龙儿使出吃奶的力气，断断续续道：“只是我有个……小小的私人请求。”
“说吧。”裴都收回了气机。
龙儿顿感压力尽去，大口喘着粗气，悚然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湿透了。这还是他头一次感受大宗师的威压，哪还敢再跟裴都拿乔？
喘匀了气，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请贵阀，为我杀一个人。”
“什么人？”裴都问道。
“陆云！”龙儿咬牙道出了那个名字。
“陆云？”裴都和裴邱对视一眼。
裴邱不由笑道：“这怕是不好办，就连夏侯阀都奈何不了那小子，本阀就是答应了太一，也不敢保证能办到。”
“他不过区区地阶，有那么难杀吗？”龙儿眉头一挑，不信裴邱的话。
“他本身没什么，随便一个大宗师出手，就能要他的性命。”裴邱苦笑道：“但他父亲是一阀之主，还是天阶大宗师。更要命的是，他师父陆仙已晋级半步先天，俨然就是张玄一之下的第二人了。偏生这两人又对他溺爱至极，陆仙更是放下话来，谁敢动他徒弟一指头，他就让谁家破人亡，这谁顶得住啊？”
“我兄长没有骗你，太一既然对陆云有深仇大恨，应该一直关注他吧？”裴都点点头道：“自然当知去岁他与夏侯阀的龃龉。事情明明是那小子惹出来的，可夏侯阀在没有办法之后，居然选择了刺杀陆信，也不愿去动他这个罪魁祸首。”
“当初张玄一挑战令师时，太一应该也亲眼目睹过，半步先天的可怕吧？”裴邱看一眼龙儿，又接着劝道：“没有天大的好处，还是不要去招惹另外一个半步先天了。”
龙儿万万没想到，凶横跋扈的裴阀也有不愿惹的人。看这两个老家伙对陆仙那副畏之如虎的架势，他就知道自己没法指望裴阀动手了。便退而求其次道：“我没说要贵阀动手，你们只需要为我提供便利，协助我杀掉他就行。事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账也不会算到你们头上。”
“这样啊……”裴都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裴阀不是主谋，陆仙也不可能来跟他们拼命的。想到这，他便点头应承道：“好吧，我答应你了。回头我会命本阀观风、武卫两位执事，尽可能配合太一的行动，直到你成功为止。这下总可以了吧？”
“多谢阀主襄助。”龙儿虽然不太满意，但这个结果他也能接受。便伸手轻轻一推，那檀木匣稳稳的飞到了裴都面前。
裴都打开木匣，拿出那枚传国玉玺，托在手中运功片刻，对裴邱点头道：“是上次那枚。”
说完，他便将玉玺递到了裴邱手中。
裴邱接过来，随意的看了一眼，便将其拢入袖中道：“阀主认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了。”
见兄长收好了玉玺，裴都便咳嗽一声道：“来人。”
候在外头的裴御寇，闻声赶忙推开门，进趋上前，躬身行礼道：“阀主，有何吩咐。”
“这段时间，”裴都看看龙儿道：“太一将以客卿的身份在本阀暂居，你负责安排一下，给予最高规格的接待。”
“是。”裴御寇应一声，又对龙儿恭请道：“请太一跟我来。”
这本就是双方协议的一部分，在交割玉玺之后，龙儿便留在裴阀，一来作为两家的联络人，方便随时协调决策。二是监督裴阀履行协议的状况。最后，也有留在裴阀做人质的意思……
龙儿当然不会拒绝，他向堂上二人稽首行礼后，便跟着裴御寇下去了。
……
待堂中没了旁人，裴邱便迫不及待从袖中摸出玉玺，爱不释手的端详起来。
“这就是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啊？六朝四十九帝之后，终于传到我裴家手中了。”裴邱满脸狂热的看着裴都道：“儿啊，你就是第五十帝！”
听了裴邱口不择言的称呼，裴都眉头跳了一跳，冷声道：“父亲慎言。”
“啊，是我得意忘形了，”裴邱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居然在祖先祠堂中胡言乱语，真是彻底昏了头。“这玉玺实在是天下第一魔力之物啊……”
“父亲还是找机会，将其献给皇帝陛下吧。”裴都却丝毫没有被玉玺影响到判断，依然冷酷如冰道。
“啊？那怎么可以呢？”裴邱紧紧抱住玉玺，像怕被人夺去一般。大摇其头道：“此乃天赐之物，攸关天命气运，岂能拱手让人？”
“汉末，孙文台也是这样想，得了玉玺仓促南奔，却连刘景升都打不过，让他手下的黄祖取了性命。”裴都轻叹一声，耐心解释道：“后来袁公路也是这样想，居然妄自称帝，结果被天下共击之，临死前连口蜂蜜水都喝不上……”
裴邱闻言不说话了，他当了这么多年阀主，岂能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通？不过是利令智昏罢了……
寻思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玺，默默点头道：“是啊，玉玺虽好，还需有制霸天下的实力相称。给夏侯阀得了此物，才是天命气运。给本阀得了，只是个招祸的玩意儿罢了……”
“父亲能这样想就是再好不过了。”裴都微微颔首，沉声道：“本阀之前跟夏侯阀太久，只有献出此物，才能获取皇甫彧的信任。而皇甫彧只有得到此物和本阀的效忠，才会有跟夏侯阀决战的勇气。所以本阀想要赢下所有，就要先学会舍弃！幽燕是这样，玉玺也是这样……”
“阀主不用教育我了。”裴邱欣慰的看着裴都道：“你说的对，是我老糊涂了。明明说了全都听你的，怎么又替你拿起主意来了？”说着，他将玉玺放回木匣，扣好盖板道：“过一阵子，我就去面圣！”

第五百四十七章 太师之怒
初始十一年这个年头，注定精彩至极。这边裴邱还没来得及面圣，那边天师道忽然下了一道天师符，大体是说‘四位皇子乃社稷之本，谁也不能伤害，否则就是与天师道为敌。’云云，虽然名义上保护的是所有皇子，但夏侯霸的三个外孙根本不用天师道操心，所以瞎子都能看出来，得利的还是大皇子。
听到这个消息，夏侯霸又一次摔了杯子。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老太师愤怒的咆哮声，回荡在中书省的正堂中。“老牛鼻子专心对付太平道就足够了，什么时候也开始插手朝廷的事情了？！”
夏侯不破弯下腰，将碎瓷片小心拾起来，以免在堂中来回踱步的老太师，伤到了脚丫子。
“侄儿刚从天师府回来，好容易才撬开赵玄清的嘴。”夏侯不破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低声禀报道：“据赵真人透露说，这道法旨与陆云有很大干系。”
“陆云，怎么又是他？”夏侯霸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脑仁疼。这世上能让他头疼的人没几个，陆云就是其中一个，这小子几次三番打夏侯阀的脸，夏侯霸却碍于种种原因，只能任他蹦跶。
现在老太师都开始后悔起，当初为何不给陆云个官职，也好把他支出洛都，省得他在京里搅风搅雨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两家已经彻底撕破面皮，初始帝又护着那小子，夏侯霸就是以中书省的名义下令，那小子也不会当回事儿的。
为免自取其辱，是以老太师尽量不去招惹陆云。幸而陆云过年之后，似乎受了婚事的打击，已经好久没有搞事情了。听说他倒是经常往商氏总行跑，似乎已经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老太师才不管陆云喜欢谁呢，他巴不得那小子沉迷温柔乡，大家相安无事才好呢。
可这才消停了几天，这小子怎么又出手搞事情了？
“据说他过年时，曾带着大皇子去给赵真人和天女拜年，当场提出要让天师道为大皇子的安全背书。”夏侯不破虽然武功不行，但办事能力却是夏侯四杰中最出色的。一番套话，他就把赵玄清的肚子掏了个一干二净。“起先，赵玄清自然是不同意的，但那小子巧舌如簧，偷梁换柱，把老道士绕了进去……”
夏侯不破便将陆云那套，‘保皇子就是保国本，保国本就是保大玄’的理论，讲给老太师知道。末了又补充道：“陆云还拿出陆信的手书，让赵真人不得不正式禀报太室山。他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下文，没想到这才过去两个月，徐玄机就降下了天师符……”
“徐玄机虽然不成器，却也不是好相与的。”夏侯霸对天师道当代掌教的评价并不高。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有张玄一高山仰止在前，继任者再努力也只能在他阴影中起舞。
何况徐玄机本身实力也不够硬，他虽然是天阶大宗师，却在洛水河畔被孙元朗一掌击败。这才有了后来张玄一只身北上太平城，同样一掌击败孙元朗的事情发生。堂堂掌教真人，居然还要前任掌门出手帮他讨回场子，无能至此，还有何颜面可言？
不过再怎么无能，徐玄机也是天师道的掌门，怎么可能被个毛小子牵着鼻子走呢？
“徐玄机并不是被陆云牵着鼻子走，”夏侯不破却早已勘破其中玄机道：“陆云只是提醒了他而已，让他找到了一条不同于师兄的路。”
“此话怎讲？”夏侯霸有些不明所以。
“徐玄机一直活在张玄一的阴影下，洛河之败后，他更是被天师道上下轻视，甚至有年轻一辈的弟子私下说，他不该再觍颜占据掌教之位，应该把位置让给百里玄武。”夏侯不破远在洛都，却对太室山上的门派间隙洞若观火，似乎光靠和赵真人攀谈，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这种情况下，摆在徐真人面前的头等大事，便是重树威信，稳住自己的掌教之位。”夏侯不破继续分析道：“既然没法在武道上重新证明自己，他就必须另辟蹊径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手段，好赢得教中的信任……报恩寺之变后，张玄一便几乎不理俗务，天师道对洛都的影响也日渐式微。但去岁柏柳庄之后，徐玄机降下天师符，平息了本阀和皇帝的争端，让太室山上下士气为之一振。”
“是以经陆云提醒后，已经尝到甜头的徐玄机，想要故技重施。让天师道在皇嗣问题上，拿到相当份量的话语权，也就不足为奇了。”夏侯不破有些佩服的摇摇头道：“侄儿估计，陆云就是算准了徐玄机的心理，才会提出那个看似过分的要求。”
“哦？那小子在天师道又没有眼线，怎么会对徐玄机的心理，把握的如此准确？”夏侯霸郁郁的皱着眉头，他不想相信夏侯不破的话，却又没法反驳。
“可能，这就是天才吧。”夏侯不破苦笑着站起身道：“大殿下能有这样的帮手，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哼！大势所趋，区区陆云也不过螳臂当车而已！”夏侯霸撂下一句狠话，坐回长案苦思片刻后，却又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道：“你回去知会一下朱先生，暂时不要去动皇甫轩了。”
天师道这道法旨下得也是巧，就在数日前，朱秀衣已经奉命拟定了除掉皇甫轩的计划，只等阀主批准后就付诸行动。
夏侯霸正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直接杀掉皇甫轩？这样固然可以一了百了，但后患也着实不少。很可能会掀开各阀间互相暗杀的序幕，到时候夏侯阀也一样没有安生日子过。
这下不用再烦恼了，有天师道给皇甫轩的安全背书，刺杀变成了高风险、低回报的愚蠢之举，当然不用再考虑了……
“诶，这老牛鼻子，又坏我好事……”虽然是徐玄机下的天师符，夏侯霸却把这笔账又算到了张玄一头上。“莫非他一天不死，就要阻碍老夫一天不成？”

第五百四十八章 忽悠皇帝
中书省正堂内。
“伯父不必忧虑。”夏侯不破轻声安慰夏侯霸道：“阴谋不行，我们还可以阳谋图之，一样可以将二皇子扶上位，把大皇子撵出京城。咱们从头到尾全按规矩来，天师道就是想插手都没机会。”
“你的意思是？”夏侯霸有些明白了，两眼重新放出光彩的看着侄儿。
“朝廷的归朝廷，真人的归真人，天师道终究没法把手伸这么长。”夏侯不破凑到夏侯霸耳边，低声细语起来。
夏侯霸闻言不由点头连连，拢须赞道：“嗯，这样的效果好像更好，那就听你的，耐心点，慢慢来……”说着他拍拍夏侯不破瘦削的肩膀道：“你将此事思虑周全，待有章程后，便由你全权负责吧。”
“是。”夏侯不破躬身应声，心中不禁暗叹一声：‘整整一年了……’
柏柳庄的失败实在太过惨痛，虽然夏侯霸没有处罚他，但也将夏侯不破闲散投掷了一年之久。这才在夏侯不破的努力下，重新获得了夏侯霸的重用。
“对了，你再替老夫斟酌一下，给那陆家的小子寻个什么样的差事，既能让他接受，又能把他困住，别让他整天闲着没事儿，跟大皇子搅在一起生事。”夏侯霸又吩咐一句。
“是，侄儿尽快给他寻个合适的官职。”夏侯不破应一声，心中未免苦笑，当初拖着不给陆云官职，现在却又要主动安排，这都是什么事儿？
……
长乐殿中，此时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好好，你这合纵连横的本事，不输苏秦张仪啊。真是神来一笔，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初始帝一边和陆云下棋，一边满面笑容的夸赞道：“寡人终于敢放手，给老大争取点东西了。”
陆云也有一段日子没进宫了，这次是初始帝得知了徐玄机颁下的天师符，压不住内心的喜悦，马上让杜晦亲自将他请进宫来，要好好的夸奖他一番。
“陛下才是谋篇布局的棋手，小臣不过是冲锋陷阵的棋子而已。”陆云脸上却丝毫不见骄矜之色，对初始帝反而愈加恭谨谦卑。显然，今春以来发生的诸多变故，让他又成熟了不少。
对他这种懂事儿的表现，初始帝自然喜欢的不得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陆云，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他没想到自己当初布下的一粒闲子，如今居然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
“可惜寡人就是没适龄的公主，不然非要招你做驸马不可！”初始帝头一次觉着，不赏赐陆云些什么，实在是过意不去。“既然和崔阀的婚事告吹，不如寡人从宗室中替你寻一贤良淑德的郡主如何？”
“谢陛下厚爱，不过为臣一听婚事二字，就头大如斗，”陆云自然是敬谢不敏，无论从哪方面论，他都不会接受初始帝的提议的。“还请陛下饶过小臣，让我过几天清净日子吧。”
“缓缓也好……”初始帝这话，也是随口一提。他自然知道，陆云的婚事如今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团。他和崔宁儿的婚到底还结不结？到现在两阀也没拿出个说法来。初始帝当然不想因为自己的随意之举，惹到崔阀不快。
想到这，初始帝便打住话头道：“寡人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倒是你和崔家小姐的婚事，必须要慎重对待，不管最后结还是分，都不能搞坏了和崔阀的关系。”
“是，为臣晓得。”陆云面上应一声，心中却暗暗苦笑，现在又出了个必须负责的商珞珈，和崔阀的关系怎么可能搞不坏？
就在前日，崔白羽还特意过来，转达崔平之对他的不满——让他在崔宁儿的案子还没消停前，少往商氏总行跑。
‘都是那妖女造的孽，我又能怎么办呢？’陆云心中无奈苦笑，和皇帝下着棋就走了神。
……
长乐殿中。
初始帝唤了陆云，陆云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向皇帝请罪。
“陛下，为臣罪该万死，居然走神了……”
“看来你是不想跟崔家小姐继续了。”初始帝心情大好，自然不会跟他计较君前失仪，反而还调笑道：“听老左说，你最近往商氏总行跑得挺勤，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左公公真是的，没什么好跟陛下说的了。”陆云讪笑着嘟囔一声，却不否认初始帝的猜测。
“哦？难道你真看上商家小姐了？”初始帝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猜着了。便摆了摆手道：“你不要昏了头，以你如今的身份，怎么能娶八家之外的女子呢？商家再有钱，也配不上你的。”
初始帝这话，陆云自然不爱听，便直接将他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私事上移开了。
“对了陛下，臣还有一件机密大事要禀报。”
“说吧，这里没外人。”初始帝当然更关心自己的大事了，闻言马上摆摆手，让杜晦去门口守住。
“过年时，为了族兄的婚事，我拜访过梅坊一趟，设法见了梅老太君。”陆云一句话，就引起了初始帝的强烈兴趣。
“哦？那你可没少吃苦头。”初始帝不由笑道：“那老婆子跟你，还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为臣本来也以为会这样，但想着两阀总不能永不通婚，便想去激一激梅老太君。”便听陆云信口开河道：“但没想到的是，老太太居然十分通情达理，说总不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小辈们永不来往。”
“你可别上当，梅家女不嫁陆家郎，当初就是她定下的规矩。”初始帝闻言笑道：“现在却又装起好人来了，只怕是另有所图。”
“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陆云忙送上一定高帽，然后沉声道：“为臣当时也疑惑不解，后来才弄明白，说到底，当年的仇恨，只是老太君和家父之间的个人恩怨，却闹得两阀不相往来，就连梅阀内部也是颇有怨言。现在，她见我主动上门，便也向家父释放了善意，表示希望缓和两阀的关系。”
“这些当阀主的，哪个不是精于算计？现在看到你父亲晋级大宗师，又成了陆阀的阀主，梅怡当然觉着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有梅阀而已。”初始帝一脸理所当然道：“不过，怎么没听说两阀关系缓和的消息，难道有什么变化不成？”

第五百四十九章 升官
长乐殿大门紧闭，杜晦守门，君臣密议。
“变化倒没有，是因为这件事，必须要陛下定夺。”听了初始帝的疑问，陆云忙压低声音道。
“你们两阀的事情，寡人不好掺合的。”初始帝幽幽说道。虽然这是事实，但堂堂皇帝陛下亲口说出这种话，也真有够羞耻的。
“但这并非只是陆阀和梅阀之间的事情。”陆云却淡淡一笑道：“梅老太君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是想通过与本阀和解，向陛下传递一个信号……”
“你是说，她是想通过与你父子和解，向寡人释放归附的信号？”初始帝难以置信的问道。
“一问之下，结果她就是这个意思。为臣起先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老太君既然连和家父的恩怨都能放下，和陛下之间那点隔阂又算得了什么？”陆云向初始帝解释道：“老太君对如今的局面洞若观火，知道陛下和夏侯阀必有一战。如果梅阀还是现在这样对谁都充满敌意，那么将来不管哪一方获胜，都会将她们彻底铲除。”
“嗯……”初始帝默默点头，他不知道夏侯霸是怎么想的，但他的心思被陆云说中了。
“所以梅阀必须要摒弃前嫌，选择一方效忠，这样才能保全全族于将来。”陆云说着，看一眼似信非信的初始帝道：“在夏侯阀和陛下之间，她们选择效忠吾皇。”
说着陆云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双手奉给初始帝道：“这是梅老太君让微臣转呈陛下的奏疏，请陛下御览定夺。”
初始帝接过那奏疏打开一看，只见上头确实是梅怡亲笔所书，还加盖了她的私印。奏疏中大致是说，因为前尘旧事，陛下不信任梅阀，梅阀也没有积极的证明对陛下的忠诚，这既是她这个臣子的失职，也是她对梅阀的辜负。这些年，阀中上下忠君爱国的人越来越多，对她的非议也越来越大，她也终于幡然悔悟，愿意誓死效忠皇帝、协助他澄清玉宇，虽死无悔云云。
“好，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初始帝将那奏疏仔细看了几遍，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激动的来回踱步，对守在门口的杜晦兴奋道：“寡人还以为那老太婆要偏执到死呢，看来她还没蠢到家，到底是醒悟了。”
“这都是陛下这些年仁德之至，令万民归心的结果啊。”杜晦笑着恭维初始帝道：“梅老太君终于看明白，陛下才是真正的仁君了，当然会诚心归附了。”
“老公公所言极是。”陆云忙附和道：“为臣也听老太君说，如果让夏侯霸得了天下，定将万民受苦，各阀遭殃，上上下下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陛下，才能让各阀和百姓，都过上安生日子啊。”
“她还算有点见识。”初始帝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这好消息来得有些突兀，但他并不怀疑梅怡的居心。这些年他自然早就看出来，那老太太对夏侯霸把持朝政深恶痛绝，是绝对不会跟夏侯阀讲和的。所以在他看来，有了陆阀做示范，她和梅阀应该能明白，像他们这样的弱势门阀，只有效忠自己一途。
只是碍于种种旧日恩怨，老太婆拉不下这个脸罢了。
在攸关本阀存亡的大问题面前，区区脸面算得了什么？是以他完全不怀疑梅怡会欺骗自己，因为欺骗他，没有任何好处。
“没想到，你小子悄没声，又办成了这件大事！”初始帝亲密的按着陆云的肩膀，吐沫星子都要溅到他脸上了。“寡人说你是苏秦张仪都委屈了，你就是寡人的张子房啊！”
“陛下谬赞，小臣惶恐。”陆云强忍着不适，摆出一副惶恐的神情道：“若说天师道的事情，小臣还出了一点点力气的话。在梅阀这件事上，微臣只是个传声筒罢了，如何答复对方，全需陛下定夺。”
“唉，太过谦虚也没什么意思？寡人还能跟你个臣下抢功不成？”初始帝话虽如此，却受用非常。略一沉吟，终于破天荒的头一次，跟陆云来了点实际的。
“你几次三番立下大功，寡人再不赏赐，就要被人说刻薄寡恩了。”初始帝按着陆云的肩头，沉声说道：“原本是打算让你先从文官做起的。无奈那老匹夫一直按着不让你出头。这样也好，就来寡人身边当个护卫副统领吧，你不会觉着委屈吧？”
“这……”陆云马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来，御前护卫副统领，是正四品官职，说起来不算太高，却非皇帝最铁杆的心腹不能用。现在皇甫彧要任命陆云担任此职，自然表明他现在毫无疑问的，将陆云当成心腹重臣了……
“为臣何德何能？竟蒙陛下如此错爱？”陆云忙感激涕零的跪下。“为臣惶恐，不敢领命……”
“寡人金口一开，岂能收回成命？”初始帝很满意陆云的反应，温和笑着宽慰他道：“再说这四品官的俸禄可不好拿，往后你要宿值禁内，常伴寡人左右，遇到行刺的还得替寡人挡刀子呢。”
“为臣定当兢兢业业侍奉陛下，谁要伤害陛下，必先踏过为臣的尸体！”陆云原本的计划，就是一步步获得初始帝的信任，混入他的决策核心中去。现在他已经获得了初始帝完全的信任，皇甫彧连自身安危都托付给他，那距离陆云彻底支配他的那天，就越来越近了。
陆云忙大表忠心，欣喜的接下了皇帝的差事。
“好，年轻人就该当仁不让。”见陆云答应了，初始帝高兴的转身吩咐杜晦道：“待会儿把皇甫丕显叫来，寡人亲自对他交代一番。”
“是。”杜晦轻声应下。
“好了，你先回去吧，把家里的事情交代一下，过不了几天就有旨意到了。”初始帝心里都欢喜炸了，哪还能坐得住继续下棋？便将手中的棋子丢进了棋盒中。
“是，为臣告退。”陆云便躬身退了下去。他知道，虽然已经完全获得了初始帝的信任，但短时间内想要与闻机密、参与决策，还需要自己日后再加把劲。
杜晦亲手打开殿门，放他出去。

第五百五十章 任重道远
等到陆云一走，杜晦又关上了沉重的殿门，然后走到棋秤前收拾起残局来。
初始帝惬意的往玉凭几上一靠，悠然笑道：“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寡人到现在还像在做梦一样呀。”
“正可谓时来天地皆同力，陛下天命所归，好消息自然纷沓而至了。”杜晦笑着应道。
“你就光哄寡人开心。”初始帝笑骂一声，对杜晦道：“你说，梅阀对寡人有几分真心？”
“陛下自有判断，老奴不敢置喙。”杜晦笑着摇摇头道：“不过梅阀这十来年江河日下，日子确实是各阀中最难过的。”
“那是自然了……”初始帝笑笑道：“下三阀虽然都不受老匹夫待见，但陆阀和卫阀好歹还有寡人照拂一二。梅阀却两边都不讨好，日子能好过就怪了。”
“这人啊，穷极就会思变。也不知梅老太君是不是这样想的。”杜晦轻声道。
“寡人决定相信她一回，”初始帝拿起梅怡的那封效忠书道：“横竖是用她来对付老匹夫，不用担心她会反水。”
“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了？”杜晦闻言神情一凛，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初始帝最最信任的一个，知道皇帝所有的想法。
“决心吗……”当着杜晦的面，初始帝也不用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略一沉吟后，他有些苦恼的泄气道：“感觉还差一点。”说着他屈指给杜晦算道：“现在下三阀已经效忠，加上我皇甫家，说起来是四对四，可根本就不是那四家的对手啊。”
“不是说崔阀有可能会中立吗？”杜晦轻声提醒道。
“算得时候，要往最坏处打算。”初始帝却谨慎道：“这可是攸关社稷的大事，一个不慎大玄就要易主的。”
“陛下所虑甚是。”杜晦深以为然道：“崔老令君那只老狐狸，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他会站哪一边的。”
“是啊，好比十一年前。”初始帝悠然回忆道：“当时谁都以为，崔阀会支持我皇兄。但老狐狸审时度势，在最后关头派出了阀中大宗师，加入了刺杀我皇兄的队伍。所以别看他们也是满口仁义道德，但跟陆阀那些死脑筋不一样，崔阀并不信这一套，他们还是会等到最后，看清了谁会是赢家才下注的。”
“所以能不能得到崔阀的支持，还得看咱们自己的实力。”杜晦总结道：“这么说来，还真不能把他们考虑进去。”
“正是如此。”初始帝坐直了身子，恢复了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实话跟你说吧，越是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寡人就越是害怕，总觉着胜算不够。”
说着，初始帝长长叹了口气道：“归根结底，还是寡人手中的兵太少，夏侯阀和裴阀手里有镇北军、安西军还有京营禁军，加起来足足有七十万。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是把崔阀和谢阀都拉过来，寡人也依然没什么信心……”
“唉，是呀。归根结底，真要是打起来，还是得靠军队的。”杜晦自然也陪着皇帝一起愁眉苦脸起来。但这事儿，初始帝也怨不得别人，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想当年，高祖皇帝虽然将权柄与七阀分享，却丝毫没有放松对军权的掌控。无论是抗击胡虏的安西军，还是防御太平道的镇北军中，都遍布皇甫阀的子弟。安西军的最高统帅——安西大将军更是由皇甫家的名将皇甫杰担任。
至于京城的禁军，更是由皇帝直接掌握，岂容外姓觊觎？
在那种情形下，各阀根本不敢违逆高祖皇帝的意志，哪会像今天这般骄横跋扈、目无君上？
说来也是皇甫家合该遭此劫难，报恩寺之变前，安西大将军皇甫杰病逝，帅印由副帅夏侯雳暂掌。而乾明皇帝也因为对兄弟毫无提防，犯了和赵武灵王类似的错误——他草率的将禁军交给皇甫彧代掌，他自己好专心搞他的变法。
谁知道皇甫彧狼子野心，居然勾结夏侯阀谋逆篡位。谁知报恩寺之变成功后，夏侯阀却马上变了脸，在裴阀的全力配合下，以剪除乾明帝余党的名义，对皇甫家在军中的将领展开了无差别的大清洗。
当皇甫彧回过味来，试图阻止时，却早已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了。京营中，那座用皇甫家将领头颅堆起来的京观，清晰的向世人彰示着，一切已经不可挽回。皇甫家在大玄军中的将领已经被清洗殆尽，从此以后，大玄军队就是夏侯阀和裴阀的天下了。
面对着两阀犹在滴血的屠刀，皇甫彧畏惧了，不得不按照两阀的意思，将京营交给裴阀和夏侯阀共掌，又任命夏侯雳接掌安西大将军印……从那天起，篡位成功的喜悦荡然无存，皇甫彧便活在了无边的恐惧中……
十余年过去了，恶劣的情况依然没有太多改善。眼下大玄听从初始帝调遣的，只有多出自皇甫家子弟部曲的羽林军区区数万人而已……
仅凭这点军队，让他怎么跟夏侯阀摊牌？
一念至此，初始帝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便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迅速熄灭了。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的靠坐在玉凭几上，仰面长叹一声道：“看来，还是任重道远啊……”
……
那厢间，陆云出了紫微宫却没回家，而是习惯性的拐去了北市中。
商氏总行的护卫们，已经十分熟悉这位经常上门的陆大公子了。也不用通禀，便马上让开去路，恭请陆大公子入内。
既然决定对商珞珈负责，陆云自然不会再偷偷摸摸，做那梁上君子的行径，每次都是光明正大的上门。当他上去二楼时，正碰见商德茂在一群管事的簇拥下准备下楼。看到陆云来了，商德茂马上挥挥手，让那些管事下去等自己。然后满脸堆笑的给陆云带路道：“陆大公子又来看我家大小姐？”
“是啊，总管事。”陆云拾级而上，神态自若的对商德茂道：“你这么忙，用不着每次都亲自引路。”
“要的要的。”商德茂的笑容十分有亲和力。“能趁机跟陆大公子多近乎一下，是多大的福气啊。”

第五百五十一章 温柔
商氏总行，顶楼花园，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连屋顶都开了一溜天窗。阳光洒满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各色名贵的鲜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小鸟啾啾唱歌不听，流水潺潺叮咚作响。
春风吹拂着凉亭的纱幔，晃动的纱幔让端坐亭中的丽人，显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陆云走到亭旁，掀开纱幔一角，便见商珞珈端坐在堆满了账册的几前，右手持着湖笔在纸上勾勾点点、左手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她是那么的专注，连陆云进了凉亭都没发现。
那噼里啪啦的珠算声特别容易让人出神。陆云站在那里看着商珞珈，不知不觉便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来。
虽然这一个月来，他隔三岔五就来看望商珞珈，每次都会认真的和她交谈。但每当他试图放开心防，想要从心底接纳商珞珈时，那个妖女的身影便会忽然蹦到他的心头。
‘相公，你不要奴家了吗？’
‘相公，这么快你就把我忘记了，还真是红艳深情、青衫薄幸呢……’
‘相公，我们可是刚拜过天地的啊……’
苏盈袖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让陆云根本进入不了状态，无法和商珞珈真正的开始这段感情。
这让陆云对商珞珈心中更加歉疚了……
正在胡思乱想时，商珞珈忽然秀眉微蹙，搁下笔，右手搭在左肩上轻轻按揉起来。她抬头想要寻找霜霜，却看到陆云站在那里。
“来多久了？”商珞珈柔柔一笑，轻声道：“也不吭声。”
“刚来一会儿，看你在忙，就没打扰。”陆云笑笑道：“你要多休息，不宜太过劳累。”
“哎，没办法的。”商珞珈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苦笑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嘛，家里的摊子铺得太大，需要决定的事情实在太多。总管事已经尽量帮我减负了。”
“你这是手臂劳累过度引起的酸疼，按一按肩贞穴会缓解。”陆云指了指自己的肩头。
“我不会按呢。”商珞珈微微嘟起嘴，似是撒娇道。
“那我帮你。”陆云说着走向近前。
“嗯。”商珞珈俏面微红的低下头。
只见陆云伸出一指，飞快在她肩头一点。商珞珈便觉肩头一阵热流涌过，陆云已经收回手，退了两步。
“活动一下看看。”陆云轻声问道。
商珞珈便试着活动下左臂，发现肩胛骨依然暖洋洋的，手臂重新活动自如，再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还真灵呢……”商珞珈崇拜的看着陆云，笑容中却藏着几分酸涩。按摩变成了点穴，这跟她的期待差距有些大呢。
商珞珈何其聪慧敏锐？自然早就察觉到她和陆云之间礼貌温柔，相敬如宾，却少了正常情侣应有的柔情蜜意。虽然她告诉自己，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但既然要长相厮守下去，商珞珈当然不甘心一直这样平淡下去。
她也想像普通女孩子那样，被人宠爱被人呵护，被人捧在手心里。但商珞珈也知道，陆云能做到目前这种地步，已经无可指摘了。再不知进退的撒娇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慢慢来吧……’商珞珈将心中的遗憾，藏得一点不漏。脸上又恢复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早知道这样，我上午就不安排这么多事情了。”
“我也是临时起意才过来的。”
陆云一般都是下午未时一过才来，申时末刻坊门关闭前便离去，这样对他来说也是最省事的。但今天还不到午时陆云就上门，让商珞珈惊喜之余，却也多了几分不解？
“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陆云点点头，有些歉意道：“今日入宫觐见，陛下命我为大内侍卫副统领，过几天就要上任了。”
“啊……”商珞珈闻言难过道：“那往后是不是要经常在宫中宿值？”
“应该是的。”看到商珞珈难过，陆云心下不忍道：“往后怕是不能随时来看你了。但只要一下值，我就会过来的。若是你父亲到了京城，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会告假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女人了？”商珞珈却展颜一笑道：“大比结束快半年了，陆郎却被老太师一直晾在那里，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难过的。现在终于有个好的去处，妾身只会为陆郎高兴，怎么拖你后腿呢？”
“你总是这样深明大义，让我惭愧难当。”陆云感激的对商珞珈道。
“那陆郎中午就不要回去了，让妾身略设薄酒为陆郎庆贺一下吧。”商珞珈扶着几案站起身，宽松的衣裙也无法将她的腹部完全掩盖了。
“听你的。”陆云点点头。
……
许是抱着浓浓歉意的缘故，他特意陪了商珞珈大半天，两人在空中花园里品着香茗聊着天，比之前每一次都聊得深入和融洽，时间不知不觉就流逝而去……
当他回到陆坊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一路上，族人们恭敬的向他问安行礼，陆云也客气的寒暄还礼，好一会儿才回到阀主院中。
刚进院，他就瞧见了大皇子的马车，不由一阵头疼。
“哎呀，我的亲兄弟啊，你可算回来了。”果然，皇甫轩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鞋都顾不上穿，便从客堂跑到了院中，拉着陆云的手就不撒开。“我等了你整整大半天了……”
“松开手，我要脱鞋！”陆云只好硬甩掉皇甫轩的手，弯腰坐在廊前的台阶上，脱掉了自己的鞋履。
“兄弟，听说你要去宫里当差啦？”皇甫轩从旁可怜巴巴道。
“把话说清楚点，我可不是入宫去当太监。”陆云站起身，直翻白眼道：“我是去当御前护卫的。”
“那不都一样嘛……”皇甫轩小狗似的跟在陆云身后，带着哭腔道：“你成了陛下身边的人，往后咱们俩就得避嫌了。”
不管皇帝之前怎么吩咐的，现在陆云的身份变化为皇帝的近侍，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之前那样，和皇甫轩过从甚密了。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就犯了皇帝的忌讳，会给两人带来杀身之祸的……

第五百五十二章 奈何不得
阀主院中，陆云回到自己的房间，皇甫轩也巴巴跟着进来。
“兄弟，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这是陛下的任命，我还能抗旨不成？”陆云没好气的看他一眼。
“什么事儿能难得倒你啊？你要是不想去，肯定有法子的。”皇甫轩苦着脸央求道：“兄弟，你就行行好吧，不能把我划船送到河中央，你就自己先跳船跑了呀……”
“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陆云有些郁闷的拿起茶壶，想倒杯水润润嗓。“眼下，我留在你什么已经意义不大了。”
皇甫轩忙殷勤的接过水壶，亲手给陆云倒水道：“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我陪在你身边，是担心夏侯阀的人会铤而走险，现在有天师道为你的安全背书，再没人会对你暗下毒手了，你说把我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义呢？”陆云呷一口，发现是凉水，随手倒在了茶盘中。
皇甫轩当然没有给他换热水的自觉，抱着个水壶坐在他旁边，自顾自道：“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没你帮我出主意，我拿什么跟那三个家伙斗？”
“用不着你去斗，当好你的缩头乌龟就行了。”陆云将残酷的真相讲给大皇子听道：“接下来的斗争中，你和你三位弟弟只是摆在棋盘上的棋子而已。这局棋该怎么走，不用你们操心，只要知道最后是谁胜谁负就足够了……”
这话有够伤自尊，但陆云知道，对大皇子却是最大的安慰。
“真的吗？”果然，皇甫轩心神大定，尤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陆云道：“真的不用我去判断，去决定，我只要当好提线木偶就可以了？”
“没错，你只要记住一条，不要给你父皇惹麻烦，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陆云颔首道。
“这绝对没问题，我从明天开始，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他们挑衅，我也会唾面自干的。”皇甫轩把胸脯拍得山响，这是他过去二十年来最擅长的事情。
“陛下也是看到了这一点，知道我留在你身边也没用了，才会把我调到宫中的。”便听陆云接着道：“我到了陛下身边，才能更好的为和夏侯阀斗争进献绵薄之力。而且当初毕竟是陛下让殿下和我多亲近的，所以我偶尔向殿下透个风，帮你出个主意，想必陛下也不会在意的。”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皇甫轩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就怕遇上事没个帮着拿主意的。”
“往后，殿下要学着自己拿主意了，不是要紧的事儿不要问我。”陆云有些要甩锅的意味道。
“唉，好吧，我试试看……”皇甫轩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可话没说完，语气又软了下来，巴巴看着陆云道：“真遇上事儿，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不会的。”陆云无奈的甩开他又要握上来的手。
……
那厢间，夏侯坊中。
夏侯不破费了老大的心思，终于为陆云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差事——‘三山五岳祭祀官’。
顾名思义，这是个替皇帝祭祀三山五岳的官职，清贵之极又毫无实际权力。更妙的是，虽然是京官，一年却有大半时间，要在全国各地奔波。真是既符合陆云的身份，又附和夏侯霸的要求，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了。
然而当他兴冲冲向伯父禀明自己的想法后，却见夏侯霸依然阴沉着脸，也不吭声。
“伯父，这官职有什么不妥吗？”夏侯不破小心翼翼的问道。
“妥是很妥，但用不着了。”夏侯霸冷哼一声道：“皇甫彧已经先一步封他为大内侍卫副统领了，他不再是中书省能管辖的了。”大内侍卫的挑选有内侍省完成，侍卫统领则由皇帝亲自任用，出中旨直接下达给尚书省照办即可，完全不用经过中书省，老太师自然也无从置喙了。
“哦，又是这么巧？”夏侯不破有些遗憾道：“那小子到了皇帝身边，怕是要搅风搅雨的。”
“难道我堂堂夏侯阀，就奈何不了那小子了？”夏侯霸心头一阵烦躁，恨不得摔桌子砸碗来泄愤了。
“当然奈何得了，只是太不划算，不是明智之举而已。”夏侯不破忙轻声劝解道，虽然他这话和夏侯霸没什么区别，但听起来就顺耳多了。
“伯父，我们不要被一只蚊子打乱了步点。”便听夏侯不破又说道：“蚊子咬人确实会疼，被叮在脸上也确实不好看。但其实都无关紧要，并不会影响大局的。眼下本阀当务之急，是将二殿下推上太子宝座，只要达成这一步，剩下的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到那时，别说陆云了，就是皇甫彧也是难逃一死！”
“嗯……”夏侯霸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重重点头道：“那就先让那小子蹦跶两天吧，等到时候一起收拾！”
……
陆阀，阀主院，等送走了皇甫轩，都已经过了饭点。陆向早就吃过晚饭，喝了点小酒去睡觉去了。
看到大殿下离去。陆瑛端着给陆云的饭菜进了他的房间。
“我说这皇甫轩也太没眼力劲了，不让吃饭了还。”
“体谅一下可怜的孩子吧，”陆云洗干净手，也不用筷子，便直接拿起一片炸得金黄的金钱虾饼，咔嚓一口咬下去，含含糊糊道：“他不来找我这趟，不知得喝多少钟乳酒压惊。”
“嗯，看出他慌了神。”陆瑛深以为然地笑道：“刚吃了午饭他就来了，在家里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说到这儿，她却话锋一转，朝陆云挤挤眼问道：“对了，你一下午去哪了？又去找商大小姐了？”
“这个虾饼真好吃……”陆云又拿起一片，塞到了陆瑛嘴里。“阿姐也尝尝看。”
“别打岔，我已经吃过饭了。”陆瑛吐掉口中的虾饼，弹了陆云脑门一下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不娶宁儿了，也该考虑梅大小姐嘛，怎么让个商大小姐勾了魂去？”
“什么这大小姐，那大小姐，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云翻翻白眼，就是不跟陆瑛往正题上论。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婚事会是个什么结果，就是想跟陆瑛说也没法说。

第五百五十三章 老相识
陆云嘴巴紧的很，任陆瑛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法从他口中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眼看到了睡觉的时候，她只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放过了陆云。
初始帝的动作很快，陆云在家里待了不到两天，这日上午时分，便见杜晦在数名大内侍卫的护送下，前来府上传旨了。
“敕封陆云为羽林中郎将，通判千牛卫事，掌供奉侍卫，以贰大将军及诸曹之务，即日奉诏上任，不得延误。钦此。”
杜晦宣旨之后，将皇帝的诏书并中郎将印信牙牌等一应事务，交到了陆云手中。几名大内侍卫又捧上了陆云的官袍兵刃、朝靴甲胄等物，自有下人代他收下。
“老公公请入内奉茶。”陆云客气的邀请杜晦到厅中稍坐。
“不了，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杜晦摆摆手道。
“哎，不差这一会儿，”陆云却挽着杜晦的手，亲热的套着近乎道：“往后还要公公多加照拂呢。我对宫里的事情一无所知，还得烦请您老提点一二呢。”
“唉，那好吧。”杜晦这才不再推辞，跟着陆云进了客厅。上来香茗后，老公公打开了话匣子，向陆云介绍起紫微宫的禁卫状况来。
羽林卫负责守卫宫掖、随扈御驾，但没有旨意并不能踏足紫微宫一步。在紫微宫内宿卫侍从，负责保护皇帝安全的乃是千牛卫，所谓‘大内侍卫’不过是千牛卫的俗称而已。
千牛卫虽然规模极小，只有区区两千人而已。可地位却在羽林卫之上，皆以皇甫阀子弟部曲中，忠心不二、武艺高强之辈充任。其统领曰千牛卫大将军，往往还兼任羽林卫大将军，乃整个禁卫系统的首领。
千牛卫大将军之下，便是千牛卫中郎将，中郎将之下又有十二千牛备身，每一千牛备身率领百余名千牛卫士，轮班分区、日夜值守禁宫。皇帝上朝之日，千牛卫士便穿金盔金甲，而侍列于御座之左右，故而又叫‘御前侍卫’。
简单的介绍完毕，杜晦呷一口茶水，若有所指道：“其实以公子的聪明才智，在宫里当差根本不用劳神，统共那么两千来人……那些千牛备身都是一帮头脑简单的武夫，公子没必要花心思在他们身上。”
“晚辈晓得了。”陆云自然能听出，杜晦的意思是，千牛备身都皇甫家的核心子弟，根本不是他能拉拢得了的。所以应该收起那些小心思，诚心诚意、尽职尽责即可。
但陆云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好容易才打进千牛卫中，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拉拢收买皇甫家子弟的机会？所以他只是随口应一声，便换了个问题道：“那请问公公，那后宫的安全，需要千牛卫负责吗？”
“当然了。”杜晦淡淡道：“但是绝对不可以在后宫中单独行走，不然咱家也保不住你。”
“我记下了。”陆云忙重重点头。他知道杜晦这话有两重意思，一个是千牛卫都乃正常男子，在后妃宫女云集的后宫中，千万要避嫌。另一个则是皇后这位后宫之主，跟他可是有仇的，陆云要当心落到她手里。
杜晦确实不能在宫外逗留，又叮嘱了陆云几句，他便再度起身告辞。
陆云赶忙抢上前去，伸手将杜晦从坐垫上扶起。
杜晦只觉手中多了张纸片，仅凭那独一无二的柔韧触感，他就能感觉出，那是出自商家‘聚全信’的存票。而那聚全信门槛极高，最小面额的存单，也有足足一千贯之多。
老太监也不推辞，心领神会的握了握陆云的手，脸上的笑容凭空多了几分真诚道：“公子放心，咱家在皇甫大人那里，还能说上几句话，不会让你太难受的。”
“多谢老公公维护，往后下官就靠着陛下和你老人家了。”陆云一脸感激地笑道，心中却是一阵苦闷。听老太监的意思，那皇甫丕显八成对自己有看法，这花了两千贯钱买来的消息，肯定错不了。
“只是我和皇甫大人素昧平生，不知他对我的恶感从何而来？”送老太监出来时，陆云小声问道。
“那就要问你自己喽。”老太监似乎跟初始帝混得太久，也不自觉的喜欢卖关子，云山雾罩就是不把话跟他说透。
……
陆云一头雾水的将杜晦的轿子送出阀主院，那名带队的千牛备身却留了下来。
待到没了旁人，那人朝陆云挤眼笑笑道：“将军可还记得下官？”
“少来这套。”陆云白他一眼，一拳捶在那人胸口道：“这才多久不见，我就不认识你个皇甫珪了？”
去岁大比，皇甫家也有四名子弟参加，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这位身穿千牛卫官服的皇甫珪。当时他的名次二十五名，比梅灵萱还低了一名，确实有些不太起眼。所以他才会担心，只在一起喝过一次酒的陆云，会记不得自己。
“嘿嘿，这不是担心你贵人多忘事嘛。”皇甫珪一脸亲热的对陆云道：“当初老太师压着你的任命，我们这些同年都很愤慨，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你居然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这可真是缘分啊。”
皇甫珪在大比中被评为上下三品，按制应该授于七品官。千牛卫中没有大头兵，普通的千牛卫士便是七品官。这才半年时间，皇甫珪便已经越过了七品的千牛卫士、六品的备身左右，被提拔为正五品的千牛备身，升迁速度之快，就是夏侯荣光和崔白羽都比不上。
也怪不得皇甫家的子弟，都视进入千牛卫为仕途起步的上上之选。
“嗯，我也没想到，会成了千牛卫的一员。”陆云拍了拍皇甫珪的肩膀道：“我不会挡了你们的路吧？”
“怎么会呢？我们是求之不得啊。”皇甫珪忙大摇其头道：“我们四个都在千牛卫，前日听说你要来，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这下我们的日子可要好过些了。”
“这话什么意思？”陆云闻言一愣道：“难道你们从前的日子，很不好过吗？”
“嘿……”皇甫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苦着脸道：“大人来日见了大将军，就知道日子有多不好过了。”说着他递给陆云一个沉甸甸的绸袋，又朝陆云拱拱手道：“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请大人念在同年之谊的份上，日后千万不要跟大将军同流合污啊……”
陆云有些懵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走马上任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千牛卫前来迎接中郎将大人上任。
“请大人上马！”
陆云见皇甫珪亲自牵着一匹大白马，旁边还立着另一个老相识皇甫珂。皇甫珂在大比中排名倒数第三，如今穿着六品的官袍，是千牛卫中二十四名备身左右中的一位。
“你们太客气了，我自己去就行了。”陆云苦笑一声，也不用锦墩，踩着马镫便翻身上了马背。“搞得这样，总让我觉得，你们是要把我拖出去卖了。”
“怎么敢，怎么敢呢？”皇甫珪一边牵着马往紫微宫行去，一边从旁笑道：“兄弟们还都指望着大人罩着我们呢。”
“我看你们是想拿我顶缸吧。”陆云骑在马上，对另一旁的皇甫珂笑道：“你说是吧？”
“嘿嘿，怎么会呢……”皇甫珂想尽量摆出憨厚的表情，可惜怎么装也不像，反倒像在奸笑一般。
陆云正和两人谈笑间，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如芒在背，他霍得转过头去，便见一条人影倏然缩进了远处的巷子里。
“有情况，去看看！”千牛卫负责保卫皇帝，警惕性自然极高。皇甫珪马上拔出削铁如泥的千牛刀，摆开架势守在陆云马前。同时沉声对皇甫珂下令。
“明白！”皇甫珂马上带着几名千牛卫，朝着那人影闪现的巷口飞奔而去。
盏茶功夫，皇甫珂等人却又去而复返，颓然复命道：“歹人已经不见踪影，我们人手太少，无法搜寻。”
“大人，要不要知会京兆府？”皇甫珪沉声提议道：“请他们协助缉拿？”这里是宫外，不是千牛卫负责的紫微宫，他们也只能向官府求助。
“算了吧。”陆云却摇摇头道：“都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让京兆府怎么帮忙？”
“那，就这样算了？”皇甫珪不确定的问道。
“算了吧，想打我主意的人多了，没必要风声鹤唳。”陆云淡淡说一句，便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向前行去。
有件事陆云没有告诉两人，那就是方才刹那间，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还算英俊却略有些僵硬的青年男子面孔，陆云可以保证，自己之前从没见过此人。但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却满是刻骨的仇恨和嫉妒，仿佛自己抢夺了他所有一切那般。
陆云不知道，这股恨意从何而来，他只能默默将对方的长相记在心里，回头请左老公公或者商大小姐帮着调查一番，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
待到陆云一行人走远，那条人影忽然从巷子里的黑暗中钻了出来。原来他根本没有逃走，而是用一种奇妙的障眼法，避开了皇甫珂等人的搜寻。
那人自然是龙儿了。他入京后有了全新的身份，还担任了裴阀的客卿，但在杀掉陆云之前，他心里根本就容不下别的事情。
但龙儿行事极为谨慎，否则这么多年来，他也不能一直把孙元朗骗的死死的。为免打草惊蛇，龙儿并没有贸然去窥探陆阀，也没让裴阀的人跟踪陆云，结果一直等到今天，他才趁着陆云出门上任的空档，想要远远的看一眼这夺去自己一切的仇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本来以龙儿修炼的《太平经》秘法，是不会被陆云发现他的踪迹的。但当他终于看到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四品千牛中郎将官服，在一干千牛卫前呼后拥下招摇过市的陆云时，那满心的怨念和嫉恨，一下子就忍不住爆发出来。
他甚至觉着，就连陆云那张完美无瑕的俊脸，也本该属于自己一般……
结果一个不留神，气机泄露出来，立马就引起了陆云的警觉。虽然陆云没有追上来，龙儿心里清楚，对方已经记住了自己这张脸……
“怪不得连夏侯阀都奈何不了他，这小子果然机警过人。”龙儿不由暗自惊醒，心道：‘看来必须要更加小心行事。’
正沉吟间，忽然又一条黑影出现在龙儿身后，单膝跪地禀报道：“太一，发现本道洛都分坛刚刚留下的标记。”
“去看看！”龙儿闻言一喜，他让手下人寻遍洛都，终于找到了消失已久的自己人。
……
那厢间，陆云在皇甫兄弟的带领下，从左掖门进了紫微宫。
守卫宫门的羽林卫士兵和千牛卫十分稔熟，验过他们的腰牌后，也不盘问，便直接放行了。
“虽说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但终究都是一位大将军当家，还有些同袍之谊。”皇甫珪笑着向陆云介绍道：“往后大人和他们熟悉了，连腰牌都不用出示。”
一进紫微宫，陆云便自觉的下了马，自有千牛卫士将他的马牵去马厩，不用中郎将大人费心。
陆云则在皇甫珪和皇甫珂的陪伴下，来到了位于重光门内的千牛卫衙门报道。
皇甫玑和皇甫琅两位千牛备身，早就领着一干千牛备身和备身左右，等在衙门口迎接陆云了。
“末将等拜见中郎将大人。”一见陆云到来，众将忙单膝跪地行礼。“恭迎中郎将大人！”
“诸位快快请起。”陆云满面春风的快走几步，一手扶起了皇甫玑，一手扶起了皇甫琅道：“兄弟我初来乍到，当不起诸位高接远迎。”
“呵呵，大人不用谦虚，这些弟兄们早就想一睹大人的风采了。”皇甫玑压低声音笑道：“若不是昨晚要当值，他们早就闹着一起去接大人了。”
“是啊，一想到古往今来唯一的圣品官人，要成为咱们的上峰，弟兄们就激动的睡不着觉啊。”几位年长的千牛备身也一起吹捧陆云道。“往后兄弟们就全倚仗大人了。”
“区区恶名，何足挂齿？”陆云却暗自警惕，这帮家伙将自己捧得这么高，怕是另有所图吧？
说话间，他与诸位同僚寒暄着进了衙门。此时快到卯时三刻，一宿没合眼的千牛卫士却仍齐刷刷聚在院中。见陆云进来，众人纷纷向他恭敬行礼，人的名、树的影，陆大公子的名声摆在这儿，就足以镇住这些眼高于顶的千牛卫了。
陆云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这些千牛卫都是在特意等候自己的。果然，不多时一通鼓响，众千牛卫立马肃然列队，偌大的衙门广场上很快便针落可闻。

第五百五十五章 皇甫丕显
陆云也按照皇甫玑的提醒，在十二千牛备身之前站定。
他刚站稳身子，便听身后皇甫玑对自己耳语道：“兄弟可要收住脾气，别第一天就跟大将军顶上了。”
“嗯。”陆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问话，便听一声高唱道：“大将军到！”
“恭迎大将军！”满院子千牛卫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衣兵刃摩擦的哗哗声，如风吹过茂密的树林一般。
陆云也赶忙跟着单膝跪地，偷眼瞧去时，便看到在婚礼上见过一次的皇甫丕显，在数名长史、录事参军、兵曹参军、胄曹参军等属官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出现在众将士面前。
皇甫丕显个不高，五官还依稀能看出皇甫照的影子，但他肃然立在月台上，不用刻意去激发大宗师的威压，仅凭那千牛卫大将军的身份，就足以震慑全场了。
皇甫丕显那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站在领班位置的陆云身上。
然后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看着陆云。
陆云被盯得心里直发毛，却也无可奈何。他虽然之前没当过兵，却也临时突击了大玄的军法，记得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十七禁五十四斩’，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夹起尾巴作人的妙。不然让这皇甫大将军寻到个由头，不说被推出去斩了，就是被一顿杀威棒，也是不划算的紧。
是以陆云一直乖巧的低着头，任皇甫丕显怎么盯，都不抬头和他对视。
皇甫丕显就是在等着陆云抬头，只要这小子一抬头和自己对视，马上就可以扣他一顶藐视上官的大帽子。可陆云好似知道他怎么想的一般，偏偏就是不抬头。
皇甫大人也不能让这么多人一直干跪着，好一会儿只好冷声道：“都平身吧。”
“谢大将军。”众人起身站定，见皇甫丕显还在冷冷看着陆云，不由都替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捏一把汗。
片刻后，皇甫丕显这才收回目光，对众将淡淡道：“大名鼎鼎的大玄第一公子，就不用为大伙儿介绍了吧？”
“呵呵，是……”众将察言观色，不敢多说半句。
“既然都认识了，就省得再废话了。”皇甫丕显说完，居然连陆云的官职都不介绍，更遑论他日后的分工了。便开始按部就班的询问各千牛备身，昨夜各处的防务情况，他询问的十分仔细，皇甫玑等人回答稍有不慎，便会招致他劈头盖脸的训斥。
训斥还是轻的，但凡昨夜有违规的千牛卫士，当场就要脱掉裤子、军棍伺候。而且让陆云难以置信的是，就连他们的直属上官，那些六品的备身左右，甚至五品的千牛备身，都要一起连坐受罚。
当他看到就连堂堂皇甫阀四大公子之一的皇甫琅，居然也因为下属的缘故，吃了整整十板子之后。陆云这才明白，为何千牛卫上下，都会对这位大将军畏之如虎了。
那真是太残暴了……
等到所有人都受罚完毕，皇甫丕显又开始交办今日的一应差事。
“皇甫珪，你带本部人马今日值阁，分三班应卯，不得疏忽。”
“遵命！”皇甫珪马上高声领命，神情严肃的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
“朱玉臣，你今日带人值寝，务必小心仔细，夜里与皇甫端华的人汇合后，分两班执寝，今夜以你为主，端华副之。”
“是！”被点到名的两位千牛备身，忙齐声应下。
“皇甫玑，你负责值后……”
皇甫玑今早才下值，屁股又刚开过花，听到大将军还不放过自己，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他并不敢流露丝毫不满，还得赶忙大声应道：“遵命……”
只是他那变了调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丝丝杜鹃泣血的悲怆之意……
等到将今日防务安排完毕，皇甫丕显这才冷冷问一声：“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启禀大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陆云忙学着旁人的调调，出班问道。
“讲。”皇甫丕显面无表情的哼一声。
“方才听闻各位同僚都领了差事，不知末将可有差遣？”陆云轻声问道。
却听皇甫丕显不咸不淡道：“宫里规矩多，中郎将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一阵子再上手吧。”
这话自然挑不出毛病，陆云无奈的应声退回了班次。
“散了吧。”皇甫丕显还要去羽林卫衙门布置，没空跟这帮家伙磨嘴皮子。
“恭送大将军！”众将士如蒙大赦，高声恭送。
可待皇甫丕显一走远，千牛卫衙门院中登时哀嚎声四起。
“哎呦，我的腚啊……”
“你叫什么叫，老子才倒霉呢，什么错也没有，跟着你吃了十棍……”
“我们最倒霉了，不光挨了棍子，今天还得继续上值。老天啊，非要活活熬死不可……”
那些今天遭殃的将士苦不堪言，另一半逃过一劫的将士，则是一脸侥幸。虽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倒霉，但至少今天能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须臾，不当值的将士尽数散去，今日要上值的千牛卫，则在上官面前高声应卯后，便全副武装的列队出去巡逻了。
皇甫珂今日夜里上值，此事正好空闲，便带着陆云到给他安排的值房中稍歇。
这间值房虽然不太大，但家具被褥等一应用度俱全，可见他们是用过心思的。
“都是新换的，大人放心用就行。要是不习惯，我再让他们换一批。”皇甫珂走到桌前，给陆云倒了杯水。
“没那么多讲究……”陆云摇摇头，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道：“没想到，大将军治军如此严厉。”
“唉，谁说不是呢？人家别阀的大宗师都是不理俗务，恨不得连话都不说。”皇甫珂也是见了鬼似的大倒苦水起来：“我们皇甫家这位大宗师可倒好，整天把心思都用在料理我等身上。除了今日这样的分内事外，他还经常把我们拉到圆璧城中玩命的训练，每次都得扒层皮才行，也不知哪来的恶趣味。”
听了皇甫珂的话，陆云却对这位严厉的大宗师，忽然生出了些好感来。

第五百五十六章 裴邱献玺
皇甫珂毕竟还是嫩了，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但陆云却能从皇甫丕显的行为中，品出些滋味来——这位大宗师是在磨砺皇甫家的骨干，增益其所不能，以免一欸天下有事，皇甫阀没有可用之才。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这个年代，各阀仅在自己的封地中，便可以随随便便征召起十几二十万的军队来。但如果没有各级军官做骨干，这些乌合之众很难真正形成战斗力，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所以各阀都十分重视栽培各自子弟部曲，就是为了一旦有事能马上以他们为骨干，组建起一支强大的军队来，这甚至攸关胜败。
但十一年前的大变中，皇甫家的将领被尽数屠戮，自此人才凋零、元气大伤，一直被认为是羸弱不堪、毫无未来的了。就连陆云对他们也没抱多大希望，但今天看到皇甫丕显身为大宗师，却还在不遗余力的磨砺着宗室子弟。
陆云忽然觉得，说不定皇甫家还有一丝希望呢。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好好观察一下千牛卫和羽林卫的状况，然后和他们打成一片，看看能不能为我所用。
陆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从当天开始，他便住在了值房中，日夜陪着千牛备身巡逻宫禁，抽空还将衙门的长史参军等人叫到跟前，详细询问千牛卫的印发、勾稽、勋阶、考课、禄俸、甲仗等事，又对照着账7册，将府库中的各项物资兵甲，以及御仗之物全都清点盘查一番。
结果让陆云倒吸口冷气，府库中的物资兵甲非但没有缺损，反而数倍于账面记载，可以瞬间武装万人以上。这还只是千牛卫的府库，羽林卫那边是什么情形，似乎也可想而知了。
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之事，皇甫丕显倒也没有阻拦，只是让人盯紧了这位专爱惹是生非的陆大公子，以防他惹是生非。
……
不知不觉到了四月，这天陆云又陪着皇甫珪，率队在宫中巡逻。
“大人来了半个月，那真是兢兢业业，可大将军还不给你派差使，”左右没外人，皇甫珪说话也很是随便。“兄弟们真替你鸣不平。”
“少说两句吧，让大将军听去，一个非议上官，二十军棍。一个当值喧哗，又是二十军棍……”陆云手握着千牛刀的刀柄，昂首阔步走在队伍一旁。
“不怕，我这腚都被打出老茧了……”皇甫珪嘴硬道：“不过兄弟们都在猜，大人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大将军？”
“我有什么忍不了的？反正他又没权力打我屁股。”陆云淡淡一笑道：“你们想让我顶缸，怕是要失望了。”
“大人，你不能这样啊……”皇甫珪苦着脸道：“兄弟们盼星星、盼月亮才把你盼来。可你这位混世的魔王，怎么一入宫就成了小绵羊？”
“那说明你们之前误会我了。”陆云一边笑着答一句，一边转头四处扫视。
忽然，他看到一个紫袍老者，在小黄门的引领下，从长乐门进来，正往长乐殿行去。
“那不是汾阳郡王吗？”皇甫珪张望着远处，待老者进去长乐殿的大门，才一脸奇怪道：“这不朝不会的，他单独觐见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了，当好你的差吧。”陆云心中一动，约莫猜到裴邱应该是为了裴阀阀主易位之事而来。
去年冬天，京中便有传闻，裴邱要将阀主位子让给幺弟裴都。今春以来，裴阀的一系列动作，也印证了这一传闻。如今，裴郊已经坐稳了镇北大将军的位子，裴都也彻底掌握了京营，在裴阀之中更是已经直接发号施令数月之久。现在裴邱提出让裴都接班，可谓水到渠成，不会引起任何动荡。
单从这一点看，裴阀就比陆阀强太多了。
……
长乐殿中，陆云猜得没错，至少猜对了一半……
只见白发苍苍的裴邱，跪在初始帝御前，语气诚恳道：“为臣老病久矣，数年前便深感力不从心，只是陛下几番慰留，这才勉强坚持到如今。但今年，老臣的身体和精力更加不济，若是还强撑下去，只会误了陛下的大事。年前，陆尚已然致仕，老臣想来陛下当一视同仁，不会再强留老臣了吧？”
说着他深深跪附下去，以额触地道：“恳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归隐泉下，以度残年。”
“唉，老郡王啊，你就舍得丢下寡人不管？”初始帝虽然巴不得裴邱早点滚蛋，却也只能按照套路慰留道：“大玄离不开老郡王，寡人说什么也不能放你走。你要是觉着力不从心，那寡人可免了你的常朝，平日可在家休养，有大事时再进宫与寡人商议，你看这样好不好哇？”
“陛下对老臣恩重如山，老臣虽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啊……”裴邱感动的热泪盈眶，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样事物，高高举过头顶，嘶声道：“唯有以此物敬献陛下，以表我裴家对陛下与大玄的忠心不二！”
“哦……”见汾阳郡王居然不按套路来，初始帝不由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示意杜晦呈上此物。
杜晦赶忙拿个托盘过去。裴邱便神色郑重，慎之又慎的将那黄绸包裹的物什，缓缓搁在托盘之上。
他这般作态倒是勾起了初始帝的兴致，心说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居然让裴邱如此小心？
这时，杜晦双膝跪地，将托盘呈到了初始帝面前。
初始帝呵呵一笑道：“寡人是不是该净个手，再打开此物啊？”
“还是陛下考虑周全。”只听裴邱沉声说道。
“哦？”初始帝伸手摸在那东西上，隔着层黄绸也能感受到那是一方玉质的印玺。皇甫彧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他马上收回手，沉声吩咐杜晦道：“屏退左右，关上殿门……”顿一顿，初始帝又补充一句道：“再打盆水来，寡人要净手。”
“是。”杜晦马上照办。不一会儿，大殿中只剩下初始帝和裴邱两个，杜晦在门口守门。
初始帝洗干净手，轻轻扯开了黄绸的一角。
一方纽交五龙的蓝田玉玺便蓦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第五百五十七章 愿共天下
当那黄绸彻底滑落，那方代表着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便呈现在初始帝的眼前。
初始帝瞪大眼睛，大气不喘的盯着那玉玺，只见其六面四寸，用蓝田白玉雕琢而成，上纽交五龙，以大篆雕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其中一角有缺，以黄金补之。整个玉玺泛着幽幽的光泽，一看就经过悠长的岁月洗礼，被无数人把玩鉴赏过……
“这，这难道是……”初始帝指着那方玉玺，难以置信的看向裴邱，喃喃问道：“传国玉玺？”
“不错，正是太平道得自柏柳庄的传国玉玺！”裴邱点点头，沉声表功道：“我裴阀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替陛下夺回了此镇国之宝！”
“这……”初始帝双手捧起那枚沉甸甸的玉玺，一边仔细打量着上头的虫鸟篆字，一边不可思议地问道：“不是说，此物当初在洛河边，被孙元朗亲手震碎了吗？”
“呵呵，陛下有所不知，那孙元朗狡诈无比，当日他只身入我洛都，岂会考虑不到有身陷重围之险？自然不会将真正的玉玺带在身边。”裴邱笑着解释道：“那日被他毁掉的，不过是太平道伪造的赝品罢了。”
“那这一枚，能保证是正品吗？”初始帝逐寸逐寸的审视着那玉玺，见其与大内典籍的记载没有丝毫出入，却仍不放心地问道：“孙元朗既然能伪造一枚，那就能伪造第二枚。”
“本阀岂会将赝品呈给陛下？我们已经专门找了前朝的尚宝监宦官验过，确定是真正的传国玉玺，才会献给陛下的！”见初始帝婆婆妈妈、疑神疑鬼，裴邱心中颇为不悦，语气不由硬了两分道：“我裴阀愿为此玉玺担保，如果有假，任凭陛下处置……”
“唉，老郡王这话就过了。”初始帝猛然惊醒，比起裴阀的态度来，这玉玺又算得了什么呢？它不过就是一块玉罢了！哪能比得上裴阀的千军万马实在？想到这，他马上将玉玺搁下，起身走到御阶下，双手扶起裴邱，未曾开口先哽咽道：“真是吹尽黄沙始见金，老郡王对寡人的忠心，比这块玉玺可要贵重千百倍呐！”
“陛下……”裴邱也是眼圈一红，抹泪表白道：“老臣这些年，一直迫于那人的淫威，不敢和陛下走得太近，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陛下却依然不计前嫌，待我恩深义重，封臣为大玄第一个异姓，老臣就是块石头，也被陛下焐热了。”
说着他竟嚎啕大哭起来道：“我眼看就要入土的人了，要是再不幡然悔悟，为陛下做点事情，将来九泉之下，哪有脸去见高祖皇帝啊？”
初始帝闻言也悲恸不已，君臣抱头痛哭一场，这才擦干眼泪，重新落座。
初始帝看看桌上的玉玺，轻声问裴邱道：“老王爷，如果让那人知道你将此物献给寡人，怕是对贵阀大大的不利吧？”
“传国玉玺只能属于陛下，其余人等谁敢觊觎神器，就是谋逆！”裴邱却毫不犹豫的斩钉截铁道：“当年夏侯阀在柏柳庄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他们若因此事对我裴阀出手，我裴阀绝不退让！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二十万将士甘洒热血，誓为大玄除此国贼！”
“哎呀……”听裴邱一口一个‘国贼’，初始帝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立时疼得‘哎呦’一声，却龙颜大悦道：“寡人果然不是在做梦，老王爷，寡人，我，晚辈，真是不知该如何说好了，我的心情，实在是，太，太激动了……”
初始帝激动的语无伦次，裴邱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面上却十分冷静的向皇帝剖析自己的心境道：“如今朝局毋庸讳言，太师谋逆就在旦夕。老臣与继任裴都并阀中诸位皆忧心忡忡，都认为若此国贼侥幸成功，则大玄不保，各阀亦不保，尤其是我裴阀统帅大军，必不容于此贼，与其届时孤立无援，以寡敌众。不如早日奋起，团结各阀于陛下麾下，与国贼杀个你死我活，如此，纵败亦忠骨留香！”
初始帝闻言频频点头，赞不绝口道：“好，好，老王爷说的太好了！有老王爷和裴元帅这样的忠臣良将，就说明我大玄气数不绝，寡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着他激动的一拍案道：“寡人这就可以明确告诉老王爷，吾乃天授君主，岂会惧怕区区乱臣贼子？现在有了贵阀的支持，寡人如虎添翼，剪灭叛逆就在一念之间！”
“陛下有此雄心，真是大玄之幸，百姓之福，也是各阀的福气啊！”裴邱仿佛也被初始帝的豪气感染，马上拍着胸脯道：“请陛下但在禁中安坐，且看裴阀为陛下诛杀夏侯霸，血洗夏侯阀！”
“这……”初始帝心里咯噔一声，他倒不是不相信裴邱说这话的决心，他只是想起十一年前，夏侯霸似乎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殿下但在府中等候，且看夏侯阀为你夺回皇位……’
那次的结果不用再说，难道这次又要重复一遍吗？
想到这，初始帝满脸感激的拍了拍裴邱的手背道：“老王爷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但毋庸讳言，贼人势大，远强于贵阀，如果我们不谋定而后动，想出个周全的法子来，贸然行动的话，怕是会以卵击石的。”
说着他爱惜的看着裴邱道：“贵阀是寡人的主心骨、顶梁柱，若是白白牺牲掉，寡人就彻底不是贼人的对手了。”
“还是陛下考虑的周全，鄙阀都听陛下安排。”裴邱本来就没打算当这个出头鸟。来前裴都早就料到了，有夏侯阀的前车之鉴，初始帝这次必然不会重蹈覆辙，斗倒一个夏侯霸，又起来一个裴都？只会让皇帝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所以，裴都让裴邱尽管大胆表态，这样非但可以彻底打消初始帝的疑虑，而且还不用担心坐蜡。
“好，很好，非常好。”初始帝心情大好，使劲握住裴邱的手道：“老王爷不用着急，裴阀忠心可鉴，寡人绝不怀疑。你且回去告诉裴元帅，只管等候寡人的吩咐行事。待事成之后，我皇甫家愿与裴家共天下！”
“啊呀陛下，万万使不得啊……”裴邱满脸惶恐的伏地道：“还请陛下收回此话，鄙阀万万不敢有此妄念。”

第五百五十八章 谁为渔翁
‘皇甫与裴阀共天下’这句鬼话，无论初始帝还是裴邱，都是不会相信的。是以假假的推让了一番，双方就揭过此节，又商定了日后联络的方法，以及初步的准备方案等等，眼看天色不早，老王爷便行礼告退了。
初始帝破天荒的将老王爷送到了长乐门大门口，一直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远处，却仍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老杜，你说这老家伙，今天唱的是哪一出？”初始帝背着手，看着灰暗的天空，幽幽说道：“寡人怎么到现在，还如坠梦中呢？”
“陛下尚且如此，老奴更是云里雾里，”杜晦不禁苦笑道：“若说前阵子，梅老太太主动投效还有点真实的话，这裴老头忽然改弦更张，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裴阀将二十万镇北军经营的水泼不进，还起码控制了一半京营禁军，再加上他们在山陕河北一带的部曲，恐怕能凑出足足五十万的大军来。论兵力他们仅次于夏侯阀，精锐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可以和夏侯阀掰一掰手腕。
拥有这样恐怖实力的裴阀，怎么会主动献出玉玺，向皇帝投效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琢磨的，”初始帝收回目光，脸上尽是揶揄的冷笑道：“裴阀姿态放的越低，就说明他们所图越大。换做我是裴邱或者裴都，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怕是不会甘心挤掉夏侯阀当老二吧？”
“陛下是说？”杜晦闻言毛骨悚然。
初始帝冷着脸点点头，一边转身往长乐殿走，一边低声道：“如果寡人没猜错，恐怕他们和夏侯阀怀着同样的心思，只是他们实力比夏侯阀弱太多，所以不敢硬来，想要智取。”
“陛下是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连杜晦都听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嗯，八成是这样。”初始帝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他将双手拢入袖中，声音激动的变了调：“但无论如何，对寡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至少在寡人和夏侯霸分出胜负以前，他们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这等于夏侯霸又被砍掉了一只手臂，寡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大可放手一搏了！”
说着他拢在袖中的双拳紧紧攥在一起，咬牙切齿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做渔翁还未可知呢！”
回到长乐殿，初始帝让杜晦关好殿门，这才从怀里小心取出那枚玉玺，捧在掌中仔细端详起来。虽然当着裴邱的面，好像不在意这玩意儿的真假了，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哪有不想要真玉玺的皇帝？就连堂堂高祖那样英明神武的君主，都因为没有传国玉玺而郁郁寡欢多年。更何况得位不正、如履薄冰的初始帝？
“你说，这玉玺到底是真是假？”初始帝这话，已经问了杜晦好几遍。
“陛下是真龙天子，应该最有发言权。陛下觉着是真的，那就一定是真的。”杜晦也反复回答了好几遍。
“寡人觉着是真的……”初始帝话说一半，又患得患失起来道：“可我又担心万一看走了眼，岂不贻笑大方？”
“对了陛下。”杜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禀报道：“左延庆曾经在西秦宫中担任侍卫官，代表西秦朝觐过乾朝皇帝，说不定他曾在金陵见过玉玺呢。”
“对，寡人也听过这茬！”初始帝猛然一拍大腿道：“去，把他给我喊来。”
“是。”杜晦赶忙出去长乐殿，见宫人都被自己支开了，殿外只有巡逻的千牛卫，便沉声问道：“今天谁当班？”
“回大总管，陆大人和皇甫珪大人当值。”一名千牛卫士低声答道。
“去把陆云叫来。”杜晦便吩咐一声。
不一会儿，陆云快步来到殿前，向杜晦抱拳行礼。
“大总管有何吩咐？”
“陛下要见左老公公，你去上清观走一趟吧。”杜晦说着，将一面金牌递给了陆云。
“是。”陆云忙双手接过金牌，躬身退后，转身快步而去。
……
盏茶功夫，陆云骑马赶到了紫微城西的上清宫。比起上次来时满目萧条的景象，此时绿荫掩映、花团锦簇之下的朱墙黄瓦，看上去要生动太多了。
陆云飞身下马，快步进去上清宫，向西配殿奔行而去。
左延庆仿佛已经心有感觉，早已立在配殿下等他。
“拜见左老公公。”陆云金牌在手，不能行礼。
“陛下召见？”左延庆微微皱眉，嘟囔一声道：“都这么晚了。”
“晚辈伺候老公公更衣。”陆云收起金牌，赔笑上前。
“岂敢劳你大驾？”左延庆白他一眼道：“在这儿等着吧。”
“为公公效劳是晚辈的荣幸。”陆云却腆着脸跟上来。虽然这老公公阴阳怪气，但却已经是他最倚仗的帮手……之一了。自从让陆云进宫见过老太后后，他便通过保叔将宝贵的情报，源源不断的输送给陆云。这才让陆云能屡屡未卜先知，有备自然无患。
“你又犯什么坏水？”左延庆目光微垂，示意此处安全得很，陆云但说无妨。
“老公公知道，陛下唤你所为何事？”陆云便站住脚，沉声道。
“你整天在皇帝身边，却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有点可笑了？”左延庆揶揄一句。
“唉，我只是给他看家护院而已，还捞不着与闻机密。”陆云苦笑一声道：“好比今天，他把大门一关，又让杜晦守在门口。我虽然就在殿外，可哪敢窥伺？”
“你没窥伺就对了，别看杜晦身体老迈残缺，但功力丝毫不减当年。”左延庆淡淡道：“殿外三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幸好……”陆云不禁出了身冷汗，幸亏他初来乍到，还不敢贸然行事，不然被老太监抓了包，可就前功尽弃了。
“一点提示都没有？”左延庆警告过陆云，便沉声问道。
“当然有了。”陆云忙点头道：“今日午后，我带队巡逻时，看到汾阳郡王只身入宫觐见，不一会儿，宫人便被驱赶出来，千牛卫设好岗哨，殿门也全都关上了。一直到天快黑，陛下才亲自将他送出来，和杜晦在回去的路上激动的说了好些话，一进长乐殿门又关上了……”
“哦……”左延庆眉头一挑，忽然笑道：“原来如此。”

第五百五十九章 北方消息
去往紫微宫的马车上，陆云追问左延庆。
“难道公公猜出真相了？”
“只要情报充分，这世上就没有猜不透的事情。”左延庆抱着他的大黑猫，枯瘦的手拢过又长又密的猫毛，反派风范十足。“你之所以猜不透，是因为有些事还不了解。”
“那你就说呀。”陆云苦笑道：“这么近的路程，眨眼就到。”
“呵呵……”左延庆这才不卖关子了，桀桀笑道：“告诉你一件事，如今幽燕的镇北关，已经不在朝廷手中了。”
“那是自然，镇北关一直是裴阀的。”陆云理所当然道。
“从上月起，也不在裴阀手中了，”左延庆幽幽说道：“你猜，会在谁手里？”
“啊……”陆云一阵毛骨悚然，难以置信道：“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不错，太平道。”左延庆微微颔首，又问一句道：“你说，太平道得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裴阀将镇北关拱手相让？”
“传国玉玺……”陆云一拍脑袋，什么都明白了。“看来是遇上同行了！”
“哦？”左延庆闻言瞥一眼陆云道：“此话怎讲？”
陆云很清楚，自己的事情可以瞒着任何人，唯独不能对左延庆有所隐瞒。否则会影响到他的判断，让他忽略掉可能对自己有用的情报。
于是，他便简单的将玉玺的事情讲给左延庆听。
左延庆也是恍然大悟道：“我就觉着柏柳庄之后，事情处处透着蹊跷，原来是你小子在里头捣鬼。”说着他挑起大拇指道：“行啊小子，能把这么多大宗师玩弄于股掌，咱家头一回相信，你说不定能成事儿呢。”
“感情你老以前，都对我没信心啊？”陆云一脸受伤。
“我该有信心吗？”老太监冷笑一声。
“确实不该。”陆云颓然一笑，转回正题道：“孙元朗自始至终，就没拿到过真正的玉玺，所以他给裴阀的，也是个赝品而已。”
“首先，据可靠情报，孙元朗已经下落不明，此事并非他的手笔。”左延庆却道：“其次，太平道的人也不单单靠一枚玉玺换来的镇北关。”
顿一顿，老太监目光森然道：“他们一纸合约解放了二十万裴阀大军，未来两家还会联手作战，对上夏侯阀也胜负难料。”
“原来裴阀的野心，一点也不比夏侯阀小……”陆云闻言一阵阵后怕，他之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初始帝和夏侯阀身上，差点忘了猛虎身边还卧着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呢！
“这是好事，下场的人越多，局面也就越乱。局面越乱，你才有可能浑水摸鱼啊。”左延庆感到马车明显慢了下来，知道马上就到紫微宫了。便长话短说道：“情况就是这些，决定还得你来做。”
陆云缓缓点头。心念电转间，已将这惊人的消息消化了七七八八。确实，左延庆说的没错，裴阀加入进来，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裴阀不会与夏侯阀合流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么剩下的就是决定，是让裴阀跟夏侯阀狗咬狗，还是初始帝和夏侯阀狗咬狗了。
如此重大的决定，一时间哪能仓促做出。听到外头羽林卫的盘问声，陆云便压低声音对左延庆道：“先不管其它，待会儿见了皇帝，你就说玉玺是真的。”
“嗯，咱家也是这样想的，陛下和裴阀刚刚建立起的信任，可经不起任何摧残的。”左延庆笑着点点头，待马车进去紫微宫，他才接着轻声道：“对了，不用担心夏侯阀会知道镇北关的事，这消息裴阀封锁的极好，咱家也是从太平城那边才得到的风声。”
“这样啊……”陆云点点头，却有些奇怪地问道：“听说太平道的教徒都十分忠心，老公公居然能买通他们，还真是深不可测呢。”
“错了，不过是昔日种下的善缘罢了。”左延庆却摇摇头道：“当年我西秦国主，很是钦佩太平道在域外独守华夏衣冠的壮举，非但数次拨给粮草兵甲支援，还派了数千甲士出关助战。后来我西秦取消国号，归于玄朝，不少将士便留在太平城没有回来。”
所以这消息，是左延庆私人了解到的，并非是缉事府侦查得到的……事实上，朝廷也好各阀也罢，目光都拘泥在中原之地和对各阀领地的刺探上，几乎没人会关注远在关外的太平城。
须臾，马车在内宫正门长乐门前停下，陆云扶着左延庆下车。两人便不再说话，默默来到长乐殿前，陆云通禀一声，杜晦马上打开了殿门，放左延庆进去。
临近大殿前，左延庆松开手，他怀里的黑猫便无声无息落在地上，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殿门缓缓关闭，陆云在殿前月台下站定，带着手下的千牛卫密切警戒。
……
长乐殿中。
左延庆告声罪，双手小心捧起来那枚玉玺，凑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半晌。方对巴巴看着他的初始帝道：
“没错，正是老奴在金陵见到过的那枚。”
“哦？真的吗？”初始帝下意识反问一句。
“真的，陛下请看。”左延庆指着那镶嵌黄金的接口处道：“这里在灯光下，能看到许多细细的纹路，正是当年西魏太后摔过后的痕迹。工匠可以将崩掉的一角修补上，却去不掉摔裂的纹路。”
便听左延庆信口开河道：“当时老奴多了个心眼，特意数过上头，一共是三长六短，九条大的纹路。这是再高明的工匠，也仿制不出来的。”
“哦？”初始帝一把夺过了玉玺，招手让杜晦将宫灯持到跟前。他便凑着灯光，细数起那接缝处的纹路来。“一，二，三……七、八、九……”
“还真是三长六短，九条纹路呢！”初始帝欣喜若狂，激动的差点蹦起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左延庆忙跪地道贺，心说那能对不上吗？我刚刚才数过的。“这传国玉玺便是陛下天命所归的明证了！”
“恭喜陛下……”杜晦也跟着跪了下去。
“哈哈哈，吼吼吼……”长乐殿中响彻初始帝得意忘形的笑声，那笑声甚至连殿外的陆云，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五百六十章 龙儿出手
长乐殿中，灯火通明。
初始帝坐在御榻上，紧紧怀抱着玉玺，不解的问左延庆道：“老左，你说裴阀是怎么，从太平道手中搞到这宝贝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左延庆缓缓摇头道：“缉事府在幽燕一代力量薄弱，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传回来。但听说裴阀的新任阀主裴都，已经在数年前突破了天阶，恐怕是他趁着孙元朗失踪，亲自出手从太平道手中抢回来的。”
“嗯……”初始帝想想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这已经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了。然后他又问左延庆，如何看裴阀的动机，得到的答案也跟他的判断大致一样。
初始帝这才安下心来，吩咐左延庆从即日起加强对裴阀的监视，并负责与裴阀的秘密联络。
“寡人乏了，你也回去吧。”交代完正事儿，初始帝打个哈欠，摆手让左延庆退下。
待左老公公告退后，杜晦便服侍着初始帝就寝。结果他看到皇甫彧洗脚时抱着玉玺，洗脸时抱着玉玺，就连钻进被窝之后，也还抱着玉玺不撒手……
“陛下，这宝贝还是交给老奴妥善保管吧，不然晚上睡觉会硌人的。”杜晦好心提醒道。
“不不不，先让寡人抱着睡两晚，过过瘾再说。”初始帝却把头摇成拨浪鼓。
“是。”杜晦点点头，想要吹熄宫灯，却又被初始帝阻止了。
“别吹灯，我看不见宝贝了。”
“是。”杜晦无奈的点点头，便悄然退下了。
寝宫中便只剩下初始帝一人。
“哎呀，真是天下之宝啊。”只见他头靠着迎枕，手捧着玉玺，满脸迷醉道：“这宝贝我父皇没捞着，皇兄也没捞着，却让寡人得到了，可见寡人就是天命，天命便是寡人啊……”
每隔盏茶功夫，他必会抱起玉玺在灯下陶醉一番。稍稍打盹便会悚然惊醒，两手乱摸，非得摸到了玉玺才会安心……结果折腾来折腾去，初始帝硬是一宿没合眼。
……
安业坊位于洛都城南，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
哪怕此时深更半夜，坊中依然灯火通明、喧闹不止，到处都是耍钱开赌喝花酒卖私货的去处。一个城市总是要有这样的阴暗之地，好让不法之徒宣泄旺盛的精力。为此京兆府也是默许的，只要店家将税缴足，不要搞出大乱子来，官差是不会踏足这里的。
久而久之，安业坊变成了洛都城中藏污纳垢的地方，在这里什么样的人你都能找到。
二更时分，一群穿一身黑色长袍，头戴着斗笠，背负长剑的男子，走进了安业坊中。
嗅到这些人身上，那洗不掉的淡淡血腥味，街上那些赌坊妓寮的伙计，全都避而远之，根本不敢对他们招揽生意。
各家店铺的护卫保镖，有意无意间亮出了家伙，警告这些人不要乱来。
好在，他们的目标并非这些店铺，一行人很快穿过前街，拐入了北曲的后巷之中。
前街上，方才稍有压抑的人声迅速恢复了喧腾。伙计们继续奋力招揽生意，保镖们也各自收起了兵刃，根本没人去打听，这些不速之客到底来自哪里，要去何处？
在这安业坊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妨碍到大家赚钱，没人会多管闲事的。
……
比起乱糟糟的前街，后巷要安静许多。
一名头前带路的武士，回身向首领禀报道：“太一，就是那里。”
这天下只有一个太一，那就是太平道的龙儿，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冷眼看着前方那个简陋的小院，见有烛光从窗户透出。
龙儿一挥手，那些武士便倏然散去。下一刻，他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那座小院。
小院的堂屋中，有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传出。
“天地开辟、淳风稍远，皇平气隐，灾厉横流……上皇之后，三五以来，兵疫水火，更互竞兴，皆由亿兆，心邪形伪，破坏五德，争任六情，肆凶逞暴，更相侵凌，尊卑长少，贵贱乱离，致二仪失序，七曜违经，三才变异，妖讹纷纶……’
那些包围小院的太平道教徒，自然能毫不费力的听出，这是《太平经》里的内容了。但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随着太一又一次挥手，他们便猛然打破堂屋的门窗冲了进去。
屋里头，几名身穿靛蓝粗布道袍，以布巾包头的男子，正领着一屋子男女老幼在诵经。忽然见门窗破碎，许多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手持着明晃晃的兵刃冲了进来。
众人全都惊呆了，有些妇孺还吓得尖叫起来。
“不许出声！”一名黑衣人随手砍倒一名妇人，低喝一声威胁道：“谁敢乱来一刀砍死！”
这时，那几个包头男子忽然从宽大的道袍下，取出了各自的兵刃，一齐朝着门口冲去，想要杀出重围。
几人却被一名黑衣人一拳轰飞了兵刃，齐刷刷吐血倒地。
“太一卫……”一名教徒忽然认出了来人，想要挣扎起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这时，黑衣人忽然躬身让开一条道路，龙儿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下，但凡是从太平城出来的教徒，都认出他的身份了。
“太一……为何要自相残杀？”几个教徒悲愤怒视着龙儿，他们抛家舍业冒着天大的风险来洛都潜伏，没想到不但要被天师道追杀，还要被自己人迫害。
“不听上命，视同谋反。”龙儿瞥着那些半死不活的教徒，眼中丝毫不见半分怜悯道：“自去年冬天起，你们收到过多少封太平城的命令，可遵照执行过一次？”
“这……”剩下的三位教徒一阵语塞，还有人硬着头皮道：“我们听从圣女调遣，难道有错吗？”
“当然有错了……”龙儿嘴角挂起一抹狞笑，抽出身边护卫的佩刀，挥手便将那人拦腰斩成两段。“不听本座的命令，就是死罪！”
那些被发展来听经的善男信女，看到此等恐怖的一幕，全都惊恐万状，不少人开始呕吐，甚至失禁。
龙儿捂住鼻子，一指那三个教徒，退出了堂屋。
手下人心领神会，便将三人死狗似的拖了出来。

第五百六十一章 传信圣女
龙儿深吸几口清冽的空气，感觉舒服多了，这才幽幽问跪在身后的那三人道：
“我只问一遍，圣女在哪里？”
“你休想……”一个教徒满脸怒气的吆喝起来。可话没说完，便被太一卫一刀砍掉了脑袋。
龙儿又把目光移向另一名教徒。
“这，这……”那教徒稍有犹豫，结果又被一刀了账。
还剩最后一名教徒，直接被太一的凶残吓尿了裤子，还没等龙儿把目光转过来，便哀嚎起来道：“我说，我全都说。”
“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都告诉我。”龙儿点点头，马上有太一卫搬了把胡凳过来，请太一坐下。
“小人是洛阳分坛的一名香主，年前圣女惹恼了商大小姐，结果商家将咱们在洛都的底细，全都捅给了天师道。一个月不到，咱们在京里的据点被扫掉了一半，剩下的人手奉了天女之命，先到汝阳暂避。”
“怪不得……”龙儿微微颔首，这些天他让人寻遍了洛都城，才找到这么一处不像样子的据点。“那圣女呢？”
“圣女暂时留在了京里，今年二月忽然也到了汝阳，便不再回京。”那香主赶忙回答道：“但她始终没有放下洛都。上个月，圣女说风声差不多过了，便让我们分头潜回京城，暗中联络信众，争取早日重建分坛。”
“原来如此。”龙儿站起身来，他终于明白为何在洛都城找不到圣女了。
龙儿走过去，睥睨着那香主道：“你叫什么名字，祖籍哪里？”
“小人马六，生在太平城，家住北三大街东七巷。”那香主赶忙详细回答一番，企图套个近乎让太一放自己一马。
“很好。”龙儿满意的微微颔首道：“你帮我个忙，明天就去汝阳告诉圣女，就说太一召见，三天之内不露面的话，休怪我辣手无情，你们所有人在太平城的家属，全都死路一条！”
“一定一定，小人现在就出发。”马六知道，太一说得出、做得到，赶忙磕头领命，手脚并用的窜出了小院。
“太一，屋里那些人呢？”一名太一卫低声问道。
“留着有什么用？”龙儿比划个砍头的手势，堂屋中便响起了连串的惨叫声。
“走。”龙儿不喜欢血腥气，掏出帕子捂住鼻子，便往院外走去。
……
这天，陆云在宫中和皇甫珪带队巡逻，经过长乐门时，正好碰见陆信穿着簇新的二品官袍，拿腰牌给守门的千牛卫验看。
“你们不长眼啊，”皇甫珪自然认得陆阀主，见状训斥那些千牛卫道：“这位陆尚书，是咱们将军的父亲。”
“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部堂了。”千牛卫士赶忙跪地将腰牌奉还。
陆信一团和气的接过腰牌，系在革带上。
皇甫珪向他行礼后，便识趣的带着众千牛卫离去。他知道陆云父子已经多日未见，肯定有话要说。
“父亲，是陛下召见？”陆云慢悠悠的头前带路。
“嗯，是昨天派人传的口谕，说是让我今日觐见。”陆信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身姿笔挺、目光锐利的陆云，赞许道：“不错，比在家里时英武多了。”
“嘿嘿，都是被大将军硬逼出来的。”陆云苦笑一声道：“隔一天就会操练一次，别的还好说，唯独那仪容军姿，实在太熬人了，那是一丝一毫都不能走样。”
“哈哈哈，知道当官不容易了吧。”陆信拍拍陆云的肩膀，话锋一转道：“但也不至于半个多月都不回家一趟，你爷爷和姐姐整天念叨，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
“过两天，过两天。”陆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看你不光是忠于职守吧？”陆信揶揄一句道：“是不是还在躲着某人？”
“唉，什么都瞒不过父亲。”陆云颓然点点头道：“我还是觉着见面别扭，在宫里未尝没有躲清静的念头。”
“嗯，确实，换成谁都会头大如斗。”陆信感同身受的点点头道：“但逃避也不是办法，你总得面对。”
“等见过商赟再说吧。”其实陆云一开始，和商珞珈相处还没感觉有多别扭，是商赟迟迟不肯现身，才让他感到事情有些变味。在没有确定商赟的想法之前，陆云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商珞珈相处下去。
“嗯，也好。”陆信颔首道：“商老板这个人我接触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市侩，大商言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是么？”陆云闻言微微一愣。他以为商赟迟迟不来，是想等到孩子月份再大些，快要瓜熟蒂落时，再来洛都处理此事。到时候，他先让人将此事大肆渲染一番，然后再跟陆阀谈判。陆阀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时间，只能任他勒索了。
“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等见了面你自然会有判断。”陆信眼看到了殿门口，嘱咐陆云一句道：“记得回家，去看看商大小姐，不要冷落了她。”
“是。”陆云点点头，目送着陆信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了长乐殿。
……
长乐殿中，初始帝已经渡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儿，但精气神明显和之前大有不同了。
“哈哈哈，陆卿家快快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只见他龙行虎步来到御前，亲手扶起跪地的陆信。
“谢陛下。”陆信直起身来，躬身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旨意？”
“你这位礼部尚书，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整天忙自家的事情。”初始帝坐回御座，打趣一句道：“人都说礼部清贵，贵没看出来，但清闲是真看出来了。”
“为臣惭愧，请陛下降罪。”陆信忙再度躬身请罪。初始帝一点都没说错，今春上任以来，他几乎连礼部衙门都不去，一心一意的在阀中推行他的改革。有道是‘万事开头难’，偌大的陆阀百弊丛生，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去理清，陆信实在分不出精力，跑去礼部务虚了。
他还以为，自己当这个礼部尚书本该如此呢。但听初始帝的意思，似乎还想让自己干点别的。

第五百六十二章 冠礼之谋
长乐殿中。
见陆信伏身请罪，初始帝摆手笑道：“爱卿误会了，这里又没外人，寡人怎么跟你计较区区小节呢？你大刀阔斧整顿陆阀，还不是为了更好的替寡人出力？”
“多谢陛下体谅，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陆信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不用你肝脑涂地，只要你帮寡人个忙便可。”初始帝呵呵笑着。
“请陛下只管吩咐。”陆信心中一凛，观其行、听其音，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
“唉，说来真是丢死人了……”初始帝走到近前，直接坐在一尺高的御阶上，满脸忧色的看着陆信道：“昔日高祖钦定，皇子十六而冠，加冠之后便可开府封王，成家立业了。寡人便是十六岁行的冠礼，然后封王开府，十七岁成亲，次年便生了大皇子。”
说到这，初始帝哽咽了，这绝非是在演戏，而是真真切切感到了奇耻大辱。
“但寡人的长子皇甫轩，过几天就满二十一岁了。却一直连冠礼都没加。之前的礼部尚书卫庆，也是他亲舅舅，几次三番上书，想要为他行冠礼，却都被中书省以种种理由驳回。结果整整五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加冠。不加冠礼，就没法开府封王，更别说成婚了。到现在他还以皇子的身份住在百子院中，那可是给没成年的娃娃住的地方啊……”
初始帝说到这，再也忍不住悲声大放，当着陆信的面痛哭失声道：“陆卿家饱读诗书，你说说古往今来，有没有寡人这般窝囊的皇帝，有没有他们那样欺君罔上的臣子？”
“陛下请息怒，为臣知道您的意思了。”陆信义愤填膺道：“大殿下加冠乃天经地义之事，任何人横加阻拦都是大逆不道！他们无论用什么理由阻拦，都是站不住脚的，为臣明日早朝便再度上书，请为大殿下加冠！”
“嗯，卿家素来忠义，必不会让寡人失望。”初始帝赞许的看着陆信道：“但老匹夫和他的党羽定然会横加阻挠，不知卿家有何对策？”
“这……”陆信略一沉吟道：“急切间为臣也想不周全，还请陛下给点时间，再将您的中郎将借臣一用。”
“陆云，你找他干什么？”初始帝一愣。
“陛下有所不知，为臣这个犬子虽然年纪不大，考虑事情却比谁都周全。这些年，为臣已经习惯了遇事不决便和他商量，而且往往最后都是他替为臣拿主意。”陆信知道陆云的目的，是尽早打入初始帝的决策圈，当然要趁机将其吹捧一番，好让皇甫彧入彀。
“哦？真的吗？”初始帝一脸不信的看着陆信，堂堂陆阀阀主难道是儿子的傀儡不成？陆云才多大？还不到二十岁呢。
但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个做父亲的会承认自己不如儿子？陆信身为一阀之主，更要顾及自身的威信，现在却坦然承认陆云是他的谋主，恐怕是真的服了陆云才会说出这种话。
再想到陆信一年前，还是个远在江南的区区郡尉，短短一年功夫便火速蹿升为大理寺右丞、陆阀执事、中书侍郎、礼部尚书，甚至当上了一阀之主。这期间他先利用了夏侯阀往上爬，然后又和夏侯阀决裂，还击败了夏侯阀派来刺杀的大宗师，这一系列让人炫目的操作，其实就是他赢得陆阀拥护的关键所在。
如果这些决策，都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所做的，那自己当初对陆云‘朕之子房’的夸奖，似乎一点都为过呢！
“卿家真是胸怀坦荡啊，陆云有你这样的父亲何其幸哉？”
初始帝赞叹一声，不由动了心思。
他身边实在是太缺乏谋主了，主要是他本人太过聪明，一般的谋士要么根本不入他的法眼，要么无法赢得他的信任。结果遇到事情，只能跟两个老太监合计。
再看人家夏侯阀，阀中英才辈出，夏侯不破号称‘智多星’，尚且还聘请了一大票客卿。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神机军师’朱秀衣。夏侯霸遇到事情，有这些谋士帮着一起参详，当然能招招见血，占尽上风了。
这种窘况在过去还勉强可以应付，但马上就要向夏侯阀宣战了，初始帝愈发痛感身边没人出谋划策的弱点，可能会最终导致自己的失败。
有道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他皇甫彧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听陆信如此大力推举陆云，初始帝不由怦然心动，对陆信笑道：“你也不用回去商量了，陆云就在外头守着，让他进来一起合计便是。”
“这不合规矩吧？”陆信迟疑道。
“都是寡人一句话的事儿。”初始帝却一挥手，吩咐杜晦道：“把那小子叫进来。”
“是。”杜晦恭声应下。
……
须臾，陆云昂首挺胸进了长乐殿，单膝跪地道：“为臣拜见陛下，敢问有何旨意？”
“放松一下，皇甫丕显不在这里。”初始帝笑着招招手，示意陆云上前说话道：“方才你父亲将你好一个夸赞，说得你好像是张良再世，孔明重生一般。”
“呃，父亲怎么扯到我身上了？”陆云不禁苦笑。
“就当是为父王婆卖瓜吧。”陆信也苦笑一声，对陆云道：“陛下要问计于你，你可不要让为父丢脸。”
“尽量吧，我可不敢保证。”陆云呵呵一笑。
“好。”初始帝微微颔首，便将方才和陆信的对话简单重复一遍，方定定看着陆云道：“你可有方法能玉成此事？”
“这个嘛……”陆云略一沉吟，忽然展颜笑道：“很简单。只要家父上书，老太师这次最多只是象征性的阻拦一下，便会顺水推舟同意了。”
“哦？之前五次都被他驳回，你怎么敢保证，他这次会良心发现？”初始帝显然是不信的，心里还难免生出些，陆信言过其实的腹诽来。
“道理也很简单。”陆云微笑看着初始帝，他就是要在智商上碾压对方，给皇甫彧造成一种陆云比自己还高明的印象。这样日后初始帝才会对他言听计从，才能被他拐进死路上去。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天命所归
长乐殿中。
“陛下只记得大皇子生日，却忘了四皇子的生辰，也在本月。”只听陆云智珠在握道：“陛下只记得大皇子尚未加冠，却忘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都没有加冠。而且二皇子也已经十九岁了……”
“你的意思是……”初始帝何其精明，闻言便明白了七八分道：“倘若那老匹夫想要将他的外孙立为皇嗣，八成会顺水推舟同意为老大加冠，但也会提出让他三个外孙一起加冠？”
“是，陛下英明。”陆云颔首道：“如果老太师想让二皇子继皇嗣，那首先就得为他加冠。而这时大皇子就成了他的障碍，毕竟长幼有序，兄长尚且没加冠，又哪能轮得到做弟弟的？”
“不错。”初始帝赞许的点点头，又问道：“但三年前，皇甫轸便到了加冠的年龄，但老匹夫一直不往这上头论。你怎么敢保证，老匹夫今年会改变想法？”
“原因是之前，他们不想走这个弯路。如果当初在柏柳庄得到了传国玉玺，夏侯阀哪还用借助皇嗣来达到目的？”陆云淡淡一笑道：“但现在，玉玺的事情已经大白天下，就是最后落到夏侯阀手里，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了。那么，如果夏侯阀还想用最小代价夺取社稷的话，让二皇子成为皇嗣，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嗯……”初始帝深以为然道：“莽、操之流都是这样行事的，老匹夫处处以先祖为典范，肯定也跳不出这个窠臼。”说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惊惧，毛骨悚然道：“我就说老匹夫最近怎么消停了，原来怀揣着这样的毒计啊！”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初始帝的意思——一旦逼着朝廷将二皇子立为太子，夏侯阀马上就会设法让初始帝不明不白的暴毙的！
是以夏侯阀近来偃旗息鼓，根本就不是变老实了，而是在酝酿暗中弑君的大阴谋。
想到这，初始帝汗如浆下，感激的看着陆云，直呼侥幸道：“寡人只顾着自己出招，却疏忽了对手的阴招，幸亏有寡人的小诸葛提醒，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陛下谬赞了，小臣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陆云忙谦逊笑道：“陛下虽是当局者，但用不了多久，也一样会想明白了的。”
“哎，你不要老给寡人灌迷魂汤。现在这种危局下，寡人需要的是有人泼冷水，说实话，才能避免行差踏错。”初始帝走到陆云面前，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往后，你要多在寡人身边出谋划策，可千万别光捡好话说。”
陆信也从旁对陆云沉声道：“陛下如此看重你，可不是想让你当弄臣的，你要当谋臣，当忠臣！听清楚了吗？”
“小臣谨记陛下和父亲的教诲，必定言无不尽。”陆云赶忙表态道。
“好，极好。”初始帝转身坐回了御榻，沉吟许久方又道：“若小陆卿家推测没错的话，那加冠礼之后，夏侯阀一系列的动作，就势不可挡了。”
说着他看向陆云和陆信，问道：“那你们说，寡人是不是应该先将冠礼之事，缓上一缓呢？”
陆信神情严肃的看着初始帝，心里却暗叹一声：‘都说皇甫彧谋深似海、无法捉摸。没想到却被陆云看了个通透。’
自从去岁伴驾避暑宫开始，陆云数次应召入宫与皇帝对弈。一年下来，他都在暗中观察着这位皇叔的言行举止，已经基本摸清了此人的心思。他告诉陆信，皇甫彧此人多谋多疑，容易举棋不定。但其性格绝非保守，反而十分冒进——报恩寺之变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上次冒险中大获成功，无疑会让他在面临危机时，不自觉的便会再次选择冒险。只是冒的风险实在太大，让他又进入了举棋不定的状态。所以陆云才要到初始帝身边，不断的施加影响，帮皇甫彧下定决心，好送他走上不归路……
见初始帝果然又犹豫了，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表态。
“陛下，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不提冠礼，夏侯阀一样可以主动提出，到时候主动权在他们，我们就被动了。”陆信抱拳沉声道：“不如陛下略作姿态，和为臣配合着演一场戏，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中方为上策。”
“嗯。”初始帝点点头，又问陆云道：“小陆卿家怎么看？”
“为臣同意家父的看法，此战在所难免，而且至少在洛都城内，夏侯阀并不占多大优势。有我陆阀、卫阀和梅阀的支持，陛下想除掉夏侯霸不算难事。”
说到这，陆云却话锋一转道：“但是，门阀之所以是门阀，并非因一人而兴。我们绝对没有办法将夏侯阀的精英一网打尽，剩下的人一样可以调动他们的军队。再加上裴阀的兵马相助，我们根本没有胜算的……”
“呵呵，寡人以为你在担心什么呢？”初始帝用一种故作平淡的语气道：“不用担心裴阀，他们就算不支持寡人，也不会支持夏侯阀的。”
“哦？”陆云心中嘹亮却面带猪相，故作愣怔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裴阀可一直是夏侯阀的左膀右臂啊。”
“哈哈哈哈！”看到陆云一脸的迷糊，初始帝感觉畅快无比，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御案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一个沉重的金匣子。然后从中托出一物，展示给陆信父子看。
“你们瞧瞧，这是什么？”初始帝得意洋洋的瞥一眼两人。
“这是……”陆云一脸难以置信，就像见了鬼一般。
陆信也忙配合着表演开来，结结巴巴道：“难道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哈哈不错，算你们有眼力。”初始帝惬意的点点头，便赶紧将玉玺放回了金匣中，重新上好了锁。这才回头对依然满脸震惊的陆家父子道：“没想到，老匹夫苦寻不到的玉玺，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寡人手中吧？”
“哎呀，真是天命所归啊！”陆信赶忙伏地道贺，陆云也跟着大吹法螺起来。

第五百六十四章 双簧戏
长乐殿中，陆云的阿谀声回荡不绝。
“果然玉玺通灵，只会属于真命天子，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夏侯阀覆灭之日不远矣……”
说这话时，陆云的肚子都要笑爆了。心说要是让皇甫彧知道这玩意儿连赝品都算不上，不过是赝品的赝品，会不会还这么宝贝？
“不过这玉玺跟裴阀有什么关系？”陆云又明知故问道：“难道是裴阀献给陛下的不成？”
“果然聪明。”初始帝得意的颔首道：“此神器乃裴阀得自太平道之手，前几日裴邱乞骸骨时，将其敬献于寡人。”
“这么说，裴阀已经秘密拨乱反正了？”陆信一脸激动道：“若真如此，陛下大事可成！”
“是啊，这下陛下得一力助，夏侯霸失一臂膀，这一进一出间，双方已然势均力敌，胜负全看各自的计谋了。”陆云也神情振奋的鼓噪起来，父子俩一唱一和，誓要将初始帝忽悠到底。
“唉，也不要高兴太早，裴阀此举未尝没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念头。”初始帝摇摇头，习惯性的担心道。
“陛下所虑周全，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裴阀突然进献玉玺，八成有他们自己的小算盘。”陆云先吹捧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道：“但这并不重要，只要他们和夏侯阀离心离德，我们就有把握各个击破。他裴邱想渔翁得利，只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错，跟寡人想到一块去了！”人就是这样，发现别人和自己有同样看法后，就会没来由的信心大增，初始帝也不免俗，便当即拍板道：“那寡人就先出一手，然后慢慢和老匹夫周旋！”
“陛下英明！”陆云父子齐声应命。
……
从宫中回到陆坊，陆信便命人研墨铺纸，提笔开始草拟奏本。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但夏侯霸是否会真如陆云所料一般应对，其实就连陆信也没什么底。
毕竟老太师可做的选择太多，谁知道那块云彩会下雨？
但转天就是早朝，陆信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日春和景明，初始帝的金台帷幄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夏侯霸率领百官向皇帝行礼后，便听老太监杜晦高唱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百官便望向站在朝班前列的七位重臣，按惯例当由他们先说话。而七人中，自然当由老太师先声夺人了。
夏侯霸清清嗓子，刚要迈步出班。
“臣礼部尚书陆信，有本要奏！”七人中排在末尾的陆信，却抢先一步站在御阶前。
“嗯？”夏侯霸不由眉头一挑，没想到有人敢抢自己的风头。但陆信已经站出去了，还能把他拉回来不成？
老太师只好闷哼一声，站回了班次。
“讲。”初始帝微微颔首，事不关己一般。
“启奏陛下，今皇长子年已二十有一，无论是遵循周礼，皇子年十三行冠礼。还是按本朝《大玄礼制》，皇子十六行冠礼，大皇子都已经愆期多年，此事即违祖制，亦违职责，为臣身为礼部尚书，当为皇长子请命，请陛下切莫再行耽搁，否则非但令社稷不安，难对青史，亦无法向列祖列宗交代！”
陆信双手高举起奏本，杜晦快速步下御阶，接过奏章来奉给初始帝。
殿前广场上，百官见状忍不住一阵交头接耳。
“又来了……”
“哎呀，这都是第几回了？”
“是啊，有什么用呢？”
“陆大人就是想替大殿下争，好歹通通气啊，他一个人有什么用？”
“就算通了气，你敢帮腔吗？”
这时‘啪’的一声响鞭炸开，百官嗡嗡声乍停。
“肃静！君前不得失仪！”负责纠察风纪的御史台官员沉声喝道。
文武官员们虽然不敢再嘀咕，但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知道今天有好戏上演了。
夏侯阀一系的官员，都望向老太师，却见夏侯霸老神在在，根本没有要发飙的意思。事实上，昨日陆信一被招进宫，夏侯霸就得到了消息。虽然没料到，他居然隔夜就仓促上本，但老太师也不是毫无对策。
他要先欣赏一番这对君臣的双簧再说。
……
金台帷幄上。
初始帝拿着陆信连夜写就的奏章，漫不经心扫视一眼道：“卿家返京不久，不知道你的数位前任，皆因此事去职。”说着他将奏章往面前的案上一搁，身子往宝座上一靠道：“难道你想做下一位吗？”
“男子成年加冠，天经地义，遑论皇子乎？”陆信昂首挺胸，义正言辞道：“皇长子不能加冠，便不能开府别居，不能娶妻生子，连个普通百姓都不如，臣不知是何等丧心病狂之辈，居然一味阻挠此天经地义之事？！”
说着，他转过身来，目光凛然的扫过百官，大宗师的威压无形散开，一众文武皆噤若寒蝉，有那不会武功的文官，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今天，陆某就是拼着获罪御前，也要为大皇子讨个公道！”
“陆信，你过分了！”夏侯不伤马上站出来，放出气势抵消了陆信的威压。
“居然敢在朝堂上炫耀武力，有你这样的大宗师吗？！”
“在朝堂上炫耀武力的不是本官，而是另外某些人。”陆信收回了威压，淡淡一笑道：“不然为何数任礼部尚书，赌上他们的仕途，却连为皇长子加冠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见陆信就差指名道姓的骂夏侯阀欺君罔上了，夏侯不伤气得火冒三丈道：“之前暂缓为皇长子加冠，是朝廷的公议，陛下尚且没有反对，你在这儿充什么铁骨忠臣，莫非满朝都是逆贼不成？”
“哈哈哈，这可不是我说的……”陆信指了指夏侯不伤，转身对初始帝行礼道：“臣以为，皇长子冠礼之事，当由作父皇的一言决之，无需交付公议！”说着他提高声调道：“臣泣血恳请陛下金口专断！”
“这……”初始帝右臂靠在凭几上，右手支着腮帮子，幽幽说道：“寡人也觉着，着实有些对不住老大呢……”说着他看向夏侯霸道：“老太师，你的意思呢？”

第五百六十五章 四子并封
夏侯霸早没了看戏的心情，他没想到区区一个陆信，当上阀主之后居然如此锋芒毕露。竟敢嚣张的鼓吹让初始帝乾纲独断。过去十一年来，就没人敢在朝堂上提过这种事！
老太师岂能容许开这样的口子？就是一点苗头也不允许出现！
正当他酝酿着要反击之时，初始帝却主动将皮球踢了过来。虽然是老套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但确实让老太师反而不好发作了。
夏侯霸只好强压着怒气道：“老臣的意思是，还是要集思广益，看看百官是怎么说的？”
夏侯一系的官员闻言，不待初始帝发话，便竞相站出了朝班，轮番发炮开了。
“陆尚书身为礼部，却君前失仪，粗鲁蛮横，这种人怎配议论朝廷礼制？”
“之前扫把星掠过洛都，钦天监曾言，大殿下要年满两旬方可出宫开府，否则便有杀身之祸，太师是为了保护大殿下啊！陆大人不明就里，不要乱做好人，反害了大殿下的性命。”
“就是就是，三年很快便过去了，陆部堂急个什么劲儿？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不成？！”
指责之声铺天盖地而来，眼看就要将陆信淹没。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陆阀的官员们岂会坐视阀主被围攻？
陆修马上出班喝道：“所谓扫把星之说一派胡言，扫把星素来主战祸、天灾，什么时候会跟皇子扯上关系！钦天监尸位素餐、胡乱攀咬，非得好好查查，是谁指使他们，睁着眼说瞎话的？！”
“不错！”陆仪也马上跳出来，引经据典一番后道：“皇子冠礼乃国之吉事，怎会引来什么灾祸？持此等说法之人，实在是包藏祸心！”
非但陆阀的官员纷纷跳出来，以卫庆为首的一帮卫阀官员，还有宗室的散兵游勇们，自然也要为大皇子争一争了。
“陆大人真让下官惭愧，”卫庆走到陆信身边，一脸激动道：“当初我就没有你这份决心，把本该自己解决的问题留给了大人，实在是失职之际！”
说着他高声对百官表态道：“今天我卫庆就是死，也要替大皇子争到这个冠礼！”那张文雅白净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显然也是发了狠的。
虽然卫阀的人都被陆信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是大皇子的舅族，为大皇子争名分这种事，怎么能让陆阀的人抢了先呢？
广场上的对骂声达到了奇妙的平衡，双方都扯着嗓子高喊，却谁也压不倒谁。
这毕竟是公开讨论，不看你官职大小、武功高低，所有在场官员都能发言。夏侯阀和谢阀的官员虽然都占据要害位置，可比嗓门真未必胜得过，整天在冷衙门里闲扯淡的陆、卫两阀官员。
至于裴阀都是武官，斗嘴皮子只能靠边站。崔阀这边倒是人多势众，而且嘴皮子也利索，但目前处境有些尴尬，索性两不相帮。至于梅阀的官员，更是不会趟这浑水，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不鼓掌喝彩就不错了。
那吵架声比南市中的叫卖声都喧腾，就连小黄门连抽了十几响净鞭都没人听得到。
初始帝也不喊停，靠坐在御榻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激动难耐起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不用自己去直面夏侯阀的狼群战术。现在他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狼群，朝堂上不再是孤立无援了！
……
金殿前，两边的官员足足吵了一个时辰，各个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好多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待朝堂上渐渐恢复了平静，老太师这才轻咳一声道：“看来此事仍争议不小啊。”
“那就等他们休息过来继续争！”陆信马上针锋相对道：“今天不辩出个子丑寅卯，谁也不准下朝！”
“陆信，你说了算吗？”夏侯霸黑着脸看向陆信道：“陛下难道不需要休息吗？”
“寡人不要紧的。”初始帝在宝座上换个舒服的姿势道：“来人，给众卿家上罗汉果泡金桔水。”
“呃……”夏侯霸本就没打算反对加冠，他只是在反对提出此事的陆信而已。见这君臣俩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老太师也就不想再争这口气了。
“不用再讨论了……”百官只听老太师悒悒道：“老臣也觉着，大殿下到了该加冠礼的年纪。”
“啊，太师……”夏侯一系的官员全都愣住了，没想到老太师居然改弦更张，他们争了半天岂不是白费口舌了？
“太师早说嘛……”初始帝心中暗叫一声，果然让那小子猜对了，夏侯霸真的不打算反对了。“也省得这番口舌之争了。”
说完他看一眼陆信道：“陆大人以后不要疑神疑鬼，太师是忠的，快跟老太师道个歉，下朝后便为皇甫轩准备冠礼吧。”
“陛下此言差矣。”夏侯不伤却忽然插话道：“礼部不该是只为大皇子准备冠礼，还应该为二皇子、三皇子一起准备冠礼。他二人也早就愆期，只是受兄长所累，才都耽误了冠礼。对了，四皇子也马上就满十六岁了，索性四位殿下一起加冠，也算我大玄一桩佳话了。”
初始帝闻言心中又是一动，暗道：‘莫非那小子在夏侯阀有眼线不成，居然把夏侯阀的对策猜的丝毫不差……’
“陆大人意下如何？”初始帝看向陆信。
“臣以为不妥……”陆信却还是绷着脸，要将反对进行到底道：“所谓长幼有序……”
“你……”见陆信还不知收敛，夏侯不伤又要跳脚。
“算了吧，陆大人。”崔晏苦笑着摆摆手，只好站出来调停道：“争来争去天都要黑了，这要耽误多少正事儿？我看四子并封挺好的，这事儿全权交给礼部去办可好？”
崔晏的意思很明白，陆信你也别争什么长幼有序了。夏侯阀也别插手冠礼的事儿了。双方各退一步，天下太平吧。
“下官自然听老令君的。”尚书令发话，陆信这个礼部尚书，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固执己见了。
“老夫没意见。”夏侯霸也一挥手，不再纠缠此事。

第五百六十六章 如期而至
洛都城西南十五里，有一条北面秦岭的幽谷。
谷中林深叶茂、景色秀丽。至此盛春时节，更是鲜花锦簇、落英缤纷。
各色花瓣飘落在谷中清潭上，引得无数金灿灿的鱼儿争相露头啄食。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道袍的年轻男子，手持着根鱼竿，悠闲的坐在水潭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上。
虽然潭中鱼儿数不胜数，却始终没有一条咬钩的。
男子也不急，稳稳持着鱼竿，微微闭着双目，仿佛在假寐一般。
忽然，一阵香风吹过，将无数花瓣卷落。男子轻轻往上推了推斗笠，便见一个身穿黑裙，面罩黑纱的女子，立在了水潭对面。
“两天半，”男子摘下了斗笠，正是那太一龙儿。看到朝思暮想的苏盈袖，他不由眼前一亮，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嘶声笑道：“师妹果然准时。”
“师兄好雅兴，不过钓鱼的水平不敢恭维啊。”来者嫣然一笑，便令满谷的鲜花黯然失色，自然是二月二之后便销声匿迹的苏盈袖。
“呵呵呵，”龙儿闻言一抖手，将鱼竿提了起来，只见鱼线末端拴着根直钩而已。“我这是愿者上钩。”
苏盈袖闻言似笑非笑道：“师兄找我来，不会只是看你装腔作势的吧？”
“师妹，我们两年不见，生分了不少啊。”龙儿将鱼竿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沿着水潭边，朝着苏盈袖缓缓走去。
“我们好像从来都没什么交情吧。”苏盈袖也轻移莲步，同样沿着水潭缓缓行走，和龙儿一直保持着隔潭相对的状态，看上去十分滑稽。
见苏盈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龙儿不由一阵怒气上涌，遂冷声问道：“师妹何必畏我如虎？”
“师兄充其量不过是只小猫而已。”苏盈袖淡淡一笑道：“只是我讨厌小猫小狗黏人罢了。”
“你……”龙儿这二年来，还没被人如此羞辱过，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五官扭曲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对不起，我滴酒不沾。”苏盈袖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原则，是一句话都不饶人。
“你如此忤逆于我，就不担心那些教徒的家属了？”只听龙儿狞笑道：“只要我一声令下，最多半个月，他们就全都人头落地！”
“师兄，这师妹就不明白了，我身为本教圣女，到底干犯了哪条教规，居然要连累到教众被处死？”苏盈袖掸一掸落在肩上的花瓣，语调渐渐透出寒意。
“就凭你抗旨不遵！”龙儿冷声道：“这半年来，本座下了多少道教旨，命你立即返回太平城，你却都置若罔闻，这不是叛教是什么？！”
“原来师兄是为了这个生气啊。”苏盈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哼，知道就好！”龙儿狞笑道：“还有什么话好说？”
“当然有话说了。本圣女随心所欲惯了，连我师父都管不了我。”苏盈袖掩口一笑，眼中满是轻蔑的看着龙儿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发号施令？”
“你，你不要搞不清状况，现在是哪个掌握局势！”龙儿被气得险些失足落入水潭中。他指着苏盈袖厉声道：“实话告诉你吧，师父练功走火入魔，已经成了活死人。右护法胆敢违抗本座，被左护法擒住，下了降龙大狱！现在本教上下，都听我这个太一的了！”
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师父的具体状况，尽管真假难辨，还是让她心中咯噔一声。
“哈哈，知道害怕了吧？”龙儿的神态愈发癫狂，朝苏盈袖招招手道：“你若是识相，便赶紧过来跪拜本太一，我非但可以大度的宽宥你，还可封你为太一夫人，与你共掌教权，同享荣华富贵！”
“哎呦喂，听起来好让人心动哦。”苏盈袖眨眨眼，将对孙元朗的担忧压在心底，娇声笑道：“不过我听说，你不是已经和高丽的劳什子公主成婚了吗？若是跟我成亲，你老婆怎么办，能休了她？”
“这……”龙儿感到一阵心虚，忙把手一挥，蛮横道：“这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现在本座就问你一句，到底从不从我？”
“别做白日梦了，我就是嫁鸡嫁狗，也不会嫁给你的。”苏盈袖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落在肩上的秀发。
“你……”龙儿向来自视极高，却被苏盈袖如此轻视，心中自然怒火熊熊，恨不得将这不识抬举的女子当场撕碎。他正要发作，却忽然转怒为笑道：“看来传言是真的，师妹真的和那姓陆的小子有了一腿。”
“师兄又猜错了，我不过是在利用那姓陆的小子。”苏盈袖却摇摇头，一副你真是白痴的神情。
“利用他，还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跟他拜堂吗？”龙儿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关外有句土话，‘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我不这样怎么能赢得他的信任？又怎么从他那里得到真正的玉玺？”却听苏盈袖淡淡说道。
“真玉玺？不是已经被师父弄碎了吗？”龙儿闻言一愣。
“你傻啊，师父都能想到假造一块了，那小子怕是做了七八块赝品在手里。把他逼急了，他能分得人手一块你信不信？”苏盈袖笑嘻嘻道：“若是我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你说裴阀还会不会把你当成座上宾？”
“你不说这话，我还能放你一马。”龙儿狞笑一声，挥了下手。“至于你和那小子的关系，等我再把他抓住，好好炮制一番，自然能问个明白！”
那晚的黑衣太一卫便从四面八方现出身形，将苏盈袖团团围住。
“玉玺的秘密不能泄露，师妹，对不住了！”龙儿又挥了下手，太一卫便一拥而上，就要将苏盈袖拿下。
却见苏盈袖一个美轮美奂的原地转身，无数银针如天女散花般朝着周遭激射而去。
冲在前头的太一卫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在地上，一个个的脸都被射成了马蜂窝。
“师兄，劝你还是冷静一下吧。”苏盈袖一边说着，双手又各扣住一把银针。
“你跑不了的！”龙儿冷哼一声，一副猫捉耗子的神情。
便听一声哨响，四面山坡上涌现出无数手持兵刃的黑衣人，将整个山谷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五百六十七章 智商较量
山谷中，苏盈袖被围了个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师兄的太一卫，只有区区三十六人。”苏盈袖手指托着下巴，一脸奇怪的寻思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莫非是跟裴阀借的兵马？那可不妙了，师兄，千万别让他们靠近呀。”
听到苏盈袖话里有服软的意思，龙儿愈发得意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师兄怎么总是听不懂人话呢？”苏盈袖却哂笑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若是让他们靠近了，听到了你是乾明太子的消息，你说他们会不会把你砍成细细碎碎的肉馅呢？”
“你……”龙儿面色一变，赶忙抬手示意，让那些裴阀的人马不要靠近。
“臭丫头，你敢威胁我？！”龙儿双目赤红的瞪着苏盈袖。那些太一卫见状，加紧了对苏盈袖的围追堵截。
“我就是威胁你，还用问吗？”苏盈袖的轻身功夫乃孙元朗亲传，远胜寻常地阶，就是当初天女也摸不到她的衣角，遑论这些太一卫了。
只见她如穿花蝴蝶般，在太一卫的围追堵截中，身姿优美的辗转腾挪，还有余力跟龙儿耍嘴皮子道：“对了，忘告诉师兄了，师妹来之前，已经将你的真实身世写成了十封信，命我手下教徒送往十个地方，只要七天后没收到我平安的消息，他们就会将密信送给八阀、天师道以及幽燕的当家人，你猜到时候会怎样？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当你的太一？怕是连太监都要当不成了吧？”
“你，你……”龙儿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暴跳如雷，却真真切切被戳中了软肋。
初始帝也好，天师道也罢，还有裴阀夏侯阀谢阀乃至崔阀，都是当年报恩寺之变中弑君谋逆的一方。若是让他们知道，乾明太子还在人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剪除，永绝后患的。
龙儿被孙元朗发现后，就是因为他误认为是乾明太子，这才奇货可居将他带回太平城收养。所以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乾明太子。
他确实可以否认自己的身份，告诉天下人陆云才是真正的乾明太子。但那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太一的身份也好，左护法的支持也好，高丽公主也罢，全都是因为这个身份。
所以龙儿还得继续扮演乾明太子的身份，那就不得不接受苏盈袖的威胁了。
龙儿心里这个憋屈啊，心说老子明明不是那厮，却要担那厮的因果。凭什么总是好事让他占尽，倒霉的却都是我？
……
“住手，都退下吧。”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理智战胜了冲动，龙儿无力的挥挥手，让太一卫连同裴阀的人一并退下。
“师兄放心，你是本教最大的底牌，只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师妹帮你隐藏身份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拆穿你呢？”苏盈袖说着，朝龙儿挥手作别道：“那么师兄，咱们下次见喽。”
说完她身形一展，几个纵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贱人……”龙儿被气得咬牙切齿，只好将满腔的怒火朝着水潭发泄。他连挥数掌，将潭水击起了丈许高，连带着水潭里的鱼儿也跟着遭了殃，噼里啪啦落在潭边。
等到水花落定，幽谷中恢复了静谧，太一卫连带着裴阀的人马都已不知所踪。
龙儿黑着脸对着水潭，好半晌才顺过气来。
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立在了他的背后。那人身穿黑袍，戴着兜帽，正是那日陪龙儿上镇北关的高丽御剑大师朴正英。
“姑爷，方才为何不让我出手？”朴正英的大玄官话，一如既往的生硬无比。“擒下这小妞，好好炮制一番，一样能阻止你的身份被外泄。”
“呵呵呵，连朴大师也以为，本座真被那小妮子耍得团团转了？”龙儿却一脸得意的笑了。“告诉你吧，这小妮子如今根本无足轻重，本座对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龙儿话虽如此，但最后一句却说的咬牙切齿，丝毫没有说服力。
“那姑爷为何要大费周折的找她？”朴正英一脸不解。
“我不过是要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过如此而已。”龙儿淡淡一笑道：“那小妮子知道，我母后是被陆信烧死的，而陆信正是她小情人陆云的父亲，所以她一定会担心我，要对陆云那下手的。”
“姑爷不正是，一心想要干掉那陆云吗？”朴正英这阵子，听龙儿说陆云的名字，已经耳朵都要起茧了。
“所以我才不让你出手的，这样苏盈袖见我对她都无可奈何，自然会低估了我们的实力。”只听龙儿幽幽说道：“这样就算她提醒陆云，那小子也不会把我当回事儿的。他可有地阶巅峰的实力，怎么可能因为担心我这种人，向大宗师寻求保护，抑或缩在宫里不敢出头呢？”
“这叫引蛇出洞？”朴正英想起一个成语。
“差不多吧。”龙儿白一眼乱用词儿的朴正英，又冷声道：“好了，戏演完了，回去吧。”
“好。”朴正英点点头，重新隐入黑暗中，保护着龙儿离开了山谷。
……
这时候，苏盈袖已经到了数里外的山坡下。
在那里，有十几名太平道教徒在焦急的等候她，为首的正是崔盈之和崔夫人两口子。
看到苏盈袖安然无恙返回，教徒们齐齐松了口气，跪地迎接圣女大驾。
“都快起来吧，我们如今是落难之人，不必拘礼。”苏盈袖亲手扶起崔盈之夫妇，不由歉意道：“还劳烦二位专程从洛都过来，真是过意不去。”
“圣女太见外了。”崔盈之笑笑道：“若是让宁儿知道，圣女遇到危险我们不帮忙的话，怕是要在家里造反的。”
苏盈袖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众教徒暂且退后。
这才拉着崔夫人的手，关切问道：“宁儿近况如何？官司了了吗？”
“圣女放心，就算是天师道，也不会真和崔阀较真的。当时又没抓到现行，很快就不了了之了。”崔夫人安慰苏盈袖道。

第五百六十八章 争风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苏盈袖拍拍胸口，又问一句道：“不过，崔晏那里，怕是不好蒙混过关吧？”
“什么都瞒不过圣女。”崔夫人闻言苦笑一声道：“老阀主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已经猜到我们一家可能加入了圣教，本来说好了过了年，让盈之进尚书省，现在也不提了。他便一直闲在家里……”
“你跟圣女说这些干什么？”崔盈之嗔怪的看一眼崔夫人道：“阀里的事她又管不了，徒惹烦恼。”
“无妨，听你们诉诉苦也是好的。”苏盈袖笑笑，神情却有些黯淡。
“圣女在担心太平城的状况？”崔夫人轻声问道。
“嗯，听那厮说，我师父走火入魔，右护法也被下了狱，不知道是真是假？”苏盈袖紧咬着下唇，目光飘向遥远的北方。
“太平城肯定是出了状况，否则以道宗的本事，断不会让这些人乱来的。”崔盈之也忧心忡忡道：“既然圣女担心，不如让属下先行北上，探探风声再说？”
“你可以长时间离开洛都吗？”苏盈袖有些意动。
“圣女放心，现在没人管我，再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切以圣教为重吧。”崔盈之拿定主意道：“安排好洛都的事情，我尽快就启程。”
“那就有劳了。”苏盈袖感激的向崔盈之点点头道：“这边那小子可能要对陆云出手，我得盯紧一点。”
“需要向陆公子通个气吗？”崔夫人轻声问道。
“不必了。”苏盈袖摇摇头，目光闪烁片刻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是。”崔夫人应一声，刚准备和丈夫告退，却忽然站住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只管说，我都禁得住。”苏盈袖明察秋毫。
“是这样的，听说前段日子，陆公子时常去商氏总行，据说和商大小姐走得很近。”崔夫人看着苏盈袖的脸色，小声禀报道：“八成他已经知道，我们做的好事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苏盈袖状若不以为意的笑笑，心中却酸涩异常道：“这一局勉强算她平手，但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
……
数日后，商氏总行，楼顶花园。
‘阿嚏……’商珞珈没来由连打两个喷嚏。
“楼顶风大，不要总开着窗。”陆云赶忙将窗户关上，又给商珞珈斟了杯热茶。
今天还是他当差以来头一次出宫，自然要来探视一下商大小姐。
“不要紧，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可能是有人在骂我吧。”商珞珈手捧着茶盏，俏皮地说道：“还以为你躲进宫里再不出来了呢。”
“我不是才刚上任吗？大将军治军严厉，没法才刚去就告假。”陆云有些苍白的解释道：“千牛卫一月一休，确实对不住你。”
“我没事的，忙你的就好。”商珞珈勉强笑笑，口是心非道。
“这三天我每天都来陪你，这总可以了吧？”陆云忙表态道。
“你不用总跟我这样客气……”商珞珈说着，忽然‘哎呦’一声，弯腰皱眉。
“怎么了？”陆云赶忙扶住她，关切问道：“哪里不舒服？”
“他踢我……”商珞珈声如蚊蚋。
“哦？”陆云闻言吃惊道：“已经会踢人了？”
“不信你摸摸……”商珞珈一脸娇羞道，说完不待陆云回答，便拿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陆云用心感受着胎儿的动静，良久才察觉到若有若无的一丝跳动。
“还真的会动了呢。”陆云不禁欣喜的抬起头，却看见商珞珈已经泪流满面了。
“怎么哭了？”陆云有些手足无措。
“没，没怎么……”商珞珈摇摇头，泪水却如泉涌一般。
陆云忙掏出帕子，小心的给商珞珈擦拭着泪水。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冷落了你……”
“是这段时间吗？”商珞珈泪眼迷蒙的看着陆云，梨花带雨，分外楚楚可怜。
“是，是很长时间了……”陆云的心被哭软了，深感歉疚道：“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和你相处……”
“那你要跟我说啊，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啊。一直躲着我，见了面也不跟我说心里话，只会让我们更加疏远的。”商珞珈伤心的伏在陆云怀中，哭声渐低道：“我知道，你一直是用愧疚的心态来对待我，其实大可不必……其实我从一见面就喜欢上了你，你会不会觉着安心一点呢？”
“啊？”陆云回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些真真假假的交谈，却依然懵懵懂懂。
“啊什么啊，不是喜欢的话，我怎么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商珞珈仰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陆云，泣不成声道：“不是喜欢的话，我又怎会留着你的孩子呢？”
“……”陆云心中的柔软被商珞珈的话准确击中了，他只有紧紧抱着她，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让我好好整理下思绪，我保证很快会用真心对你的……”
“嗯，不着急，你慢慢想，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哪也不去。”商珞珈柔柔说道。
“用不着那么久，给我两天时间就够了。”陆云一咬牙，斩钉截铁道：“当断不断，算什么男子汉！”
……
那厢间，白马寺观音堂中，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下，陆夫人虔诚跪在蒲团上，一遍遍的诵读着《地藏经》，超度亡子的灵魂。
“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从出了十五那天起，她便住进了这白马寺。对外说是要给陆云祈福，但家里人都知道，她所说的陆云其实另有其人，并非当时准备成婚的那个……
陆夫人发下宏愿，要为自己的儿子诵读九九八十一天《地藏经》。中间因为参加陆云的婚礼，耽误了两天，是以拖到今天才是大圆满之日。
“世尊，现在未来一切众生，若天若人，若男若女，但念得一佛名号，功德无量，何况多名……”
叮的一声罄响，陆夫人终于完成了宏愿，可以返回洛都了。
正当她准备向观音大士上香道别时，却听一声嘶哑的呼唤。
“母亲……”

第五百六十九章 龙儿见母
“母亲……”
听到那声呼唤，陆夫人不由呆住了，还以为自己思念过度，出现幻听了呢。
她愣愣跪在观音像前，却真真切切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从帷幔后走出来。
“你是何人？不要靠近，休得无礼。”陆夫人心中慌乱，面上威严道：“我乃陆阀阀主夫人，你要是再敢靠近，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来……”说着，她就要开口唤外面的护卫。
对方却身形一闪，欺到了她的近前，同时点中了她的哑穴。
“呜、呜……”陆夫人拼命挣扎，却已经无济于事了。
“母亲，你不要激动，我是陆云啊。”来人也是一脸激动，双手按着她的肩头，试图让陆夫人平静下来。
陆夫人瞪大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只见其五官还算俊美，但拼在一起却透着说不出的别扭，面皮更是十分僵硬，就像整张贴上去的一般。
她虽然对陆云没有半分好感，却也不得不承认，论起相貌来，这小子给陆云提鞋都不配。
但当来人解开衣领，从颈间掏出一枚被火熏过的金锁时，陆夫人一下子不动了。
她呆呆看着那金锁，以为早就流干的泪水，刷得一下，汩汩而出。
那样式，那图案，还有上头‘长命百岁’的四个字样，都是她亲手一笔笔画出来，交给金匠打造的。这世上只有这独一无二的一块，不知在她梦里出现过多少次啊……
来人自然是龙儿，见陆夫人不会再喊人，他便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母亲，你认出这金锁了吧？这是你给我亲手戴上的，说可以保佑我遇难成祥，长命百岁。”龙儿也罕见的掉下泪来，对陆夫人哭诉道：“就是有了这块长命锁的保佑，我才没有被火烧死，然后侥幸让人救了这条命……”
“你真的……是我儿？”陆夫人终于回过神来，仔仔细细看着龙儿的样貌，却没法从他的眉目间，找到哪怕一丝熟悉的样子。“那为什么，我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因为我被凤凰观的那场大火，烧坏了全身的皮肤，事后虽然被人用秘法换了面皮，但原本的样子却回不来了。”龙儿说着，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早已愈合的大片烧伤、十多年过去了，却依然触目惊心。
看到那身烧伤，陆夫人便像是回到了十一年前的落凤坡，凤凰观的那场大火。
她颤抖着伸出手，仔细摸索着龙儿的烧伤，最终在他肋下的一片完好皮肤上，发现了一块青色的胎记。
“我儿啊……”陆夫人终于不再怀疑，一把抱住龙儿放声大哭起来。“哎呀，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啊……”
“母亲，是我啊……”龙儿也悲声大作，和母亲抱头痛哭起来。
陆夫人这一哭，可谓惊天动地，外头的陆阀护卫自然能听得到。但他们在白马寺保护陆夫人这段时间，时不时能听到她干嚎，早已见怪不怪，便自觉的拉远点距离，这样对大家都好。
……
观音殿中。
陆夫人哭了半晌，终于止住悲声，让儿子跪在观音像前。
“这是为娘日夜祷告，心诚则灵，才能和我儿重逢。”陆夫人赶紧点着了线香，毕恭毕敬的插在香炉中，然后也跪在观音像前。
“我儿，快跟为娘一起，给观音大士磕头，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龙儿是太平道的太一，按说道家子弟不会拜佛家菩萨。但他显然没把自己的身份当回事儿，便毫不犹豫的按照陆夫人所言，给观音大士磕了头、上了香。
做完这一切，陆夫人才拉着儿子手，母子俩依偎而坐，问起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当她听到龙儿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全身烧伤的痛苦，等到伤口好容易愈合后，还要接受比烧伤痛苦无数倍的换皮之苦；自幼便在辽东苦寒之地抱冰卧雪，被师父当成牲口虐待，又要经受身边人无时无刻的轻蔑嘲讽时，陆夫人自然肝肠寸断，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都是你那狠心的爹爹害的，才让我儿吃了这么多苦啊。”陆夫人心碎的捧着龙儿的脸，从他下颚、耳后、发梢处，还能看到一条细长的疤痕，那就是换皮术留下的痕迹。“我跟他势不两立，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
“不，母亲错了。父亲不过是被乾明皇帝洗脑的愚忠而已，”龙儿却摇摇头，攥着母亲的手道：“真正害我们一家的罪魁祸首是皇甫承！”
“他……”陆夫人一愣道：“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啊？”
“不是他的出现，父亲又怎会让我给乾明皇后陪葬？不是他的存在，祖父、父亲、姐姐又怎会全都把我忘记？”只听龙儿嘶声低吼道：“不是他的存在，我怎会有家不能回？有祖不能归？还要和母亲在这荒山野岭中偷偷相认呢？！”
“是……”陆夫人本来就对陆云没什么好感，如今亲子失而复得，自然是说什么她信什么了。“都怪他，他害我们一家，自己倒是便宜占尽，风头抢尽。如今又当上千牛卫中郎将，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这些本该……都是我的，”龙儿虽然早知道这些情况，但听母亲亲口说出，还是嫉妒的他五内俱焚。“都是我的！”
“是，本该都是我儿的，如今却被鸠占鹊巢……”陆夫人自然和亲生儿子同仇敌忾。
“母亲，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龙儿咬牙切齿道。
“应该的！你打算怎么做？母亲都支持你！”陆夫人重重点头。
“我要他死！”龙儿极易扭曲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怖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心，才能开心，才能舒心，才能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啊……”陆夫人闻言心下一惊，有些清醒过来道：“儿啊，你千万别乱来啊。那小子本身武功高强不说，还有个溺爱他的师父陆仙，就是你父亲……”顿一顿，陆夫人还是实话实说道：“真要是你们两个起了冲突，他也一定会帮那小子的……”
“所以母亲要帮我啊！”龙儿却满脸泪水的哀求道：“我失去了一切，只剩母亲了。我之所以坚持到今天，就是为了回到母亲身边！你不帮我把他杀了，我怎么回到你身边？”

第五百七十章 事有诡异
天师府，静室中四壁空空，只有一个蒲团一炉檀香，天女一袭白裙，长发如瀑，一如既往的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自从二月二之后，天师道便失去了苏盈袖的踪迹，商家也不再配合他们寻找太平道的线索，一时间没了头绪，最近一两个月来，她基本上都是在这间静室中度过的。
但这对天女来说，并不是什么难熬的事情。她在太室山归隐峰上，也是常年无人说话，一个人默默打坐修炼而已。只是有时候修炼间隙，她会偶然生出一丝，想要下山去看看这世界的念头。
可真的下山之后，来到这滚滚红尘之后，她又觉着还是山上清净——这洛都城的人心，实在是复杂的很。人人都带着伪善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有时候就连她的剑心慧眼也看不透人心险恶。
好比那商大小姐，之前言之凿凿说要跟自己合作除掉圣女，那时候她的心意，是经得起剑心慧眼审视的。可搅黄了陆云的婚礼之后，她便停止了与自己的合作，只想着怎么和陆大公子百年好合去了……
天女虽然说过，为了抓住苏盈袖，不在乎被人利用。可真知道自己被商珞珈利用后，她还是感到丝丝难过，久久难以释怀。她真想赶紧回到太室山那种单纯的环境中，不用再面对这些人世间的尔虞我诈。
只是师父命她杀掉圣女之前，都要在山下修行，天女只好无奈的留在这天师府里……
刚刚搬运完一个周天，天女便听到静室外响起脚步声。
“天女，发现妖女的踪迹了。”赵玄清轻轻敲了敲静室的门。
“在哪里？”天女马上起身，打开了静室的门。
“有弟子侦察得知，太平道最近在龙门一带活动频繁。”赵玄清将一张纸片递给天女道：“便前往查看，结果发现是苏盈袖带着些教徒，在洞窟中出出进进，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我去看看。”天女扫一眼纸片上的地点，便探手拿起了自己的宝剑，像往常那样负在背上。
见天女说走就走，赵玄清忙追上去道：“天女别着急，我已命人加紧探查了。待有更确切的情报传来，再集合人手，将她一举成擒不迟。”
“师叔放心，我只是去探查探查，不会贸然出手的。”天女却不容分说，也不走大门，便纵身飞跃过天师府高高的朱墙，消失在赵玄清的视线中。
“哎呀，这丫头，真是个急性子。”赵玄清无奈的跺跺脚，忙唤过道童吩咐道：“让下面人打起精神，一旦有天女的消息，马上来报。”
“是。”
……
陆坊，阀主院，今天晚饭开的特别早。
陆云难得回家，陆瑛自然亲自下厨，张罗了一大桌好菜来犒劳弟弟。
桌上都是陆云爱吃的菜，当着爷爷和阿姐的面，他也不用摆中郎将的架子，毫无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多吃点，看你小子都瘦了。”陆向还在一旁，不断给陆云夹菜。“宫里的伙食这么差吗？”
“也不算差，只是吃惯了阿姐烧的菜，吃什么都没滋味。”陆云一边大口嚼着肉丸子，一边含糊说道。
这话可把陆瑛高兴坏了，马上主动道：“要不往后，我给你做饭送宫里去？”
“噗……”陆云差点一口饭喷出来，苦笑连连道：“阿姐，你要让千牛卫的人笑话死我？往后还怎么服众？”
“哪有那么严重？”陆瑛噘着嘴道：“听说陆松去工地督工的时候，每次都有七八名下人跟随，为他搭起遮阳的帐篷，伺候他一应饮食用度，也没听人说什么啊。”
陆云知道，这是士族子弟的常态，也没什么好指责陆松的。他只能挠头解释道：“可能是我们大将军比较严格吧，反正千牛卫都没人伺候。”
“这就对了！”陆向已经喝得微醺，闻言重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道：“当年高祖带着我们打天下的时候，将士们吃糠咽菜、抱冰卧雪，一年到头都洗不上个澡。这才立国多少年，一个个都变的如此娇气，要是胡虏打回来，还怎么保家卫国？”
陆云和陆瑛无奈对视一眼，知道爷爷这话匣子一打开，非得等醉倒在地才能合上了……
正听老爷子絮叨间，忽然外头响起一阵嘈杂的车马声。
“夫人回府了。”便有侍女快步进来禀报。
“哦？”陆云无奈放下手中饭碗，与陆瑛起身到院中相迎。虽然知道陆夫人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但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该做事情的还是不能太懈怠。
……
“母亲终于回来了，这次礼佛的时间可真长。”陆云站在马车旁，看着陆瑛搀扶着陆夫人下来马车。
“我发下宏愿，要祈福九九八十一天，因为你婚礼耽误了两日，今天才算圆满。”陆夫人似乎心情不错，对陆云露出了难得的好脸。
“母亲受累了，还没用过晚饭吧？”陆瑛试探着问道：“是跟我们凑合一餐，还是让人送去东院？”
“和你们随便吃一点吧。”陆夫人淡淡说道。
“啊，太好了，我赶紧让人重做一桌。”陆瑛闻言大喜过望，马上下去忙活开了。
陆云陪着陆夫人向堂屋走去。
“你父亲在家吗？”陆夫人轻声问道。
“父亲在衙门忙着四位殿下的冠礼，已经接连数日没着家了。”陆云忙答道：“估计得忙完了冠礼才能好些。”
“这样啊。”陆夫人点点头，心下不由一松，她看看陆云，迟疑一下问道：“你呢？明天有事吗？”
“孩儿有三天假，明天无事。”陆云盘算着只要上值前去见一趟商珞珈就行了，便摇了摇头。
“好。”陆夫人道：“那你明天陪我出趟门。”
“呃……好。”陆云一愣，问道：“去哪？”
“待会儿就知道了。”陆夫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进去堂屋，向陆向行礼。
若是按照往常的性子，她一回家便会躲进佛堂，根本不会跟陆向照面。
陆向虽然恼火她一出门就是数月不归，但看陆夫人难得向自己示好，自然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也和气道：“媳妇还没吃呢吧？坐下一起随便用点。”
“是。”陆夫人应一声，便在陆向下首坐定。

第五百七十一章 陆母之请
如今陆信已是一阀之主，府中下人自然多了数倍不止。不过盏茶功夫，便又张罗好一桌饭菜，重新开席了。
为了照顾陆夫人的口味，陆瑛还特意叫上了桌素斋。一家四口便围坐在桌前，接着用饭。
陆瑛端着饭碗，不时偷瞄母亲一眼，心里既吃惊又欢喜，这还是除了有客人在场之外，母亲头一回跟家里人同桌吃饭呢。
但一桌人默默吃饭，却再没了之前的欢乐气氛。陆云三人没一个敢开口说话的，唯恐一句话不妥，惹到喜怒不定的陆夫人。
待到下人上茶。一餐饭就在颇为怪异的气氛下结束了。陆向暗松口气，偷偷将酒壶藏到袖中，准备回房再喝点好睡觉。
但他刚要起身，却见陆夫人搁下了茶盏，显然有话要说。
“父亲，这几个月在白马寺静修，我反省良多。”
“哦？”陆向重新坐定，看着儿媳道：“你反省什么了？”
“往常我沉迷素日旧怨不可自拔，非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连累家人也跟着一起难受。”陆夫人歉意的看看陆瑛，又把目光落在了陆云身上。
陆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用胳膊肘捅了捅陆云，小声道：“你快拧我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啊？”
“哎呀呀，你早就该这么想了！”陆向闻言大喜过望，使劲拍着桌子道：“你知道这一年来，家里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别扭了！”
“是我太执念了，这次有菩萨开解，总算是走出来了。”陆夫人低眉顺目的道歉说：“之前的事情，是儿媳的不对，还请父亲海涵。”
“唉，你能恢复正常，那就比什么都好！”陆向老怀甚慰道：“咱们这一家，如今是红红火火，好日子就得好好过，整天闹别扭，不好好过日子，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父亲教训的是，以后都不会了。”陆夫人似是诚心诚意改弦更张，态度十分的端正。
“太好了，”陆瑛开心的扑到母亲怀里，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母亲，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吗？”
“唉，受苦了孩子。”陆夫人摸摸陆瑛的头，又看向陆云道：“你也是，云儿。”
一声‘云儿’叫得陆云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勉强点头笑道：“母亲哪里话，过往孩儿不懂事，也请母亲多海涵。”他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主动发问道：“方才母亲说，要让我陪你出去一趟，不知所为何事？”
陆瑛也仰头看着陆夫人。
“哦，是这样，我昔年曾发下宏愿，如果你父亲能当上陆阀阀主，便去白马寺做九九八十一天法事，还要为观音菩萨重塑金身。”便听陆夫人神情郑重的回答道：“在白马寺时，我连夜梦到，龙门石窟里的一尊观音像，应该就是菩萨在指示我还愿的地方了。”
“这样啊……”陆云微微颔首道：“母亲是让我陪你去还愿？”
“这种事，本来应该让你父亲陪我亲去的，但你不是说他忙吗？那就你和我先去勘察一番，看看需要多少花费，等金身塑成后，再让你父亲去上香吧……”陆夫人话说的十分到位，加之她刚刚主动表态要和解，此情此景，由不得陆云不答应。
“行，没问题！”不待陆云开口，陆向先替他应下道：“就让陆云替他爸走一趟吧，这一年来陆信确实鸿运当头，也应该谢谢神明保佑了。”
“我也去、我也去。”陆瑛也踊跃举手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去龙门看看大佛呢。”
“你不许去，这次是办正事的。”陆夫人断然摇头，顿一顿又看一眼陆云道：“而且我还和云儿要好好谈一谈。”
“哦……”陆瑛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高兴，却忘了陆夫人和陆云之间，还有很重的心结要解。她马上乖巧的点点头道：“那我下次去吧。”
“好，就这么定了。”说完该说的话，陆夫人便马上起身道：“明天一早出发，抓紧赶路，天黑前应该能回来。”
“是。”陆云起身应声。
……
入夜，陆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有些想不通，陆夫人为何会突然转性。难道阀主夫人的魅力真这么大，能让她放下这十几年来的宿怨？不过回想下陆夫人回京后，似乎也渐渐变得虚荣起来，她会有这种转变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但为什么要让自己陪她去龙门呢？
这是陆云最不理解的一点。就算她为了当好阀主夫人，真打算和自己捐弃前嫌。也没必要这么快就让自己陪她出远门吧？这一路上不别扭吗？
可思来想去，陆云也想不出陆夫人，对自己会有什么危害来。他只好先将这些疑问押回心底，又寻思起商珞珈的事来。
自己有意无意的疏远，已经深深伤害了商大小姐。怎么说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怎么说也是自己把她害成这样的，怎么说自己也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应该放下其它心思，一心一意好好对她，这样才是对两人和未出世孩子最好的选择。
但没见到苏盈袖，亲口问问她之前，陆云总是无法就这样割舍掉，对她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可一直这样纠结下去，显然对商珞珈十分不公平，也不利于孕妇安胎。难道自己一年见不到苏盈袖，就要冷落商珞珈和孩子一年？十年见不到苏盈袖，就要冷落她们十年？若是此生都见不到呢？
“唉……”陆云长长一叹，知道自己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可哪怕只是在心中对苏盈袖举起了刀，这一刀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妖女，你害得我好苦啊……”
陆云痛苦的闭上眼，像一只蚯蚓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
夙夜无眠，一直到听见鸡叫，他才猛然坐起身来，重重一捶榻板，艰难的对自己道：“不管了不管了，不要小妖女了，以后见到也当不认识罢了。”
说完，他直挺挺往榻上一躺，两眼都仿佛失去了光彩。

第五百七十二章 龙门变故
翌日一早，陆夫人便在陆云的陪伴下，从定鼎门离开了洛都城。
龙门石窟位于伊水两岸的峭壁上，距离洛都城不过十余里。陆云骑马、陆夫人乘车，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龙门山下。
背上水囊，带上陆夫人的香烛祭品，又让随从看好马匹车辆，陆云便陪陆夫人沿着崎岖的石阶，往开在峭壁上的诸多佛洞行去。
此时刚刚日上三竿，火红的太阳照耀在伊水河面上，泛起万千金色的粼光。
陆夫人体力很差，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在陆云的搀扶下，勉强上到半山腰。这里便到处都是石窟佛洞了，成千上万尊样式古朴的石雕佛像，面带怜悯的垂首注视着，这对心思各异的母子俩。
“母亲稍歇一会儿吧。”陆云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满头大汗的陆夫人。
“不用，等到了观音洞一起歇。”陆夫人嘴唇发白开裂，却不接陆云递上的水囊。
陆云只好自己喝了一口，将水囊重新别在腰间。
“就在前头不远了。”陆夫人手搭凉棚，张望片刻，待稍稍缓过劲儿来，便双手撑着膝盖，咬牙继续向上攀登。
陆云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以防她万一脚下打滑，坠下山崖，自己就有口莫辩了。
又向上行了顿饭功夫，终于到了陆夫人口中的观音洞。在高祖灭佛以前，这里原本有座寺庙，如今建筑已经稀疏拆毁，只留一个黑黢黢的洞窟，突兀的呈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这里了，我小时候来过的。”陆夫人看着洞口的残垣断壁，不无伤感道：“当时有山门大殿，甚至还有钟楼，十分壮观。”
“以父亲如今的地位，母亲就是重修这观音寺，天师道也不会多说什么的。”陆云微笑说道。他虽然对陆夫人痴迷礼佛，颇不以为然。却对天师道‘除我之外、皆属异类’的霸道做派更加反感。
陆夫人闻言十分意动，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道：“先进去看看，里头怎么样吧。”
陆云往洞中一看，此时上午时分，阳光照进洞中，连里头的菩萨像都能看清。便没有点起火把，跟在陆夫人后头进了满是蛛网和灰尘的观音洞中。
进去后，陆云解下包袱，拿出两柄笤帚，和陆夫人分头打扫起，这个起码十几年没人踏足的洞窟。
他用方巾扎着口鼻，打量着洞窟中的情形。只见这洞窟是利用天然的石灰岩溶洞，开凿出来的，窟顶有莲花藻井，地面呈马蹄形，空间有三丈见方，正西面窟壁上，有一尊丈许高的雕像。
随着清扫的进行，那位手提宝瓶的观音菩萨，显出了表情文静，仪态从容的真面目。
……
顿饭功夫后，简单的打扫结束了。
陆云又在地上铺了块黄布，把带来的烛台、祭品摆放在观音脚下的石供台上，然后晃动火折子，点着了一对宝烛，将其插在烛台上。
做完这一切，陆云便悄然退到一旁，看陆夫人焚香祷告。其实，他本打算出去等着，却被陆夫人叫住，说待会儿他也要给菩萨磕头，陆云只好也在洞窟中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陆夫人礼佛。果然是虔诚无比，熟练至极。只见她捧香三拜之后，把线香插在香炉中，然后退后跪在黄布上，念念有词开来。
陆云饱读诗书，虽然没有刻意去听，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大约能听出，她念得是《大乘三聚忏悔经》。
陆云不由眉头微皱，今天不是来随喜还愿的吗？怎么念起忏悔经来了？说难听点，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吗？
不过他也只求赶紧应付完了了账，当然不会管这闲事儿了。
正胡思乱想间，陆云忽听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他猛然回头，便见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陌生男子，站在了观音洞门口。
‘太大意了……’陆云不禁暗骂自己一声，他若是保持警惕，天阶以下，无人能悄然靠近他十丈以内。但那男子却一直走到洞口才被他发现，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尊驾是？”陆云下意识迈出一步，挡在陆夫人和那不速之客中间。
“小姓陆，单名一个云字。”那人声音嘶哑，声带就像被锉刀挫过一般，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哦？”陆云心下一凛，面上仍故作轻松道：“这么巧，咱们同名同姓呢。”
“不，你是假陆云，我才是真正的陆云！”那人自然是龙儿了，他处心积虑哄陆夫人，将陆云骗到此处，自然早已设下天罗地网了。
现在他已是瓮中捉鳖、胜券在握，当然要好生玩弄一番自己的猎物，才能稍解这十一年来日夜啃噬心头的冲天怨念。
“哦，原来如此。”陆云恍然大悟。这下一切都明白了，陆夫人昨晚的惺惺作态，根本不是为了和解，而是想把自己诓到这洞里来。
想到这，他面无表情的瞥一眼陆夫人道：“原来你儿子没死，恭喜恭喜了。”
陆夫人心虚的退后两步，不敢跟陆云对视，她朝龙儿叫嚷道：“还废话什么，赶紧动手吧……”
“急什么？”龙儿此时达到目的，对陆夫人也没了之前的好声气。他缓缓走到陆云身前，一拳打向陆云的小腹。“这些年他欠我的账，我要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陆云想要运功格挡，却悚然发现全身真元像睡着了一般，无论他如何驱动，都不能提起丝毫力气。
‘嘭’的一声，陆云小腹结结实实吃了龙儿一拳，登时抱着肚子跪倒在地。
“哈哈哈……”龙儿这才张狂的狞笑道：“堂堂大玄第一公子，怎么连我这无名小卒的一拳，都挡不住了？”
陆云猛然抬头，看向香炉中仍在燃烧的线香，他知道，肯定是这东西出了问题。
蜡烛是他从家拿来的，自然不会有问题。那就只剩下陆夫人带来的线香了。
方才点香时，陆云其实下意识的探查过，但没有嗅到任何异常的味道，便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却还是中了招……
“这是太平道秘传的无影香，难道你那姘头没有提醒过你吗？”看到陆云望向那线香，龙儿张狂的捧腹大笑，又一脚踢在他的身上。

第五百七十三章 大宗师至
观音洞中，回荡着拳脚入肉的闷响声，还有龙儿那怨毒的嘶吼声。
“皇甫承，你现在过的极好啊，身为陆阀阀主的公子，得中古往今来第一圣品，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当上千牛卫中郎将！还跟崔家小姐、商家小姐，以及太平道的圣女勾勾搭搭，好不快活！这天下还有比你活得更逍遥的吗？没了！”
“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我才应该是陆阀的阀主之子，半步先天的徒弟！皇帝钦点的圣品！大内侍卫统领！还有那些名门贵女都本该是我的！”
“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我那该死的父亲一念之间，就让我非但无法享受这些人间极乐，还得遭受烈火焚身之苦，重新植皮之痛！你知道将刚刚长好的新皮，一寸寸重新揭掉是何等痛苦吗？就是凌迟处死，都不及其万一！’
龙儿又一次怨念的例数起，自己曾遭受过的那些苦难来。但哪次不及这次癫狂，更不及这次来得痛快！
他一边痛打着陆云，一边疯狂的咆哮道：“我在太平城抱冰卧雪，孤苦无依的时候，你们一家人却其乐融融，欢天喜地！根本没有人记得，那个被迫为你牺牲的孩子！凭什么天下的好事都让你占尽了，却把所有的痛苦让我一个人承受，贼老天，还有没有天理可言？！’
“云儿，母亲可一时一刻也没忘记过你的。”陆夫人看着人形野兽般的儿子，怯生生道。
“你住口！你那不过是事后愧疚而已！”龙儿却一掌将陆夫人推倒在地，毫不客气的詈骂道：“你要是真有心，当初就该保护好我，不让那男人拿我去换皇子！”
“我怎么没拦啊？可我又不会武功，根本拦不住他啊……”听到儿子的亲口指责，陆夫人面如土色，几乎要崩溃当场。
“拦不住是吧？那你可以杀了他啊，你当时杀了他，那男人就没必要牺牲我了！”龙儿却根本不听她解释，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一般，毫无道理的指责陆夫人道：“就算当时你没想到，这十多年间，难道你没机会杀了这孽障替我报仇吗？”
“我，我……”陆夫人哑口无言，摇摇欲坠。
“你根本就已经忘了自己的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白马寺是干什么的！”龙儿好像不把她逼死誓不罢休一般，继续疯狂的指责道：“你是打算用几场狗屁法事，消除心里的不安，然后就把我抛之脑后，回去好好当你的阀主夫人，将军之母的！”
“不，不是这样的……”陆夫人喃喃说道，无力的瘫倒在地。
“哈哈哈哈，被我说中了吧！”龙儿一手捂着头顶，弯腰癫狂大笑道：“你们所有人都对不起我，你们所有人都罪孽深重，今天我就在这菩萨面前，先跟你们俩算清这笔账！让你们这些害我一生的罪人，全都生不如死！’
说完，龙儿手中便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他拎着那柄匕首，走到陆云身前蹲下，揪着头发将陆云拎起来，打量着那张俊俏到过分的白净面庞。
“原本，你该像我一样毁容的。十一年前让你逃脱了，今天就给你一并补上。”龙儿狞笑着用刀在陆云脸上比划一通道：“我要削掉你的鼻子、挖掉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耳朵，抽掉的舌头，然后在你全身刻一部金刚经！”
“那也比你现在的样子，好看一百倍。”却听陆云冷笑一声，根本无所畏惧。
“还敢嘴硬！”龙儿气极反笑道：“看我先割掉你的舌头！不对，那样就没法听你哀嚎了。那就先挖掉你一只眼睛，看你还怎么神气！”
说着他一刀刺向陆云的左眼！
千钧一发间，就见陆云一个头槌，不偏不倚撞在了他的鼻梁上。
“哎呦！”一声闷哼，龙儿被撞的仰面趔趄，那一刀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该死，你敢撞我的鼻子！”龙儿的鼻子被撞到，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出血断掉，而是鼻梁诡异的歪到一边，看上去十分滑稽。
“这是我在高丽花了多少钱，才做好的，你知道吗？”
“怕什么？你不是高丽王的女婿吗？他还能再跟你要钱不成？”
陆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吐一口血沫，活动下生疼的筋骨。
“你，你怎么能动弹了？”龙儿见鬼似的看着陆云，居然连愤怒都忘记了。
“药效过了呗，笨蛋，谁让你那么多话？”陆云一脚踢向龙儿腹部。
龙儿赶忙收摄心神，运功格挡，他也有地阶的实力，心说硬拼下来还不知谁赢谁输呢？
但他这种毫无实战经验的地阶初段，焉能与被困在地阶多年的陆云相提并论？
天击九式之长风破浪！
龙儿根本抵挡不住陆云的含恨一击，整个人保持着格挡的动作，被硬生生踢飞一丈远，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龙儿人还没落地，陆云已经施展一中步，到了他的近前，眨眼之间便挥出几十拳，拳拳到肉！
“啊……”龙儿这才惨叫着落地，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要碎了。
看着陆云又欺上近前，龙儿连滚带爬往洞口逃去，却被陆云一招画地为牢，死死锁在了当场。
龙儿终于绷不住了，没命大喊道：
“大师，快救命啊！”
“姑爷，某家来了！”
一道黑色的剑气，从洞外闪电般飞射而来。
“大宗师！”
陆云心下一凛，忙身形一闪，躲过了那道凌厉的剑气。
噗地一声，剑气射中石壁，留下一个酒盅大小的窟窿。
一条黑色的人影随即而至，立在了龙儿身侧，挥手解开他的穴道。
见帮手到场，龙儿再度得意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你的姘头没告诉你吧，这才是我的杀招哩！”
陆云听得一头雾水，皱眉看着那个陌生的大宗师。
在见识了大宗师的恐怖之后，他十分注意搜集大宗师的情报，还特意请左延庆帮忙调查过。根据缉事府的资料显示，如今在世有天阶实力的一共三十人。每个都是有名有姓，根脚清楚的大人物。
但眼前这个宽脸细目的高大汉子，却明显不在其中……

第五百七十四章 陷入重围
龙门山上，观音洞中。
有了天阶大宗师撑腰，龙儿重新嚣张起来。
“你小子不是挺厉害吗？和天阶大宗师过两招如何？”
“三招之内，杀不死你，我就立即离开。”朴正英操着生硬的汉话，轻蔑的看着陆云。
“原来是个高丽棒子……”陆云不屑一顾的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淡淡说道：“不就是天阶大宗师吗？好像谁没有一样。”
话音未落，那朴正英便觉背后一阵通体生寒，赶忙拎起龙儿，闪身躲开了洞口。
刹那间，轰的一声，烟尘四起。
就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如炮弹般，轰然砸在了他俩方才所立的地方。
待尘埃落地，那大石上多了个手持酒葫芦的矮小身影。
看他稚嫩的面容，老气横秋的仪态，自然是皇甫照无疑了。他现在以保护陆云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当然不放心让陆云只身离京了。
“哪来的棒子，也敢在我大玄撒野？莫非活腻歪了不成？”
皇甫照睥睨着朴正英，只是那霸气的话语，用他的娃娃音说出来，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朴正英像见鬼似的看着皇甫照，结结巴巴道：“小孩，你从娘肚子里就开始练功吗？”
“放屁，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皇甫照最讨厌别人唤自己‘小孩’了，气得他暴跳如雷道：“吃你爷爷一招！”
说话间，皇甫照一招沧海横流攻向朴正英。他当然有自己的招式，但为了掩饰身份，便用陆仙的招式对敌。
龙儿只觉置身于汪洋大海的惊涛骇浪中一般，根本提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来，他赶忙躲到朴正英的身后，这才感到压力稍减。
朴正英却扎下马步、双足生根，就像海中顽强的礁石一般，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好功夫，棒子有两下！”皇甫照毕竟经脉刚刚恢复不久，知道自己暂时没法和真正的大宗师硬拼，便朝陆云传音一句道：‘洞外有埋伏，擒下那小子做人质！’
说完，皇甫照闪身往洞口而去，挑衅那朴正英道：“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棒子敢随我出来打个痛快？”
“怕你不成？！”方才那一击，朴正英已经称量出，对方的实力比自己稍弱一线。他久在高丽那种小地方，平素根本没机会和旗鼓相当的高手过招。
此刻自然见猎心喜，马上紧追了出去。
“大师，你别丢下我啊。”龙儿见状惊叫起来，伸手想去拉那朴正英的衣袖，可哪能拉的着？
……
观音洞内。
龙儿眼睁睁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的无影无踪，便想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可陆云哪能放虎归山？就算不杀了他，也要先将这个巨大的隐患，抓起来再作计较。
只见陆云纵身一跃，后发先至，挡住了龙儿的去路。
龙儿见状惨叫一声，急退数步，躲到了陆夫人身边，竟想拿她做挡箭牌。
陆云投鼠忌器，收回了追击的招式。
“母亲，他要杀我！”龙儿忽然一把推在陆夫人背后，陆夫人便踉跄着扑向前方。
见她就要一头撞在皇甫照丢进来的大石上，陆云心下不忍，伸手扶住了陆夫人，卸掉了那股巨大的力道。
陆云扶着她站住，刚要放开手，却忽然发现，自己被她紧紧抱住了手臂。
“快走，云儿快走啊……”陆夫人死死缠住陆云，朝着龙儿大喊起来。
龙儿本就是打得这种算盘，哪用得着她来提醒？
只见他在陆云接住陆夫人的瞬间，便如火烧屁股的猴子般，越过两人朝洞口逃去。
“哪里走！”陆云想起皇甫照的提醒，心下一阵焦急，伸手就想推开陆夫人。
可陆夫人一个柔弱女子，不知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力气？她死死抱住陆云的手臂，居然让他无法甩脱。
“你放手啊！”陆云气得大叫，只好用没被缠住的右手，连点陆夫人背后数处要穴。
陆夫人这才无力的松开了陆云，却仍奋力支着脖子，一直看到龙儿安全逃出洞口，这才放心的歪倒在地上。
……
陆云赶紧追了出去，但让陆夫人这一耽搁，还是被龙儿抢先逃出了洞口。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龙儿顾不上自己也会射到的危险，刚逃出洞口，就迫不及待朝着藏身暗处的弓弩手下令。
那些弓弩手，都清一水手持着军中制式的劲弩。听到命令便毫不犹豫一起扣动扳机，无数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朝着洞口激射而去。
陆云这时正好冲到洞口，见状一个铁板桥，堪堪躲开了射来的弩箭。
但下一波弩箭又激射而来，根本不给他突围的机会！
无奈之下，陆云只好就势一滚，夺回了观音洞中。
听着弓弩撞击石壁和地面，发出雨点般密集的声音，陆云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突围不出这个山洞了。
想到这，他恼火的瞪一眼瘫在地上的陆夫人，恨不得拿她做挡箭牌冲出去。
陆夫人这才露出畏惧的神情，方才的勇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拿你做挡箭牌，你却还帮他！”陆云当然只是想想作罢，他还做不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来。
“这是我欠他的。”陆夫人依然嘴硬道：“母子连心的感觉，你是不会懂的。”
“我看你的好儿子，也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陆云看看外头的箭雨丝毫不减，忍不住揶揄起来道。
“你胡说，云儿不会伤害我的！”陆夫人一脸不信，当然心里也是不信的。
可她话音未落，便听外头响起龙儿那辨识度极高的破锣嗓子道：
“放毒烟，熏死里头的人！”
陆夫人如遭雷击，石化当场。
陆云顾不上和陆夫人斗嘴了，忙将她拎到石像后，拿起地上的黄巾，用清水浇透，然后缠住了陆夫人的口鼻。
做这些时，他还不忘沉声叮嘱道：“这个洞窟呈马蹄形，此处不易进风。你切记口鼻紧贴地面，不要挣脱湿巾。我设法引开敌人，你或许还能逃得一命……”

第五百七十五章 绝处
观音洞外原本是座庙宇，后来寺庙被拆除后，洞口外便只剩数道残垣断壁，那些太一卫便倚靠在断墙后，朝着洞口不断射箭。
别看龙儿叫嚣着陆云利用自己的身份如何如何，但他如今的一切，又何尝不是冒充太子得来的呢？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杀了陆云之后，也不能取而代之，回到陆阀享受荣华富贵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陆夫人和陆云连同自己的秘密，一起葬身在这石窟中。
“放毒烟，熏死里头的人！”
马上有十余名太一卫，收起了劲弩换上弓箭。他们用火把点燃绑在箭支上的发烟筒后，便纷纷将其射进洞中。
顷刻间，红色的浓烟弥漫开来，转眼就充斥整个观音洞中。
“继续放箭，不要让他逃出来！”龙儿挥舞着宝剑，厉声指挥手下，继续朝洞中射击。
……
观音洞内，陆云安顿好了陆夫人，回头准备突围时，便见那些发烟筒噼里啪啦落在洞中，红色的浓烟顿时四处弥漫。
他赶忙一边用打湿的汗巾掩住口鼻，一边飞脚将那些发烟筒踢出洞去。这样一来可以减少洞内的毒烟，二来也可以利用烟雾为自己突围作掩护。
洞中已是目不见物，毒烟刺激的他双眼泪水直流，陆云索性闭上眼，将真元凝聚于双耳之上，仔细倾听着箭矢射来的方位和节奏。
“三、二、一！！”陆云心中默默倒数，待数到一时，他便毫不犹豫将皇极洞玄功提升到极限，身子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面朝洞外飞扑而出。
这时候，大半太一卫刚完成一轮射击，正手忙脚乱的重新上弦拉弓。和普通弓箭比起来，劲弩射击精度准、力度大，易于上手，唯一的缺陷就在于重新上弦需要的时间长，发射间隔自然逊于弓箭。
这些太一卫的使命是保护太一，早习惯了使用劲弩，疏于使用弓箭。陆云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期，从观音洞中飞掠而出。
在烟雾的掩护下，直到他冲出洞口三丈远，才被太一卫发现。而此时，陆云距离那些太一卫，已经只有四五丈不到了。
“射击，快射死他！”看着全身被淡金色光芒笼罩的陆云，闪电般冲出了洞口，龙儿大惊失色，忙用宝剑指着他，嘶声咆哮道：“别让他靠近我！”
刚刚换好弩箭的太一卫，慌忙从四面八方朝陆云扣动扳机。
生死瞬间，陆云全身的元气疯狂运转，速度远超平时数倍，辗转腾挪间，连挑带打，便悉数躲开了射来的弩箭……
‘这哪还是地阶宗师啊？’看到陆云天神下凡般的表现，太一卫们心中惊骇莫名。暗道莫非此人已经突破到天阶大宗师了不成？
但他们都是太平道从小培养起来的死士，哪怕是面对着真正的大宗师，也不会退缩的！
“跟他拼了！”太一卫的首领咆哮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弩弓，反手抽出背后双刀，越过断墙便朝陆云扑去！
“拼了！”一众太一卫也跟着首领蜂拥而出，与陆云展开了肉搏战！
那太一卫首领乃是地阶巅峰的实力，孙元朗亲自挑选出来保护太一的高手。只见他双刀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寒冰，那是他外放的真气附在兵刃上的效果！
他有信心凭着自己这双横扫关外多年、罕逢敌手的寒冰刀，把陆云留下来！
“吃我一招冰封千里！”太一卫首领高高跃起，双刀以泰山压顶之势，朝陆云头顶狠狠劈去。凛冽的寒冰真气透出的双刀足足数尺长，就要将陆云冰冻在当场！
面对着对手倾尽全力的一击，陆云却毫不退缩，将全身元气凝聚在双手。只见笼罩他双手的淡金色真气瞬间变成了有如实质的金黄色！
陆云双脚迈出一中步，堪堪避开了对手的刀锋，同时双手并指为掌，结结实实砍在寒冰刀的刀背上！
“削金断玉！”
只听轰的一声，金黄色的真气和寒冰真气猛然撞击在一起，掀起的气浪把想扑上来偷袭的太一卫，悉数掀翻在地！
远处的龙儿却看的真切，只见自己护卫头领的双刀，被陆云仅凭一双肉掌，齐刷刷削成了四段！
两截断掉的刀刃深深插入地面，地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冰霜。
那护卫统领全身气血翻腾，双臂已然血管爆裂，鲜血淋漓而下。显然在方才这记硬拼中，一下子就失去了战斗力。
护卫头领面若死灰的看着陆云，等待他将自己击毙当场。
但等了几息功夫，却不见陆云动作。
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护卫统领先是一愣，旋即狂喜道：“是无影香，无影香起效果了！”
说完，他口喷鲜血倒在地上。
但太一卫们已经听明白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兵刃冲了上来，就要将陆云乱刀分尸！
“对，就是这样，趁他病要他命！”龙儿得意的蹦上断壁，跳脚瞪眼紧盯着陆云，他要亲眼看到这厮被剁成肉酱的一幕。
……
那护卫头领眼光毒辣，一点都没看错，陆云确实是无影香发作了。
之前，他借助皇极洞玄功的玄妙之处，将体内的无影香毒暂时压制在祖窍之中，暂时封闭了祖窍。仅凭着经脉中现存的元气，陆云也依然可以将龙儿揍得鼻青脸肿。
但后来发生的变故太多，陆云被龙儿的人用劲弩和毒烟死死困在观音洞中。他只有将功力提升到极限，才有可能从绝境中突围。但陆云一时忘记了，自己功力提升到极限，是要靠储存在祖窍中的恐怖元气的。
在他无意识打开祖窍的同时，封存其中的无影香之毒，自然随着元气运转，迅速遍布他的全身。当陆云和那地阶巅峰的护卫头领硬拼一记后，便彻底毒发了……
此刻陆云经脉中奔腾着元气，却丝毫不受他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太一卫的兵刃，朝自己身上招呼而来。
“吾命休矣……”陆云苦涩一笑，没想到自己没死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死在最危险的敌人手中，却死在了局面大为好转的时刻，死在了微不足道的宵小手下……

第五百七十六章 逢生
“吾命休矣……”
就在陆云绝望认命的一刻，忽听周遭惨叫连连，只见那些攻向他的太一卫，纷纷中招倒地！
陆云忙抬头看去，便见一袭白影穿梭在太一卫中间，手中长剑如虹，每一击都会带走一个太一卫的性命。
“天女……”待看清来人，陆云心下一松，知道自己得救了。
转眼之间，天女便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陆云身边，一边出剑击退靠近的太一卫，一边沉声道：“你还能走道吗？”
“应该还可以。”陆云苦笑一声，勉强抱拳道：“多谢天女相救。”
“跟紧了我！”天女一咬牙，手中长剑陡然爆出剑芒，将挡在面前的太一卫，兵刃尽数斫断！
叮叮当当，断掉的兵刃尽数落地，太一卫哪敢用身体去迎接天女的宝剑？只好纷纷后退。
天女也不冒进，稳扎稳打，带着陆云向石阶处突围。
陆云跟在天女身后，小声问道：“上次在龙门时，你中的就是这种毒吧？”
天女居然在百忙之中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不继续嘴硬了呢？不是说那天你不在场吗？
陆云装作没看见的，厚着脸皮问道：“现在你可知解毒之法？”
“这种毒无药可解，只有等效果过去，最多半天之后，便可复原如初。”天女不再回头，专心迎敌。
“这样啊，那只能靠你了。”陆云无奈的叹口气。
天女带着陆云杀到石阶处丈许近远时，残存的太一卫似乎也失去了抵抗意志，连滚带爬撤下了石阶。
山崖平台上暂时只剩二人，连那龙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陆云眉头紧皱，感觉事情不会如此善了。
“走不了了。”天女却叹了口气，收起兵刃。说完她脚尖一挑，将地上的一块破砖踢下了石阶。
石阶下瞬间弓弦响作一团，箭雨如蝗，激射上石阶而来，擦着两人的头皮飞了过去。
天女擎起宝剑，让陆云看剑身上的倒影。
雪亮的宝剑光可鉴人，将下山石阶上的情形丝毫不差的映在陆云眼前。
只见密密麻麻数百名黑巾蒙面的黑袍武士，手持着刀枪弓弩，各式武器，将唯一的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天女调整下宝剑的角度，又将上山石阶的情形照给陆云看，同样有数百名黑衣武士守住了唯一上去的路。
显然，只要两人一离开平台，无论上下，都会招致致命的箭雨。
“方才我就看见，你被他们包围了。”天女收回长剑，神情平静的看着陆云道：“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如此轻易就着了道？”
“唉，别提了，今天可是撞了鬼了。”陆云苦笑一声，一脸惭愧的看着天女道：“倒是天女，你明知道进来就出不去，干嘛还要来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所以我也要救你一回。”天女认真的看着陆云道：“如果见死不救，我会不安心的。”
“这下你倒是安心了。”陆云又是感激又是歉疚道：“可咱们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连你也搭上，这笔买卖岂不折本至极？”
他知道，对方出动如此数量的兵马，肯定早已对龙门一带清过场了。跟着自己前来的从人也好，天师道的眼线也罢，只怕都已经遭了毒手。
“先恢复下体力再说吧。”天女似乎永远都不会七情上面，说话时依然神态平静。说完，她便盘膝坐在地上调息恢复起来。
“唉……”陆云眼下无法运功，只好靠坐在石壁上，一边等待药效过去，一边上下打量着周遭的情形。
显然，龙儿会在这里动手，是事先精心挑选过的。这观音洞开在半山峭壁上，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有一条石阶路可以上下。现在敌人守住了上下两端的通道，想要离开这里，就只有往下跳一途了。
可这里距离地面足足几十丈高，天阶大宗师或许可以一试，以陆云和天女的功力，却只有摔成肉饼一种可能了。
‘唉，要是有妖女的鲁班翼，或许可以逃出生天……’陆云下意识想到了苏盈袖，马上啐了自己一口，暗骂道：‘我怎么又想起那妖女了，那狗屁龙儿也是太平道的高层，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呢？’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见天女睁开双眼。
天女侧耳一听，沉声对陆云道：“他们从上头攻下来了。”
陆云中毒之后，暂时与普通人无异，自然听不到上头的动静。只好就着天女的宝剑去看，果然发现大队黑衣武士手持着精钢盾牌、长短兵刃，蹑手蹑脚摸了下来。
“他们长短结合、攻守兼备、互为犄角，排出的是军中阵法。”陆云一边观察着敌人的动静，一边轻声对天女道：“待会儿你当心被他们缠住，剑法再高一时也很难脱身。”
天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声对陆云道：“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不要轻易与军队正面交锋，他们训练的阵法，可以极大克制个人的武功。”
“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陆云看到敌军一队接一队的沿着石阶下来，足足能组成几十队的样子。这还只是上头的人马，下头还有只多不少的敌兵，也在蠢蠢欲动。
天女就是有三头六臂，又能击退几队敌兵？恐怕活活累死也杀不出去的……
做出判断之后，陆云转回头来，对天女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跳崖了。”
“我跳过一次没死。”天女深深看一眼陆云道：“但那次是有你接住了。”说着她看一眼石阶旁陡峭的山壁道：“这次，又有谁能接住我们呢？”
“不接也未尝会死。”陆云神色郑重的看着天女道：“待会儿我先跳，你再紧跟着跳下去，先用我缓冲掉下落的冲劲儿，等你落地时调整好的方位，再用我的尸体垫背，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那我救你还有什么意义？”天女断然摇头道。
“才知道没意义啊？”陆云白她一眼道：“下次当好人前，要想清楚后果。”

第五百七十七章 妖女来救
观音洞外，已成绝地。
一队队敌兵组成一个个攻守兼备的阵势，沿着石阶缓缓攻了下来，距离平台不过数丈近远了。
下头的敌兵也仰攻上来，却都拿着盾牌和长矛，以阻止两人向下突围为要。
夹击之势已成，眼看就要合拢了。
陆云却还在苦苦说服天女道：“你想，我现在武功全失，落下去必死无疑，你何苦要给我陪葬呢？为什么不废物利用一下，逃生之后帮我报仇也好呀。”
“这……”天女脸上头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情，虽然陆云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就是总觉着无法接受。
敌人可不会等她做决定。
此时敌兵的前锋已经来到平台，扎好阵势，掩护后面的部队下来。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敌兵不再小心翼翼动作。顷刻间，平台上充斥着兵刃和盾牌的碰撞声，甲页和头盔的摩擦声，令人心惊胆寒。
“没时间了，我先跳了！”陆云一咬牙，趁着天女走神，抢先冲出了平台。
幸好，敌兵已经涌到近前，后头的士兵看到他也没法朝他射击了。不然以陆云眼下的速度，恐怕还没跳出平台，就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快跟上，不要让我白死了……”
陆云回头朝着天女高喊一声，便在敌兵的惊呼声中，纵身跃出了平台！
天女见状眼圈一红，泪珠滚滚，知道自己没法再犹豫了，也只好闪身跃下了平台。
那些敌兵慌忙想要阻拦，却哪还能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直直坠下悬崖。
“跳得好，跳的好哇！”龙儿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扶着栏杆往下张望，看着陆云和天女一起跳崖，他是又喜又妒！
“娘的，临死还有美女给你陪葬，把你俩摔成肉饼也不错！”
……
半空中，陆云迟迟没感觉到背后的冲力，勉力抬头看向天女，不知她为何还不用自己做缓冲？
却见她微笑着摇摇头。她面上那温柔美丽的笑容，配上此刻半空中衣袂飘飘的样子，和刻在石壁上的飞天女神，似乎别无二致。
‘哎……’陆云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个迂腐的女孩子，宁肯死也不会做出违背她原则的事情。
‘那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陆云余光瞥见，自己距离地面，已经不过区区数丈。他苦笑着闭上了眼，等待死亡降临的一刻。
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陆云能感受自己冲向地面的巨大力量，就算是他功力还在，也难逃一死了……
轰的一声，落地的一刻终于到来，陆云却只觉身子被猛地一弹，居然又反弹起了两丈多高。
难道这就是死后灵魂出窍吗？陆云茫然睁开眼，却看见地上不知何时，弹出了一张巨大的渔网。
那渔网下，是十几根粗大的竹竿交错扎成的架子，将渔网紧紧绷住。陆云和天女落在上头，渔网和竹竿被冲击的都变了形，却也卸掉了两人下坠的巨大冲力，将他俩高高抛向半空。
天女可不像陆云那样丧失了功力，当她被反弹起来，便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再度下落时，便抓住了陆云的腰带。身子一拧，带着他稳稳落在渔网旁的地面上，另一手抽出宝剑，弹开敌军从上头射下来的箭矢。
……
半山石阶上，龙儿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原本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居然凭空多出一张大网，堪堪接住了陆云两个。
“射死他们！”顾不上多想，他连忙咆哮起来道：“跳下去，追上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在龙儿的推搡下，黑衣武士们大着胆子跳向那张大网，也都被稳稳接住，在上头弹了几下，便东倒西歪的落在地上。
那厢间，箭雨如冰雹般从高处砸下，劲道何止增强了一倍？天女虽然自个可以逃出敌人的射程，但有陆云这个累赘，她只能全神贯注挑开射来的箭支，缓慢的靠向山壁。
她头脑十分清醒，知道到了山根下上头就射不着了，然后再设法脱身。
但当天女带着陆云突围到山根下时，那些跳下来的黑衣武士，也撒丫子追了上来。远处，还有在外围警戒的敌兵，看到半山腰上的信号，赶忙收束队形，形成了一道包围圈，向这边缓缓围拢过来。
天女正要心一横，杀出一条血路去。却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左近一个洞窟中响起。
“这边来……”
“妖女……”陆云一听那声音，便打了个激灵。循声望去时，只见苏盈袖正在洞口朝他俩招手。
“圣女？”天女秀眉一挑，本能的警惕起来。却见陆云已经朝着苏盈袖跑去，她只好摇摇头，挥剑斩断了刺来的两柄长矛，也快步跟了过去。
这时，陆云已经冲进洞中，劈头就问道：“是你张的网？”
“闲言少叙，先脱险再说。”苏盈袖深深看一眼陆云，便将目光移向了跟进洞来的天女。
天女嘴唇翕动一下，闻言把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便跟着苏盈袖，摸黑走向洞窟深处。没想到这洞窟中居然有一条自然生成的蜿蜒通道。三人从通道尽头跳下去，却又进了一个规模更大的溶洞中。
苏盈袖掏出一枚夜明珠，蒙蒙的毫光照亮了石灰岩的洞壁。陆云只见这山洞有八九尺高，内里弯弯绕绕、岔道无数，根本不知通向何处。
“相公，这像不像我们在邙山下发现的那条密道？”苏盈袖眨着眼睛，含情脉脉看着陆云。“会不会也有上次一样的奇遇呢？”
陆云虽然心里恼火，不想答话，闻言却忍不住面皮发烫，显然想起了上次在邙山地穴中，和苏盈袖的那些亲密勾当。
“拜托你注意下场合。”天女轻咳一声，冷冷看着苏盈袖道：“追兵马上就下来了。”
洞窟里回声很大，就连陆云都能听到头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跟我来。”苏盈袖不跟天女斗嘴，手擎着明珠头前探路，陆云跟在中间，天女自觉断后。
三人就这样在溶洞中七拐八绕，前进了数百丈，却依然看不到出口在哪。

第五百七十八章 被困山腹
溶洞中，圣女带着两人转了半天，依然找不到出口。
“你到底知不知道出口在哪？”天女忍不住问道，后头的敌兵始终紧追不舍，给人极大的心理压力。
“我这不在找吗？”苏盈袖一脸你好烦的样子。
“啊，感情你不知道出口在哪啊？”陆云闻言险些一头撞在石壁上，他见苏盈袖在洞口招手，满以为她有逃生的通道，才会巴巴的跟在她后面，钻了这么久的老鼠洞。
“人家也是第一次进来，还以为会像上次那样有出口呢。”苏盈袖委屈巴巴道：“冒着危险好心救你，一见面就凶人家。”
“你的话，我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了。”陆云却再也不吃她这一套，一边向前走，一边数落苏盈袖道：“外头那张网是怎么回事儿？你得用多少人才能挖那么大个坑，藏那么张网？有这功夫就不能提前跟我示警一声吗？”
“你这人，救你还救出埋怨来了呢。”圣女泫然欲泣道：“天女评评理，有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天女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道：“二位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等平安脱险后咱们再慢慢算账。”
“哼……”苏盈袖撇撇嘴，气哼哼的继续头前带路。
三人又向前行了十余丈，转过一个巨大的石笋后，忽然和大群打着火把的黑袍武士撞了个头碰头。
“啊！”黑袍武士们也是吓了一跳，愣住了。
“见鬼……”还是苏盈袖反应快，丢出一枚烟雾弹，拉着陆云扭头就跑。天女挥剑砍翻了面前数人，便也跟着原路撤退。
“杀呀！”黑袍武士也回过神来，冲出烟雾紧追不舍。
天女和圣女一左一右拉着陆云，刚刚退到一处岔路口，就见另一股追兵也从来路杀了过来。
“这里走！”苏盈袖慌不择路的一指唯一没有敌人的岔道，三人便毫无选择的奔了进去。
谁知沿着笔直的甬道跑出不到百丈，三人又再次停了下来。
一堵光滑的石壁，挡住了三人的去路，这居然是条死胡同……
“完了完了，”陆云拍了拍额头，苦笑不已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还不如一开始就让那厮杀掉算了，这又搭上了一个。”
“唉……”天女也忍不住失望的轻叹一声，这种绝处逢生又遇绝境的遭际，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相公应该往好处想，堂堂天师道天女，太平道圣女，两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陪你一起共赴黄泉，这种好事你该觉着死了也值呢。”苏盈袖却颇为变态，这时候居然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听着追兵汇集到一处，已经塞满了那条笔直的甬道。
“哈哈，逃不掉了吧？”气喘吁吁的黑袍武士，也看到了那堵挡路的石壁。
“跑不了就打吧！”天女将略微潮湿的秀发重新扎好，平静的看一眼陆云道：“没法护着你了，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陆云摇摇头，他始终对天女充满了敌意和算计，但天女却一直对他坦荡友善，让陆云感到无比愧疚。“如有来生，我会好好跟你做一次朋友的……”
“行了，别酸了。”正在诀别的二人，忽听苏盈袖幽幽说道。
两人循声一看，她已经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据说马上要地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苏盈袖说着，双手捂住了耳朵。
陆云眼尖，猛然看到苏盈袖脚下，一条长长的引线正呲呲窜着火花。
“快躲起来！”陆云惊叫一声，忙拉着天女朝苏盈袖藏身的地方逃去。
两人刚刚躲进那块大石下，便见眼前白光，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三人齐齐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顿觉两耳嗡嗡作响，眼前依然天旋地转。
一股甘冽的泉水轻轻流淌进他的口中，滋润了陆云干燥欲裂的喉咙，让他渐渐的稳定了心神。
借着桔黄色的烛光，陆云发现自己平躺地上，头靠在苏盈袖的腿上，她正在拿个水囊，专注的喂自己喝水。
在烛光中，苏盈袖那祸国殃民的娇艳面孔，少了几丝锐利，多了几分温柔，看的陆云有些痴了。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我怎么又梦见你了。”陆云伸手想要摸一下她的面颊，伸到一半却定住了。
因为他的余光瞥见，天女盘膝坐在一块大石头，正定定看着自己和苏盈袖。
陆云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喃喃道：“原来不是在做梦啊。”
“相公，我真的很想你……”苏盈袖却柔柔的握住了他的手，将其贴在自己面颊上。
“所以你就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好跟他长相厮守？”天女的挖苦声再度响起，她就是再单纯，也能看出自己和陆云，被这太平道妖女彻底耍了。
“是啊，我本打算和相公长相厮守的，谁让有第三者插足呢？”苏盈袖知道没法再演下去了，郁闷的瞪了天女一眼。
陆云趁势坐起身来，定睛看看周遭的情形，只见来时的甬道已经彻底坍塌，也不知里面的人逃出去多少？
眼下，虽然没了被追杀的危险，但唯一的通道彻底封死了，三人被困在石壁前三丈见方的，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内。
“吁……”陆云长吁一口气，起身无奈看着苏盈袖道：“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别人都叫你妖女，是一点错都没有。”
“奴家的苦心，相公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苏盈袖却不以为意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相公还不运功试试，看看你的功力复原了吗？”
“哦？”陆云闻言，顾不上其它，赶忙默运真气，一掌凌空劈出，劲风猛然吹灭了远处石壁上的蜡烛。
果然已经彻底恢复，陆云不禁欣喜道：“不是说没解药吗？”
“那我刚才喂你吃的是什么？”苏盈袖笑吟吟道：“要是没有解药，在观音洞中时，龙儿为何不受影响？”
陆云一想也是，忍不住看了天女一眼，天女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

第五百七十九章 龙儿出逃
山腹中的爆炸是如此恐怖，似乎整个龙门山上的万佛都跟着颤抖起来。
当龙儿狼狈的率先逃出洞口时，已是满身灰尘，没了人模样。
看着三三两两裴阀武士跟着出来洞口，龙儿先是一阵暴跳如雷，大声咒骂着苏盈袖吃里扒外。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次是自己画蛇添足了——原本龙儿是指望着借苏盈袖之口麻痹陆云，让他不带大宗师来龙门。结果苏盈袖很明显，根本没跟陆云通气，反而将计就计，险些让他葬身龙门。
但骂着骂着，龙儿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他发现已经好一段时间，没人从洞里逃出来了。
看看东倒西歪在洞口一两百号裴阀武士，龙儿心中猛地一紧。他是最后才跟着进洞的，自然知道进去了起码一千人，怎么才出来这么两个？
龙儿赶忙用脚踢起几名裴阀武士，勒令他们赶紧进洞查看。
顿饭功夫，那几名武士哭丧着出来，指着龙儿破口大骂起来：“王八蛋，你害死了我们多少兄弟？我们跟你没完！”
洞外的那些裴阀武士，闻言哗的一声全都站起来，纷纷震惊的询问道：“你们说什么？难道里头没活人了吗？”
“塌了，都塌了，一个活人都没见着啊……”进洞查看的武士放声大哭起来。他们都是同宗同族、甚至很多人都是父子兄弟，一下被坑杀这么多人，自然悲痛万分了。
“都是你！”红了眼裴阀武士，急需找个出气筒，来宣泄心中的悲愤。他们团团围住了龙儿，疾声詈骂道：“陆云跟我们无冤无仇，都是你没事找事，才害我们死了这么多人！”
“还我兄弟的命来！”
“给我儿偿命！”
愤怒的裴阀武士挥舞着拳脚，就要群殴龙儿。
龙儿赶忙拼命抵抗，他虽然有地阶的修为，但好虎也架不住群狼，哪能将四面八方的拳脚尽数挡住？
眨眼之间，他便吃了无数拳头，挨了不知多少记黑脚，眼看就要被打倒在地，踩成肉泥了。
这时，裴阀武士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长啸，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无数道凌厉的剑气打翻了一片。
“姑爷，怎么回事？”
朴正英脸上挂着彩，袍子也破了好几处，显然和皇甫照打得极为过瘾。若非听到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他非得再激战数千招才会罢休。
龙儿全身都是拳印脚印，在朴正英的搀扶下站起来，疼得呲牙咧嘴道：“疯狗咬人了，先避一避再说。”
他虽然被打得七荤八素，脑袋却一点不糊涂，知道这些铁卫是裴阀，秘密训练多年的精锐力量，准备在发动大事时打头阵所用。统共就那么两千人，让自己稀里糊涂就折损了将近一半？这下哪还了得？不赶紧跑路等着裴都找他算账不成？
“好。”朴正英点点头，便将龙儿往腋下一夹，纵身跃过人群，眨眼便到了数丈远的几匹战马旁。
他手一推，龙儿便飞到了马背上，稳稳马鞍落座。
朴正英也骑上一匹骏马，和龙儿沿着伊水疾驰而去。看两人的方向，居然连洛都都不回了……
……
那厢间，裴阀武士追赶不及，也不敢追赶天阶大宗师，便垂头丧气的收拾好残局，丧家犬一般离去了。
待场中没了旁人，皇甫照才现出身形，一脸难以置信的挠挠头道：“这搞得什么鬼？”
说完，便赶紧身化流光，进洞去寻找陆云。
不一会儿，皇甫照用更快的速度从洞中蹿出来，一面朝着洛都疾驰，一面如丧考妣的大喊道：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
龙门山山腹地穴中，陆云、天女和圣女三人身处困境，难以逃脱。
“所以说呀，世人多无知，不能体会智者的深意。”苏盈袖哪会放过重新掌握主动的机会？一边款款走到石壁旁，将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一边对二人意味深长道：“有时候，你觉着别人是在害你，其实是在帮你来着。有时候，你觉着别人是在帮你，其实是害了你来着。”
陆云闻言一愣，觉着苏盈袖是在说商珞珈的事。虽然她确实没干好事，但自己如果能借机和商家建立稳固的关系，不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了吗？
天女则以为，苏盈袖是说自己以为是在帮陆云，却搅黄了他的婚事，破坏了陆阀与崔阀的联盟一般。
“那你现在，到底是想做坏事还是好事呢？”当着天女的面，陆云也不好质问她商珞珈的事，便板着脸将话题转回了现实。
“不错，你设计将我三人困在这洞窟中，到底有何图谋？”天女也站起身来，提着宝剑走向苏盈袖道：“敢说一句假话，我让你横死当场！”
“你就是不动手，咱们仨也会被困死在这儿的。”苏盈袖丝毫不怕天女的威胁，一脸无所谓道：“还是省省力气，大家想想办法找出路吧。”
“不错，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天女忽然眼前一亮道：“没有人会变态到，主动将自己困死的。”
“我师父没了，家也不能回，爱人也不理解我，自己不想活了不成啊？”苏盈袖撇撇嘴，反正就是不认账。
“你看住她，我来找找，肯定有出路的！”天女看一眼陆云，便挥剑朝蜡烛一斩。蜡烛应声断为两截，上头半截稳稳停在剑刃上，烛光只是微微一跳，便又恢复了正常。
天女便用剑挑着蜡烛，在洞中仔细探查起来。
……
那厢间，陆云看着好整以暇坐在那里的苏盈袖，忽然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哦？横竖闲来无事，相公不如说说看，咱们是否真的心有灵犀？”苏盈袖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一脸娇憨道。
“醉三秋那晚不过是你的预演，”陆云愤懑的瞪着苏盈袖，咬牙切齿道：“今天才是你筹谋已久的正戏上演！”
“相公棒棒的！”苏盈袖闻言欣喜鼓掌，双手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你，你这个变态……”陆云面色发红，恨不得一把掐死这妖女。

第五百八十章 妖女图谋
洞穴中，陆云恼怒的质问着圣女。
“这么说，天女也是你故意引到龙门来的？”
“又让相公猜着了。”苏盈袖看着还在秉烛到处寻找出口的天女，小声道：“这丫头就是个直筒子，只要一听到我在龙门出现，巴巴的就会跟过来的。”说着她用肩膀轻轻碰一下陆云，挤眉弄眼道：“比商大小姐还漂亮呢……”
“这次你休想得逞！”陆云一阵咬牙切齿，准备好好跟苏盈袖算一下新仇旧账。
却听远处传来天女惊喜的呼声。
“有门哩。”
陆云闻声，狠狠瞪一眼苏盈袖，便赶紧过去查看。
便见天女将一块大石推开，石壁上便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石门。
之前，大石挡住了这扇门，陆云和天女又心神不定，故而到现在才发现。
“赶紧出去，我们着了妖女的道！”陆云看一眼天女剑尖的蜡烛，扬手一道劲风将其熄灭。
“咦？”天女不解的咦了一声，便见陆云晃着了火折子。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陆云一边仔细查看那扇石门，一边神情严峻道：“你运功试试……”
天女不明就里的暗运内力，忽然俏面一红，身子微微一颤道：“怎么会这样？”
“蜡烛是加了料的。”陆云神情悒悒的查看着石门，心说只能指望着赶紧出去，再找解救之法。
可苏盈袖如此处心积虑布置的这一局，又怎么为他俩留下如此简单的出口？陆云聪明绝顶，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透，显然已经如那晚的商珞珈一般中招了却仍不自觉。
陆云强打精神，在那石门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发现上头刻着八个小字。
‘不入天阶、终成枯骨。’
“不入天阶，终成枯骨，什么意思？”天女喃喃不解，那双明澈如深潭的眸子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雾气。
“打开门不就知道了吗？”苏盈袖笑盈盈的站在两人身后。
“先拿下她再说！”陆云低吼一声，回手便是一招画地为牢，朝苏盈袖笼罩过去。
“相公，不要乱来嘛，你的目标是她啊。”苏盈袖咯咯一笑，轻盈的一闪身，便躲开了陆云屡试不爽的‘画地为牢’，躲到了天女身后。
天女虽然有些晕头转向，却下意识的一回手，长剑从下向上朝着苏盈袖撩去。这是张玄一传授她败中取胜的绝招，却被苏盈袖一下就握住了持剑的手。下一瞬，天女手中长剑已经被苏盈袖夺了过去。
苏盈袖还有余暇用左手在天女背后轻轻一推，便将她推到了陆云怀中。
“相公，好生享用吧……”
陆云下意识扶住天女，两人接触的瞬间，身体便触电般麻了一半。
陆云赶忙咬破舌尖，勉力保持一丝清明，用极大的毅力才将天女推开。
“别不好意思嘛……”苏盈袖却又把天女推了回来。“放心，奴家大度的很，不会吃醋的。”
“你休想！”陆云这次没有推开天女，而是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一番折腾下来，天女也勉强恢复了一点清明，她手扶着石壁尽量远离陆云。哪还不知道苏盈袖打的是什么算盘？
“二位就不要再扭捏了吧。”苏盈袖轻叹一声，指着石门上的字道：“上头说得很清楚，只有二位晋级天阶，咱们才有可能从这洞中出去，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天阶，是想进就进的吗？”天女额头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闻言凄然一笑。跟陆云一样，她也被卡在地阶巅峰多年，不得寸进了。
“不错，万万人中才有一位大宗师，而且得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方能晋级。”苏盈袖丢下宝剑，捡起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道：“按说是难比登天的，但对二位来说，眼下就有个易如反掌、快活无比的办法，可以送你们直上天阶。”
那蜡烛一点着，陆云便屏住呼吸，唯恐再吸进一点去，彻底无法自控。
“什么办法？”天女却仍不明就里的问道。
“二位曾经交过手，应该对对方，有很特殊的感觉吧？”苏盈袖将蜡烛托在手中微微摇晃，好让药效尽快散发。
天女诚实的点点头，她对去年那次和陆云交战的体验，记忆犹新，却一直大惑不解。也因此才会不自觉的对陆云总是网开一面……
“这是为什么呢？”苏盈袖不紧不慢的为二人答疑解惑道：“因为说来也巧，二位一个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一个修炼的是《皇极洞玄功》，哦不，应该说是《太上洞玄功》，我师父说，这两门功法同出一源，本应男女同修，待修炼到大成后便可阴阳调和，问道先天，却因为天师道和太平道分裂为二，再无此种可能。”
“所以说，我真是为你们二位操碎心了。”苏盈袖一脸舔犊之情的看着陆云和天女，厚颜无耻道：“自从知道你们俩都练了这种邪门功法后，可把我急坏了。要是没人帮忙撮合，你们非但终生无法晋级天阶，恐怕二十出头就要英年早逝了。唉，天可怜见，我这一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今天就是你们二位大圆满的好日子了。”
说完，苏盈袖伸手按下石壁上，一块很不显眼凸起，那石门便轧轧敞开了。
陆云和天女都听呆了，两人不由自主的顺着苏盈袖所指，往石门里一看，只见里头红烛高照，设着牙床铺着锦被，更可恶的是，居然还贴着大红的‘囍’字。
“怎么样，我对二位真心体贴吧？知道你们都是体面人，连洞房都为你们准备好了。”苏盈袖嫣然一笑，闪身便到了两人身后。
天女羞愤欲死，劈掌就朝苏盈袖攻去，陆云也低吼一声，朝苏盈袖踢出一脚。
两人早就着了她的道，此时头晕目眩，身不由己，哪还是苏盈袖的对手？
“还是省着点力气待会儿用吧。”
只见她轻描淡写便制住了两人，然后双手一推，就将陆云和天女相继推进了石室中。
然后她也跟着进了石室，随手掩上了石门。

第五百八十一章 问鼎天阶
龙门山下，不知过了多久。
蜡烛早就熄灭，洞窟中却多了三个不断变幻的紫色光团，照耀的洞室中紫气氤氲。
仔细看时，那居然是陆云、天女和苏盈袖在盘膝打坐，光团乃是浓郁的元气在三人身周缭绕所致。
又过了不知多久，中间一个光团渐渐化为无数光点，没入了陆云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中。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双目中紫芒闪烁，有如实质一般。
此刻，陆云感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过往发生的事情眨眼间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想到过去三天发生的一幕幕，他不禁暗叫荒唐，忙转头朝身边看去。
只见自己左右，天女和苏盈袖都在盘膝打坐，此刻那环绕她们周身的紫色光芒，已经渐渐化为万千光点，没入两人体内。
陆云知道她俩也快醒过来了，慌忙别过头去，飞快的穿好衣衫。
少顷，便听两声惊呼响处，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之声，继而，石室内便针落可闻了。
长时间的尴尬之后，陆云方低声问道：“都穿好了？”
“嗯。”天女的声音响起，蕴含着无穷的怒气。
陆云回过头，便见天女已经站起身来，俏面含霜的怒视着苏盈袖道：“妖女，你敢坏我清白，今日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着，她便一掌劈向苏盈袖的颈间。
“姐姐动手就是。”却见苏盈袖坐在那里不闪不避，一副任其宰割的样子道：“只要你能狠下心，只管来杀自己的孪生妹妹。”
“你胡说！”天女怒喝一声，却堪堪收住了手。
“姐姐不要自欺欺人了，那时候……你应该有同样感应的。”苏盈袖面色微微一红道。“《抱朴子》上说，这是只有双生子才会产生的神奇现象。”
“我不信！”天女断然摇头，却没有否认苏盈袖所说的感应之事。
“若非发现你是我的亲姐妹，我早就杀掉你，夺取你的功力了。”苏盈袖苦涩一笑道：“若非你我是有这样感应的双胞胎，我又怎会连自己也赔进去？”
陆云从旁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天女面上神情变幻的样子，显然是听懂了苏盈袖的机锋。
只见天女低头在那里默思半晌，忽然咬牙抬头，含恨朝着丈许外的石壁猛然拍出一掌，紫色的真气透体而出，轰的一声便在石壁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真气外放！’
陆云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狂叫，她居然成了大宗师，还不到二十岁的大宗师！这是什么情况？！
天女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石壁上的掌印，方恨恨问那苏盈袖道：“出口在哪里？”
苏盈袖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会再拿乔，主动站起身，双手运功将牙床挪开，床底便现出一个洞口。
“姐姐从这里下去，就能出去了。出去之后左手边有片松林，我在里头备了几匹马。”苏盈袖乖巧的模样，让人根本没法对她下得去手。
“今天的事，不会这么算了的。”天女丢下一句自己都觉着无力的狠话，又看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忽然声如蚊蚋的说了两个字。
“梦梦。”
说完，不待陆云反应过来，便闪身从那洞口离去了。
“她什么意思？”好一会儿，陆云才回过神来，不解的问苏盈袖。
“我姐姐是告诉你她的闺名呢。”苏盈袖掩口娇笑道：“没想到张玄一那老古板，居然会给她起这样幼稚的名字。”
“不要转移话题！”没了天女在场，陆云终于能放开了。他活动着手脚逼近苏盈袖，一副要跟她新仇旧账一起算的架势。
“你这个妖女，几次三番害我不浅，你说我该怎么收拾你？”
“相公说话时，要摸着自己的良心啊。”却见苏盈袖一脸委屈道：“这世上若是害人可以把人害成天阶，那天下人怕是排着队让我害了。”
“什么，天阶？”陆云不由愣怔在那里道：“你是说，我也像天女一样晋级了？”
“相公心里其实早有答案了，只是不敢相信罢了。”苏盈袖淡淡一笑道：“运功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云马上定息凝神，搬运周天，顿觉全身经脉畅通无阻，内里奔腾的元气何止从前十倍？
显然，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打通了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陆云心中一动，暗运真力到十成十，猛然朝着面前的石壁击出一掌，果然只觉雄浑的真力透体而出，再无丝毫之前的憋闷之感！
只见紫光一闪，轰的一声，尘埃落定后，石壁上又多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更让他惊喜的是，之前每每全力运功，便会如影随形的反噬之痛，也没有再如期而至。
陆云此刻只觉四肢百骸，周身经脉，都前所未有的舒畅，前所未有的通泰！很显然，那困扰他多年的痼疾，终于烟消云散了！
满腔的喜悦蓬勃而出，瞬间将他心中的抑郁洗刷的一干二净，陆云终于忍不住一蹦三尺高，使劲挥着拳头高喊道：“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晋级了！”
但这样实在无法宣泄他内心的狂喜，陆云竟得意忘形的使劲抱住了苏盈袖，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两口，哈哈大笑道：“谢谢你，谢谢你啊！”
苏盈袖还从没见陆云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呢，她宠溺的看着陆云，也跟着开心的笑着。
“是啊，太好了呢，我们终于可以白头偕老了呢……”
“呃……”陆云闻言，全身沸腾的血顿时就冷却了一半，他赶忙松开苏盈袖，咳嗽一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吗？不行，一码归一码，该交代的还得老实交代！”
“啊，还要交代啊。”苏盈袖苦着脸，踢着脚耍赖道：“人家为你立了这么大功劳，就是将功折罪也不能追究了。”
“不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的真心！”陆云却断然摇头，神态坚决道：“你不让我看到真心，我同样无法真心对你！”
“那……好吧……”苏盈袖这才委委屈屈的点点头道：“你问就是了。”

第五百八十二章 道破真相
龙门石窟中，陆云在‘审问’苏盈袖。
“你保证回答的都是真话？”虽然她回答的干脆，陆云却依然不放心，苏盈袖在这方面实在是毫无信用可言。“我只想听实话，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那，好吧……”见陆云动了真怒，苏盈袖只好老老实实坐定，规规矩矩点头道：“你问吧，我保证说实话。”
“先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陆云咬牙切齿道。他一直在暗中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却似乎一直被这妖女影响着，弄不清楚这些问题，他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这还用问？”苏盈袖撇撇嘴道：“人家布局了好久，才从柏柳庄把玉玺弄到手，你却拿块破石头骗我，本姑娘何曾吃过这种亏？我当时就下定决心，非要让你连本带利赔给我不可。”
“后来，在进京路上，你假扮崔宁儿和我接近，就已经怀疑到我了？”陆云又问道。
“这还用说吗？”回忆起当初，两人同船进京时的一幕幕，苏盈袖不由露出甜甜的笑容，歪头想靠在陆云肩膀上，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推开了。
“坐好了说话！”
苏盈袖委屈的撇撇嘴，只好继续说道：“本教在江南发展的要远好于中原，在军中有很多教徒，是以那晚公爹围攻柏柳庄时的异常，很快就传到了我耳中。我当时在全力以赴的寻找玉玺，得到这条情报自然不会放过。”
“而且那抢我玉玺的人，分明就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说着她又一脸欢喜的看着陆云道：“一调查，就发现公爹正好有个十七岁的麒麟儿呢。你说我能不亲自找到你调查一番吗？”
“谁是雏儿……”陆云郁闷的小声嘟囔一句，但回想那晚自己确实处处落了下风，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趁着苏盈袖一时大意，掉包了玉玺。
发现自己情绪不对，陆云忙轻咳一声，转回正题道：“那你发现我什么破绽了？”
“嗯，发现了呢。”苏盈袖一脸迷醉的看着陆云道：“不知道那掩饰不住的才华，在多少人中也会一眼把你认出来的俊俏模样，算不算破绽呢？”
“咳咳，好好说话！”陆云红着脸吼一句，心里却觉得颇为受用。
……
“相公其实不用太难过，你掩饰的功夫十分到家，人家也一直没能确定，就是你抢了我的玉玺呢。”苏盈袖这才微笑对陆云道：“是后来我师父去你家中问话，你才不打自招了。”
“什么不打自招？”陆云黑着脸道：“他拿我一家人的性命威胁，我还能继续隐瞒不成？”
“后来，咱们在地穴中同生死、共患难，我对你开始有了变化。”渐渐的，也不用陆云追问了，苏盈袖便主动坦白道：“在地穴中，你始终比我棋高一着，却始终对我网开一面，还在那么多大宗师面前站出来替我说话。相公虽然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但正是你这些无意之举，给你加分很多呦。”
随着苏盈袖的话，陆云的思绪也飘到了邙山地穴中，那些不见天日的时光。又何止是苏盈袖？他也是在那段日子的相处中，渐渐放下了对她的敌意和戒备。
“在突出地穴后，师父告诉我，你所练的是我太平道被夺走的太上洞玄功，而天女所练的，乃是与之成双成对的‘太上忘情道’。”又听苏盈袖继续道：“师傅告诉我，只要修炼这两门功法的人合二为一，再用我道家的秘法修炼，便可阴阳交融，将体内的真气化为先天元气。在这运功的过程中，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也会被一一打通，让两人同时晋级天阶。”
陆云这才明白，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苏盈袖就在处心积虑为今日之事谋划了。他自然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人家，人家……”苏盈袖红着脸道：“人家让师父传了我一门功法，可以趁着你们阴阳交融的时候，将你们的先天元气引入自己体内，然后加入你们的循环，跟着一起把全身经脉打通……”
“原来是这样……”陆云终于明白了苏盈袖的真实目的，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忿忿瞪着她道：“你果然是在利用我！”
“是，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但你也不能否认，我从一开始就真心实意的喜欢你。”苏盈袖坦诚心迹道：“不然，我也不会把自己……也送给你的。”
“有你这样真心实意喜欢的吗？”陆云气得直跳脚道：“真喜欢我，醉三秋那晚你为何拿商珞珈顶缸？！”
“因为那不是合适的时机，时机合适了，人家还不是一样便宜了你。”苏盈袖轻咬着下唇，幽怨的看着陆云道：“你以为我愿意你身边多个心机女啊？还不是为了帮相公拿下商家吗？”
“你为什么要帮我拿下商家？”这同样是陆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相公身负国仇家恨，没有商家这样的大财阀支持，拿什么去对付那些门阀？”却听苏盈袖石破天惊地说道。
陆云闻言面色大变，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冷声问苏盈袖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苏盈袖乖巧的点点头，丝毫不在意陆云此刻冷若冰霜的样子，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抚着陆云的后背道：“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陆云轻轻靠在苏盈袖颈间，低声问她道：“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真的可以。”苏盈袖轻轻的拍打着陆云的后背，就像哄着婴儿的母亲一般，在他耳边低声道：“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我和你一起背负，再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
陆云长长叹了口气，僵住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罢了，如果注定要被你这个妖女欺骗，我也认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还要跟你一起白头偕老，生一堆胖娃娃呢。哪有女人会坑孩子他爹呢？”苏盈袖轻声安慰着陆云，眼里满满都是柔情。

第五百八十三章 真心实意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两人相拥良久，陆云方轻声问道。
“刚刚。”却听苏盈袖小声说道。
“什么？！”陆云一下放开苏盈袖，瞪大眼指着她道：“你是说，听到我和那龙儿在观音洞的对话，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相公说笑了，那观音洞外有两位大宗师守着，我就是再想靠近也没那个本事呀。”苏盈袖却摇头否认。
“那你是？”陆云一愣。
“是刚才你的反应告诉我，我的猜测是对的。”苏盈袖笑语吟吟道：“当局者迷的傻相公呀，当我知道你练的是皇极洞玄功后，就产生了这种猜测啊。”
陆云何其聪慧，闻言便反应过来。不错，只要苏盈袖知道，当时《皇极洞玄功》落在了陆信手中，那么从自己一家的蛛丝马迹中，便不难察觉出丝丝异样来。
“进京路上我就觉着奇怪，哪有亲妈会对自己的儿子那般冷淡？换了人家有相公这般聪明乖巧、一表人才的好儿子，天天挂在嘴上炫耀还来不及呢，陆夫人却从来不跟崔夫人说你的事，就是崔夫人将话题引到你身上，她都会马上就岔开，就像是跟你有深仇大恨一般呢。”
果然，苏盈袖是从陆夫人身上怀疑开的。
陆云无奈的点点头，认可了她这层猜测。
便听苏盈袖接着道：“怀着这层疑惑，我又试探陆瑛姐，结果大姑姐对你六岁以后的事情如数家珍，而六岁前那一段却讳莫如深。我掐指一算，那一年，正好是公爹带着你们一家离京，在落凤坡遇到乾明皇后的时候。便很难不让人去猜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仅凭这个，怕是还不足以推断出我的身份来吧？”陆云仔细寻思片刻，方缓缓摇头。
“相公，别忘了我那个可怜没人爱的师兄啊。”苏盈袖笑笑道：“我师父以为他是太子来着，将他从落凤坡的废墟中救回，他便也以太子的身份自居。我小时候还没怎么怀疑，可长大了之后多了心眼，便有意无意问他宫里生活的样子，他却有时候说是这样，有时候说是那样，甚至还拿从书上看到的内容来糊弄我。”
“也可能是他当时太小，记不清啊？”陆云反问一句。
“好吧，就算他记不清。如果他真的是乾明太子，为何天天把找你报仇挂在嘴上，却从来不提那些乱臣贼子呢？”苏盈袖歪着头看向陆云道：“难道不是夏侯霸和皇甫彧更可恶吗？”
陆云终于默默点头道：“所以当你知道，皇极洞玄功落在家父手中后，就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对呢。”苏盈袖开心的抚掌道：“只要假设相公是真正的太子，那人家所有的疑问，就全都解开了哦。你为什么会对夏侯雷下手？为什么会夜探柏柳庄？为什么公爹那么听你的话？为什么你在高祖宝库中的反应，会那样异常？”
说着，苏盈袖缓缓抬起头，深深看着陆云道：“还有，你为何两次都说对我感同身受？一个高门大户中长大的世家公子，是不可能看懂我的苦衷……”
说着她伸出手，轻抚着陆云的面庞，柔情似水道：“只有同样背负着使命的苦人儿，才会真的懂我那份负罪感。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对相公生出一种，不妨让你一起分担，不妨和你一起分担的心思，才真正爱上相公的。”
陆云轻轻握住了苏盈袖的手，长叹一声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一点也不假。我到此刻才明白你的真心。”
“之前醉三秋那次也好，这次那龙儿要杀你也罢，我确实是知情不报，将计就计了。”苏盈袖一副认打认罚的小意模样道：“所有事情我都坦白了，还请相公随意处罚吧。人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是把我打死了，也只怨我命不好。”
“又来了，明知道我不会的。”陆云伸手刮了苏盈袖的鼻头一下，佯嗔道：“下回再瞒着我干坏事，看我不打你屁股。”
“讨厌了。”陆云这边一主动，苏盈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拍开他的手道：“也不知外头是个什么情形了？”
“肯定已经找疯了，说不定已经碰见你姐姐了。”陆云这才想起正事儿了，赶紧站起身道：“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别让人堵在洞口了。”
“也是。”苏盈袖站起身来，留恋的看一眼这间小小的石室道：“这时我当初进京时，在洛都城外的一处落脚点，没想到，居然成了咱们三个的洞房。”
“……”陆云终究没有苏盈袖这么厚脸皮，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说天女是你孪生姐姐，我看她也没否认，你们长得也不像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谁说孪生姐妹就一定一个样的？相公孤陋寡闻了而已。”却听苏盈袖声如蚊蚋道：“至于我和姐姐如何确定彼此是双生姐妹的，日久天长，相公早晚会明白的。”
陆云听得一头雾水，但看苏盈袖不胜娇羞的样子，知道这话题可能不适合跟自己细说，便也不再纠缠道：“真是说书人都编不出这样的巧合来，想不到天师道的天女和太平道的圣女，这对注定要你死我活的冤家，居然是双生姐妹。”
“我那时也震惊无比，本来的计划是，待我俩晋级之后，便将她直接废掉了事，可发现了她和我的关系后，如何下得了这个手？”苏盈袖和陆云轻声说着话，手拉手下了地洞。
两人拉着手，走在漆黑一片的地洞中。他们没有任何照明，视线却丝毫不受影响。天阶大宗师有诸般妙处，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罢了。
“我不信什么巧合，只怕你俩的身世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陆云轻言细语的说着，丝毫不急于走完这段路。
“嗯，我打算出去后，稍微巩固下境界，然后便回太平城一探究竟。”苏盈袖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无比道：“如果师父还活着，我一定会问个明白的。”
“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一起。”陆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第五百八十四章 终于脱困
裴阀铁血堂中，气氛凝重无比。
新任阀主裴都正铁青着脸，听取观风执事裴御难的禀报。
“陆阀已经把龙门山封锁了个水泄不通，我们的眼线很难渗透进去。”裴御难哭丧着脸道：“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七天了，那些没回来的子弟，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肯定还有活着的！”武卫执事裴御灾急的直跳脚道：“回来的人说，听见洞里头有求救声的！”说着，他忍不住满眼泪水道：“阀主，那可都是咱们裴阀的精锐子弟，我足足练了小十年，才让他们每一个都有黄阶以上的实力呀……”
“是啊阀主，若是不管他们的死活，会伤了族人的心的，也会让我们的士气大大受挫。”另外几位执事也纷纷附和。
虽然裴邦、裴御仇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宗师没有开口，但裴都知道，他们对自己也是有怨怼的。
“我们以什么名义去救援？你们想过没有？”但裴都依然不为所动，冷声反问众人道：“再者，红了眼的陆阀已经派了三五千部曲，在龙门山设好了营垒拒马，难道你们看不出，这时候谁敢凑上去，他们就会和谁拼命吗？”
“那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我们裴阀的人只能死在战场上，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送了命！”裴御灾通红着双眼顶撞裴都道。裴都毕竟久在北疆，又刚刚接掌阀主之位，这些老资历的执事平时规规矩矩，但逮到机会就绝对不会跟他客气。
“就是，陆阀那帮怂包有什么好怕的？”见大有对阀主群起而攻之的架势，裴御寇也忍不住小声煽火道：“咱们带五百精骑一冲，他们还不马上就鸟兽散了？”
“裴御寇！”裴都可算等到他开口了，马上指名道姓的厉喝道：“我让你时刻看紧了那劳什子太一，现在他人去哪了？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我，你……”裴御寇登时没了气焰，心中大骂裴都欺软怕硬，专捡一个柿子捏，捏软了还要往烂里捏。
“说！”裴都重重拍案道。
“那天他动手前，说我太显眼，万一被认出来就暴露本阀了，便不让我跟着。”裴御寇只好老实回答道：“我寻思着他有个大宗师当保镖，还有我们的一千跟着打下手，杀个毫无防备的陆云，还不易如反掌。结果我就留在了京里……”
“废物！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看紧了他，反而留在京里偷懒？简直罪不可恕！”其实裴都也没觉着裴御寇有什么错，但现在他既需要有人背锅，又需要杀鸡儆猴，结果只能再委屈一下这位大侄子了。
裴御寇被吓得一哆嗦，忙求助的看向自己的三叔和裴御仇，父亲不在，只能指望他俩帮着说说话了。
两人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没人和他对视。
“他现在人呢？”又听裴都厉声问道。
“那天事发后，他和朴正英夺路而逃，就再也没回来过。”裴御寇带着哭腔答道。
“去把他给我带回来！”裴都咆哮一声，将裴御寇撵出了铁血堂。
“找不回来，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是……”裴御寇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
铁血堂中终于安静下来。
看裴都毫不留情的发落完了裴御寇，裴御难也好，裴御灾也罢，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叫嚣了。
裴都这才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对众人道：
“这么多族人无辜蒙难，本座身为阀主，是最心痛的一个。但眼下，确实无法开展营救行动，不然就要跟陆阀全面开战了。你们不要用老眼光看陆阀，现在当家的是陆信和那帮喊打喊杀的少壮派，现在陆信的独子折在龙门山，他们要是还不拼命的话？还有什么脸再喊陆阀振兴？”
众人闻言默默点头，裴阀的人都是火爆性子，裴都确实是其中的异数，也难怪会被老阀主选中。
“放在往常，战就战吧，裴阀怕过谁？但今年能一样吗？我裴阀已经下了多大的注？你们都忘了吗？！”说到后来，裴都语气再次习惯性的严厉起来，大宗师的威压让裴御难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我们已经将镇北关和整个幽燕都让出去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诸位！”裴都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战争已经开始，牺牲在所难免，无意义的牺牲，也同样不可避免。早点习惯这种残酷吧，还不习惯的，就滚出铁血堂，不要连累了整个裴阀！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包括裴邦在内，所有人齐声应命。
“去吧，安抚好族人们，死者会按战死，得到阀中优抚的。”裴都冷着脸挥了下手。
……
“你什么时候去？我陪你一起。”陆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能放心的下洛都城这边吗？”苏盈袖期待的看着陆云，她当然希望陆云，陪自己去闯那龙潭虎穴了。
“我更放心不下你。”却听陆云轻声说道。
“嗯……”苏盈袖幸福的抱住陆云的手臂，踮脚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道：“这句话是满分呢。”
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不知不觉便也走到山洞口。
只见洞门是关闭的，显然天女离去时，还细心的为两人关上了门。
陆云轻轻推开石门，刺目的阳光便照射进来。两人略微调整一下状态，便相继出了山洞。
山洞外是一片低矮的密林，不远处就能看到苏盈袖所说的那片松树林。此时外头一片静悄悄，两人找到了正在吃草的马匹。
“对了，那日救我的前辈，根本不是陆阀的长辈，而是姓皇甫吧？”苏盈袖忽然想到一事，掩口笑道。
“何出此言？”事到如今，陆云已经没有瞒着她的必要，只是略有奇怪，这妖女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还用说？他要是陆阀的长辈，能把陆阀祖先的神像扔出来吗？”苏盈袖笑嘻嘻道：“那天我又看见他了，他跟朴正英打得时候，用的根本不是陆阀的功夫。”说着她模仿一下皇甫照的招式道：“这一招应该叫红日镇山河吧？听说是皇甫照老前辈的绝招呢。”
“好吧，算你猜着了。”陆云无奈的点点头，看着苏盈袖翻身上马，不放心的叮嘱道：“也不知道那太一现在何处，你一切小心。”
“放心啦，我现在是堂堂天阶大宗师。”圣女骄傲的昂起头道：“就算打不过那棒子，我还是能跑得了的。”
“嗯。”陆云点点头，心说这女人奸猾似鬼，还不到地阶就能把大宗师耍得团团转，如今也进了天阶，恐怕连张玄一都奈何不了她了吧？
目送着苏盈袖消失在密林中，陆云轻轻一跃便飞起两丈多高。
他人在半空手搭凉棚一看，果然是在龙门山背面。再往远处眺望时，便见山顶有一面旗帜在飘扬。得亏陆云现在目力超群，才看清那旗面上分明写着个‘陆’字。
知道那是阀里来寻自己了，他便施展身法，脚踩着树梢，朝山顶飞掠而去。

第五百八十五章 圆谎
大宗师可以凌波微步，陆云虽然不是在水上，但借助着山林的树梢，他依然可以在半空中如履平地一般穿梭，几个呼吸间就上到了山顶，稳稳落在一方突出的巨石上。
站在这龙门之巅，俯瞰着脚下滔滔伊水，河谷两岸崖石壁立，陆云心中豪气顿生，紧紧握住双拳，暗暗给自己打气道：
‘多年的痼疾一朝尽去，我已一步登天，成为了可以笑傲天下的大宗师！’
‘这下，夏侯霸、皇甫彧还有裴阀、谢阀的狗贼们，你们血债血偿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
‘我皇甫承要将失去的，统统全都夺回来！’
……
距离陆云出事已经整整七天了。七天前，皇甫照将消息传回陆坊后，陆阀立时就炸了锅。陆信亲自点起三千部曲，连夜赶到了龙门山下，将整个龙门山全部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然后各大执事轮番带队，进入坍塌的地洞中进行挖掘营救。又陆陆续续召集了数千民夫，日夜不息的挖山开洞，就是掘地百丈，也要将陆云给挖出来！
这会儿龙门山前，已经变成了大工地，民夫们从洞窟中挑出来的碎石，在洞外堆成了两座小山。还有在挖掘过程中，陆续发现的数百具黑袍武士尸首，也被陆阀下令堆在龙门山前，不许下葬。
据参与过挖掘的民夫们后来回忆说，其实当时在挖掘地道中，发现不少还活着的黑袍武士，那些人只是被落石困在了洞中而已，不少人全须全尾，一点伤都没有。他们声称自己是裴阀的嫡系子弟，希望能得到应有的待遇。
陆阀却将他们毫不留情的通通处死，最后从洞中抬出来的，只有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首而已。
这是对胆敢侵害陆阀者的惩罚！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陆云啊！
今日乃是四位皇子加冠的日子，陆信不得不暂时回京去主持冠礼，这里便暂由陆修负责。
陆修这七天都没回家，一半时间是泡在洞窟中的，此时已是灰头土脸、满身石粉，他略显疲惫的坐在石头上，接过陆柏递上的水壶，先简单冲了冲手，再轻呷一口，叹息道：“七天了，还没见到人，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不会的，那小子福大命大，多少回逢凶化吉了，这次肯定也不会有事的。”陆柏却坚决摇头道：“再说副宗主不也来看过，说他肯定还活着吗。”
说着，陆柏看向一旁，被陆仙留下来等消息的小童道：“我说的对吧，小弟？”
那小童自然是皇甫照了，若是往常，听陆柏叫他‘小弟’，早就跳脚骂娘了。但这会儿，他连斗嘴的心情都没有，只气哼哼的点了点头。
‘唉，明知道他已经遭了暗算，我怎么还那么孟浪呢？’
皇甫照心里那个懊悔啊，要不是他想试试自己功力恢复了几成，和那高丽棒子另找地方比武，陆云也不会落到生死不明的地步。要是把乾明皇帝唯一的根给折在这里，估计他大哥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正懊丧间，皇甫照忽然心中一动，忙抬头看去，便见那山顶巨石上，立着个衣袂飘飘的年轻人。
“快看那是谁？！”皇甫照兴奋的乱蹦乱跳，使劲拍打着陆柏的脑袋，指着山顶尖叫起来。
陆柏抱着头，顺着小童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陆云从山顶，飞快的疾驰下来。
“啊！陆云！”陆柏惊喜的大喊一声，便迎着陆云下山的方向狂奔了上去。
“真是陆云！”陆修等人也看见了陆云，大喜过望的跟着迎上去。
转眼间，众人便将陆云团团围住，陆松、陆林、陆柏紧紧抱着他大呼小叫，生恐他又不翼而飞了一般。
陆修和几位执事，也是大大松了口气。他们知道这个儿子在阀主心中的地位，要是陆云回不来，估计阀主会疯掉的。
“万幸万幸，佛祖保佑！”陆修双手合十，向石壁上的万佛深深行了一礼。
“又让诸位伯伯费心了。”陆云很不好意思的朝众人深施一礼，从他进京以来，都不知道多少回让这些长辈跟着提心吊胆了。
“无妨无妨，又不是你的错，人平安回来就好。”陆修扶住陆云，又沉声吩咐一名子弟道：“赶紧回京，向阀主报平安。”
“是啊，阀主挂念着你小子，恐怕连帽子都会给四位殿下戴错了。”陆伟从旁打趣道。
“哦，今天是冠礼的日子？”陆云闻言一愣，掐指一算道：“我这都七天了？”
“哈哈哈，你小子都过糊涂了。”众人一阵哄笑。
“好了，人都找回来了，咱们还在这里废话什么，赶紧回家都好好歇歇去。”陆修摆摆手，驱散了众人，又让营造执事陆何，留下来收尾。他则带着陆云上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前，陆云看一眼皇甫照，朝他微微点头，让小祖宗放心。
皇甫照现在是小童的身份，自然不能上去和陆云搭话，和陆云对视一眼，他欣慰之余，却忽然愣住了。
皇甫照悚然发现，自己竟看不穿陆云的境界了。
待他回过神，想要好好打量陆云一番时，那小子却已弯腰上了陆修的马车。
……
马车缓缓驶向洛都城，陆修已经洗过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恍若隔世的看着陆云道：“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来，我们大伙是怎么过来的。”
“是我又连累诸位长辈了。”陆云再次诚挚道歉。
“只要人没事，那都是小事。”陆修摆摆手，坐直了身子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那日母亲命我陪她来龙门上香，结果在观音洞遇到了大队的刺客。”关系到自己身份的秘密，陆云当然没法实话实说，只好将来路上打好的腹稿，讲给陆修听：“危险之际，我引开了刺客，从山上跳下来，谁知却被一张大网接住，然后有个蒙面人带我逃进了那个山洞里，眼看走投无路，他引爆了埋好的炸药，山洞塌方，把追兵全都埋在了里头。”

第五百八十六章 龙颜大悦
马车上，陆修在听陆云讲述事发经过。
“后来呢？”陆修轻声发问道。
“爆炸后，我就被震晕过去了。等我醒来，那人就已经不见了。”陆云便回答道：“然后我在山洞中兜兜转转，直到今天才找到出来的洞口，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山背面。”
“嗯。”
陆修是勘察过现场的，感觉陆云没说假话，却总觉着还有一部分真相，被他隐藏了。但陆云不说，他也不方便究根问底，轻叹一声道：“你也许不知道吧，行刺你的是裴阀的人。”
“啊？”陆云一脸震惊道：“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行刺于我？”
“我审问过抓到的活口，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说是在帮什么人的忙。”陆修字斟句酌道：“似乎他们也是被人利用了而已。事后裴阀也没有声张，甚至没派人查看一眼，显然是准备吃这个哑巴亏了。这种情况下，阀主和副宗主也不好马上兴师问罪，让我们先找到你，再作计较。”
陆云点点头，又低声问道：“那……我母亲呢？现在如何？”
“万幸，阀主夫人没有受伤，只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当天就被送回阀中修养了。”陆修迟疑一下，决定还是告诉陆云道：“昨天听人说，她已经在莲花庵落发为尼了，估计是因为你的事而内疚，你回去后，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
“唉……”陆云心里跟明镜似的，陆夫人出家根本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亲生儿子要杀她。这个可怜的女人，半生都在为儿子祈福，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换成谁都一样承受不住。
如此想来，他对陆夫人的怨念似乎冲淡了不少，定定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陆修知道，这次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很可能跟陆夫人脱不了关系，但这是阀主的家事，不是他这个外人可以置喙的，便也不再絮言。
龙门距离洛都不过十余里，马车半个时辰便驶入了定鼎门。
……
虽然陆云遇险的事情，在京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但这几日洛都官民关注的焦点，却是四位皇子的冠礼。
大皇子殿下皇甫轩，已经整整二十一岁，就是普通老百姓，在这个年纪也早就生儿育女，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却一直被拖着不能加冠，二十多了还是个孩子……这自然早就引起市井议论纷纷，老百姓对这位有娘等于没娘的可怜皇子，都充满了同情，自然少不了暗骂几句老太师太霸道，连个孩子都要欺负。
是以今年，四位皇子一起加冠的消息传来，老百姓都感到十分高兴。虽然觉着这样似乎还是对大皇子有些不公平，但寻常百姓哪能体悟到其中的玄机？只将其当成一件国朝盛事自发的庆贺起来。
加冠前一个月，钦天监定下了良辰吉时，工部为四位殿下准备了衮冕诸服，翰林院撰了祝文，中书省承制，礼部具体操办，命某官为宾，某官为赞，自然无须赘述。
两天前，宗正司遣官告天地宗庙。昨夜，礼部设御座香案于建元殿，设罍洗于东阶，设皇太子冠席于殿上东南，设醴席于西阶上，张帷幄于东序内，设褥席于帷中，又张帷于序外。一应陈设方位、仪仗旗鼓皆严格按周礼布置，没有丝毫差错。
今日辰时仪式开始，三声鼓响后，四位殿下在礼部尚书的引导下，依次来到御座前向皇帝行礼，然后降至东阶，接受文武百官行礼后，韶乐大作，繁杂的加冠仪式正式开始。罍洗、搢笏、盥帨、出笏、加冠……每一步都要奏乐，祝辞，冗长无比却又不能出丝毫差池。
这对今日的陆信来说，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他的独子被埋在龙门山下生死未卜，妻子又出家为尼，还要思考接下来，如何对裴阀展开报复，他的心思怎么可能还留在这紫微宫中？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幸好卫庆知道他这种情况，主动站在他旁边，小声提醒着陆信下一步该做什么，这才没有让他出了丑？
……
夏侯霸一身冠服，坐在观礼位上，一脸幸灾乐祸。虽然陆信这厮在冠礼上做了小动作，让四位皇子按长幼轮流加冠，而不是之前所说的一同加冠、用这样下作的方式来彰显长幼有别，突出大皇子的位置，让老太师很不爽。
可只要一看到陆信那张强打精神的脸，他就乐不可支。谁能料到，自己都无可奈何的那个祸害小子，居然就让裴阀的人给埋在龙门山下了呢？虽然赔上了好几百裴阀精锐，但那又不是夏侯阀的人，老太师自然喜闻乐见。
“好，好哇。”老太师拢着胡须开心的合不拢嘴。
“老太师今天很高兴啊？”初始帝瞥一眼夏侯霸，心里不爽至极。他刚刚准备倚重的好苗子生死未卜，而且动手的居然是声称投效的裴阀！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他已经好几晚没睡好觉了。
“老夫这几个外孙，真是个顶个的出众。”夏侯霸随口敷衍着初始帝，意有所指道：“陛下后继有人，我大玄未来一片光明，老臣自然开心的不得了。”
初始帝气得双拳紧握，却又发作不得，只好恨恨瞥了一眼，代表裴阀前来观礼的裴邱。
裴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忍气吞声，黑着脸一言不发。
就在此时，忽然有小黄门飞奔而至，凑到皇帝耳边轻声禀报一句。
“哦？”初始帝闻言龙颜大悦，忙不放心的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小黄门轻声道：“马车已经回京了，一根汗毛都没伤。”
“好！”初始帝陡然提高了声调，得意的瞥一眼夏侯霸。
夏侯霸不明就里地问道：“陛下，又是高兴什么呢？”
“自然跟老太师一样的，大玄后继有人，寡人今天是真高兴啊。”初始帝原样奉还老太师一句，又故意对那小黄门道：“去跟陆尚书说一声，他儿子平安归来，一根儿毛都没伤到，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给寡人的儿子主持冠礼。”
“什么？”夏侯霸两眼瞪得溜圆，心中郁闷的大喊一声：‘怎么又让那小子逃过一劫？’
想到这，他也狠狠的瞪了裴邱一眼，暗骂裴阀不中用，居然搭上这么多人命，都奈何不了那姓陆的小子。
‘怎么都拿老子当起了出气筒？我裴阀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把个汾阳郡王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就掀桌子走人了。

第五百八十七章 祖孙练招
陆云赶回洛都时，已经是过午时分，大殿下的加冠礼自然是赶不上了，他便径直回了陆坊，先去小竹林见过师父再说。
当他进去小竹林时，便见陆仙含笑站在竹林中，显然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师父。”虽然距上次见面还不到十天，陆云却生出恍若隔世之感，忙上前跪地行礼。“又让师父挂念了。”
“好好，平安回来就好。”陆仙欣慰的微微颔首，他未婚无子，早已将这顽劣的徒儿，视若己出一般。“要是你有半分闪失，我就生劈了皇甫照那厮。”
“不关小爷爷的事。”陆云闻言苦笑道：“是我一时不察，着了人家的道。”
“先别说这个……”陆仙仔细打量着，忽然轻咦一声，闪身便到了他近前，探手搭住陆云的脉门。
陆云自然不会反抗，乖乖任由师父探查。
“咦……哦？呀！你竟然痼疾尽去，而且还晋级了天阶？”只见陆仙的脸神色变幻，先是惊讶，然后是欢喜，接着变成了迷惑，最后才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把那天女睡了不成？”
“呃，师父……”陆云尴尬的老脸通红道：“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不过是共同进步罢了。”
“哈哈哈，那有什么好难为情的！”陆仙兴奋的手舞足蹈，比他自己晋级半步先天还要高兴道：“我陆仙的徒弟，睡了张玄一的徒弟，此等风光之事，我要让天下皆知！”
“师父，你可千万别大嘴巴啊。”陆云知道，自己这个师父是说到做到，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赶忙苦劝道：“天女于我有恩，不是她相救，我就死在观音洞了，后来却是我连累了她，咱们要是还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唔……”陆仙露出失望的神情，却还尤有不甘道：“好容易有机会压老牛鼻子一头，就这么错过了？”
“师父，区区虚名不重要的，徒儿还是留着这种底牌，等最关键的时刻，给他们个惊喜吧。”陆云淡淡一笑道。
“好吧，就听你的。”陆仙通情达理的点点头，又面色一寒，杀气四溢道：“但另一件事，就必须听为师的了。当初我曾广而告之，谁敢动我徒儿，为师便跟他不死不休！”
说着他冷声问陆云道：“告诉为师，是谁谋害于你？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么……”陆云苦涩一笑，对陆仙道：“师父，这事儿，你老还是别掺合了。我现在也是天阶大宗师了，再让师傅替我出头，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的什么混账话？”陆仙不乐意听了，瞪陆云一眼道：“你就是问道先天，也依然是我徒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啊，师父永远是我师父。”陆云忙陪笑道：“只是这事儿有点复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得先禀告过父亲，让他来做决定。”
“哼，阀主很了不起吗？”陆仙不爽的哼一声，以他对自己徒弟的了解，知道陆云必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强求道：“你们赶紧商量，不要让我等太久。”
“是，师父。”陆云忙应一声。
“乖孙儿……”
这时，皇甫照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话音未落，娃娃样的老妖怪便飞扑到了陆云近前，想要一把将他揽到怀中。
陆云却身形一闪，皇甫照居然扑了个空。
“咦？”皇甫照不由一愣，抓耳挠腮道：“老夫果然没猜错，你小子居然晋级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陆云微笑着拉开架势道：“不过境界还不稳固，小爷爷请手下留情。”
“哈哈，好小子，膨胀了！”皇甫照闻言哈哈大笑道：“这是要跟老夫比划比划啊。”
话没说完，他便一拳打出一团炽热的红色真气，击向陆云的胸口。
“吃我一招红日镇山河！”
“来得好！”陆云双手反扣，一团紫色真气转眼便将皇甫照的红色真气吞噬的一干二净。
天击九式第八式——星月无光！
这是陆云之前不敢想象的招式。
“吓，真的晋级天阶了呢。”皇甫照虽然已经知道，但亲眼看见这刚刚十八岁的小子，轻易将自己的绝招化解掉，还是吃了一惊。
趁着他这一愣怔，陆云已经欺到近前，双手五指收于掌心，拇指压住食指、中指，捏出天雷诀的印结！
正是他当初在西湖上，击败夏侯不败时所用的天雷诀！但现在他已是打通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的天阶大宗师，全身元气充盈，毫无滞涩堵塞，比当初何止强了十倍？
效果自然也天壤之别！
只见陆云仿佛雷神附体一般，周身风雷滚滚，无数紫色的闪电便从他指尖射出！
“无上三天！”陆云一声暴喝，那细小的紫色闪电，登时汇聚成一条手臂粗的紫色电蛇，带着斩妖除魔的无上之威，重重朝皇甫照劈去！
“你小子来真的啊？”皇甫照左躲右闪，可那闪电却像是有灵性一般穷追不舍，他只好无奈的运起全身功力，硬拼了一记。
轰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一步，皇甫照甩动着微微发麻的手臂，呲牙咧嘴道：“”过瘾，真过瘾。”
“那就再来！”陆云转瞬间调整了气息，双手法诀变换，指尖跳跃的电芒便化为厚重的黄色闪电！
“地雷决！”随着陆云一声暴喝，那道黄色闪电便朝皇甫照呼啸而去。
“又来？”皇甫照哀鸣一声，他两手还麻着呢，让他怎么体面的接下这招？只好大叫一声，将真气注入右脚，一个漂亮的回旋踢，踢出一团半月形的霸道真气，轰然撞在那道黄色闪电上。
“云雷诀！”
皇甫照人还没落地，便听陆云又暴喝一声，第三道乳白色的闪电朝着他劈过来。
“臭小子，一点不知道尊老！”皇甫照人在半空，招式用老，哪还有法格挡这一击？只听他怪叫一声，身子陀螺似的打着旋，朝一旁竹林躲去。
那道白色闪电也如影随行，紧跟着皇甫照射进了竹林中。
‘砰’地一声，闪电将一棵碗口粗的毛竹拦腰炸断，树长高的大竹子朝着陆仙砸了过去。
“都住手！”陆仙心疼的接住自己的‘竹兄’，朝两人大骂道：“要打去别处打，不准在我这儿动手！”

第五百八十八章 真相残酷
陆仙在竹林中格竹多年，对这里的每一棵竹子都充满了感情，见两人再打斗下去，非要把整片竹林都毁了不可，他赶忙出声叫停。
“奶奶个熊。”皇甫照从竹丛中骂骂咧咧的爬出来，郁闷的摘掉头上的竹叶道：“臭小子说动手就动手，伤到你爷爷我怎么办？”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骂人，可偏偏貌若小童的皇甫照，确实是陆云的叔爷爷，他也只能苦笑听着了。
“嘿嘿，小爷爷武功高强，就是站着让我打，孙儿也伤不到你的。”陆云忙陪着笑，给皇甫照拍打着身上的泥土。
“你不是最爱和人切磋吗？我徒弟招呼你两招又怎么了？”陆仙冷笑看着皇甫照的狼狈样子，尤不解恨道：“这次幸亏我徒儿平安归来，不然我也饶不了你。”
“瞧你这个小心眼，都半步先天了，怎么还这么记仇？”皇甫照没好气的白一眼陆仙道：“你去扎一头就回来了，我可是一直在龙门山找了这小子七八天，我比你担心多了好吗？”
“哼！”陆仙却还不饶人道：“连个高丽棒子都收拾不了，我看你那红日镇山河的名号，还是不要再提了。”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可是刚造出一个天阶大宗师来，还不得容我恢复上一年半载？”皇甫照郁闷的撇撇嘴，解下酒葫芦咕嘟咕嘟灌起酒来。
他受损的经脉虽然已经恢复，但毕竟全身功力全都传给了陆信，对元气损耗十分之大，短时间内确实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不然也不至于被陆云逼得如此狼狈。
“不过这小子有点猛啊。”喝下两口小酒，皇甫照又重新得意起来道：“这才刚刚晋级，战力居然比那棒子还要凶猛。”
“那是当然，皇极洞玄功修炼的乃是先天元气，一旦打通了全身经脉，体内无时无刻不在产生元气，当然不是寻常天阶可以匹敌的。”陆仙赞许的看一眼陆云，话锋一转道：“但你现在境界还不稳定，回去后要勤加修炼，不要轻易与人动手，否则会影响你将来的。”
“是。”陆云轻声应下，有这样一位见识高明的师父，实在是他最大的幸运。
……
陆云在竹林中，听陆仙讲解天阶的种种修炼事项，不知不觉便到了天黑。
想起还没跟阿姐和爷爷报平安，他这才赶紧起身告辞回家去了。
回到家，陆信已经从宫中回来了，和陆向、陆瑛一起等着他回家呢。
“阿弟！”陆瑛候在门口，一看到陆云便快步迎上来，拉着他上看下看，见他安然无恙后才松了一大口气，抹泪道：“怎么会搞成这样，可把我担心坏了。”
“唉，没办法，谁让爹爹现在是一阀之主呢？陆阀的仇家自然惦记上，我这个阀主之子了。”陆云故作轻松的安慰陆瑛道：“阿姐放心吧，以后我会多加小心的。”
“乖孙能安全回来就好，”陆向也在陆信的搀扶下迎出来，老爷子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走道都不利索了。说完他又狠狠瞪一眼陆信道：“你以后多派点高手保护我孙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我也不活了。”
“是，儿子记住了。”陆信苦笑着点点头，哪敢跟情绪激动的老爷子说半个不字？
一家人进去堂屋，屋里早就摆好了晚饭。陆瑛特意张罗了一桌好菜，给陆云接风压惊。却找不到了往常的欢快气氛，四人全都小心翼翼的说着话……虽然他们心照不宣的避开了陆夫人这个话题，可她在陆云生死未卜之时突然出家，还是给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默默吃完了晚饭，陆瑛终究还是忍不住央求陆信道：“阿爹，既然小弟平安归来，你是不是也可以去劝劝母亲，让她不要出家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陆信却黑着脸站起身，看一眼陆云道：“你跟我来。”
“是。”陆云应一声，起身时小声安慰陆瑛一句道：“我会想办法劝劝父亲的。”
“嗯。”陆瑛点点头，便默默收拾起碗筷来。
……
书房中。
等陆云推门进来，便见陆信背手立在书架前，盯着架上的书出神。
“父亲。”陆云轻轻唤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信幽幽问一句，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飘来一般。“我问你母亲，她一个字也不说。”
“哎……”陆云长长叹了口气，倍觉难以启齿。
“看来真的是这样，”陆信也同样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通红着眼对陆云道：“我看她的反应，就猜到这次刺杀跟她有关。”说着他郁郁的低下头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念念不忘向你报仇……这才会被人利用了吧？”
“父亲只猜对了一半，”这时陆云终于拿定了主意，那个秘密于情于理都要告诉陆信，不然日后会有大麻烦的。想到这，他终于抬起头，迎着陆信的目光道：“父亲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
“嗯。”陆信点点头，在书桌后缓缓坐定。“你说吧，为父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要杀我的人，是陆云。”只听陆云轻声说道。
“什么？”陆信一愣，指着陆云道：“你自己要杀自己？”
“我说的是另一个，或者说是真正的陆云。”只听陆云幽幽说道：“就是父亲用来换我脱险的那个可怜孩子……”
“什么？！”陆信猛然站了起来，一张脸由白到红，由红到青，一阵天旋地转道：“他，还活着？”
“是。”陆云心中暗叹一声，点点头道：“当日他被孙元朗所救，孙元朗误将他当成了我，便收养了他，又传他武功，如今他已是太平道的太一了。”
“天哪！他竟然还活着！”陆信噗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瘫倒在地。
“父亲。”陆云赶忙扶住晕厥过去的陆信，见他面如金纸，赶忙手搭在他脉门上一探，悚然发现陆信全身真气不受控制的在他体内乱窜，竟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坏了！”陆云抱住陆信便冲了出去。

第五百八十九章 冤孽
竹林中，皇甫照正躺在竹椅上，一边惬意的喝着小酒，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坐起身来，皱眉看向竹林入口，须臾，便见陆云风驰电掣冲了进来。
“怎么回来了？”皇甫照奇怪的问一句，才发现陆信还在陆云背上，看那样子已是不省人事。
陆云顾不上搭话，径直冲进了堂屋，焦急对盘膝打坐的陆仙道：
“师父，快救救我父亲！他要走火入魔了。”
陆仙已经睁开双眼，示意陆云将陆信放在自己身前。探查陆信的脉门后，他沉吟半晌，对陆云道：“把外头那个也叫进来。”
……
整整一夜过去，天大亮时，陆信放缓缓睁开眼。
便见陆仙、陆云和皇甫照三人，呈三才阵型将他围在中间，正源源不断输送功力给他。
“好了。”这时，陆仙轻喝一声，陆云和皇甫照这才一齐撤手，两人疲惫不堪的直喘粗气。
陆仙却未见丝毫疲态，只轻拍一下陆信的两侧肩贞穴，插在他身上的一百零八根银针便尽数脱体而出。
“运功试试看？”陆仙说着探手拿起茶针的带子，一个引字诀，便将一百零八根银针，整整齐齐悉数收入带中。
陆信赶忙默运真气一个周天，轻声答道：“已经没事了。”
“这次是你运气好，但凡陆云还没晋级天阶，你这个大宗师就保不住了。”陆仙淡淡说道：“阀主往后还是要多用功，毕竟不是自己修炼来的功力，更要加倍努力才能稳住境界。”
“明白了。”陆信闻言不禁汗颜，但忽然想起陆云的话，又是一阵心痛难耐。
“父亲既然没事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担心。”这时陆云调息完毕，知道陆信此时没法和人正常交流，便过去搀扶陆信。
“也好，回头再来跟副宗主道谢。”陆信便在陆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去吧。”陆仙点点头，也不起身送客。
皇甫照看着父子两人离去，凑到陆仙身边道：“我怎么感觉陆信怪怪的，难道龙门山上，真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人家的家事，就不要窥探了。”陆仙撵苍蝇似的挥挥手，不让皇甫照在自己屋里呆。
“这话说的，我和乖孙才是一家好吗？”皇甫照嘟囔一声，出去堂屋，回他的躺椅上补觉去了。
……
父子两人离开了竹林，却没有马上回家。
“陪为父走走吧。”陆信看一眼陆云，陆云自然无不应允。
两人便沿着三畏堂的院墙，漫无目标的默默行了良久。阀中人看到阀主父子好容易在一起散步，自然也识趣的没有上来打扰。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进了三畏堂。
此乃陆阀重地、闲人免进，静悄悄针落可闻，只有一排排列代祖宗的牌位，在香烟缭绕中，静静的注视着父子俩。
寻思了这么久，陆信心里终于有了章程，他和陆云并肩站定，轻声问道：
“你将经过详细的讲与为父听。”
听到‘为父’两个字，陆云便明白了陆信的态度，他眼圈微红的点点头，便将在龙门石窟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陆信。只是略去了和天女、圣女的那一段。
听完陆云的讲述，陆信长长一叹道：“唉，冤孽啊……”
“是，昨日种种、皆成前因。”陆云点点头，轻声道：“我们都受困于此，无法解脱。”
“你我终生都无法解脱，也不该寻求解脱。”陆信毕竟是陆信，当他再看向陆云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道：“你母亲……权且这样称呼她……既然已经落发为尼，说明她真的知道错了。可否就这样放过她算了？”
“父亲多虑了，我从来没想过怪罪母亲。”陆云轻声答道：“当初的事情毋庸置疑，是父亲和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龙儿，正如父亲所说，我们应该背负这道枷锁，而不该寻求解脱。”
“是的，现在不是赎罪的时候，也难求心安。”陆信欣慰的看着陆云，龙儿虽然是他的骨肉，但眼前这个少年，才是他倾尽所有心血教养出来的儿子。“这一路注定满是荆棘，但我们仍要负重前行，就是要赎罪也得等到胜利之后再说。”
“明白了。”陆云点点头，他已经听懂了陆信的话。他们已经背负着无数人的命运，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有丝毫动摇，更不能停下来不在前进。
成大事者本就是铁石心肠，温柔待人者，是无法摆脱命运枷锁的……
“你能明白为父的心意就好。”陆信微微颔首，又略带忧虑道：“只是那孩子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来说总是一个威胁，还是不要放任他在外头乱来的好。”
“父亲也无需太担心，”陆云当然想把龙儿抓起来，关到自己成就大业为止。但他总不能跟陆信说，对，我就要把你亲儿子抓起来吧？反而还得安慰陆信几句道：“龙儿在太平道的一切，也全都倚赖我的身份。如今他得罪了裴阀，更加不敢再失去在太平道的地位了。我想只要不把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反而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
“唉，但愿如此吧……”其实陆信对龙儿满心负疚，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忍心再去伤害他？听陆云这样说，陆信略感安慰的点点头，又沉声嘱咐陆云道：“此事仅限你我父子知道，就连你姐姐也不能透露。”
“那是自然。”陆云点点头，陆瑛那样善良爱操心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还活在世上，不知又要多掉多少泪。
“那么这件事，如何向阀中交代？”陆信又问陆云一句。这次他兴师动众，闹出这么大动静，当然不能连个说法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掀篇了。
“听大伯说，那些武士是裴阀的人？”陆云轻声问道。
“不错！恐怕这是那小子交给他们玉玺的条件之一！”陆信忍不住一阵咬牙道：“裴都真是心狠手辣，明知道你是皇甫彧的心腹，却一点都不手软。”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陆云想起苏盈袖干的好事，不禁摇头苦笑道：“谁又能想到，已经败退的圣女会将上万斤的炸药，一股脑塞进龙门山下呢？”

第五百九十章 太师背锅
三畏堂中。
“这炸药是哪来的？”陆信闻言十分好奇，根据陆云转述苏盈袖的话，从她见到龙儿到事发只有几天而已，在如今各阀严密管控军用物资的情况下，几天时间根本无法弄到那么多的炸药。
“我问过她，她说从地穴出来后，就一直让人暗中收集火药开了。”陆云不禁苦笑道：“她准备等此间事了，便炸开高祖疑冢，将宝库中的物资运回辽东去。”
“这……”陆信闻言瞠目结舌，没想到那太平道妖女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半晌他才迟疑问道：“她怎么把这种事都告诉你了？”
“咳咳……”陆云一阵面红耳赤，在洞中发生的那些事，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好一会儿才干咳一声道：“总之，她应该可以信任了，过些日子，我会跟她去太平城一趟，看看孙元朗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你要去太平城？”陆信大惊失色道：“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可不要只身返现啊。”
“哈哈，父亲忘了我师父，是怎么说我的了？”陆云微微一笑道。
“我光顾着想心事儿，没顾上听陆仙说话。他好像说你……”陆信略一寻思，一拍脑袋道：
“哦，对了，他说你进入天阶了……”
说完，陆信石化当场，张大嘴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真的已是天阶？”
便见陆云一缕真气弹指而出，将一只正在嗡嗡飞行的苍蝇，击成了齑粉。
“你真的已是天阶了！”陆信重复一遍方才的话，这次却换成了肯定句。他震惊无比的抓住陆云的肩膀，激动的低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呃，这个……”之前是陆仙一下就猜到，陆云没法抵赖，现在陆信不明就里，陆云自然不能让他知道，那些羞人的事情了。便轻咳一声，反问道：“我就问父亲一句，凭我现在的实力，能不能北上？”
“大宗师，自然是天下大可去得。”见他不愿明说，陆信自然也就不在追问了。“就算碰上张玄一，想逃命还是能逃得掉的……吧？”
说到最后，陆信的语气却不自信起来。毕竟那位张真人，可是一掌击败半步先天的存在，似乎已经超出常人理解的范畴了。
“只要不碰上张玄一，应该没问题。”陆云便顺着陆信的话微笑道：“何况，要想成就大业，张玄一这关，早晚是要过的，畏之变色怎么行？”
“那倒是。”陆信深以为然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但切记小心行事，不可轻敌，永远以保全自己为要。”
“明白了。”听着陆信临别老母般的谆谆教导，陆云只有苦笑点头而已。“不过父亲，你不是说，要给阀中一个交代吗？”
陆信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忙轻咳一声道：“你继续说……之前说到哪了？”
“我问父亲，那些人是裴阀武士？”陆云提醒陆信道。
“嗯，是。”陆信点头道：“陆侃问了口供，还秘密留了人证，并未将其全都处死。”说着他看一眼陆云道：“你若是想要报仇，我明天就去告御状。”
“没用的，别管裴阀真投靠还是假投靠，皇甫彧都会把他们当成宝贝的，顶多不疼不痒的罚酒三杯，反而显得我们无能。”陆云却断然摇头道：“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他们算的，但不是现在。眼下，还是让老太师背起这口大黑锅，更合情合理一些。”
“那是自然，我一听说你出事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夏侯霸下了黑手。”陆信不由笑道：“一开始那些武士说自己是裴阀的，我还以为是嫁祸呢。”
“这个说法不错，那就是嫁祸了。”陆云轻轻拊掌道：“是夏侯阀对我耿耿于怀，下黑手嫁祸裴阀，想要一箭双雕，就这么跟大伙儿说吧。”
“好，这样会让大伙儿更加同仇敌忾的。”陆信同意了陆云的说法。
……
夏侯坊，凌云堂。
夏侯霸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黑着个脸，直到夏侯不破将朱秀衣请来后，他才神色稍霁。
“主公是否又为陆云的事情动怒？”朱秀衣轻摇着羽扇问道。
“唉，那小子又逃过一劫，老夫当然不爽，”夏侯霸郁闷的啐一口道：“但老夫还不至于，整天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一般见识，我气得是裴邱那老货，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不提前跟我通气，下朝也不过来主动解释，直接上车就回去了。”
“裴阀此举确实蹊跷的很，学生一时也不敢断定，他们为何会突然对那小子下手。”便听朱秀衣缓缓道：“毕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裴阀完全没必要去惹那小子的。”
“会不会，还是跟玉玺有关？”夏侯雳想到一种可能道：“据说那小子和太平道圣女纠缠不清，那苏盈袖本就是代表太平道，和各阀交易玉玺的代表。是不是裴阀被那妖女惹毛了，想要拿下那小子，逼苏盈袖就范？结果被人家将计就计，一股脑全埋到洞里了。”
却见朱秀衣和夏侯不破，不由自主同时摇头，显然不同意夏侯雳的说法。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夏侯雳老脸一红道。
“二叔说的有道理，只是有一点，裴阀若势在必得，却别说两大宗师了，就连个领队的执事都没有。裴阀不至于如此托大吧？那可是连我们都头疼的小子啊。”夏侯不破微笑解释一句，还不忘给夏侯雳台阶下。
“也是，”夏侯雳赶忙点点头，不再贻笑大方道：“左思右想都透着古怪，想不通，想不通。”
“不破说的没错，裴阀虽然派出去的人不少，却没有真正的头面人物带队，那么是谁在指挥裴阀的这些人？”朱秀衣看问题，自然比所有人都深得多。“裴阀的举动，更像是在配合什么人，做一些外围的工作，却不慎被殃及了池鱼而已。”
“你们的意思是，不是裴阀针对那小子，而是另有其人？”夏侯霸闻言心头一寒，一下就顾不上去寻思陆云了，老太师全部心思都被裴阀的事情占据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杀心又起
凌云堂中。
听了朱秀衣和不破的推测，夏侯霸愈加奇怪道：“谁能使唤得动裴阀？连老夫都没法让他们的部曲听我调遣。”
“这就是要深挖的地方，”朱秀衣缓缓道：“要将裴阀这段时间，接触过的所有人，下达过的一切命令，进行过的任何行动，全都仔细过一遍，肯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好，此事便交给先生了。”夏侯霸吩咐朱秀衣道：“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其实老夫从来不担心皇甫彧，但裴阀手握重兵不说，京营也大半在他们手中，若是有了二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学生会尽快查明，到底是谁和裴阀在勾勾搭搭。”朱秀衣领命之后，又提议道：“主公不妨趁机敲打一下裴阀，看看他们是何反应？”顿一顿，他又忍不住笑道：“这次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不从他们身上挖块肉下来，实在对不起那位老王爷。”
“呵呵，哈哈，嘿嘿……”听到朱秀衣对裴邱的称呼，老太师面现一抹狰狞的笑容道：“老东西不知好歹，真以为被封了个劳什子郡王，就能压老夫一头了？我非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不可！”
“伯父。”夏侯不破闻言，却忍不住眉头紧蹙，只好出声提醒道：“眼下对裴阀下手的话，会不会打乱了我们的布置？”顿一顿，他加重语气道：“按照制定好的计划，今日加冠之后，下次早朝，我们就会做出反击，扭转过被动局面来……这种时候，还是让裴阀理亏心虚一点，更方便咱们行事吧。”
“唔，老夫怎么把这茬忘了？”老太师拍拍脑壳道：“看着皇甫彧那得意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怕是中了那厮的离间计来着。”
朱秀衣闻言略有些尴尬的笑笑，没有说话。
“先生不要多心，老夫没有说你的意思，你先好生收集裴阀的情报，待有个结论了，咱们再动手也不迟。”夏侯霸忙安慰朱秀衣一句。
“主公多虑了，三爷说的对，事有轻重缓急，我这边的事确实可以缓缓。”朱秀衣一脸从善如流，心中却对夏侯不破暗暗起了杀机。
他在夏侯阀潜伏这么多年，出谋划策不知几凡，才好容易获得了夏侯霸的信任。但这个夏侯四杰中的痨病鬼，却总是让他心怀忌惮，无法全力施为。好容易借着柏柳庄的事，让他消停了大半年，没想到夏侯霸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最相信他的侄儿。而不是自己这个他口中的先生！
“好。”夏侯霸自然不知道朱秀衣的心思，自顾自的拍板道：“那就先办正事，三天后朝会上，老夫要皇甫彧下不来台！”
“是。”夏侯阀众人齐声应命。
……
三天后，便是五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到了这个季节，天亮的已经很早了。尚书令崔晏在儿子的陪同下上马车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
看着院中花木葱葱，各种鸟儿鸣鸣啾啾，崔晏心情大好道：“唔，今天好像是个不错的日子。”
“父亲何出此言？”崔平之扶着崔晏在马车上坐好。因为兄长忽然不告而辞的事情，老父亲已经郁郁寡欢多日了，见他难得高兴，崔平之自然要凑个趣道：“莫非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出门就知道了。”崔晏却卖了个关子。
崔平之只好耐着性子，下令马车出发。
护卫簇拥着崔阀阀主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崔坊大门，前头引路的执事赶忙敲了敲车厢壁，小声禀报道：“阀主，老太师的马车停在了前面。”
“呵呵，这是在等我哩。”崔晏朝儿子笑笑道：“走，咱们去会会他，不好让老太师等久了。”
“父亲说的好事，就是指这个？”崔平之一边扶着他下车，一边小声问道。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崔晏笑着下了马车。
夏侯阀的车队那边，夏侯不害忙挥手示意护卫让开，他则翻身下马，赶紧跑两步，迎上了老令君。
“我家阀主心血来潮，忽然想跟老令君同乘一车，故而命我等在此等候。”夏侯不害向崔晏躬身施礼道。
“吼吼吼，荣幸荣幸，我说今早怎么有喜鹊叫个不停。”崔晏满面笑容的走到夏侯霸的马车前。
车门打开，夏侯霸朝他伸出大手道：“你没看错了，不是老鸹在叫？”
“哎呦，老眼昏花，看错了也说不准。”崔晏呵呵一笑，借着夏侯霸的手，上了他的马车。
两队人马便汇合成一队，浩浩荡荡簇拥着两位阀主向紫微宫行去。
……
马车上，夏侯霸满脸感慨的看着崔晏道：“老东西，有小半年没跟我说话了吧？”
“哎呀，惹了太师，自知理亏，没脸往上凑啊。”崔晏笑呵呵的回一句，半真不假。
“这就是你最讨人嫌的地方！”夏侯霸也半真半假的指了指崔晏道：“甭管有多大的过节，你去我那坐坐，说开了不就还是好兄弟？干嘛要一直装聋作哑？难道真打算跟我到死都不来往？”
“那会老裴头做寿，我不是主动跟太师说话来着吗？”崔晏撇撇嘴道：“可让太师好一个削，我不就再没那个胆量往前凑了吗？”
“你让我再削一会儿，消了气不就好了吗？”夏侯霸笑道。
“哎呦，感情就差一哆嗦了？”崔晏一拍大腿道：“亏了，亏大了。”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夏侯霸哂笑一声，点了点崔晏道：“我看你就是墙头草两边倒，不想再跟我一起拼一把了。”
“哎呀，老了老了，老哥哥啊。”崔晏一脸苦笑道：“咱们当初那八个人，高祖早薨，如今老裴头和老陆头都回家种地去了，我又能苟延残喘几天？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想蹦跶了。”
“那，你的族人怎么办？”夏侯霸紧盯着崔晏，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崔家也不想去揽这些事了。”只见崔晏一本正经道：“还是省下心思来好好读书吧，不管谁治理天下，总是少不了读书人的！”

第五百九十二章 四王并封
夏侯阀马车中。
听着崔晏貌似闲谈，实则在表明崔阀立场的言语，夏侯霸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道：“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一点力都不想出，光想着摘桃子了。”
“哎呀，老太师啊，话不能这么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我们崔家都是读书人，没刀也没兵，想出力都没地方使啊。”崔晏闻言苦笑道。
“读书人出力的地方在朝堂，怎会没有用武之地？”夏侯霸目光炯炯的看着崔晏道：“比如今天，就是你老崔出力的时候了！”
“哦？”崔晏不由呵呵笑道：“老太师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知道你不会没事儿找我闲聊的。”
“话别说那么绝对，之前说的都是老夫的肺腑之言，并非在糊弄你。”夏侯霸沉声道：“只是老夫接下来要做的事，关系重大，不得不先跟你老倌儿通通气，以免你再跟我耍脾气，坏了正事就不美了。”
“明白了。可这眼看就要到应天门了，这么仓促之间，我又怎么配合老太师呢？”崔晏淡淡笑道。
“很简单，闭上你的嘴！”夏侯霸眼中厉芒一闪道：“管好你的人，不要给我捣乱！”
“就这么简单？”崔晏对夏侯霸的威逼视而不见，依然云淡风轻地笑道：“那我照做了，有什么好处呢？”
“日后咱们自然还可以，一起愉快的玩耍。”夏侯霸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道：“老东西，够便宜你了吧？”
“呵呵呵……”崔晏笑眯眯的点点头道：“老太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不识抬举，岂不对不起老太师的一番美意？”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你！”夏侯霸白他一眼。
“咱们说好了不算旧账的啊。”崔晏连忙摆手讨饶。
“好，不算，不算。”夏侯霸放声大笑起来。
……
笑得是如此开心，甚至透出了隔音极好的马车，传到了应天门外，那些等候上朝的官员耳中。
“老太师这是跟谁聊得这么欢？”
“看来今天心情不错啊……”
官员们不由窃窃私语起来，他们都在冠礼上见过，夏侯霸那张乌漆墨黑的脸。
四位殿下虽然相隔片刻加冠，但大殿下终究是第一个正式成年的皇子。这是连夏侯阀都没法更改的事实了。
所以，那一局显然是陛下赢了。所有人都知道，以老太师睚眦必报的性格，必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以他们方才都在议论纷纷，老太师下面该如何出招？
这时，夏侯阀的马车停下，老太师和老令君携手走了下来。这都来到百官面前，两人还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哎呀，老太师和老令君和好了……”文武百官一下子惊呆了。他们之前或多或少下调了对夏侯阀的评价，很大原因都是因为崔阀主动和夏侯阀保持了距离。朝中官员半数以上都隶属于尚书省，自然把老令君看的极重。自然要掂量下老令君为何会这样做了，是不是有什么不看好夏侯阀的理由？
现在，两人无疑重归于好，官员们自然疑心尽去。暗道：‘看来自己是想多了，老令君还是支持老太师的，只是之前价码没谈拢而已……’
却不知，他们的老令君此刻是有苦说不出。
方才一下车，夏侯霸便紧紧攥着崔晏的手不放开，都把他手背上捏出白印来了。
崔晏又不能当面甩手，只能任由夏侯霸这么攥着自己，乖乖当他展示夏侯阀凝聚力的道具。
‘唉，老东西哪能只让我占便宜不出力？让他也占点便宜算了……’崔晏很快无奈的认命了，便也不再挣脱，还朝着行礼的官员们不断点头示意。
……
那厢间，卫康捅了捅陆信，人都涌到了夏侯霸和崔晏那边，这两位弱势阀主身边，显得格外冷清。
“你老亲家被绑架了。”卫康小声道。
“半推半就罢了。”陆信含笑答道。
“还不是你家公子惹的祸？要是乖乖娶了崔家小姐，哪还有这一出？”卫康笑骂一声。
“你当以老令君的脸皮，我儿子娶了她孙女，就不会来这一出了？”陆信摇摇头，却是不信的。
“确实。”卫康不由笑道：“那只老狐狸，什么都干得出来。”
“看来，崔家已经彻底定下了方略，我们以后不用再抱幻想了。”陆信轻叹一声，他上次能和夏侯阀怼个平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百官以为，崔阀和陆阀已经结盟。现在老太师这手釜底抽薪一出，谁还看不出方向来？
“是啊，这下再想浑水摸鱼是不可能了。”卫康看看身边陆信，忽然生出些凄凉之感来。
……
果然，朝会一开始，夏侯阀一系的官员便倾巢出动，纷纷上书言说，四位皇子既已经加冠，应该按照祖制封王就藩了。
这么多人起哄架秧子，初始帝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好看一眼夏侯霸道：“老太师意下如何？”
“启禀陛下，皇子加冠后，便该出宫开府，封王就藩，这是历朝历代的规制。”夏侯霸瞥一眼陆信，又将目光定格在初始帝身上道：“从前，因为种种原因，诸位殿下加冠迁延日久。我中书省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而在冠礼后，本衙马上拟定了四位殿下的封号，希望可以将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奏本，也不先请陛下御览，便自顾自的当众念道：“拟封大皇子为蜀王；封二皇子为秦王，三皇子为雍王。四皇子为周王。不知陛下对老臣所拟意下如何？”
夏侯霸说话时，一双虎目半开半阖，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看着初始帝，毫不掩饰咄咄逼人的架势。
初始帝料到夏侯霸会有反击，但没想到反击来的这么快，这么猛，这么绝！把大皇子封到蜀中去边缘化，却把三个外孙封在他的地盘上，他想搞什么？这是要跟自己掀桌子不成？
皇甫彧气炸了肺，偏又发作不得。因为夏侯霸明显是在挑衅，他要是中了招，还不知有什么后手在等着自己呢。
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陆信。

第五百九十三章 国本之争
夏侯霸提议封大皇子为蜀王，二皇子为秦王，三皇子为雍王，四皇子为周王，自然是包藏祸心的。
秦、雍、周三王封地都在关中，而关中乃是夏侯霸的封地，还有三十万抵御胡虏的安西军，如今也被夏侯阀牢牢掌控在手中。三位殿下到了关中，自然就成了夏侯霸的筹码，日后议立太子时，皇帝若不让老太师的外孙为储君，安西军是断不会答应的。长安乃大玄西京，与洛都近在咫尺，届时三位殿下在几十万安西军的簇拥下东出潼关，转眼就能振动山河，让大玄易色！
而大皇子却被封到了僻远的蜀中，非但自此远离了洛都政治中心，而且直接在关中的威胁之下。一旦天下有变，夏侯霸便可派遣一支轻骑，直接杀去益州，便能将这位不成器的大殿下擒于马下。
老太师端得是好算计，但初始帝怎么可能答应呢？他要是答应了，还不如直接把位子让给老太师来的省心呢。
无奈之下，初始帝求助的看向了陆信。
陆信只好出班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哦，陆卿家不妨说说看？”初始帝忙道。
“以臣所见，中书省的方案大大不妥。”陆信冷眼看着夏侯霸道：“老太师议题四王并封，然后一起就藩，那京里岂不没了皇子留守？这是取乱之道！”
“一派胡言，陛下春秋正盛，陆尚书不要杞人忧天。”夏侯霸虽然已料到，陆信会用这法子来延缓皇子出京，但还是黑着脸道：“不把诸位殿下放出去历练一番，陛下如何能挑出贤能的太子人选？”
“老太师此言，更是取乱之道！”陆信硬邦邦的反驳道：“自古都是立长不立贤，何况诸位殿下？在京中同样可以历练的。”
“我看你这个礼部尚书，也真是草包的可以。”谢洵同样早就被夏侯霸暗授机宜，如果对方将话题转移到国本上，就由他来出面主攻。于是，谢洵马上跳出来帮着老太师硬怼陆信道：“要立也是立嫡长子，不是庶长子！这都搞不清楚，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
“真正搞不清楚的，怕是谢相公吧？”都到了这种时候，卫康也顾不上什么避嫌了，自然要跳出来替自己的外孙争一争道：“我大玄只有嫡长子，哪有什么庶长子？”
“你瞎说八道，我大玄的皇后姓夏侯，”老太师要顾及体面，这些事情由夏侯家以外的人来说更合适。便见谢洵几乎要跳脚道。“大皇子的母亲却姓卫，他不是庶长子是什么？”
“胡说，大殿下的母亲，我的女儿乃是高祖皇帝为陛下三媒六聘，亲娶的正妻！”只见卫康红着眼，近似咆哮道：“我闺女是大红花轿抬进陛下潜邸的，在高祖皇帝和老太后面前拜的天地！”
这些话，他已经憋了十几年，今天终于有机会在这朝堂之上，当着初始帝和夏侯霸的面宣泄一番了。
初始帝不禁面有愧色，这倒不全是演出来的。
夏侯霸却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但他确实没法和卫康争竞，毕竟他女儿是一顶小轿送进平王府的，既没有大操大办，也没有拜过天地。而且当时太后厌恶平王停妻再娶，根本没有在婚事上露面。
虽然后来，他闺女当上了皇后，夏侯霸特意操办了一场超规格的封后大典，来弥补当年的遗憾，但改变不了初始帝第一任正妻另有其人的事实。
……
“陛下，臣请治卫康妖言惑众之罪！”没想到卫康居然拿出这种荒唐的理由，谢洵自然要替太师暴跳如雷，马上要求初始帝当场表态。“他这是颠倒黑白，往皇后身上泼脏水，诋毁陛下当年的作为，此乃大不敬之罪，臣请斩此獠以正视听！”
“谢卿家，我大玄朝堂素来言者无罪，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初始帝摆摆手，换做往常，他自然会恼火卫康旧事重提，但时移世易，他正需要卫康来给大皇子争取名分，自然要唾面自干了。
“不过这个事儿，确实要弄明白。陆卿家，你是礼部尚书，怎么看这件事？”
初始帝轻飘飘化解掉了谢洵的力道，又将皮球传给了陆信。
“启禀陛下，毋庸置疑，夏侯皇后才是我大玄的皇后，卫娘娘只是陛下潜邸时的王妃，后来因故出家，已经不能算是陛下的正妻了。”
陆信一副摆事实讲道理的模样，先理清了皇帝的大老婆问题。
夏侯霸却依然冷着脸，他就不信陆信能忽然转了性。
果然，便听陆信话锋一转道：“但大殿下出生时，父亲乃平王殿下，母亲乃平王正妃，当然是陛下的嫡长子，这一点，有高祖皇帝实录为证，亦有高祖亲颁的立世子诏书为证。”
说着他看一眼百官道：“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大殿下，就是陛下的嫡长子！”
百官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陆信居然真能帮大皇子占住理。虽然慑于夏侯阀的威势，他们不敢多嘴，但心里头已经接受了陆信的说法——大殿下，就是嫡长子。
初始帝听得也微微点头，陆信是认真做过功课的，搬出高祖来给大皇子说话，足以抗衡夏侯霸一方了。
眼见着就要被陆信翻盘，夏侯不伤怎么可能再保持沉默？
“错，大错特错！”夏侯不伤朝陆信厉声喝道：“过往的事情都已经一笔勾销了，大皇子的世子身份，也随着卫氏被废而同时作废了。如今只有皇后所出才是嫡子，皇甫轩就是个没有争议的庶子！”
“拿来啊。”陆信朝夏侯不伤伸出手。
“拿什么啊？”夏侯不伤一愣。
“你说卫娘娘被废，那废王妃的诏书在哪？”便听陆信冷笑道：“你说大殿下的世子身份被废，那废世子的诏书在哪？”
“这……”夏侯不伤不由语塞，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哪里拿的出来？
“夏侯相公身为辅国，却毫无证据的信口开河，对卫娘娘和大殿下的名声，造成严重的损害。是不是该向陛下请罪？”陆信淡淡一笑，逼得夏侯不伤面红耳赤。

第五百九十四章 脚踏两船
十几年前，皇甫彧停妻再娶时，他还没有篡位登基，自然做很多事情都处处受限制。好比他想休掉卫氏，必须要有乾明皇帝或者太后下旨才能办得到。而太后对他休掉高祖指定的发妻，另娶夏侯氏十分不满，乾明皇帝以孝顺闻名，自然也不会违逆母后，帮弟弟下这个旨。
无奈之下，皇甫彧只能逼着卫氏出家，先把夏侯氏娶进门再说。等到他当了皇帝，替夏侯氏正了名分，也不知是遗忘了还是有意为之，也没有再特意下旨，理清卫氏的事情。结果连带着大皇子的名分，全都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对此，夏侯阀并非没有注意到，只是此乃皇帝家事，在皇子未成年前，他们也只能听之任之……
果然，初始帝根本就不是遗忘了当年的事情，而是要将这笔陈年旧账留待今日，和夏侯阀细细的算一算。
结果夏侯不伤被陆信挤兑的无言以对，但更不可能向皇帝谢罪，那样丢了自家脸面还在其次，岂不是坐实了大皇子嫡长子的名分了？
是以他只能面红脖子粗的硬挺着，尴尬的装起了哑巴。
初始帝是乐见大舅子出丑的，一边惬意的摸着下巴，一边欣赏着夏侯不伤的窘状。
“好了，陛下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夏侯霸只好站出来替儿子解围道：“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暂且退下，把各自的意见写成奏本，明发百官，看看群臣的公论如何？”
“可以……”初始帝这才微微颔首，逼得夏侯霸承认嫡长子有争议，这场反击战就算是达到目的了。见再吵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便点点头道：“封王就藩之事也一并暂缓吧，不如等到理清楚谁是国本，再作计较，老太师意下如何？”
“陛下英明……”夏侯霸低下头，咬牙切齿道。
“寡人乏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初始帝恹恹的挥了挥手。
“退朝。”杜晦高唱一声，百官齐声恭送陛下。
……
崔平之扶着崔晏，从应天门出来时，只见老太师黑着脸，和谢洵等人急匆匆上了马车，显然有大事要议论。
“还以为老太师会招呼父亲一起呢。”崔平之搀扶崔晏上了马车。
“怎么会呢？早晨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这次崔阀不掺合，将来也不参与分赃就是了。”崔晏神态平静的看着夏侯霸的马车渐渐远去。
“看来，父亲是真不看好老太师啊。”崔平之品着父亲话中的意味，很显然，如果看好夏侯阀的前景，崔阀肯定要跟着出力，避免日后被边缘化。
“哼哼，”崔晏不由冷笑道：“今天老太师气势汹汹而来，为求全胜而归，还特意先叮嘱我闭上嘴。我倒是照办了，可结果呢？还不是被人家顶了个狗啃泥？”
“是啊，没想到这陆信真能打，颇有几分舌战群儒的味道。”崔平之不由赞赏道：“他居然从故纸堆里翻出了老黄历，硬是帮大皇子占住了理。”
“没看出来吗？这都是陛下计划好的，恐怕当年一直拖着不去处理卫娘娘的事情，就是等着今天呢。”崔晏事不关己的洒然一笑道：“陛下这局棋，已经布局良久，老太师已然入彀，就看他如何翻盘了。”
“那么说父亲看好陛下？”崔平之闻言神情一动。
“同样不看好。”崔晏缓缓道：“陛下先天不足，硬实力上差太师太多，所以他这是在冒险。赢了有可能彻底翻盘，但输了呢，便会失去一切。我们没必要跟着他押上身家去赌这一把，在旁边老实看戏就好。”
“如果陛下赢了，陆阀怕是会替代我们崔家的。”崔平之道出心中隐忧。在七阀之中，陆阀和崔阀最像，也存在彼此替代的可能。如今是崔阀上位，陆阀靠边站。但将来如果让陆阀上去了，崔阀就得靠边站了。
“陆阀的气运到了，如旭日东升一般，你看那陆信陆云父子，一年内遇险多少次？哪次不是逢凶化吉？这就是他们走大运的明证。”崔晏不由苦笑道：“本来老夫想沾沾他们的运势，可人算不如天算，居然让太平道的妖女搅黄了，可见这一局，气运不在我阀，咱们若是硬来，只怕会成了人家盘中美餐的。”
“那要是……我是说万一皇帝赢了，我们就眼看着陆阀取代本阀？”崔平之心有不甘道。
“真取代了也不怕，你看陆阀蛰伏这么多年，也没损失什么嘛，还不是照样时机一到就翻身？”
崔晏云淡风轻道：“还是那句话，不管谁坐了江山，都需要读书人治理天下的。我们崔阀丢不了诗书传家的传统，就不怕没有再起的机会。”
“是。”见父亲已经打定了主意，崔平之只好接受现实道：“我会跟阀中子弟一一谈心，让他们收起性子多读书，少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嗯，有点未来阀主的样子了。”崔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将来的崔家后人，会感谢我父子今日的决定的。”
“是。”崔平之这才颇受振奋的点头道：“父亲深谋远虑，泽被后人，孩儿还要好好学习。”
“另外，日后咱们父子要分分工。老夫豁上老脸，和夏侯霸虚与委蛇。你要和陆信多多来往，不妨说些对我保持中立不满的话。将来若真是皇上赢了，为父自然会承担责任引咎下台，你便可以陆信盟友的身份，为本阀多谋些利益了。”
崔晏谆谆教导着儿子。
“怪不得，”崔平之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父亲一直不肯松口宁儿的婚事，原来是要吊着这根线。”
“不错。”崔晏有些无奈的苦笑道：“结不成亲家也不能成仇家，现在是宁可让陆家负我，不能让我崔家负了陆家。”
“只是这样，就苦了大哥一家。”崔平之忍不住小声说道。
“老夫对他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他也得投桃报李才行。”崔晏有些无奈的叹息道：“看着吧，你大哥那边总算也是一根线，谁知道最后哪头能钓上鱼？”

第五百九十五章 商赟有请
五月初一的大朝会，以讨论诸位皇子封王就藩开始，后来却演变成了谁是嫡长的争论。
陆阀，卫阀，自然是支持大皇子，夏侯阀、谢阀则支持二皇子，裴阀崔阀和梅阀虽然没表态，但朝堂的争论已经够热闹的了。
初始帝还尤嫌不够，又同意了老太师所请，让两边各上奏本，交由中央地方百官公议。这下事情似乎要无限期拖延下去了，但无论是初始帝，还是老太师，似乎都没有要速战速决的想法，看来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就要在各阀百官无休止的争吵声中渡过了。
……
陆坊阀主院中。
听陆信说完朝会的情形，陆云无所谓的伸个懒腰道：“这样也好，我可以趁机去趟太平城。”
“你得跟陛下当面告假才行，”陆信苦笑道：“现在陛下可是十分倚重你，今天又问起，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宫当值呢。”
“哎呀，过几天吧，人家受了惊吓，精神还没复原呢。”陆云撇撇嘴，颇为郁闷道：“谁愿意整天给他站岗？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在家修炼，稳固一下境界呢。”
“这话倒是实话，去了宫里你就没法练功了。”陆信点头道。
父子俩正在说着话，忽见府上管事进来，恭声禀报道：“老爷，少爷，商氏总行大总管求见。”
“商德茂，他来干什么？”陆信一愣，打趣陆云一句道：“不会是替商大小姐，来请你的吧？”
陆云苦笑着摇摇头道：“不可能的。”
“请他进来吧。”陆信笑着吩咐一声。
“是。”
管家应一声下去，不一会儿便将精明强干的商德茂领了进来。
商德茂一进来，马上毕恭毕敬大礼参拜陆信。
“小人商德茂，拜见陆阀主，给阀主大人请安了！”
“商大总管不必客气，上次承了你的情，一直还没机会道声谢呢。”陆信和颜悦色的请商德茂起身就坐，又让人看茶。去岁他被夏侯阀用赈灾的事情算计，幸亏商家及时低价卖给他两百万石粮食，才给陆信解了围。当时代表商家和他交割的，正是这位商大总管。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商德茂客气的接过茶盏，搁在面前主动道明来意。“今日小人是奉了家主之命，来请令公子过府一叙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请柬，双手奉给了陆信。
陆信接过来瞥一眼，然后随手递给陆云道：“你有没有时间？”
“今天下午？”陆云看一下上头的时间，不禁暗道，这商大老板还真是蛮强势呢，之前把自己晾在那里几个月都不管，现在却忽然来到洛都，当天就要见到自己。
不过想到自己做过的好事，似乎换了哪位父亲，都不会跟自己客气吧？
“正好有空。”陆云合上请柬道：“只是不知这金钱山庄在何处？”
“在洛都城外，小人会为公子引路的。”商德茂轻声道。
“那成吧。”陆云双手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道：“天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陆信看着陆云嘴上说的干脆，肢体语言却透着不情愿，不禁暗暗想笑。面上却还要一本正经的嘱咐道：“去了向商大老板带个好，对商老板要执晚辈礼。”
“是。”陆云轻声应一句，便跟着出去，上了商德茂的马车。
……
商家的马车从定鼎门驶离了洛都城，沿着笔直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大半个时辰后过了龙门山。
陆云一直注视着远处的山峦，心情久久无法平静。毋庸讳言，他直到见着商德茂，才猛然想起自己跟商大小姐的三日之约，如今已经过了整整九天，自己非但爽约了，而且回来后也忘了向她报个平安。
‘实在是太对不起人家了……’陆云不由暗叹一声，他本打算和苏盈袖彻底划清界限，一心一意跟商珞珈过日子。可谁知道龙门山一行，事情居然变成了这样子，非但那妖女甩不脱了，还又搭进去个天女，这让他怎么跟商大小姐交代？怎么去见那商赟？
陆云一阵阵的头疼，苦恼的揉着太阳穴。
“陆大公子身体不舒服吗？”商德茂坐在他的对面。
“好了老商，你就别明知故问了。”陆云翻翻白眼道：“赶紧给我透个底，别让我在商老板太丢脸。”
“小人也不知道，家主为何要见大公子。”商德茂一本正经道：“我们家主是听到你在龙门山遇险后，才日夜兼程赶来洛都的。但刚过了伊河就听到公子已经脱险，便没有立即进京，而是住在了城外别院。昨天，我家大小姐已经赶过去跟家主见面了，今天却又叫公子过去，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德茂口口声声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将所有能透露的信息，全都告诉了陆云。
“哦，这样啊……”陆云感激的朝商德茂笑道：“老商够意思，我能过去这一关，忘不了你的情。”
“公子说笑了，这是应该的。”商德茂卖完小姐卖家主，三头讨好三头吃，怪不得能当上大总管。
……
说话间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商德茂告诉陆云，金钱山庄到了。
陆云掀开车帘，便见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宏大别墅，霍然映入眼帘。他之前也去过谢敏、陆俭之流的别院，当时还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豪阔生活很是赞叹。但跟眼前这座金钱山庄比起来，那些什么清和园之流，就跟农夫的茅屋没什么区别了……
只见那别墅方圆足有十里，自上而下，百余处亭台楼榭掩映在奇花异草、珍木怪石之间。此时夕阳返照，整个山庄都披上了金色霞衣，悠扬的舞乐声在空中回荡，好一派人间仙境景象。
“公子这边请。”商德茂引着陆云，沿着青石铺就的蜿蜒山路来到了山庄门前。
十余名人高马大的商家护卫，为来客推开了那两扇各嵌着一十八枚碗口大金钱的沉重楠木大门，一个泛着万点金光的湖泊，便映入了陆云的眼帘。

第五百九十六章 天阶实力
陆云只见那偌大的湖泊足有百丈大小，湖边铺着雕饰精美的汉白玉护栏，湖中荷叶连连、锦鳞游泳。此时初夏，已有小荷初露尖尖角。
他一边欣赏着湖畔的美景，一边跟着商德茂沿着湖边的步道，来到了一处凉亭之中。
“大公子请在此稍候，小人这就去请老爷过来。”商德茂朝陆云微不可察的递个眼色，便快步退下了。
陆云知道马上有好戏上演了，他却毫不惊慌，负手立在湖畔，看着一双戏水的鸳鸯似乎出了神。
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得那双鸳鸯扑棱着飞了起来。
陆云仿佛被扫了兴致一般，不悦的回头一看，只见四面八方各条小径，都已经被商家的护卫堵了个严实。
“哦？”陆云轻笑一声，对那些横眉冷对的武士道：“不要误会，我是商老板的贵客。”
“贼子少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不清楚？”便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一个身高八尺的虬髯汉子，高举着一双熟铜锤，朝陆云劈头了砸过来。
“今天要你小子连本带利一起还！”又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响起，话音未落，一柄细长的宝剑，带着凛冽的罡气，朝陆云背后刺来。
与此同时，左右各跳出一个和尚来，一个拿着降魔杵，一个擎着方便铲，四人一起围攻陆云！
陆云脸上露出郑重的神情，以他如今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四位都已臻地阶巅峰，这商老板分明是要一击便将他拿下。
却见他身子纹丝不动，眼看着就要刀兵加身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间，四人的兵刃狠狠撞在了一起，他们却同时瞪大眼了，陆云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就是商家的待客之道吗？”陆云的声音在凉亭上响起。
四人抬头看去，便见他已傲然立在亭上，正睥睨着他们道：“念尔等无知，还不速速退去，再敢造次，就让你们一起去湖里洗个痛快澡。”
“小辈安敢张狂？！”没想到陆云如此狂妄，那虬髯大汉气愤的暴喝一声，飞身跃上凉亭，挥舞着铜锤想要将陆云逼落下来。
知道点子扎手，三个同伴哪敢让他自己上阵，也同时高高跃起，从不同方向策应大汉。
“那自然是我有狂妄的本钱！”却听陆云冷笑一声，眨眼间飞出一脚，居然后发先至，砰地一声击中了那虬髯大汉的胸口。
大汉像个沙包一般，被陆云这扎扎实实的一脚，踢飞出去十几丈远，笔直的落进了湖中央。
另外三个同伴大惊失色，还顾不上叫喊，就见陆云双手一推，一股沛然莫名的劲风横扫出去，便将那两个和尚也击落湖中。
剩下一个女子花容失色，哪还不知自己远非陆云的对手？
陆云的一掌已经拍到她近前，见状心一软，手一挥，那女子便踉跄着落在地上，没有落水出丑。
“多谢公子。”女子红着脸向陆云道声谢，也不管还在水里扑腾的同伴，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哈哈哈，陆大公子真是好功夫。”商赟的声音在高处的平台上传来，那张和气生财的胖脸上，此刻却满满都是怒火。他挥挥手，示意虾兵蟹将们退下，然后才要吃人一般瞪着陆云道：
“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说着，他暴喝一声道：“老桓，给我拿下他！”
“哈哈哈，这算我们为你办得第二件事了。”便听一声雄浑的长笑，乾朝元帅桓道济神兵天降，一脚朝着陆云头顶便猛踏下来。
“陆云小儿，尝尝老夫的马踏千军！”
那一脚裹挟着千军万马之势，如泰山压顶一般，将陆云笼罩其中。
这可是天阶大宗师出手哇，那三个地阶宗师全都顾不上上岸，瞪大眼睛漂在水中，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一幕。
“那小子输定了，没有地阶宗师能顶住这一脚的！”
虬髯大汉狂呼道。
“不错，天地相隔悬殊，根本没有侥幸。”两位僧人也一起点头。
但下一刻，三人却险些惊掉了下巴！
只见陆云不避不闪，双拳紧扣，一个举火燎天式便迎上了桓道济这马踏千军的一脚。
便听轰得一声巨响，两团真气在半空中爆开，将那凉亭上的瓦片尽数掀落水中。
噼里啪啦的瓦片落水声中，三个地阶宗师全都呛了好几口水。
“咳咳，我看到了什么？”
“那小子怎么能抵挡住桓元帅的绝招？莫非元帅放水不成？”
“放水？放屁！你没看到方才两人真气透体而出吗？那小子分明，分明是大宗师啊……”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啊？到二十岁吗？”
“十九都不到啊。”
“那不是比张玄一还恐怖的存在？”
三位地阶宗师惊骇的快要晕厥过去，方才他们居然敢朝天阶大宗师出手，能毫发无伤仅仅是湿了身，简直是超级无敌幸运儿啊！
……
平台上，商赟人在高处看的更加清楚。方才陆云打出那招举火燎天时，分明有一团紫色的真气透体而出，抵消掉了桓道济的金戈铁马之气！
真气透体而出，自然是千真万确的大宗师！
商赟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看着两位大宗师在湖面上激战不休，数丈高的水花不断暴起，一时都忘了喊停。
他本是打算先给陆云个下马威，让这胡作非为的小子，知道商家不是好欺负的。然后再摆出未来岳父的威严与慷慨，逼那小子签订城下之盟。可谁能料到那小子居然有天阶的修为，算无遗策的商老板，自然也失了算。
呆滞了好半天，他猛然回过神来，跺脚喊停道：“别打了别打了，把老夫的荷花池都打坏了。”
那边桓道济本来就是应付差事，闻言马上一招逼退了陆云，转眼退到了平台上。
“怎么，不用擒下他了？”
“你能擒的下吗？”商赟白他一眼。
“那得加钱。”许是近墨者黑，和商赟在一起混久了，堂堂桓元帅居然也一副市侩模样。
商赟嘴角一哆嗦道：“怎么说也是我不成器的女婿，略施薄惩也就算了，还跟他玩真的吗？”

第五百九十七章 翁婿斗嘴
陆云见桓道济收了手，便也缓缓落在荷花池旁。
方才这番短暂的交手，他居然有些气血翻腾，而且这还是在桓道济未尽全力的情况下。显然自己就算晋级了天阶，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陆云可听说，当初桓道济和周煌联手，都被夏侯不灭打得直吐血，最后落荒而逃。
而实力比夏侯不灭只强不弱的孙元朗，居然在张玄一手下走不了一个回合。
真是不到天边，不知道天高地厚。
略一调息，陆云便压下了翻腾的气血，神态如常的迈步跃上台阶，笑着朝商赟躬身施礼道：“侄儿拜见商伯父，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嘿嘿，彼此彼此。”商赟本来还想跟陆云摆长辈的架子，但见识了陆云的实力后，他哪还好意思继续摆谱？
这天下，还没有人能跟天阶大宗师摆谱呢。
商赟上下打量着陆云那年轻的过分的面庞，不由暗叹一声，真是人中龙凤，配我女儿一点都不亏。
“贤侄真的只有十八岁，真的已成大宗师？”商老板还是忍不住问道。
“侥幸而已。”陆云点了点头，他也在端详着商赟，实在不知道这位肥头大耳的商老板，是怎么生出商珞珈那样如花似玉的女儿来的。
“嘿，嘿……”商赟肥胖的腮帮子一阵剧烈抖动，他的脸色接连数变，最终还是板起脸道：“即便你真的已晋天阶，但我闺女的账也不能不算！”
“伯父多虑了，小侄既然敢来，就没想过要推卸责任。”陆云深吸口气，正色说道。
“那好，回去跟你爹说，三媒六聘，八抬花轿，赶紧娶我女儿过门！”商赟把手一挥，一副不容商量的表情道。
“这……”陆云不禁微微皱眉，一时难以回答。
“怎么？敢做不敢当？”商赟张牙舞爪的朝陆云怒吼道：“她怀了你的种，你就得娶她！”
“伯父，我自然会娶珞珈过门的，但得禀明了家父，和崔阀退了婚之后再做计较。”陆云一脸诚恳的解释道。
“我也没说明天就过门，但总的有个期限啊！”商赟一指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气不打一处来道：“我闺女的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能再拖下去吗？”
说着他好像真动了肝火，指着陆云大骂道：“你小子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从小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这些年我在她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就指望她能执掌家业，把我商家发扬光大。这下倒好，就让你个小兔崽子给糟蹋了！”
“你知道我看见闺女大着肚子的样子，我的心都碎成渣渣了！”商赟说着泪水横流道：“我原本打算倾尽家产也要跟你拼命的，可谁知道女生外向，她不答应我伤你。我就这一个闺女，只能把天大的家业便宜你，你要不赶紧让你爹把狗屁崔家的婚事退了，再来上门提亲，你还算人吗？”
陆云算是见识了商大老板的厉害，只能听他连哭带叫，自己是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不禁头大如斗，心说还不如再跟桓道济打一场来的轻松。
他险些就要被忽悠的点了头，但忽然想起还有苏盈袖那茬，天女的事情也必须有个交代，他这时候哪敢答应商赟的要求？
“伯父稍安勿躁，有些事我确实办不到，咱们还得从长计议。”陆云平生第一次，生出理屈词穷之感。
“你是史上最年轻大宗师，得天地造化，夺百年气运之人，自然可以为所欲为，有什么做不到的？！”商赟却不听他解释，非得逼着陆云当场表态，把事情敲死不可。
陆云却脸红不语。
商赟何等精明之人，一看他的神情就明白过来了。
“莫非你和那妖女也？”
陆云心说，何止一个太平道妖女？还有个天师道的天女呢？
“你，你果然……”商赟瞬间明白了陆云的苦衷，在跟孙元朗掰扯苏盈袖的事情前，他要是敢先和别的女人结婚了，估计孙元朗会带着他的左右护法、十八杀将杀上门来的。
“那也不能让妖女骑在我女儿脖子上。”但明白归明白，商赟知道现在可不是跟太平道客气的时候。“我闺女必须是正妻……”
话音未落，便听一旁的树丛中，传来霜霜的惊呼声。
“小姐，你怎么了？”
陆云和商赟闻声，刷得一下便越过花树丛，只见霜霜怀中的商珞珈，已经晕厥过去。
“怎么回事？”商赟一面询问霜霜，一面给陆云个眼色。
陆云便了解的上前，从霜霜怀中接过了商珞珈，小心抱在身前。
“小姐听说老爷在难为姑爷，便急忙忙赶过来，却听到你们俩方才的话，就一下子晕过去了。”
“都是你干的好事！”商赟狠狠瞪一眼陆云。“在妻子怀孕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
“你不问我怎么会说？”陆云郁闷的白一眼商赟，他已经了然了要将商珞珈和商赟分开对待。若是将对商珞珈的歉疚之情，代入到和商赟的交谈中，自己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你不说也干了。”商赟见陆云和自己顶嘴，却没流露出什么不快的神情。
陆云还要反嘴，忽然感觉肋下微微一痛，却是被商珞珈捏住了肉皮。
知道她是在装晕，陆云赶忙不再吭声，任由商赟数落自己。
少顷，商赟带着两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座绣楼，那是商珞珈在山庄中的住处。
看着陆云将商珞珈小心放在床榻上，商赟板着脸道：“你在这儿照顾好我女儿，老夫去找大夫过来。”
霜霜想要留在楼中照顾小姐，却被商赟一把拽了出去。
……
绣楼中，便只剩陆云和商珞珈两人。
父亲一走，商珞珈便睁开了眼，略带幽怨的看着陆云。
“方才多谢你解围，”陆云对着商赟还能硬挺，但只要被商珞珈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盯上，他就一阵阵心虚气短。“不然我非要被你爹逼得跳湖不成。”
“骗子……”商珞珈别过头去，不看陆云。“这已经过去多少个三天了？”

第五百九十八章 又见珞珈
绣楼中，陆云叹息一声，握住了商珞珈的手道：“你听我解释。”
商珞珈虽不回头，却也没抽出手。意思是，说吧，我听着呢。
陆云便将在龙门山发生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讲给商珞珈听。
商珞珈听到龙儿的事情，就再也躺不住了，挣扎着坐起身来，吃惊的看着陆云道：“你说他和你母亲串通谋害于你？你母亲怎么会帮一个外人来害自己的儿子？”
“唉，因为龙儿才是她的亲生儿子。”陆云神情一黯道：“而我，是陆大人当初用龙儿换回的那个孩子。”
商珞珈惊呆了，漠然良久方涩声问道：“你，是说，你是……乾明太子？”
“不错，我原名叫皇甫承。”陆云点了点头。
“怪不得。”商珞珈震惊片刻，便很快恢复了平静道：“怪不得那妖女几次三番纠缠于你，还玩了醉三秋那一出，看来是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之前她也只是猜测而已，是观音洞发生的事情，才让她确定了我的身份。”陆云苦笑一声，诚恳的看着商珞珈道：“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我觉着就不能再对你隐瞒了。”
商珞珈闻言心中一甜，软软靠在陆云肩上道：“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我可以多帮你做很多事情的。”
“唉，如果她不知道，我也会一直瞒着你的。”陆云叹息一声道：“我的身世干系太大了，一旦泄露出去，不知会连累多少人。”
“你不说，一样会连累我的。”商珞珈伸出青葱般的手指，不让陆云再说下去道：“我们现在还能分得开吗？”
“分不开了。”陆云点点头，看着商珞珈隆起的小腹，一脸歉疚道：“我并非有意骗你，真的打算用三天时间和过去告别，然后和你重新开始。可谁知第二天就被陆夫人骗去了龙门山，发生了那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其实第二天傍晚，我就知道你出事了。”商珞珈紧紧抱着陆云，一阵阵后怕道：“当时我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答复我都不重要，只要你能平安归来，陪我一起看着孩子出生，就足够了。”
“珞珈……”陆云也紧紧抱着商珞珈，轻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动的无以复加。
“再叫我一声，我很爱听。”商珞珈声如蚊蚋道。
“珞珈……”陆云便又唤了一声道。
“嗯。”商珞珈开心的使劲点点头道：“夫君。”
“唉……”陆云应了一句。
“好了，你可以把后面的事情讲给我听了。”商珞珈满足的离开了陆云，挤出一抹笑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接受了。”
“好，我跟你说。”陆云深吸口气，便将天女出手相救，被裴阀包围，两人走投无路跳崖，却绝处逢生被圣女所救。谁知圣女又把他俩带进了圈套中，然后重演醉三秋那晚的故事，讲给商珞珈听。
把个商珞珈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方喃喃道：“原来妖女图谋如此之大，所有人都是她的棋子，我确实比不过她。”
陆云却闻言一愣，他本以为商珞珈会吃天女和圣女的醋，没想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对妖女的手段自叹不如。他发现这女子的脑回路之清奇，似乎仅在苏盈袖之下……
想到日后少不了要这两个女人的夹缝中求生存，陆云就一阵阵脑仁作痛。
商珞珈何等聪明？了然了陆云的身份后，岂会在天女和圣女的事情上多做纠缠？稍稍平复下激荡的心情，她便替陆云操心开了。
“想必夫君和皇甫彧虚与委蛇，目的定然是为先帝和先皇后复仇了。”
“不错。”陆云自然不会再隐瞒心迹，咬牙道：“此仇不报，不当人子！”
“嗯，那是自然的。我也会全力助夫君一臂之力的。”商珞珈举起粉拳，同仇敌忾的愤愤道：“还有天师道、夏侯阀、谢阀、裴阀、崔阀，这些仇人一个也跑不了！”
但她动作稍大，便感到一阵腰痛，疼得她秀眉紧蹙。
“你还是好好安胎要紧。”陆云忙扶着商珞珈重新躺好道：“报仇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
“我可以不操心，但夫君想要报仇……”商珞珈拉着陆云的手，轻声劝道：“我商家是绝好的助力，你可否同意，我将你的身世告诉父亲？”
“我既然告诉你了，你自行判断便可。”陆云一脸信任的看着商珞珈。
“今晚，留下来吧。”商珞珈羞涩的说一句。
“呃，好。”陆云一愣，赶忙点头应道。
“你别乱想哦，我是让你隔壁，不，别的楼上睡。”商珞珈涨红了脸，急忙解释道：“我可不是那样的女人。”
“我什么都没想啊。”陆云一脸委屈。
“讨厌！”商珞珈拿起枕头，丢向陆云。
……
和商珞珈说完话，已经是半夜了，也没见到商赟请的大夫在哪里。
陆云在霜霜的安排下，晚上睡在了山庄的上房之中，自然又见识了一番商家的豪阔。
一夜无话，第二天陆云起床后，在下人服侍下洗漱穿戴整齐。
“老爷在观云榭等姑爷一起用早饭。”不知不觉中，下人们对陆云的称呼全都换了。
陆云便跟着引路的侍女，来到了半山腰上的观云榭中。初夏空气湿润，山间云雾缭绕，站在榭中向外看去，仿佛人在云端一般。
陆云不得不再次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贤婿昨晚睡得可好？”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商赟亲热无比的声音。
见商赟一张肥脸笑成大包子，两眼放光的紧盯着自己，仿佛是在看一个大元宝一般。陆云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咳，伯父还是痛快开价吧，你这样我连早饭都吃不下。”陆云见观云榭没旁人，索性也不跟这奸商磨嘴皮子了。
“哎呀，贤婿这话就见外了。”商赟招呼着陆云在桌旁坐下，亲手给他盛了碗粥道：“一家人哪用说两家话？我就是开了价，日后不都是你的了吗？还费那功夫干什么？”
“呃，伯父就不怕血本无归了？”陆云端着粥碗，轻轻吹着热气。他知道，主动权已经回到自己手中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秀衣底细
半山腰上云卷云舒，观云榭中翁婿的谈话渐渐入巷。
“伯父就不怕血本无归了？”陆云端着粥碗，轻轻吹着热气，却不往嘴里送。
“怕，当然怕。跟贤婿做的这桩买卖，一旦事败就是人头滚滚，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商赟大口大口的吃着早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道：“可我商赟这辈子，都在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我押上所有，赢了就翻天覆地，输了就去他娘。”
“商家富可敌国，伯父何苦还这么拼呢？”陆云轻声问道。
“为了弥补我爹的遗憾。当年你爷爷在长安起兵伊始，我商家便大力资助。但商人嘛，总是想着和气生财、八面玲珑，不愿意公开与东齐决裂。结果直到八大家联手定关中，十万大军出潼关时，才正式加入了大玄的阵营。”
提起当年的事情，商赟仍忍不住扼腕叹息道：“就是比那七家稍微晚了这一步，结果是一步赶不上，步步不赶趟。最后大玄定鼎、论功行赏，我父亲只捞了个侯爵，商家也没有跻身顶级士族的行列，为此家父郁郁而终。”
“我曾在他灵前发过誓，一定要在我这一辈，让商家跻身大玄的顶级门阀，把那些仗着资历和关系庸庸碌碌的废物，统统踩在脚底下！”说着他重重一拍桌子道：“贤婿，你可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这个么……”陆云搁下粥碗，慢条斯理的剥着鸡蛋。仿佛丝毫没有被商赟的慷慨陈词打动一般。“机会不是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的。”
“呃，贤婿怎么比老夫还像奸商？”商赟幽怨的看着陆云道：“要我做什么，你就说呗，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先问伯父几个问题吧。”陆云将鸡蛋剥好，却递到了商赟手中，微笑道：“伯父请用。”
“哎，谢谢。你问吧。”商赟哭笑不得的接过鸡蛋，一口吞了下去。
“你是寒社的人？”便听陆云幽幽问道。
商赟闻言寒毛直竖，呃的一声，被鸡蛋卡住了喉咙，差点没噎死。
陆云赶忙一掌拍在他背上，帮商赟硬生生将鸡蛋吞了下去。噎得商赟翻着白眼，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苦笑一声道：“没想到贤婿连寒社都知道？”
“这个名字很稀奇吗？”陆云反问道。
“这十年，已经没大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商赟一脸萧索地笑道：“不是贤婿问起，我都快忘记了。”
“伯父到现在，还跟我睁着眼说瞎话，那这生意没法谈了。”陆云作势要起身。
“哎呀呀，贤婿莫急，我说我快忘记了，又没说彻底忘记了。”商赟赶忙拉着陆云回到座位。
“伯父再跟我兜圈子，咱们就不谈了。”陆云板着脸道：“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伯父时间金贵，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吧。”
“好好好，别生气，年轻人哪来这么大火气？”商赟苦笑着点点头道：“贤婿问我，是不是寒社的人，我只能回答，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陆云皱眉问道。
“说是，是因为我确实曾是寒社的一员，而且是主要出资人。”商赟这才打开了话匣子道：“当初家父郁郁而终，我不甘心被七大门阀骑在头顶上，就积极寻找可以利用的力量。那时候，寒社进入了我的视线，他们联合庶族有识之士，推翻士族统治的理念，十分对我胃口，于是我慷慨解囊，帮他们发展壮大，自己也渐渐成了寒社的核心人物。”
“那伯父为何又说不是呢？”陆云轻声问道。
“哈哈哈……”商赟伸出带着粗大宝石戒指的胖手，一指脚下这仅次于避暑宫的恢宏山庄，豪气道：“你觉着我商家，跟寒字有半文钱关系吗？我们和寒社的人，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报恩寺你参与了没有？”陆云状若不经意的又问了一句道：“据我所知，寒社对我父亲的死，要负很大责任。”
“不错，报恩寺之变确实是寒社的人策划的，但我绝对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商赟脸上没了市侩气，神情郑重的对陆云道：“高广宁应该是殿下处置的吧？”
“嗯。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情。”陆云双手不由自主的攥起，显然内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高广宁是我派去先帝身边的，但我可以商家满门的性命向殿下保证，我送他到先帝身边，是为了推动陛下重新丈量田亩、普查全国户口，来动摇门阀士族的根基，消除他们的特权。”提起陈年旧事，商赟双目含泪，肥厚的嘴唇不断翕动道：
“先帝的这些举措，对我商家大有好处，我怎么可能去害先帝呢？是寒社中混入另外的野心家，利用了寒社的力量，将陛下引上绝路的。”
“那日与我父皇面谈的，真不是你？”陆云却不为所动，冷冷盯着商赟。
“不是我，是朱秀衣，他是东齐的五皇子。在东齐覆灭前便处心积虑混入大玄，非但得到了夏侯阀的重用，还加入了我们寒社。起先，包括老夫在内，都被他的神机妙算深深折服，遂对他言听计从。他便一手利用我们的信任，一手挑动夏侯阀，最终导致了报恩寺之变。”
提起朱秀衣，商赟一阵咬牙切齿道：“这厮就是害死先帝的罪魁祸首，如今还潜伏在夏侯霸身边，目的依然是搅乱大玄，让各阀自相残杀，他好有机会复辟东齐！”
“朱秀衣？”陆云闻言目瞪口呆，他对夏侯阀的那位神机军师自然耳熟能详，却没想到那厮居然包藏着此等恐怖的祸心。
但结合夏侯阀这几年来失常的举动，似乎夏侯霸身边确实隐藏着，这么一个别有用心之人，在不着痕迹的误导着夏侯阀。让那条大船不知不觉中，已经驶入了浅滩……
“伯父话虽如此，却依然和那朱秀衣保持着合作吧？”陆云知道了朱秀衣的身份，自然也就猜到，邙山地穴那次，夏侯阀根本不是出现了疏忽，才会被桓道济和周煌利用。而是朱秀衣和寒社在暗中捣鬼，妄图将各阀的大宗师，尽数埋葬在邙山下。

第六百章 歃血为盟
观云榭中。
昨日桓道济就在商赟身边，商赟自然无法狡辩，便两手一摊道：“不错，我虽然恨死他了，但并没有和他彻底撕破脸，因为那对我商家没有任何好处。”
“嗯，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陆云对商家这种毫无节操的生意人，也无法有更高的要求了。
“邙山地穴那次，也是因为他的谋划，符合商家的利益，所以我才会跟他合作了一次。”商赟颇有些郁闷的看一眼陆云道：“可那时我不知，气运已在殿下身上，否则怎会去做那注定赔本的买卖？”
“这么说，只要利益足够，你可以跟任何人合作了？”陆云目光有些不善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只要有人能给更高的价码，你也可以出卖我呢？”
“哈哈哈，贤婿大可放心，这天下已经没有人，能给出比你更高的价码了。”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陆云面前单膝跪地道：“臣商赟和商家全族，誓死效忠殿下，愿助殿下复仇雪恨，重登大宝，辅佐殿下带我大玄重回盛世！”
陆云拿起茶杯，轻轻一抹指尖，一点鲜血便滴入了茶水中，然后将茶杯递给了商赟。
商赟也划破手指，滴了血进水中，然后双手奉给陆云。
陆云呷一口混着两人鲜血的茶水，递还给商赟。
商赟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盏摔得粉碎。
这便算是完成了，歃血为盟的仪式。
“商家不负我，我必不负商家。”陆云沉声宣誓一句，伸手扶起了商赟。
“嘿嘿贤婿放心，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商赟就一个宝贝闺女，总要为她着想的。”商赟站起身来，浑身轻松地笑道：“我们商家的实力，远非表面上这么简单，殿下有了我们的帮助，就连夏侯阀也不用担心了。”
“伯父好像还有三个儿子吧？”陆云摸着微微扎手的下巴，似乎已到了要长胡子的年纪。“听说在江南好像还有五儿三女，口口声声说只有珞珈一个宝贝女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咳咳……”商赟没想到，陆云把自己调查的这么清楚，忙赔笑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珞珈乃我正妻所出，生了珞珈之后，没几天她便去世了。我之后一直没再续弦，那些孩子都是小老婆生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陆云哪能信他的鬼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道：“伯父总让人感觉不太靠谱，既然我们已经歃血为盟，那你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表示一下诚意了？”
“哎呀，贤婿要钱还是要人，都好说，都好说。”商赟哆嗦着嘴唇，知道要被狠狠宰一刀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要朱秀衣的人头。”只听陆云冷声说道。
“呃……”商赟咽口唾沫道：“朱秀衣阴险狡诈，天下无双……当然，那是贤婿出现之前。不过商家想要对付他，怕是有心无力。”
说着他劝说陆云道：“而且留着此人，还能继续祸乱夏侯阀。杀了他，反而会让老太师变得清醒起来。”
“不行，此人的目的是让大玄陷入无尽的内耗，最后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他才有机会潜回江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陆云却断然摇头道：“为此朱秀衣是不会坐视任何一方取得胜利的。一旦他看到我们占据了上风，朱秀衣会毫不犹豫的再次帮助夏侯阀，和我们为敌的。”
“嗯，殿下确实比老夫高明。”商赟深以为然道：“我被朱秀衣蒙蔽了，纵观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正如殿下所说，是希望天下大乱的，而不是我们希望的拨乱反正。”
“纵使在某一阶段，我们和他暂时利害一致，但敌人终究是敌人，早晚有互相捅刀子的一天。”陆云淡淡道：“我想，朱秀衣肯定希望，第一刀是他捅出来的。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在他认为双方还有合作空间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
说着，他重重一挥手道：“这样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以免他影响到我们将来的行动！”
“殿下的意思是……”以商赟的聪明才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动手的日子快到了？”
“嗯，不远了。”陆云站起身，走到榭旁凭栏远眺，此时红日初升，云消雾散，隐约能看到远处洛都城的影子。
商赟跟着走到陆云身边，轻声道：“这么快就动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们是在行险，当然要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就动手了。”陆云也不看商赟，淡淡说道：“一旦被人察觉到丝毫，就只有失败一途了。”
“好吧，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了，那老夫就豁出去这两百来斤，舍命陪君子了。”商赟咬牙切齿道。
……
陆云没让商赟相送，从观云榭去跟商珞珈告别。
待他一走，桓道济便从外头进来了。他对两人的交谈十分好奇，但陆云已是天阶大宗师，桓道济也没办法偷听，只能巴巴过来直接问商赟了。
看一眼桌上，陆云那份早餐几乎丝毫未动，桓道济不由笑道：“你这女婿胃口挺小，只吃了一个蛋。”
“那是他剥给我的。”商赟嘿然笑道：“这小子谨慎的很，生怕我会下毒哩。”
“你又不是干不出来。”桓道济坐在陆云的位子，大嚼大咽起来道：“你怎么如此看重这小子？别说是因为你爱屋及乌。”
“你懂什么？”商赟自然不会跟这个出自南朝的大宗师明言，便故作神秘道：“气运，他才十八岁啊！你见过十八岁的大宗师吗？我商家和他在一起，能分润到大气运。”
“气运？嘿嘿……”桓道济有些感慨的摇摇头，他们这些亡国之臣，是最相信气运之说的。何况陆云竟然能打破张玄一的记录，成就世上最年轻大宗师。毫无疑问，陆云必将铸就一段辉煌灿烂的历史，商赟在他身上投资，肯定会大赚特赚的。
“不过你可得把你的气运看紧了，我这种人都听说，这小子的桃花可旺的紧。”
但桓道济还是忍不住揶揄商赟一句。
“不用你瞎操心！”商赟腮帮子一阵哆嗦，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第六百零一章 北上之行
绣楼中，商珞珈坐卧不安，直到看见陆云回来，她才松了口气。
“我父亲没有为难你吧？”商珞珈不顾大腹便便，赶忙迎了上来。
“怎么会呢，伯父和气的很，我还给他剥了鸡蛋吃呢。”陆云笑眯眯的扶着商珞珈在软榻上坐定，然后便不顾形象的拿起几上的茶点，大口吃起来。
“慢点吃。”商珞珈赶紧给陆云倒杯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方才翁婿俩互相提防、一番斗法下来，陆云根本一口早饭都没吃。
想到这，她忽然小声问道：“你就不怕我爹把你卖了？”
“我相信你的判断。”陆云一边吃喝，一边随口说道。
可就是这随口一句，让商珞珈甜到了心里。头一次觉着，稀里糊涂跟了陆云，自己也不算太亏。
陆云狼吞虎咽吃完点心，接过商珞珈的手帕擦擦嘴道：“这里风景不错，你不妨在这儿安胎吧，既然伯父都到了京里，生意上的事儿，你就少操点心吧。”
“嗯。”商珞珈乖巧的点点头道：“确实，到了这个月份，干什么都力不从心，喘气都成问题呢。”
“那就这么定了吧。”陆云笑着握住商珞珈的手道：“正好我也要出趟远门，你在京里也见不着面。”
“你要去哪？”商珞珈的手，明显一僵。“太平城吗？”
“嗯。”陆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还不如有一说一呢。“孙元朗生死未卜，妖女要回去一探，我有点不放心她……”
听陆云跟自己坦白，而不是找借口骗自己，商珞珈心里好过了不少，可一想到他跟妖女一路上耳鬓厮磨，同生共死，肯定感情又要升温。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道：“还有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呢……”
“你放心，我一定会赶回来，看着咱们的孩子降世的。”陆云给她擦擦泪，举手发誓道：“哪怕太平城天塌下来，一到了时候我就会回来，绝不拖延！”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商珞珈红着眼圈，摇了摇头道：“大事要紧，不能让太平道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那太一。真要是没忙完，你可别说走就走，我和孩子总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珞珈，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陆云感动的捧住商珞珈的面颊，在她唇间轻轻一吻道：“此生，我必不负你。”
“嗯。”商珞珈乖巧的伏在陆云怀中，泪珠却止不住的滚滚直流。也不知因为离愁别绪，还是因为自己，终于走进这人的心里了……
……
陆云又陪了商珞珈大半天，过午时分才回到洛都。
第二天，他便入宫向初始帝告假，说自己要去太平城一趟，大概要离京两个月。
虽然眼下针对立储的僵局，应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初始帝还是感觉有陆云在身边更安心。毕竟自从那日君前奏对之后，他已将陆云视为了可以商量机密的心腹，还指望陆云给自己出谋划策呢。
“陛下，如今太平道群龙无首，正是个将其收为我用的天赐良机。”陆云早就想好了说辞道：“倘若能让太平道归附陛下，非但可以大大提升我方实力，而且有他们背后盯着，裴阀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
“哈哈，你小子，记仇的很嘛。”初始帝闻言不禁失笑。
龙门事件后，他曾与裴都和陆信分别谈过话，希望他们要顾全大局，不要自相残杀。初始帝对两人的态度十分满意，尤其是陆信，表示这次可以不再追究，让事态没有恶化下去。
现在陆云提出要去太平城，在初始帝看来，自然是陆阀不放心裴阀，要给自己加个保险。这在初始帝看来是无可厚非的自保之举。当然，如果真如陆云所言，能将太平道收为己用，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早就受够了天师道的颐指气使，巴不得有人能和他们分庭抗礼呢。
“那就准你所奏，但一定要注意保密，切不可让天师道听到什么风声。”初始帝不放心的叮嘱道：“不然可就麻烦了。”
“为臣知道分寸。”陆云沉声应下。君臣又仔细推敲了一番，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出现的变数，待到初始帝心中有底了，陆云才告退出来。
回家后，又和陆向和陆瑛好一个解释，才让两人相信他有公干要离京两月，并无任何危险。爷爷和阿姐这才放心让他走人。
……
两天后，陆云混在商家北行的队伍中，悄悄出了洛都城。
此时，陆云头戴折角皂巾，身穿青色儒衫，一副游学书生的打扮，身边跟着个背着竹书箱的总角书童，混在商队中并不显眼。
世道不太平，出远门的人们跟商队同行自然安全得多，陆云就看到同行的队伍中，有好几个跟自己一样打扮的书生。
一行人走到傍晌，已经出城十几里了，毒辣辣的日头烤的道旁草木蜷曲，商队的牲口直吐舌头。
商队头领见状，便吆喝一声道：“到前头林子里歇脚，等过午暑气消退些再赶路。”
伙计们早就热得满身臭汗，闻命如蒙大赦，马上驱赶着牲口进了树林，寻找浓荫乘凉。
跟着商队的旅人们也只好一起进了林子，各寻去处喝水吃干粮，自不消提。
陆云也和那书童，寻了处僻静的阴凉，坐下来歇脚。
书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背上偌大的书箱接下来，伸手就去摸里头的酒葫芦。
他自然是皇甫照所扮的了，这一路上为了不让人生疑，皇甫照一口酒都没捞着喝，肚里的酒虫早就造反了。
陆云白他一眼道：“出来时咱可说好的，天黑了才能喝酒。”
“哎呀，乖孙……哦不，少爷。”皇甫照苦着脸道：“我这又热又渴的，哪还能忍得住啊？”
“这就先忍不住了？你还是回洛都去吧，竹林里又凉快，又没人限制你吃酒。”陆云却板着张脸，他可是知道这厮喝完酒便会呼呼大睡，难道要自己背着他赶路不成？
“不喝就不喝呗。”皇甫照苦着个脸收回了手，郁闷的嘟囔道：“老子出来是为了放松的，还要受你个小兔崽子管。”
“你说什么？”陆云板下脸道：“不是说不放心我，为了保护我才非要跟着出来的吗？”
“嘿嘿，都有都有，两方面原因嘛。”皇甫照还真怕陆云让自己回去，他都在小竹林憋了十年了，好容易有机会出来透透气，说什么也不愿回去的。

第六百零二章 大妇的自觉
陆云出门前，自然要去跟师父告别。他已经是大宗师了，天下大可去得，陆仙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皇甫照却缠上陆云，非要跟他一起上路，还美其名曰说什么乖孙乃千金之子，出门怎么能没个保镖兼书童呢？自己一个人可以顶两个用，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陆云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让原定随自己北上的保叔，留在洛都帮自己看家。自然又是惹得保叔好大不快，可不论从哪方面论，他都抢不过皇甫照，只好委委屈屈的留了下来。
虽说皇甫照武功高，但陆云是宁愿带着唠唠叨叨的保叔，也不愿带这个货真价实的小祖宗上路。出发前两人约法三章，说得好好的，这才刚上路半天，皇甫照就先有不服约束的迹象了。
两人正在斗嘴间，忽听一声清脆的娇笑道：“这家伙脑筋死板，前辈还是喝水吧。”
便见同样书生打扮的苏盈袖，拄着根一人多高的毛竹，笑吟吟的从树后走出，将一个水囊递给了皇甫照。
“可要省着点喝哦。”苏盈袖背着陆云朝皇甫照眨了眨眼。
皇甫照懂了，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不由神情一振，嘴上偏还要嘟囔道：“水有什么好喝的，寡淡无味。”
说完，却又紧喝了两口。
陆云焉能看不出这水囊里装得是酒，却也不好再点破了。便听之任之问苏盈袖道：“你等多久了？”
“也就半天而已。”见到陆云，苏盈袖似乎颇为雀跃道：“还以为兄台要爽约呢。”
“贤弟……多虑了，我说话自然算话。”陆云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称呼方式，他有些奇怪的看着苏盈袖手中的那根粗竹竿，不解问道：“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猜呢？”苏盈袖眨眨眼，卖起了关子。
陆云却好像猜到什么，小声道：“你可真大胆，怎么不叫我一起？”
“不是怕打扰你和商大小姐的二人世界吗？”苏盈袖朝他扮个鬼脸，一指树林深处，几匹骏马若隐若现。“咱们就加紧赶路吧，还跟着商队磨蹭什么？”
“好吧。”陆云被说得心虚，也不跟商队打招呼，便一手拿起书箱，一手拉起抱着酒囊的皇甫照，跟着苏盈袖朝马匹走去。
“我来，我来，我可没喝酒……”皇甫照伸手去抢书箱，却被陆云白了一眼道：“你管好自己就行。”
少顷，三人骑马出了树林，沿着大道扬长而去。
有商队的活计听到动静，拿起家伙想要查看究竟，却被头领一脚踢在屁股上。
“少管闲事，吃你的瓜吧。”
……
三人都是大宗师，在马背上疾驰时，就像普通人步行一般。该说话说话，该喝酒喝酒，丝毫不受影响。
苏盈袖伏在马背上，只给陆云看半张脸，那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笑眯眯的成了弯月。
“听说，商赟请你去金钱山庄做客了？”
“你这都知道？”陆云大奇道：“不是说太平道在京里，已经没有眼线了吗？”
“我就是知道。”苏盈袖笑的更灿烂了，陆云却分明感到丝丝危险的气息。“你们翁婿谈得可好？那奸商作价多少，把闺女卖给你的？”
“少来这套，还不都是你害的。”陆云翻个白眼，掩饰下心虚。
“相公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要不是妾身的好计策，你能把商家和娇滴滴商小姐搞到手？”苏盈袖撇撇嘴，隔着老远用脚尖去踢陆云的腿。
“那你好人做到底，教教我该如何收场吧？”陆云探手捏住苏盈袖的脚尖，不让她乱动弹。
“讨厌……”
“咳咳，有老人家在场啊，稍微注意一下分寸。”身后传来皇甫照的干咳声。“你们俩现在可是男装，别让人家误会咯。”
陆云老脸一红，赶忙松开手，苏盈袖却大大方方回过头，看着仰面躺在马背上的皇甫照。
“老前辈真的已是花甲之年？”
“那还有假？老夫今年六十有二了。”皇甫照语气沧桑的望着天空的流云，只是看他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说他是十六都嫌大了。
“前辈用的什么保养圣法，能不能教教我？”苏盈袖无比羡慕的看着皇甫照道：“我好把这小子迷到老。”
“嘿嘿，丫头啊，你可不知道这要遭多大的罪啊。”皇甫照手支着脑袋，苦笑着答道：“那小子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全靠喝酒呗。”陆云没好气的白一眼皇甫照，这老酒鬼已经喝光了苏盈袖给他带的酒，又换上了自己的酒葫芦。
“你当我愿意喝酒吗？我这是病，得靠酒来治……”皇甫照话没说完，躺在马背上呼呼大睡起来。任那马匹如何颠簸，他都丝毫不受影响。
“唉，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白天喝酒了吧？”陆云一阵抓狂。
“呃，知道了……”苏盈袖不好意思的朝陆云摆摆手道：“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你还没说，我该如何收场呢？”陆云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苏盈袖能给自己解开这个结。
“这有何难？”苏盈袖噗嗤一笑道：“我家宁儿本来就不愿嫁给你，你回去把婚退了就是。横竖崔阀和你家有仇，你还能真和他们结盟不成？”
“但有可能，自然不愿。”陆云神情郑重的寻思道：“但退婚之事还需慎重，将崔阀推到夏侯阀那边就麻烦了。”
“不打紧的，你父子处处跟夏侯阀作对，崔晏老儿早就头大如斗了。这时候陆阀主动提出退婚，他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记恨你父子呢？”苏盈袖旁观者清，将七阀的关系看得明明白白。
“那你真要我娶珞珈？”陆云定定看着苏盈袖，试探问道。
“娶啊，不然我费这劲儿干什么？”苏盈袖却不动声色道。
“哦……”陆云有些失落的点下头，他没想到苏盈袖会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
“相公是想让我吃醋呢？”苏盈袖忽然纵身飞到他的马背上，靠在陆云怀中道：“但我想，作为大妇要学着有容人之德呢。你想啊，将来你若是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是少不了的，我要是整天拈酸吃醋，那还要不要活了？”
“呵呵……”陆云揽着苏盈袖的纤腰，闻言不由失笑道：“谁说你是大妇来着？我觉着珞珈可比你端庄多了呢。”
“是啊，我知道自己有失稳重，整天就知道撒娇卖萌。”苏盈袖却丝毫不以为意，惬意靠在陆云怀中，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一般道：“可相公别忘了，人家还可以要求你做一件事呢。”

第六百零三章 天女也来了
“呃……”陆云闻言不禁语塞，当初苏盈袖的三个条件，确实还剩一个没兑现。但之前两个都有些儿戏，他也就没太在意，孰料却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夫君别紧张嘛，人家又没说一定要当皇后来着。”苏盈袖却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舒舒服服靠在陆云怀里，眯着眼道：“你好好哄着我，说不准我就会发扬风格，不跟那女人去争了呢。”
“唉……”陆云无奈的长叹一声，无论是商珞珈还是苏盈袖，他统统都斗不过，这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苏盈袖没在陆云怀里眯多久，三人一行便到了孟津渡口。
滔滔黄河在孟津水流变缓，宽阔的水面上芦苇接天、水禽云集，好一副中原水乡景象。
“哇好美啊。”苏盈袖精神一振，翻身下马，伸手折一节清脆的芦苇，戏弄着水边觅食的白鹤道：“等秋凉了，一定要再来一趟。”
“为什么要秋凉呢？”皇甫照不知何时醒了，从马背醉醺醺的跳到河滩上，抓起了两只扑棱乱飞的水鸭子道：“今晚有口福了，烤鸭子吃。”
“唉……”陆云对这位焚琴煮鹤的小祖宗没辙，只能装作没听到，看着河面上的船只越来越近。才发现那不是一艘普通的渡船，而是可以远航旅行的客船。
“因为啊，这芦苇又叫蒹葭。”苏盈袖笑吟吟的指着那艘客船，语调优美的吟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随着她的吟诵声，便见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裙女子，俏立于客船甲板之上，衣袂随风舞动，既像那诗经上所描绘的绝世佳人，又如飘若游龙的出水洛神一般。
“咦，那不是张玄一的女徒弟？”皇甫照吃惊的松开了手中的鸭子。“她怎么在这里？”
“是你通知天女的？”见到天女，陆云先是一愣，旋即看向苏盈袖。
“这你可猜错了，是她主动找到我，说想同行的。”苏盈袖笑嘻嘻的朝着天女招招手，向陆云挤眉弄眼道：“这个惊喜开心不？”
“惊吓还差不多。”陆云白她一眼道：“我小爷爷的秘密，可不能随便透露出去。”
“那就说他是我太平道的供奉呗。”苏盈袖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你是处心积虑的扯大旗、作虎皮！”陆云一眼就看穿了苏盈袖的图谋。显然亲姐妹也无法消除门户之见，苏盈袖不想让太平道在天女面前，显得太寒酸，所以想让皇甫照冒充她们的人。
“相公啊，男人有时候糊涂一点才可爱呢。”苏盈袖噘着嘴道：“这句话得分很低哦。”
“嘿嘿……”陆云笑笑没说话。
这时，客船到了河边，自有船夫伙计搭好了船板，帮着将马匹牵引上船。
三人施施然径直上了船。
天女朝苏盈袖点了点头，待看向陆云时，视线却有些不自然的飘向别处。
陆云也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他想跟天女主动打招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叫‘天女’显得生分，叫‘梦梦’又实在叫不出口。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道：
“你来了。”
“嗯。”天女深吸口气，终于大大方方的看向陆云道：“我要找孙元朗问清自己的身世。”
“嗯。”陆云点点头，心里却十分高兴，天女对身世产生疑问，却不回去找张玄一问个明白，而要舍近求远冒险去太平城找个生死未卜的孙元朗。
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师门有了疑虑，不再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师傅了。
苏盈袖亲热挽起天女的手臂，调笑陆云道：“姐姐是来找我的，不是找你的，心里是不是有点难过啊？”
“不要乱讲。”天女微微皱眉，抽出自己的手臂，和苏盈袖保持距离道：“龙门山的账还没跟你算清，不要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你们俩怎么这么像，都要跟我算账？”苏盈袖装作伤心的样子，对躺在甲板上假寐的皇甫照道：“前辈，你说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怎么都不记我的好，光跟我记仇呢。”
“那说明你做人有问题，小丫头别烦我，老夫要睡觉。”皇甫照眼都不睁，翻个身便打起鼾来。
天女早就注意到书童模样的皇甫照了，她知道以陆云和苏盈袖的性格，不可能带个累赘一起上路。现在听苏盈袖居然唤这小童‘前辈’，她不由恍然道：“原来就是这位前辈，在二月二那天救了你？”
“是呀，就只有你们天师道有底牌，不许我们太平道也藏着个把大宗师吗？”苏盈袖一脸得意的看着皇甫照，唯恐这小祖宗戳破自己的谎言。
“酒，美酒，要很多很多的美酒……”皇甫照睡梦里喃喃自语，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好，美酒管够，谁不让你喝，我跟他拼了。”苏盈袖自然满口答应，威胁的瞪一眼陆云。
陆云撇撇嘴没说话，帮着苏盈袖把谎圆了过去。
……
客船缓缓驶离了孟津渡，然后沿着黄河顺流而下，一天便是两三百里，比骑马又快又省力。
这艘船是天女包下的，除了水手，整条船上就他们四位。皇甫照十分识趣，除了吃饭喝酒就关在屋里呼呼大睡，让那些水手无不羡慕，这小书童也实在太得东家的溺爱了。
陆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苏盈袖整天缠着天女扯东扯西，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天女面皮又薄，一看到陆云就往屋里躲，弄的陆云十分尴尬，索性也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就这样过了五天五夜。
五天后船到了黄河入海口所处的滨州渤海县。
四人准备在县城下船，在此稍作休整，再找条海船北上，这样可以绕过镇北关，直达太平城。
但他们刚靠码头，便有大队的官兵涌上船来，带队的一名校尉粗暴的下令道：“这条船被镇北军征用了，船夫和水手立即到甲板集合，其余无关人等立即下船！”
话音未落，几名士兵就挥舞着长枪驱赶陆云四人，想把他们撵下船去。

第六百零四章 旅途遭遇
陆云四个本来就是要下船的，可让这帮士兵一咋呼，不由都有些生气。
陆云和二女还好些，知道事有轻重缓急，不想跟这些大头兵计较。可皇甫照脾气暴躁，又喝得醉醺醺，哪能受得了这份鸟气？一挥手，便将那些士兵全都扔到河里泡水去了。
“大胆，居然敢袭击官军！”那校尉见状气得直跳脚道：“这是造反！把他们给我统统拿下！”
大队士兵操着兵刃冲向了陆云四人，根本不用旁人出手，皇甫照稍稍活动下拳脚，便又将这些士兵扔到了河里。
“正好坐船坐的腰疼，活动下筋骨真舒服。”皇甫照意犹未尽的伸展双臂，笑眯眯的看着那校尉道：“你应该禁打点吧？快一起上啊。”
那校尉两股战战的看着这还没长开小书童，知道遇到高人了，哪敢再捋他的虎须？
“你等着，我马上喊人来收拾你们！”那校尉也不管下了饺子的手下，丢下句狠话便逃之夭夭了。
码头上，看热闹的百姓，见整日里欺压百姓的镇北军，终于踢到了铁板。不由七嘴八舌的叫好开了。
也有老成持重之辈，担心的提醒他们道：“后生，你们惹大祸了，还不快走？等着大队官军把码头围了，就想跑也跑不了了。”
“怕他们个球！”皇甫照满不在乎道：“再多大头兵，也不是老子的对手。”
“消停一下吧。”陆云郁闷的白他一眼道：“不是说好了要低调行事吗？你在这儿大闹一番，赶明儿就传到京里去。”
“好吧，便宜他们了。”皇甫照撇撇嘴，不再弄性尚气。
四人便快速下了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上。
很快，大队镇北军开到，军官的高喊声响彻半个县城：“封锁码头，一个都不准跑掉！”
……
虽然没被官军堵在码头，但让皇甫照这一闹，四人也不敢住客栈了，只好随便找了间废弃的民居凑活一晚。
等到天色擦黑，陆云和苏盈袖准备到街上打探下风声，顺便搞点吃的祭一下五脏庙。
皇甫照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也不嚷嚷着找酒喝了，和天女老老实实呆在屋里，等着两人回来。
结果直到半夜，外头彻底消停了，两人才折返回来。
“怎么才回来？都要饿死了。”皇甫照一边抱怨着，一边接住陆云丢过来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只烧鸡，几斤切好的猪头肉，还有几个大白面馍馍。
“不错不错，好饭不怕晚。”皇甫照马上有了笑模样，不客气的撕一条鸡腿，猛咬一口道：“好吃好吃。”却又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道：“只是有菜没酒，可惜可惜。”
话音未落，苏盈袖丢个了酒葫芦给他。
“小地方没什么好酒，老前辈凑合着喝吧。”
“有就行，不讲究。”皇甫照如获至宝，抱着酒葫芦，抓着只烧鸡，闪到一边自顾自吃喝去了。
陆云递个馍馍给天女，天女道声谢接过来，掰开就着清水小口小口吃起来，却是不碰荤菜一下。陆云挠挠头，看一眼苏盈袖，意思是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是茹素的？
苏盈袖幸灾乐祸的朝陆云眯眼笑笑，意思是，谁让你那么粗心来着？
“姐姐，这饭菜是他找的，我去忙别的了。”苏盈袖将陆云卖个干净。
“不打紧，我时常这样吃饭。”天女摇头笑笑道：“已经很让陆公子费心了。”
“客气了。”陆云瞪一眼苏盈袖，将一条鸡腿塞到她口中道：“人家天女，你是圣女，怎么差别这么大？”
“我们太平道可没那个条件讲究。”苏盈袖津津有味的吃着鸡腿道：“我连熊瞎子都吃过，这才哪到哪？”
“这没什么好得意的。”陆云笑骂一声，三人便安静的吃起饭来。
……
“有什么收获？”吃喝完毕，天女轻声问道。
“我们俩分头行动的，先说我这边吧。”陆云盘膝坐在火堆旁，神情有些严峻道：“按说这渤海县城只有水军步卒各两千，用来防范太平道的偷袭。但我探查了一下县城内外的军营，驻军居然超过一万之数，十分反常。”
“难道近来有太平道从海路来袭？他们是来支援的？”天女说话时看着苏盈袖。
“你还真能猜，我去了水军码头，看到好些从辽东开过来的海船。”苏盈袖淡淡道：“船上的水手都是我太平道装束，将成船的铁石、皮革还有木炭，运到码头上。然后将粮食、布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搬回船上去。”
“什么？太平道不是来打仗的？”天女闻言一愣道：“镇北军和太平道不是死敌吗？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别说你了，这景象我也没见过。”苏盈袖一脸匪夷所思道：“我在辽东那些年，镇北军的裴都厉行海禁，不许片板下海，那是一粒粮食也不会给我们的。”
“显然，裴阀已经和太平道，或者说太一左护法那些人达成了协议。”陆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轻声说道：“这些军队并非是用来防范太平道，而是转运物资的。”
“转运物资为什么不用民夫？”天女奇怪问道。
“如果是为朝廷办事，自然可以征调民夫。但若是不想让朝廷知道，还是用自己人更放心。”苏盈袖轻笑一声道：“我在海船上偷听到几个教徒的对话，听他们说，现在连镇北关都已经在本教手中了，也不知道是吹牛还是撒谎。”
“那有区别吗？”陆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点头，这跟左延庆的情报完全吻合。
“如果他们没吹牛的话，那么本教和裴阀肯定已经达成了秘密协议。”圣女眉头紧拧，难掩忧色道：“而且这片海域其实不在本教手中，也不受大玄控制，而是被高丽人的水师把持着。龙儿八成已经和高丽人也谈好了条件，这是我师父绝对不会同意的事情，看来他老人家，怕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她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太平城去。

第六百零五章 猜测
翌日四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海潮轻拍着码头的礁石，发出的哗哗水声。
尽管堆满物资的码头火把照天、守备森严，但对天阶大宗师来说，丝毫构不成障碍。
寻一处火光稍稍黯淡的空隙，四人便直接从守卫头顶凌空飞跃而过。
“咦？”一个士兵听到衣袂的破风声，抬头四处搜寻，却什么都没看到。
“咦什么咦？大惊小怪的。”兵头呵斥道。
“好像听到有什么动静？”那士兵挠挠头道：“可什么都没看见。”
“是风刮旗声吧？”兵头瞪他一眼道：“别一惊一乍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还有谁能插着翅膀飞过去不成？”
“唉，是我听岔了。”士兵哪敢再多事，赶忙乖乖闭嘴。
……
陆云四人飞跃过守卫，相继在旗杆上轻轻一点，便又跃出数丈远，无声无息落在一条三层高的海船上。
海船上，有太平道教徒在守夜，还有一帮水手在吃酒耍钱，呜路哇啦的声音十分聒噪。
“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皇甫照歪头细听一会儿。
“他们说的是高丽话。”苏盈袖轻声解释道：“这些海船都是高丽人的，我太平城没有这么大的船。”
“你们跟棒子关系不错嘛。”皇甫照撇撇嘴，他可是大玄开国皇帝的亲弟弟，自然看不惯这种勾结番邦的行径。
“前辈误会了，高丽人一直有侵吞辽东的野心，自然视我太平道如眼中钉、肉中刺。”苏盈袖罕见的义正言辞道：“这两百年间，本教共抗击高丽入侵三十八次，战死的兄弟累计超过四十万，因为高丽入侵而冻死饿死的教众，更是超过百万！累累血债、罄竹难书，几乎家家户户都跟高丽人有血海深仇，我们怎会和他们媾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甫照闻言也神情一肃，低头道歉道：“是老夫孟浪了，高祖曾言，太平道都是我华夏的铁血男儿……”
话没说完，便见苏盈袖一阵苦笑。原来这位大大咧咧惯了的小祖宗，已经露馅了。
好在天女似乎注意力都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并没察觉到皇甫照的破绽。
“现在的状况，肯定是左护法和龙儿捣的鬼。”苏盈袖紧咬银牙，强抑住心中的浓浓忧虑，小声对三人道：“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个季节洋流和风向都有利于北上，两天就能到辽东。”
“好。”三人都是头一回出海，自然全听苏盈袖的安排了。
四人便悄然潜入船舱内。舱内堆满货物，随处都可以藏人，但天女和苏盈袖都受不了船舱中弥漫不去的腥臭味，又费了好一阵子，才在堆放布匹的舱室中，找到了稍微干爽通风的藏身地。
皇甫照舒舒服服的往布堆上一趟，伸手就想去摸腰间的酒葫芦，却被陆云抢先摘走道：“你喝了酒，呼噜打得震天响，非把全船的人都惊动了。”
“不喝就不喝呗……”皇甫照刚惹过祸，自然没脸再跟陆云争竞，郁闷的转过身，蒙头大睡去了。
“我出去一趟。”天女忽然轻声对陆云说道。
“嗯。”陆云点点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待天女离开，陆云便见苏盈袖落寞的坐在舱室一角，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陆云走过去，与她并肩坐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苏盈袖抬头看一眼陆云，没有天女在场，她也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把头靠在他肩上，微微颤抖道：“还不知太平城，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了呢。”
“放心吧，”陆云轻轻揽住苏盈袖的肩头，低声安慰道：“太平道不会有事的，就是有事，凭我们几个也能扭转乾坤的。”
“嗯。”和爱人单独相处时，苏盈袖也不复平日里的女强人模样，柔柔弱弱的分外惹人怜惜。
“你说，要是我师父真不在了怎么办？”越靠近太平城，她就越抑制不住深埋心底的忧虑，微微带着鼻音道。
“还没到地方，任何猜测都只是白费精神。”陆云轻轻拍打着苏盈袖的后背，哄孩子一样的宽慰道：“退一万步说，真到了那一步，不是还有我吗？我不但会帮你收拾好眼前的局面，还会一直帮着你，太平道的教徒带回关内去，让他们和大玄百姓一起，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嗯，我全听相公的。”苏盈袖重重点头，陆云的肩膀让她安心无比，陆云的话更是让她无比安心，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陆云怀里，沉沉的睡去了。
见苏盈袖和皇甫照都睡着了，陆云也有些倦意，但他觉着至少应该有个人保持着清醒，便默默搬运周天，让自己的灵觉笼罩住整条船。
其实，这一船水手护卫武功最高的也不过才黄阶而已，陆云根本用不着如此小心。但他刚刚晋级，还没有养成大宗师的狂妄心态，仍保持着多年养成的谨慎习惯。
灵觉一展开，整条船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便尽在他的监控之中。陆云先在船舱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高手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甲板上。
这时，他在船的桅杆上，察觉到一股令自己倍感亲切的真力，陆云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那自然是天女无疑了。可她为何要跑到那么高的桅杆上站着？这跟她素来娴静的举止，似乎颇不搭调吧？
天女自然也察觉到陆云的探查，有些不好意思的跃下了桅杆。
不一会儿，她悄然进了舱室，略略羞涩的对陆云解释道：“我看《逍遥游》上说，北冥有鱼。想来这里就是北冥了，所以好奇的看了看。”
“哦，找到鲲了吗？”陆云一本正经的问道。
“没有。”天女失望的摇摇头道：“可能站的还不够高，也许等出海后再……”
话没说完，她忽然看到陆云忍俊不禁的表情，才知道这厮在戏弄自己。天女不由羞红了脸，跺脚转身道：“不理你了！”
陆云正笑得合不拢嘴，忽觉肋下一痛，却是皮肉被苏盈袖捏住了。
‘怎么老是拧这儿啊？’陆云心中惨呼一声，低头再看苏盈袖时，她却还是一副酣睡模样，仿佛是别人动的手一般。
‘不是说不吃醋吗？’陆云心中不由苦笑：‘看来女人的话是不能信的，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第六百零六章 到达
两天后，陆云四人跟着海船在辽东靠岸。在这里，太平道的教徒会将物资转运到河船上，然后沿大凌河逆流而上，送去五十里外的太平城。
陆云他们却没有再上河船，一来河船太小，难以藏身，二来这点距离对大宗师来说，步行比坐船还要快上许多。
于是四人悄无声息离开了简陋的码头，先往西行了十余里，然后疾行北上四十里，过午时便到了太平城南的大岭山附近。
与冬日里银装素裹，万里冰封的景象截然不同，站在大岭山上眺望太平城周边，满眼皆是郁郁葱葱的景象。阡陌相交的农田中，许多百姓在忙碌，还有渔人在河上捕鱼，樵夫在林中砍树。还有牛车、骡车载着货物驶过乡道，好一派农忙景象。
“这就是我的家啊，两年了，我终于回来了……”苏盈袖张开双臂，深吸着大凌河平原湿润的空气，欢喜的对陆云和天女三人介绍道：“欢迎来太平城。”
看着山下忙碌的景象，天女也是一愣怔，这场面跟她们天师道宣传的，太平道乃魔教，太平道教徒都是不思劳作、只知杀戮抢夺之魔鬼的说法，似乎大相径庭。
“怎么样，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吧？我没骗姐姐吧？这太平城的教徒跟大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吧？”苏盈袖得意的看着天女。
“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等我观察几天再跟你辩论。”天女心中多年养成的信念，自然不会轻易动摇。
带着心中的疑问，她跟在三人后头下了山。
……
山脚下，便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陆云四人原本准备直接穿过农庄，到太平城下再做打算。
谁知他们刚走到山林边，在前头带路的苏盈袖忽然站住了。
陆云三人不明就里的跟着站住脚，还没问苏盈袖怎么回事儿，便听一声粗暴的吆喝声。
“老东西，不许偷懒！”
然后便是刺耳的皮鞭声，老人的惨叫声，还有小孩子的哭喊声。
“不要打我爷爷……”
“臭小子，不老实干活连你一起打！”
陆云奇怪的循声望去，便见林边地头上，一个太平道的士兵正挥舞着鞭子，狠命的抽打着一个老农。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孩扑在老农身上，显然是想保护老人。可太平道士兵根本不手软，皮鞭连着小孩一起抽打。
“混账！”天女秀眉一蹙，就要出手相救。
却被陆云和苏盈袖同时拉住。
“你们拦着我干什么？”天女古道热肠，当初第一次见陆云时便拔剑相助，自然更看不得老人和孩子受欺负。
“你看那边。”陆云低声提醒天女。
顺着陆云所指，天女才看到远处大片农田上，到处都是拿着鞭子的太平道士兵，在监视着百姓劳作。而那些劳作的百姓，竟都是老弱妇孺，年纪大的有六七十，年纪小的只有七八岁，居然还有大腹便便的孕妇，也被逼着蹲在田里拔草。
更让天女无法接受的是，那些劳作的百姓，居然被士兵用绳索拴住，五六人连成一串，显然是防止他们逃跑的。
那些太平道的士兵各个凶神恶煞，百姓稍有懈怠，便轻则痛骂一番，重则拳打脚踢，田间地头上詈骂声、皮鞭声连绵不绝。
“这就是你说的太平道教徒亲如一家？”天女怒气勃发，冷冷看着苏盈袖道：“那你对家的理解，怕是有什么偏差！”
虽然怒不可遏，但她被两人拦了一下，还是稍稍清醒过来，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太平城的状况再做打算，贸然出手救人，只会打草惊蛇。
“不，原先绝对不是这样的，至少两年前，我离开时不是这样的。”苏盈袖面色惨白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打击道：“在我的记忆里，太平道没有兵民之分，也没有高低贵贱，有了活计，大伙儿都是抢着干的，就连我师父和两位护法，农忙时也会带头插秧的……”
“演戏而已，什么人道乐土，果然是骗人的。”天女却是一个字也不信了，她千里迢迢而来，却看到这样的景象，自然失望至极。
“好了，少说两句吧。”皇甫照看看天女，没想到这斯斯文文的闺女，火气居然不小。“来都来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吧。”
“不错，我相信盈袖说的话，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陆云这时候，自然站在苏盈袖这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苏盈袖感激的看一眼陆云，却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平静的对天女道：“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把事情弄清楚，若到时候你还是一样的看法，我也不再强求，非要你认我这个妹妹了。”
天女也觉着自己有点过火，低声道歉道：“是我过激了。”
苏盈袖却不再理她，目光透过田间地头，落在了不远处的河岸边。
“我等不到天黑了。”
那里有妇女在为太平道士兵浆洗军装。
……
片刻后，四人穿上了偷来的太平道军装，大摇大摆排着队，来到通往太平城的土路上。
一路上经过了不少村落和农田，所见皆是一样的情形。凶神恶煞的太平道士兵，监视着老弱妇孺劳作，也不知青壮都去了哪里？
很快，四人到了太平城南门外，又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城门上高悬着无数的狰狞人头，密密麻麻排得老长，一眼望不到边。
城墙下，则是一排排血迹斑斑的木头笼子，里头塞满了衣衫褴褛的教徒，都是十五六往上的青壮年，也不知在里头关了多久，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四人硬下心肠，正要寻路翻墙入城，却听着有人在高声大喊。
“准备行刑！”
话音未落，就见几十个刽子手押着十几个戴着脚镣的教徒，来到了正对着城门楼的行刑台上。
然后刽子手将教徒按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宣判，也没有多余的程序，直接挥刀便斩下了那十几个教徒的头颅。
十几股鲜血喷涌而出，陆云只觉眼前尽是血红。
他敏锐的发现，城门楼上，有人在手舞足蹈，似乎乐不可支。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也跟天女生出了一样的看法，这里就是人间地狱，有魔鬼在起舞。

第六百零七章 形势不妙
太平城外，行刑台上，人头滚滚落地。
一名穿着黑色军装，脚穿鹿皮靴，头戴尖锥帽的太一卫军官，睥睨着那些面带悲愤之色的教徒，冷声道：“再提醒你们这群冥顽不灵之辈一遍，现在道宗已经羽化，我太平教由太一掌教。再有谁胆敢反对太一继位，非议高丽盟友，不忘圣女之流者，统统以叛教论处，杀无赦！”
说完，他将一颗滚到跟前的头颅，随意一脚踢到了那排木笼前。
不少教徒脸上悲愤之色更重，但也有人露出了恐惧退缩的神态。
“想清楚了就赶紧出来，在效忠簿上按手印。”太一卫军官踢踏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缓缓走过木笼前，对里面的囚徒冷声宣讲道：“有想活的抓紧时间，过了后日的继位大典，太一一个都不会饶恕了！”
“我，我想活！”笼中，终于有人被恐惧压垮，朝他举起了手。
“我也不想死……”见有人带头，心生怯意者纷纷跟着举手。
“统统放出来。”太一卫军官得意的一笑，示意手下打开笼门。又故意说给那些顽固分子听道：“带他们去吃顿饱饭，大鱼大肉管够，然后发一身军装，编入监工队！”
“呸，软骨头！”
“叛徒！”
“圣女回来饶不了你们……”
低沉的唾骂声，在木笼中此起彼伏。那些软骨头低着头充耳不闻，被放出了木笼。
笼门轰然关上，军官冷冷看着里头的死硬分子道：“我明天再问最后一遍，你们有本事就硬到底！”
……
太平城南门城门楼上，在那里观看杀人的不是别人，竟是之前在龙门山差点害死陆云的太一龙儿。
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穿绣着盘龙的赭黄袍，一脸兴奋的看着人头落地的场面。虽然这些天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却怎么看也看不厌。
龙儿端着金质的酒爵，在城楼上手舞足蹈的大笑道：“好好，杀得好，敢不归顺本座的，通通死路一条！有多少杀多少，一个都不放过！”
左护法和朴正英分立他身后左右。
朴正英是高丽人，巴不得龙儿把太平道都杀光了，再没人能阻拦他们夺取辽东才好。自然好整以暇的在那里看戏。
左护法竟也笑着伸出大拇指，称赞龙儿道：“太一真是霸气。成大事者，就得拿出这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势来。”
“你老倌就是不行，这大半年的时间还没压下反对声？我回来这才几天，哪还有人敢说个不字？”龙儿得意的展开双手，指着脚下那蒜瓣子似的长长一串人头道：
“本座不介意再来这么一串。”
“唉，老朽老矣，只能给太一打打下手了。”左护法眼中的轻蔑之色一闪而过，面上却愈发恭谨道：“能带本教返回幽燕，重振声威的，只有太一一人而已！”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啦。”龙儿脚踏着箭跺，顾盼自雄道：“幽燕算得了什么？本座早晚有一天，会将整个大玄踩在脚下的！”
“太一威武！太一万岁！”城上城下的太一卫，闻声一起高高举起手中兵刃，山呼海啸起来。
……
陆云四人躲在一个草垛后，看着在城头上耀武扬威的龙儿，低声向一旁的皇甫照发问道：他身边最多两个大宗师，咱们有四个，能不能一拥而上，擒贼先擒王？”
“你当我们都是神仙啊？”论起对天阶的了解来，陆云三个绑一起，也不如皇甫照一个。只见他翻翻白眼，指着五丈高的城墙道：“从咱们现身，到上去城墙这段时间，足够对方的大宗师将那太一带下城头了。到时候这城上城下，上万大军一包围，咱们就只有落荒而逃的份了。”
“啊，还以为成了大宗师，就可以单枪匹马、横扫千军了呢。”陆云不禁有些失望。
“真要是这样，各阀还养什么军队，光让大宗师上阵不就得了？还省得整天为军资粮秣发愁。”皇甫照一本正经的教导三人道：“天阶大宗师之所以如此让人忌惮，一是不管被多少人包围，想逃总是能逃得掉的。能留下大宗师的，只有大宗师。二是大宗师凭着高绝的轻功和恐怖的力量，一旦决意刺杀一个人，这个人就很难逃得掉，哪怕有大宗师保护也一样，毕竟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陆云闻言点点头，他回忆起皇甫照营救苏盈袖那次，以及之前诸多大宗师的传奇事迹，无一不是悄悄潜伏，猝然一击，随即远遁，从不以寡敌众，身陷重围。
哪怕张玄一那次，被视为大宗师威慑巅峰的立威太平城，虽然被天师道大肆吹嘘为‘不二真人独闯敌营，以一敌万震慑宵小’，听起来好似神仙一般。
但其实那次张玄一并非传闻中的大摇大摆杀进太平城，而是一路秘密北上，潜入城内，利用太平道教徒专注听孙元朗讲法，上到了三清殿顶，这才摆足了架势现身挑衅，逼得孙元朗不得不上到殿顶和他单打独斗。
张玄一实力稳胜孙元朗，却一上来就用了超出境界的混元指，一是为了立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震慑住左右护法和太平道的数万教徒，不然这些人一拥而上，堂堂天下第一人，也一样顶不住。
……
“我也觉得不能蛮干。”天女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三人都看向苏盈袖。
却见苏盈袖皱眉良久，方缓缓道：“不知道我师父的情况，不能贸然动手，不然就算拿下太一，太平道也毁了。”
陆云和苏盈袖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她的忧虑。看那太一和左护法，已经得到了军队的支持，基本上控制住了太平城的局面。就算是四人突然出手，幸运的将龙儿一举成擒，但有左护法和朴正英在，他们依然可以指挥军队进行反扑。到时候，支持天女的教徒必定要和反叛军展开血战，胜败先不谈，太平道将不可避免的走向分裂衰败。
“那你师父要是已经嗝屁了怎么办？”看着龙儿已经转过身，就要下去城门楼，皇甫照忽然问道。
“师父若是不在了，更要谨慎从事。夺回太平城固然重要，但将损失降到最小更重要。”苏盈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三人道：“我知道我的要求太任性，但现在只能依靠你们，请你们帮帮我吧。”
“好。”陆云还没开口，天女先毫不犹豫点头道：“这个忙我帮了。”
陆云闻言不禁失笑，这天女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心软呢。
他的意见自然不用问，皇甫照则以陆云的马首是瞻，是以天女一点头，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第六百零八章 道宗消息
四人便在城外猫到天黑，一直等二更时分，才趁着守卫换班，飞跃过东面的城墙，潜入了太平城中。
太平城中宵禁森严，大街小巷上除了巡夜的士兵，再不见一个人影。这倒方便了陆云四人行动，大宗师夜间目力不受影响，轻而易举的就可以避开守卫，在偌大的太平城中穿梭自如。
陆云三人初来乍到，自然要跟着苏盈袖，她往哪走，大伙儿就往哪走。三人跟着她在巷子里兜兜转转，也不知苏盈袖要领他们去哪？
“小丫头，你不会迷路了吧？”皇甫照未免有些担心起来。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的。”苏盈袖白了皇甫照一眼，这一路上皇甫照酗酒坏事的德性，早就将她心目中前辈高人的形象，毁的一干二净了。
“那你要带我们去哪啊？”皇甫照小声问道。
“找到了！”却听苏盈袖惊喜的低呼一声，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便见前方墙面上，被人用木炭画了个简陋的小人。若非苏盈袖提醒，就连陆云也会认为，那是个孩童的涂鸦之作，不会放在心上的。
苏盈袖逆着孩童手指的方向，带三人来到对面的巷子里，又寻到了一只涂鸦的小鸡，同样是逆着鸡喙的方向，继续向前行进，如实好一番周折，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前，终于找到了约定的记号，她便径直翻身进了院子。
……
看看院中的格局，苏盈袖轻轻敲了敲东屋的窗棂。
不一会儿，里头也响起两声轻微的敲击声，似乎是用筷子在敲碗。
“是我。”苏盈袖应一声，屋门终于敞开了，露出崔夫人的面孔。
“快进来。”崔夫人闪身让开去路，请圣女四人进了屋。
屋里头还有个人，只见他用厚厚的帘子遮严了门窗，这才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中，崔盈之和崔夫人朝圣女下拜。
“属下恭迎圣女。”夫妻俩一齐小声道。
“快起来吧，实在是辛苦二位了。”苏盈袖看着这两位养尊处优的士族夫妻，如今都已清减不少。两人穿着太平道教徒的粗布衣衫，用粗布巾包着头，哪还有半分高贵的模样？
崔盈之夫妇起身后，才顾得上打量其他人。一看到天女，两人马上去拿藏在被窝下的兵刃，崔夫人悚然问道：“天女怎么来了？”
“你们别紧张，”苏盈袖忙摆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含糊的解释一句道：“她是我请来助拳的，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我此行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天师道。”天女也勉为其难的解释了一句。
“原来这样。”崔盈之夫妇讪讪放下了兵刃，虽然还是无法理解圣女和天女这对死敌，为何会转眼成了同伴？但夫妻俩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自然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问东问西。
夫妻俩又见过了陆云和皇甫照，崔盈之便让妻子去搞点吃食回来给四人果腹，自己则留在房中，准备向圣女禀报打探到的消息。
崔盈之看看天女和皇甫照，不知该讲到什么程度。
“知无不言即可，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苏盈袖吩咐崔盈之道。
“启禀圣女，我们是一个月前来的太平城。当时的情况，还没有眼下这么糟糕，教众的兄弟姐妹还没有被限制自由，我们不太费劲便跟着人群混进城内，找到了圣女的奶娘刘嬷嬷。看了圣女的信，刘嬷嬷把我们安顿在她家中，还帮我们到三清观打探消息。”
“我干娘打听到了什么？她现在怎么样了？”苏盈袖忙追问道。
“据刘嬷嬷当时所说，她打听到道宗仍在老地方闭关，右护法说是去高丽给高丽王贺寿去了。可我一查发现，右护法年前就出发了，这都半年过去了还杳无音讯，就知道他肯定是出事了。”
崔盈之说到这，神情明显一黯道：“刘嬷嬷本来打算，继续帮我们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见上道宗一面。结果进了三清观就没再出来，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太一从洛都回来了。不由分说就杀了刘嬷嬷，将她的脑袋悬挂在三清观的大门上……”
“啊……”苏盈袖低低的惨呼一声，面色苍白如纸，泪水忍不住汩汩而下。
“唉，是我们无用，害了她老人家，圣女请节哀。”崔盈之神情黯然的起身请罪。
苏盈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想。她接过天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泪，对崔盈之哽咽道：“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呢……”
“太一后来又命人查抄了刘嬷嬷的家，幸好她儿子提前一步知道消息，让我俩转移了。”崔盈之满心愧疚道：“这里是刘嬷嬷家的老宅，我们逃出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昼伏夜出，四处打探消息。就这半个月时间，惊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了出来！”
“先是三清观敲了丧钟，宣布道宗被张玄一打伤后重伤难愈，羽化登仙了！”
苏盈袖又是一阵摇摇欲坠，虽然早就有这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自己人说出这噩耗来，还是让她如遭雷击。
“我师父的遗蜕，你可曾见过？”
“十天前，三清观曾举行过瞻仰仪式，我混在教徒中想要确认一下，但距离太远，人又太多，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棺椁里的遗蜕，模样确实是道宗的模样，别的就不敢说了……”
崔盈之知道孙元朗和苏盈袖情同父女，唯恐苏盈袖连遭打击，承受不住，故而不敢把话说死。
但这也足够打击的苏盈袖五内俱焚了，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昏倒在了陆云怀中。陆云赶忙伸手抵在她后心上，运功为苏盈袖调理紊乱的气息。
须臾，陆云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他发现，苏盈袖的状况十分糟糕。非但经脉中的真气濒临枯竭，而且本源都有难以为继的迹象。
不亲自探查他都无法想象，堂堂天阶大宗师，居然会虚弱到这种程度！
陆云拼命的催动着体内元气补充给苏盈袖，却依然无法弥补她巨大的亏空。只好向天女求助道：“助我一臂之力！”

第六百零九章 圣女风范
太平城民居中。
“好。”天女点点头，也盘膝坐在陆云身旁，手掌抵在苏盈袖背后，将自己的元气也输送给苏盈袖。
崔盈之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狂叫道：“这不乱来吗？哪有两个人同时给一个人输送真元的？三种异种真气搅在一起，还不把圣女的经脉都爆掉？”
但他老成持重，看到圣女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便忍着没有出声，想等等看再说。
“圣女……”这时，崔夫人端着吃食，掀门帘进来，见状低呼一声，就想上前施救。
却被皇甫照伸手拦住道：“小丫头，别捣乱。”
“小孩，你叫谁呢？”崔夫人心急之下，也顾不得礼数了，挥手想要拨开皇甫照。
出手后，她就有些后悔，自己情急之下没注意控制力道，堂堂地阶宗师的随手一击，一个孩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谁知崔夫人打出的力量仿佛泥牛入海一般，皇甫照非但纹丝不动，还若无其事的探手接住她丢开托盘，稳稳的托在手中，连一滴汤水都没洒出来。
“别浪费了吃食！”皇甫照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虽然对大宗师来说，丝毫没有影响。但他一样会觉着饿啊。
崔夫人愣在当场，她焉能不知这小童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能接住她这一击并不困难，但像他这样毫无痕迹的便化解掉，似乎只有天阶大宗师能办得到……
……
崔盈之夫妇被这小童显现出来的功力惊呆了。
皇甫照也被崔夫人端来的饭菜惊呆了。只见托盘上搁着一碗乌漆墨黑的高粱饼子，一碗漂着榆钱的清水汤，还有个浅碟里，摆了几条指头大小的鱼干儿……
“哎呀，这些玩意儿哪能咽得下去？”
他都后悔伸手接住托盘了，刚才应该摔碎了拉倒。
“这位……贵客还请海涵。”方才见礼时，崔盈之以为皇甫照是陆云的书童，也没问过人家名号，这会儿就显得尴尬了。“这已经是拙荆费尽心思张罗出来的了。”
“啊，这么说，你们平时吃的比这还差？”见两人苦笑着点头，皇甫照目瞪口呆，他当年就是邙山坟地里，捡人家供品吃的时候，也比这个强上百倍！
皇甫照实在无法想象，这一对地阶宗师会混得这么惨。
崔盈之见圣女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便也放下心来，像皇甫照解释道：“还是那句话，原先不是这样的。从半月前开始，太一军挨家挨户搜刮粮食，一粒米也不准教徒私藏。然后便实行配给制，一人一天只给三两高粱米，二两干榆钱。就这点小鱼干，还是我夜里偷偷出城，到大凌河里摸回来的，不然连点荤腥都见不着。”
“那你们就这么老实？”皇甫照有些似信非信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城里，一点吃食都弄不到？”
“一来怕暴露行迹，二来太平城粮食都是凭人头供给的，我们又不在名册上，就这点吃食也是刘嬷嬷家里硬省下来的。要是拿了别人的，他们就要饿肚子了。都是亲如一家的兄弟姐妹，我夫妻怎么能忍心？”便听崔夫人轻声解释道。
皇甫照有些服气的竖起大拇指，两位世家儿女能虔诚到这一步，也真是让他开眼了。
……
等到圣女悠悠转醒，便见外头天光大亮，屋里只剩下陆云和天女两个。两人为她输完元气后，都感到有些疲惫，便在她身旁打坐调息。崔盈之夫妇和皇甫照则到外头说话，以免打扰三人休息。
苏盈袖稍稍恢复了精神，立马想到太平城的危局，猛然坐起身来。
“你也太乱来了。”听到她的动静，天女睁开眼，目光复杂的看着苏盈袖。然后将她重新按回炕上躺好。
“今日若非我俩在场，若非我三人的元气……同根同源。”天女的俏面略一发红，又生气的数落起苏盈袖道：“你今天就算不走火入魔，也要废掉一半的功力不可！”
“没那么严重吧？”苏盈袖吐吐舌头，天女的这种指责，她不讨厌。
陆云也听到动静，却没有做声，他不想打扰这对姐妹交流。
“怎么没那么严重？”天女气呼呼的数落着苏盈袖道：“你本来就是取巧突破，根基就不稳，分润的元气也是极少，偏你又不好生稳固境界，整日心神不宁，忧虑不已，又奔波这一路下来，再悲伤过度，就是铁打的金刚也承受不住啊。”
“谁让你是我姐姐来着……”苏盈袖小声嘟囔一句，她本来的计划是将天女的元气尽数吸为己用，不够再搞陆云一点，这样应该就能解决根基不稳的问题。可偏生当时发现了天女是她的孪生姐妹，圣女狠不下那个心，便只吸取了最低限度元气。
加之她去岁以来，就一直为太平道的事情牵肠挂肚，又得知孙元朗去世，教众兄弟深陷水火，急火攻心之下，失去了对体内元气的掌控……那毕竟不是她修炼出来的，短时间内还无法像陆云和天女那样随心所欲。
天女自然是听懂了苏盈袖的话外之意，瞪她一眼道：“怎么，我还要感激你不成？”
“不用不用，你别吃了我就行。”苏盈袖小模小样的赔着笑。
陆云听得暗暗偷笑，心说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谁都奈何不得的小妖女，偏生遇上自个亲姐后，就百样心机施展不得了。
“你幸灾乐祸什么？”苏盈袖一脚踢在陆云身上，嗔道：“也不帮帮人家？”
陆云心说，‘我帮谁的是啊？’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好讪笑装傻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听到。”
“哼，你就装吧。”这一打浑，苏盈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盘膝坐起身道：“方才是我失控了，还是我们进城前说的话，不管我师父在不在，咱们都要扭转过太平城的局面来！”
“不错，这才是圣女风范。”陆云忙赞道。
“你不准出手，有我们三个就够了。”天女对苏盈袖下了命令。
“看情况吧……好好，我尽量不出手。”苏盈袖本来还想混过去，却见天女瞪着自己，只好举手投降。

第六百一十章 降龙大狱
圣女恢复了正常，又将就着用过早饭，便让崔盈之继续介绍情况。
“太一回来后，便在左护法的支持下，将太一卫改称太一军，命十六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四肢健全的男教徒，都要编入军中，对他个人宣誓效忠。”
“倒行逆施！”苏盈袖闻言又是一阵柳眉倒竖，太平道全民皆兵不假，但军队从来只忠于本教，而不会向某人宣誓效忠。就连孙元朗，一旦卸任道宗，便不能再对太平军发号施令了。
太一此举，无疑是要将太平道变成他个人的私产，把太平城变成他的独立王国！
“这样违背教义的大逆之举，本教上下岂会答应？”苏盈袖痛心疾首道。
“当然不答应了，圣女进城时没看到，城墙上挂着的那上千颗人头吗？”崔盈之泪水盈眶道：“之前没跟圣女细说，太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了两万高丽兵，太一凭着这两万人马和左护法的支持，得以在太平城大开杀戒，把所有反对他的人杀的杀、抓的抓，已经没人敢公开反对他了。”
“不过才两万高丽兵？加上左护法手里那点兵，应该也不够看吧？”苏盈袖难以置信道：“邢叔叔、季伯伯他们手底下都有上万人马，难道会束手就擒？”
苏盈袖说的这些人，是太平道负责练兵带兵的将领，号称十八杀将，直接听命于道宗孙元朗。
十八杀将中，起码有一半是孙元朗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就算别人不反太一，他们团结起来，也有大几万的兵力，足以震慑龙儿不敢胡作非为了。
“唉，这又是另一个惊人的事情了。”崔盈之现在提起那事，还满脸震撼道：“开春后，裴阀的镇北军便悉数南撤到居庸关一线布防，将镇北关移交给了本教。这消息自然让全教上下欢欣鼓舞，各位杀将踊跃相应道宗的号令，率领各自的部下南出镇北关，化整为零到各州县经营地方去了，指望着一朝起事就能席卷燕云十六州。”
“现在想来，这根本就不是道宗的旨意，而是左护法和龙儿假传圣旨，调虎离山罢了。他们趁着诸位杀将率军南下，已将他们留在太平城的妻儿老小扣为人质，刑将军、季将军他们投鼠忌器，岂敢轻举妄动？”
崔盈之叹息一声道：“前番瞻仰道宗遗容时，有七位杀将奉诏而回，被直接投入了降龙大狱，他们的部队也被左护法派人去接管了……”
陆云三人听得是毛骨悚然，没想到短短半个月时间，龙儿居然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看来还真是小瞧这家伙的心计了呢。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是左护法的计谋，就凭那个脑子烧坏掉的草包，还想不出这些损招来。”苏盈袖却不屑的冷哼一声道：“他不过是被左护法推出来当傀儡罢了，将来一旦时机成熟，就是左护法干掉他平息民愤，在众望所归中取而代之的时候了！”
……
降龙大狱，乃是太平道用来关押罪大恶极者的天牢。建筑在三清观的后山腹地的山洞中。
洞内有天然的地热，充满硫磺味道的热气一年四季喷涌不息，山洞里又不通风，一年到头都闷热无比，常人进去一个时辰就要中暑。犯人被扔进这里根本无需用刑，没一时三刻就会乖乖招供，人都说就是神龙也扛不住里头的酷热，得乖乖低头认栽，故而起了这么个名字。
在大狱最深处，温度更是陡然上升了一大截，手臂粗的精钢栅栏围成的牢房内外，到处是热气腾腾，人在里头就像身处蒸笼一般，感觉不用多久就能熟透了。
而那位太平道右护法公冶天府，已经被关在这牢中，整整半年了。饶是他有天阶的修为，如今也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羸弱不堪了。
牢房外，左护法澹台北斗将一袋冰块丢进了牢中。
“来，消消暑。”
公冶天府赶忙捡起来，一边拼命往嘴里塞，一边抓一把冰块在身上涂抹开来。
澹台北斗看着右护法尊严全无的样子，啧啧有声的摇头道：“老弟，你看看你现在，还有点大宗师的体统吗？我看着都替你难受啊……”
“呵呵……”用了冰块，公冶天府稍稍恢复了些精神道：“还不是你个王八蛋害的？”
半年前，澹台北斗假传道宗旨意，让公冶天府到降龙大狱中提审犯人。他一时不察，遭到了澹台北斗和朴正英的联手偷袭，被封住了气海，投入这降龙大狱中最酷热的牢房内。
更卑劣的是，澹台北斗每日给公冶天府提供的冰块中，都是兑了无影香的。公冶天府要是不用，就会被活活蒸熟。只要用了，就又无法恢复功力。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整整半年了居然还没被折磨死。
“天地良心啊，老弟。”澹台北斗闻言叫起了撞天屈道：“我一没伤你，二没废你功力，三没让人折磨你。在这降龙大狱里住了半年了，你还能有力气骂我，这就足以说明我对你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胜一筹了！”
“那你放我出去呗。”公冶天府靠坐在石壁上，揶揄道：“那才叫真够兄弟呢。”
“那有何难？”澹台北斗闻言笑道：“只要你发誓效忠太一，我马上就放你出去。”
“哈哈哈……”公冶天府指着左护法笑了。“你个老小子，到现在还跟我这儿装孙子，你能瞧得上那个废物？装得再像也骗不了我的！”
“嘿嘿……”澹台北斗被点破了心机，却仍老脸不红道：“要不我怎么得关你一阵呢，不然让你从旁盯着，我怕是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现在不怕了？”公冶天府闻言眉头一挑。
“我该做的事儿，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澹台北斗得意的大笑道：“道宗已经羽化成仙，十八杀将已经有一半效忠于我，剩下的也有家眷在我手中，谅他们不敢造次。只待后日太一继位，尊我为太上长老，我便会亲率十万太一军南出镇北关，将那些胆敢不服号令的叛逆尽数剪除，然后夺回幽燕故地。我看到那时，还有谁敢说我澹台北斗不如孙元朗？”

第六百一十一章 营救计划
降龙大狱最深处的牢房中。
“都黄土埋到脖颈了，你还放不下当年的恩怨？”公冶天府无可奈何的看着左护法道：“好吧，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归降于你。”
澹台北斗闻言狂喜，他知道自己远比不了孙元朗，想要牢牢掌控太平道，离不开右护法的帮助。这才会耐着性子磨了他大半年，又苦口婆心劝了他好几回，否则早就让他活活热死在这降龙大狱中了。
眼见右护法终于肯松口，怎能不让左护法欣喜若狂？
“说，什么条件？就是摘天上的月亮，我也答应你！”
“不用那么麻烦，你让我亲眼看看道宗的遗蜕就行。”却听右护法幽幽说道。
“呃……”左护法闻言一愣怔，旋即阴下脸道：“都已经烧成灰了，你怎么见？”
“哈哈哈，你不是说道宗羽化升天了吗？怎么又改火化了？”公冶天府却揶揄左护法道：“我太平道还没听说过，有火化升天这一说呢！”
道士死亡，叫做羽化，所谓‘羽化登仙’也。无论太平道也好，天师道也罢，乃至整个大玄，自古都有‘侍死如侍生’的观念，死者讲究身体完整的入土为安，将其遗体火化焚烧为灰烬，是对逝者的大不敬。堂堂太平道道宗，功勋卓著的孙元朗，死后当然是不该被火化的。
事实上，就因为火化孙元朗的事情，引起了教徒极大的反弹，那些被关在城外木笼中的教徒，就是因为此事才遭殃的。
“这是道宗的遗旨，我们也只能照办。”澹台北斗涨红了脸嘴硬一句，又有些恼火道：“你这可不是想要归顺的态度。”
“哈哈哈……”右护法却狂笑起来道：“我就知道你老小子在耍诈，那烧掉的肯定是个假货！说道宗死在你手上，却是打死我也不信的。你要是有那个能耐，当年你就是道宗了，哪还会轮到孙元朗后来居上！”
“你！你！”澹台北斗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脚将带来的冰桶踢翻在地，狞笑着对右护法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混账东西，你就等着熟透了吧！”
“好，等我到了九泉之下，保准跟师父告你一状。”右护法却一脸无所谓道：“你就等着我们变成厉鬼来找你吧。”
“你就嘴硬到死吧！”澹台北斗知道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收服不了右护法，气呼呼的转身而去，朝着远处的看守怒吼道：“谁也不准给他水喝！听见了没有？！”
……
太平城民居中，天色已经大亮，城中开始渐渐喧闹起来。
苏盈袖侧耳听了一会儿，奇怪问道：“怎么感觉太平城，比从前还热闹？”
“启禀圣女，明日便是太一的继位大典了，龙儿要求一改往日厉行节俭的作风，下令大操大办，务必隆重，决不能让他在外宾面前丢了脸。”崔夫人忙解释道。
“还有外宾？”陆云闻言不禁失笑，他愈发佩服起那小子了，这才几天时间，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嗨，大公子有所不知，都是跟着高丽人的部队来的，有百济人还有倭人，说是外国使节，但看那装束仪态，怕都是些亡命江湖之徒罢了。”崔盈之失笑道：“我看八成是他花钱雇来充场面的。”
“嗯，还真是爱面子。”陆云笑笑，把话头拉回正题道：“不过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好。”圣女点点头，沉声道：“我方才仔细寻思了一番，咱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营救右护法。”
“本教规矩，左护法主外，右护法主内。右护法老成持重，是位忠厚长者，素来深得家师信任，故而被委以总领太平城的重任。从我记事儿起，他就在管理着太平城的大事小情，在教徒中积累的威望，其实不亚于家师。”
“所以哪怕他老人家已经功力全失，但只要能救出他来，我们就能靠他的威信来跟龙儿斗一斗了！”圣女将悲痛彷徨埋入心底，重新打起斗志，对众人分说道：“之前，龙儿曾亲口跟我说过，右护法被废去武功，下了降龙大狱，我认为这一点上，他说的是实话。右护法根本没有出使高丽，而是被左护法和那个高丽大宗师联手制住，下了盘龙大狱！”
“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没杀他？”皇甫照盘膝坐在胡凳上，拔掉酒葫芦的塞子，深深嗅一口，便赶紧塞上塞子，唯恐里头的酒会跑掉一般。他的酒葫芦还剩个底儿，更悲剧的是，来到太平城才想起来，太平道是禁酒的！这下可要了老头的命，只能把剩下的酒当成续命的仙液，闻一闻过过瘾就罢了。
“应该没有，我方才说过，本教左护法主外，右护法主内。”圣女又恢复了往日的智珠在握道：“况且我师父也一直不太信任左护法，几乎每次南下都带他同行，就是为了防止他趁着自己外出，在太平城里搞事情。所以这些年来，左护法根本没树立起足够的威信来，而且他始终念念不忘幽燕，根本也没耐心再慢慢经营太平城了。所以收服右护法，对澹台北斗来说，是必须要做的一步，但有一丝可能，他都不会杀掉右护法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就是了。”皇甫照一捶胡凳，蹦起来道：“赶紧了事赶紧回去，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降龙大狱我熟得很，凭我们的力量救出右护法并不难。”苏盈袖一抬手，示意皇甫照稍安勿躁道：“难的是救出他之后怎么办？”
“不错，不管我们用什么法子，一旦救出右护法，必然很快就会满城大乱。”崔盈之深以为然道：“届时，我们该何去何从？是带着右护法先离开太平城，还是继续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不能离开太平城！”苏盈袖却断然道：“明天我要破坏大典，不能让龙儿的美梦得逞！”
“要想用最小代价解决此事，明天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了。”陆云点点头道：“一旦让龙儿继位成功，他又有太一军和高丽军的拥护，我们想把局面翻过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先救右护法，再诛龙儿！”苏盈袖拿定了主意，沉声下令道：“我们这就分头行动，去打探消息，诸位也好踩踩点，我们天黑行动！”

第六百零一十二章 行动之前
今日的太平城忙乱无比，大街上，太一军士兵指挥着教徒们洒水净街，黄土垫道，张灯结彩，设好香案烛台。
三清观中更是成了个大工地，数百名工匠在殿前广场忙忙碌碌的扎着高台。一旁的士兵不断挥舞皮鞭，焦急的催促。“快点，不许偷懒！”
“明天就是大典了，怎么连台子都没扎好？”前来视察的龙儿，看到这一幕不由火冒三丈。
“太一息怒，这台子三天前其实已经搭好，”左护法忙轻声解释道：“但不知何故，昨日忽然坍塌，又临时赶工重建，这才手忙脚乱。”
“不知何故？分明有人故意捣乱吧？”龙儿闻言一阵咬牙，狞笑道：“看来这太平城中，很多人是口服心不服啊！”
“这也是难免的，不过教徒都是墙头草，等太一继位道宗，还有谁敢不服？”左护法开解太一道。
“哼，到时候一样会有不服的。”龙儿拔出腰间宝剑，在空中乱砍几下，发泄胸中的无明业火道：“只有杀、杀，不断的杀，杀得他们都吓破了胆，才没人敢跟我捣乱！”
说着，他朝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工匠，嘶声高喊道：“你们听着，天黑之前还不能完工，就统统杀掉，一个都别想活！”
工匠们赶忙瑟瑟发抖的磕头应声，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扎起了台子，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一截。
“你看这帮贱种！就得让他们知道害怕才行。”龙儿得意的收起宝剑，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小声吩咐护卫道：“记住，大典一结束，就把这些工匠全杀了。”
“是……啊？”太一卫应一声，愣了。
“啊什么啊？他们中间混了奸细，还要本座一个一个的甄别吗？”龙儿瞪了那手下一眼道：“当然是有杀错，没放过了。”
“遵命！”那太一卫悚然行礼应下，心中却忍不住哀叹道：‘依着太一这个杀法，早晚把太平城的人杀光了不可。’
左护法冷眼看着，龙儿越是倒行逆施，他就越容易取而代之，自然要听之任之了。
……
太平城中的忙乱，给了陆云他们打探消息的便利，天黑前，所有人顺利的返回了崔盈之的暂住地。
“怎么样，都有什么收获？”陆云问众人一声，见众人都点头，他便对苏盈袖道：“从你开始说吧。”
“嗯。”苏盈袖应一声道：“我去了降龙大狱，发现戒备十分森严，大牢门口设了两道精钢打造的闸门，进出时开一道关一道，根本没有潜入的可能。”
“没有个通气口什么的吗？”皇甫照问道：“老夫的缩骨功可不是吹的，碗口大小的洞都能钻过去。”
“那是本教关押要犯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洞给你钻呢？”苏盈袖摇摇头，朝皇甫照笑道：“不过前辈会缩骨功，实在是太好了。这样我就有办法把你送进去了。”
“哦，快说快说？”皇甫照一听跟自急忙催促道：“莫非你认识看守？”
“怎么可能，狱卒已经都换成左护法的人了，我一个也不认识。”只听苏盈袖笑道：“不过我倒是看见那个往牢里送饭的，是我原先侍女的老爹。”
“你是说？让我冒充送饭的混进去？”皇甫照问道。
“不是，牢里热气熏天，易容术转眼就会穿帮，老前辈根本没法假扮旁人。”苏盈袖狡黠一笑道：“不过你可以冒充饭菜混进去。”
“啊？你要把我剁碎了？那可拼不起来了。”皇甫照大骇。
……
苏盈袖说完了营救右护法的事情，便轮到天女说话了。
“我按你们的要求，去探查三清观后的湖心小岛。”天女言简意赅的汇报情况道：“发现岛上戒备森严，起码有两百黄阶精锐驻扎在那里……而且，那个高丽人也住在里头，我怕被他发现，不敢上岛探查。我说完了。”
“有意思。”陆云闻言展颜笑道：“不是说孙教主已经羽化登仙了？干嘛还要派重兵把守？难道太平道还有守护上任道宗遗址的传统？”
“别瞎说。”苏盈袖佯嗔薄怒的白了陆云一眼，显然天女的发现让她心情大好。“人死了尘归尘土归土，往地里一埋就拉倒了。我们太平道连活人都顾不过来，怎么会在死者身上浪费精力？”
“有古怪，有古怪。”就连皇甫照也看出端倪道：“大宗师都喜欢离群索居，因为到了天阶，会无时无刻感应到旁人散发的气场，让人不得安生。你想，两百多人在边上，那高丽棒子根本放松不下来，所以他肯定是在看守什么重要东西，而不是单单住在那里。”
“难道道宗还活着？”听了他们的推论，崔盈之歉意的看一眼圣女，难以置信道：“我不是有意诅咒道宗，但龙儿和左护法做出这种事，怎么可能还留他活口呢？”
“等我们上岛一探，自然就知详情了。”苏盈袖强抑住心中的激动，看向陆云道：“陆公子有什么收获？”
听苏盈袖一本正经的喊自己‘陆公子’，陆云有些不习惯的摸了摸鼻子，才沉声道：“我已经摸清了三清观的布防。”
“虽然明天戒备森严，而且吸取张玄一那次的教训，就连三清殿上都设了弓弩手。”陆云说着掏出份手绘的草图，指着上头画的标识道：“但有意思的是，继位的高台看样子至少超过三丈多高，这就给了我们从外头直接跳上去的机会。”
“外头？”崔夫人闻言有些愣怔道：“公子指哪里的外头？”
“三清观的院墙外。”陆云这次说的十分准确了。
“啊？”崔夫人却彻底糊涂了，顾不上礼节便脱口质问道：“公子，那院墙也有一丈高不说，上头还有兵丁在把守。”说着她一指陆云画的示意图道：“公子这儿也标出来了，最近的一处院墙，距离高台也有十丈远，就是天阶大宗师也不可能凭空飞渡啊！”
“是啊大公子，”崔盈之也从旁劝道：“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一点，看看今晚能不能混进三清观，藏到那台子底下。”
“那怎么能行？圣女王者归来，怎么可以从地下钻出来？”陆云却断然摇头道：“必须要比张玄一还拉风，才能震慑住那帮宵小！”

第六百一十三章 都是天阶
太平城民居内。
“所以我们要从天而降，配合圣女将逆贼一举成擒，这样才能树立起她老人家的光辉形象啊！”只听陆云眉飞色舞地说道。
“什么？！”崔盈之夫妇的声音，险些将房顶掀翻。
“别瞎说。”苏盈袖白了陆云一眼，心里却是甜滋滋的，她焉能看不出，自从来到太平城之后，陆云便刻意处处以她为主，一心维护她的权威。真是得夫如此，女亦何求？
“就是……”崔夫人忙点头附和，却听苏盈袖又紧接着说道。
“人家哪有那么老？”
“呃……”夫妻俩登时石化，感情圣女说陆云瞎说，是指的‘老人家’三个字。那就是说，从天而降不是瞎说了？
“那你来负责想办法吧。”天女也从旁对陆云下达指令，显然她也觉着这个方案还挺不错。
“嘿嘿，过瘾过瘾，这个可以顶一下酒瘾。”皇甫照也兴奋的直拍手：“别的事儿都好说，这么好玩的事儿不带我一个，我可不答应。”
‘疯了疯了，都疯了……’崔盈之夫妇失神的对视一眼，感觉有些崩溃。
“那就这么定了。”两人愣神间，苏盈袖等人已经迅速商定了行动方略，做最后的布置开了。
“今夜对方肯定严加防范，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今晚养精蓄锐，明早四更出发，拂晓就位，我跟老前辈去降龙大狱救右护法，陆公子和天女去湖心小岛探查情况，不管收获如何，都在卯时撤回到这里集合，然后咱们合兵一处，直捣三清殿！”
苏盈袖说着一拍桌子，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好！”陆云三人齐声应道。
“什么，还要分兵？”见这四人孟浪若斯，也太不拿太一左护法那帮人当回事儿了。崔盈之终于忍不住出声质疑道：“我们拢共就这六个人，还要分兵？被各个击破怎么办？”
说着他朝圣女深深抱拳道：“对方有两位大宗师，十余位地阶宗师，还有数不清的太一军、高丽军，圣女请三思而后行啊！”
“我们这不已经认真探查过，才制定了计划吗？”苏盈袖却笑着崔盈之道：“若非我拉着，他们还没进城就准备擒贼先擒王了。”
“啊……”崔盈之夫妇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他两位巅峰地阶宗师，在这太平城中一个月来战战兢兢，担心被发现抓住还来不及，从来就没有生出过，要主动出击的念头。
怎么这四位一来，就浑不把太平城的强敌当回事儿了？莫非疯病会传染不成？
“恕我直言，诸位哪来的自信？”刹那间，崔盈之忘记尊卑礼节，失声质问四人道：“就算这位前辈是天阶大宗师，仅凭他一个也不够看啊！”
“谁说就我一个大宗师？”皇甫照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指着陆云、苏盈袖和天女道：“他们都是！”
“什么？！”崔盈之夫妇再度石化，崔盈之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
崔夫人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然抬头看向圣女道：“圣女将那件事办成了？”
看到天女面色不善，苏盈袖忙朝崔夫人挤挤眼，让她千万别说下去。
“总之，你们只要知道，面前有四位大宗师就足够了。”陆云也尴尬的接过话头，沉声对崔盈之夫妇道：“请尊夫妇分头接应，我们四人行事便可！”
“是……”崔盈之夫妇强压住心头的震惊，木然应声听命。
……
会后，陆云带着皇甫照和崔盈之出去，为明日的行动做准备，宵禁前才返回了据点。
一夜无话，到了四更天，陆云四人便分头出发。
看着他们踏着月色、绝尘而去，崔盈之夫妇暗叹一声，真是后生可畏。便忙收起感怀，也分头摸向那湖心小筑和降龙大狱，准备接应两边人马撤退。
话分两头，先说陆云和天女轻松绕过三清观的守卫，潜入到那个水汽氤氲的小湖边。
“朴正英还在岛上。”天女的灵觉比陆云还敏锐三分，她站在湖边向湖心岛感应片刻，便轻声说道。
“时间有的是，还是等一下吧。”陆云闻言收束功力，彻底隐藏住自己的气机。“孙元朗还不知在不在里头，咱们没必要打草惊蛇。”
天女点点头，便跃上一棵低矮的柳树，闭目盘膝调息起来。
地上潮湿，又找不到其它可以打坐的地方，陆云只好蹲在树下，有些无聊的伸手撩了把湖水，竟十分温热。显然，这处小湖与降龙大狱地脉相通，湖水终年被地热加温，已经成了温泉湖。
“想不到，太平城还有这种好地方。”陆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回头一定要冬天来一次，好好泡泡汤。”
说完，他觉着这话有些孟浪，偷眼眼向天女，希望她全神打坐，不要理睬自己。
却看到她睁着那双灿若星辰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瞬的看着湖心小岛。
“你说孙元朗现在是死是活？”只听天女幽幽问道，这还是那件事之后，她头一次跟陆云主动说话呢。
“我感觉他还活着。”陆云轻声答道：“不过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嗯。”天女点点头，轻叹一声道：“倘若他真的不在人世了，那我和苏盈袖的身世，岂不永远都无法弄清了？”
“呃……你可以去问张玄一啊。”陆云有些奇怪道：“之前就想问你，你为何宁肯远赴太平城，也不回太室山寻找答案？”
“师父不会告诉我的，他要说的话，也不会瞒到今天了。”天女怅然的下了柳树，抱着膝盖蜷坐在陆云身边道：“其实我在归隐峰上，一年和师父最多说过十句话。”
“啊？那他怎么教你武功？”陆云不由一愣，他无法想象天女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起先是玄武师叔负责教我，后来就全靠我个人领悟了。”天女双目中的孤独清晰可见道：“我原来还想着借请教师父的机会，和他说几句话，可师父每次都是冷漠的看着我，直到看得我彻底气馁，自己退出去。”

第六百一十四章 探狱
湖畔树下，陆云和天女轻声谈着心。
“老牛鼻子有够变态。”陆云不禁愤慨道：“既然这样，干嘛还要收你为徒？”
“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天女苦涩一笑，低着头道：“所以我只能来问孙教主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云轻声问道：“孙教主告诉你，你和盈袖就是亲姐妹，而且是出身太平道的亲姐妹，你想好怎么面对了吗？”
“我已经想过所有的可能，也包括这一种。”天女没有直接回答陆云的问题，而是目光柔和看着他道：“我现在能确定的是，如果那妖女是我妹妹，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终于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但天师道是不会允许我跟她相认的。”
天女寻思良久，方道：“我想等我得到答案后，就回山去问问师父，到那时他应该会给我一个解释了。”
“然后呢？”陆云追问道。
“然后……”天女的眼中头一次出现茫然的神色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得到时候才知道吧。”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陆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天女了，只好有些苍白的宽慰道。
“我和天师道的事情，不用你插手。”天女摇摇头，顿一顿，又声如蚊蚋道：“你能偶尔陪我像这样聊聊天，就足够了。”
“这当然没问题了。”陆云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忙满口答应道：“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奉陪。”
“嗯。”天女点点头，忽然手指压在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
陆云马上和她一起，俯身在湖畔草丛边，听着远处水雾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那座唯一通往湖心岛的小桥上，走来一队高丽士兵，为首的正是那朴正英。他们正用高丽语说着什么，后来还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陆云却是听不懂的。
走下桥时，朴正英四下扫视一圈，并未发现陆云两人。
然后他便带队朝着三清殿方向走去。
等朴正英走远了，天女便伏在陆云耳边，轻声说道：“方才有人向朴正英抱怨，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捧太一的臭脚。朴正英回答说，太一会在一个月内将太平城移交给高丽。”
“这小子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陆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才当家几天，就把太平道两百年的基业给卖了？我看列代道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别说风凉话了。”天女被逗笑了，白一眼陆云，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嘿嘿……”陆云看到天女笑，便觉得十分高兴，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两人便再不说话，纵身飞跃上桥头，朝着湖心岛直扑而去。
……
此时天蒙蒙亮，一个伙夫打扮的太平道教徒，挑着沉重的担子颤巍巍上了后山，来到深处山腹中的降龙大狱外。
降龙大狱外，是一处依山而建的营房。监狱大门就在房内，还有几十名黄阶精锐在营房中驻守。看到伙夫上来，营门外站岗的士兵欢喜道：“老闷瓜，你今天来的够准时的？”
另一个站岗的也吞着口水问道：“可饿死爷们了，今早吃什么？”
“今天可是太一继位的大日子，当然不敢懈怠了。”那伙夫搁下扁担，指着一个偌大的饭笼道：“你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吧，都有口福了。”
“哦？真的？”虽然太平道的粮草优先供给军队，但伙食也就勉强混个半饱，这帮士兵过了年就没见过荤腥。听那伙夫这样说，营房里的士兵呼啦一声涌了出来，围上那饭笼就开干！
“我的天，没看错吧，居然有烧鸡！还有酱肘子！”
三月不知肉味的士兵们，一打开笼盖就惊呆了。看到那满满一笼的大鱼大肉、白面馍馍，士兵们流着口水愣了一瞬，便七手八脚争抢起来。
“别抢别抢，等我分……”军官还想维持一下秩序，却转眼就见笼中的美食快要被瓜分一空，这下他也急了眼，加入争抢的行列中。“你们给我留点，别都吃光了……”
“别抢别抢，都够吃的。”那‘老闷瓜’含笑看着这帮如狼似虎的后生道：“实在不够吃，这不还有一桶吗？”
“你那是给人吃的吗？猪都嫌不顺口。”一个士兵抱着烧鸡白一眼老闷瓜。
“你们不吃，里头的那帮饿鬼可不嫌弃。”老闷瓜拍了拍那个腰上挂着钥匙的军官道：“快开门，我送进去还得赶紧下山，准备中午的宴会呢。”
“日，还有宴会？”士兵们羡慕不已，然后便继续大吃起来。
那军官嘴里塞满了食物，一手拿着根鸡腿一手拿个馍。他用脚尖拨开饭桶的盖子，一股泔水味熏得他连连后退。远远瞥一眼桶里稀得发亮的野菜粥，他便赶紧摆摆手，示意老闷瓜将盖子盖好。
老闷瓜知道，这就算检查完了，便盖上桶盖，吃力的提着那口大桶，跟在军官身后，走向营房内的那道闸门。
军官拿出钥匙打开闸门，放老闷瓜进去。待将外头这道闸门锁好后，他才朝里头喊话道：“送饭的来了，开门！”
不一会儿，里头的闸门缓缓敞开。一个只穿着裤衩的守卫，没精打采的探出头来。降龙大狱里闷热如蒸笼，谁也不愿在里头当值，守卫们每天抽签选出两个倒霉蛋，分上下两班在里头值守。
这会儿，这位倒霉蛋已经在里头熬了一宿，哪还有个人样？他一面将老闷瓜放进去，一面伸着鼻子猛嗅起来。
“什么味这么香？”
这才发现外头军官的手上，居然捏着根肥美的鸡腿。
“哎呦我去……”那护卫一下来了精神，伸手想去够那根鸡腿，但隔着两道闸门，他哪能够得着？
“有好吃的不叫我？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等下了哨再吃吧。”军官打个哈哈就不见了。
别说下哨了，这会儿那笼吃食就被抢得一干二净了。
护卫拍打着闸门，绝望的样子像是也成了囚犯一般。
“别叫了，给你们留着呢。”老闷瓜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那护卫。
护卫打开一看，是一个油光光的大酱肘子。
“哎呀，老闷瓜，真他妈够意思！”那护卫高兴的，恨不得亲一口老闷瓜，也顾不上跟他一起送饭了，抱着肘子就在那啃起来。

第六百一十五章 公冶天府
降龙大狱内，老闷瓜拎着沉重的木桶来到一间间牢房外，拿起汤勺敲敲牢房的栅门道。
“开饭了，开饭了。”
马上便有一个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犯人，拿着破碗烂盆凑到栅门边。
“接住了，洒了就没得吃了！”老闷瓜吩咐一句，便挨个给他们打起粥来。
“今天是太一继位的好日子，管你们这些逆贼一顿饱饭。”老闷瓜话虽如此，也不过每人多给了一勺而已。
犯人们饿还在其次，主要是渴得厉害，抱着碗便刺溜刺溜喝起粥来。
却有个大骨架的虬髯汉子，瞄一眼那碗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野菜粥，顿时不爽道：
“老闷瓜，我可听到了，外面的守卫们有鱼有肉，怎么我们还要吃这种猪食？”
“就是，他们有酱肘子，起码也得给咱们来个馍吃啊……”隔壁牢房的一个红脸汉子，已经把粥喝完了，又盯上虬髯汉子那碗道：“老邢，你不喝别浪费，给我吧。”
“也分我一碗。”右边牢房的黑脸汉子也伸出碗，看着虬髯汉子将粥倒给那红脸汉子道：“老季，你也是堂堂杀将，就这点出息？要个馍就够了？我们也要吃鸡腿！”
“你们想屁吃呢。”老闷瓜一边继续给犯人打饭，一边啐道：“别忘了，你们都犯了大罪，能留条命不错了。”
“嘿嘿，你个老闷瓜懂什么？”虬髯汉子却笑道：“犯罪的不是我们，是今天要篡位的那人。”
“跟我说这个没用，要我说，你们就是关进来时间短了，再过个十天八天，要是还有劲儿说话，那才真叫好汉。”
老闷瓜一边说着，一边提着空了大半的木桶，走向了降龙大狱最深处。
虬髯汉子看着周遭牢房中，那些瘦骨嶙峋的囚犯，吃饭粥便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似乎已经丧失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他不禁心有戚戚，有些后悔方才把粥分给旁人了。
……
说话间，老闷瓜来到了大狱最深处，右护法的牢房前。他这才抬起头，朝着四周看了看。
见左近无人，老闷瓜这才敲了粥桶三下，然后便远远逃开了。
下一刻，那粥桶从底部裂开，然后化为无数碎片，一个蜷缩如婴儿的童子，从桶底的暗格钻了出来。
噼里啪啦一阵骨头响声，那童子迎风便长，成了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
“哎呀，可憋死老子了。”童子自然是皇甫照了，他活动着全身的筋骨，一脸痛苦道：“臭丫头出的馊主意，让我老人家差点断了气。”
牢房内，右护法被外面的异象，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对那老气横秋的少年道：“这位小友，你的声音怎么好像我一个故人？”
“故你妈个头，公冶小儿，忘了你皇甫爷爷了？”皇甫照一边在精钢打造的栅门上到处摸索，一边碎嘴道：“看来当年在幽州，我踹你腚上那一脚，还是不够狠啊。”
当年皇甫照在高祖麾下，公冶天府跟随寇仙之，两人曾并肩作战多年，也曾在幽州反目成仇，厮杀拼命过。但终究皇甫照还是念着昔日的同袍之情，故意放走了身陷重围的公冶天府。也正是因为有过往的交情在，他才甘愿接受苏盈袖的安排，以堂堂大宗师之尊，藏在饭桶里混入大牢救人。
“你，你是皇甫照那个龟孙？日你先人。”右护法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道：“你怎么变成这个吊样子了？”
“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皇甫照就不爱跟人论这件事，把脸一黑道：“你这熊样也好不到哪去，堂堂大宗师，像条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好好，咱们大哥别说二哥。”右护法知道，跟这厮聒噪开来，到天黑也说不清楚，赶忙打住道：“你先放我出去再说。”
“你先叫声爷爷再说。”皇甫照皱着眉，随口说道。
“不用找了，钥匙在澹台北斗手里。”右护法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有些沮丧道：“这门是精钢打造的，你当年鼎盛时期还差不多，现在这副模样，就麻烦了。”他虽然中了无影香，可眼力还在，自然能看出皇甫照如今的实力，不足当年的一半。
“不用给我在这儿泼冷水，你快喊，喊了我就放你出来。”皇甫照却嘿嘿一笑道：“要是我办不到，老子还你十声便是。”
“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占老子便宜！”右护法气哼哼的瞪了皇甫照一眼，然后便闷声道：“爷爷。”
“哎，乖孙儿，快出来吧。”皇甫照脆生生的应一句，然后便听喀嚓一声，竟直接就拉开了牢门。
“呃，你是怎么办到的？”右护法没想到，这厮居然如此轻易就打开了牢门。走出来定睛一看时，才发现那锁芯位置已经碎掉，上头还蒙了一层白霜。那寒气是如此凛冽，在这最闷热的牢房深处，都能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他经验丰富无比，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常年受热的铁锁被寒冰真气一裹，热胀冷缩间便脆成了麻花一般，以天阶大宗师的手力轻轻一扭，自然就开了。
“嘿嘿，老子确实功力不如当年，但现在我有脑子呢。”皇甫照得意洋洋的甩掉手上的薄冰。
“你不是红日镇山河吗？什么时候玩起冰了？”两人一边往外走，右护法一边问皇甫照道。
“唉，说来话长，就不说了吧。”皇甫照苦笑一声，不想再提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这自然是《荣枯神功》的妙用了，一枯一荣间，体内的真元属性逆转，自然由火变成了冰。如今他已经神功大成，甚至可以做到冰火齐出。但当初遭的那些罪，还会让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呢。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之前牢房边，那虬髯汉子一看到公冶天府，马上弹起身来，冲到栅门前，低呼道：“右护法，末将是刑一刀啊！”
“哦，老邢，你也被关进来了？”右护法在大牢深处单独关押，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
“右护法，还有我，季无病！”红脸汉子也激动的跟上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孙元朗之声
“我，还有我！”其余的犯人也像看到救星一般，朝着公冶天府大喊起来。
公冶天府此时手无缚鸡之力，走道都成问题。
他叹口气，求助的看向皇甫照道：“兄台，这都是本教的忠臣义士，还请高抬贵手……”
“这个嘛，太费力了。”皇甫照摇摇头，抱手不肯答应。
“我自有重谢来着……”公冶天府对皇甫照耳语几句，听得老酒鬼两眼放光。
“真的？你真的有？你们太平道不是禁……”皇甫照一阵抓心挠肺，唯恐他是忽悠自己呢。
“嘘……”公冶天府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道：“我是高层嘛，总有些特权的。都是当年从幽燕撤回时，带的皇宫珍藏……”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咱们过命的交情，我就是累瘫累死，也在所不辞！”皇甫照马上运起全身功力，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破门救人。
两人这般折腾，那不远处的看守却毫无动静，竟然躺在地上睡着了。
……
湖心小岛上戒备森严，草庐内外更是有几十名身穿黑衣的太一卫，如临大敌一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却没人发现陆云和天女已经俯身在草庐顶上。
陆云朝天女比划个手势，示意她守住桥头，自己出手收拾掉这些护卫。这会儿已经是天光大亮，远处三清殿方向已经鼓乐齐鸣，也不用担心会打草惊蛇了。
天女点点头，便仗剑冲下了草庐。
草庐下，两名黄阶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无声无息中剑倒地。天女又婉若惊鸿般扑向了另外几名守卫。
陆云知道，天女是会错了意，只好暗叹一声，起身在房顶一点，便一个大鹏展翅，落在了四丈外的桥头上。
桥头上那几名护卫正在闲聊，见有人从天而降，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刚想出声示警。却被陆云一招画地为牢，同时将几人封住了穴道。
那几名护卫便如木偶一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断有同伴逃到桥头，然后又被陆云制住了。
十息不到，草庐内外的惨叫声便戛然而止，天女提着滴血的宝剑从雾气中走出来。
“没有逃跑的吧？”天女轻轻一抖宝剑，甩掉串串血珠，然后回剑入鞘。
陆云摇摇头，与天女并肩走进草庐，一路上看到横七竖八倒毙的太一卫护卫，皆是一击致命。
他不由暗暗胆寒，还以为天女是个善茬呢，没想到比苏盈袖和商珞珈还狠……
陆云不禁有些头大，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胡思乱想间，两人走进了草庐中，见里头陈设十分简单，一个蒲团一张矮榻，一个小几一个衣架，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
天女将蒲团床榻全都移开，却什么都没发现，不禁有些失望。
“人不在这儿？”
“没人看这么严干什么？”陆云仔细打量着屋里，寻找着可疑的蛛丝马迹。“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说完，他俯下身子，仔细端详着木质的地板，最后目光落在原先摆放蒲团的位置道：“这几块地板是新铺的。”
说着陆云伸手一按，那几块成色略新的地板，便被他的内力震成了齑粉。
“咦？”天女手一挥，将木屑吹得一干二净，露出一方黑黝黝的粗糙物事。
陆云扣了扣那物事，听到金属的闷响声。
“这是用铁水浇注而成的铁板，听声音，少说一尺厚。”陆云皱着眉头，索性将所有的木地板尽数掀开，底下竟然全都是铁板。
只是别处的铁板年深日久，已经被潮气腐蚀的锈迹斑斑了。唯有他起先发现的这一片，生锈的痕迹要轻很多，用手轻轻一抹，便露出了生铁的本来面目。
陆云退后几步，端详一下眼前的这块铁板，原来是个门的形状。
……
降龙大狱。
当皇甫照和公冶天府，带着营救出的一干囚犯来到牢门口时，便见双层铁闸已经洞开。看守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苏盈袖笑盈盈的立在人从中，已经等候多时了。
“啊，是圣女！”走在最前头的刑将军，惊喜的大呼一声，赶忙上前跪拜行礼。
“圣女啊，你终于回来了……”被囚禁的铁杆教徒们，一个个喜极而泣，纷纷跪在苏盈袖的身前，哭得像个孩子。
“大家快请起，是盈袖回来晚了。”苏盈袖虚扶一下众人，走到公冶天府面前，深深一福道：“护法安好，实在是本教大幸，只是不知我师父，到底是死是活？”
……
湖心小筑中。
“看来这应该是一间生铁浇注的密室。”陆云摸着发青的下巴猜测道：“我们一开始找到的，是原先门的位置。”
“你是说，他们把孙元朗囚禁在里头，然后用铁水把门封死？”天女顺着陆云的意思说道：“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把他杀掉呢？”
“若是孙元朗自己进去的，这就不奇怪了。”陆云蹲在那原本有门的位置到处摸索，也找不到任何发力的缝隙。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间，便听当的一声脆响，却是天女将元气注入她的天女剑内，重重斫在了铁板之上。
天女剑乃天师道神兵，本就削铁如泥，又有大宗师的元气附着，一剑便砍进去寸许！
陆云瞠目结舌的看着天女一剑接一剑，火星四溅，硬生生将那厚厚的铁门斫出了一个大口子！
他又一次意识到，成为大宗师之后，对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去认知了。
直到看见天女额头沁出汗珠，陆云才回过神来，对她道：“你歇会儿，我接着来。”
天女也是累坏了，点点头，按住微微颤抖的右臂，将已经砍出许多细小崩口的宝剑，递给了陆云。
陆云接过宝剑，顺着天女砍出的缺口，运足元气，一下下砍斫起来。他的真元本就比天女充沛，又占着男子天生力大的优势，进度自然要天女快的多。
当他硬生生将浇在铁门上的生铁板砍成两段后，那柄削铁如泥的天女剑，也猝然断为了数截。
陆云举着半截断剑，歉意的朝天女笑笑。
“身外之物不打紧，但现在怎么办？”天女已经恢复了力气，却没了主意。
“看我的！”只见陆云丢掉断剑，将双手插入斫出的缝隙中，十指紧抠住生铁板，双臂运足十成十的功力，暴喝一声道：
“开！”
便听吱呀一下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中，陆云竟硬生生将那面附在铁门上的生铁板扯了下来。
陆云发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
天女掏出手帕，给陆云擦擦汗，另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元气送入他体内，为陆云补充着损耗过度的内力。
“幸好他们浇注之前，没有除掉原先厚厚的锈迹。”陆云看着那粘在生铁板内侧的大片大片锈迹，长舒口气道：“不然我们根本没办法。”
“是谁在外头聒噪，敢扰本座清修？”
陆云话音未落，便听地下传来孙元朗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第六百一十七章 能屈能伸
湖心小筑内。
“是谁在外头聒噪，敢扰本座清修？”孙元朗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地底铁室中传来。
“什么人？”天女没和孙元朗打过交道，闻声望向了陆云。
“哪有什么人？你是斫铁声听多了，幻听了吧？”陆云却朝她挤挤眼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咱们赶紧去和他们汇合吧。”
“可是……”天女看一眼那铁门，已经猜到了下头是什么人？她自然被陆云搞糊涂了，大家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为了营救孙元朗吗？现在人就在下头，为何陆云却要视若无睹呢？
不过她来太平城本就是帮忙的，自然处处以陆云为主，见陆云朝自己使眼色，便带着满腹的疑窦，跟他退出了小筑。
“臭小子，我听出你是谁来了！你，你公报私仇！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地底下，听到两人离去的脚步声，孙元朗终于装不下去了，使劲拍打着铁门道：“贤侄，贤侄别走，放贫道出去先，万事好商量啊！”
天女万没想到，令天下人闻风色变的孙大教主，居然还有如此知情识趣的一面。她不由忍俊不禁，忙捂着嘴唯恐笑出声来。
“哎呀，这里也没有的话，看来孙大教主是凶多吉少了。”陆云站在草庐外，故意吓唬里头的孙元朗道：“不如我们将这草庐推掉，雕一方万钧石碑立在这铁门之上，来缅怀孙大教主的丰功伟绩吧！”
底下的孙元朗一听，登时哭笑不得，心说：‘那样老子别想出去了不说，还成了驮碑的王八，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堂堂孙大教主心思通明，知道陆云是在跟他秋后算账。当初他在敬信坊劫持陆信一家，逼着陆云交出了玉玺，又将这小子丢在坑里弃之不管。没想到一年之后，竟轮到这小子对自己弃之不管了，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想到这，孙元朗收起全部的火气、傲气和霸气，只剩低声下气的央求起来道：“陆小哥，陆公子，当初是本座，不，是贫道鬼迷心窍，对你一家多有冒犯，还请小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高抬贵手放我出来吧，贫道必有重谢，绝不食言……”
孙元朗不愧为当世奇男子，以堂堂太平道道宗之尊，却能屈能伸，好话说尽，实在是能常人所不能。可任凭他好话说尽，外头的陆云却一个字也不应声。
好半晌，口干舌燥的孙教主才停下来，耳朵贴着铁壁仔细听去，才发现小岛上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原来那小子真的走远了。
“唔呀呀气死本座了！”孙元朗一拳捶在铁壁上，颓然坐倒在地。他却不怨陆云见死不救，只恨自己被困太久，甫一见到脱困的可能，便耐不住性子，提前亮明了身份。
应该等到铁门也被打开，出去再说话的！
……
且不提追悔莫及的孙教主，单说苏盈袖和皇甫照，从降龙大狱中救出了右护法和一干教众，便径直下了后山。
山脚下，崔盈之从草丛里现出身影，见营救成功，自然喜不自胜。
“有没有走露风声？”苏盈袖一边向三清观走去，一边低声问他。
“圣女放心，今天大部分人都在三清观观礼，余下小队巡山的人马，已经被属下收拾了。”崔盈之忙沉声应道。
“好。”苏盈袖点点头，又问道：“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消息。”崔盈之摇摇头。
圣女闻言秀眉微蹙，压下心头的担忧道：“你带行动不便的兄弟们，先找地方躲藏起来，一切以安全为重。我和其余人先去汇合地点等他们。”
“是！”崔盈之自从知道圣女等人的实力后，便彻底不再瞎担心了。
众人便分头行动，崔盈之带着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教徒留在后山上，圣女和皇甫照则带着右护法、刑将军、季将军等人，悄悄摸到了三清观左近的一处空宅中。
“呃，这不是我家吗？”看着皇甫照推开虚掩的院门，公冶天府不禁一愣。
“紧挨着三清观，又家里没人的宅子，不就你家一处吗？”皇甫照白他一眼道：“怎么，怪我没事先打招呼？老子也得见得着你才行啊。”
“不是，不是，你随便用。”右护法苦笑着摆摆手道：“我光棍一根，人不在家就不在。”
说话间，众人来到后院中，便见一具用十余根毛竹搭建成的，简易投石机模样的装置，占据了大半的院落。
“这是？”右护法不由一愣道：“你们准备砲轰三清观？”
“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们不是砲轰，我们用的是人弹。”皇甫照得意洋洋道。
“人弹？”右护法闻言错愕片刻，方恍然失笑道：“那我还真想也试一试呢，可惜功力一时半会儿恢复不来。”如此简单粗暴的飞越方法，也只有大宗师能办得到。换成旁人，定然会摔成肉泥的。
“放心，待会儿我带你飞，”皇甫照举手拍拍右护法的肩膀，一脸坏笑道：“你说该是抱着你，还是搂着你呢？”
“我宁肯自己摔成肉饼！”公冶天府不寒而栗，推开了恶趣味的皇甫照。
正低声胡扯间，忽然圣女一抬手，两人马上不做声了。
少顷，便见陆云和天女联袂而至，飘然落在院中。
见两人按时前来会合，苏盈袖先是心下一松，旋即又心中一紧地问道：“没，有我师父的消息？”
陆云摇摇头，走到苏盈袖面前，低声对她说道：“找遍了岛上也没见到人。盈袖，现在指望不上孙教主了，你要将太平道扛在肩上！”
见陆云一本正经的说着瞎话，天女嘴唇微微翕动，但想起这厮回来路上的叮咛，她只好将头别到一旁，不忍看已经泫然欲泣的苏盈袖。
“圣女，节哀吧。”右护法闻言长叹一声道：“听澹台北斗说，道宗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本以为他是在诓我，但既然湖心小筑没人，看来道宗真的凶多吉少了。”
正说话间，不远处的三清观中，传来一声声颤动人心的钟响。那是继位典礼正式开始的讯号……
“没时间犹豫了，圣女！”刑将军、季将军等人跪地恳请道：“请圣女为百万太平教徒计，勇担大任，力挽狂澜吧！”
苏盈袖看着场中众人，她知道自己不能任由悲伤淹没，必须要鼓起全部的勇气，将太平道带回正轨！

第六百一十八章 太平犬子
三清观内外旌旗飘扬，身穿簇新黑色武士袍的太一军，手持着长枪、画戟、华盖、罗伞等仪仗用具，在连夜扎好的高台前肃然林立。
高台下，最前面是前来观礼的‘各国来宾’，来宾后面，才是乌泱泱的太平道教众。观中数万教众一片死气沉沉，他们无精打采的挥舞着手中的小旗，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色。与那些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外宾’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钟声响过九遍，仪式正式开始。
五百人规模的乐班奏起悠扬的韶乐，教徒们听得一头雾水，这跟他们熟悉的肃穆道音，实在是大相径庭。
那些观礼的来宾中，有高丽王廷的使者，闻声不禁对一旁的同伴道：“太平道奏起朝廷的音乐，看来太一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啊。”
“沐猴而冠，不伦不类。”一旁的使者也毫不掩饰对太一的鄙夷，操着谁也听不懂的高丽话道：“要不是为了接收太平城，谁愿意在这儿陪他演猴戏？”
说着，他厌恶的瞥一眼身旁张牙舞爪的扶桑海盗、琉球野人，和那些人拉开些距离，讥讽道：“瞧瞧，他都请了些什么人？这些下三滥蛮夷也配站在我们身边？”
“唉，仓促间，太一上哪去找什么扶桑、琉球的使节？再说人家也未必搭理他。”正使也是满心厌恶这种滥竽充数的安排，但他总要顾全些大局才是。“太一糊弄教徒，我们糊弄太一，大家不过各取所求，赶紧把戏演完就是。”
“嗯……”看到太一的身影出现在三清殿门口，副手神情郁郁的点点头，不再抱怨。
……
不管这场仪式有多简陋，在旁人眼里有多可笑，但在龙儿看来，这就是自己人生迄今为止，最辉煌最重要的一刻。
此时此刻，千万教徒都匍匐在他面前，不敢仰视。立在高高的台阶上放眼望去，只见左右金戈辉煌、旌旗蔽日，太一卫士兵狂热的呼喊着他的尊号，那些对他心怀不满者瑟缩成一团，再没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将正式成为百万太平道教徒的唯一领袖，可以肆意对教徒生杀予夺！从这一刻起，他将彻底告别昔日的噩梦，完完全全以太一的身份矗立于天地之间，挥军南下，攻城略地，成就丰功伟业！
高台上，左护法一身杏黄道袍，欠身恭请太一来到高台中央。
待龙儿站定后，他便带领三清观中所有人，一起向龙儿五体投地，高呼：“道宗万岁！”
龙儿激动的难以自抑，他紧抿着铁青的嘴唇，目光炯炯的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缓缓除下了头上的紫金冠，双手捧起檀木几上那顶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缓缓戴在了头上。
当他系上平天冠的丝绦时，左护法也带人为龙儿，换上了绣有日月北斗和八卦纹样的赭黄道袍。系上九龙蹀躞带，悬上代表道宗权威的七星宝剑……事实上，太平道最高领袖是称为教主的，但太平令和九节杖随寇仙之湮灭后，孙元朗继位时便不以教主自居，而是逊称为道宗，改以七星宝剑为信物。
龙儿野心勃勃举行继位大典，自然不会满足于区区道宗，他甚至连教主也不放在眼里，他要为要自己上更加荣耀的尊号！
一阵密过一阵的鼓声中，一面两丈长的赭黄大旗，缓缓升到了旗杆顶端，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旗面上绣着四个斗大的金字：
“太平天子？”高丽副使倒吸口冷气，没想到这龙儿好大的野心啊。
“不，你看仔细了。”高丽正使却摇摇头，神情严峻的说一声。
“太平……犬子？”高丽副使定睛一看那随风飘扬的大旗，不由目瞪口呆。只见那旗面上不知被何人动了手脚，‘天’字最上面一横，只剩下右侧的一小段，便如‘大’字上多了一点，可不正是个‘犬’字吗？
太平教徒们也发现了这一异样，虽不敢哄堂大笑，却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再不复之前的臣服模样。
高台上的太一和左护法等人，却是最后发现异状的。龙儿迟迟等不到众人山呼‘太平天子万岁’，不由有些奇怪，看看一旁的左护法，左护法也同样一头雾水，不知哪里出了状况。
还是朴正英眼尖，看到台下的自家使节指向那大旗，这才抬头一看，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他赶忙对太一耳语几句，龙儿闻言勃然变色，抬头望向大旗，果然看到了那‘太平天子’的尊号，变成了‘太平犬子’，他登时七窍生烟，暴跳如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凶狠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众教徒，嘶声咆哮道：“是谁干的？给我站出来，敢做就要敢当！不然你会把所有准备典礼的人，统统都害死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他们自然知道这位太一别的不行，杀人可是从来不眨眼的。
无数昨日里参与筹备的教徒，赶忙跪地哭喊求饶起来。
“太一饶命啊，我们可没那个胆啊……”
“这旗子今天早晨还好好的呢……”
一时间求饶声四起，将典礼的庄重气氛破坏殆尽。
“天子，吉时已到，还是先祭拜天地再说吧。”左护法一面挥挥手，示意手下赶紧将那大旗降下，一面小声劝说龙儿，不要因小失大。
龙儿铁青着脸，面色变了数变，还是强忍着怒火点了点头。
几名太一卫赶忙七手八脚解下绳索，想将那面耻辱的旗帜给降下来，却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至，将那面旗子钉在了旗杆上！
“哈哈哈！”与此同时，一声豪迈无比的大笑在众人头顶炸响。“犬子休要猖狂，你家老子回来了！”
包括龙儿和左护法在内，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五条人影如飞龙在天般从高空飞射而至！
那些守备在三清观宫墙上的护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一箭没发就眼睁睁看着那五人，掠过无数教徒的头顶，稳稳落在了高台之上。

第六百一十九章 情势逆转
那五名不速之客以石破天惊的姿态，飞跃过高高的宫墙，落在了十几丈远的高台之上。
待龙儿定睛一看，发现这五人自己居然都认识——右护法，圣女，陆云这三个死对头外，还有在龙门保护陆云的那位天阶大宗师，以及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天师道天女！
左护法虽然不认识陆云和天女，也和朴正英在第一时间将龙儿护在了身后，目光闪烁的看着被圣女营救出来的右护法，知道降龙大狱已经被他们攻破了。
高台下，一众教徒也认出了圣女和右护法，一时间激动的情难自禁，纷纷哭喊起来：“啊，圣女！你可算回来了！”
“右护法，你老人家这半年去哪儿了！我们都快被折腾死了！”
苏盈袖看一眼右护法，公冶天府便朗声对众教徒道：“诸位，本座与道宗受了奸人的陷害，幸得圣女犯险相救，这才侥幸捡回一条老命！”说着他伸手指向龙儿和澹台北斗道：“设计陷害本座与道宗的，正是这两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
众教徒闻言一片哗然，龙儿和左护法这半年来的倒行逆施，让他们根本不怀疑，右护法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捶胸顿足，指着高台痛苦怒骂起两人来，借机宣泄着数月来积郁的愤怒与恐惧。
“禽兽，畜生，败类！”
“贼子杀我父兄，夺我家财，我与贼子势不两立！”
“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
听到众教徒的詈骂声，如潮水般从四周袭来，太一有些惊慌，将身子缩在左护法的背后，小声道：“护法，咱们怎么办？”
“那个孩子是大宗师。”朴正英也神情严峻的提醒左护法一句。左护法虽然惊讶居然有如此低龄的大宗师，但并不感到多惊慌。因为能将右护法营救出来，就说明对方肯定有大宗师相助了！
“太一莫慌，圣女和右护法与我俩平级，奈何不了我们！”澹台北斗强自镇定道：“公冶天府的功力还没恢复，他们不过一个大宗师，我们二对一占据优势。”
“而且这些军队都是听我们的！”说着他又一指已经包围了高台的那些黑压压的太一军道：“请太一作壁上观，老夫和朴大师来对付他们。”
“好，好，都拜托护法和大师了。”龙儿说着想要退下高台，却又觉着自己身为太平天子，还没动手就被人吓落台去，实在太没面子了。便硬着头皮退到阶梯口道：“本座给二位压阵。”
此时朴正英眼中却只有皇甫照一人了，他满脸欣喜的活动着筋骨，一步步朝皇甫照走去道：“上次在洛都未分胜负，深以为憾，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再战一局的机会，这次可要不死不休！”
说着他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却只见剑柄不见剑身！
“剑名承影，请赐教！”
朴正英一挥剑柄，宝剑便如蛟似电铿锵作响，朝皇甫照面门直刺过去！
高丽人都知道，朴大师有一柄只见剑影、不见剑身的神兵利器，乃是他趁着中原大乱，从北齐朝廷中抢夺而去的华夏名剑——承影！
上次在龙门交战时，朴正英并没有带这柄赖以成名的宝剑，现在他承影在手，实力大增，根本不把皇甫照放在眼里！
“来得好！”
皇甫照怪叫一声，身形化作数道虚影，却怎么也躲不开这无形一剑的追击！
他只好一咬牙，运起全身功力，一手红日燎原，一手冰封千里！
炽热和冰冷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从他双手喷涌而出，旋即纠缠在一起，似乎冰中有火，火中有冰，竟有几分混元一击的意味在里头！
皇甫照虽然功力大不如前，但经过几番向死而生后，意境反而还要高于陆仙一筹，怕是比起张玄一也不遑多让。
朴正英不敢托大，赶忙将分成数股的剑意合一，全身功力凝聚在承影剑锋上！
随着他功力的灌入，那柄无形之剑终于现出了琉璃般的三尺剑身！看的一旁的天女眼前一亮。
轰的一声巨响，两位大宗师全力以赴拼在一起！
两人激起的劲风猛烈席卷高台，吹得龙儿险些站立不稳，一头栽将下去。
左护法忙伸手拉住龙儿，目光却紧盯着仍在不断提高功力的朴正英和皇甫照。
他自然能看出，还是朴正英的功力更胜一筹，如此拼将下去，皇甫照必败无疑。只是一时半会儿还分不出胜负罢了。
不过左护法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至少对方唯一能用的大宗师已经无法再捣乱，剩下这三只小猫和一只病猫，还不是任他蹂躏？
他正想着是该先拿下圣女，还是先拿下右护法时，却见那白面后生闪身到了互拼真元的两位大宗师身边，似乎有要助拳的打算。
虽然没见过陆云，但他还是从圣女对这后生的神态上，隐约猜出了此子的身份。
左护法不由露出讥讽的笑容，真是不自量力！大宗师间的较量岂是普通人能插手的？哪怕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阶宗师，若是敢贸然出手，也一样会被两人交错纠缠的真气，给绞杀当场不可！
谁知下一刻，让左护法目瞪口呆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陆云伸向两人的手臂上，忽然笼罩在一团紫色的光芒之中。朴正英和皇甫照纠缠纷乱的真气，能将脚下高台削得破烂不堪，却无法撼动那团紫色真气分毫！
“坏了……”左护法心头大骇，悚然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扑向陆云。他要围魏救赵，阻止陆云去伤害朴正英！
“晚了！”却见眼前青光一闪，一根拐杖朝着左护法的脑门敲来！
左护法不用看，也知道是圣女偷袭自己，他一甩手中的银丝拂尘，卷向那根拐杖！
拂尘以柔克刚，乃是棍棒类兵器的克星。左护法只觉手中略略一沉，便知道拂尘已经卷住了拐杖，他便猛一发力，想要将那拐杖连带苏盈袖，一并卷到台下去！
谁知他一挥之下，那拐杖居然纹丝不动！连带着左护法的身形也慢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云，缓缓一拳击向了朴正英的胸口！

第六百二十章 擒贼擒王
按理说，当众与对手比拼内力是大忌，哪怕是大宗师也不例外。但朴正英仗着自己实力稳压皇甫照一头，又有大宗师从旁掠阵，自认万无一失，便选择了这种速战速决的唯一法门。
当他看到那上个月明明还是地阶的小子，居然丝毫不惧两位大宗师纠缠的真气，直接出拳向自己袭来时，才悚然意识到，自己是托大了。
这小子不怕大宗师的真气，只有一种可能——他也是天阶大宗师来着！
朴正英心下一慌，便想撤剑躲闪，可他的承影剑被皇甫照那两团截然相反的真气死死缠上，就像被磁铁吸附住一般，任凭朴正英如何发力，可别说收剑了，就连握剑的手都无法松开！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以他对皇甫照功力的了解，这厮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对自己这样死死锁住自己……
朴正英这才发现，原来那天女不知何时，出现在皇甫照身后，单手搭在他的肩头，将功力源源不断输送给皇甫照！
看到那天女身周缭绕的紫气，朴正英心下大骇，竟然又一个大宗师？！
这下只能指望澹台北斗了……
他却绝望的发现，澹台北斗被那圣女死死缠住，居然无法再靠近自己半步？
难道圣女也成了大宗师？他们到底有多少大宗师啊？
朴正英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陆云那轻飘飘的一拳，击中了自己的心口。
大中至拳！以陆云天阶的实力打出来，自然可以破掉天阶的功力！
顷刻间，朴正英的护体真气便消弭殆尽。他那柄承影剑也如沸汤泼雪般消散于无形……
没了护身真气的保护，他的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皇甫照和天女两位大宗师的全力一击？
两股近乎要融合为一体的异种真气，化作一团毫光，不偏不倚击中了朴正英的胸口。
他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被击落下了高台！
当啷一声，承影剑落在了高台地板上，陆云脚尖一挑，将承影送去天女面前。
“还你的。”
天女抄手接住那柄有影无形的宝剑，竟朝陆云投去甜甜一笑，十分开心他能明了自己的心思。
……
高台下。
“大师！”
高丽使节居然也有地阶巅峰的水准，看到朴正英从高台上坠下，赶忙纵身跃起，双手接住了不省人事的高丽国宝！
谁知下一刻，那使节便被那股恐怖的冲力直接硬生生拍在了地上！
“大使！”副使赶忙和一干高丽军队簇拥过去，就见朴正英胸口深陷、昏迷不醒。待众人小心将他抬起时，再看给他当了肉垫的正使，已经被压扁气绝了……
朴正英可是被两位大宗师合力打下台来的，正使纵有地阶巅峰的实力，也无异于螳臂当车，自然落了个身遭横死的结局。
……
高台上，澹台北斗也知道苏盈袖已经晋级天阶，哪里还敢托大？赶忙放弃了救援，准备专心对付圣女。
可当他看清圣女手中的青色拐杖时，却不禁愣在当场！
只见那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弯头拐杖，虽像竹子一样分为九节，却分明沉重百倍，坚固无比，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膜拜……
澹台北斗是寇仙之的开山大弟子，自然认得这根先师随身携带、从不离手的本教圣物——据说是大贤良师张角亲手铸就的九节杖！
“九节杖？你从哪里得来的？！”澹台北斗忍不住失声叫道。
“既然认得此物，还不跪拜本教主？！”圣女重重一杵手中九节杖，长发在风中猎猎飘扬，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高台下，教徒们早就看到那根样式醒目的拐杖，纷纷猜测起来，现在听到澹台北斗喊出此物的名字，果然就是太平道遗失多年的圣物九节杖！
三清观内登时万众沸腾了！教徒们疯狂的朝着高台上膜拜起来。就连不少太一军，也丢下手中的兵器，跟着跪地磕起头来。
这些自幼背诵太平道教义的教徒，对经书上宣扬的‘大贤良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拯救苍生万民’的传说，自然深信不疑。一看到那根代表着历代教主救苦救难的九节杖，他们哪里敢生出半分不敬？
一看到那根九节杖，龙儿就知道大事不妙。他瞥见陆云三人联手干掉了朴正英后，又将澹台北斗包围起来，哪还敢在高台上逗留？
他也不管左护法还在高台上头，赶忙一面朝台下跑去，一面大喊道：“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太一军士兵竟露出犹豫的神色，有人想要举起弓弩，却被一旁的同伴死死按住。
也有那些跟着龙儿坏事做绝的太一军。知道投降也没好结果，便把心一横，分出人手挡住了碍事的同袍，其余人朝着高台扣动了扳机。
可这高台足有三丈，弓弩从下往上射去，又怎么可能伤得了大宗师？
高台上，圣女、天女、皇甫照三人，呈品字形围住澹台北斗，毫不理睬那些蚊子叮咬一般的箭矢，她们仅凭护体真气就能挡住这些强弩之末。
“持有九节杖者，便是我太平道的教主，你敢对教主动手，杀无赦！”
高台下，占绝大多数的太平道教徒们愤怒了，围攻起那些胆敢攻击圣女的太一军来！当然也有好些没敢动手的太一军也被殃及池鱼，场面一时间极度混乱。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龙儿，悄悄从高台上下来，想要趁乱溜走。
“太平犬子，给我留下。”
可他哪能逃得出陆云的手掌心？事实上，陆云此次北上太平城，有大半的缘故都是因为此人。
是以他一下台陆云就马上跟了下来，说话间已经到了龙儿身后，一招画地为牢便将他锁定当场。
“你别逼我，不然大家一起死！”龙儿原本就不是陆云的对手，何况现在陆云已经晋升天阶。恼羞成怒之下，他竟要当场揭露出陆云和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不是大玄太子皇甫承……”
话音未落，龙儿只觉颈间一痛，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陆云强抑住满腔的杀意收回手，提起委顿余地的龙儿，纵身跃上了高台。

第六百二十一章 大局已定
有道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防备’？
陆云以四位大宗师精心设局，让对手严重低估了己方的实力，先以皇甫照为饵，引诱朴正英出手。然后天女为皇甫照输送真气，解决了皇甫照空有境界，内力不足的缺憾，一下子全方位压制住了朴正英。
然后圣女抵挡住澹台北斗，由陆云以大中至拳对朴正英完成了破功一击，最后集合天女和皇甫照的力量，将朴正英彻底废掉。
击败朴正英后，敌方只剩澹台北斗一个大宗师，圣女、天女、皇甫照又组成三才阵，再度以众凌寡，将这位机关算尽的左护法死死困在高台上！
左护法披头散发的挥舞着手中的拂尘，使出全身本事做困兽之斗，可他年事已高，功力本就不如朴正英，又如何能摆脱三位大宗师的围攻？
三人之中，以圣女主攻，天女和皇甫照为辅，两人一面分散着左护法的注意力，一面防止他趁机逃脱。
苏盈袖却不用考虑那么多，她双手挥舞着跟自己手臂差不多粗细的九节杖，运起全身功力，疾风暴雨般朝着左护法，劈头盖脸的砸去！
左护法的拂尘被天女的承影剑死死缠住，想要躲闪却又被皇甫照挡住去路，他只能以护体真气来硬接圣女一记记打铁似的攻击……
每硬接一下，他都感到剧痛无比，一下接一下挨下来，就像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敲碎了一般。
偏生那苏盈袖一边打，还一边厉声喝骂道：
“你这又蠢又坏的野心家，没本事胜过我师父，就玩阴招、耍阴谋，背后捅刀子！”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是把我太平道往绝路上推！怪不得人家裴阀敢把镇北关交给你，因为人家知道只要你和龙儿两个蠢货当家，他们想要夺回镇北关就易如反掌！”
“老匹夫，就凭你这蠢猪一样的行径，还想取代我师父？白日梦都轮不到你来做！”
“你说你怎么这么恶毒？为什么净干这些亲者痛、仇者快的恶行？就不怕那些被你冤杀的教徒，晚上找你索命吗？！”
左护法被骂的七窍生烟，终于忍不住开口想要分辩。
“臭丫头，你少在这口出狂言，老夫……”
可他这一分神不要紧，就没察觉到陆云已经去而复返。
只见陆云无声无息贴近到澹台北斗的背后，一击大中至拳故技重施，无声无息打在了左护法的后心上。
“噢……”澹台北斗噢的一声，便觉自己像个被刺破的尿泡般，全身真气狂泻而出，顷刻间就丧失了战力。
砰地一声，圣女一记九节杖敲在他肩膀上，将左护法重重拍在地上。
已经摇摇欲坠的高台，哪还能禁得住这一下？轰的一声，台面破了个大洞，已经昏迷的左护法坠落下去。
顾不上去查看左护法的生死，圣女走到高台边，朝着厮杀乱成一团的教徒和太一卫，运足功力厉喝一声道：“本座只诛首恶，不问从人，太一军受太一和左护法蛊惑，现在放下武器，可既往不咎！”
陆云等人也运起功力一起喊道：“所有人都住手！”
四位大宗师包含真气的喊声在三清观广场上盘旋回荡，震得众教徒耳膜生疼，头晕眼花。
那些太一军本就惶恐难当，闻听圣女赦免，哪里还有丝毫抵抗的意志？赶忙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教徒们却是压抑太久，一时间不肯罢手，想要将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活活打死，以泄心头之恨。
圣女见状，指着簇拥着朴正英想要离开的一大票高丽人，高声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帮凶，把这些高丽人给我拿下，便是大功一件！”
教徒们果然瞬间转移了目标，将那些高丽军队团团围住，七手八脚狂殴起来，就连那些被雇来充门面的扶桑人、琉球人也没有幸免。
可怜堂堂一代御剑大师朴正英，没有死在三位大宗师的夹击之下，却在昏迷中被愤怒的太平道教徒给活活打死了。也不知那位给他垫背的正使大人，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觉着冤得慌？
……
三清殿前广场上。
混乱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高丽人、扶桑人被打得死的死、昏得昏，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了。
教徒们也终于平复了情绪，在右护法的指挥下，开始打扫起乱成一团的广场来。
这时，刑将军和季将军也带着忠于圣女和右护法的军队，涌入了三清观中，先把投降的太一军看押起来，然后两人来到高台下沉声禀报：
“启禀教主，末将等人已经接管了城防，关闭四门，围困住了各处的太一军还有高丽军队！”刑将军面上带着伤，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道：“是否要立即展开清剿，还请教主示下！”
苏盈袖已经习惯了‘教主’的称呼，闻言轻叹一声道：“这都是龙儿和澹台北斗做的孽，大部分太一军都是被蒙骗而已。这半年来，我们太平道流的血已经太多了，传我旨意，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投降，本座可以给他们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遵命！”刑将军和季将军领命而去。
眼见苏盈袖已经控制住局面，陆云、天女和皇甫照自然不会再喧宾夺主，三人退到了三清殿殿中，一面看守着龙儿和左护法，一面看着苏盈袖井井有条的发号施令。
“这丫头，天生就是该当教主的材料。”皇甫照赞许的点点头，想要伸手捋一捋胡须，却才想起自己还不如陆云的毛多。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长出来？
他不禁挫败的暗叹一声道：“有这么个好徒弟接班，孙元朗那厮也可以瞑目了。”
“呵呵，这话说早了……”却听陆云幽幽说道：“孙元郎可还健在呢。”
“什么？你不是说他死了吗？”皇甫照闻言目瞪口呆。
“我可没说过啊。”陆云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我只说没见到他人，可没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你没见着人，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皇甫照一愣。
“我听到他说话了啊。”陆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道：“听着声音洪亮的很，应该没事。”

第六百二十二章 孽畜住嘴
“什么，我师父还活着？”
入夜，终于忙碌完毕的苏盈袖，也听到了孙元朗还健在的消息。
她凤目圆睁，狠狠瞪一眼陆云，目光又落在天女身上道：“姐姐，你从来不骗人的……”
“抱歉，我们在探查湖心小筑时，确实发现了一个地底铁室，里头传出个男子的声音，而且那人还认识陆公子……”天女歉意的低下头道：“我想那应该就是你师父吧。”
“姐姐，你也帮他一起骗我？”苏盈袖闻言气得直跺脚，终于顾不上教主的矜持，一把拧住陆云的耳朵道：“臭小子，你安的坏心眼，可把我害惨了！”
苏盈袖绝顶聪明，焉能不知陆云为何要隐瞒孙元朗还活着的消息？再联想到这厮一开始就抢着要和天女去湖心小筑。还振振有词的劝自己说，右护法在降龙大狱是确切的消息，孙元朗在不在湖心小筑却还两说，她应该先抓住确定的东西，把右护法救出来再说……
苏盈袖哪还能不明白？这厮根本就是处心积虑想要造成如今的局面，让自己当上这个教主，骑虎难下！
“疼疼！”陆云忙连带苏盈袖的手，按住自己的耳朵，打死不认账道：“你别冤枉好人，我当时是考虑到当时来不及营救孙教主，左右他在铁室内安全的很，不如先帮你解决了龙儿这边，再去营救他老人家不迟。”
“你少狡辩了……”苏盈袖被他当众按住手，一阵羞得脸红。回到这太平城后，她便矜持了许多，仿佛回了娘家的少妇，羞于和陆云过分亲密一般。“那你至少跟我说实话啊。”
“不是怕你分心吗？”陆云见状，自然变本加厉，手指轻轻挠着苏盈袖柔若无骨的小手。
不知不觉，苏盈袖便气焰顿消，声如蚊蚋道：“先救了师父再跟你算账。”
……
一行人便打着火把，带着工匠浩浩荡荡开往湖心小筑。
看到那被陆云和天女，硬生生用剑斫出来的铁门，苏盈袖马上扑上去，拍打着那扇被焊死的铁门道：
“师父，你老人家在里面吗？师父，师父……”
这次孙元朗却是学乖了，任凭外头人如何呼唤，他都一声不吭。
“我师父怎么不回话？莫非又出了变故？”苏盈袖泫然欲泣，显然关心则乱。
“你放心，孙教主怕是吃一堑，长一智。”天女心中暗笑孙元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忙轻声安慰苏盈袖道：“先让工匠把铁门凿开再说。”
苏盈袖点点头，右护法便示意那几个工匠拿着凿子锤子，叮叮当当的对付起那扇铁门来。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匠们使用趁手的工具，对付这扇被焊死的铁门，并不比两位大宗师蛮干起来慢多少。而且人多力量大，十几名工匠轮番上阵，用了一个时辰，就将整扇铁门的接缝处清凿干净了。
只听轰得一声巨响，整扇铁门被一股发自地底的沛然真气猛然击飞。工匠们被震翻在地，茫然看着那铁门飞出了草庐，半晌才听到远远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
下一瞬，一条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从洞口中飞跃而出。还没等众人看清他的样子，那人便伸手去抓陆云的肩膀！
“孙教主就是这样报答救命之恩的？”陆云笑着一侧身，探手去抓孙元朗的手臂。他约摸着这位大教主在铁室中关了半年，十成的功力怕是不剩半成。此时不讨回当年的场子，还等孙元朗复原了再来踢铁板不成？
但没想到的是，孙元朗的手臂居然诡异无比的从他眼前消失，陆云这一握便握了个空。
继而，孙元朗的那只手，又以不可能角度，抓向了陆云的左肩！
陆云这下不敢托大，肩头一沉，一招黑虎掏心，大中至拳伺候！
孙元朗见点子扎手，便不再缠斗，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臭小子，你等着！”
好一会儿，孙元朗的声音才从那屋顶的破洞中传来……
……
小筑中。
陆云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打空的一拳，他能感受到孙元朗的虚弱。至少在此刻，自己功力上是碾压孙元朗的，可为什么却连发两招，全都落了空？
那种让人难受至极的感觉，就像两人不在同一空间中一般……
“这就是半步先天的境界。”天女见状，轻声对陆云道：“方才孙教主出来，我恍然仿佛看到师父一般。”
“那是我师父吗？”苏盈袖却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右护法。
同样是被困半年，右护法虽然气色极差，却还没脱形，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可刚才从洞里蹦出来的那个又干又瘦的人，跟圣女印象中丰神俊朗、身姿挺拔的师父，完完全全是两个样子。
“呃，我也没看清……”右护法揉了揉眼道：“不过听声音，好像是道宗的没错……”
“唉，他老人家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苏盈袖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但旋即想到师父能蹦出来，还能朝陆云动手，说明他没什么大碍。苏盈袖便止住了悲伤，朝陆云递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湖面的九曲桥上，见没了旁人，苏盈袖才狠狠瞪一眼陆云道：“都是你干的好事，这下我怎么跟师父交代？又怎么跟教徒交代？”
“什么叫我干的好事？”陆云挠挠下巴，一脸无辜道：“九节杖是我拿给你的吗？”
“喂……”苏盈袖气得用小拳拳捶着陆云胸口道：“你早发现人家去取九节杖了吧？”
“不然哩，你为何不马上回来？还要在洛都耽搁做啥？”陆云笑嘻嘻的拥住苏盈袖道：“一路上还背着那么粗的一根竹竿子，你相公我就是瞎子傻子，也能猜出来你去干什么了。”
“讨厌，有时候装傻才可爱啊……”苏盈袖气呼呼的将陆云的两面腮帮子拧成包子，借着氤氲的水汽掩护，她也终于放开了。
“你是怎么回去地穴的？有没有遇到危险？”陆云忙捉住苏盈袖的手。“为什么不叫我陪你一起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哼，现在说这些晚了，想要人家放过你，可没那么容易……”苏盈袖话虽如此，却乖巧的靠在了陆云怀中，双目含情的仰头望着他。
苏盈袖后面的话带着颤音，比这湖上的水汽还要湿润，陆云一下子就把持不住，低头想要去啄……
却听耳旁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孽畜，住嘴！”

第六百二十三章 君子有所不为
湖心小桥上，陆云正待与苏盈袖亲密，便听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那一声暴喝也不知蕴含着何等愤怒？居然将湖面上飘荡的雾气都驱散了不少。
苏盈袖忙不好意思的和陆云分开，循声迎了上去，跪在地上哭泣道：“师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老人家了呢。”
孙元朗从雾气中现出身形，不再是之前衣衫褴褛的打扮。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还洗干净了头发和脸，终于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风采。
只是那枯瘦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还有花白了大半的头发，无不在诉说着之前半年，孙大教主曾遭受过何等的苦难。
重见苏盈袖，孙元朗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板着的脸柔和了不少，刚要伸手将徒儿扶起来，忽然瞥见陆云还在恬不知耻的站在那里。孙大教主登时又气不打一处来，骂苏盈袖道：“你这孽徒请的好帮手，为师在铁室中嗓子都喊破了，这孽畜愣是充耳不闻，我看他心思大大的坏了，往后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师父……”苏盈袖不由苦笑，她知道孙元朗可是很记仇的。
“孙真人这话有些不切实际了。你老人家也看到了，多少个工匠，丁丁当当了多久？才把那扇铁门凿开？小侄和天女两人又没有趁手的家伙，能将外头那层铁板斫开，已经是极限了。”陆云却不慌不忙的腆着脸解释道：
“后来，连削铁如泥的天女剑都断成几截了，我们总不能用手去硬挖铁板吧？”
“嗯嗯，”苏盈袖忙点头附和道：“有道理，师父，人家不是不救你，是没那个能力。”
“少在这儿强词夺理。”孙元朗却不吃这一套，拂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子打得什么好主意！他一是为了报复，二是想让你来当这个教主！”
孙元朗瞥一眼苏盈袖手中那根九节杖，连她一起骂道：“好你个臭丫头，人说女生外向一点都不假！原来当初你俩口中，那在地穴开凿通道的高人，就是你师祖寇真人啊！”
“师父说得对。”苏盈袖乖乖的双手捧起九节杖，递给孙元朗道：“徒儿知道错了，这个可以将功赎罪了吧？”
“哼！”孙元朗伸手一吸，便将那九节杖稳稳握在手中。体会一下那非金非玉的独特触感，他又挥手将其丢给了苏盈袖道：“为师早就说过，谁找回九节杖，谁就是我太平道下任教主，难不成我孙元朗会跟自己的徒弟食言不成？”
显然，方才孙元朗并非只是去沐浴更衣，他还顺带了解了眼下太平城的情形。
“师父容禀，徒儿当时不知师父尚在人世，为了阻止龙儿和左护法的阴谋，才迫不得已拿出九节杖来发号施令。”苏盈袖忙重新举起九节杖道：“徒儿年纪轻轻，还需磨练，太平道一日也离不开师父啊。”
“这，是你的真心话？”孙元朗目光闪烁的看着苏盈袖。
“是。”苏盈袖重重点头。
孙元朗又将目光移向陆云，骄傲笑道：“小子，算计落空了吧？我徒儿可不是你能带坏的。”
“真人教徒有方，晚辈深有体会。”陆云苦笑一声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太平道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没资格插手。这次来也只是帮忙而已，如今可以功成身退，真是再好不过。”
“哦？”孙元朗闻言，像是头一次见到他一般，重新打量陆云一番道：“小子，一年不见，像换了个人一样。”
在孙元朗看来，之前的陆云虽然表面温和，内里却像一柄锋利无比、宁折不弯的剑，这样的性格早晚会伤人害己，并不为孙元朗所喜。但现在的陆云，似乎已变得伸屈自如、随心所欲了，这让孙元朗不禁刮目相看，这样的年轻人，才能担当大任啊。
“真人也变了不少。”陆云也微笑的拱拱手道：“至少能跟晚辈心平气和的说话了。”
“嘿，你们这次对太平道有大恩，贫道还没无耻到不认账的地步。”孙元朗摆摆手，又看看小筑中晃动的人影道：“请陆公子和你的几位同伴，先去稍事休息，待贫道料理完了教中事务，再好好款待诸位。”
“孙教主请便。”陆云微笑点头，这是应有之意。
“盈袖，你先安排贵客在汤池别院住下，然后带那两个业障到三清殿。”孙元朗说完，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
孙元朗一走，苏盈袖便拄着九节杖站起来。
“你师父对你倒是真不错。”陆云瞥一眼她手中的九节杖道：“还以为他会收了这玩意儿呢。”
“我师父心高气傲，说出去的话从不反悔。”苏盈袖摸索着九节杖，并不意外道：“这次人家被相公赶鸭子上架，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不是一直想带太平城的几十万百姓远离苦难吗？”陆云微笑看着苏盈袖道：“我觉得，这种事假他人之手，总是无法称心如意，还是自己亲自发号施令的好。”
“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苏盈袖苦笑着摇摇头，轻声问陆云道：“我帮你料理了那个祸根？”
“算了吧。”陆云摇摇头，他知道苏盈袖指的是龙儿。“要是真想杀他，白天我就把他击毙当场了。”
“留着他总是个隐患。”苏盈袖秀眉一挑。
“只是暂时的而已。”陆云却不以为意道：“我想很快，他就威胁不到我了。”
“哦？”苏盈袖目光一闪道：“莫非，你的身份很快要大白天下了？”
“嗯，很快了。”陆云点点头，手扶着小桥的栏杆，目光深深的看着南方道：“我等了十一年，终于快等到这一天了。”
“不过，少一个人知道，总是更保险一点。”苏盈袖轻声说道。
“不要伤他性命。”如今的陆云，已经和苏盈袖心意相通，不用明说，便知道她的想法。“不然我没法跟陆大人和阿姐交代……”
“唉，相公的心还是太软。”苏盈袖轻叹一声，展颜笑道：“不过也正是这样，奴家才会爱上你呢。”
“这不叫心软。”陆云却摇摇头道：“这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成大事，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陆大人对相公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苏盈袖看着陆云俊脸的侧脸，心中难免生出些，对自己不太有利的预感来。

第六百二十四章 道宗发威
三清殿中灯火通明，孙元朗站在三清像前，圣女和右护法分列左右，刑将军、季将军等人立于阶下。
“贫道重见天日，真是让二位失望了。”
孙元朗背负双手，冷笑看着跪在面前的龙儿和澹台北斗。
两人都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龙儿嘴上还被苏盈袖塞了块破布。
“孙元朗，不过成王败寇而已！”事已至此，澹台北斗自然不会怂到求饶，他满眼怨毒的怒视着孙元朗，嘶声詈骂道：“何况你也没资格在这里审问我等！当年你对师父做的好事，才是害我太平道丢失幽燕，回到这塞北苦难之地，忍饥挨饿十几年的罪魁祸首！”
“这些年来，老夫没有一天不恨你入骨！”澹台北斗的咆哮声，响彻整个三清殿道：“为什么那群教徒都瞎了眼，把你这个野心家当成救世主？不，他们都是你的同谋，是你们这些人一起害死师父，害我太平道落到如今这个田地的！”
“我澹台北斗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给师父报仇，是为了重新夺回幽燕，是为了太平道的万古基业！”我虽败犹荣，我无怨无悔，只恨没能除掉你这个贼子！”澹台北斗涨红了脸，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孙元朗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显然是被澹台北斗戳中了痛处。
“闭嘴！”刑将军飞起一脚，将澹台北斗踹翻在地，骂道：“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明明就是为了抢班夺权，不惜杀戮自家兄弟，还他妈说得这么好听，真恶心！”
“就是，当年的事情，道宗不过是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并非是背叛寇前教主的！”季将军一口浓痰吐在左护法脸上，也怒骂道：“七日之内，连丢十六州的人是你！身为主帅，带头逃回关外的也是你！你这个就会推诿于人的废物，真让你掌了大权，才是我太平道的末日呢！”
澹台北斗被骂的体无完肤，声嘶力竭的反驳道：
“你们胡说，不是这样子的，老夫才是我师父最好的继承人，我才是带领本教收复幽燕的教主……”
“醒醒吧，老兄。”一直不说话的公冶天府，终于听不下去了，叹口气道：“一切都是道宗的谋划，你不过是个执行者而已。承认你我的才具远逊于道宗，就那么困难吗？”
“我，我……”澹台北斗一下被击中了要害，瞠目结舌好半晌，方挺着脖子嘴硬道：“我哪里比他差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孙元朗长叹一声，叫停了这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道：“当年先教主身陨洛都城，主要责任在我，这一点本座从未推卸过。”
说着，他瞥一眼面现得意之色的澹台北斗道：“所以本座在危难之际，被推举出来领导教众时早已言明，我不会染指教主宝座，只以道宗的身份暂摄教中事务。待本教渡过难关后，我自会另选高明，退位让贤的。”
“这话，本座一天都没忘记过。你澹台北斗也好，他龙儿也罢，要是真有那个能耐，我自然会把你们送上教主宝座的！”孙元朗声如金石，斩钉截铁道：“你们没那个能耐，还觊觎教主宝座，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害人害己！”
说着孙元朗把手一挥道：“将这二人废去武功，关进降龙大狱！”
“是！”公冶天府身为右护法，执掌刑罚是他的分内之事，闻命面沉似水的走下台阶。
眼看孙元朗真要动手了，龙儿眼中终于露出无尽的恐惧之色，他呜呜叫着想要说些什么。可苏盈袖已经吩咐过，不得让他胡言乱语，自然没人给他摘下口中破布了。
公冶天府走到了龙儿身前，叹息一声道：“这样对你，其实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着他右手运功，青朦朦的真气便透体而出，显然功力已经恢复了一些。
公冶天府一掌拍在了龙儿的丹田气海之上，龙儿登时委顿余地。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气海彻底破碎，再也无法凝聚一丝真气了……
龙儿反剪双手趴在地上，眼泪和着鼻涕流淌下来，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再也不用做什么清秋大梦了……
公冶天府又走到澹台北斗身前，他双手重新泛起青光，将全身真气运转到极限。想要废掉一位大宗师，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
“师弟，你真要对我下手？”澹台北斗抬起头，一脸哀求的看着他道：“我们在一起几十年了，到临了我也没舍得对你下毒手啊。”
“师兄，昨日之因，结今日之果。既然做出那等事，你就该有承受这结果的觉悟。”公冶天府面现不忍之色，好半天才把心一横，闭眼一掌拍向了澹台北斗的丹田。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澹台北斗趁着公冶天府闭眼，抢先一个头槌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胸口！原来他已经冲开了苏盈袖点的穴道，恢复了功力！
公冶天府心情激荡之下，一着不慎便被澹台北斗撞翻在地，口吐鲜血……
澹台北斗一招得手，不做停留，运功震碎了身上的绳索，全力朝着殿门口奔逃而去！
谁知当他冲到殿门口时，却悚然发现，孙元朗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居然拦在了自己面前。
仓促间不及细想，澹台北斗忙运功一拳击出，黑色的真气化作一条恶龙扑向孙元朗，却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见了踪影。
“咦！”这超出他认知的诡异一幕，惊得澹台北斗毛骨悚然。
他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孙元朗右手一挥，那条消失的黑龙便以凌厉数倍的威能，轰然击中了澹台北斗的胸口。
澹台北斗口喷鲜血，横飞出去足足十丈远，落在了三清像的脚下。
只见他胸口深深塌陷，口鼻流血不止，显然是活不成了。
“恭喜道宗神功大成！贺喜道宗大功告成！”殿中众人见状大喜过望，齐刷刷单膝跪下，向孙元朗道贺。
孙元朗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意兴阑珊的挥挥手道：“把这里打扫干净，你们也先去歇着吧……”

第六百二十五章 被困之因
去岁孙元朗中了张玄一的混元指，本以为只要调息一段时间，功力便可复原。但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却依然无法回到半步先天的境界，更别提看到那层五彩斑斓的膜了。
孙元朗天纵奇才，自然能想明白，自己中了张玄一的毒计。那厮当时看似只是对他略施薄惩，只想立威而已，但其实包藏祸心，将超出孙元朗境界的一缕混元真气留在了他的经脉中，彻底堵上了那道通往先天的门径。
若不将那缕真气炼化，或者逼出体外，孙元朗此生便无法再重回半步先天的境界了。这是任何一个体悟过半步先天之玄妙的人，都绝对无法接受的。何况心高气傲，一直不服张玄一的孙元朗了？
在试遍了各种方法都无济于事后，孙元朗终于痛下决心闭死关。他让人在湖心小筑地下，修筑了一个生铁打造的密室，准备将自己关在里头。
那铁室空间十分狭小，只有丈许见方，密不透风、内不见光，寻常人被关进去，用不了几天就会疯掉。但能成就天阶大宗师者，无不是毅力超群之辈，孙元朗更是非寻常大宗师可比。他只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便让人从外头将门锁死，发誓不重回半步先天，绝不走出铁室一步！
孙元朗天纵奇才，用这看似胡来的法子不破不立，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里头。
无论是天师道，还是太平道，只要是道家修行，都讲究一个‘复归于婴儿’，简而言之，就是回到婴儿的状态。因为婴儿在母亲腹中时的状态，就是修行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先天之境！
道家认为，假若人们能够同胎儿一样结聚精气以致柔和，实现精炁神不耗散，便可以获得如永恒大道一般不灭不亡之体——即所谓的先天之境！
但人一旦来到世上，就不可能再恢复到胎儿的状态。后天之人，如何踏足先天之境？这也是自古以来困扰着修行者最大的难题了。
孙元朗想到的办法，就是在湖底铸一铁室，把自己囚在其中，模拟胎儿的状态。身在铁室中，就如胎儿在母体内一般，目不能视物，足不能出户，周遭归复混沌。身在其中，时间和空间概念消失了，世间所有的纷扰也消失了，他所能关注的只有自己本身而已。
在这样的环境中，五官都失去了作用，身体的感觉却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循环，真元在经脉中运行。全身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无不如掌中观纹一般，感受的清清楚楚。
在这铁室中，他终于头一次捕捉到了那缕隐藏在自己体内的混元真气。完成了最困难的一步后，摆在孙元朗面前的选择多了起来，他既可以选择内将其逼出体外，彻底恢复境界，也可以选择慢慢将其炼化，以混元真气为引，提升自己的境界。
当然，前者耗时短，风险小。后者耗时长，风险大，不过一旦成功，收益也是巨大的！
孙元朗毫无悬念的选择了后者，却没料到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辛。他在不见天日的铁室中苦苦打熬了整整两个月，依然无法炼化那一缕可恶的混元真气！
就在孙元朗快要被日复一日的黑暗、孤独、憋闷、挫败折磨疯掉，终于忍不住要出关时，澹台北斗出手了，他带着工匠将烧融的铁水浇在了铁室门上，想要把孙元朗活活封死在铁室中。
孙元朗彻底没了出去的指望，绝望之下，他反而抛掉了最后的顾忌，真正的进入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境界！
他不再奢望用自己的真气去同化张玄一的混元真气，准备改为将体内全部的真气倾泻一空，只留那一缕混元真气在自己体内游走。孙元朗此时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体内只有混元真气，那混元真气就是自己的真气了！体内同样没有异种真气，自然也就没有谁给谁捣乱，谁炼化谁的麻烦了！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对于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真气，自丹田气海滋生的大宗师来说，却不啻于痴人说梦。哪怕是对真气掌控已妙到毫巅的孙元朗，起先时也无法做到。但他已经身处绝地，不做它想，只将全部念头都凝聚于这一件事上，日复一日，水滴石穿。
终于，七七四十九天后，随着孙元朗身体日渐羸弱，丹田中滋生的真气已经不足起先的十分之一。相反，他的精神却在这日复一日的艰苦淬炼中，进入了无喜无忧、无望无念的婴儿境界。此消彼长间，孙元朗终于可以做到随心所欲的，将自身真气一点不剩的全部排出体外。
此时，他终于达到了丹田内空空如也，经脉中只存一缕的境地。那一缕便是张玄一打入他体内的混元真气。这缕混元真气，原本是混在他自身庞大真气中捣乱的奸细，但此刻，却成了他体内经脉的主人。真气没有思维，自然便将孙元朗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本源，开始如他所愿的那样在他体内循环周天开来！
每一个周天循环下来，孙元朗体内的混元真气都会强大一分！孙元朗欣喜若狂的发现，自己的丹田开始滋生出纯正的混元真气，原本的普通真气却产生的越来越少了……
又是七七四十九天，孙元朗已经完全可以掌控体内的混元真气，并彻底压制住普通真气的滋生。此时他终于信心十足，只要假以时日，自己的丹田中可以只有混元真气一种真气产生，不会再滋生其它的杂质了！
到那时，就是自己问道先天时候了！
张玄一做梦也想不到，他包藏祸心的一指，却让自己因祸得福，终于摸到了通天的路径！
虽然不知道张玄一已经到了哪一步，但想必那厮也在同一条路上苦苦攀登吧？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大概也莫过于此了！
不过孙元朗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便被残酷的现实泼了一头冷水。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断水断粮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两个女儿
原本孙元朗只打算最多闭关一百天，所以也就储存了这么多的水和干粮。
幸亏他长时间进入婴儿状态，好一阵子不吃不喝，不过也只坚持到五个月时，便彻底断水断粮了。
摇晃着空空如也的水坛子，孙元朗一阵哭笑不得，半步先天同样需要吃喝。只有进入传说中的先天之境，才能餐风饮露，吸天地之灵气而生。难道自己要成为第一个被饿死渴死的半步先天吗？
这下修炼不再重要，如何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孙元朗摸索遍了铁室，终于发现一处潮湿的角落，应该是铁室接缝不严，有地下水渗透进来。
孙真人如获至宝，将身上的道袍撕成一缕一缕，塞在那一潮湿的角落里。每当口渴难耐之时，他便拿起一缕布条，使劲挤出点滴水珠，滋润下火烧火燎的喉咙。
别看这点水不起眼，但孙元朗就靠着这点水又整整坚持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他消耗完了全身所有的能量，感觉快要饿死的时候，听到了外头一下接一下的砍斫声！
那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在孙元朗耳中却如仙乐般动听。
孙元朗的眼泪刷得一下就淌了下来，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澹台北斗那伙人，而是来营救自己的！
想到这，孙元朗赶忙将所有的布条都拎起来，挤出了好一股水流，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然后振奋精神，搬运调息，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
三清殿后殿中。
桌上摆满了各样美食佳肴。孙元朗一边啃着酱肘子，一边呼呼喝着白米粥，还不忘了劝一旁的苏盈袖道：“盈袖，你也别客气，反正不吃也浪费。”
苏盈袖不禁苦笑，不过师父也没说错。这些大鱼大肉都是龙儿命人搜刮而来，准备用在典礼后的宴会上的。现在宴会开不成，食物自然也不能浪费。她已经命人将还没来得及烹饪的鸡鸭鱼肉，用盐腌渍之后储存起来，剩下的已经做熟了的，则分发给饥肠辘辘的教徒们，让他们都尝尝鲜。
自然，她也为陆云他们留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苏盈袖本想请师父同去的，但孙元朗考虑到自己饿了太久，吃相定然不佳，为免在天女面前失了太平道的体面，决定还是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再说，改日再宴请陆云等人。
等苏盈袖那边结束了宴会，过来向师父复命时，就见孙元朗还在抱着大肘子吃得满嘴油光，哪还有半分真人气度？
“师父，你饿了那么久，还是不要一次吃这么多，小心撑坏了。”苏盈袖看着桌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空盘子，不由有些担心。
“放心，师父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孙元朗得意洋洋道：“食物吃下肚中，便直接将其炼化为混元真气，就是再吃一头牛也撑不到的。”
“啊！”苏盈袖闻言欣喜道：“混元真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先天之气吗？师父难道已经进入先天之境了？”
“嘿……”孙元朗手掌略一发力，将粗大的猪骨震断成两截，然后刺溜刺溜的吸着骨髓。看他那一脸享受的样子，似乎并不只是为了恢复功力那么简单。
“先天之境，先天之境，原先是缥缈无望，现在是可望不可及。”将猪骨髓吸得一点不剩，孙元朗才恋恋不舍的丢下猪骨，拿起桌上的帕子擦擦手道：“听起来好像是又近了一步，但其实还是一样遥遥无期。”
“那就是还没达到了……”苏盈袖小声道。
“不要这么失望嘛！”孙元朗白了她一眼道：“要对你师父有信心，至少现在再对上张玄一，我绝对不会被他一招击败了！”
“那师父能接他几招？”苏盈袖复又欣喜问道。
“十招以上。”孙元朗到了如今的境界，便如陆仙一般，可以间或感悟到一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讯息。好比此刻，他没有跟张玄一再较量过，却十分笃定自己仍不是那厮的对手，但已经可以招架一番了……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实，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心血来潮’吧。
……
孙元朗又吃喝了一阵，才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皮，对苏盈袖道：“不说为师了，还是说说你这个丫头吧。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等到夺取了天女和陆云的功力，就把他俩杀掉吗？”
说着他打个饱嗝，揶揄的看着苏盈袖道：“你不舍得杀那臭小子我可以理解，毕竟女生外向嘛，可为什么连天女也不杀，还把她带来太平城？”
“师父，计划赶不上变化啊。”苏盈袖苦笑着叹口气，沉吟半晌方缓缓道：“因为我发现，天女很可能是我的孪生姐妹……”
“什么？！”孙元朗霍然起身，混元真气不受控制的透体而出，将周遭丈许范围内桌椅陈设绞为了齑粉。
幸亏苏盈袖已是天阶，有真气护体丝毫不伤，不然也免不了皮开肉绽之苦……
“师父……”苏盈袖哭笑不得的看着，一身道袍复又化为布条的孙元朗，不知他干嘛这么激动？
“你不是在骗我吧？说的是真的吗？”孙元朗的气息却极为不稳定，一把按在苏盈袖的肩头上，满脸迫切地问道：“你有证据吗？！”
虽然师父亲若父女，苏盈袖却没法将闺房之事讲给孙元朗听，只好含糊道：“我们俩心灵相通，她能感受到我的感受，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感受，一切都跟道藏中记载的别无二致。”
“啊……”孙元朗放开了苏盈袖，颓然坐在胡凳上，双手使劲插入发际，良久才抬起头来，喜极而泣道：“芸妹，莫非是你在天之灵保佑，让我们一家人得以重逢？！”
说着他噗通跪在地上，朝着三清像使劲磕头道：
“道祖保佑，道祖保佑啊。幸亏我的两个女儿没有自相残杀，不然就中了那老贼的奸计！”
孙元朗每一下都磕头都用尽全力，将地面厚厚的石板都磕得粉碎……
一旁的苏盈袖也惊的目瞪口呆，半晌方喃喃问道：“师父，你，你说谁是你的女儿？”

第六百二十七章 陈年旧事
新月如钩，一片银霜照大地。
三清殿后殿中，苏盈袖呆呆的看着孙元朗，半晌方迟疑问道：
“师父，你，你说谁是你的女儿？”
孙元朗毕竟是在地底绝境中死里逃生过的，心志之坚韧，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只欣喜若狂了片刻，便稳定住心神，直直跪在三清像前，为道祖上了一炷香，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声问苏盈袖道：“你从小就问我，自己为什么姓苏？亲生父母又在哪里？”
“是……”苏盈袖重重点头，只觉心都快跳出胸膛里。
“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听听吧。”孙元朗的声音飘到了殿门外。
少顷，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袭白衣、长发披肩的天女，飘然入内。
借着殿中的烛光，孙元朗仔细端详着天女，半晌方含泪道：“真像，和你母亲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母亲是谁？”天女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十几载的疑问，这也是她北上的主要目的。
“她名叫苏芸，乃是天师道的上任天女，张玄一的师妹。”孙元朗目光里尽是缅怀之色，虽然看着天女，眼里却全是另一个人。“也是我的爱人，盈袖和你的母亲，你们俩都是我和芸妹的亲生女儿。”
说着孙元朗看向苏盈袖道：“我之所以让你姓苏，就是为了纪念你的母亲。”
这答案和苏盈袖料想的别无二致。事实上，她从小就听到身边有传言，说自己是孙元朗女儿。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孙元朗从小到大，对她都极为宠溺。所以苏盈袖要比天女的反应小上许多，只颤声问道：“我们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哪里？”
天女已经摇摇欲坠，面色苍白的说不出话来。她自幼被张玄一反复灌输，太平道是天师道的生死大敌，孙元朗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混世魔王。现在混世魔王成了亲生父亲，养育她长大的师父到底是何居心？一个个斗大的疑问冲击着天女的心房，让她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苏盈袖扶住天女，暗度真气帮她稳住心神，待天女缓过劲来，孙元朗才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为父虽然狡诈无状，但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女儿。苏芸确实是我的爱人，但我认识她时，她除了是上任天女外，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张玄一的妻子……”
“啊！”苏盈袖和天女同时惊呼一声，没想到孙元朗和张玄一还有这层纠葛。
孙元朗也不管两人的反应，旁若无人的回忆道：
“当年天下大乱，皇甫烈起兵。太平道和天师道都汇聚于他的旗下，协力助他恢复华夏衣冠。我那时刚二十出头，还只是本教的一名杀将，跟着师父和张玄一、徐玄机等人并肩奋战多年。也就是那时，我结识了芸儿。”
“那时她虽与张玄一成婚多年，却依然和你如今一样的打扮，就像从天上谪落凡间的仙子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她深深吸引，却又不敢亵渎。虽然明知她是有夫之妇，可我还是难以自制的去关注她，利用一切机会接近她。但那时我并没有要破坏她的家庭，玷污她的名声的打算，因为当你真正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的。”
孙元朗的脸上，一会儿挂着甜蜜的微笑，一会儿又满是辛酸的讥讽道：
“可渐渐的我才发现，她并不快乐。后来又千方百计打听到，原来张玄一那厮既贪恋芸儿的美色，不愿将她拱手让人。却又一心问道，怕失元阳，居然和她成婚多年也不圆房。这个自私到极点的道门领袖，居然残忍的让芸儿守活寡，让她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我看出了芸儿表面平静下的苦闷，便变着法子讨她欢喜。当时我并没有多想，毕竟在那征战天下的岁月里，谁知道哪一刻自己便会马革裹尸？所以我只是想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看到她的笑脸就足够了。芸儿比我想的还要更多，她拘于自己的身份，一直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孙元朗的目光柔情似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那时我们都还太年轻，不知道感情这东西根本不受人的控制，你越是压抑，它就越是强烈到可以焚毁一切理智和世俗的条条框框。终于，数年征战到了尽头，皇甫烈统一天下、定鼎洛都，我们两教也到了各回山门的前夕。”
“眼看就要各奔东西，此生怕是再难相见，我和芸儿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走到了一起……然后她跟着张玄一回了太室山，我也和师父回了幽州。这是我平生最大的憾事，也是我迟迟没法突破的心魔……如果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定不会放你母亲回去。”
说到这，孙元朗重重捶着自己的胸口，眼中泪花闪烁。
……
苏盈袖和天女目瞪口呆的听着孙元朗的讲述，前者忽然醒悟道：“算起时间来，好像在那不久之后，师祖就被害了。”
“不错。”孙元朗点点头，定了定心神道：“不错。当时皇甫烈大封功臣，也将天师道封为国教，却独独漏了我们太平道，完全将昔日承诺抛之脑后。师父写信与他交涉，他便花言巧语哄骗我师父入京，说当初的承诺都会兑现，只是需要我师父亲自入京接受册封。”
“当时我们都劝师父，皇甫烈不怀好意，不要犯险入京。但师父但为了本教利益，名正言顺的确立幽燕归属，最终还是决意以身涉险。但为了保险起见，他特命我陈兵二十万于黄河以北，以备不测。”
孙元朗叹息一声，说到这里，他脸上已经没了甜蜜之色，只剩无尽的痛楚与悔恨。
“谁知师父动身不久，我便收到了芸儿的飞鸽传书，才知道她居然身怀六甲，已被张玄一囚禁了！我那时方寸大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心里只想着赶紧救出芸儿，便贸然将指挥权交给公冶天府，自己只身赶赴太室山……”

第六百二十八章 生世之谜终解
月已西沉，太平城沉浸于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三清观后殿中还亮着灯。
殿外，陆云宿夜未眠，一直立在通往殿门的石阶上，夜露将他的袍子打湿也不在乎……
他知道殿中在进行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对话，而且苏盈袖和天女必然被卷在其中。也不知两人能不能承受得了？让他怎能睡得着？索性便站在这里等她们出来。
殿中，只听孙元朗继续向苏盈袖和天女讲述道：
“等我赶到山门时，发现太室山已经乱成一团。我抓住一个小道士审问一番，才知道原来芸儿趁着张玄一进京，逃出了太室山。我发了疯的到处寻找，终于发现了她留下印记，然后顺着印记又一路寻找，结果只找到襁褓中的盈袖。”
孙元朗垂泪看着苏盈袖道：“我抱着你继续上路，再去寻找你母亲时，却得知她已经被从洛都返回的张玄一，擒回太室山去了。”
“当时我就想上山和张玄一拼命，哪怕救不出芸儿，也要和她死在一起！”孙元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已经哭成了泪人道：“可那时盈袖已经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不活？我又怎能眼睁睁看自己和芸儿的骨血夭折不管？只好先去找大夫救活了盈袖……”
“等我把盈袖安顿好，再去太室山时，正碰上了天师道为芸儿举行葬礼，他们宣称芸儿难产已经去世，并将她的遗蜕火化！”孙元朗重重一拳捶在地板上，击碎了大片的石板，咬牙切齿道：“芸儿乃天阶大宗师，怎么可能难产而死？分明是被张玄一杀害的！他们为了掩饰真相，居然敢把她的遗蜕烧成灰，结果我连芸儿的遗容都没见上一面，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
等到孙元朗平复下来，天女才涩声问道：“那我又是怎么，落到天师道手中的？”
“当时芸儿在信中没有明说，我并不知道她怀的是双胞胎。”孙元朗歉疚的看着天女道：“所以我也没想到，被张玄一同时抓回去的，居然还有我和她的另一个女儿……”
“想来，我能找到盈袖，也是那厮故意将她留给我。这样他来抚养你长大，给你洗脑、教你武功，然后待你们姐妹成年后，让你们骨肉相残。”说着他怨毒无比的长叹一声道：“等到大错铸成，不可挽回后，他才会把真相告诉我，让我余生都在痛苦中度过……”
“怪不得，怪不得。”说到这，孙元朗狰狞笑道：怪不得之前他来太平城，只击败我却不杀我呢！原来是因为好戏还没登台，怎么会允许我这个主角退场呢？”
孙元朗的猜测，把天女听得毛骨悚然。她本能想要反驳，说他是在臆想，自己的师父根本不是那样恶毒的人。
可只要一想到，从小到大，张玄一对她的冷漠，乃至偶然流露出的厌恶之情，她就哑口无言。更别说，当时张玄一派她下山，给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击杀苏盈袖！
张玄一是唯一知道一切真相之人，孙元朗会如此猜测，完全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天女本以为，当自己知道真相后，便可以心无挂碍的修行问道。孰料此时心头却像被压上了一块万钧巨石，让她无法思考，甚至艰于呼吸……
看着她面色有异，苏盈袖知道不能再让天女受刺激了，赶忙转个话题问孙元朗道：“这么说师祖之死，不是师父……父亲出卖他了？”
苏盈袖一声‘父亲’险些没让孙元朗掉下泪来，他傲然道：“可笑！为父乃师父全力栽培的接班人，太平道危难之际，岂会做那等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但也确实因我中计被调虎离山，导致大军群龙无首，非但没有起到震慑京师的作用，让你师祖惨遭毒手，还被朝廷趁机偷袭，一败涂地，直接丢了幽燕。”说着，孙元朗低下头，颓然叹气道：我是太平道的罪人，对不起你师祖，更对不起死伤的万千教众。”
“同样，我也对不起芸儿和你们姐妹俩，任我做什么都无法赎罪。”孙元朗泪流满面的看着苏盈袖和天女道：“你们可以不认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但一定不能忘记自己的母亲。芸儿是最伟大的母亲，她到死都在保护着你们……”
“我们都会记得的。”
苏盈袖擦掉眼中的泪水，扶着摇摇欲坠的天女离开了后殿。她知道，今晚的谈话几乎将天女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天女现在最需要是时间，来消化这些惊人的消息，来一点点重新捏合自己的世界。
……
殿门一响，陆云便猛然抬头。看到苏盈袖扶着天女走出来，他赶忙快步迎上前。
“这是怎么了？”走到近前，陆云发现两人脸色都不对。尤其是天女，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半分血色，眼中更满是孤苦无助，仿佛心中心中所有的信仰和坚持，都被统统彻底摧毁了一般。
“先什么都别问，好好陪陪我姐姐吧。”苏盈袖深深看一眼陆云，示意他替自己扶住天女道：“我先回去睡了，回头再跟你细说。”
她此刻虽然极需要爱人的温暖，但知道自己的姐姐更加需要，便毅然忍痛割爱，丢下两人自行回去舔舐伤口去了……
陆云轻叹一声，目送着苏盈袖离去，方低头握住了天女冰凉的小手，不知这样的安慰，会不会有些过火？
“抱紧我好吗？”谁知却听天女声如蚊蚋道：“我好冷，我好累……”
“嗯。”陆云点点头，手一抄，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然后用披风一裹，飞身越上墙头，离开了三清观。
天女听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她也不问陆云要去哪，只将螓首缩在陆云怀中，使劲揪住他的衣襟，尽量让身体和他贴得更近，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一般。
陆云只听天女在自己怀中喃喃自语道：
“小时候，我经常梦见能飞上天，见到自己的母亲。后来听说，问道先天后，人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练功就特别特别刻苦，只想着快点到那一天……”
说着说着，天女没了声音。
陆云低头看时，才发现她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那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珠，让人心疼万分。

第六百二十九章 天女心事
太室山。
天女一袭白裙，背负宝剑，飞速攀上归隐峰。
归隐峰上，张玄一盘膝枯坐夕照石，没有睁眼便已知来人的身份。
“你已经取了太平道妖女的首级？”
张玄一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单膝跪地的天女耳边响起。
“是！”
天女沉声应一句，取下背上的木匣，打开后，起身缓缓上前。
看到匣中的人头，张玄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可知道苏盈袖和你什么关系？”
“徒儿不知。”天女摇摇头。
张玄一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又像是受伤的老鸹。
“她是你的亲生妹妹，哈哈哈，老夫养你育你十九年，等得就是这一天……”
张玄一仰天长笑，指着满天的阴云厉声道：“苏芸，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他整个人状若癫狂，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也没有了防备。
天女等得就是这一刻，藏在袖中的天女剑倏然电射而出！
张玄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穿透了胸膛……
“你，你这孽徒，敢对为师出手？！”张玄一摸一把胸口的鲜血，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女。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天女一咬银牙，发力想要抽出宝剑！
却悚然发现，那剑像是长在了张玄一身上一般，任她使出全部的力气，都无法拔动分毫。
“哈哈哈哈，孽徒没想到吧，为师已经问道先天了！”张玄一狂笑着一把揪住天女的脖子，将她高高举起。“这世上已经没人可以伤到我了！”
“孽徒受死吧！”
话音未落，张玄一便甩手将天女丢下了归隐峰下的万丈悬崖……
……
“啊！”
一声惊叫，天女满头大汗的坐起身来。
“你做噩梦了吗？”
听到陆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女这才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并非在太室山上，而是身处太平城的一间精舍内。
再看陆云，原本应该趴在榻边的，此时被她惊醒，正一脸关切看着自己。
“嗯……”天女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将汗水浸透的额发撩到耳边，喃喃道：“我梦见自己去行刺师父了。”
“啊，是吗？”陆云闻言一愣，他还不知道昨夜对话的内容。
“是。”天女不想说太多，看看脸上被压出红印子的陆云，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忙松开手，声如蚊鸣道：“你昨晚守了我一夜？”
“呃，是。”陆云微笑着点点头。“你昨晚的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谢谢你，我好多了。”天女小声道：“你快去休息吧。”
“好。”陆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天女。心说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便起身给天女倒了杯水，看着她喝下去，又嘱咐她别多想、好好休息，这才关门出去了。
陆云一走，天女便颓然倒在了榻上，看着头顶的罗帐，满眼都是迷茫。
……
陆云出来时，外头天刚蒙蒙亮。其实天女只睡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被接连的噩梦惊醒了。
陆云很想去找苏盈袖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估计这会儿她还没醒，便回屋准备先眯瞪一会儿，等天亮再说。
谁知一推开门，他便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看到帐中隐约露出的一蓬秀发，陆云不禁会心一笑，反手插上了门闩……
日上三竿，苏盈袖慵懒的倚在陆云怀里，如释重负道：“人家感觉好多了呢……”
“我却是胆战心惊。”陆云苦笑不已，苏盈袖已经将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讲给他听，陆云才知道，原来孙元朗不仅是苏盈袖的师父，还是她和天女的亲生父亲，自然未免担心会被老岳丈捉奸在床了。
“我不管，好汉做事好汉当。”苏盈袖伸出白葱般的手指，在陆云胸前画着圈圈道：“我们的事情，由你来告诉我父亲，人家女孩子面皮薄，可是说不出口的。”
陆云闻言不禁腹诽，你要是面皮薄，那天下就没有脸皮厚的了。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况且男人该有的担当，陆云自然会承担。
“好，奉你的命，我这就去跟老丈人摊牌。”陆云从温柔乡中，挣扎着坐起身来，暗道这种事确实会消磨人的意志，不过想要戒掉，似乎又不可能。
“嗯，你们放开了谈，别把三清观拆了就成。”苏盈袖缩进被窝中，打个大大的哈欠道：“人家要补个觉了，希望醒来会有好消息。”
陆云知道，苏盈袖素来心大，便也不再理她，洗漱穿戴整齐，就去三清殿寻孙元朗了。
……
三清殿后殿大门紧闭，刑将军亲自带人在殿外值守，不许人靠近一步。
但殿中的某种气味实在太过浓烈，让守卫的士卒们都有些上头了。
“将军，这是什么味啊，怎么这么香啊？”一名士兵使劲抽着鼻子，小声问刑将军道：“不会是传说中的酒吧？”
“胡说！道宗和右护法素来带头遵守教规，怎么可能喝酒呢！”刑将军涨红了脸，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下肚里的酒虫。
“不对，肯定是酒……”另一名士兵断然道：“我喝……不，我看人喝过，闻着就是这味。”
“不许瞎说！那是药酒的味道，道宗在给右护法疗伤呢！”刑将军睁眼说瞎话道：“推宫活血会用到药酒的，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太平道士兵们齐声应下。
“今天的事情，事关教中高层健康状况，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不然唯你们是问！”刑将军狠狠一瞪眼，训斥众人道：“都闭上嘴，好好站岗！”
“是。”士兵们终于被吓唬住，没人敢多嘴了。
刑将军暗暗擦擦额头的冷汗，其实这些小崽子一点没猜错，从昨天半夜开始，道宗大人就喊来右护法，还有那位童颜大宗师，三人便在殿中推杯换盏，一直喝到这会儿还没消停。
若是让教徒们看到，万众敬仰的道宗大人和右护法，居然带头违反教规，不知道要多失望……
是以刑将军亲自带人，将后殿保护起来，不让人靠近一步。

第六百三十章 岳父发飙
三清殿后殿中酒气冲天。
孙元朗、皇甫照和公冶天府三人在那里推杯换盏，从昨天半夜一直喝到这会儿。
“老孙，这真是你二十年来头一次喝酒？”皇甫照一脸满足的抱着酒坛子，醉醺醺对孙元朗道：“当年你可是喝得最凶的一个，寇真人把你捆起来吊着打，都拦不住你偷酒喝……”
孙元朗一碗接一碗的灌着酒，也不用混元真气去化解，此时自然满脸通红，醉态可掬。
“那是年轻不懂事，我当上道宗以后，不以身作则如何服众？嗝……”
说着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让这番话的说服力瞬间大打折扣。
“道宗说得对，道宗不容易……”公冶天府已经醉过去了，蜷在桌子底下还不忘应和孙元朗。“我们太平道的高层，都是好样的……”
“这话唯独你不能说。”皇甫照拍了拍酒坛子道：“好家伙，藏了一地窖的酒，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偷运进来的？”
“嘿嘿，不知道了吧？”公冶天府得意洋洋的一举手道：“我自己酿的……”
说完，便鼾声如雷，彻底睡了过去。
“来，咱们继续喝，一醉方休。”孙元朗又摇摇晃晃打开一坛酒，拍了几下才拍开泥封，给皇甫照倒酒时，更是洒了一地。
“哎，你稳着点……”看到浪费酒水，可把皇甫照心疼坏了，他赶忙夺过酒坛子，替孙元朗斟酒道：“我说老孙，喝了多少次酒都没见你这样过，看来你是真想醉一回啊。”
“是啊，一醉解千愁，能消万古忧啊。”孙元朗端起酒碗，仰头就灌。
“你他妈愁个屁啊，应该高兴才是。”皇甫照哈哈大笑道：“他妈的，没想到，你小子居然给张玄一戴了绿帽！真是给我们这帮老兄弟长脸了啊！”
“你少来这套，我付出的代价可太惨重了。”孙元朗捂着脸，带着哭腔道：“芸儿被杀了，师父遇害了，十几万教众死伤还丢了幽燕，让剩下的人在这苦寒之地熬了二十年，我是千古罪人啊……”
“行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你就是把自己切成八段，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了。”皇甫照叹息着拍了拍孙元朗的肩膀，那个年代的人，谁没有一箩筐的后悔事？他也不例外。
“不过张玄一那厮，也太恶毒了，居然想让你的两个女儿骨肉相残，真是下作至极！”
“不错，他就是个下贱的畜生！还整天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真他妈恶心！”孙元朗重重一拍桌案，气极反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的一双宝贝女儿竟然自行相认，还都成了大宗师，来太平城救我这个亲身父亲，这是何等圆满的结果啊！”
说着他站起身来，笑得前仰后合道：“张玄一啊张玄一，我多谢你替我养了二十年的好女儿！”
“嘿，又得意开了。”皇甫照蹲在长凳上，一边抿着酒，一边揶揄笑道。
“怎么了，老道就是得意！”孙元朗酒意上涌，得意洋洋的瞥着皇甫照道：“有本事，你也生一对这样倾国倾城、聪明绝顶，武功高绝的女儿啊？”
“老子没那本事，我生的女儿都又蠢又丑。”皇甫照撇撇嘴，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也别得意，就算你闺女天仙一般，还不都成了我家乖孙的媳妇儿？”
“你胡说什么！”孙元朗顿觉心如刀割，捂着胸口指着皇甫照道：“我可没答应把闺女嫁给那臭小子！”
他虽然没问过苏盈袖、天女和陆云的关系，但孙元朗看到三人都晋级大宗师，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别忘了，当初‘皇极洞玄功‘和‘太上忘情道’的秘密，以及如何晋级的法门，还是他亲口告诉苏盈袖的！
可当时，孙元朗是让苏盈袖设法以两人为炉鼎，待一步登天后便杀掉天女和陆云，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种三人行的局面啊……
虽然苏盈袖没有对天女动手，让他庆幸万分，可只要一想到自己两个女儿都便宜陆云，恨得他差点就要走火入魔！
说起来，他今日破戒饮酒寻一醉，想起和苏芸往事还在其次，更主要是心疼自己好容易种出的两个白菜，都被一头猪给拱了！
……
后殿中。
皇甫照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孙元朗暴跳如雷。
“那癞蛤蟆休想吃我家的天鹅肉！”
皇甫照一听就不乐意了，心说我家陆云乃大玄太子，人中龙凤！我还嫌你家闺女配不上陆云呢！也就是买一送一才勉强不反对！
怎么搁你这儿，我们太子就成了癞蛤蟆？
皇甫照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闻言当场就反唇相讥开了。
“嘿嘿，老孙，这事儿可由不得你！”
“怎么由不得？我是她们老子，父母之命大过天！”孙元朗吹胡子瞪眼。
“哈哈，那是你一厢情愿啊。你俩闺女早就是我皇甫家的人，你越是否认就越会暴露出你的虚弱本质！”皇甫照眨眨眼，气死人不偿命道：
“远的不说，就说昨晚吧。知道你大闺女从这儿出去后，是怎么回房的吗？是被我家乖孙抱回去的。”
“你，你，你！”孙元朗的境界现在和陆仙相当，三清观内外的风吹草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神识。哪还用皇甫照来提醒？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儿，他早就一清二楚了！
“你给我住嘴！”孙元朗抡起酒坛子，作势要打皇甫照。
皇甫照却还不知死活的怪笑道：“再说你二闺女，虽然是自己走回去的，可根本没回她的闺房，而是去我乖孙的房中等他回来……”
“你给我去死！”孙元朗终于爆发了，运足劲力将酒坛子丢向皇甫照。
“啊，来真的？”皇甫照怪叫一声，哪敢伸手去接？赶忙抬手打出一团寒冰真气，将那酒坛击了个粉碎！
漫天冰花四散，皇甫照仓皇而逃。
“不来了，不来了，有人耍酒疯了！”
“你给我站住！”孙元朗踉跄着脚步追到门口。
皇甫照一脚踢开殿门，正要逃窜出去时，却见陆云站在了门外，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乖孙快逃，你老岳父发飙了！”

第六百三十一章 翁婿摊牌
三清殿门口。
陆云其实才刚来，求见孙元朗时却被刑将军拦住了。
“陆公子实在抱歉，我家道宗正在为右护法疗伤，还请公子晚些时候再来吧。”刑将军一脸歉意，却纹丝不动挡在门口。虽然对方是太平道的恩人，但事关本教形象，他还是不敢大意的。
陆云是来跟老丈人摊牌的，自不欲和刑将军发生冲突。
“好吧，那我晚点再来。”
谁知他刚要转身离去，就听到殿中传来孙元朗怒气冲天的吼叫声。
“你给我去死！”
接着便响起皇甫照凄厉的喊叫声。
这下陆云哪能按捺得住？闪身就越过了刑将军来到殿门前。
他伸手刚要推门，殿门却先猛地敞开，皇甫照抱头鼠窜出来，险些和陆云撞了个满怀。
“公子，你不能进去……”这时，刑将军才追过来，却看到自家道宗披头散发，满脸怒气的追了出来。
隔了这么远，刑将军都能闻到孙元朗身上浓重的酒气，这下他也顾不得阻拦陆云了，忙高声下令道：“闭眼！都闭上眼！”
太平道士兵虽然心里好奇的要死，但令行禁止还是要遵守的，只好乖乖的装起了瞎子。
“道宗，请千万冷静啊！”刑将军只当孙元朗喝大了在耍酒疯，赶忙上前苦劝道：“三清道祖看着呢，多少弟兄都看着呢……”
“嗯……”孙元朗也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大大不妥了，只好强压下心头恶气，运起混元真气，将体内的酒液尽数划去。他的大脑这才恢复了清醒，对刑将军下令道：“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没事儿了。”
“是。”刑将军见孙元朗恢复了正常，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赶紧整队离去。
这时，皇甫照也早已逃之夭夭了。只有陆云不得不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孙元朗的黑脸。
孙元朗狠狠剜一眼陆云道：“你跟我进来。”
“是。”陆云应一声，便要跟着孙元朗进殿。
孙元朗转身看见，殿内杯盘狼藉，满地碎酒坛，还有个公冶天府死狗的似的趴在桌下呼呼大睡。孙元朗不禁老脸一红，顺手关上殿门，出来道。
“你跟我走。”
“好。”陆云自然是一副乖乖小绵羊的模样，跟在孙元朗的身后。
……
孙元朗选择的会谈地点，居然是三清殿正殿。这间大殿在太平道的地位，相当于建元殿之于大玄。
孙大教主就是要让陆云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就过关！
两人在三清道祖的神像前东西昭穆而坐。
孙元朗久久不语，只用那双和苏盈袖十分相似的凤目，冷冷扫视着陆云上下。
根本用不着苏盈袖透露，孙元朗见到皇甫照就能猜出，陆云才是真正的乾明太子了！
红日镇山河可是堂堂大玄的亲王，开国皇帝的亲弟弟，怎么可能给个门阀的子弟当保镖？别说陆云只是阀主之子了，就是陆信也没那个资格。
孙元朗是看过十一年前凤凰观大火的，虽然他到场时间稍晚了些，但对此中内情却比旁人要清楚得多。他马上就猜出来陆云的真实身份，而自己当成乾明太子养了十一年的那个龙儿，显然是个冒充的假货！
一想到自己白养了个假货十几年，还险些被那白眼狼害了性命，孙元朗就又是一阵气不打一出来，把账统统都算到了陆云头上。
陆云被孙元朗看的有些发毛，但对方不开口他也只能且捱着。
大殿中的气氛近乎凝滞，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孙元朗才打破沉默道：
“你有什么打算？”
“未来还不明朗，暂时没什么打算。”陆云顶着孙元朗要吃人的眼神，轻言细语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这是什么话？！”孙元朗长身而起，虎着脸怒视陆云道：“我闺女……俩闺女让你占了这么大便宜，你还想跟我在这打马虎眼？是不是不想出这个太平城了？”
“孙教主误会了，我与盈袖情投意合，任何人也无法将我俩分开。”陆云不理会孙元朗的威逼，依然冷静说道：“至于天女，我还不知她的心意，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绝对不会负她。”
“少在这避重就轻，你知道贫道要的是什么！”孙元朗重重一拍地板，冷喝一声道：“若非知道你乾明太子的身份，就凭你做的那些事，贫道早就一掌毙了你，还会跟你在这聒噪？！”
“那就恕难从命了。”陆云当然知道，孙元朗装腔作势，所图不过是个皇后的名分。只有替自己女儿争取到一国之母的尊位，他才甘心将苏盈袖和太平道拱手让给陆云。
但陆云几乎没有犹豫，就断了孙元朗的念想。
“你再说一遍？！”孙元朗闻言勃然大怒，须发无风飘动，混元真气在他指尖鼓荡，那凌厉的杀意绝非伪装出来的。
只听他咬牙切齿道：“你是要始乱终弃吗？如此负心薄情之人，贫道断不会留你在世上！”
陆云若非已晋级天阶，根本无法承受孙元朗的威压。他略略放出真元，抵消了孙元朗对他造成的影响，一脸坦诚的看着对方，不卑不亢道：“我此生最爱的女人就是苏盈袖，但立后这事一来太远，二来与爱情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孙元朗像是要吃人一样。
“同样是一门婚事，寻常百姓叫结婚，门阀之间却叫联姻。”陆云适应了孙元朗的威压，愈发从容淡定道：“门阀间的联姻，从来不止是男欢女爱那么简单，甚至都不考虑新郎和新娘是否情投意合。”
“至于和什么有关，想来也不用我跟孙教主废话了吧。”
说着，他也直起身子，毫不避让的和孙元朗对视道：“所以孙教主不必拿盈袖来压我，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谁想要登上未来的后位，请拿出自己的表现来！谁能助我大仇得报，谁能助我身登大宝，谁能助我平定宇内，谁能助我长治久安，谁就是未来的后族！”
“你！”孙元朗血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陆云，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第六百三十二章 签订盟约
三清殿中。
陆云和孙元朗顶牛似的对视了足足盏茶功夫，后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跟你那缺德爷爷，他娘的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混蛋王八蛋！”
“多谢伯父谬赞。”陆云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想来小侄若是让伯父吓唬住，轻易就改弦更张，伯父才会真的看不起小侄吧？”
“哼哼，谁知道呢。”孙元朗拢着胡须，目光复杂的看着陆云。他此刻是既遗憾又欣慰，遗憾的没法借着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为自己女儿和太平道争取到最大利益。但也确实如陆云所说，如果他如此轻易就被自己左右，孙元朗又会因此瞧不起陆云，甚至不相信陆云能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听到陆云那耳熟能详的论调，孙元朗不禁回想起当初，高祖皇帝是如何把寇仙之忽悠到死的。想到这，孙大教主不由暗叹一声，心说：‘难道我太平道要在你祖孙身上，栽两个跟头？’
“好吧，就算如你所说，现在谈什么皇后还太远，你至少要将正妻的位子留给盈袖吧？”但孙元朗岂会如此轻易放过陆云？图谋后位不成，便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在未来后位的角逐中，占个先手再说。
“这个，怕是也难办到。”陆云不禁苦笑。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娶盈袖，这当然是不现实的。何况你愿意，老道也不愿意，我还得留着闺女在身边陪我几年呢。”孙元朗一摆手，目光炯炯的望着陆云道：“我只是让你给我一个承诺，你若是连这个都不能答应，那老道就是泥捏的性子，也压不住火了！”
“好吧，我也不能太不给伯父面子，更不能伤盈袖的心。”陆云重重点头，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道：“我可以答应，将正妻之位留给盈袖！”
“好！给我签字画押！”孙元朗一拍大腿，变戏法似的拿出来纸笔还有一盒印泥，显然是早有准备。“你们皇甫家说话向来不算数，没有白纸黑字红手印，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伯父别急嘛……”陆云哭笑不得的看着孙元朗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怎么，你还有什么屁要放？”孙元朗斜睥着陆云，直觉有些不妙。
“小侄的意思是，我可以正妻之位相许，但太平道也要对我有所承诺才行。”只听陆云一字一顿道：“不然，伯父杀了小侄也无济于事。”
“什么承诺？”孙元朗有些不耐烦道：“怎么跟你爷爷一样难缠？你才多大啊，就跟个老油条似的？”
“承蒙夸奖。”陆云淡淡一笑道：“我希望太平道能听从我的安排，待我起事后，接受朝廷的改编，成为大玄国家的军队。”
太平道不同于商家，他们割据辽东两百年，拥有十万训练有素的太平军，而且眼下还控制了镇北关，正在迅速向幽燕渗透。一旦天下有变，几乎无人可以阻挡他们控制那片天下形胜之地，本钱可谓雄厚之极，自然不是眼下的陆云可以随意拿捏的。
所以陆云提出的条件，并不算太过分。毕竟当年寇仙之就是这样答应皇甫烈的。
但就算孙元朗同意接受改编，太平道的军队也依然只有太平道的将领能指挥得动。大家利益一致时可以同仇敌忾，一旦利益有冲突，自然白刃不相饶。
但孙元朗观一叶而知秋，从陆云的话里品出了他的立场，并非只是要利用太平道夺回皇位那么简单。否则陆云根本不会只同意正妻，不同意皇后……
……
“听殿下的意思是，”孙元朗目光闪烁的看着陆云，嘶声问道：“还是希望走你父亲削藩的老路了？”
“不错。”陆云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道：“我父皇没有做错。大玄不该有门阀和藩镇，要想长治久安，让所有人都过上太平日子，就必须大一统，那也是你们追求的人道乐土。”
“嘿嘿，就怕你想到做不到。”孙元朗语带讥讽道。
“事在人为。”陆云却斩钉截铁的沉声道：“总之，我视门阀和藩镇为天下大害，必除之而后快！”
“好志气！”孙元朗一拍大腿，半真半假的称赞道：“你若是能说到做到，那老道也承诺你，待到各阀放弃兵权之日，我太平道也乐意放下武装，安心做你大玄的子民。”
“这是你们应得的。”陆云微笑点点头道：“太平道有孙教主这样高瞻远瞩的领袖在，真是百万教众之福，也是我华夏百姓之福。”
“呵呵，老道自然明白，所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孙元朗略带自得地笑道：“十年前我就想明白了，换了谁当皇帝，都不会容许有人割据幽燕，拥兵自重的。所以当初你祖父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本教，只是家师被蒙蔽了而已。”
“不错，幽燕不在朝廷手中，皇帝睡觉都不安稳，早不动手，晚也会动手，绝不会让人扼住喉咙的。”陆云点点头，沉声道：“所以今天必须把话谈开了，我们才能消除心结，精诚合作。”
“嗯。”孙元朗缓缓点头，忽然又问道：“将来事成之后，你准备怎么处置天师道？”
“消除他们的特权，佛释道一视同仁，当然这话对贵教同样有效。”陆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显然，来见孙元朗之前，他便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看来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你心里都已经盘算清楚了。好，很好，老道开始对你有点信心了。”孙元朗将手中的白绢弹向陆云道：“拟约吧。”
“好。”陆云便提起笔来，不假思索的在白绢上拟定了盟约，一式两份，然后率先签字画押。
孙元朗仔细看过后，见与双方商定的无异，便郑重的在上头签字画押。
立约完毕，孙元朗把笔一丢，哈哈大笑道：“那老道就拭目以待，殿下的龙兴之日了！”
“不会让教主等太久的。”陆云将属于自己的一份盟约收入袖中，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他来太平城的所有任务，全都完成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暂时离别
三天后，太平城基本恢复了秩序。这天一早，三清观敲响了集结的钟声。
教徒们闻声从四面八方涌进观中，看到端坐高台之上的道宗孙元朗，他们不禁热泪盈眶，都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来。
“拜见道宗！”黑压压的人群、数万教众顶礼膜拜着他们的精神支柱，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身影、这个声音，似乎只要有孙元朗在，天就塌不下来，多大的困难也能挺过去。
孙元朗穿一身隆重的鹤氅，头戴五岳冠，手持金丝拂尘，神态庄重的向教徒宣讲起《太平经》来。
孙元朗在台上口吐仙音，教徒们在台下听的如痴如醉，泪雨滂沱。仿佛过去的半年，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现在终于到了梦醒时分，生活可以回到从前了。
但有些事情，注定永远回不来了，比如在过去半年里他们被戕害的亲人……
这些事，总要有人负责的。
讲经完毕，孙元朗向教徒们宣布了对龙儿和澹台北斗一党的处罚，然后万分歉疚的自我检讨一番，将过去半年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最后宣布自即日起辞去道宗之位，由圣女苏盈袖继任教主！
教徒们虽然对孙元朗万分不舍，但这次太平道遭此大难，全靠圣女力挽狂澜，解救万众于水火，还拯救出了孙元朗。在场教徒中，大半是亲眼目睹过，继位大典那日，圣女如天神下凡般的英姿，在她拿出九节杖，制服一干妖魔鬼怪后，教徒们便已经将它当成了太平道的教主，所以对孙元朗这一决定，大家总体还是十分拥护的。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苏盈袖也不举行什么继位大典了，直接上台接受了孙元朗的禅让，便算是正式继任为太平道的新一任教主。
让龙儿和澹台北斗折腾了半年，太平道大伤元气、百废待兴。苏盈袖甫一上任，便忙的团团乱转，就算有孙元朗和公冶天府全力协助，她一时半会也抽不开身，陪陆云返回洛都了。
苏盈袖当然希望陆云能留下来，多陪自己些日子了。但她十分清楚如今洛都城中的局势瞬息万变，陆云那么紧要的关头，抽出时间陪自己北上，已是何等难能可贵了。
如今太平城大局已定，陆云归心似箭，苏盈袖自然不会强留他。两天后，便和孙元朗送他和天女南下了。
父女俩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送出太平城八十里，这才勒住了马缰……当然，孙元朗不是来送陆云的，而是为了送天女才会如此依依不舍。
……
知道到了分别之际，众人都识趣的躲到一边，让陆云和苏盈袖能单独说会儿话。
苏盈袖靠在陆云怀中，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一脸幽怨的样子，哪有半分太平道教主的威仪？
“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有我爹和护法在，太平城也出不了乱子。”这一个月来，两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感情自然一日千里，倒比从洛都城出发时，还要浓厚许多。
陆云拢着苏盈袖被山风吹乱的秀发，笑道：“说什么傻话呢，你这个大教主屁股还没坐热，就跟着男人跑路，让太平道上下怎么看你？”
“我不管，我就是不放心你。”苏盈袖踢腾着双脚，终于说了实话道：“洛都城还有勾人的狐狸精呢，你这么着急赶回去，是不是怕耽误了看她生孩子呀。”
“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不是你给我找的营生吗？”陆云气不打一处来的拍一下苏盈袖的屁股道：“再说了，珞珈才七个月，哪有这么快就生？”
“哦……”苏盈袖自知理亏，忙转移话题道：“商珞珈我不管，可我姐姐你得照顾好，不能冷落了她。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跟你没完。”
“你这也太双重标准了。”陆云苦笑着刮一下她挺翘的琼鼻，看一眼在远处和孙元朗说话的天女，小声道：“这些天，你可把你姐姐害惨了……”
“讨厌！”苏盈袖使劲拧一把陆云，慌忙起身捂嘴他的嘴，不让他胡言乱语下去。
……
远处，孙元朗和天女立在一块山石上。
孙元朗满脸的小意，近似央求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这个父亲，我也不强求你接受，我只是请你再仔细考虑考虑，还是留在太平城吧。”
天女看着枭雄一世的孙元朗，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不禁鼻头微酸，忙转头看向远处。
这些天，孙元朗处处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天女自然看在眼里，心中也颇受感动。但她确实仍深感迷茫，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更不知该怎么和孙元朗、苏盈袖相处。在弄清楚这些事之前，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否则永远无法摆脱心魔的羁绊，要浑浑噩噩下去了。
想到这，天女深吸口气，回头对孙元朗道：“真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经从太平城得到了答案，自然就该回去了。”
“回去实在太危险了！”孙元朗就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替女儿提心吊胆道：“你来太平城的事情，瞒不过张玄一的。若是让他察觉到，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对你下毒手的！”
“我会多加小心的。”天女看似温和，却主意极正，根本没有动摇。
“哎，真是跟你娘一个脾气……”孙元朗急的一跺脚，咬牙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南下，好歹也能护你周全。”
“不必了，盈袖刚刚继位，还需真人多加辅佐，不要因为我一个人，就置百万教众于不顾。”天女断然摇头。
“呃……”孙元朗无言以对，表情难过极了。他知道天女必不同意自己同行，何况自己暂时也确实走不开。
没法子，孙元朗又一跺脚，朝着远处卿卿我我的陆云喊道：“臭小子，给我滚过来！”
陆云一脸无奈的和苏盈袖分开，然后不情不愿走了过来。
“你不是吹牛说，你手头大宗师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吗？”孙元朗对着陆云，就没了半分好脾气。
“也不是吹牛。”陆云苦笑一声。

第六百三十四章 镇北关现状
陆云确实没有吹牛。如今站在他这边的大宗师，有陆仙、陆信、皇甫照，再加上梅钰、左延庆轻轻松松超过五个，这还不算商赟那一挂……要是再加上太平道这一票人，单就大宗师的战力而言，天下已经无人能出他之右了。夏侯阀和谢阀、裴阀联合起来也不能……
这是陆云最大的本钱，也是孙元朗相信他能火中取栗的根本原因。
“既然有那么多帮手，那你可能向我保证，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保我闺女周全？”
“我自会全力以赴……”陆云重重点头，可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天女断然拒绝道：
“这不是陆公子的职责，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还能跟我上太室山不成？”
“什么？闺女你要上太室山，那可万万使不得啊！”孙元朗闻言大惊，恨不得拿条绳子，把天女捆回太平城去。
“这段因果早晚要了结的，”天女沉声道：“我不会贸然回山的，但请真人也不要过于干涉我的自由！”
天阶大宗师自有天阶大宗师的骄傲，天女怎么可能接受旁人无时无刻的保护呢？
“唉……”见再执念下去，天女就要和自己闹翻，孙元朗只好作罢道：“总之你们千万小心，就算要跟张玄一算账，也别急在这一时，等我料理完这边的事情，第一时间便会南下和你们汇合。”
“我记住了！”天女点点头，深深看一眼孙元朗，小声道：“真人也保重。”
一句话，又差点把孙元朗的眼泪勾下来。
天女又和苏盈袖道了别，三人这才在父女俩恋恋不舍的目光下，纵马向南而去。
孙元朗和苏盈袖站在山头上，一直看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才下山回城去了。
……
陆云他们北上太平城时，一路都是走水路，十来天时间就到了辽东。时间上，要比骑马节省一倍不止。
但返程时，他们却不敢走水路了。龙儿继位大典那天，高丽国唯一的大宗师朴正英殒命太平城，还有一万多高丽士兵尽数成了阶下囚，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高丽王抓狂的样子。
这些天，太平道的船只根本就不敢出海，以免遭到高丽的水师疯狂报复。是以陆云三人只能舍近求远，从陆路返回关内了。
幸好有苏盈袖相赠的六匹辽东骏马，三人日夜兼程，马歇人不歇，两天后便到了镇北关城下。
陆云勒住马缰，远远看到那座大玄第一雄关城门紧闭，城头上大玄和裴阀的旌旗飘扬，守城的士兵也穿着大玄的服色，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
但当他们略有些紧张的策马来到城下时，便见城门缓缓敞开，一身裴阀铁甲的季将军，笑嘻嘻的迎了出来。
“三位贵客一路辛苦，末将久候了，快随我到城中歇息。”季将军亲自挽着陆云的马缰，将三人引入城中。
虽然早知道镇北关已经易主，但陆云三人还是难以遏制的涌起荒谬之感。这裴阀真是大手笔，也不怕将来收不了场？
但陆云面上依然春风和煦，跟季将军谈笑风生的打着趣，将城内布防尽收眼底。
……
季将军安排三人在驿馆中住下。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要极力讨好三人一番，自然在驿馆中摆下最丰盛的酒宴，用内地罕见的各式海鲜来招待贵宾。
可惜三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早早就向季将军道了乏。季将军也不是没眼力劲儿的，赶忙结束了酒宴，送三人回去住处。
进了上房将门一关，三人脸色都不好看。他们都以大玄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自然难以接受今天看到的一切了。
“裴邱这个瘪犊子，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皇甫照这些天跟公冶天府混在一起，学了一嘴的辽东土话，骂骂咧咧道：“他这是在叛国！裴阀比夏侯阀还要可恶！”
天女也默默点头道：“我看这镇北关，已经变成大玄的锁喉关了，将来想夺回来，只怕难比登天。”
“嗯……”陆云也郁闷的叹一口气，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其实他之所以会对孙元朗做出让步，双方签订的协议也以意向为主——只要陆云做不到他承诺的事情，那张盟约就是擦屁股都嫌脏的废物。其中最要命的原因，就是镇北关已经在人家手中，十几万太平教徒业已陆续潜入幽燕。
所以陆云必须要将太平道绑上自己的战车，避免太平道成为大玄的致命威胁。既然有求于人，自然就要委曲求全了……否则陆云是不会跟孙元朗达成任何协议的。
“这都是裴阀做的孽，早晚要跟他们算清这笔账！”陆云一阵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拍案道：“他们宁肯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解放二十万镇北军，看来铁了心要虎口夺食，染指我大玄的江山了！”
“他做梦！”皇甫照跳脚道：“等我回去就把他们的丑事捅出去，让天下共击这帮卖国贼！”
“别，千万别。”陆云摆摆手道：“那样除了出口气，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夏侯阀提前警觉，到时候局面就完全失控了。”
“嘿，我就是嘴上痛快痛快，主意都是你来拿。”皇甫照撇撇嘴，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朝两人呲牙一笑道：“不打扰你们了，老子找地方喝酒去了。”
说完，他便一溜烟消失不见了。
屋里只剩下陆云和天女，气氛变得略有尴尬。
天女有些局促的站起身，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看着她惶惑不安的样子，陆云感到十分歉疚。从龙门山那件事之后，他印象中那坚毅果决、英姿飒飒的天女便不见了。忧郁、局促、悲伤、迷茫……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如今将天女彻底包围，让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陆云知道，不能再旁观下去了，他压下纷乱的念头，起身打开屋门，回头对天女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这也正是天女期望的。
两人便跃墙出了驿馆，悄然来到关城之上。这镇北关中没有大宗师坐镇，两人只要不太放肆，就没有人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第六百三十五章 千里奔行
两人避开了守卫，沿着高耸的城墙一路向东，来到了寂静无人的望海楼中。
站在楼中俯身下望，只见飞涛如雪、海波如墨。极目远眺，漫天星光洒落在海面上，天上的银河也倒映下来，在海波间若隐若现。天女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海天奇观，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有些痴了。
陆云便静静的立在一旁，看着天女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
忽然，他发现天女的面颊上，多了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珠。陆云忍不住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起来。
在这令人迷醉的夜色中，天女似乎也放开了矜持，她将螓首轻轻靠在陆云肩上，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面颊上滑动。
“在太室山的时候，最能让我放松的，就是独自坐在归隐峰上，仰望满天的星星。”只听天女喃喃道：“那一刻，你会感觉天好近，人间很远，似乎所有的烦心事都无足轻重了。”
“你在那时候，就已经满腹心事了吗？”陆云下意识想伸手揽住天女的纤腰，却又感觉有些唐突，便放下手，规规矩矩说话道：“之前见你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还以为你万事不萦怀呢。”
“怎么会呢？人家也有烦心事的……”天女回过头，一脸认真的看着陆云道：“从小我就十分苦闷，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不喜欢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到底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每天都被这些问题困扰着，晚上都睡不好觉呢。”
“哈哈，这样说的话，你现在应该感到放松了许多吧？”陆云闻言笑道：“困扰你的四个问题，已经三个有了答案。”
“嗯。”天女微微颔首道：“确实，我已经知道师父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也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了。”
“真好。”陆云伸手向天，似乎要摘下颗星星送给天女一般。“你思考的这些问题，也曾困扰过我。后来是父亲告诉我，人一生只要搞清楚这三个问题，就不会迷茫了。”
“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天女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不由笑道：“这么说，我之所以迷茫，是因为还参不透第三个问题喽？”
“嗯。”陆云放弃了举手摘星，改为伸手向海面上一吸，手中便多了一捧清澈的海水。“我们要到哪里去，想清楚了就不迷茫了。”
陆云示意天女捧起手，将手中的海水送到了她手上。天女低头一看，只见星光倒映之下，似乎满天星斗都在自己手中一般。
天女定定望着手中良久，那星光又反映在她的眸子里，让她已经黯淡许久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
忽然，她如释重负的笑了，那笑容灿烂无比，甚至令满天星辉黯然无光。
“多谢你开导，我似乎有些想通了呢。”
天女说着，留恋的看一眼手中光灿灿的海水，然后抬手将其撒向了大海。那一捧海水化作万千水珠，每一颗都映出整个世界，但很快坠入海中，便倏然不见了。
天女看了海面良久，回头朝陆云微笑道：“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虽然在对自己笑，陆云却感觉空落落的，似乎某样宝贵的东西，在渐渐远离自己一般。
不过他很快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喜爱不是占有，是让她找到最快乐的人生路。
两人便自然而然的牵着手，轻言细语的一路聊着天，离开了孤悬大海的望海楼……
……
第二天，三人便谢绝了季将军的盛情挽留，离开了镇北关继续上路。
一路无话，五天后，三人到了涿州，便见到处都有镇北军的驻地，裴阀的关卡也越来越密集，对南来北往的行人盘查也越来越严，动辄就以奸细的罪名抓捕起来。
为免节外生枝，他们会等到天黑摸过裴阀的关卡，然后再寻觅马匹南下，这下行进的速度自然大受影响，三天过去了，还没过海河地界。
“这样不行啊。”见每日行不到五十里，这日晚间歇脚时，皇甫照有些焦躁道：“等回到洛都时，都得秋凉了。”
“裴阀做贼心虚，唯恐走漏了风声，截断南北交通。”陆云苦笑道：“我们不想打草惊蛇，就必须得小心行事。”
“实在不行，咱们就弃了马匹，直接奔回洛都吧。”天女忽然提议。
“哦，好主意。”皇甫照马上同意。
“你能吃得消吗？”陆云看向天女，其实他早就归心似箭，只是不忍让天女陪自己受罪，才没有提出这个法子。
皇甫照闻言抢着道：“老子当年给大军报信，就是靠自己两条腿，三天三夜奔出六百里。你们这些娃娃年轻力壮的，有什么吃不消的？”
“前辈说的是。”天女也微笑道：“这也是一种极好的修炼，习武之人岂能养尊处优？”
“好，那咱们就弃马步行！”陆云长身而起，将马背上的行囊背在身上，踩灭了火堆道：“出发！”
说完一个箭步，人已在十丈之外。
“走喽！”皇甫照怪笑一声，连蹦带跳的跟在陆云后头。
天女捂嘴一笑，也施展身法，如小鹿般轻盈的跟了上去。
斜月星光之下，三位大宗师狂奔在无边的旷野上……
三人昼伏夜行，数日后，便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都城下。
经过如此的长途跋涉，三人依然气息悠长，丝毫不见疲态，只是难免风尘仆仆，看上去不太体面。
“哈哈哈，过瘾过瘾！”皇甫照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酒，将已经磨损不堪的酒葫芦丢出老远。
陆云也和天女相视一笑，这一路狂奔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两人的心情反而都舒畅了不少。
“你准备去哪？”陆云轻声问道。
“我想好了，回天师府。”天女不假思索地答道。
“哦？小丫头，你还打算回去啊？”皇甫照不解问道：“天师道对你可以说是敌营了。”
“现在他们还没对我起疑心，我不回去反而会惹人生疑。”便听天女道：“我打算先回去呆一阵子，然后以寻找圣女为由出外游历。”
“这样也算稳妥。”陆云点点头，深深看一眼天女道：“随时联系。”
“随时联系。”天女也深深看一眼陆云，三人便分头入城去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朝局崩坏
陆云和皇甫照回到陆坊时，隐约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神识扫了过来，那自然是陆仙察觉到有大宗师靠近，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
但当陆仙察觉到是他俩之后，那股神识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小爷爷先回去吧，跟我师傅说声，这么晚了我就不去打扰了，赶明再去给他请安。”陆云轻飘飘落在坊墙上，这时候已是三更天，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陆阀士兵在列队走过。
“好说好说。”皇甫照点点头，纵身朝着竹林而去，陆云也回去阀主院。
一回去，陆信就察觉到他的气息，披衣迎了出来。
“父亲，我回来了。”陆云笑着向陆信行礼。
“好好，回来就好。”陆信略显激动的看着陆云，一个多月不见，当父亲的有多担忧自不必提。
他仔细打量着陆云风尘仆仆的样子，忙道：“快去洗刷一下，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好。”陆云应一声。这么晚了他也不叫下人起床，直接从井里打一桶水回屋，彻彻底底擦洗一番，然后将剩余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个痛快。
陆信帮陆云准备好了毛巾和干净的衣衫，说是明天再说，他却忍不住在那里问东问西开了。
陆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向陆信讲述北上的经历。
听说天女和苏盈袖竟然都是孙元朗的女儿，陆信惊得半晌合不拢嘴。他心里也如皇甫照一般，大赞孙元朗牛逼，只是当着陆云的面，这些话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好一会儿，陆信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笑问道：“这样的话，孙元朗怕是不会轻易饶过你吧？”
“唉，谁说不是呢。”陆云苦笑着从搁在桌上的包袱里，摸出那份盟约给陆信看道：“不签这玩意儿，他都不放我出太平城。”
“哦？”陆信接过白绢，就着灯光仔细一看，不由笑道：“还成，没太难为你。看来老孙是怕逼你太甚，将来你难为他俩闺女。”
“嘿嘿，谁难为谁还不一定呢。”陆云穿戴整齐，走到几边坐定，给自己倒杯水道：“眼下能谈成这样，我也没法要求更多了。将来怎么样不说，至少在对付张玄一这件事上，我不担心他不出力。”
“哈哈，那是自然，于公于私他都会和张玄一拼命的。”陆信将盟书小心的折好，递还给陆云，又问道：“一路上可留意过裴阀的动向？”
“特意从镇北关一路南下，就是为了看看裴阀的动静。”陆云点点头，肃容道：“镇北关确确实实落在太平道手中，现在是一个姓季的杀将在那里坐镇，城中有两万太平军枕戈待旦，谁也别想轻易再夺回去。”
“那是自然，镇北关可是幽燕门户，易守难攻。扼住了镇北关，退可保辽东周全，进可取幽燕诸州！”陆信脸色也很不好看道：“这么重要的雄关，裴阀居然拱手让给太平道，真是丧心病狂！”
“是啊，他们所图甚大！”陆云深以为然道：“从镇北关一路南下，自涿州、莫州、瀛洲都有大量南下的镇北军驻扎。我和小爷爷偷偷探过军营，只见他们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分明一副随时开拔的架势。”
“嘿嘿，这就是占据幽燕的好处。”陆信干笑一声道：“只要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从瀛洲南下，十天之内便可渡过黄河，兵临洛都城下！”
“这么大的动静，夏侯阀难道一点没察觉吗？”陆云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每年春天，镇北军主力都会南下就食，秋收时才会返回前线，多少年来一直如此，若不知道镇北关已经易主，我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陆信解释一句，又沉声道：“而且近来京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老太师也顾不上别处了。”
“哦？快要撕破脸了？”陆云好奇问道。
“差不多吧，你走后又争竞了一个多月，老太师似乎失去耐性，直接上书拥戴二皇子为太子，这下裴阀谢阀也赶紧上书附和，表示非立二皇子不可，否则社稷不安。那日在朝堂上，老太师还逼老令君当场表态，崔晏没法子，只能表示附议……”
“虽然我们陆阀和卫阀也马上表态拥护大皇子，但敌众我寡、势不如人，局面十分崩坏。”陆信略显疲惫的长叹一声，显然近来的国本之争让他十分伤神。“现在，咱们这边全靠陛下拖延着不肯表态，才能勉强维持下去，但夏侯霸已经亲自授意各州郡长官，准备让这些地方大员再来一波攻势，据说这次连军方的将领也会掺和进来，陛下的压力太大了，也不知能顶到什么时候……”
“嘿嘿……”仅听陆信的讲述，陆云就能想象到皇甫彧焦头烂额的样子，不由开心的笑了。“老太师果然雷厉风行，真希望他们斗得更激烈一点。”
“别幸灾乐祸了，皇帝一天问我三回，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都快把我烦死了。”陆信白了陆云一眼道：“明天赶紧进宫去，给我们的皇帝陛下吃颗定心丸吧。”
“遵命。”陆云笑着点点头。
“你早点休息吧。”听到外头鸡叫，陆信终于放过了陆云。但他走到门口时，却又站住了，迟疑半晌无法开口。
“父亲放心，我没有伤他性命，只是让孙教主先关他一段时间，等大势底定之后，就可以还他自由，让他认祖归宗……”陆云轻声说道。
“多谢殿下……”陆信点点头，心中大石落了地。
……
翌日一早，陆瑛看到陆云回来，自然惊喜万分，缠着他问东问西。姐弟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快到中午了。
陆瑛正要亲自下厨，去给陆云整治一桌好菜，却听管家禀报道：“宫里马公公来了。”
“真是的，就不能让人先歇歇啊。”陆瑛一听就不乐意了。
“阿姐别生气，陛下肯定是有急事找我，我去去就回。”陆云笑着安慰陆瑛道：“赶不上午饭，就一起吃晚饭嘛。”
“唉，你快去快回啊。”陆瑛这才闷闷不乐的放了人。
待陆云穿戴整齐出来，便见马太监已经在前厅中急的团团转了。
“哎呀，陆将军，你可真呆得住啊，陛下知道你回来了，一早就在那盼着呢。”马太监半是责怪半是讨好道：“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只好让咱家来请你了。陆将军这份圣眷，真是咱大玄朝独一份呢！”
“呵呵，公公说笑了，都是为陛下办差而已。”陆云干笑一声，便上了马太监的马车，一起赶赴紫微宫。

第六百三十七章 大玄福星
长乐殿中，听到陆云求见，初始帝马上宣进。
“为臣拜见陛下。”陆云进殿后，马上大礼参拜。
“起来吧。”初始帝一摆手，让陆云平身。
“谢陛下。”陆云谢恩起身，偷眼去瞧初始帝，发现他鬓角明显花白了大片，眼袋也重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气色极差。显然最近一段日子饱受煎熬。
初始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人救出来了吗？和他们谈妥了吗？”
“回陛下，为臣已经协助圣女救出孙真人，重新夺回了太平教的领导权。”陆云轻声答道：“目前，太一、左护法等首恶已经伏法，孙真人将掌教之位让与圣女，自己退居太上长老之位。”
陆云自然不会告诉初始帝，其实孙元朗是苏盈袖的亲爹，爷俩谁当教主，其实差别都不大。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哦，这么说，你已经掌握了太平教？”初始帝知道陆云和圣女的暧昧关系，听说圣女继位，自然大喜过望，这是他这段时间来，听到唯一的好消息。
“微臣不敢说这个大话。”陆云微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杜晦道：“这是太平道新任教主苏盈袖，呈给陛下的亲笔书。”
杜晦接过信来检查一番，这才奉给了初始帝。
初始帝看着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不禁笑逐颜开道：“好好，苏教主还是深明大义的，只要他们愿意效忠于寡人，寡人自然不会亏待他们的。”
信上的内容，自然是陆云和苏盈袖商量着写出来的。上面极言太平道如何如何不易，百万教徒人心思归。并用谦卑的语气请求初始帝，如果皇帝能允许他们回大玄境内居住，并保护他们不受天师道迫害，太平道上下愿意誓死效忠初始帝，十万大军任凭他驱策。
反正都是些骗人的鬼话，自然专捡好听的来说了……
初始帝被哄得开心极了，像是吃了槟榔顺气丸一般，只觉好久没有这般神清气爽，真恨不得搂着陆云使劲亲上两口！
他将信纸递给杜晦，哈哈大笑道：“寡人常说，这小子是寡人的福将！现在看来，岂止是福将？简直是我大玄的福星啊！只要他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情，这下寡人的心，可放回肚子里了！”
“陛下说的是，小陆大人智勇双全、吉星高照，真乃国士也。”任凭杜晦如何保守，也不得不对陆云佩服的四体投地道：“这下陛下非但又多一强援，而且还不用担心裴阀会三心二意了。”
“哈哈哈，寡人最开心的就是这一点啊！”初始帝高兴的走下月台，拍打着陆云的后背道：“寡人之所以迟迟不敢发动，就是顾虑着裴阀的投效有几分可信。现在有了太平道钉在他们背后，寡人终于不担心，裴阀会阳奉阴违了！”
“陛下深谋远虑、智珠在握，裴阀已经跳不出陛下的手掌心了！”陆云的马屁滚滚而来。
“好好好，既然如此，你看下一步，是不是可以按计划发动了？”初始帝巴巴看着陆云道。
“正当其时！”陆云重重点头道。
“那好，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多替寡人穿针引线，务必不要让寡人弄巧成拙。”初始帝郑重其事道：“兹事体大，攸关我大玄国运，不能有半点差错。”
“遵命。”陆云深深一揖，慨然领命。
……
陆云从长乐殿出来，本打算回千牛卫衙门看看，但一想到可能会碰到皇甫丕显，他就心里打怵。略一迟疑，便准备出宫回家，改天再去衙门。
谁知越是不想见谁，就越是躲不开谁，刚走到应天门前，陆云就看到皇甫丕显手搭着千牛刀，立在宫门洞中，影子拉得老长，脸比他的影子还长。
陆云暗叫一声倒霉，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见礼道：“末将见过大将军。”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中郎将大人……”皇甫丕显看着陆云，皮笑肉不笑道：“真是稀客啊，怎么，忘了自己衙门门往哪开了？”
“大将军容禀，末将的假期还有半个月，并未到回衙销假的时候。”陆云无奈赔笑道。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请两个月的假。人回来了也不去衙门，千牛卫有你这样当差的吗？”皇甫丕显黑下脸来，冷哼一声道：“我看陆公子还是辞了这份差事，回家好好歇着吧，省得把你身上的纨绔风气传染给千牛卫！”
“大将军言重了，都是给皇上办差，只是分工不同而已。有人在紫微宫看家，就得有人在外头跑腿！”陆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子，见皇甫丕显越说越难听，便也没了好声气道：“大将军若是看着末将不顺眼，启奏陛下将我撤掉就是，在这里跟末将发火也无济于事。”
“你……”皇甫丕显在禁军中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样硬邦邦的顶撞过？闻言自然火气上涌，城门洞中登时弥漫着大宗师的威压！
守门的羽林卫士兵登时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陆云却面不改色的冷笑一声道：“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啊，有本事朝夏侯阀使去，在这里跟自己人发狠算什么本事？”
“你！好好好……”皇甫丕显见陆云居然丝毫不受自己的影响，不由暗暗头大。说白了，他和陆云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看不惯这小子恃宠而骄，或者说看不惯初始帝整天把他挂在嘴边，所以想给陆云点颜色看看罢了。
但陆云居然不买他的账，而且连他的威压也不怕，他总不能真的以大欺小，出手教训陆云吗？那样岂不是令陆阀与陛下离心？如今皇甫家风雨飘摇，正是用人之际，皇甫丕显还是拎得清轻重的。
“哼……”皇甫丕显闷哼一声，收起了外放的气势，看都不看陆云一眼，便径直走远了。
“恭送大将军。”陆云出了口恶气，又恢复了温和的面容，躬身目送皇甫大将军离去。心中未免腹诽一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厮跟皇甫照一样，都是属炸毛驴的，就是欠收拾。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太师寿辰
六月十八日，是大玄太师夏侯霸六十八岁寿辰的日子。
虽不是整寿，但老太师这个生日，对夏侯阀一党来说，有极其重大的意义。他们有意借着这次寿辰，给二皇子和夏侯阀造势，营造出一种无可匹敌的盛况来，压迫帝党分崩离析，彻底放弃抵抗。
是以，提前三天，夏侯阀一方便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起来，他们将洛都城的大街小巷、不分南北全都装饰一新，除了旌旗鲜花、彩楼飘带之外，还每隔一里地便设一处流水席。京中百姓只要进来喊一声‘太师万寿无疆’，就可以随便敞开了吃。
这三天以来，洛都城的平民百姓几乎没有一家开火，都在夏侯阀的流水席上过日子，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油光满面，自然满城都是对老太师的感恩戴德之声。
“老太师真是仁义啊……”
“是啊，一定要长命百岁……”
“老太师健康长寿，就是我们小老百姓的福气啊……”
陆信坐在马车上，隔着车厢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到百姓们的称颂声。
“夏侯阀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他不禁朝坐在对面的大长老陆冋笑道：“三天流水席摆出去，花费最少百万贯。”
“确实是大手笔啊，但效果也出奇的好。”陆冋嘿然笑道：“果然钱能通神，更能邀买人心。这会儿要是皇上和老太师发生冲突，民意怕是不会站在皇上这边。”
“没错，看来老太师也有些急了，不想再无限期的拖下去了。”陆信轻声说道。
“呵呵，看来这场好戏在所难免了，咱们拭目以待吧。”陆冋点了点头。
“没错。”
陆信眼中寒芒一闪，双手拢入袖中。两阀如今已势成水火，陆修等人都劝他不要亲自前来贺寿，让他们做个代表就能交代过去。但陆信忙活了这么久，岂能不亲眼目睹好戏开锣的这一刻？
两人说话间，马车便慢了下来。
陆冋挑起车帘往外一看，只见距离夏侯坊坊门还有三四里地。宽阔的大街便已经被前来贺寿的车水马龙，堵塞了个水泄不通。这还是京兆府派人极力维持交通的结果，否则一辆车都别想过去。
那盛况，比去岁裴邱寿辰时，还要热闹了一倍不止。
……
此时，夏侯坊内已经被前来贺寿的人潮淹没了。
好在夏侯阀早有预料，昨日便提前演练过一番，此时还能勉强做到忙而不乱。他们将前来贺寿的宾客按照关系远近、地位尊卑分别引向各处院中……他们把整个夏侯坊都利用起来，分别设了几十处宴席，来招待今日的宾客。每一处宴会点都安排了足够的下人，摆满了茶水果盘点心，还贴心的搭好了遮阳棚，来为宾客抵挡灼人的烈日。
更夸张的是，每个凉棚中，都摆着成缸的冰块，任由宾客取用，仅此一项花费，就高达十几万贯！
在夏侯阀如此精心细致的准备下，宾客虽多却并不烦乱。人们在夏侯阀族人的引导下入戏后，便一边享受着下人们周到的侍奉，品尝着可口的冰鲜，心平气静的闲聊着，一派和乐气氛。
凌云堂中，也是一派和和气气。各阀的高层似乎忘却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丝毫没有受到连月来国本之争的影响，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亲热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老卫，咱们可有日子没坐到一起了。”谢洵亲热的拍着卫康的胳膊。“今天可不能轻易放你回去。”
“就是，”崔晏也笑道：“好容易凑到一起，待会儿要好好喝一杯。”
“你们两个老货别搞错，今天可是老太师的寿辰。”卫康笑眯眯道：“咱们不要喧宾夺主哦。”
“唉，你们喝好了，老夫就高兴。”夏侯霸拢着胡须，一脸和煦的笑容，又对裴都和陆信道：“你们俩也放开点，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信算是晚辈，裴都也十几年没回洛都了，两人坐在那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闻言都笑着点点头。
各位阀主、大长老、大宗师们吃着茶聊着天，时间流逝的很快，不知不觉便日近正午。
外头的宾客们虽然吃喝不愁，却也暗暗称奇，不知老太师为何迟迟不开席？
有那心思通明的宾客小声道：“八成是在等贵客吧。”
“还有什么贵客能让老太师久等？”众人不解问道。
“陛下啊。”
“陛下，陛下会来？”好多人闻言一愣，按说，皇帝一般是不会到臣子家给臣子贺寿的。
“当然了，你们忘了去岁冬里，陛下去裴阀贺寿了？”
“哦，对了，对了！陛下确实给裴老太尉贺过寿，还破例封他为汾阳郡王。”众人恍然大悟道：“前有车、后有辙，陛下确实不能厚此薄彼。”
“当然不能了，而且当时陛下还亲口允诺，要在太师寿辰之日给他封王，加九锡，升大冢宰呢！”
“对对对，确实有这回事儿。最近光看着争国本，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儿了。”宾客们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兴奋的议论纷纷道：“陛下不会一气之下，不登门了吧？”
“嘿嘿，那可就给老太师发飙的口实了。”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宾客，冷笑连连道：“到时候就有好戏看喽。”
“哎，这种戏码还是不要上演的好，一个不小心，全洛都都要跟着担惊受怕。”也有那胆小怕事之辈，腿肚子不自觉转筋道：“大家和和气气、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天真……”自有那明白人毫不留情，戳穿了他们的幻想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大乱在所难免喽。”
说着那人狠狠啃了一口冰镇西州蜜瓜，口中汁水四溅道：“大伙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吧！”
宾客们猜的没错，夏侯霸等的就是初始帝。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初始帝要是不来，就算等到天黑，他都不会开席的。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还隐隐期待着初始帝能不露面，这说明皇甫彧怂了、怕了，这样的对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一鼓作气将其击败、改朝换代就是了！
正在宾客们窃窃私语之际，便听大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第六百三十九章 大冢宰
“陛下驾到！”一声高唱传来，整个凌云堂内外，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秀衣伸手捅了捅愣神的老太师，夏侯霸才如梦方醒的起身大笑道：“哦，哈哈，没想到，陛下还真给老夫面子。诸位快随老夫迎驾吧……”
“我就说吧，陛下一定会来的。”谢洵忙谄媚的附和道：“愚弟提前恭喜老太师加官晋爵了。”
“唉，陛下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老谢不要乱讲。”夏侯霸笑眯眯的往外走着，却险些被门槛绊到，显然内心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一众国公侯爷、文武重臣，簇拥着夏侯霸来到了凌云堂门外，便见上千名千牛卫、羽林卫簇拥着金黄色的銮驾，已经到了近前。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夏侯霸忙领着众人下拜。
銮驾缓缓停下，初始帝在杜晦的搀扶下，走下了御辇，身后除了皇甫丕显，还跟着身穿金甲的陆云。
“老太师和诸位爱卿快快平身，寡人是来向老泰山贺寿的。”初始帝神情和蔼，伸手扶起夏侯霸道：“老太师寿比南山啊。”
“呵呵多谢陛下，老臣受宠若惊。”夏侯霸淡淡一笑，恭请初始帝进了凌云堂。
进去堂中，初始帝在正位上稳稳坐定，杜晦和皇甫丕显分立他左右。陆云则在祠堂外，指挥着千牛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戒备，把个夏侯坊当成了龙潭虎穴一般。
待到众人落座，夏侯雳恭声请示，是否可以开席。夏侯霸自然向初始帝投去询问的目光。
“哎，不着急。”初始帝却摆摆手道：“寡人此次前来，一是向老太师祝寿，二是履行当初的承诺。”
说着他朝杜晦挥了下手。
凌云堂内登时针落可闻，包括夏侯霸在内，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皇帝的旨意。
只见杜晦走到皇帝身前，展开一卷黄绫，朗声诵读起来。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宠章，备其礼物，所以蕃卫王室，左右厥世也……”
旨意佶屈聱牙，晦涩难懂，大意是宣扬了夏侯霸的功绩，拍了他的马屁，夸他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上敬皇帝、教化百姓，功劳在伊尹，周公之上。所以趁着你过生日的时候，朕加封你为武威郡王，进大冢宰，并赐你车马、衣服、虎贲、乐器、纳陛、朱户、弓矢、铗钺、柜鬯九种礼器，也就是所谓的九锡。
待到宣旨完毕，杜晦笑眯眯的将黄绫递给夏侯霸道：“老郡王，还不快领旨谢恩？”
“哦，陛下……”虽然并不意外，但真到了初始帝兑现许诺的这一刻，夏侯霸还是感觉如坠梦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跪地拒绝道：“陛下隆恩，老臣铭感五内，然则老臣功小德薄，忝宠已过。进爵加官，非臣所宜。九锡大礼，臣所不称，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啊。”
“唉，老太师此言差矣，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初始帝笑吟吟的看看堂下众人道：“诸位公卿快帮着一起劝劝老太师，不要让他再推辞了。”
“是啊，老太师，不要推辞了，这都是陛下的一片美意，你老人家受之无愧！”谢洵马上率先大吹法螺，众阀主也纷纷劝说起来。夏侯霸假假的推辞再三，这才装作不情不愿，谢恩接旨了。
“好。”初始帝早就被他这番明明心里很想要，嘴上却说不的惺惺作态，腻味的直犯恶心。见夏侯霸终于接了旨，马上如蒙大赦的起身，高高举起皇甫丕显奉上的金杯道：
“来，诸位，我们一起祝贺大冢宰老郡王长命千岁，千千岁！”
“大冢宰老郡王长命千岁千千岁！”众公卿也跟着举杯共饮。
喝完这杯酒，初始帝便没有再坐下，微笑着向外走去道：“寡人在这里，诸位也喝不痛快，就不给大伙儿添堵了。”
“陛下，怎么也得将就用过午膳再回宫吧。”夏侯霸忙盛情挽留。
初始帝就算心里不腻味，也不敢吃夏侯阀的一粒米，便坚决谢绝了夏侯霸的挽留，在杜晦等人的扈从下出了凌云堂。
临上銮驾前，初始帝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夏侯霸道：“老郡王，你空下的中书令，就让不伤来接吧，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这……”夏侯霸早就盘算的清清楚楚了。按说，中书令是三公之首，应该由崔晏来接任才是，但大冢宰一出，中书令就成了摆设，让崔晏来接任的话，无疑是明升暗降，会彻底破坏掉和崔阀刚刚修复的关系。自然也不能让谢洵来接任，所以让他自己的儿子来当，倒也是十分妥当的安排。
夏侯霸便又故作推辞一阵，便让夏侯不伤上前领旨谢恩。
“谢陛下隆恩。”能升任中书令，位列三公，夏侯不伤也是很开心的，自然谢恩不迭。
一众宾客见状无不艳羡万分，没想到夏侯霸空出来的中书令，居然又落到他儿子头上。虽然夏侯不伤已经出将入相多年，但这么年轻就位列三公，实在让人眼红之极。
“平身吧，你上任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好好制定大冢宰的一应规章制度，要早点报上来。”初始帝吩咐一声，便坐上銮驾，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待到众人送走了皇帝，回去重新落座，夏侯雳赶忙敲响了开席的云板。
数千夏侯阀奴仆马上鱼贯而出，用大托盘端上了山珍海味，各色珍馐。宾客们纷纷举起美酒，敬祝大冢宰老郡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便热火朝天的吃喝起来。
凌云堂中的气氛也热烈极了。
各位阀主、大长老、大宗师纷纷向夏侯霸敬酒，祝贺他寿辰加封、双喜临门。夏侯霸也是心情大好，来者不拒，整整打了一圈下来，已是红光满面。
向大冢宰敬完酒，众位贵客又向新任中书令夏侯不伤展开了进攻。夏侯不伤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晚辈，他们对他，自然不会像对夏侯霸那样客气，默契的展开车轮大战，非要把他灌个烂醉如泥，才好稍减心中的妒意。
一时间，祠堂中喧闹无比、十分热闹。

第六百四十章 太过顺利
凌云堂中，旁人围着夏侯不伤敬酒，夏侯霸却紧紧拉着裴都的手，半醉半醒道：“你兄长为了给你让位，都回晋州老家养老去了，可不能辜负你兄长的一番苦心哦。”
“大冢宰放心，该怎么做兄长都交代过，愚弟明白该怎么做。”裴都似乎也有些醉意，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裴邱很好，非常好。你也要像你兄长那样，始终和夏侯阀共进退。”夏侯霸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饶是裴都身为大宗师，都觉得有些疼了。
他连忙表态道：“裴阀誓死追随大冢宰，永远追随夏侯阀。”
“好，很好，只要你说到做到，老夫必然不会亏待裴阀的。”夏侯霸得到了想听的答案，这才松开手，转向下一个目标。
裴都暗暗啐一口，将被攥出了白印的右手，缩回袖中好生擦拭。
这边裴都离了虎口，那边崔晏又落入了魔掌。
“老崔，老夫没举荐你当中书令，你可不要闹情绪哦？”夏侯霸故技重施，使劲攥住了崔晏的手。
他知道自己当上大冢宰，最不高兴就是崔阀和裴阀了，所以才需要一一敲打一番。
崔晏可没有裴都的武功，疼得他呲牙咧嘴，说话都带着颤音。
“怎么，会呢，老夫知道那是老郡王对我的爱护。何况老夫本就是唯老郡王的马首是瞻，心里只有高兴啊。”
“你说的是真心话？”夏侯霸睥睨着老令君。
“比真金还真。”崔晏苦笑道。
“哈哈好，赶明你做寿时，老夫帮你也整个世袭罔替的王爷当当。”夏侯霸这才松开了崔晏的手。
“哎呦，那感情好……”崔晏揉着手腕子，忙不迭道谢。
……
归程的銮驾上，初始帝又看到了来时的景象——大街上到处都设着流水席，老百姓只顾着吃喝，甚至顾不上来参拜难得出宫的皇帝陛下。
这让初始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阴声对杜晦道：“这就是那老匹夫，故意做给寡人看的。”
“有可能。”杜晦叹息一声道：“不过陛下看不到的地方，夏侯阀也一样设了流水席。他们为了笼络人心，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看来就是寡人不动手，他们也不会等太久了。”初始帝眸子的阴翳愈发浓重，让杜晦将陆云喊进来。
“陛下。”陆云躬身施礼。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皇甫彧的目光依然望着那些热热闹闹的流水席。“寡人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你身上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陛下放心，为臣已经安排妥当了，老匹夫绝对不会料到，大冢宰是我们给他挖的坑。”陆云的语气无比坚定道。
“嗯，那就看你们的了。”初始帝厌烦的闭上眼，不想再看那些碍眼的愚民。
……
凌云堂的宾客一直到天黑才散尽。夏侯霸召集阀中一众骨干，到书房中议事。
一众阀中高层都很兴奋，按捺不住的嚷嚷着：“大势底定，大势底定！”
似乎夏侯霸当上大冢宰，夏侯霸便胜局已定，只等收割皇位了一般。
也难怪这些人会如此高兴，实在是大冢宰一职太过重要了！比那劳什子郡王加九锡重要一百倍都不止……
有道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个大冢宰给了夏侯阀梦寐以求的名分！
之前夏侯霸任中书令，虽然也是说一不二，一手遮天，但仍然拘泥于三省六部的框架，只不过门下省现在形同虚设，没法制衡中书省下达政令，才会让他得以大权独揽。
但夏侯霸如今当上了大冢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满朝文武都归他节制，大小朝政皆由他来决定。所以六部将来要直接向他汇报，崔晏这个尚书令自然就被架空了。
夏侯霸甚至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裴阀的那二十万镇北军，调到内地来分散处置，消化掉这一心腹大患……
“哈哈哈，这下看姓崔的姓裴的，还怎么跟咱们阳奉阴违？”夏侯雷笑开了花道：“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这些年要不是他们总有自己个的想法，咱们早就大事已成了！”
“不错，今天寿宴上，看那两位阀主的表情，实在精彩至极啊。”夏侯雳也难得的和夏侯雷保持一致道：“希望他们能认清形势，以后乖乖听命，这样还能有口汤喝。”
说着，他望一眼夏侯不伤，笑道：“不伤，你这位中书令怎么看？”
“二位叔叔说的是，我也开心至极，”夏侯不伤敛住笑，略一迟疑道：“可是这事儿实在太顺利了，让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大哥说的有道理。”夏侯不破也有同样的担忧，但他顾虑夏侯不伤会觉着自己多嘴，便一直忍着没说，现在见大哥自己开了口，他便也没了顾忌道：“皇帝这一手，似乎是在将我们，推向裴阀和崔阀对立面。将来大伯行使大冢宰的职权，少不了和他们发生冲突。”
“嘿，那都是早晚的事儿。”夏侯雳闻声冷笑道：“等到咱们坐了江山，一样不会让他们蹦跶下去的！”
“但发生在将来的事情，被移到了眼下，怕是会影响到各阀的团结，给皇帝可乘之机。”夏侯不破皱眉道：“只怕皇帝也是这样的打算。”
“唔。”书房中的众人，都被夏侯不破说得冷静下来，夏侯霸望向朱秀衣道：“先生怎么看？”
“几位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这些担忧并不致命，也不会对我们的大计有多大影响。”朱秀衣轻摇羽扇，淡淡笑道：“以学生愚见，皇帝之所以抛出大冢宰这个诱惑，是想换主公在国本之事上让步。”
“哦，此话怎讲？”夏侯雷一愣道：“大哥当上大冢宰，更没道理给他让步了。”
“你懂什么。”夏侯霸却啐一口道：“先生说的对，皇甫彧今天做足姿态，老夫确实不好逼他太甚了。别忘了，老夫这个大冢宰可是大玄头一回设立，他要是从中作梗，老夫怕是三年两年都没法上任。”
“哦，明白了，”夏侯雳恍然道：“这是交换。”

第六百四十一章 稳妥计划
夏侯坊，凌云堂中。
“不错，就是交换。”朱秀衣轻摇羽扇，笑道：“皇帝想用这个大冢宰，换取他皇甫家皇位不失。”
“他做梦呢。”夏侯雳闻言啐道：“也不擦擦眼看看如今这天下，到底谁主风云？还想跟我们玩虚君实相那一套，就他也配吗？”
“就是，真要是上了皇甫彧的套，咱们的大业，又得无限期拖下去了！”夏侯雷也嚷嚷道：“大哥，将来的事儿，谁能说清楚？咱们还是要把握当下，一鼓作气啊！”
“唔……”夏侯霸微微颔首，他也觉得两个兄弟的话有道理，但自己和儿子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领旨谢恩了。现在想要反悔，脸上实在挂不住。便习惯性的看向朱秀衣道：“先生，你意下如何？”
“以学生愚见，倒不妨权且敷衍一下吧。皇帝已经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了，若我们还咄咄逼人，难免会引起天下人的不满。”朱秀衣却有不同看法道：“这皇位已然是本阀的囊中之物，咱们当然要选一种最稳妥，最体面的方式拿到手了。”
“嗯……”夏侯霸点点头，去岁年末时定下的计划，本就是徐徐图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掀桌子。如今形势大好，似乎更没有跟初始帝撕破脸的必要了。想到这，他便沉声道：
“先生说的是。老夫也确实需要时间，收拾一下不听话的下三阀。成为大冢宰，名正言顺总领三省，统掌文武大权，正是个好机会。”夏侯霸沉吟片刻道：“就是裴阀和崔阀，也该提前好好收拾一下，这样等我们发动的时候，才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将来也不用再分锅吃饭了……”
夏侯霸一直十分清楚，将来坐稳江山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剪除门阀的权柄，让他们再也威胁不到夏侯阀的皇权。这与当初乾明皇帝要做的事如出一辙，所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一样的事。
夏侯霸迟迟没有发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层顾虑。如果和裴阀崔阀等强势门阀联合夺取天下，固然易如反掌。可在江山易主的过程中，这些门阀的势力必将水涨船高。夏侯阀立国还要再酬功，到时候又要分出大块的权柄、土地、人口，那几家还不知膨胀成什么样。
到时候想收拾他们，怕是又要山河破碎，血流成河了。而且万一自己死后，子孙不成器，这万里江山最终谁主浮沉，还说不准呢……
正因如此，夏侯霸才会显得如此犹疑迟缓——他希望能靠夏侯阀自己的力量，最多加上个谢阀，就完成改朝换代，这样才会得到最有利的局面。可这样一来，各阀就不再是帮手而是对手了，夏侯阀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实在是没那个底气单干啊！
这就是初始帝的高明之处，他已经把夏侯霸琢磨到骨子里了，所以去岁就抛出大冢宰这个大饼来稳住夏侯霸。他知道，大冢宰之位正是夏侯霸梦寐以求的，收拾各阀的利器。老匹夫怎么可能不上钩？
果然不出所料，夏侯霸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暂时同意初始帝的条件，以暂不立太子来交换大冢宰之位！
……
尚书省，左仆射值房中。
夏侯不伤找来二皇子，向他转述阀中的决定，皇甫轸登时如丧考妣。
“怎么会这样呢，舅舅？”
素来温文尔雅的二殿下，这下再也没法演下去了，他霍然站起来，满脸愤怒道：“不是说好了，让我来当太子的吗？！”
自从数月前，外公和他谈过话之后，皇甫轸就一直等着自己被立为储君的这一天。他等啊等，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满嘴燎泡了，谁知最后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这让他一时间如何接受。
“你别激动。”夏侯不伤一边收拾着自己的私密物品，一边安慰着外甥道：“我没说不让你当这个太子啊？只是说，希望你顾一下大局，等你外公坐稳了大冢宰的位子，再拥戴你上位而已。”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皇甫轸一脸焦躁的踱着步。
“不会太久的。”夏侯不伤端详着手中宝光灿灿的血玉兔，将其小心收入匣中。
“那总得有个具体期限吧？”皇甫轸追问道：“半年？过年前能成吗？”
“够呛。”夏侯不伤将装好的匣子，一个个整齐的摆在书案上，准备待会儿一并装箱。他已经接到了正式任命，明天就要去中书省坐堂了。
“什么？！”皇甫轸双手撑在书案上，气愤无比地问道：“难道要等到明年？”
“明年也够呛……”夏侯不伤只顾着欣赏自己的珍藏，也没注意到皇甫轸已经快要爆发了。还在那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你外公上任伊始，也不好马上就朝盟友开刀，总得徐徐图之。最快也得两三年工夫，才能将各阀的权柄收回。要是不顺利，三五年也说不定，不过那时，大局已定，谁也翻不过点了，有什么好急……”
话没说完，便听哗啦一声，怒不可遏的皇甫轸冲动之下，居然将他摆在桌上的匣子，一把全都扫到地上。
“三五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夏侯不伤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收集多年的珍玩纷纷落地。他愣了一下才惊呼一声，展开身法想要去捞，却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他只抓住一个匣子，就眼睁睁看着其余的木匣摔落地上，里头那些易碎的瓷器珍玩，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孽畜，你要干什么？！”夏侯不伤勃然大怒，一把将手中的匣子震了粉碎！
皇甫轸哪能承受的了天阶大宗师的威压？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又惊又怕，却还嘴硬道：“谁让你不跟我好好说话的？”
“你！”夏侯不伤抬手要打，却又不想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节外生枝，便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冷着脸斜睥皇甫轸道：“你小子别打错了算盘！你他娘的等不及，可还有两个弟弟愿意等呢！”
“给我滚！”
说完他一把将皇甫轸拎起来，恶狠狠的丢出门去。

第六百四十二章 缓立嗣君
翌日早朝，初始帝从金台帷幄上往下看，没有在朝班中发现夏侯霸的身影。
这是因为夏侯霸已经卸任了中书令，却还没上任大冢宰，一时没有差事，自然不必上朝了。当然，这也跟初始帝委任他儿子接掌中书令有关。若是换了别人接班，夏侯霸一定会等到自己走马上任那天，才会交出中书令大印的。
无论如何，十多年来头一次在上朝时没看到夏侯霸，初始帝感觉天也蓝了，风也柔了，满朝文武也顺眼多了，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寡人不是抗拒上朝，只是不想见到那老匹夫……”初始帝小声对一旁的杜晦笑道。
“呵呵……”杜晦干笑两声，没法接话。御阶下，新任中书令大人还在侃侃而谈呢。
夏侯不伤在那引经据典，根据前朝旧历，来给他老子定下大冢宰职权。大冢宰乃西秦东齐为权臣专设的官职，大玄之前从未有过设置，自然一应待遇权限都需要从头拟定了。
“前朝依《周礼》置六官，设天官府，以大冢宰卿为主官，统领百官、执掌国政，文武之事，皆决于大冢宰……”夏侯不伤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往后这朝廷的大事小情都归他爹管了。
除了夏侯阀一系的官员，听得聚精会神，朝堂百官全都神情涣散，哈欠连连。就连裴阀和崔阀的人也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们本来自成一派，就连中书省都管不着，但往后陟罚臧否，都要直接由夏侯阀决定，心里哪能痛快？
只是两阀的高层这两天耳提面命，让他们乖乖听话，不要多嘴，这些人才捏着鼻子，当起了木头人。
但初始帝心情好啊，耐心听夏侯不伤絮叨完了，才笑眯眯道：“中书令这功课做得认真啊，看来接老郡王的班，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陛下过奖了。”夏侯不伤谦虚一笑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你又不是不知道，寡人素来不理琐碎。这些事原来就是你父亲代劳，你也不用事事请示，回去跟中书省的人，赶紧商议出个章程来，拿来寡人用印就是。”
初始帝却无所谓地笑道：“不要让你老父亲等太久，他会误会寡人的。”
“陛下说笑了，家父对陛下铭感五内，每日都教诲我们要忠君爱国，勤于王事呢。”见初始帝没有作梗的意思，夏侯不伤自然也报以几句漂亮话。
“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上任后中书省的头等大事，就是为大冢宰拟定章程！”初始帝拍了板，结束这一冗长的话题。
夏侯不伤心满意足退回朝班，陆信便出列道：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初始帝微微颔首。
百官也来了精神，伸长耳朵听陆信要说什么，富有战斗精神的陆尚书，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之前为国本之事，朝野议论纷纷，百官反目成仇，已经极大的影响了朝廷的正常运转。”便听陆信沉声提议道：“为臣斗胆恳请陛下，宣布暂时缓立嗣君，并给诸位皇子历练的机会，这样过去几年，孰优孰劣，自有公论，再议国本之事时，也就没这么大争论了。”
“唔……”这本就是初始帝的意思，皇甫彧自然不会反对自己，他将目光投向了夏侯不伤道：“中书令意下如何？”
“陆尚书此言老成持重，臣没有意见。”夏侯不伤简单利索地答道。方才初始帝没有作梗，他自然也要默契的投桃报李了。
“既然中书令也没意见，那寡人也就从善如流了。”初始帝摆摆手道：“这次国本之事争论这么大，正说明寡人的几个儿子还很不成器，没有一个能服众啊。方才陆尚书说的对，他们确实需要历练。”
说着初始帝看向崔晏道：“这件事就拜托老令君了，给他们在六部安排个位子，好好历练几年再说吧。”
“臣遵旨。”崔晏自然无可无不可。
没有预想中的争执，也没有人试图拖延，扰动朝堂数月的国本之争，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搁置起来。让想看热闹的官员感到十分失望。
各部又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情，杜晦便宣布退朝了。
……
回到长乐殿，初始帝便喊陆云过来陪自己下棋。
陆云已经回洛都一个月，自然早就销了假，恢复到宿值禁中的枯燥生活了。
“今天下快棋，不要长考了。”
初始帝兴致勃勃的招呼着陆云落座，便迫不及待的在天元位子上落了子。
“遵命！”陆云笑着应一声，也随手落下一枚黑棋。
两人便你来我往、落子如飞，让一旁观战的杜晦都看花了眼。
仅仅顿饭功夫，这局棋便分出了胜负，初始帝大胜。
“哈哈哈，过瘾啊过瘾！”初始帝将棋子往棋盒一丢，惬意的伸个懒腰道：“寡人好久都没这么放松了。”
“陛下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杜晦一边麻利的收拾着棋子，一边笑道。
“是啊，寡人好久没睡个囫囵觉了。”初始帝翘着脚，靠坐在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道：“今晚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说着他闭上眼，喃喃道：“实在不行，就别多事了，让老匹夫当他的大冢宰算了……”
“陛下此言是在开玩笑吧？”陆云惊觉初始帝又要习惯性的缩头，马上正色说道：“这个大冢宰名为辅臣，实乃副皇帝、假皇帝！只要给他一两年时间，大玄就要易主，假皇帝就要变成真皇帝了！”
“呵呵，寡人信口一说而已。”初始帝被陆云说得不好意思了，坐起身挠挠头道：“你不要当真嘛。”
“这个念头，我们当臣子的可以有，但陛下绝对不能有。”陆云沉声道：“夏侯霸要取代的是陛下，我们这些门阀子弟，大不了弃官不出，他也奈何不了我们。但陛下能把天下让给他吗？就算陛下真的主动让出天下，他能容许陛下在世上苟活吗？陛下之所以抛出大冢宰来诱敌，不就是为了破釜沉舟，断自己的后路吗？此时若因一时的媾和，而生出苟且的念头，不正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吗？！”
陆云一番话，说得初始帝汗如雨下，忙起身向他抱拳行礼道：“多亏了卿家当头棒喝，寡人险些误了大事。”

第六百四十三章 上演好戏
从长乐殿出来，陆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没想到初始帝竟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候首鼠两端，若非自己整天在他身边，可以随时劝谏纠正，就要坏了自己的大计。
‘只要过去这一节，你就是想缩也缩不了了！’陆云深深望一眼长乐殿，暗暗道：‘所以，眼下这一节，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想到这，他再也没法在宫里安坐，也没向皇甫丕显请假，便径直出宫去了。
……
夏侯不伤回到中书省，马上召集官员加班加点，按照最高规格为夏侯霸议定了职权，定下总百揆、揽文武事，内外大小任决之等一系列僭越之权。
当晚，夏侯霸就看到了中书省草拟的制书。
就着明亮的灯光，夏侯不伤将制书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夏侯霸听。
“这里‘都督中外诸军事’，怕是还不够啊。”夏侯霸听到一半，抬手示意夏侯不伤，将制书递给一旁的朱秀衣道：“既然总统外内诸军，就该再加一条假黄钺。”
“主公说的是，假黄钺才能先斩后奏，否则那些裴阀的将领还是会阳奉阴违的，总不能把他们都换掉吧？”朱秀衣点点头，深以为然。
“加上这条。”夏侯霸便吩咐道。
“是。”朱秀衣应一声，提起笔来，直接在制书上修改起来。
然后夏侯霸让夏侯不伤继续诵读，不一会儿又打断道：
“大冢宰府设于明德门内，不妥不妥，老夫不能在紫微宫开府。”
“父亲容禀，这样一来可以确立大冢宰至高的地位，二来，可以方便我们监视三省六部；三者，咱们还可以名正言顺的派遣护卫入宫宿值，可谓一举三得。”夏侯不伤忙解释道。
“短视，老夫开大冢宰府，其实就是另立朝廷。”夏侯霸却断言摇头道：“还跟皇甫彧挤在一起做什么？我看还是远远的分开来，让三省六部的官员都搬到大冢宰府议事吧。”
“那除了朔望两朝，紫微宫岂不是门可罗雀了？”夏侯雷终于逮到机会，抖个机灵道：“长此以往，宫里的皇帝怕是要被遗忘了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夏侯霸拍板道：“就这么定了，大冢宰府开在……”他故作沉吟片刻，忽然展颜笑道：“就开在我夏侯坊如何？”
“哈哈，那百官岂不就成了我们的家臣了？”夏侯雳也兴奋的直拍手道：“原先兄长决定和皇帝妥协，我还有点想不通，现在才品出这招的妙处来！”
“哈哈哈，是啊。”何止是夏侯雳？夏侯阀众人都兴奋无比，仿佛看到朝廷百官、各阀高层每日来夏侯阀点卯当差的画面了。这他娘的跟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哎呀，还是父亲老辣，这开府的地方一换，局面马上天翻地覆。”夏侯不伤忙大赞一句，又有些担心道：“不过这样一来，各阀怕是要有意见的。”
“习惯就好了，早晚要习惯的。”夏侯不败自从年前被陆信打伤之后，已经久未露面，如今到了阀中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他也终于忍不住，重新蹦了出来。
“唔，好歹是以皇帝的名义颁布的，他们就算心里不痛快，面上也没法跟老夫对着干。”夏侯霸点头道：“就是要让他们习惯来我夏侯阀听命，日久天长改朝换代水到渠成。”
“是。”夏侯不伤便接过笔，修改了这一条。
接下来，夏侯霸又修改了好几处字眼，一直磨到半夜终于心满意足。
老郡王疲惫的伸个懒腰，问一旁的夏侯雳道：“让人看好日子了吗？”
“吴申说，七月初八是有利于本阀的黄道吉日，阀主在这天上任，大吉。”夏侯雳忙将一张花了重金请来的黄纸，呈给夏侯霸看。
夏侯霸接过来端详片刻道：“还有半个月呢……不过准备妥当点也没坏处，就这么定了吧。”说着他将黄纸递给夏侯不伤道：“就定这个日子吧，明天把修改好的制书直接送去长乐殿，看着皇帝用了印后，就交给尚书省颁行吧。”
“是。”夏侯不伤小心收好了制书和黄纸，众人又商量了些有的没的，直到三更天才散去。
……
这边夏侯阀忙到三更天才消停，那边陆云也是一直到半夜才回家。
“怎么样，都安排妥当了？”陆信还没睡下，一直在等陆云回来。
“安排妥当了，明天就看好戏吧。”陆云笑道：“可惜没法看到夏侯霸到时的表情，想来一定精彩至极。”
“那是当然，老太师万万料想不到，会半路杀出只拦路虎来。”陆信笑着站起身道：“明日一过，大战就算正式开幕，双方只有不死不休了。”
“父亲不用着急，离咱们登场还有一段时间，安心看戏就是。”陆云将陆信送出房门道：“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往后父亲怕是连囫囵觉都没得睡了。”
“嘿嘿，现在也没囫囵觉睡啊，阀里那么多事，怎么都处理不完呢。”陆信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道。
“父亲还是要学会放权的，不然将来怎么肩负更大的责任？”陆云饶有深意的说笑一句。
“哈哈，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用替我担心。”陆信朝陆云挥了挥胳膊道：“为父身子硬朗得很！”
……
第二天一大早，夏侯不伤便赶到中书省，让当班的舍人按照昨晚修改的草稿，重新拟了制书。
当他拿着墨迹未干的制书来到长乐殿时，初始帝还没起床呢。
“劳烦杜公公通禀一声，本官有要事求见。”夏侯不伤朝迎出来的杜晦拱了拱手。
“哎呀中书令大人，你来的也太早了。陛下难得睡个好觉，咱家可不敢打扰呢。”杜晦一脸为难道：“要不你将奏本留下，等陛下起床后，咱家第一时间就拿给他。”
“不必了。”夏侯不伤摇摇头道：“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那中书令请偏殿吃茶，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能起？”杜晦客气的相邀道。
“多谢。”夏侯不伤只好跟杜晦进了偏殿，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到了初始帝。

第六百四十四章 门下封驳
长乐殿中，睡了个饱的初始帝，一边用着早膳，一边翻看着中书省草拟的诏书。
获准陪皇帝一起用膳的夏侯不伤，坐在皇甫彧下首，却是食不下咽的。倒不是他在皇帝面前放不开，而是担心修改后的制书太过僭越，会惹得皇帝发怒，到时候背锅的还是自己。
是以，夏侯不伤一直小心翼翼的偷眼瞧着初始帝。只见他神色还算正常，一直慢条斯理的喝着粥，似乎并未将诏书的内容放在心上。
初始帝似乎有意吊着夏侯不伤，直到早膳用完，才合上手中的诏书，交给杜晦道：“用印吧！”
“是。”杜晦便接过制书来到御案前，当着夏侯不伤的面，在上头用了皇帝印玺。
看着杜晦将盖好印章的制书，放进金匣中，夏侯不伤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便不再盘桓，直接谢恩出去。
虽然按照规制，以皇帝名义颁布的诏旨，还要经过门下省审核，但不过走个形式而已。因为自初始帝登基这十几年来，门下省如同虚设，就从没行使过手中的封驳之权。
夏侯不伤暗暗盘算着，差不多下午时分制书就能流转回中书省，这样还能赶在天黑前下发给尚书省，应该误不了父亲交办的差事……
殊不知他前脚一走，初始帝后脚就变颜变色，直接掀翻了餐桌！
“老匹夫！王八蛋！我日你先人十八代！”长乐殿中，回荡着初始帝的咆哮声。
“给你加了九锡还不够，居然还想假黄钺？怎么不干脆规定大冢宰称孤道寡、摄政践祚，让寡人禅位算了！”
所谓‘黄钺’，就是以黄金为饰的斧子，为帝王所专用。假黄钺就是以黄钺借给大臣，让他代表皇帝行使征伐之权之意，前朝地位最高的大臣统兵出征时，常加此称号。如果这位权臣既加九锡，又假黄钺，只能说明他已经权倾天下，废立都在其一念之间了。
更让皇甫彧感到不可饶恕的，夏侯霸居然还想把大冢宰府设在夏侯坊中！那样百官该去哪里奏事？大玄的权力中心还是不是紫微宫？
他们分明是要另立朝廷啊！
“陛下息怒。”杜晦忙拿出帕子，给初始帝擦拭袖口的油渍道：“都是演戏而已，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寡人是在演戏，可他们却是在当真！”初始帝暴跳如雷道：“陆云说的一点都没错，老匹夫根本没打算和寡人共享天下，他就是要取寡人而代之！我还以为他会给寡人留点面子呢，没想到他居然要吃干抹净，把寡人直接丢到垃圾堆里！”
“陛下能借此事看清他们的肺腑，也是值得的。”杜晦轻声安慰道。
“不错，不能再有一丝幻想了！”初始帝咬牙切齿道：“寡人誓要与夏侯老贼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他一拂袖，指着御案上的金匣，厉声道：“马上给我送去门下省，按计划行事！”
直到此刻，初始帝才最终下定了决心……
“是！”杜晦赶忙抱起金匣，亲自送出去。
看着杜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初始帝一屁股坐在御阶上，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
却说夏侯霸昨晚半夜躺下，却困意全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自己穿着黄袍，在建元殿接受百官朝拜的画面。这可是他盼了一辈子的夙愿，糟老头子哪能受得了这个？结果躺在榻上一会儿嘿嘿直笑，一会儿手舞足蹈，一直折腾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下。
没睡多久他便惊醒过来，问外头伺候的下人道：“什么时辰了？”
“回阀主，还不到辰时。”下人忙轻声禀报道。
“这么早？”夏侯霸瞪大两眼，倍觉今日万分难熬。勉强在榻上又躺了半个时辰，他便再也按捺不住，让人伺候起床，走到前院中来回散步。
“主公是在等大爷的消息吗？”朱秀衣摇着羽扇出现在夏侯霸面前。
“嘿，让先生见笑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夏侯霸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道：“没想到老夫经了这么多风雨，居然还会沉不住气。”
“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旁人，怕是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朱秀衣笑着说道：“毕竟今天的事情一成，咱们就大局已定了。”
“是啊，苦心经营十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真是如梦又似幻啊。”夏侯霸抚着虬髯，满脸感慨道：“先祖武帝的权势，也莫过于此吧。”
“是的。”朱秀衣看着夏侯霸满眼的血丝，不禁暗笑道，老东西是睡眠不足，看东西花眼吧？还如梦又似幻，难道不知道下一句是‘皆为泡影观’吗？
夏侯霸一直等啊等，等到临近午时，夏侯不伤传来消息说，皇帝已经用了印，送去门下省存档了。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老王爷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中午时和朱秀衣还有两个兄弟一起小酌了几杯，然后借着酒意补觉去了。
临睡前，他还故作姿态的吩咐夏侯雳道：“不管什么事，等老夫睡醒了再说。”
“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大哥放心睡吧。”夏侯雳笑道：“就是杜晦来宣达制书，我也绝不把你吵醒。”
“唉，那还是要叫我的。”夏侯霸把被单往身上一盖，意态洒然道：“咱们得了里子，面子还是要给人家的。”
“哈哈哈……”夏侯雳被逗得哈哈大笑道：“大哥快歇息吧，再说话就睡不着了。”
“嗯。”夏侯霸点点头，闭上眼很快便打起了鼾声。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夏侯霸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娘的，我不过说说罢了，还真不叫我起来？”夏侯霸嘟囔一句定定神，忽然听到门外有窃窃私语之声。
他便起身下地，赤着脚走到门口，就见夏侯雳、夏侯雷、朱秀衣等人，正在那里小声议论着什么。昏暗的天光下，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变故？”夏侯霸心里咯噔一声，失声问道：“莫非皇甫彧反悔了不成？”
“大哥，门下省封驳了制书……”夏侯雳哭丧着脸回答道。

第六百四十五章 梅怡出手
夏侯不伤自用过午饭后，便在中书衙门里等着门下省把制书送过来。
可谁知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来，一直到了未时将过，他终于忍不住，派一名中书舍人到门下省去问个究竟。
门下省和中书省门对门设在大内之中，那名舍人连去带回没用盏茶功夫，就将一封门下省的回执带了回来。
“启禀中书令大人……”舍人战战兢兢的将回执奉上道：“制书被封驳了……”
“封驳？”夏侯不伤愣怔了半晌，才回忆起这个词语的意思。这么多年来门下省一直只管将诏令存档而已，他都已经忘了他们还有这项权力了。
他一把拿过那张封驳回执，看着上头鲜红的门下省大印，夏侯不伤怒从心头起，略一运功，将其化为灰烬，闪身便冲出了中书省。
……
眨眼间，夏侯不伤便来到门下省门前。几个看门的士兵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他一掌劈得老远。
“今天是谁主事，给本官出来！”夏侯不伤气势汹汹的走进门下省，双目喷火的怒视着那些给事中们，他今天说不得要杀鸡儆猴，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知道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让我瞧瞧到底是哪位好汉，居然敢封驳大冢宰的制书？”
夏侯不伤的咆哮声，响彻门下省院中，也惊动了正堂里的人物。
“是老身封驳的制书，你能拿我怎么样？”
吱呀一声，门下省正堂的大门敞开，满头银发的梅怡身穿一品朝服，手拄着龙头拐杖，从内里缓缓走了出来。
“我……”夏侯不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已经十几年不进门下省的梅怡，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
“你！”震惊之下，他竟语塞了。
梅钰跟在梅怡身边，冷冷看着夏侯不伤，讥讽道：“你什么你，看到长辈不知道行礼啊？”
“哼！”夏侯不伤当然不会上梅钰的套，拂袖冷声道：“现在说的是公事，你一个无业游民也敢在门下省叫嚣？”
“白痴，本官乃门下省左拾遗，怎么不能在这里说话，反倒是你这个中书令，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居然敢打伤门下省的护卫，真是无法无天了！”梅钰冷笑一声，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呃……”夏侯不伤又是一愣，在他印象里，梅钰根本一天朝都没上过，都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当的官了。
“行了，对堂堂中书令还是要客气一点的。”梅怡抬抬手，不让梅钰继续挤兑夏侯不伤，自己却又缓缓问道：“回执已经给了中书令，难道你不识字吗？”
“你，你们……”夏侯不伤差点被这两个女人活活气死，好半晌才顺过气来，摆摆手道：“我不跟你们斗嘴，只问梅阀主一句，你凭什么封驳我的制书？”
“老身是门下侍中，审查诏旨，驳正违失乃职责所在。”梅怡淡淡答道。
“但是你十一年前就告老辞官了！”夏侯不伤这会儿已经回忆起那段前尘旧事了。他清楚的记得，报恩寺之变后，梅怡便不再上朝，更不去门下省理事。虽然这二年，她偶尔也会到朝堂上露露脸，但也只是为了保护梅阀的人免受欺负，可从来没有管过门下省一天啊。
以至于，在所有人的印象中，门下省已经没有长官多年，早就形同虚设了……
“那是你记错了，老身从来没上书请辞过，皇帝也没下旨免过我的官职。”说着她亮出门下侍中的大印道：“这大印一天在老身手上，这门下省就还是我说了算！”
“老太君既然已经多年不管正事。”见梅怡老太婆很不好惹，夏侯不伤只好耐着性子道：“为何封驳关于大冢宰职权的拟诏？这不是多此一举，给梅阀平添麻烦吗？”
“你不用威胁老身，老身这些年被你老子威胁的还少吗？也没见梅阀就家破人亡了。”梅怡冷笑连连道：“至于我为什么封驳拟诏，回执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没看清，老身就再给你念一遍——”
说着她一字一顿道：“不妥，有非人臣之权，发回重议！”
“有什么不妥？”夏侯不伤早看过那十二个字，闻言愤怒的反击道：“当年西秦、东齐都是这样为大冢宰赋权，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有非人臣之权了？”
“那些狄夷岂能与我华夏正统相提并论？”梅怡冷笑一声道：“要是他们没错的话，又怎会自取灭亡？”
“陛下已经用过印，你瞎操心什么？！”夏侯不伤脸色越来越黑。
“君不密则失国，我门下省就是替皇帝驳正违失的。”梅怡年轻时便牙尖嘴利，不然当年高祖也不会让她当这个专门提意见的门下侍中。
“乱命谬旨休想过我这关！”
“你，你……”夏侯不伤险些被梅怡气晕过去，他知道自己说到黑，也不是梅怡的对手。只好铁青着脸拂袖道：“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扭头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
夏侯坊，阀主院中。
“大哥，门下省封驳了制书……”只听夏侯雳小声说道。
夏侯霸闻言愣怔在那里，半晌才掏了掏耳朵道：“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大哥，你没听错，门下省把大冢宰的制书给驳回了。”夏侯雳硬着头皮又说一遍。
“怎么可能呢？门下省还有活人吗？”夏侯霸一脸见了鬼道：“不就是几个小小的给事中在抄抄写写吗？谁给他们的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坏老夫的大事？莫非是皇帝在捣鬼？”
“这事儿还真怪不到皇帝头上……”夏侯雳咽口唾沫道：“是梅怡那老婆子横插一杠，坏了我们的大事。”
“梅怡？那老娘们不是撂了挑子十几年了吗？她怎么又蹦出来了？”夏侯霸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跺脚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有没有个明白人？”
“主公息怒，大爷已经在门下省和梅怡交涉了。”朱秀衣忙安抚夏侯霸道：“这会儿他也差不多该回府了。”
说话间，便看到夏侯不伤深一脚浅一脚从外头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第六百四十六章 打赌
凌云堂中。
听完了夏侯不伤的讲述，夏侯霸第一反应就是初始帝在暗中作梗，但转念一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乾明皇后之死，梅怡一直对初始帝这个始作俑者深恶痛绝，是断无理由与他合作的。
当然，梅怡同样憎恨着亲手杀害乾明皇后的夏侯阀，难道是她为了一泄当年之恨，才会横插一杠的？
“八成是这样子……”夏侯雳愤愤道：“那老娘们咬人的狗不叫，怕是憋了多少年，就在等着这一天呢。”
“不太像，”夏侯不破却缓缓摇头道：“十几年来，她也不是没碰到过报复的机会，却都没有任何动作，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了？莫非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不成？”
“先生以为呢？”夏侯霸看向朱秀衣。
“三爷说的有道理。”朱秀衣摇着羽扇寻思片刻，方道：“如果梅怡真的与皇帝合谋，那么从去岁裴邱寿辰起，他们就已经处心积虑布局对付主公了。”说着却又摇摇头道：“但正如主公所说，梅怡是最不可能与皇帝合作的那个人。这到底是她不想看到我们和皇帝媾和，故意挑起事端，引发冲突，还是有别的原因，还需要仔细调查才知道。”
“哼，调查归调查，但这件事，老夫必须马上做出反应，否则我夏侯阀的威望将毁于一旦！”夏侯霸黑着脸重重拍着几案道：“老夫这就去找皇甫彧，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主公去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不失为一招妙棋。”朱秀衣起身应和道：“如果他没有与梅怡合谋，应该会主动向梅怡施压。如果他与梅怡合谋，则会隔岸观火甚至是拉偏架……”
“嗯，老夫这就去看看他怎么说。”夏侯霸一阵咬牙切齿道：“更衣，我要进宫！”
……
紫微城灯火通明，羽林卫和千牛卫弓上弦、刀在鞘，进入战斗准备。初始帝甚至命令皇甫丕显将守城的弩炮檑木从库中运上了城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听说梅怡封驳了制书，气走夏侯不伤之后，初始帝就又是亢奋又是心惊肉跳。亢奋的是，终于有人替自己收拾夏侯老匹夫了，担心的自然是自己做了初一，就要防着人家做十五。虽然有梅怡这块挡箭牌，初始帝不太担心夏侯霸会归咎于自己，但也必须要防备夏侯阀狗急跳墙，会把板子落在自己屁股上。
是以他唤来了皇甫丕显和皇甫康，命两人将戒备等级提升到最高，今晚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开宫门！吩咐完了初始帝还是不放心，又在杜晦的陪同下，连夜巡视起宫城的城防来，还惺惺作态的给将士们打气，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等到初始帝离开，皇甫丕显又嘱咐了守卫城门的皇甫康几句，便带队巡逻去了。
走在宫城的东城墙上，眺望着远处夏侯坊辉煌的灯光，皇甫丕显忽然对身后道：“打个赌，今晚夏侯霸会不会来？”
能随意跟大将军答话的，就只有陆云这位中郎将了，他摸了摸鼻子问道：“大将军是要跟末将打赌吗？”
“还能有谁？”皇甫丕显哼一声道：“你不是小诸葛智多星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吹出来的。”
“好吧，反正闲来无事，我就瞎猜一番吧。”陆云淡淡一笑，和皇甫丕显并肩而立道：“我赌夏侯霸今晚不会来。”
“为什么？”皇甫丕显看一眼陆云，其实他也是一样的看法。
“很简单，如果夏侯霸将今日的事情归咎于陛下，就要防备着宫里有埋伏，不做万全的准备，他哪敢贸然入宫？”陆云微笑答道：“如果他认为不是陛下所为，就更没必要半夜来找陛下对质了，那样只会让挑起事端的人看笑话。”
“哼……”皇甫丕显不置可否的哼一声，又看了夏侯坊半晌，方冷冷道：“你不就是那个挑起事端的人吗？”
陆云闻言心中一颤，却面不改色道：“大将军，东西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末将小鼻子小眼小模样，没有那么大能耐。”
“有没有能耐你自己心里清楚。”皇甫丕显转过身来，定定看着陆云道：“但别以为旁人都是瞎子，没有你从中牵线，梅阀怎么会和陛下合流？”
“大将军本末倒置了。”陆云心下一松，明白皇甫丕显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根据蛛丝马迹瞎猜而已。“是梅阀举步维艰，自度再孤立下去就要走上绝路了，才在陛下和夏侯阀之间做出了选择。末将不过是恰逢其会，当了个传声筒而已。”
“哼，谅你也没那个本事。”皇甫丕显似乎信了陆云的说辞，神情明显一松，又警告一句道：“总之你不要仗着小聪明乱来，我皇甫家已经禁不起折腾了，一步都不能走错……”
“末将谨记大将军的教诲。”陆云闻言心中一喜，从皇甫丕显的话里，能听出他对初始帝的隐隐不满。看来此人正如其老爹所言，在乎的始终是皇甫家的生死存亡，并非愚忠于皇甫彧……
如是想来，这位总是找他麻烦的宗室大宗师，忽然看上去顺眼多了。
……
凌云堂中，夏侯霸命人更衣，就要连夜出门面圣。
“伯父且慢。”却听夏侯不破赶忙阻拦道：“此时宫门早已落锁，那皇甫丕显可不是好相与的，只怕休想让他夜开宫门。”顿一顿，夏侯不破小声道：“再者，他就是开了宫门，我们也不能贸然进去啊……”
“嗯……”夏侯霸闻言打了个激灵，夜里宫中的情形无从得知，万一皇甫彧就等着自己贸然上门怎么办？
“是啊父亲，再急也不差这一晚上，明日一早进宫也没差。”夏侯不伤忙劝道。
“唉……”有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让几个晚辈一劝，夏侯霸也就打消了连夜叩阍的念头。
这一晚上他是辗转反侧，又没合眼。经过这一夜，夏侯霸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彻底压不住了。
鸡叫头遍他就起床让人伺候着梳洗，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嘴燎泡、眼窝深陷的样子，夏侯霸一掌劈碎了铜镜，连早饭都没吃就上了马车，找初始帝理论去了。

第六百四十七章 以退为进
紫微宫中，上万禁军枕戈待旦，戒备一宿，却只是虚惊一场。
见东方天光大亮，皇甫丕显知道不会再有变故，便让城头上熬了一宿的羽林卫，撤回营中休息去了。
看着羽林卫士兵列队走下城头，皇甫丕显瞥一眼旁边的陆云道：“让你蒙着了，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呵呵，不要别的，只要大将军日后对末将亲切些，末将就感激不尽了。”陆云笑着答道。
皇甫丕显闻言楞一下，旋即板着脸道：“哼，本帅对谁都一个样，休想我对你网开一面。”
“能一视同仁我也知足了！”陆云笑道。
“我尽量吧。”皇甫丕显丢下一句话，便转身也下了城楼，高声下令道：“开宫门！”
这会儿其实还不到开宫门的时间，但昨夜备战时，皇甫丕显命皇甫康放下了应天门内千斤闸，这玩意儿落下来简单，要升起来可不容易。需要上百名军士一起转动扭盘，才能将那名为千斤，实则万钧的精铁巨闸一点点升起来。
足足顿饭功夫，羽林卫才将千斤闸复位。这时，宫中响起了景阳钟声，羽林卫又赶紧缓缓打开了宫门。
陆云一直立在应天门城楼上，望着笔直向下的通天道。紫微宫坐落在全城最高处，他又站在最高的城门楼上俯瞰下去，自然将整条通天道一览无余。
当他看到夏侯霸的马车出现在通天道上，缓缓向上爬行时，陆云不禁露出了饶有意味的笑容，他真想掀开车帘好好看看，夏侯霸如今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当初他借着给陆林提亲的机会，与自己的外婆梅怡相认，却一直没有让梅阀加入战斗，等的就是这足以搅动天下的一刻！
初始帝精心谋划铲除夏侯霸，却不知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谁又能想到？从此刻到未来，洛都城将要上演的惊心动魄、腥风血雨的一幕幕，居然都是出自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之手！
冷冷看着夏侯霸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陆云也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
初始帝昨晚也没睡好，天快亮时心里才安妥些，刚想再眯瞪一会儿补个觉，便被杜晦喊了起来。
“陛下，夏侯霸来了。”杜晦敢挡夏侯不伤的驾，却不敢拦着夏侯霸。
“唉，难为他能等到天亮再来。”初始帝活动着发沉的肩膀，恹恹起身道：“更衣吧。”
当初始帝出现在御书房中时，只见夏侯霸铁青着脸，焦躁的来回踱着步。
“老郡王这么早，吃过了吗？”初始帝故作轻松的笑着寒暄道：“不如陪寡人一起用膳，咱们边吃边聊？”
“不必了！”夏侯霸已经没了客套的耐心，站住脚冷冷看着初始帝，质问道：“昨天的事情，怎么说？”
见夏侯霸对自己完全失去了尊敬，初始帝心里一阵腻味，便一撩黄袍下襟，在御榻上坐下道：“昨天的事情多了，老郡王说的是哪件？”
“哼，还能是哪件？自然是梅怡封驳大冢宰制书的事了！”夏侯霸双目凶光毕露，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初始帝道：“这么大的事情，陛下还在装糊涂，莫非真是你授意的不成？”
初始帝的上身不自觉的往后仰去。意识到自己的胆怯后，他赶忙直起腰，板下脸道：“这是什么话，梅怡视寡人如仇雌，我能指使得动她？”
“既然如此，请陛下立即下旨，罢免梅怡，以正视听！”夏侯霸却不依不饶，口中的唾沫都快喷到皇帝脸上去了。
“老郡王息怒，”初始帝以袖掩面，以防被夏侯霸喷到脸上，放缓了语气道：“这件事上，寡人绝对和老郡王站在一边，不会任由梅老太婆挑拨我们的关系的。”
“哼，这还差不多。”夏侯霸这才退后两步，和初始帝拉远了距离道：“也不是老臣脾气暴躁，实在是如今朝中百官都在看老夫的笑话，若不立即拨乱反正，此事将让我夏侯阀威信扫地。”说着他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道：“这是本阀绝对不能接受的！”
“是是是，寡人能体量老泰山的难处……”初始帝本来确实抱了隔岸观火的心思，可真对上怒不可遏的夏侯霸，他就不由自主软趴趴下来。“老泰山也不要想的太严重，夏侯阀威信如山，不是区区一个梅怡能动摇的。”
“那是自然！”夏侯霸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语气却愈发不客气道：“但我夏侯阀的尊严不容挑衅，请陛下现在下旨，今天就撤了那疯婆子的官职！”
“好好好，寡人这就下旨。”初始帝像是怕了夏侯霸，起身对杜晦道：“伺候寡人亲笔拟旨。”
“是。”杜晦应一声，御书房中笔墨都是现成常备的，杜晦眨眼就铺好了黄纸，提起笔来等候皇帝口述。
“侍中梅怡玩忽职守多年，以国家公器泄一己私愤，着立即革去官职，回家听后发落。钦此。”
初始帝说完，杜晦也写完了，请夏侯霸过目之后，初始帝就让杜晦用印送去门下省。
“这下老泰山不再怀疑寡人了吧？”初始帝摊着手，满脸无奈的看着夏侯霸。
“嘿……”夏侯霸也有些汗颜，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过火了。便侧着身朝皇帝一拱手道：“是老臣失态了，请陛下责罚。”
“唉，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解释清楚了不就成了？”初始帝摆摆手道：“老郡王和寡人一起用早膳？”
“不叨扰陛下了，老臣告退。”就像初始帝不敢吃夏侯阀的饭，夏侯霸也同样不敢沾皇宫中的一滴水、一粒米。
“行吧，那寡人就不留你了。”初始帝点点头，将夏侯霸送出了殿门。
待到转过身时，皇甫彧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无比，他拢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气得发抖。自古以来的君王，有几个会被臣下如此羞辱？那几个跟他一样倒霉的家伙，也全都是亡国之君！
“真是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了……”初始帝咬牙切齿，哆哆嗦嗦自言自语道。
“陛下，请用早膳吧。”一个不看眼色的小太监过来恭声相请。
“吃个屁！寡人怎么吃得下去？！”初始帝狠狠一脚，踹在那小太监心窝上。可怜的小太监闷哼一声，飞出殿门之外，眼看活不成了。

第六百四十八章 气晕过去
夏侯霸出了内宫，却没立即离开紫微城。他让夏侯不伤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大刀金马坐在中书省门口，抱着胳膊看向对面的门下省衙门。
他要亲眼看着梅怡滚蛋才能消了心中的恶气。
谁知左等右等，只等到杜晦垂头丧气的从门下省出来。
“怎么回事？”夏侯霸让人将杜晦喊过来。
“哎呀，别提了，那老婆子疯了。”杜晦哭丧着脸道：“居然连陛下撤换她的旨意，也敢封驳回来。”
“什么？”夏侯霸不由目瞪口呆，看看杜晦手中盖着门下省大印的回执，又看看一旁的夏侯不伤，感觉自己脑袋彻底浆糊了。“还可以这样玩？”
“那老婆子说，门下省有驳正诏敕的职责，一切乱命都可以封驳。”杜晦将那回执递给夏侯霸道：“理由老王爷自己看吧。”
夏侯霸怒哼一声，接过那张回执扫了一眼，险些被上头的内容气晕过去。
梅怡居然以‘怀疑陛下受权臣胁迫，旨非本意’为由，封驳了初始帝的诏旨。
“权臣胁迫，权臣胁迫……”夏侯霸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只觉一阵阵血往上涌。
所谓权臣胁迫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却不能明说啊。这会极大的损害夏侯阀在百姓心中的形象的！
而且更要命的是，因为门下省有封驳之权，所以和御史台一样有谏议之责，现在侍中指责权臣胁迫皇帝，按流程说夏侯霸就该立即上表请罪，等候皇帝处置了！
不然就是默认了门下省的指控。夏侯阀不想名声崩坏，就只有立即造反一途了。那夏侯霸苦心孤诣的多年经营，不就成了笑话？
这些年来梅怡一直装死罢工，夏侯霸乐见无人制衡中书省，便也一直没有动念头换人来当这个侍中。于是日久天长，彻底麻痹大意，完全忽略了梅怡和门下省的存在，这下猝然遭到对方狙击，夏侯霸才发现自己还奈何不了门下省！
因为门下省设置当初，就是为了钳制中书省，以防权臣控制中书、乱命祸国的！自然可以处处限制中书，却不会被中书限制……
‘实在是太失策了……’夏侯霸郁闷直想吐血。他有心去找梅怡理论，但结果可想而知，无非就是再被打一次脸。再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一样去找初始帝，他实在丢不起那人啊！
饶是夏侯霸老谋深算如斯，一时间也想不到可以应对的法子。又让火辣辣的太阳一晒，他竟然急火攻心，气晕了过去。
“啊，父亲！”夏侯不伤赶忙一把抱住夏侯霸，高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说着他抱住老父亲，急匆匆进了中书省。临进衙门时，夏侯不伤忽然站住脚，回头冷冷看着杜晦道：“我父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夏侯阀必让洛都城血流成河！”
杜晦打了个寒噤，不禁暗暗叫苦，心说陛下这把，恐怕是玩脱了……
……
太医急匆匆被招至中书省，给老郡王把了脉，又下了针，这才松了口气，对夏侯不伤禀报道：“万幸，老王爷只是急火攻心，被痰迷了心窍，待会儿化掉那口痰，应该就能醒过来。”
“嗯，你出去候着吧。”夏侯不伤将太医撵出去。
待他关上值房的门，回头再看老父时，便见夏侯霸已经睁开了眼。
“气煞我也……”老郡王长出一口浊气道：“老夫一生笑傲大玄，没想到临了临了却栽了这么大跟头。”
夏侯不伤才意识到，原来老父亲是装昏的。
“父亲不用太上火，梅怡不过跳梁小丑而已，她跳的再欢实也改变不了什么。”夏侯不伤忙轻声安慰老父，给夏侯霸奉上一杯参汤。
“唉，话不是这么说的……”夏侯霸虽然是装晕，但也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他不掀桌子造反，明面上还是得按照朝堂的规矩来。他要是不晕过去，难道要上书请罪不成？还是直接掀桌子造反？
老太师兵强马壮却被梅怡一步将死，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先回家吧。”夏侯霸实在没力气去想这些烦心事了，吩咐儿子一声道：“你就对外宣称老夫昏迷了，倒要看看他们接下去怎么演？”
“父亲，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了？我夏侯阀的脸面往哪里搁啊？”夏侯不伤闻言闷声道。
“老夫昏了，你们又没昏过去！”夏侯霸将茶盅掼在地上摔个粉碎道：“你们老子爹吃了这么大亏，你们阀主被人家气得昏死过去，你们就干看着什么都不干吗？！”
“父亲，我明白了！”夏侯不伤恍然大悟，忙沉声表态道：“你老人家只管在家安歇，看我们如何给你老出气？！”
“嗯……”夏侯霸这才闭上眼，把那些糟心事抛之脑后，呼呼大睡起来。
夏侯不伤又在屋里捱了盏茶功夫，夏侯雷和夏侯不灭便闻讯赶来了。
“大哥醒了没？”一叫开门，夏侯雷便满脸焦急的问夏侯不伤道：“怎么会被气晕过去呢？”
夏侯不伤神色凝重的摇摇头，示意两人进屋说话。
不一会儿，夏侯不伤便出来，让人准备了一抬大轿，然后他和夏侯不灭亲手将昏迷不醒的夏侯霸抬上轿子，然后三人和一干夏侯阀的官员、中书省的护卫林林总总百余人，护送着大轿朝应天门而去。
应天门内外早已是剑拔弩张。一接到夏侯霸晕厥的消息，夏侯雷夏侯雳等人马上召集部曲，直奔紫微宫而来。
同样的，皇甫丕显本来就高度警惕，一听说夏侯霸昏迷，马上就将刚撤下的羽林卫重新拉了上来。若不是他阻拦及时，方才进去的，就不只是夏侯雷和夏侯不灭两个人了。
皇甫丕显手搭着千牛刀，冷冷看着宫门外的数千夏侯阀部曲，咆哮道：“你们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城头的羽林卫闻声拉开长弓，箭指着应天门外的那些夏侯阀部曲。
“退！退！退！”
城门洞中的羽林卫，列成数排，平举着长戟，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想要将夏侯阀部曲向外驱赶。
“进！进！进！”
夏侯阀的部曲都红了眼，在夏侯雳的指挥下，前头全身盔甲的士兵高举着盾牌，后头士兵将大枪架在盾牌上，不退反进！
叮叮当当，长戟与大枪的交击声响彻城门洞，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第六百四十九章 生死一念间
“都住手！”
眼看两方人马就要动起手来，一声大喝从羽林卫的后方响起。
那一声吼蕴含了无上真力，声浪席卷之下，城门洞中的士兵不禁头晕目眩，东倒西歪。
夏侯阀这边，夏侯雳闻声马上约束队伍，显然知道这一声是出自何人之口。
皇甫丕显站在城门楼上，也已经看到夏侯不伤等人护送着一台大轿，从中书省方向来到了应天门下，方才喊那一嗓子的正是夏侯不伤。
“中书令好亮的嗓门。”皇甫丕显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夏侯不伤一行人，冷声质问道：“贵阀大军冲击应天门，是要造反不成？”
“皇甫丕显，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废话！”夏侯不伤仰头厉喝道：“我父亲现在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赶紧让出去路，要是耽搁他老人的病情，我让你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中书令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当这紫微宫是南北市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皇甫丕显却不为所动，一边和夏侯不伤对峙，余光却一直瞄着正北面的长乐门方向。
……
自夏侯霸昏迷的消息传来，初始帝便登上了长乐门城楼上，密切的关注着事态的变化。
此时，只见他满脸的纠结，双手扶着箭跺，身体不由自主的抖动着。如果离的够近，能听到他口中在无意识的念叨着：‘做，不做，做，不做……’
身后杜晦穿一件银丝软甲，手持柄又细又长的宝剑，一脸凝重的立在初始帝左侧。
初始帝右侧，却是一身甲胄的千牛卫中郎将陆云，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千牛刀，低声从旁怂恿道：“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请速下决断！”
初始帝点了点头，虽然谁也没想到，夏侯霸会突然晕死过去，但正如陆云所言，这是斩首夏侯阀高层的黄金机会！
昨晚，他的羽林卫和千牛卫便以战备状态枕戈待旦，如今弩炮、檑木尚未撤下城头，上万军士弓上弦、甲在身，只要初始帝一发信号，皇甫丕显便会马上落下应天门的千斤闸，将夏侯霸一行人困在应天门内。
届时，上万羽林卫、千牛卫从四面八方掩杀过去，就算夏侯霸有夏侯不伤、夏侯不灭两名大宗师保护，也难逃死路一条。别忘了，初始帝这边，也有皇甫丕显和杜晦两名大宗师，就算打不过夏侯兄弟，阻拦他们带着昏死的夏侯霸逃出宫去，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陆云一直在怂恿初始帝当机立断，管他夏侯霸真晕还是假晕，干他娘的就是！就连一贯保守的皇甫丕显都动了心，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错过了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但初始帝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他一边擦着额头不断沁出的汗珠，一边万分纠结道：“杀了夏侯霸固然可喜，可夏侯阀手里还有十万京营，三十万安西军，再加上部曲私兵，足有五十万大军，到时候疯狂反扑回来，我们如何能抵挡得住啊？”
“哎，陛下，车到山前必有路！夏侯霸和他的接班人，还有夏侯阀第一高手若是死在这一场，夏侯阀肯定要乱上一阵，分崩离析都有可能。再说裴阀手里不是还有十万京营？加上咱们的禁军，足以掌控洛都局面了！”
陆云却是巴不得初始帝能贸然出手。虽然他也没准备好，但各阀更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局面越乱，对他这种弱小一方来说，就越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唉，不行不行，还是太凶险了。”初始帝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连连摇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寡人还有很多事没安排好，一旦动手，接下来的局面实难预料，还是等寡人做好了准备再说吧……”
“陛下……”陆云不由一脸悲愤道：“放虎归山，必遭反噬啊！夏侯阀接下来的报复，绝对是我们承受不起的！”
按照原先的计划，梅怡行使封驳之权，破坏夏侯霸大冢宰的美梦，以此重新树立门下省权威，来限制中书省的权力。
更妙的是，梅阀和初始帝有仇，所以夏侯阀也没法把账算到初始帝头上。初始帝还能装模作样的当个仲裁者，让夏侯阀有火没地方发。
这样一来，夏侯霸暂时没法上朝，朝堂上的主动权便回到了初始帝手中。虽然夏侯不伤还当着中书令，但初始帝根本不怕他，他根本没有夏侯霸那恐怖的威慑力和影响力，各阀阀主也不会对他惟命是从的……
但夏侯霸这一昏迷，打破了初始帝的如意算盘。可想而知，接下来夏侯霸的弟弟、儿子、侄子，这帮如狼似虎的家伙，肯定要拿这件事做文章，逼初始帝对梅阀下手。初始帝若是护着梅阀，就暴露了自己始作俑者的身份，夏侯阀可以名正言顺的展开报复。
他若是对梅阀下手……那何苦要折腾这一番？当初痛痛快快让夏侯霸当他的大冢宰就是？
再者，初始帝不保护投靠他的梅阀也就罢了，还要对梅怡下手的话，让陆阀、卫阀还有暗中投效的裴阀怎么看？谁还会跟他一条道走到黑？没了这四阀的支持，他拿什么跟夏侯阀去斗？
所以在陆云看来，哪怕抛弃自己的立场，站在初始帝的位置上，此时一旦退缩，将后患无穷，很可能会被夏侯阀逼得无路可走……
……
可陆云掰开揉碎了劝说，可初始帝就是没那个胆量动夏侯霸，最终他还是无力的摆了摆手，嘶声吩咐杜晦道：“发信号，放行。”
“是。”杜晦马上举起手中一面蓝旗，朝着应天门方向挥了三下。
对面的皇甫丕显看到长乐门城楼上举起的蓝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之感，狠狠啐一口道：“放行！”
应天门城楼下，已经结好了层层阵势的羽林卫，闻命呼啦一声，潮水般散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来。
“快走。”夏侯不伤等人，早将心提到嗓子眼，他们焉能不知自己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顾不上跟皇甫丕显打嘴炮了，赶紧一边全神戒备，一边催促着武士把大轿抬出应天门去。

第六百五十章 裴都的布置
当轿子回到夏侯阀的阵中，夏侯阀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一来，阀中虽然人才济济，却还没有可以替代夏侯霸的领袖人物，二来事发仓促，阀中没有任何准备——部曲集结需要时间；传信到安西军需要时间；分散在几千里防线上的安西军再集结起来更需要时间。直接开干的话，局面必然乱成一团，谁心里都没底儿。
夏侯雳率领数千部曲，将夏侯霸的大轿团团护在中央，小心翼翼朝夏侯坊而回。
路上，在京营担任斥候校尉的夏侯荣光，率领两千轻骑前来支援。
“启禀大长老，二叔已经紧急集合队伍，命我率领斥候营先来支援！”夏侯荣光似乎已经走出了阴霾，重新变得杀气腾腾、锐不可当。
“暂时先按兵不动吧。”夏侯霸昏迷，夏侯雳这个大长老就是话事人。他吩咐荣光一声，目光落在了远处，那里，又有一彪人马杀到了。
五千铁甲兵迈着让人胆颤的整齐步伐，从天津桥方向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竟然是裴阀阀主、京营主帅、骠骑大将军裴都！
看到夏侯阀的人簇拥着大轿下坡而来，裴都赶忙双脚一夹马腹，在裴御仇的陪伴下迎了上来。
“大长老，本座闻讯来迟，大冢宰可安好？”裴都骑在马上，朝夏侯雳一行人抱了抱拳。
“有劳裴阀主亲至，我夏侯阀不会忘了贵阀的人情。”夏侯雳也抱拳还礼道：“至于我大哥，唉……”
“既如此，那就赶紧送大冢宰回府好生医治。”裴都瞥一眼夏侯荣光带来的两千精骑，沉声下令道：“夏侯校尉，你率斥候营护送大冢宰回府，一定不要出岔子。”
夏侯荣光心里一阵腻味，虽然裴都这个骠骑大将军名义上是京营总管，但东大营的一半人马，从来只听夏侯不败的号令，裴都这话看似多此一举，却暗含着不满之意。
“末将遵命。”夏侯荣光甭管心里怎么想，只能乖乖低头听命。
这时候，谢洵也带着谢阀的数千部曲赶来了。谢老阀主满头大汗的伏在马背上，朝夏侯雳大声道：“梅怡那老婆娘在哪里，老夫要宰了她，替老王爷出气！”
这厮惯会说漂亮话，梅怡现在就在皇城，借他三个胆儿，他敢去闯宫吗？
夏侯雳自然也满口道谢，眼看着人越聚越多，将个宽阔的朱雀大街塞了个水泄不通。他赶忙朝众人拱拱手道：“多谢诸位的好意，今日事发突然，本阀还未有对策，眼下只想赶紧救治阀主再说。”
说完，他又撂下句狠话道：“不过诸位请放心，今天的事情，夏侯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我家阀主有个三长两短，说不得，就要让某些人血债血偿！到时候，还请各位助我夏侯阀一臂之力！”
“那是当然……”谢洵马上高声道：“夏侯阀的仇人就是我们谢阀的仇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但凭贵阀吩咐。”裴都也沉声应道。
两阀人马便让开去路，先请夏侯阀的人马护送着大轿回去。
……
等到夏侯阀的人马远去，裴都便带着铁甲军缓缓开回了营地。
一进去中军大帐，武卫执事裴御灾便沉声道：“禀报阀主，铁甲军自接到命令，到过天津桥，统共用了半个时辰又一刻钟。”
“太慢了！”裴都在帅位上坐定，一脸不满道：“必须要赶在斥候营之前，控制住天津桥。”说着他看一眼观风执事裴御难，问道：“你看如何改进，才能确保这一点？”
裴御难一直等着各方的风吹草动，自然也包括夏侯荣光的动作，便沉声禀报道：“回阀主，东大营虽然距离紫微城较远，但斥候营轻骑的速度远快于铁甲军，我们要么出动骑兵，要么将铁甲军暗中移防，才能确保阀主的要求。”
“骑兵我有别的用处，移防也不可能，动静太大了。”裴都略一沉吟，断然否决了裴御难的提议，冷声吩咐裴御灾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在两个月内，将时间缩短到半个时辰以内，否则军法从事！”
“明白！”裴御灾硬着头皮接下了差事。
“嗯……”裴都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今日你们都看明白了吧？不是我要坑皇帝，他实在是只缩头乌龟，根本不值得我们效忠！”
“是。”两人服气的低下了头，出发前裴都便下了命令，如果初始帝敢跟夏侯霸火并，便立即打出奉旨讨逆的旗号，攻击紫微宫外的夏侯阀部曲，然后联合禁军一道围剿夏侯阀，逼迫东大营的夏侯阀军队缴械。
但初始帝却白白浪费了如此宝贵的机会，彻底坚定了裴阀众人取而代之的心思。
“敢问阀主，接下来局面会走向何方？我们又该如何应对？”裴御灾忙诚心问道。
“接下来，有皇甫彧的苦头吃了。”裴都冷冷一笑道：“夏侯阀的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他身上，正好方便我们行事。”说着他目光投向身后悬挂的大玄北方地图道：“我会立即下令二哥那边，彻底放弃居庸关防线，将部队化整为零，逐渐南撤，同时为大军渡河做好准备。”
说着他长身而起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那一天，就要到来了！”
……
却说夏侯阀众人护送着夏侯霸的大轿回到了夏侯坊中，又安排部曲加强戒备，东大营随时准备出击，然后一众核心人物便急匆匆赶往阀主院，探看夏侯霸的生死。
等他们看到老阀主安然无恙坐在榻上时，众人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这是大哥演得一出戏，”夏侯雳长出了口气，满脸庆幸道：“真是天佑本阀，幸亏大哥平安无事。”
“就是，大哥干嘛装晕？可把咱们都快吓尿裤子了。”夏侯雷一脸不解的问道。
“不这样，老夫怎能勘破皇帝和各阀的真实想法？”夏侯霸当然不承认，他当时被挤兑的急火攻心，真的晕了过去。面不改色的对众人道：“这下不光老夫，全天下都看出来，他皇甫彧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包，我看谁还信他能战胜本阀？”

第六百五十一章 假戏真做
夏侯坊，阀主院内。
一众夏侯阀高层听了夏侯霸的话，皆倍感振奋道：“是啊，这么大的优势他都不敢动手，真是让人瞧不起！”
“不错，他要是真敢对老夫下手，老夫还要敬他是条汉子。”夏侯霸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知道自己赌得这一把，着实孟浪了。若是初始帝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自己还真是凶多吉少。
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人们从来只问结果。现在结果是他赌赢了，初始帝根本不敢对他下手，夏侯霸彻底扭转了不利的局面，自然可以说什么都是对的了。
“主公这一招够险，够绝！”朱秀衣苦笑着摇动羽扇道：“不过还好主公赌赢了，接下来咱们就该收割胜利果实了，让皇帝悔青肠子去吧。”
“哈哈哈……”众人都是一阵大笑。昨晚他们还如丧考妣，觉得往后的日子要难过了。谁知一天时间便扭转了乾坤，主动权又回到了夏侯阀这边。
“不要笑，老夫还昏迷着呢。”夏侯霸绷着脸，强忍着笑道：“现在就该你们这班孝子贤孙表演的时候了，放开了手脚使劲闹去吧，不把洛都城闹翻了天，不要回来见我！”
“明白！”夏侯阀众人像打了鸡血一般，全都亢奋起来。便在夏侯霸榻前商量着该如何分头行事，把洛都闹个天翻地覆，一直讨论到天黑才散去。
……
别人都分到了差事，夏侯雷却什么都没捞着，闷闷不乐的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二老爷留步。”却听朱秀衣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先生。”夏侯雷赶忙站住脚，毕恭毕敬的朝朱秀衣拱了拱手。
“二老爷怎么不太高兴啊？方才在后头喊你几声都没应我。”朱秀衣和夏侯雷这半年走得很近，两人一边并肩往前走，一边随意的说着话。
“唉，方才没听见先生喊，不然哪会装哑巴？”夏侯雷恹恹的叹口气道：“我是心里堵得慌，今天那么危险的时候，带人进宫救大哥的是我，老三却不敢冒这个险。可大哥却还是让他暂时当家，我心里能痛快吗？”
“哎，三老爷今天表现确实不如二老爷，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阀主还是习惯信任三老爷啊。”朱秀衣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也以为二老爷的好日子到了，现在看来，还得再熬一段光景。”
“哎……”夏侯雷郁卒的走进自家大门，看一眼人去房空的东跨院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熬就熬吧。可是荣升那孩子，被发配到潼关去半年多，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返洛都了。”
说着他看看朱秀衣道：“先生，要不我让荣升趁这个机会回来算了，反正阀里上下要闹起来，他也是阀主的孙子，没道理不能也回来闹一闹吧？”
“二老爷此言差矣，”朱秀衣却摇摇头，淡淡笑道：“荣升离开洛都不是坏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帮他尽快成为潼关守将，这个位置现在不起眼，但只要一起大事，便立即掌握全族生死。到时候才是他大展拳脚的一刻！”
“这样啊……”夏侯雷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已经习惯了对朱秀衣言听计从，便点点头道：“好，我听先生的。”
“这就对了。”朱秀衣满意的点点头道：“荣升瞎掺合京里的事，只会让那些人愈发看他不爽，还是在外头闷声发大财吧。”
两人又聊了几句，朱秀衣谢绝了夏侯雷的邀请，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
和夏侯雷一分开，朱秀衣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今日夏侯霸没跟他商量，就来了这么一出，着实打翻了朱秀衣的如意算盘。在他的计划中，夏侯阀应该与初始帝斗得死去活来，然后将各阀一点点扯进去，全都元气大伤。把个大玄朝闹得山河破碎，千里白骨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但夏侯霸这一招险棋走下去，却让他辛辛苦苦才搞坏的局面，一下子又变得明朗起来。初始帝那怂货彻底暴露了虚弱本质，夏侯阀哪还会把他放在眼里？根本就不用朱秀衣这个狗头军师出主意，夏侯阀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秀衣已经看到了初始帝的悲惨结局，夏侯阀的胜利似乎无可阻挡了。这让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乾朝五殿下如何甘心？
他虽然方才还在挑拨夏侯雷，可那都是不知何时才能用得上闲棋，根本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
不过，一想到陆阀那个神奇的小子，他又生出一丝希望来。虽然自己碍于身份做不了什么，但那对父子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认输吧？
还有裴阀的铁甲军，来的也太快了一点。要是再快一些，岂不正好将夏侯荣光的精骑挡在天津桥外？
朱秀衣仔细复盘今日发生的种种，忽然从蛛丝马迹中，又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不错，裴都要是真着急救援，为何不跟荣光一样带骑兵前来？’朱秀衣越想越觉着，裴阀的动机十分不纯。‘看来想要浑水摸鱼的不止我一个，远远还没到胜负已分的时候呢。’
想到这，朱秀衣重新振作起来，不疾不徐的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待转过一个拐角时，遇到了一队巡夜的护卫，领头的军官沉声问道。
“什么人？”
“是我。”朱秀衣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回答道：“老牛，又是你当值啊？”
“原来是朱先生啊。”那护卫常在他家附近巡逻，自然跟朱秀衣早已熟识。“巷子黑，小的送先生回府。”
“有劳了。”朱秀衣没有推辞，这样的场景并非头一次上演了。
那军官便吩咐一声手下继续巡逻，自个则打着灯笼，轻车熟路的在前头开道。
快走到家门口时，朱秀衣忽然轻声问那军官道：“你家里人最近北边跑得勤吗？”
“这，最近北面不太平，商旅往来的少了，我家也没什么生意。”军官便小声答道。
“那怎么行，越是这种时候，去一趟赚的钱就越多。”朱秀衣看似在指点那军官家里的生意，实则下了命令道：“把本钱都押上，去镇北关收老山参，我看那边未必有传的那么邪乎，难道镇北军都是摆设不成？”
“好，我跟家里说，先生的话肯定没错。”那军官感激的使劲点头。

第六百五十二章 陆阀的准备
夏侯霸这一昏迷不醒，整个洛都城一夜无眠，各阀都在紧急商议着，该如何应对这一突发状况。
陆阀自然也不例外。
三畏堂中，阀主陆信端坐在正位上，诸位执事和长老会成员分列左右，陆云也在末位列席。
“此次的事件虽看似与我们陆阀无关，但要谨防夏侯阀趁机扩大报复对象。”只听大执事陆修沉声道：“再者，如果夏侯阀对梅阀报复太过激烈，我们说不得也要替她们分担些压力，不然被夏侯阀各个击破，最终孤立无援的还是我们自己。”
“大哥说的对，梅阀接下来的压力肯定很大。”陆侃点点头，说着却话锋一转道：“但以观风院今日的研判来看，夏侯阀对梅阀的惩戒，可能更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梅阀实力虽弱，但与各阀联姻最广，谁家没有一大票梅阀的女婿？”
陆侃说到这，祠堂中响起一阵轻笑，在场这近二十位陆阀高层中，就不乏娶了梅阀女子为妻的。
“就算他夏侯阀，也有好些与梅阀沾亲带故的，在夏侯霸生死未明的情况下，他们虽然不会替梅阀说话，但绝对不会支持无限度的报复下去。”只听陆侃接着道：“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对夏侯阀来说，打击梅阀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梅老太太已经带着她的娘子龟缩了十年，你再打击她，她也不过是重新缩回乌龟壳而已，还真的要派大军攻打梅坊不成？”
“那应该不会吧……”众人闻言纷纷摇头道：“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直接造反呢。”
不少人说着看向了甘陪末座的陆云，显然是想到了去年为了救他，陆阀差点攻打谢坊的那桩事。
“那次跟这次不一样的，大伙儿是为了去救人……”陆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小声分辩道：“再说也没打起来不是？”
“好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陆信一摆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到陆侃身上。“你的意思是，观风院判断，夏侯阀揪着梅阀不放，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所以他们会……”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陆侃点点头，沉声道：“他们很快就会将矛头转回皇帝身上，因为那样才符合夏侯阀的根本利益，这一点跟皇帝是不是幕后主使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真的不是，他们也会认为是的。”
“嗯。”众人纷纷点头，显然都认可陆侃的判断。
“唉，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长老陆冋也不禁感慨道：“昨天咱们还为陛下的手段击节叫好，没想到今天，就让老太师轻易的翻过来了。”
“夏侯霸这一晕，晕的实在太是时候了。”便听陆侠沉声道：“我看他八成是装出来的。”
“就算他是装的，夏侯阀那帮人也会当成真的，借机搞事情的。”陆仪冷笑道：“如果诸位分析的不错，皇帝这下有难了。”
“要密切注意安西军的动向。”陆信吩咐陆侃一句。
“是。”陆侃点头应下，虽然陆阀的封地不在关中，但在长安城中依然遍布亲朋故旧，打探安西军的动静要比打探镇北军方便许多。
“诸位。”然后陆信清了清嗓子，一众陆阀高层便坐直了身子，安静等待阀主训话。
“原本虽然我们认定天下将要大乱，但目前的局面应该还能维持几年。可今年以来，形势急转直下，夏侯阀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在一两年内彻底解决问题。”陆信神情严峻道：“如果说今年就会爆发战争，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众人悚然点头，阀主的判断让他们再一次意识到，陆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们必须要珍惜每一天，使出浑身的劲儿，只争朝夕了！”陆信说着看向陆修道：“大哥，湖广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回阀主，这半年来我们一刻也没闲着，已经先后向湖广派出五千余名族人，按照阀主制定的计划，多头并进的推行。”
陆修比起半年前清减了不少，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如今已满是风霜之色。仅仅这半年时间，他就在湖广和洛都之间往返了十次之多，几乎七成以上的时间都在外头跑。
“截止本月底，我们已经在湖广募兵八万，陆伟和几位长老在日夜操练他们，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形成战斗力了。”
如今各阀的扩军备战已是公开化、白热化，陆阀自然不用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招兵买马也无所谓了。
“兵器、甲胄、粮秣呢？”陆信又追问道。
“我们的矿工日夜不停，铁匠坊、兵甲铺、染织坊都扩产了十倍，半年时间已经打造出钢刀五万把、长枪三万柄，黄桦弓两万张，箭矢三十万支，另有铁甲五千副，皮甲两万副，藤甲五万件，军服五万套……”
陆修回答起来如数家珍，听得一众陆阀高层目瞪口呆，没想到本阀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战争潜力。
“还很不够啊。”陆信却依然满面忧色道：“藤甲在湖广好用，但到了北方就大打折扣不说，还有可能会被火攻。暂时停下藤甲的生产，全力以赴生产铁甲和皮甲。”
“兵器弓弩箭支也远远不够，必须要日夜加快生产。”顿一顿，他看看众人道：“诸位，我的意思是，将《免赋加恩令》从军队推行到整个湖广，只要是为本阀备战服务的，都可以享受同等优待。”
“嘶……”一众陆阀高层纷纷倒吸冷气，无不惊讶于阀主的魄力。
所谓《免赋加恩令》乃是陆信推出的各项改革中，最核心也是最得领地民众拥护的一条。其内容林林总总几十条，简单说来就是三条——
一、家中有青壮年加入陆阀军队者，一人可免三人徭役，五亩田赋。两人则免全家徭役、全部田赋。
二、凡训练刻苦，作战勇猛者皆可记功积分，将士凭积分可兑换银钱、粮食、鱼肉、毛皮、布匹乃至田地各式各样的赏赐，而且赏赐十分丰厚。
三、为陆阀战死者，给予家中优恤，除了赏赐田地钱粮外，还赐予‘义士’称号，入祀忠义堂，全家继续免租税徭役二十载！

第六百五十三章 深谋远虑
《免赋加恩令》乃是陆云和陆信反复商量，推敲出来的大杀器。其根本便是门阀放弃对领地的部分利益，以换取最大限度的凝聚人心、激发出部曲的战斗力。
当初，陆信一提出《免赋加恩令》的方案，就遭到了一片反对声。阀中上下都认为，这样会让阀中收入锐减，影响到陆阀子弟的利益。但陆信趁着新官上任三把火，在诸位执事和长老会的支持下将法令颁行了下去。
而且为了减小阻力，他还耍了个滑头。在颁布《免赋加恩令》前宣布，只在陆阀的部曲军队中施行此项法令。因为年初时，陆阀的部曲军队统共只有两万来人，在族人们看来影响不大，这才终于压下了反对声。
可京里的族人们万万没想到，《免赋加恩令》的威力是如此的恐怖，一经发布，湖广百姓便踊跃参军。仅仅半年时间，陆阀在湖广的军队就从一万人扩编到八万人。就这还是因为陆阀军队原本的底子实在太薄，合格的军官和熟练的老兵严重不足，短时间内扩充到八万已经是极限，再多就只会适得其反，影响战斗力了。
所以还有同样数量的青壮无法参军，一个个如丧考妣、伤心欲绝，只能服从阀中安排到矿山、兵甲铁匠铺等处劳作。
现在，陆信又要将《免赋加恩令》扩大到这些人身上，可想而知，他们会被鼓舞出多大的干劲来？
但这样一来，湖广的田赋收入就要断绝了……
陆阀的封地虽然是各阀中最大的一片，但湖广地广人稀，人口只有区区三十万户不到。如果对八万军队，十几万工匠都免税加恩的话，整个封地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不用再交税服役，陆阀说不得还得倒贴一大笔赏赐进去。
如果陆信当初直接提出这个方案，估计就连陆修等人都不会支持他。
可眼下的情况不一样了，陆阀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尽快的强大起来，势必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被人家消灭吞噬掉。所以不计成本的扩军备战就成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了。
果然，一众陆阀高层对陆信的提议毫无疑义，《免赋加恩令》惠及整个湖广便成了定局。
陆信又和众高层仔细推敲了颁行的细节，一直到下半夜才散会。
“诸位回去后，要利用近来的局面，向我陆阀的子弟掰开揉碎了讲，非常时期壮士断腕，是为了我陆阀全族的存亡。”最后，陆信仍不放心的叮嘱众高层道：“让他们不要光盯着自己那点例钱月粮不算完，我陆阀要是倒了，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完蛋吧。”
“阀主放心！”陆仪笑着拍了拍胸脯道：“咱们陆阀的儿郎自幼饱读圣贤书，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就不信他们在听说湖广领民的事迹后，还能安心当他们的笼袖骄民？”
“呵呵，是啊阀主，咱们陆阀的老少爷们也是有血性的，”陆冋也颔首笑道：“正好趁着夏侯阀乱来，我们也让各坊都组建起护卫队，加紧操练起来，将来会有大用。”
“可以。”陆信其实十分清楚门阀子弟们的纨绔操行，不过这种话绝对不能从他口中说出。相反，他还要鼓励大长老道：“伯父，这件事就劳烦长老会各位了，放手去做吧。”
“好，我们豁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帮阀里把队伍拉起来。”陆冋等人站起身来鼓舞精神，开了大半宿的会，也真难为这些老人家了。
“诸位请回去抓紧歇息吧。”陆信笑着将众人送出三畏堂道：“再耽误一会儿，天就亮了。”
“是……”众人便纷纷向阀主行礼告退。
……
目送着一众高层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陆信才回头朝陆云笑道：“你看，手段和时机多重要哇。”
“是啊……”陆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放在半年前，他根本不敢想象这道掘了门阀根基的《免赋加恩令》，居然会在陆阀如此顺利的推行了下去。
是的，他和陆信拟定这《免赋加恩令》，目的并非只在提高陆阀的战斗力那么简单，他们还有更深远、更宏大的图谋——
《免赋加恩令》将使陆阀的战斗力脱胎换骨，使陆阀在短时间内具备和上三阀抗衡的实力——这样一来，各阀为了在未来的战争中增强自己的实力，肯定有人会效仿陆阀的改革。而率先改革成功的一方将获得极大的提升，又会继续逼着所有的门阀都推行类似的改革。
这样不管将来谁夺了天下，都无法再维系现在这种门阀对领民的控制和压榨了。一旦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统治基础，门阀自然也将渐渐消亡。固然还会再有大家族继续呼风唤雨，却再也不会回到如今这种让人窒息的特权时代了。
从前陆信问过陆云，将来复仇成功后有什么打算？这就是陆云给陆信的答案。
而陆信又为陆云设计出了最可行的路线图，并借着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真希望夏侯阀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陆云轻叹一声，这是他头一次不希望夏侯霸和初始帝太快决裂。“至少等新政在湖广那边推行开来，让我们的战斗力再上一个台阶再说。”
显然，这次夏侯霸出人意料的应对，也让陆云认真的反省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凡事岂能尽如人意？”陆信将手搭在陆云肩膀上，仰头看着璀璨的星空道：“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我们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的。随机应变也是很重要的能力。”
“嗯。”陆云点点头道：“这样想来，皇甫彧昨天没动手也好，我们可以准备的再充分一点，将来的把握也更大一点。”
“是。”陆信深深看向陆云，语重心长道：“你可不是孤身一人了，现在有多少力量站在你身后？多少人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你？不能光想着冒险复仇，要始终考虑全局啊。”
“嗯。”陆云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道：“父亲，哪天有空去一趟金钱山庄吧？”
“呃……”陆信闻言一愣，旋即失笑道：“那是当然了。最近实在太忙，都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是不是快到日子？”
“下个月就临盆了。”陆云别过头去，羞臊的避开了陆信的目光。

第六百五十四章 抢手
第二天，夏侯阀果然炸了锅。
小辈们倾巢而出，将个梅坊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叫骂着让梅怡出来向他们谢罪。
梅怡昨晚就严令梅阀各坊关门闭户，不准族人外出，梅坊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梅坊大门紧闭，坊墙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部曲，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虽然外头的夏侯阀子弟只是在叫骂，并没有攻击梅坊的举动，但单单那些刺耳的污言秽语，就足以让梅阀的女孩子们气炸肺了。
“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梅胜男性子最烈，当啷一声拔出宝剑，指着坊墙下厉喝道：“光在外头叫嚣个屁？有本事攻上来，大家手底下见真章？！”
“你有本事下来啊，哥哥们好好疼疼你。”夏侯阀的小崽子们早就得到吩咐，只许叫骂不许动真格的。闻声怪笑连连道：“男人婆，还犹豫什么？这辈子你都遇不上这样的好事儿了！”
“呸，门阀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梅胜男气得火冒三丈，若不是被梅灵萱等人死死拉着，她真要跳下去和那些狗杂种拼命了。
“来呀，快活呀，反正……”夏侯阀的小崽子们干骂梅怡有什么意思？自然要调戏一下梅阀水灵灵的姑娘们了。
一阵阵放肆的笑声，臊得梅芳菲涨红了脸，她原本对夏侯荣达还有些好感，这下是彻底断了念想，咬碎银牙道：“我梅阀和你们夏侯阀势不两立！”
梅若华却没有出现在坊墙之上，而是守在上善堂的大门外。
之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祖母明明恨极了初始帝，为何会不惜引火烧身，也要帮他对付夏侯霸？一旁坐山观虎斗，不是更符合梅阀的利益吗？
但半个时辰前，她向祖母禀报坊外的异动时，竟惊讶的发现，自年初二贸然上门那次之后，时隔半载陆云又一次出现在上善堂中，正与祖母和梅钰姑姑密谈着什么。
这让她隐约察觉到，似乎在大家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些事在默默的谋划着、发生着……
‘搞清楚这一点，比去坊墙上骂人重要多了……’梅若华如是告诉自己，便决心守在这儿，等陆云出来问个明白。
……
上善堂中，陆云满脸歉意的看着梅怡道：
“都是孙儿害的梅阀受此羞辱，真是对不起外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呢？”梅怡满脸慈爱的拉着陆云的手，笑眯眯道：“你不知道外婆这两天多痛快，把个夏侯霸老匹夫直接气晕过去，真是解我心头大恨啊！”
“可惜没把他直接气死……”梅钰也从旁笑嘻嘻道：“还得感谢灵宝出这个主意，不然天下人还真以为我们梅阀是摆设来着。”
“痛快是痛快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梅怡目光炯炯的看着陆云。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跟夏侯霸父子缠斗一段时间，现在情况有变，自然要问一问主谋的打算了。
“我仔细想过了，外婆这边，暂时避其锋芒就好。”陆云今天过来，就是要给梅怡吃定心丸的。“接下来的局面将发生剧烈变化，夏侯阀很可能对皇帝动粗，所以别看他们在外头骂的凶，反而还不会对梅阀动真格的。”
“嗯，老身也是这么看的。”梅怡赞许的点点头，叹息一声道：“恐怕这次夏侯阀会下定决心，对皇帝动手的。这比预想的摊牌时间要早，对我们怕是不太有利。”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自打皇甫彧去岁突袭养寿园，在裴邱寿宴上画了大饼之后，一切都是注定的了。”陆云却不以为意道：“再说这样也好，会让皇甫彧更加依靠我们，才好让他按照我们的心意行事。”
对陆云的计划来说，如何影响皇甫彧是最大的难点。因为初始帝狡诈多疑、优柔嬗变。绝对不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哪怕他现在十分信任陆云，也不可能对陆云言听计从。所以陆云的计划必须要完全符合初始帝的心意，才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入彀。
所以很显然，皇帝的选择越少，陆云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看来……”梅怡看一眼梅钰道：“我们也该再加把劲了。”
“嗯，”梅钰点点头道：“过两天，我就把芳菲她们派出去，督促一下各州郡的进度。”
梅阀的动作与陆阀几乎同步，自从新年之后，梅怡便按照陆云的计划，选派精干子弟，分赴江淮封地各处，推行类似于《免赋加恩令》的法令。
她们本来就一直奉行韬光养晦的策略，多年来在寿州、庐州、和州、宣州等地苦心屯田，封地内三十万壮丁兵农合一，平时耕种土地，农闲时间则进行军事训练，多年积累下来，底子要比陆阀厚实许多。是以免赋加恩的法令一推行开来，梅阀马上就能拉出整整十万大军，只是受限于土地狭小，产出有限，养活不了这么庞大的军队而已。
当梅怡向陆云坦承梅阀的困难时，却见陆云笑了。
“军粮不成问题，开饷也不成问题，甚至武器兵甲也都不成问题，外婆只管全力扩军就成，我是多多益善。”
“你小子……”梅怡闻言哑然失笑，她自然知道陆云的底气从何而来。“看来商老板这个便宜岳父，你是认定了喽？”
“唉。”陆云满脸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看在商大小姐要给我孙儿添丁加口的份上，外婆也不计较他姓商的高攀了。”梅怡笑吟吟的瞥一眼梅钰道：“不过……”
“不过正妻之位，可得让你外婆帮你把关。”梅钰便摆出小姨的权威，把手按在陆云肩膀上。
“呃……”陆云额头见汗，神情愈发尴尬。
“怎么，莫非陆信那厮，已将正妻之位许给商家了？”梅钰敏锐的察觉到陆云的异样。
“这……倒是没许给商家。”陆云吞吞吐吐道：“不过北上太平城时，被孙元朗逼着做了笔买卖，其中就有这一项。”
“嘿……”梅钰使劲揉着陆云的脑袋，笑骂道：“臭小子还挺抢手！”

第六百五十五章 正妻之位
上善堂中。
“他是把正妻之位许给谁了？”梅怡有些不解的问道。
“还能是谁？太平道圣女苏盈袖呗。”梅钰笑着替陆云解释道：“之前在邙山地窟那次，我就感觉两人有些纠缠不清，那小妖女还不顾死活要跟灵宝拜堂。我家灵宝果然魅力十足啊，连太平道圣女的魂儿，都能一并勾了去。”
“我当是谁呢？”梅怡闻言不以为意地笑道：“乖孙要换太平道的支持，给个正妻也是应当应分的。不过将来乖孙荣登大宝，皇后之位可不能让她家染指，不然这江山都要坐不稳当的。”
说到后半截，梅怡语气加重，满是警醒之意。
“皇后什么的还远着呢。孙儿也跟孙教主有言在先，将来的事要看各家的贡献，以及是否有利于大玄的长治久安，并不会被私人感情所左右。”陆云忙正色答道。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话也让外婆和小姨没法说下去了。
原本，梅钰和梅怡想以长辈的身份，半真半假撮合一下他和梅若华，若是这孩子面皮薄，直接说定下来那就最好不过了。但显然，老二位的算盘要落空了，陆云虽然年纪不大，说话办事却已是滴水不漏，就算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也不会留下空子给人钻的。
梅怡和梅钰对视几眼，放弃了贸然开口的打算。
……
谈完了正事儿，梅怡和梅钰便拉着陆云问长问短开了，问他什么时候和商大小姐纠缠在一起的？孩子下月什么时候出生？是准备在出生前办了婚礼还是出生后再说？
陆云平生最怕这种三姑六婆的问题，可又享受着外婆和小姨殷殷的关怀，只好痛并快乐着的坐在那里，有问有答道：
“是去年来京后认识的，当时为了寻找被陆俭私藏的库银，我去商氏总行求她帮忙，后来一来二去就熟络了……”陆云自然不会透露苏盈袖干得那些好事，赶忙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上。“大概是下月下旬出生吧，陆大人和商老板已经见过面了，商量着还是不要仓促成婚，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样也好，眼下这节骨眼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梅怡笑着点头道：“跟崔阀的婚约也没必要解除，这样两阀总有一份联系在，将来也好相见。我看崔老头也没说要跟陆阀退婚，估计那老狐狸也是一样的想法。”
“哎呦娘唉，你把灵宝当成什么了？这都安排几门婚事了？”梅钰哭笑不得道。
“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连三宫六院都没凑齐，这才哪到哪？”梅怡却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对陆云道：“乖孙，听外婆一句金玉良言，这女人啊，你娶一个也是麻烦，娶十个反而没那么麻烦了。”
“这是虱子多了不咬吗？”陆云苦笑着应声道。
“哈哈哈哈，差不多，差不多。”
……
梅怡和梅钰开心的笑声，传到上善堂外，听得梅若华心里直犯嘀咕。
又过了不知多久，陆云才从上善堂脱身，梅钰亲自送出门来，又吩咐梅若华一声道：“替我送送陆公子。”
“是。”梅若华低头应声，余光却瞥见梅钰眼中满是慈爱的目光，似乎看自己都没这么亲切过。
“姑姑请回，小侄改日再来拜访。”当着梅若华的面，陆云改了对梅钰的称呼。
“嗯，去吧。”梅钰一直看着陆云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才依依不舍的转回。
一回堂屋，她便对梅怡笑道：“若华那丫头，一直在外头等着呢。”
“唉，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保守了。”梅怡轻叹一声道：“我看指望她自己，八辈子也成不了。”
“不过咱们还是别瞎操心了，灵宝鬼精鬼精的，还能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心思？”梅钰一点也不希望，陆云会对她这个小姨有看法。“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你这话不对，当外婆小姨的，天经地义要替他操心的，”梅怡却摆摆手道：“不能让他脑子一热，上了歪门邪路的套，那样你我对得起你姐姐在天之灵不？”
“唉，你看着办吧。”梅钰没辙了，毕竟当家作主的还是梅怡。
……
今日梅阀的男女老幼，全都汇集到坊墙附近，大街上反倒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了。
陆云和梅若华在街上走了一段时间，都有些尴尬的不知如何开口……商珞珈有孕的事情，还是梅若华告诉陆云的，这才让陆大公子早早就要品尝到为人父的滋味。对两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话题实在无法启齿。
好半晌，还是梅若华声如蚊蚋道：“对不起。”
“啊？”陆云一愣。
“我不该多事的。”梅若华小声道：“肯定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咳，我当什么事呢……”陆云失笑道：“珞珈的事情多亏了你，不然我还要蒙在鼓里，让她一个人难过呢。”说着他轻叹一声道：“不是你，谁能想到醉三秋那晚，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呢？”
“对不起，”梅若华又道了声歉。“那晚我不该把你交给崔宁儿……不，苏盈袖的。”
“梅姐姐真是太爱自责了，这件事就更加与你无关了。”陆云苦笑看着梅若华道：“那妖女诡计多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就是把我送回家，她也能想办法把我偷出来的。”
“噗……”梅若华被逗得扑哧一笑，忙掩住嘴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喝酒？”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陆云苦着脸道：“我以后绝对滴酒不沾。”
“也没必要那么绝对，凡事多留个心眼就是了。”梅若华轻言细语的说一句，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香囊道：“拿着。”
“什么？”陆云接过来。
“不是给你的。”梅若华赶忙辩解一句，伸手将香囊的丝绦解开，里面便露出个精致的金锁来。
“这是送给宝宝的。估计暂时不方便去看喜，你就转交给商家小姐吧。”梅若华说着话低下头，也不看陆云。
“那就多谢了。”陆云将香囊收好，朝着梅若华笑笑道：“我发现你还挺喜欢操心的。”
“去你的。”梅若华佯怒瞥一眼陆云，跺脚道：“还不都是因你而起！”

第六百五十六章 画个大饼
在夏侯霸昏迷期间，各阀阀主无不派人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几位党附于夏侯阀的阀主还亲自登门探视老王爷。
裴都是第三天来夏侯坊的。在他之前，崔晏和谢洵已经前来探视过了，不过并没有什么消息从两人口中传出去。两位阀主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倒是佐证了夏侯霸病情加重、已经快要不行的谣传。
但当裴都穿过层层帷幔，进入夏侯霸的病房时，却见老王爷一身短衣、赤着双脚盘膝坐在竹席上，正大口大口啃着西瓜。
看到裴都走进来，夏侯霸一挥沾满汁水的大手道：“来，一同吃瓜，刚从井里捞上来。”
“呃……”裴都不由愣怔当场，好一会儿方道：“老哥吃就是。”
“嘿嘿……”夏侯霸吭哧吭哧将一块西瓜啃干净，然后将瓜皮随意往院中一丢，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又一边擦手一边对裴都笑道：“怎么，被老夫的样子吓到了？”
“怎么会呢？看到兄长安然无恙，愚弟高兴还来不及呢。”裴都忙摇摇头。
“哈哈哈，老夫前天就醒了，那些人想看我的笑话，却是白日做梦！”夏侯霸冷笑一声，长身而起道：“你来的正好，不来老夫也会喊你过来。”
“不知兄长有何吩咐？”裴都忙欠身问道。
“这次有人给我夏侯阀好大的难堪，若是不还以颜色，以后天下岂不要轻看了我夏侯阀？”夏侯霸目光灼灼的看着裴都道：“军中将士懈怠日久，老夫意欲举行夏操，贤弟意下如何啊？”
“这……”裴都不禁又是一愣。他只听说过春操、秋操，却还没听说过有夏天大规模操练军队的玩法。本着一名将领的操守，他低声道：“天气实在太热了，将士们会大量中暑的。王爷看能不能稍缓一段时间，等稍微凉快点再说？”
“哎，有道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现在正是砥砺精兵的最佳时节。”夏侯霸却不容置疑道：“难道敌人会因为天热就不入侵了？娇娇气气，还怎么打仗？”
“王爷教训的是，末将受教了。”裴都知道推辞不得，忙改了口风问道：“王爷决定什么日子操演？”
“明天你就宣布下去，七月初一正式开始。”夏侯霸不假思索地说道，显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时间这么急……”裴都不由一阵头大，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四，距离夏侯霸规定的时间仅仅六天，二十万京营将士的动员、集结、补给、布置都是大问题。“王爷可是给末将出了个大难题。”
夏侯霸走到裴都身前，重重握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老夫等不了那么久，我连十天都不相等！”
“你可是堂堂大玄第一名将，这点事情还能难得倒你？”夏侯霸说完松开手，给裴都戴了顶高帽，却又不容置疑道：“不管遇到天大的麻烦，都必须给我克服掉。七月初一那天，皇帝陛下会亲临观操的！”
“啊？”裴都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问道：“陛下什么时候下得旨意？”
“他还没下旨意，是老夫替他决定的。”夏侯霸淡淡一笑，霸气四射道：“他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是这样啊……”裴都心下了然，比划了个砍头的手势道：“王爷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嘿嘿……”夏侯霸拢着花白的虬髯，不置可否的冷笑道：“你先布置下去，等事到临头老夫自然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是。”裴都心里暗骂，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匹夫还不跟我说实话。面上却规规矩矩道：“末将尽力而为便是。”
“嗯。”夏侯霸点点头，手抚着裴都的后背，一脸亲切道：“贤弟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老夫把话撂这儿，将来若是我夏侯阀有成就大业的一天，你裴阀就是头号功臣，可取代我夏侯阀今日的地位。”
“啊，王爷厚爱若斯，愚弟和裴阀安能不肝脑涂地，以图报效？”裴都闻言感激涕零，激动的样子十分真挚。
“哈哈哈，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夏侯霸朗声大笑道：“只要你我两阀齐心协力，取这天下易如反掌？何苦再受那皇甫小儿的鸟气？”
“不敢与王爷并称，裴阀甘为副车，任凭驱策。”裴都神态愈发恭谦起来。
“好好，去吧。”夏侯霸欣慰的点了点头。
“是。”裴都应一声，刚要出去时，却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问道：“陛下那边，王爷亲自去说？”
“哎，老夫还昏迷着呢，怎么去说？”夏侯霸淡淡笑道：“不伤现在也悲愤难耐，不愿与皇帝朝面，我看还是劳烦贤弟亲自走一趟，跟皇帝知会一声吧。”
“遵命。”裴都沉声应下。
……
从夏侯坊出来，裴都便命马车直奔紫微宫而去。
马车上，观风执事裴御难听了阀主的讲述，不由失笑道：“老匹夫真会画大饼，将来真让他坐了天下，岂会再容忍有人效仿他夏侯阀只手遮天？”
“这话听听就罢了，不过是老匹夫稳住我们的空话而已。”裴都端坐在马车上，神态自若的冷笑着，跟在夏侯霸面前的局促谦卑判若两人。
“他这回，到底是玩真的，还是虚张声势？”裴御难不禁皱眉问道。
“真真假假吧。”裴都智珠在握道：“倘若皇帝被他这么一吓，乖乖缴械投降，他自然没必要打打杀杀。但要是皇帝还硬着头皮扛到底，我看这回老匹夫是真要下狠手了。”
“很有可能。”裴御难点点头，一脸忧色道：“听说夏侯阀已经传令关中的部曲集结开拔，估计月底就能出潼关了。”
“仓促间虽然不会动员全部的力量，但五万人马总是凑的出来的。这还是没有动用安西军的结果。”顿一顿，他又叹息道：“夏侯阀的实力实在太强了，也难怪总想撇开咱们。”
“是啊，不然他们哪来的这么大胃口，竟想独吞天下。”裴都冷笑一声道：“可惜有本帅在，偏不让他们如愿！”

第六百五十七章 图穷匕见
“大帅，是否让镇北军全速南移？”马车上，裴御难建议道。
“不可。”裴都却断然摇头道：“镇北军的动向必须要保持秘密，一旦被夏侯阀提前察觉，我们的算计就要落空了。”说着他眉头一皱道：“听闻太平道高层有变，那个蠢货太一已经被孙元朗废了，这对我们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孙元朗已经派人向二伯传话说，我们两家的协议不受影响，可以继续合作。”裴御难忙提醒阀主道。
“本帅担心的是将来，孙元朗那厮竟然没死，日后想要克复幽燕，可困难多了。”裴都吐出一口浊气道：“算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眼下这阶段，和聪明人合作总比跟蠢货一起要强得多。”
说着，他看向外头巍峨的应天门，叹息一声道：“跟孙元朗传个话，让太平道在幽燕起事吧。”
“是。”裴御难沉声应下，这本就是双方协议的一部分。
二十万镇北军全都离开驻地，大规模南下，是绝对瞒不过夏侯阀的眼线的。所以必须要太平道配合起事，造成幽燕遍地烽火，镇北军节节败退的假象。然后裴郊才好趁乱集结大军，出其不意挥师南下。
当然，太平道也就趁机占据了幽燕，双方各取所需，自然合作愉快了。
“不过，夏侯霸要求七月初一就发动，这么短的时间，我们恐怕没法完成调动吧？”裴御难略一盘算，不由有些担心的问道。
“放心，七月初一不会有事发生的。”裴都一脸笃定道：“以皇帝的怂样观之，他绝对不会有那个胆子，出现在夏操演武场上的。”
……
长乐殿中。
“什么？”
听了裴都的禀报，初始帝惊骇良久方喃喃道：“他终于忍不住要弑君自立了吗？”
“微臣不敢妄揣，得到他授意的第一时间便赶来禀报陛下了。”裴都在初始帝面前站的笔直，一副忠勇名将的架势。
“裴卿家，你是京营主帅，可否趁着夏操，替寡人除掉夏侯霸？”初始帝病急乱投医的问道。
“家兄已经向陛下表明过裴阀的态度，本阀誓要替陛下除此国贼！”裴都先唱了句高调，旋即却又叹气道：“但是夏侯霸装病在家，那日势必不会露面，末将有心杀贼，也没有机会啊。”
“再者，末将虽然是京营统帅不假，但只有西大营的十万京军听我调遣，至于东大营的十万人马，却只听夏侯不败的。”说着他又郁郁道：“虽然夏侯霸一直保密，但夏操的地点必然是在东大营中。而且末将还听闻，夏侯阀在关中的部曲已经集结，正在向潼关开拔……那些所谓的部曲，其实都是从安西军精锐中抽选出来的，五万人马足以抵上为臣手中的十万京军了。”
京营军队拱卫洛都，十几年不曾出战，战斗力自然无法与常年在边疆作战的边军相比。
“你的意思是，敌强我弱之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初始帝目光闪烁的看着裴都。
“不！”裴都却掷地有声道：“末将的意思是，我们趁着夏侯阀的部队还没出关，应该先下手为强，擒贼先擒王、攻陷夏侯坊！”
说着他单膝跪地道：“如果陛下决心放手一搏，裴阀甘为先驱，粉身碎骨也不牵连陛下！”
“这……”初始帝不由意动，但他再孟浪，也不可能当场就拍板决定。便赶忙双手扶起裴都，眼眶湿润道：“卿家的一片忠心寡人铭感五内，只是兹事体大，且容我斟酌一晚，明日再作决断。”
“是！”裴都也没指望初始帝能当场拍板，便专捡漂亮话道：“那末将回去，便密令将士枕戈待旦，一欸陛下有令，便立即为大玄诛灭国贼！”
“好，好，非常好。”初始帝满意的点点头，亲自将裴都送到了殿门口。
陆云就在殿外值守，裴都一走，初始帝便招手让他进来说话。
……
长乐殿中。
初始帝向陆云简单讲了讲方才的事情，旋即苦恼地问道：“你说，寡人该怎么答复他？若是不同意，难免寒了忠臣的心。可这种事，能贸然同意吗？”
“当然不能贸然同意了。”只听陆云淡淡说道：“陛下不是早就决定，这次不再假他人之手了吗？”
“哦，却是寡人忘记了。”初始帝才猛然想起，之前陆云为他推演局势时，曾斩钉截铁的分析说，日后诛灭国贼必须以陛下为主，若是假他人之手，不论成败，都对皇帝大大不利。
“如果裴阀输了，夏侯霸肯定要血洗紫微宫，以泄心头之恨，绝不会凭裴都一句话，就不牵连到陛下的。”只听陆云又一次分析道：“倘若裴阀赢了，最乐观的情况是他们变成另一个夏侯阀，但也极有可能，他们会一鼓作气攻入紫微宫，毕其功于一役。”
“嗯……”初始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同样的亏，寡人吃一次就够了。确实不能重蹈覆辙啊。”说着他长长叹息一声道：“早知如此，寡人那日就听你的，对老匹夫下手了！”
“陛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只听陆云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过了眼下这关，为我们争取时间。”
“如何能过去这关？”初始帝自嘲的笑笑道：“今日早朝时你也看到了，六七成的官员无故缺席，扬言说不罢免梅怡，他们就要集体辞官。这是那老匹夫在向寡人示威呢，这次他可不会轻易罢手的。”
“是不是可以请张真人出面调停？”陆云轻声建议道。
“哦？”初始帝眼前一亮道：“还真是个法子。”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不过寡人和张真人素无交情，只怕他不会偏袒寡人的。”
“陛下放心，天师道乃大玄国教，而陛下既是大玄。”陆云却劝说道：“大是大非面前，相信张真人会拎得清的。”
“唉，只能如此了……”初始帝看一眼杜晦道：“老杜，你去一趟天师府，请赵真人明日入宫一叙，让他给寡人传个话。”
“遵命。”杜晦轻声应道。

第六百五十八章 天女又至
翌日过午时分，陆云正在书房中听取保叔的汇报。
当初为了安抚不能北上的保叔，陆云便安排他秘密在邙山寻找高祖宝库的具体位置。
在保叔看来这自然是被委以重任，果真没有半句怨言，便一头扎进邙山深处，寻寻觅觅去了。
“这段时间，属下跑遍了整个邙山，终于根据老太后提供的地图，找到了宝库的入口。”将近两个月下来，保叔人黑了、也瘦了，看上去就像个干瘪老头一般。“正如殿下猜测的那样，就在高祖陛下的一处疑冢中。”
说着他的手指落在了手绘的邙山地图上，指了指上面标出的具体位置。
“入口就在这苍龙岭中，属下挖开了疑冢，亲眼看到了宝库大门。”保叔满脸兴奋的说着，却又忽然沮丧道：“但那宝库被数百万钧封墓石死死堵住，单凭咱们手下那点人，怕是打不开的。”
“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陆云笑着安慰保叔一句道：“叔，你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歇吧。”
“我不累，浑身是劲儿。”保叔拍了拍胸脯，昂然道：“最近感觉年轻了十岁呢。”
“咳……”陆云无奈的轻咳一声道：“我有客人。”
“哦？我怎么没听到？”保叔一愣，旋即才想起陆云已经是天阶大宗师了，不由哀怨道：“老不中用了，不给殿下添麻烦了。”
“叔，你这是什么话？我在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亲的人吗？”陆云笑着安慰保叔道：“看着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该高兴才对。”
“嗯嗯，说得好，当浮一大白。”保叔不由笑着出了房门。
……
少顷，陆云打开了窗户，一条白色的人影便闪身进了书房。
回洛都以来，这还是陆云头一次见到天女，不由欣喜道：“正想找机会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却先来了。”
“你就专门哄人吧，刚哄完老头，又来诓我。”天女微笑着白他一眼，将近一个月没看到陆云，她十分欣喜，一时都忘了此行的目的。
陆云拉着她的手，在几案旁坐下，端详着天女道：“看你气色好了不少，我就放心了。”
“我还能总钻牛角尖不成？那不辜负了你一番开导。”天女任他握着手，和陆云说笑了几句，方想起正事道：“对了，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啊？原来不是专门来看我的？”陆云一脸失望。
“别闹。”天女抽出手来，正色对陆云道：“今早赵玄清入宫，回来说皇帝让他传话给我……师父，请他下山调停和夏侯霸的争端。”
“原来是这事啊……”陆云满不在乎的伸个懒腰道：“这是我帮皇甫彧出的主意。”
“啊？”天女吃惊的看着陆云道：“你疯了吗？别人躲那瘟神还来不及，你却要主动招惹他！”
“我可是答应过孙元朗，要保护好你的。”陆云支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天女那倾国倾城的玉容道：“思来想去，比起冒险上太室山寻他晦气，还是请君入瓮来的保险些。”
“我跟你说过，他的境界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范畴，就算你如今晋级天阶大宗师，依然无法触摸到他的境界。”天女又是感动又是郁闷道：“听我一句，赶紧离开洛都吧。陆伯伯晋级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天师道的注意，这次他进京，一定会来陆阀一探究竟的。”
“就等着他上门呢。”陆云却眉头一挑，自信笑道：“有我师父坐镇，还有我父子俩，再加上几个助拳大宗师，就不信打不过他。”
“唉……”天女见陆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叹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陪着你，要死死在一起吧。”
“有你这句话，我就死而无憾了。”陆云开心的笑着，又要去抓天女的手，却被天女躲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喜欢占人便宜，好好说话不行吗？”
“好吧。”陆云讪讪的收回手，正色对天女道：“这次动手的目的，是称一称张玄一的斤两，看看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他干掉。能把他击败当然最好，留不下他也绝对不会强求。”
说着他轻声问一句道：“你能对张玄一出剑吗？”
“我不知道……”天女自然不会说谎，茫然摇摇头道：“只能到时候看了。”
“这种状态会害死你的。”陆云怜惜的看着天女道：“再者，张玄一的境界比我师父都高，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你已经晋级，到时候让他洞悉一切，反而对我们不利。”
“嗯……”天女点点头，知道陆云说的没错。便轻声问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趁机回一趟太室山，看看能不能查到自己的身世。”陆云提议道：“总不能听孙元朗的一面之词，就深信不疑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天女很高兴陆云能替自己考虑，笑吟吟的颔首道：“那我就听你的，在师父抵京之前离开洛都，回太室山一趟。”
“嗯。”陆云点点头，又拉住了天女的小手道：“现在，我就有点舍不得你了。”
“你就瞎说吧。”天女笑着想抽出手，这次陆云却攥得紧紧的，她只好任他握着手。
两人又轻言细语说了好一会儿话，一直到天黑天女才离去。
……
洛都城东大营一片热火朝天。沙场上烟尘滚滚，喊杀声四起！
自从夏侯霸下达了夏操的命令，夏侯不败便立即组织麾下军队，连日操练起来。
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满意的看着台下的十万大军分成若干阵营，分别演练着军阵队列，骑兵突击，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等军事演习项目。然后对前来视察的裴都傲然道：“大帅，虽然比不了西大营的兵，但还看过去吧？”
“副帅谦虚了，你亲自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可谓虎狼之师了。”裴都心头寒意凛然，暗道：‘看来夏侯阀这次是要来真的了，也不知皇甫彧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怎么还没动静？’
回京后，裴都才从前来传话的小宦官口中得知，太室山那边已经回话给皇帝，张真人同意出面调停，已经在回信的同时下山了，不日便可抵达洛都。
裴都这才知道，原来初始帝又缩了……
消息传来的同时，天女也出了天师府，悄然离开了洛都。
陆云也向初始帝告了假，整天猫在陆仙的竹林中，为张玄一的到来做着准备。

第六百五十九章 玄一临都
清晨时分，城门一开，赵玄清便带着一百多名道士，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着绣着太极的杏黄旗的，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出了洛都南门定鼎门。
队伍向南行了十里，赵玄清便指挥着小道士们在朝阳下整齐列队，恭候张玄一的大驾光临。
不多时，便见大道远处，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身材修长的老道士，踏着朝阳悠然作歌而来。
“六一合和相须成，黄金鲜光入华池。名曰金液生羽衣，千变万化无不宜……”
只听那歌声从极远处传来，却清晰洪亮如在耳边一般，令小道士们如闻仙音，迷醉不已。
那老道看似走得四平八稳，却行的极快，小道士们还没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到了近前。
“不二真人驾到，还不快随我接驾。”赵玄清赶忙拔腿迎了上去，五体投地道：
“拜见师兄！”
见赵真人如此，那些从没见过张玄一的小道士，也赶忙齐刷刷跟着跪地喝道：
“拜见真人！”
张玄一青巾白袍、长须秀目，手携拂尘，腰悬金葫，从太室山一路行来，却足不沾灰、面无风尘，真如神仙中人一般。
“师弟久违了。”看着这么大的阵仗，张玄一微微皱眉，显然不喜如此排场。
“师兄见谅。”赵玄清虽然武功不济，心思却通透无比，马上恭声解释道：“京里各阀都在翘首以待师兄入京，咱们该有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张玄一百无禁忌，自然不会拘泥，便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赵玄清又主动替天女解释道：“天女前日说发现了太平道妖女的踪迹，便离京去探查了，是以没能亲迎师兄。”
“真是令人失望。”张玄一眉头微蹙，似乎对天女有所不满。
这时，北面定鼎门方向烟尘大起，一支金光灿灿的队伍迎着朝阳开了过来。
“是羽林卫。”赵玄清对张玄一小声禀报道：“应该是陛下派来迎接师兄的。”
“嗯。”张玄一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又见一支队伍从远处的长夏门方向赶奔过来。
赵玄清手搭凉棚看一眼那支队伍，又道：“是夏侯阀的部曲，看来夏侯霸也得到消息了。”
“你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住他。”张玄一淡淡一笑道：“来就来吧，反正两边都要见的。”
……
说话间，两帮人马都到了近前。
羽林卫这边，代表初始帝前来迎接张玄一的，乃是羽林卫大将军皇甫丕显，和皇长子皇甫轩。
夏侯阀那边，代表夏侯霸前来迎接的，乃是中书令夏侯不伤，和他三弟夏侯不破。
两帮人狭路相逢互不相让，将个宽阔的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末将皇甫丕显，奉陛下命，携皇长子前来恭迎真人！”
皇甫丕显和皇甫轩翻身下马，来到张玄一面前见礼。
“晚辈夏侯不伤，不破，前来迎接张真人。舍下已备好薄酒，请真人务必赏光。”夏侯不伤兄弟也凑了上来。
张玄一微微颔首，他和皇甫烈、夏侯霸平辈相交，这几人都算他的晚辈，自然不用多做客套。
“多谢诸位好意，老道还是先回天师府稍作休整，然后明日入宫拜会陛下，后天再去探望老太师。”
说完，他便坐上了赵玄清抬来的大轿，在小道士们的簇拥下，朝着被堵塞的大道而去。
两边人哪敢挡道，赶忙乖乖的让到道两边，以免挡了天师的去路。
皇甫丕显虽然没请到张玄一，但听他说会先去见皇帝，便像斗赢的公鸡一般，昂然翻身上马，带着皇甫轩打道回府了。
夏侯不伤脸色有些难看，望着远去的人群啐一口道：“牛鼻子横插一杠，莫非又要坏我们大事不成？”
“那也未必。”夏侯不破轻咳两声，摇头道：“张玄一又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辈。之前阻拦咱们，不过是不希望天下大乱，影响了他天师道的利益。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要想继续天下太平，就得改弦更张了！”
“那他为何先去见皇甫彧？”夏侯不伤脸色稍霁。
“那不是正常嘛，怎么说皇甫彧也是皇帝来着。再说先听听皇帝怎么说，才好跟父亲讨价还价不是？他要是反过来，先去见父亲，再去见皇帝，我还真会担心呢。”夏侯不破说了一通话，又咳嗽一阵。
“回去吧。”夏侯不伤还是很信服这个兄弟的，闻言心下大定，也翻身上马。
……
张玄一进京的消息传来，纷纷乱乱的洛都城中，居然诡异的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张真人表明他的立场，在弄清楚这点之前，大伙儿都心照不宣的偃旗息鼓了。
唯有陆坊的那片四季常绿的竹林，充满了磨刀霍霍的躁动气氛。
“师父，张玄一来了。”陆云跪坐在陆仙面前。
“嗯，知道了。”陆仙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师父，都这时候了，就给个准信吧。你到底能不能打过他？”陆云巴巴望着陆仙道。
“这要打过才知道。”陆仙面无表情道：“上次交手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十三年过去了，谁知道他现在什么水平。”
“他什么水平？”皇甫照躺在一张竹席上，一边仰头灌着酒，一边嘿嘿笑道：“当然是一掌干翻孙元朗的水平了。你是没见着孙元朗被他逼成什么样，把自己关在个铁屋子里，差点成了野人。”
“喝你的酒吧。”陆仙终于忍不住，白一眼皇甫照，然后对陆云道：“这次我先上，你们谁都不许插手，不然我就跟你们翻脸，听见了没有？”
这几天陆云一直就是在劝说陆仙，不要老想着跟张玄一单打独斗，要充分发挥主场优势、人数优势，无所不用其极的对付那老牛鼻子。
无奈陆仙根本没法接受他毫无节操的方案。不过想来也是，陆仙十三年来几乎足不出户，不就是为了胜过张玄一吗？这种强大的执念岂是陆云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唉，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乖孙咱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皇甫照撇撇嘴，没心没肺的继续吃他的酒去了。
陆云无可奈何的看着陆仙，既然说服不了师父，就只能主动调整方案了。

第六百六十章 皇帝哭诉
陆坊竹林中。
陆云本打算集合陆仙、陆信、皇甫照、梅钰、卫央，还有他自己，整整五位大宗师，还有一位半步先天。群起而攻之，就不信赢不了区区一个张玄一！
可陆仙的固执让陆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方案了。
“小爷爷，既然我师父执意要和张玄一单挑，我看到时候你就不要现身了吧。”陆云便对皇甫照道：“没必要冒险让张玄一把你认出来。”
“嗯，我听你的，咱不像你师父这么不听话。”皇甫照毕竟是遭过大难的，在邙山坟墓里死去活来几个月，早就磨掉了他大宗师的傲气。
“我小姨和卫央也不用出面了。”陆云又减掉两个名额道：“不过你们只是不露面，但离得不要太远，万一局面不可收拾，你们要随时准备出手。”
“好，没问题。”皇甫照从善如流，说完看一眼陆云道：“不过乖孙啊，你小子最好也别在场，那老鬼境界玄乎的很，万一看出你的根脚来，咱们岂不又失了一张王牌？”
“那不行，我必须直面他一次，才能真正体会到他有多厉害。”陆云却摇头道：“要除掉张玄一，这一步必不可少。”
“不错，被他看出来又如何？”沉默片刻的陆仙，却再度开口道：“武道一途只有锐意进取，岂能未战先怯？你就把这次和张玄一会面，当成晋级后的第一次考验吧。”
“是。”陆云恭声受教。陆仙很少帮他做决定，可但凡陆仙做出的决定，他从来不会违背。
……
翌日。
紫微宫，长乐殿中。
初始帝难得的在寝宫中穿上章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以最隆重的姿态迎接张真人的到来。
“贫道张玄一拜见陛下。”
张玄一微微欠身，打个稽首，便算是见了礼。
“哎呀张真人不必多礼。”初始帝哪会挑张玄一礼数不周？他都恨不得倒过来给张玄一行礼了。
“快请真人上座。”
初始帝吩咐一声，杜晦便将两个蒲团分别摆在了御阶下的地板上。
张玄一道声谢，轻撩一下道袍下摆，坐在了东边的一个蒲团上。
初始帝竟没有回御座，而是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与张玄一东西昭穆而坐。
张玄一不动声色的看着初始帝这番做作，没有任何表示。
见张玄一毫不推辞，生受了自己的礼遇，初始帝心下略宽，暗道：‘张真人应该是要帮我的。’便将这一年来的遭遇，哭诉给张真人来听。
“去岁夏侯霸瞒着寡人，派高手去柏柳庄抢夺传国玉玺，就已经充分暴露了他们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只是真人下了天师符，寡人才忍气吞声，不跟他计较这一节的。”
“谁知他非但不思悔改，居然又设计在邙山坑害宗师和各阀的大宗师，差点就将十几位大宗师全都埋在地底下啊！”初始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道：“这件事之后，他们消停了一段时间，转过年来却变本加厉，完全肆无忌惮了。先是在国本一事上执意废长立幼，鼓动朝臣拥立夏侯霸的外孙来当太子。后来又要当大权独揽的大冢宰，被门下省稍稍封驳一下，便暴跳如雷，指着寡人的鼻子大骂，口水都喷到寡人脸上了……”
“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羞辱君王的臣子？只有他和他老祖宗魏武，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说到屈辱之处，初始帝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面接过杜晦递上来的帕子，一面哽咽道：“寡人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出中旨欲罢免梅怡的侍中官职，谁知那老太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又把寡人的旨意封驳了，还说寡人下的是受贼子胁迫的乱命。这下被撕掉了伪装的夏侯霸，再也不用装下去了，他直接命令京营举行夏操，又调五万部曲出关来洛都助阵，还让寡人去观操。这哪里是什么夏操啊？分明是要弑君篡位！”
张玄一耐着性子，听初始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心里却一阵阵泛起了腻味。他很不喜欢初始帝这副软弱的样子。
在张玄一看来，皇甫彧既然坐上了龙椅，那么管好国家和大臣就是他的本分，如今却求自己一个方外之人来替他做主，实在太无人主之风了。
想到这，张玄一不禁再度后悔起来，当初为何要跟那帮人合谋，干掉乾明皇帝？真是自作自受！
天师道和大玄是有血盟存在的，大玄承认天师道为国教，天师道也有义务保护皇甫烈的子孙坐稳皇帝宝座。是以他可以坐视皇室内乱，甚至出手插一杠，却不能看着外姓人夺了大玄的江山。
那样天师道颜面扫地，他这个不二真人也变成不三不四了。
所以，他也只能替初始帝出这个头了……
……
长乐殿中。
张玄一耐着性子听完了初始帝的哭诉，方得以缓缓问道：
“那么陛下召老道前来，到底有何诉求？”
“自然是请真人出面调停，让夏侯阀不要咄咄逼人。”初始帝叹息一声道：“相信真人也不愿看到，和高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转眼就二世而亡了吧？”
“唔。”张玄一不置可否的应一声，便缓缓起身道：“陛下的意思贫道了解了，明日贫道去探视一下老太师，先看看他怎么说，然后再跟陛下商量对策。”
“全靠真人周旋了。”初始帝忙跟着起身，毕恭毕敬的将张玄一送出大殿，又破天荒的一直送到应天门才转回。
其实张玄一再尊贵，初始帝将他送到长乐门便算是最高礼遇了。他却又执意将张玄一送出应天门，不过是想制造一种张玄一和自己相谈甚欢的假象，来迷惑一下夏侯霸等人。
但往长乐门走的归途上，初始帝却难过的要哭出声来了。皇帝当到他这个份上，跟汉献帝也没什么两样了。
“唉，皇兄啊皇兄，你现在肯定要笑死我了吧？”初始帝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心里是真后悔啊，当初就不该被夏侯霸蛊惑着谋逆，结果害人害己，如今已是求当太平王爷而不得，只能低声下气求一苟延残喘了。

第六百六十一章 威胁与合谋
张真人果乃信人也，进宫次日便来到夏侯坊登门拜访。
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夏侯霸自然不好再继续装晕，便改为卧床不起，在药味浓重的寝室中会见张玄一。
两人寒暄几句，张玄一还没谈及来意，夏侯霸便先哭诉起来。
“真人啊，老夫这病，就是被皇帝和身边那班弄臣活活气出来的啊……所谓大冢宰之争，责任根本不在老夫哇。那是去岁，裴邱寿辰时，皇帝主动提出来的，老夫可从没逼他给我加官晋爵啊！”
“今年老夫过生日，皇帝又旧事重提，再度说要让我当那劳什子大冢宰，有道是君命难违，老夫明知道他没安好心，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分解一下老夫手中的权柄，可谁知道，皇帝居然联合梅怡，要将老夫直接架空！”
“真人哇，老夫如今是看的很清楚了，皇帝根本就是不容我夏侯家啊。他真是忘恩负义、薄情寡幸啊，当年若不是老夫拼死相助，他能登上皇帝宝座？早做了他皇兄的刀下鬼了。这些年来，老夫和夏侯家的子弟为了大玄兢兢业业、殚精极虑，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帝不思报答也就罢了，怎么能把我夏侯阀往绝路上逼呢？”
说到伤心处，夏侯霸呜呜痛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比初始帝演得还要真切。就像真他妈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次老朽张罗着夏操也是迫于无奈哇，蝼蚁尚且惜命，我夏侯阀上下十几万老少，总不能洗净了脖子等着人屠戮吧？就算真人这次压下去，以皇帝对我夏侯阀的猜忌，将来难保又起什么心思？真人就算能保得了我们一时，还能保得了我们一世不成？”
张玄一耐着性子听完这番絮絮叨叨，明白了夏侯霸的意思——这次既然彻底撕破了脸皮，那么无论如何，夏侯阀都不会再退让了，必须要获得足够的利益才罢休。
“唯独这点老太师不必担心，就算老道不在了，我天师道依然会以维护大玄稳定为己任的。”张玄一却似乎不为所动，对夏侯霸淡淡说道：“如果谁威胁到大玄的稳定，就是老道和天师道的敌人。”
“这……老夫当然知道。”虽然张玄一这话说的如闲聊一般，夏侯霸却听的心头突突直跳。他明白，这是张玄一赤裸裸的威胁！
最让夏侯霸郁闷的是，张玄一的威胁乃实质性的威慑，而绝非虚言恫吓而已。
因为他是不二真人张玄一，他是天下无敌的绝顶高手，所有的大宗师都必须仰望的存在。
就连凶名赫赫的孙元朗，都能在他自己的老巢中，被张玄一一掌击败，十万太平道教徒万马齐喑，夏侯霸哪还有勇气去挑战张玄一的权威？
……
在张玄一的注视下，夏侯霸沉默了好半晌，方颓然叹息一声道：“老夫也没说要大玄变色，我夏侯阀不过是求个自保而已。”
“嗯。”张玄一这才满意的收回了目光，他知道夏侯霸屈服了。但张玄一并没有替初始帝乘胜追击的意思，反而主动释放善意道：“老道素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老太师深明大义，那我天师道也可以向太师保证，之前陛下答应你的，都会不打折扣的兑现。”
“啊，是吗？”夏侯霸惊喜的望向张玄一，万没想到不二真人如此慷慨大方，虽然慷他人之慨。
“不过夏侯阀必须要向天下人发下毒誓，保证世世代代忠于皇甫家，倘若谋朝篡位，则天下共击之！”只听张玄一一字一顿地说道。
夏侯霸何等英雄？闻言略一沉吟，便有样学样道：“可以，不过真人和皇帝也必须保证，我夏侯阀世世代代为大冢宰，并且世世代代的嗣君，都要有我夏侯阀的血脉！”
“老道可以替皇帝答应你，但还有一条，世世代代的嗣君必须得到我天师道的认可，否则不得加冕称帝。”张玄一虽号称方外之人，玩起政治交易来却炉火纯青，一样是当世顶尖的高手。
“这……”夏侯霸这下顾不上装病了，掀开被子下床，赤脚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显然张玄一的条件让他委实难决。但他又很清楚，不管是什么条件，必须要在此刻谈妥，否则出了这个门，张玄一都一概不会再认了。
张玄一的养气功夫天下无双，他微闭双目也不催促夏侯霸，似乎入定了一般。
好半晌，夏侯霸忽然站住脚，定定看着张玄一道：“老夫可以答应真人，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老夫嫡孙夏侯荣光人中之龙，与真人的爱徒可谓天生一对，老夫想斗胆向真人求婚，请以天女许配给我家荣光，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张玄一微微一愣，嘴角揶揄的笑容一闪而逝，然后便颔首道：“可以。”
“真人可还有什么条件？”夏侯霸定定看着张玄一。
“没有了。”张玄一摇摇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夏侯霸心下大定，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跟真人说话真是无比的痛快，老夫感觉自己病全都好了似的！”
说着他便高声吩咐安排酒席，要隆重宴请张玄一。
“不必了。”张玄一已经辟谷多年，只以泉水、坚果、草药为食，自然敬谢不敏。
“唉，那就不勉强真人了。”夏侯霸一脸惋惜的送张玄一走出寝室。
来到院中时，他忽然貌似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真人不是一直在寻找《太上洞玄功》吗？”
所谓《太上洞玄功》，既是《皇极洞玄功》，同一门功法两个叫法而已。
“嗯，不错。”张玄一瞥一眼夏侯霸道：“老太师有什么线索？”
“真人应该听说过，去岁年根，陆信忽然晋级天阶的消息吧？”夏侯霸压低声音道：“陆信那厮三十六岁才晋级地阶，习武资质也绝非顶尖，怎么会突然晋级呢？”
“太师的意思是，他得到了《太上洞玄功》？”张玄一不动声色的问道。
“八成是这样的，他可是当初逼乾明皇后自焚的那个人，洞玄功在他手上也不奇怪。”夏侯霸阴测测说道。
便见张玄一默默点头道：“老道本就打算去陆坊拜访一趟的。”
“真人千万小心，那陆仙可是今非昔比啊。”夏侯霸不怀好意的挑唆道。
“呵呵……”张玄一斜睥一眼夏侯霸，没有说话。

第六百六十二章 天女回山
张玄一回到天师府时，已是过午时分。
赵玄清早就备好了新鲜的泉水，和用茯苓、黄精、何首乌、枸杞子、天门冬等名贵药材炮制的丹丸数枚。
他亲自伺候着师兄净面洗手后，又服侍张玄一就着泉水服下那几枚丹丸。
然后张玄一闭目搬运一周天，将药力完全炼化后，方缓缓睁开眼。
赵玄清只见张玄一明明就坐在自己眼前，却让他有一种‘人在此处、亦不在此’的缥缈之感，好像伸手去触碰张玄一，一定会落空一般。
“师兄真乃神仙中人也。”赵玄清虽是玄字辈里，武功最差劲的一个，但头脑之精明、见识之广博，绝非太室山那班老道可比，否则也不会被张玄一派来洛都坐镇。
“我心里这么多牵绊，如何做的了神仙啊。”张玄一接过赵玄清奉上的泉水，轻呷一口道：“这两日在洛都烦躁的很，快点了却此间事，早日离开这红尘之地才是正经。”
“真是难为师兄了，要跟那帮蝇营狗苟的权贵周旋。”赵玄清叹了口气，又问道：“不知今日和夏侯霸谈得怎样？”
“正要说来，请你帮忙参详。”张玄一对初始帝和夏侯霸丝毫不假辞色，对身边的道士们却和蔼的紧。他便喝着泉水，将与夏侯霸达成的协议，简单扼要讲给赵玄清听。
赵玄清听得十分仔细，听完又认真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方低声道：“这样一来，皇权彻底旁落，怕是会被任意废立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废立之权不在夏侯阀，也不在洛都城，而是在我太室山。”张玄一微闭双目，用最轻柔的口气，说着最霸道的话语。
“我在一天，这件事就不会有变化。将来等我问道先天，新帝受箓方能登基，将成万世不易之法，你们只需萧规曹随便能保我天师道千年道统。”
“我天师道大兴，全靠师兄一己之力啊！”赵玄清感动的热泪盈眶，诚心实意道。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张玄一淡淡应一句，又吩咐一声道：“我已经同意了天女和夏侯荣光的婚事，你可以着手准备了。”
“啊？是吗？”赵玄清不由吃了一惊，他虽然整天怂恿着天女和京中才俊来往，却从没想过在天师道有崇高地位的天女，会真的嫁给那些污浊不堪的门阀子弟。
“天女素来一心问道，只怕一时会想不通啊。”
“这是夏侯阀的条件，不和本教联姻，他怎么会甘心让出废立之权？”张玄一面无表情道：“天师道上下都当以本教利益为重，天女也不例外。”
“这……是。”赵玄清有心替天女挡一挡，可他师兄素来说一不二，能向他解释一句已经是极限了。赵玄清哪敢再絮言？
“马上传令召她回山，我会亲自对她分说的。”张玄一说完闭上了眼。
“是。”赵玄清赶忙应一声，悄然掩门而出。
……
夜色笼罩太室山，陡峭的山道上漆黑一片，空寂无人。
忽然，山道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手中没有任何照明之物，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不一时便来到了天师道的山门前，这才收住了脚步。
“什么人？”山门前的守山道士，这才发现有不速之客，赶忙大喝一声。
十几名道士举着刀枪弓箭，提着灯笼围了上来。
待看清来人时，他们却赶忙惊喜的跪地，七嘴八舌道：“原来是天女回来了，见过天女！”
鬼知道天女在天师道小道士们心里，是多么崇高和圣洁的存在，甚至比张玄一还要重要……
“嗯。”天女点点头道：“我回来了。”
“快快禀报掌教真人，天女回来了！”马上有小道士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穿过层层楼门，朝着那座高高在上的大殿奔去。
西汉年间，天师道便在太室山上开设道场，但规模远不及今日十一。乃是张玄一协助高祖一统大玄，天师道获封国教后，才在太室山上大兴土木，役使民夫工匠达二十余万人，花费高达千万贯，用了整整八年时间，最终才建成了如今遍布太室山的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的庞大建筑群。
尤其是那座冶铜为殿，并饰以黄金的三清大殿，白日里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十几里外都能看万丈金光闪耀于太室山顶，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向世人夸耀着天师道的辉煌一般。
此时天黑，三清殿内外依然灯火通明，徐玄机和百里玄武，正对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发愁。
“掌教，这真是师兄的意思？”百里玄武一脸不解的问道。
“玄清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师兄法旨的。”徐玄机点了点头。
“师兄为什么要答应夏侯霸那厮的要求？难道别人怕夏侯阀，我们天师道还怕他不成？”百里玄武有一种自家珍宝被人夺走的感觉。
其实不只是他，徐玄机、赵玄清也都有同样的感觉。
张玄一不会将自己的奇耻大辱弄的人尽皆知，故而就连徐玄机等人都不知道，苏芸和孙元朗的事情。而且为了天师道的体面，他们都有意无意忽略了当初的疑点，选择相信张玄一的说法——苏芸师姐是因为怀孕时动了胎气，走火入魔而死的。
所以在他们看来，张玄一是因为苏芸之死，而对天女一直十分冷淡。虽然碍于张玄一的态度，他们也不会太过宠溺天女，却总是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一份舔犊之情在里头的。
现在，张玄一却不跟他们商量一句，就要将天女嫁给夏侯荣光，他们自然心里不痛快了。
徐玄机知道，这种肮脏的政治联姻，是没法跟这个武痴解释清楚的。便含糊道：“师兄自有他的打算，再说夏侯阀乃天下第一门阀，夏侯荣光又是夏侯霸的嫡子嫡孙，配我们天女也勉强说得过去……”
“屁……”百里玄武不以为然的啐一口道：“那小子居然投机取巧接受灌顶，更可笑的是作了弊还输给别人，他已经废了。”
在百里玄武眼中，不能练到天阶的武人，就是废了……
正说话间，便听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小道士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道：
“启禀掌教，天女回来了！”
“哦？”徐玄机闻言一愣，他还正发愁该去哪里把天女找回来，没想到天女自己就先回来了。
“师兄真是神机妙算，已臻天人了。”百里玄武敬畏看一眼手中的信纸，不敢再置喙张玄一的决定。

第六百六十三章 碎心真相
三清殿中。
“拜见掌教，拜见师叔。”天女恭声向两位长辈行礼。
“好好。”徐玄机拢须颔首，慈祥的打量着天女，见她再不复下山前的青涩和锋芒，仿佛长剑入鞘，令人看不出深浅。
“一年没见，成熟了不少，看来这番历练收获不少啊。”
“是……”天女低着头应一声。
虽然大宗师看不出她的根脚，但两位长辈对她实在太过熟悉，和他们待久了难免会露马脚。天女便轻声道：“我先去拜见师父了。”
“不巧，你师父去洛都了，你来的路上竟然没碰到。”徐玄机缓缓说道。
“我先去了一趟偃师，查找妖女的行踪，故而和师父错过了。”天女搬出想好的说辞道。
“是这样啊。”徐玄机点点头道：“无妨，师兄最多几日便会转回了，你正好可以在山上休息一下，这一年来苦了你了。”
“是。”天女应一声，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徐玄机迟疑一下，方点头道：“去吧。”
天女便向二位长辈告辞，回归隐峰去了。
待她一走，百里玄武便问徐玄机道：“掌教，你怎么没说？”
“急在这一时吗？”徐玄机轻叹一声道：“现在跟天女说，今晚她怕是睡不着了，还是等她休息好了，慢慢告诉她吧。”
“唉，还是掌教想的周到。”百里玄武心里感觉舒服不少。
“而且，你有没有感觉，这丫头不太一样了？”只听徐玄机幽幽说道。
“嘶……”让徐玄机一提醒，百里玄武不由一激灵道：“是有点不一样了，之前从没有这种看不透的感觉。”
“嗯，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徐玄机缓缓点头道：“恐怕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不会吧，天女的一举一动，赵师兄不是都有禀报吗？”百里玄武却不想怀疑天女。
“赵玄清又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她后面，好比上个月，她出门那一趟，谁知道到底干什么去了。”徐玄机沉声吩咐一句道：“这几天，你多上点心，在师兄回来前，千万不要出岔子。”
“行吧。”百里玄武有些不情愿的点点头。天师道教规森严，掌教真人的命令违抗不得。
……
那边，天女将徐玄机和百里玄武应付过去，便来到三清殿后陡峭的山壁前，踩着嵌在山壁上的一排木桩，飞身上到了云气缭绕的归隐峰。
小小的归隐峰上只有几间草庐，与天女下山前没什么两样。
天女没回自己的房间，径直进了张玄一那间草庐。
天女习惯性的除履进屋，只见木地板上纤尘不染，香炉里烟火灭绝，蒲团上空空如也，除此之外，只有堆在墙上太极图下的几摞经书了。
天女感觉有些紧张，尽管张玄一不在，踏足他的房间，却依然给天女造成极大的压力。
她深吸口气，平复下略显慌乱的心神，这才走到太极图下，翻看起那些经书来。
上头的基本都是《阴符》、《黄庭》之类的道家经典，天女仔细翻检一遍，见一无所获便将其搁到一旁，拿起了最底下那本张玄一亲笔手写的册子。
天女知道，这上头记载了张玄一多年来，修炼的感悟和心得教训。如果流传出去，势必引起各阀大宗师的疯狂争抢。
不过天女找这本手册，并不是要偷窥张玄一的修炼心得……她知道张玄一醉心悟道，一意突破，绝不肯在修炼之外分神，更不会将心思透露给任何人。所以只有寄希望于这本记载他修行心得的册子，看看上头有没有关于自己母女的只言片语。
翻看没几页，她便发现了异常。只见原本如行云流水、风骨洒落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狰狞起来。
只见册上写道：‘丁酉日，搬运周天至后丑时，忽心魔再度来袭，距上次不过一月有余。八年前之事历历在目，吾仿若亲见贱妇与孙贼苟合于行军帐中，其形容丑陋，令人作呕，余怒发冲冠，险些走火入魔……’
天女呆呆的看着那近若疯狂的笔迹，完全无法与仙风道骨的张玄一联系起来。好一会儿，她又翻到了另外一页，同样是笔记忽然变得潦草狰狞，同样是有关于自己父母的记录。
‘今日心意难平，不敢运功。因听闻孙贼立一圣女，名曰苏盈袖，想来乃他与贱妇孽种之一。孙贼万料不到，他与贱妇仍有一女在世，吾将其养育长大、教其武功，亦立为天女。待其成年之后，命其与亲妹骨肉相残，无论谁生谁死，必可令孙贼尝到吾当年彻骨之痛，岂不快哉？’
天女心碎的看着张玄一的笔记，豆大的泪珠不自觉滑落，滴在那册子上，浸花了张玄一的笔迹。
她赶忙抹掉泪，继续翻看下去，终于又找到了一段凌乱的记录。
‘辛亥日，本欲授孽种武艺，悚然见其模样长开，与贱妇少时别无二致。遥想当年，师妹初上山门，惊鸿一瞥，永生难忘……本欲成就神仙眷侣，同登先天之境。孰料孙贼施展妖法、蛊惑师妹，使其忘却夫妻恩义，沦为可恶贱妇！虽将其废去武功、断掉全身经脉、斩头分尸、挫骨扬灰，亦难消吾心头之恨……一念至此，险些一掌毙了孽种。噫，意难平、心难定，何日斩三尸？’
从手册上的只言片语中，天女知道母亲死前惨遭张玄一疯狂的折磨，她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掌劈碎了张玄一的蒲团，然后抱头痛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忽见外头天光大亮，天女才止住哭声，将那册子收入怀中，便准备下山去寻张玄一报仇。
谁知才刚下了归隐峰，就正碰见百里玄武提着个食盒，似乎准备给她送早饭。
“天女，这么早就……”百里玄武说着话，陡然发现天女双眼红肿，面带令人胆寒的杀气。
“怎么了？”他忙关切问道。
“没事，我随便走走。”天女想要敷衍一下蒙混过去。
“还是回归隐峰吧，掌教师兄待会儿要上去找你。”百里玄武身形一闪，拦住了天女的去路。

第六百六十四章 闯下山
太室山上，归隐峰下。
百里玄武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拦住了天女的去路。
“师叔这是干什么？”天女不禁柳眉一竖，冷冷看着百里玄武道：“莫非要限制我的自由？”
“唉，天女别怪师叔，都是掌教真人吩咐的。”百里玄武苦笑一声道：“回去吧，别让小师叔难做了。”
“我要是不呢？”天女冷笑一声。
“那师叔就得把你抓上去了。”百里玄武知道天女的脾气，搁下了食盒，挽了挽袖子，伸手便朝天女的肩膀抓去。
却见天女身形一闪、手臂一抖，百里玄武便觉腋下一凉，半截衣袖飘然滑落在地。
他这才看清，天女手中竟多了一把无形有影的长剑，剑尖正指着自己的心口。
百里玄武不敢动弹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稍一反抗，那剑锋便会刺入自己的心脏。护体真气根本阻挡不住这样的神兵利器……
虽然主要是因为百里玄武自己大意了，但他可是年纪轻轻就晋级大宗师的天纵之才，怎么可能一招就被天女制住？
百里玄武不禁愣怔在那里。等他回过神时，便见天女已经远在十几丈外了，他知道天女是手下留情了，不然自己就算不死，也要断条手臂的。百里玄武哪还有脸去追击？摇摇头，苦笑一声，朝三清殿走去。
……
三清殿前，徐玄机一手持杏黄旗，一手持荡魔剑，肃立在汉白玉台阶上。
台阶下，一百零八名天师道道士正在大坪上演练周天星辰大阵。
忽见掌教真人手中杏黄旗一挥，一百零八名道士马上北转，一百零八支长剑正好挡住了天女的去路。
“天女还是请回吧。”徐玄机面无表情的看着天女道：“这会儿悬崖勒马，本座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师叔早就打定主意要软禁我了。”天女冷冷看着那一百零八柄寒光闪闪的宝剑。
“天女不要误会，本座并无为难你的意思。是你师父说，这段时间要让你留在山上。”徐玄机苦口婆心劝说道：“回去吧，不要让这些爱戴你的人失望。”
天女这才从那些闪着寒光的宝剑后，看到了一张张疑惑不解的脸。
“我已经受够了天师道的虚伪，从今天起，我便不再是天师道的人了！”
片刻迟疑后，天女的目光便恢复了坚定，只听她掷地有声的说一句，然后便拔出了承影宝剑，义无反顾的闯入了剑阵中！
“唉……”
眼见三清殿前就要血流成河，徐玄机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挥动了手中的杏黄旗。
道士们看到信号，如蒙大赦，赶忙纷纷收剑后撤，让出了一条去路。
天女也不回头，径直下山扬长而去。
“散了吧。”徐玄机颓然挥了挥旗子，一百零八名道士便潮水般退去。
这时，只剩一只袖子的百里玄武，终于走到了徐玄机身边，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坪上没有一滴血迹。他才笑道：“原来掌教也狠不下心啊。”
“我只是不愿三清殿前血流成河而已。”徐玄机板着脸，不承认。“你既然拦不住天女，就说明师兄的预感没错，她已经晋级天阶了。”
“嘿嘿，你就嘴硬吧。”百里玄武笑道：“周天星辰大阵乃是本教镇教大阵，就算是天阶大宗师也能困住。”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徐玄机白他一眼道：“师兄只是让我告诉天女，不要离开太室山，至于听不听是她的事，我就管不着了。”
“对对，所以我也管不着。”百里玄武忙点头附和，说完又萧索的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师兄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徒弟？”
“唉，谁知道呢？”徐玄机拂袖转身进殿道：“师兄自己会处理好的。”
“好吧。”百里玄武抻着脖子向山下眺望，只见天女已经化成了一个白点，远远的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上。
……
洛都紫微城。
当陆云走进长乐殿时，被里头的情形吓了一跳。
只见殿中的陈设被砸得稀烂，初始帝披头散发坐在满地都是碎瓷片、破书页的月台上，正大口大口喝着烈酒。
“陛下，别喝了，你喝得已经太多了……”满面忧色的杜晦从旁劝道。
“你别管我！”初始帝伸脚去踹杜晦，陆云才发现他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哪去了。
“就让寡人醉死算了，反正我也活不成了，呜呜，我日你祖宗啊张玄一，寡人是让你来帮忙的，不是让你把我论斤卖给夏侯霸的……”
初始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次可不是装出来的了。
杜晦束手无策，看到陆云进来，就像来了救星一般，赶忙招手示意他过来道。
“陛下，陆云来了。”
“哦？”初始帝抬头看向陆云，动作夸张的朝他招招手道：“过来，陪寡人一起喝。”
“臣不会喝酒。”陆云站在初始帝面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丑态百出的皇帝。
“怎么，连你也不听寡人的了？”初始帝朝陆云掷出酒壶，虽然没砸到人，但酒液洒了他一身。
“不知陛下因何故如此失态？”陆云不理耍酒疯的皇帝，转头看向杜晦。
“唉……”杜晦苦着脸道：“早些时候，赵玄清进宫给张玄一传话，带来了天师道和夏侯阀达成的协议，让陛下过目。”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被撕成碎片的纸张道：“陛下看完之后，就怒了。”
陆云便弯腰捡起那些碎纸片，将其拼在一起，看了一遍上头的内容，大体有三条：
‘一，夏侯阀保证世世代代忠于皇室，绝不会谋朝篡位。
二，皇帝保证夏侯阀世世代代为大冢宰，总理文武国政。
三，初始帝之后的嗣君，世世代代都必须要有夏侯阀的血脉，然后在太室山上清宫按照道家的仪式接受符箓，方可继位为君。’
陆云看完，将那碎片震为齑粉，气极反笑道：“我还从未见过此等厚颜无耻之徒！”
“是吧……”杜晦深以为然的叹了口气道：“本以为张真人会主持公道，没想到他居然一屁股坐到夏侯霸身边，和他狼狈为奸起来。你说陛下能不上火吗？”
“都是你！”初始帝忽然站起身来，指着陆云大骂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不然这里头哪有张玄一什么事？！”

第六百六十五章 响亮的耳光
长乐殿中。
醉醺醺的初始帝，居然将矛头对准了陆云，朝他咆哮道：
“都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乱出主意，说什么请张真人下山调解！寡人怎么会昏了头，信你的鬼话，这下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要是不答应，你信不信他张玄一能押着我去观操？！”
他也是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拿陆云当起了出气筒，说到怒不可遏处，初始帝居然双手掐住了陆云的脖子，咬牙切齿道：
“你说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啊？”
就在杜晦担心陆云会被初始帝掐死的当口，他却悚然看见，陆云出手了……
只见陆云擒住了初始帝的双手！他两只手如铁钳有力，竟硬生生将初始帝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掰开了。
“唉，你……”初始帝惊呆了。
“唉唉……”杜晦也惊呆了，一时间居然忘了上去救驾，只在那里跺脚嚷嚷道：“你疯了么陆云，快松开陛下！”
“疯了的不是我……”陆云松开了初始帝的手。
“你敢对寡人动手……”初始帝刚一获得自由，便一掌闪向陆云的面颊。“寡人废了你！”
只听‘啪’一声脆响，倒在地上的却是初始帝！
杜晦在旁看的真切，原来是陆云出手更快，在初始帝动手前，便先抬手一巴掌，将皇帝打翻在地！
这下初始帝彻底醒了酒，他侧身伏在月台上，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双目怨毒的盯着陆云。
“好，好，好……”初始帝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仿佛快要爆炸了。他虽然连遭夏侯霸和张玄一的羞辱，但却没有被人动过一指头。而且打他的还是最信任的侍卫，初始帝实在是羞恼到了极点！
“陛下可曾清醒了？”陆云这才缓缓半跪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初始帝。
“呃……”初始帝一愣，他还以为陆云要造反来了，但听这口气又不像。
“孽障，你怎么对陛下动手？”杜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闪身要拿下陆云。
“罪臣冒犯陛下龙体，自知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先听我把话说完！”
却听陆云掷地有声地说道。
杜晦戛然收住了身形，等着初始帝的意思。
“讲！”初始帝手撑着月台坐起身来，冷冷看着陆云道。
“为臣方才见陛下已经要被恐惧所摧毁，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斗胆冒犯龙颜，激起陛下的愤怒之心！”只听陆云正气凛然道：
“陛下仁爱睿智，实乃千年难遇的太平天子，可偏偏我大玄如今乱臣贼子当道，需要陛下施展雷霆手段，方能扫清妖氛，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然则臣在陛下身边多时，见陛下当断不断，一步步将局势败坏若斯，心下急躁万分，不得已才故意提议请张玄一下山调停，断了陛下最后的指望！”
“哦？”初始帝听得一愣一愣，顾不得追究陆云的犯上之罪，只顾着追问道：“你是说，早就料到张玄一不会帮寡人了？”
“张玄一从来都是只考虑天师道的利益，他要是真的忠君爱国，十一年前就不会参与报恩寺之变。”陆云好似什么都看开了，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的直言不讳道：“当年，他能为了天师道的利益，向乾明皇帝出手，如今他自然也能为了天师道，出卖陛下的利益！这是谁都能看到事情，只有陛下还当局者迷，心存侥幸！”
“那你为何还要故意让寡人，受此奇耻大辱？！”初始帝陡然发觉，这件事比打自己一耳光还过分，他要吃人一样狠狠瞪着陆云道：“莫非你是夏侯霸的奸细不成！”
“为臣无数次说过，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陆云却义正言辞道：“我与老贼势不两立，怎么会是夏侯霸的奸细？！”
“那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初始帝都要被陆云搞糊涂了。
“这是那日在长乐门城楼上，下定的决心。当时陛下如果当机立断，局面再乱也不会败坏如斯。”便听陆云沉声说道：“在那一刻，为臣终于看到了陛下唯一的缺点，便决心以区区之身，换陛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请张玄一来调解，是为了彻底断掉陛下的幻想。让陛下清醒的认识到，在绝境中谁也指望不得，只有靠自己才能绝处逢生！”
“打陛下这一耳光，是为了让陛下警醒到，再不痛下决心，大玄的江山就要易主，祖宗的社稷就要崩塌。到时候，陛下何止被打耳光那么简单？穿着女人的裙子给夏侯霸跳舞也是有可能的……”
“你住口，寡人绝对不会容忍那一天出现的！”初始帝猛然拔出悬在墙上的天子剑，架在陆云的脖子上，怒吼道：“寡人就先斩了你，再去跟老匹夫拼命！”
却见陆云面无惧色，慷慨陈词道：“只要能换得陛下警醒，罪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两眼一闭，引颈就戮。
“陛下三思啊……”杜晦见状，忍不住从旁劝道：“这孩子虽是个莽撞人，但心还是忠的啊……”
“哼！”初始帝自然不会真砍了陆云。他还指望着陆阀、梅阀、太平道帮自己翻盘呢。陆云这个居中联络的关键人物，自然是死不得的。至少在初始帝翻盘之前，是绝对不会杀他的。
一念至此，初始帝只好咽下这口恶气，将宝剑丢在陆云面前，板着脸冷声道：“寡人还分得清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将人头权且寄在你项上，留待日后将功折罪吧！”
“按说为臣不该偷生！可陛下正是用人之际，怎敢弃君而去？将来功成之日，陆云必定以死谢罪！”陆云说着举剑斩断一缕头发，立下了毒誓。
初始帝面色这才好看多了，缓缓坐在月台上，冷声问道：“既然局面是你搞出来的，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到底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就别藏着掖着了。”
“是！”陆云重重点头，面现兴奋之色，似乎为终于说服了皇帝而雀跃。
只听他沉声说道：“为臣有一计，可除夏侯霸！”
“哦？”初始帝眼前一亮道：“说来听听！”

第六百六十六章 拳打天子
临近天黑，陆云才离开了长乐殿。
初始帝摸着依旧火辣辣的面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端来药箱的杜晦道：
“这孩子到底图什么？难道这世上还真有纯臣不成？”
“如果有，也确实只会出在陆阀。”杜晦拿药棉蘸着跌打药，轻轻给初始帝擦脸道：“整天读圣贤书，难免会出几个傻子。”
“嘶……”初始帝倒吸着冷气道：“难道真是读书读傻了？也不像啊，这小子插上毛比猴还精。我看他是料定了寡人不会杀他，才故意来这一出的。”
“哎，也许吧，但当时陛下确实太消沉了，也不能否认这一巴掌的效果啊。”杜晦心说，别说陆云了，方才连我都想抽你两巴掌了。
“这小子若不是纯臣，就是大奸大恶之辈，将来假以时日，我看要比夏侯霸还可怕。”初始帝眼中凶光一闪，喃喃说道：“将来大势底定，留不得他。”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杜晦给初始帝上完了药，弯腰开始收拾起狼藉的地面来。
初始帝悚然发现，就连杜晦对自己的态度，都变得越来越随意了。他这才相信了陆云所说的，自己的权威已经崩坏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了，再不破釜沉舟搏一把，说不定真要穿着裙子给夏侯霸跳舞了……
……
那厢间，陆云出了长乐殿，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今日，他总算是了了一桩夙愿，狠狠打了皇甫彧的耳光，却让那厮发作不得，自然别提心里有多痛快了。
其实陆云今天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要用张玄一来逼初始帝下定决心。可是还有很多办法，能帮皇帝战胜恐惧，完全没必要来这一耳光。纯属因为他想打皇甫彧而已，就是这么简单。
打之前陆云就已经盘算清楚了，这一耳光打了也白打，皇甫彧绝对不会报复自己的。至少在他扳倒夏侯霸之前，不管自己给他天大的委屈，他也都会忍下去的。要是初始帝不能忍，当初在长乐门城楼上，他早就下旨干掉夏侯霸了，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看清了皇帝的虚弱本质，陆云当然想打就打，根本没有心里负担。至于将来成功之后，初始帝会不会报复自己，陆云怎么可能会留他到那一天呢？
事实上，陆云设下的陷阱，目标绝非只有夏侯霸一个，他要将自己的所有敌人，全都一网打尽！
“将军大人，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巡夜的千牛备身皇甫珂，看到陆云满脸笑容，不禁好奇问道。
“哦？有吗？”陆云摸摸面颊道：“你看到我笑了吗？我会那么不严肃吗？”
“大人绝对没笑，是我看错了。”皇甫珂赶忙改了口，身后的千牛卫也纷纷点头附和：“没笑没笑，绝对没笑。”
“哈哈哈，一群滑头，好好巡你们的夜吧。”陆云一挥手，笑道：“我回去吩咐伙房，晚上给你们整点犒赏。”
“多谢大人……”一众千牛卫登时笑逐颜开。这位中郎将大人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非但爱兵如子，对将士们嘘寒问暖，谁家里有困难他都会全力帮忙解决。甚至还时不时自掏腰包，从御膳房采购些鸡鸭鱼肉给兄弟打牙祭，这样的上司实在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尤其是跟御下严苛的皇甫丕显一比，中郎将大人简直就是万家生佛的活菩萨！
不到几个月时间，陆云就赢得了千牛卫将士们的一致爱戴。
……
第二天，初始帝便让杜晦请张玄一进宫。
在已经收拾一新的长乐殿中，初始帝身穿素袍，也不戴冠帽，只将头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用簪子簪在头顶。看上去更像是个道士而非皇帝了……
看到初始帝这样子，张玄一就知道他怂了，便也不再打击皇甫彧，和颜悦色对他说道：
“文本是夏侯阀拟的，老道也是昨日才看到，措辞确实有些不当。不过陛下放心，我天师道和皇甫家是有血盟的，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站在皇家这一边的。”
顿一顿，他又轻声说道：“至于新君受箓这一条，目的也仅仅是为了宣示大宣皇帝受命于天，是为了彰示陛下儿孙的正统地位啊。”
“唉，多谢真人的一片苦心……”初始帝神情恹恹的摆了摆手，示意张玄一不要再絮言了。“寡人基本同意这几条，只是有一点。”
“陛下请讲。”张玄一微微颔首，汤水不漏道。
“请真人告诉老太师，寡人打算将大皇子封为楚王，让他足以自保。”初始帝把姿态放得极低，用近似央求的语气对张玄一道：“楚地远离中原，地广人稀几乎未开化，完全无法威胁到朝廷，寡人的这点要求总不过分吧。”
“不过分。”张玄一毕竟整天打着不干涉朝政的旗号。看到把个堂堂皇帝陛下给逼成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便替夏侯霸拍板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陛下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初始帝叹息一声道：“寡人也年近半百，应该知道天命了。”说着他起身朝张玄一拱拱手道：“我欲拜在真人门下，跟随真人修道，如何？”
“陛下说笑了。”张玄一闻言虽然颇为心动，但老道士精明的紧。虽然收皇帝为徒，可极大的提振天师道声威。但这时候他怎么会跟初始帝扯上关系？有道是打了徒弟、惹到师傅，一个弄不好，往后就是天师道替皇帝跟夏侯霸斗了。
这买卖风险太大，张玄一家大业大，没必要冒这个险，便敷衍笑道：“大玄暂时还离不开陛下，如果将来陛下安排好了储君，还是一心问道的话，老道会亲来洛都，迎接陛下上太室山的。”
“真人可不要食言啊……”初始帝满脸失望，叹息道：“那寡人就再熬个几年，只要别中道崩殂了就好。”
“陛下放心，我天师道说了保陛下周全，就一定会做到的！”张玄一斩钉截铁道：“谁敢动陛下，老道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
“唉，多谢了……”初始帝拱拱手，弓腰坐回了御榻道：“回头寡人就吩咐尚书省准备勒碑立誓，到时候还烦请真人主持……”
“这……”张玄一本想此件事了立即回山，但皇帝这要求也不好推辞。转念一想，正好自己在京里还有事要办，便点头答应下来。
“就依陛下。”

第六百六十七章 张玄一来了
两天后，从潼关方向传来喜讯，夏侯阀的五万部曲在关城内驻扎下来，并没有要出关的迹象。
尽管城外的大军仍在紧锣密鼓的操演，但这消息还是让紧张到不行的洛都城百姓，大大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人们才知道，原来是在不二真人的斡旋下，皇帝终于和夏侯阀达成了谅解，这让洛都城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围在梅坊的那些夏侯阀子弟撤走了，各阀对自家子弟的禁足令也取消了，于是洛都城中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人们争相来到天师府，在三清殿前烧香礼拜，感谢不二真人又一次拯救了大玄。
人们还听说，如今不二真人就在府上，要等到主持了勒碑仪式后才会回太室山，是以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洛都子民围在天师府外，指望着能有幸瞻仰一下不二真人的玉容。当然，若是能得他赐下些许仙露符箓就更好了……
殊不知，他们念兹在兹的张真人，此刻并不在天师府上，而是悄然光临了陆坊那片四季常青的小竹林。
……
竹林外，几位执事神情紧张的候在那里，不知等待本阀的是福是祸。
“唉，真是要了命了……”陆仪唉声叹气，探头看看竹林里的情形，却除了浓密的修竹，什么都看不见。“张真人进京之后，只去了宫里和夏侯阀，怎么会突然来咱们这儿。”
“真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从来不会有好事。”陆傍也是一脸愁苦道：“我看这回也不例外。”
“奶奶的！”陆侠一阵咬牙切齿道：“他要真敢在咱们陆坊撒野，豁上几百条人命，也要把他留在这里！”
“二哥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陆仪赶忙做个噤声的手势，仿佛竹林中的张玄一，是有千里眼、顺风耳的神仙一般。
“唉，瞧你这熊样……”陆侠啐了陆仪一口，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人的名树的影，不二真人这几十年积下来的威压，实在令人胆寒……
……
竹林中，陆仙和张玄一昭穆而坐，陆阀阀主陆信甘陪末座，陆云则专门向初始帝告了假，替皇甫照当起了端茶倒水的小童。
出乎外面陆阀众人预料的是，张玄一和陆仙竟然交谈甚欢。
“贤弟，我们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吧？”张玄一满面春风，笑容沁人心脾，与在长乐殿那个冷酷无情的道长判若两人。
“十三年了。”陆仙也是一脸感慨，知道张玄一要来，他难得的换了身干净的道袍，还将散乱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简直比过年祭祖还正式……话说，他过年祭祖时压根都没露面。
“竟然已经整整十三年了？”张玄一接过陆云奉上的竹杯，状若随意的瞥了他一眼，陆云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似乎被看透了肺腑一般。
好在张玄一似乎也没在意这个小童，继续跟陆仙叙旧道：“记得当时你上太室山时，贤弟才三十来岁吧？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嘿嘿，可惜我不该好高骛远，非想一步登天，结果在你手下只撑了三招。”陆仙苦笑着提起往事，目光却依旧明亮无比，显然早就走出了失败的阴影。“要是晚上十年，我相信起码能撑到三十招之外。”
“听说老弟从太室山回来后，便不再理会族中俗务，整日隐居在这竹林之中，十年磨一剑。又在邙山地窟中得了天大的机缘，想必早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张玄一含笑看着陆仙道：“我在太室山中，都听到你半步先天的名头了。”
“哼哼，幸亏我下了地窟，不然憋在这竹林中一辈子，都窥不到一丝门径的。”陆仙忽然面现怒气，指着张玄一骂道：“你说，你个老牛鼻子是不是故意把我往沟里带？什么狗屁天地至理？大道归一，害我整整浪费了十二年时间！这世上哪有什么放之四海的大道啊！”
张玄一愣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当初自己获胜后，陆仙向自己求教，该如何才能达到他的程度。
张玄一便告诉陆仙，应该抛下一切去追寻大道，只要悟道，就可以尽知天下万事万物，明阴阳造化，轻易突破先天和后天的桎梏。
“你居然在这上头花了十二年？”回忆起原委后，张玄一不由吃惊的看着陆仙道：“还真是个死脑筋呢，不过老道也是用了几年时间，才明白想要靠顿悟问道是不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陆仙几欲抓狂，鬼知道他那些年一个人对着竹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哪知道你回来就钻了牛角尖啊？”张玄一一脸无辜摊手道：“好在你现在已经是半步先天了，也没必要老揪着往事不放了吧？”
“哈哈哈，好吧，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陆仙长笑两声，终于放下了旧怨，对张玄一笑道：“那你这次来，又是为了何事？莫非要跟我切磋？”
“看情况吧。”张玄一淡淡一笑，目光移向沉默坐在下首的陆信道：“我是为了《皇极洞玄功》而来，想必陆阀主也知道，那本功法本就是我道家的东西吧？”
“是。”陆信拥有《皇极洞玄功》，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便痛快点头道：“《皇极洞玄功》确实在我手中，但据我所知，它的前身名叫《太上洞玄功》，记载在太平道经典《太平经》的癸卷上吧。”
“陆阀主有所不知，《太平经》本就是我道家道藏中的一部，天师道如今总领天下道教，自然无论是《太平经》也好，还是上头记载的《洞玄功》也罢，都该归我天师道所有了。”
一说到利益所在，张真人便不复仙风道骨，又露出了那副霸道不讲理的嘴脸。
“哈哈哈……”陆信放声大笑道：“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某家能得到《皇极洞玄功》实乃天定，张真人张口就据为己有，怕是不能服众吧？”
“老道向来如此，陆阀主不服，尽可划出道来。”张玄一一副吃定了陆信的架势，他忽然伸手朝陆云抓去道：
“非但《皇极洞玄功》我要，令公子也得跟我回太室山一趟！”

第六百六十八章 半步先天之争
竹林中。
“非但《皇极洞玄功》我要，令公子也得跟我回太室山一趟！”
张玄一忽然变脸，伸手朝陆云抓去！
陆云忙施展一中步，身形连闪间，却始终无法摆脱张玄一大手的笼罩。
张玄一目露讶异之色，没料到以自己的身手，对付一个仅有地阶的小辈，居然没有手到擒来？
他便不假思索的提升功力，一招擒龙爪重新抓向陆云！
龙吟虎啸之声中，五道罡气化为青色的巨爪，朝着陆云擒了过来！
“五岳压顶！”
陆云咆哮一声，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右手，雄浑的真气化作五座紫色的巨峰，轰的一声压在了巨爪之上！
两道真气轰然相撞，爆发出耀目的光芒，轰鸣声中，陆云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十余根毛竹，才勉强双手撑地稳住了身形。
烟尘散去，张玄一毫发无伤，就连身上的道袍都没有丝毫破损。他的脸上却写满了浓浓的震惊，死死盯着陆云道：“你居然成了大宗师？！”
“大宗师很稀奇吗？”陆云吃力的站起身来，随意拍拍身上的泥土道：“在场哪位不是大宗师？”
“这下更留你不得了！”张玄一双目杀机迸现，身形一闪就要再向陆云出手！
“牛鼻子，你也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吧？”
却听陆仙冷哼一声，拿起竹盏，将杯中水朝张玄一泼去！
水珠在半空中凝结为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珠，笼罩张玄一的全身。
这些冰珠看似不起眼，但每一粒中都蕴含着陆仙的无上真元，威力十分恐怖，就算是张玄一也不敢硬接。
“哈哈哈，手下败将何足言勇？”张玄一长笑一声，大袖一挥，一道凌厉的气浪便将那些冰珠尽数席卷倒飞出去。
陆仙的冰珠被张玄一的罡风卷到竹林中，方轰然爆开！无数碗口粗的毛竹被拦腰炸断，碧绿的竹叶混着泥土的碎屑漫天飞舞！
陆信趁机闪到陆云身旁，两人定睛看那爆炸的中心，竟然出现了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父子俩不禁暗暗咋舌，这才知道大宗师和半步先天的差距，并不比天阶与地阶之间小太多。
陆云心说，看来自己方才能硬扛一下张玄一，全是占了对方没摸底细，未尽全力的便宜。
要是老牛鼻子全力一击，估计自己现在就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
听到里头的两声巨响，看到竹竿被轰然炸上天空，竹林外众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不了那么多了，包围这里！”陆侠一咬牙，下令道。
马上有人传令下去，早就在三畏堂中集结待命的两千名陆阀精锐武士，飞速赶赴竹林，按照事先的安排，手持着强弓劲弩，在四面八方摆出阵势。
陆侠正在紧张的指挥着布阵，忽听一旁陆仪发出了惊异的叫声。
“咦……”陆仪使劲拍着陆侠的肩膀，见了鬼似的指着竹林上空道：“你看，你快看！”
陆侠举目望去，只见竹林上空乌云密布，风雷滚滚，似乎马上就有大雨要落下。
可再看竹林之外的天空，却依然响晴薄日，哪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
“我的天……”陆侠不禁倒吸口冷气，他这才知道，竹林中的对决，已经引动了天地之变，这哪里还是外头这些寻常武士能掺合的？
想到这，陆侠颓然挥了挥手，示意武士们远远退后，以免被误伤。
……
夏侯阀，凌云堂前。
摩罗大师和朱秀衣同时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机，两人飞身跃上院墙，远眺着陆坊上空那片乌云。
“莫非有人跨入先天之境了？居然能引动天变？”摩罗大师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不是，这是张玄一和陆仙共同引发的。”朱秀衣神情严峻道：“看来这两位当世前二的高手，已经到了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度。”
“最好他们能两败俱伤！”夏侯霸也走到院中，咬牙切齿的看着那团阴云。张玄一也好，陆仙也罢，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要不是这两个怪物压着，他早就让皇甫彧和陆信父子去见阎王了！
“难，陆仙的功力虽然不如张玄一，但要强于孙元朗。”朱秀衣紧攥着手中新换的羽扇，面沉似水道：“何况他先下了帖子才上门，陆阀不可能不做准备的！”
“唉，天地间为何要生出这种怪物？”夏侯霸一阵沮丧。
这时在潜心修炼的夏侯不灭也感应到气机出来查看。
看到夏侯不灭，夏侯霸心中稍感安慰，至少夏侯阀也有一个怪物。
问明情况后，夏侯不灭不禁跃跃欲试，纵身飞上坊墙道：“我去看看！”
那可是两位当世最强的武者之间的较量，只要是对武学有追求的人便无法抗拒观战的欲望，何况是夏侯不灭这种只差一层窗户纸的武痴？
那厢间，裴阀、谢阀、崔阀的大宗师也纷纷出动，朝着陆坊飞奔而去。
……
竹林中，阴云已经浓郁的马上就要落下雨滴，紫色的闪电在云中酝酿，不时有轰鸣声隐隐作响。
陆仙真气外放，在右手中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光剑。他不断攀升着战意，不断提升着真气，手中那柄光剑也越发有如实质！
张玄一并不着急出招，他两手负在身后，面带期待的微笑，欣然看着将状态调整到巅峰的陆仙。
“久等了！”陆仙终于举起了光剑，剑刃直指张玄一。
“希望不要让老道失望。”张玄一依然双手负在背后，脸上笑容依旧，目光却渐渐严肃起来。
一道闪电如蛛网般在阴云中炸开，无数雨滴倏然落下。
“试试便知！”陆仙暴喝一声，那把凝聚了天地间浩然正气的光剑，朝着张玄一猛然一挥！
那光剑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瞬间便化作六十四柄，从四面八方朝着张玄一合击过去！
陆仙的全身真元，尽数倾注于那六十四柄光剑之上！每一柄都是实招，每一招的威力都不亚于大宗师的全力一击！
陆信和陆云父子赶忙远远退到竹林边缘，两双眼睛却目不转瞬的紧盯着场中的每一分变化。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啊！

第六百六十九章 真人也会怕
刹那间，张玄一全身便被无数光剑笼罩，他却不惊反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没想到贤弟已经精进若思。好一个太极化两仪，两仪生四象啊！”
“那老道就还你一招，两仪归太极！”
说话间，便见他全身道袍鼓荡，猎猎狂响间，那些掉落在张玄一身周的雨滴，被张玄一的气机所牵引，飞速的旋转起来。
竹林中，风雨大作，狂风吹得竹枝劈啪作响，飘落下的雨水却被张玄一尽数吸到身前，化作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那漩涡将张玄一笼罩其中，陆仙的光剑非但不能寸进，反而大有被漩涡一同吸收的迹象。
陆仙将全身真元化作光剑，自然不能被张玄一所夺。只见他不慌不乱的操纵着光剑，六十四柄光剑便如六十四个高手一般，以不同的招式与张玄一周旋。张玄一的漩涡再猛也夺不去他一柄光剑。
渐渐的，陆仙沉浸入天人合一的境界，过去、现在、未来似乎同在此刻，前后左右上下，仿佛皆应乎于中。他终于在得到‘浩然剑’称号的十四年后，达到了剑道的极致，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踏破天人之限，问道先天了！
这时，张玄一发现陆仙竟要，利用自己给他的压力趁机提升，他焉能让陆仙如愿？
“看我破你天人合一！”
张玄一断喝一声，由守转攻。萦绕他身周的漩涡，陡然化作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张口便吞掉了两柄光剑！
“万剑归一！”
陆仙面色一寒，手捏剑诀，余下的光剑马上朝一起汇聚而去。却仍在这短短一瞬间，又被张玄一的阴阳鱼吞噬掉了四柄……
光剑重新归一，陆仙仗剑迎上了张玄一。忽然天空一道闪电落下，陆仙光剑陡然暴涨数丈，将那滚滚天雷引下！
“不信这个也能吃得下！”
陆仙狂吼一声，光剑脱手而出，带着碗口粗的耀目闪电，朝张玄一轰鸣而去！
这时，夏侯不灭等人也赶到了陆坊，正好看到陆仙引动天雷，轰向张玄一的那破天一剑。
所有人都惊得魂不附体，呆呆看着那雷电环绕着光剑，化作一条金龙扑向张玄一。张玄一终于不敢再托大了，他马上抬起背负的双手，一手托住一条阴阳鱼，那黑白两色登时化作一团似乎可以将一切都吞噬进去的混沌，迎上了那条带着天地之威的金龙！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这两股惊天动地的力道相撞后，却没有任何声响发出。人们只看到变成了张玄一身周变成了黑白色，下一刻，才以他为中心，爆发出了恐怖的冲击波，眨眼间三座茅屋，一圈篱笆便毁于一旦。乃至整片竹林也如倒伏的麦田般，被齐刷刷斩了头去。
陆信和陆云赶忙分别护住几位执事，帮他们抵挡住这恐怖的冲击。陆阀的武士们虽然已经退出好远，却依然还是被吹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再看那战场中央，陆仙单膝跪在地上，依然无法起身。这一招‘天雷引’虽然是取巧，却也远远超出半步先天的能力范畴，他已经脱力无法再战了……
而张玄一只是道袍破损，尤其是两个袖子已经变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但他依然稳稳站在那里，右手托举着一个晦明晦暗的光团。
“还是不对……”张玄一郁郁的叹息一声，略一运功，便将那光团打入天空的阴云中。轰的一声巨响在半空炸开，登时云收雨歇，阳光重新洒落。居然还有道彩虹悬挂在被摧毁的竹林之上。
陆云本来的计划是，一旦陆仙不敌，马上便一拥而上，围攻张玄一。可张玄一明明可以要了陆仙的命，却将那致命的一招打了空炮，这分明是放了陆仙一马。当着那么多外阀大宗师的面，陆云等人又怎么好意思动手呢？
何况，估计五个大宗师绑一起，依然不是张玄一的对手……
好在张玄一似乎已经尽兴，他悠然的重新背起手，看着陆仙道：“看在贤弟的面子上，皇极洞玄功我天师道可以让给贵阀。”
“你会这么好？”陆仙也终于站起身来，但贼去楼空，仍然有些虚脱，一时半会儿没法再动手了。
“呵呵，贫道只要陆大公子随我回太室山一趟。”张玄一的目光移到陆云身上，淡淡说道：“贫道可以保证陆公子的安全，只要他随我在归隐峰静修五载，便可重获自由。”
“你做梦去吧。”陆仙直翻白眼道：“我自己的徒弟自己教，用不着真人代劳。”
“老道没跟你商量。”张玄一缓缓走向陆云，赤裸裸的威胁道：“陆公子不想大好修为毁于一旦吧？”
“张真人也不想身死道消在这儿吧？”陆云却毫不畏惧的迎上张玄一的目光。
“哦，呵呵？”张玄一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指了指已经现出身形的梅钰、卫央，还有那个小道童道：“这就是陆公子的指望不成？”
“不，我从来不靠别人。”陆云却冷笑一声，指了指张玄一脚下道：“我只靠自己！”
张玄一低头一看，只见被翻起的土地下，露出一个个紧挨在一起的木桶。
“这是？”张玄一不由一愣。
“知道真人要来拜访，怎能不提前做点准备？”陆云说着话，抬起了手。
便见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武士，从竹林周遭拿起了早就埋好的一根根引线。
“这竹林里我埋了十万斤炸药，待会儿要是打不过你，就引爆炸药，倒看看天下第一高手，能不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明天的典礼上。”
陆云冷笑着打了个响指，便见一个武士点着了其中一根引线。
引线呲呲冒着烟，转眼没入地下。
张玄一只觉脚下猛地一颤，便下意识高高飞身而去。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竟真的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地上的泥土掀起十几丈高。
“哈哈哈哈……”陆云却纹丝不动站在那里，平举着双手朝张玄一放声大笑道：“原来真人也会害怕！”

第六百七十章 七杀星现
陆云一个响指，果然让张玄一脚下爆炸。而陆云距离爆炸点不过丈许远，他却动都没动，反而张狂大笑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各阀大宗师，不禁涌起同一个念头——疯子！
“来呀，张真人，与我师徒父子再打过啊！”陆云朝着张玄一招招手，那疯癫的样子，让人毫不怀疑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张玄一人在半空，叹息一声道：“老夫果然没猜错，你就是七杀！”
说完他身形一折，飞向竹林边缘。
看到张玄一跳出战团，陆云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他哪来的十万斤炸药？方才那一炸若是吓不到老牛鼻子，根本就不会再有第二响了。
“好吧，老道今天冒失了。”张玄一稳稳落地，将一张巴掌大小的金符弹向陆信。
“天师道正式邀请公子上太室山一叙，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便飘然离去。
陆仙接住那张沉甸甸的天师符，脸色十分难看。
……
张玄一一走，陆信马上便下令清场，将一干闲杂人等请出陆坊去。
见没了热闹看，夏侯不灭等人也径直离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样的场面在以往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大宗师虽然眼高于顶，但对各阀的阀主和大宗师，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数的。
现在双方的斗争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自然也没必要再假客套了……
梅钰和卫央也装作来看热闹的，跟着几位大宗师一起走了。
不一会儿，场中只剩下陆云、陆信、陆仙和皇甫照四人。
见陆仙身形微微摇晃，陆云赶忙扶住陆仙，关切问道：“师父，你受内伤了？”
“不要紧，只是脱力了而已，调息几人便可复原。”陆仙摇摇头，郁闷的叹息一声道：“没想到，和老牛鼻子的差距还是这么大。”
“哎呀你就知足吧，同样是半步先天，孙元朗一招都没扛住。”皇甫照笑着安慰陆仙道：“好歹你跟他打的有声有色，还把老牛鼻子打成了老乞丐。”
“是啊，兄长能和张玄一过了这么多招，足以令天下人敬畏了。”陆信也诚心实意道：“说明这十三年，兄长还是缩小了和张玄一的差距的。”
“你错了，”陆仙却意兴阑珊的摇摇头道：“太平城那次，张玄一是存心立威，所以让孙元朗一招败北。而这次他似乎是想借我突破，才会任由我发挥出全部实力的。”
“师父，你是说，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张玄一的对手？”陆云被泼了盆冷水。他看了陆仙和张玄一的对决，本以为两人虽有差距，但已经到了可以一战的地步。这样再加上孙元朗，还有一票大宗师群殴的话，总可以干掉张玄一的。
“那也未必，老牛鼻子还不是神，总有战胜他的办法的。”陆仙却摇摇头，脸上丝毫不见气馁道：“大不了再多找些人，一起干他就是。”
“师父没灰心就好。”陆云闻言神情一振，他知道自己还是眼力不够，真正能评估张玄一的，只有和张玄一距离最近的陆仙、孙元朗二人。孙元朗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说的狠话不足为信，但陆仙既然这么说，那就真的还有希望了。
……
天师府。
看到张玄一衣衫褴褛归来，赵玄清大吃一惊。
“啊呀师兄，你这是怎么搞的？”
赵玄清赶忙将张玄一让进静室中，又来拿崭新的道袍。
“我和陆仙切磋了几招。”张玄一一边换上新道袍，一边随意说道。
“难道陆仙的武功已经这么高了？”赵玄清不由咋舌，自从太平城一战之后，在他和广大天师道教徒心中，这大玄就没有人能动张玄一一根汗毛了。
“他的武功确实很高，要远超过去年的孙元朗。”张玄一在蒲团上端坐，接过赵玄清奉上的泉水，轻呷几口，压了压心头的烦躁道：“他居然能引动天雷，以人力混合天地之威与我作战，可以说已经彻底摸到了那扇门。”
赵玄清想起两人交战时，那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的情形，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这哪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分明是两个神仙在打架啊。
“不过还没达到我期望的程度。”却听张玄一幽幽一叹道：“但他引动的是天雷，只能勾起地火。没法助我那一臂之力，推开那扇门。”
说话间，他杯中的泉水竟沸腾起来。但张玄一的脸色终于恢复如常，他这才彻底化解掉陆仙那一击，对自己造成的影响。
赵玄清不由恍然道：“师兄是说，你想通过和他比试，来尝试突破天人之境？”
“是这个思路。”张玄一缓缓点头道：“我等了陆仙十三年，他终于没有让我失望。可惜这条路又是错的。”
“又是错的？”赵玄清都替张玄一难过开了。他知道自家师兄一直苦苦摸索正确的道路，无奈先驱者没有任何依凭，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张玄一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失败的尝试了……
“不过不要紧，成与不成，都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张玄一却丝毫不见气馁，反而满眼期冀道：“他们要想战胜我，也只剩最后一条路了，这次可千万别让老道失望啊！”
“原来一切都在师兄的掌握之中。”赵玄清闻言心神大定。“师兄智珠在握，必可大功告成！”
“谈不上什么智珠在握，不过是凭着窥到的那一丝天机，勉强谋划而已。”张玄一说着轻吸了口气道：“而且要跟应天而生之人夺一份气运，胜负成败实难料定。”
“啊？谁是应天而生之人？”赵玄清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师兄指的是杀破狼？”
“不错，今日我见到了七杀。”张玄一淡淡说道。
“是谁？”赵玄清倒吸口冷气。
“陆信之子陆云。”张玄一平静的道出一个名字。
“陆云？他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当得起师兄这么高的评价？”赵玄清难以置信。他和陆云也接触过几次，对这位所谓的陆大公子印象还算深刻，但也仅限于狡诈多端、少年老成之类。断不会将此子当成七杀来戒备的！
七杀可是搅乱天下之贼，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第六百七十一章 陆阀威名
天师府，静室中。
赵玄清虽然对师兄佩服的五体投地，却仍然难以相信，陆云居然是杀破狼之首——七杀星的事实！
“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是天阶大宗师了呢？”只听张玄一一字一顿道。
“怎么可能？”赵玄清像被蛰到屁股一般，蹦起来叫道：“以师兄前无古人的天纵之才，尚且要二十多岁才能晋级天阶！那小子十八还是十九？怎么可能比师兄还厉害呢？！”
“前无古人不代表后无来者。”张玄一也是颇为郁郁，强笑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再说那小子练的可是我道家的至高宝典——太上洞玄功！”
“啊！原来陆信不光自己练了，还给他儿子练了。”赵玄清闻言吞了口水，这太上洞玄功实在太逆天了，自己怎么没那好运练上一练呢？
张玄一神色阴沉的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赵玄清，陆信不可能修炼《太上洞玄功》，因为这是一门童子功，必须要在成年之前修炼，而且越早越好。陆信得到洞玄功时，已经年近三十，就是练到死他也突破不了的。
而且哪怕陆云从小练起，只练《太上洞玄功》也是没有用的，他必须要与修炼了《太上忘情道》的女子合修，方能一举打破桎梏，双双成就天阶大宗师！
而这世上，唯一一个修炼了《太上忘情道》的，就是张玄一的弟子天女。所以张玄一一发现陆云已经晋级天阶，就猜到了他和天女已经有了孽缘。这让张玄一如何说得出口？
“他既是七杀，师兄为何没把他带回来？”赵玄清又不解问道。
“我本想将他擒上山，让陆仙集合一票大宗师同上太室山，好助我突破。”张玄一略带苦笑道：“不过那小子非但成了大宗师，手段更是了得，老道一时也奈何不得他。”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赵玄清难以置信的问道，他不记得天师道，有放过谁的先例呢。
“我留了张天师符。”张玄一淡淡说道：“邀请他上山一叙。”
“他……会乖乖去吗？”赵玄清头一次有些吃不准。毕竟天师符之所以威慑天下，是因为有师兄和天师道背书。现在师兄亲自下场都无功而返，对方还会怕区区一张金纸不成？
“只要你两位师弟能将天女留在太室山，就不愁他不去。”张玄一自信地说道。
“哦，对了师兄，就在你去陆坊的时候。”赵玄清闻言硬着头皮禀报道：“收到掌教真人的传书，说天女已经晋级天阶，他和师弟阻拦不住，只能由她下山去了。”
“是么？”张玄一闻言却不惊反喜，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磕动片刻，方展颜笑道：“老道之前还不信留不住她，现在看来，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赵玄清听得一头雾水，又轻声道：“掌教请示师兄，是否要下令追捕天女？”
“不必了，这次老道也要顺天而行一回。”却听张玄一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希望他们千万不要辜负老道的一片苦心。”
赵玄清愈发糊涂了，却也不敢再问。
……
因为草庐和竹林都毁于一旦，需要时间修复旧观，陆信便请陆仙先到阀主院暂住。
陆仙自然无可无不可，便听从陆信的安排，来到了阀主院的西跨院中。
简单的收拾一番，吃了点东西果腹，陆信父子和陆仙又在西院中，琢磨起那块天师符来。
“去还是不去？”陆信看着陆云道。
“当然不去了。”陆云捏了捏那枚天师符，不由咋舌道：“居然是纯金的，天师道还真财大气粗。”
“不去的话，天师道不会就此罢休的。”陆信皱眉道：“大玄立国以来，还没人能忤逆过他们呢。”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遇到硬茬子。”陆云却冷笑一声，将那枚天师符攥成了一团。“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就不怕他们的恫吓！”
“不错。”陆仙满意的点点头道：“这就是为师让你直面张玄一的结果，不亲自和他碰一碰，就永远没法摆脱对他的恐惧。”
“是啊，你小子居然能扛他一招毫发无伤，比你那便宜老丈人可强多了。”皇甫照捧腹大笑道：“等姓孙的来京，我可得好好笑话笑话他。”
说起便宜老丈人来，陆仙瞥一眼陆云，破天荒的问了一句家常道：“你马上要当爹了吧？”
虽然这个年代十七八岁当爹实属正常，但未婚先有子，总是没那么体面的。
陆云羞赧的点点头道：“就在这几天了，此间事了，我就会去金钱山庄候着了。”
“为师和你一起吧，反正我的住处毁了，正好可以去散散心。”陆仙语气平淡地说道。
陆云却心中一暖，知道师父是不放心，怕张玄一会再对自己下手。只是陆仙一贯心热面冷，从不会好好说话。
“那感情好，父亲也不好出面，有个长辈同去，商老板那里也好交代。”陆云大喜道：“再说那地方也确实环境幽雅，正适合师父修行。”
“我也同去。”皇甫照嗖一下蹦道陆云面前，口水直流道：“早听说天下的美酒不在皇帝御窖中，而是藏在金钱山庄，我这回可要好好过过酒瘾。”
“喝喝，你就知道喝，别给你孙子丢脸。”陆仙瞪了皇甫照一眼。
“我是你的小童，要丢也是丢你的脸。”皇甫照却厚颜无耻道：“跟我乖孙有什么关系。”
“我的脸你也不能丢！”
见陆仙和皇甫照又开始了日常吵嘴，陆信便和陆云悄然退了出来。
父子俩来到前院时，被乌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只见陆侠、陆冋、陆仪、陆同等在京的阀中高层，依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这下，看谁还敢再瞧不起咱们陆阀！”大长老涨红了脸。
“就是，就是？放眼七阀八大家，谁有本事让说一不二的张玄一无功而返？！”素来稳重的陆侠唾沫横飞。
“副宗主居然能借用天地之威，除了张玄一已经无敌于世了！”陆傍依然满脸震撼道：“我陆阀子弟，日后可以在洛都横着走了。”
“阀主父子也是威武无敌！”陆仪也大肆吹捧道：“什么时候有人敢威胁张玄一来着？大公子就敢，偏偏还真把他吓跑了！”
“要是张真人知道，地里就埋了那么几桶炸药，会不会气得走火入魔啊？”陆侃怪笑连连。
陆云父子微笑看着这些失态的阀中高层，并不打算出声打断。陆阀已经沉沦太久，太需要这样的激情，来一扫那浓浓的颓丧之气了。

第六百七十二章 勒碑
正如陆云威胁张玄一的那样，次日便是勒碑大典。张玄一作为见证人，自然不能冒任何受伤的风险。别说万一被爆炸伤到胳膊伤到腿，就是不小心擦破脸，都会影响到天师道对皇帝和夏侯阀的威信力。
无法想象，鼻青脸肿的张真人，怎么在这决定大玄国运的大典上装逼？
张玄一不想因小失大，才是他接受陆云威胁的真正原因。
……
第二天，大典如期在天师府中举行。
夏侯霸也不装晕了，一早便在一众侄子的护卫下，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了天师府中。
赵玄清将老太师请到三清殿中歇息。
不一会儿，被天师道邀请前来观礼的各阀阀主也陆续而至。
看到夏侯霸居然先到了，谢洵、裴都等人赶忙上前告罪。
“无妨，今日我们身份不同，你们是前来观礼的贵宾，老夫自当先来迎候。”夏侯霸满面春风，声如洪钟，哪有一丝大病初愈的模样？
“哎呀，我等真是受宠若惊。”谢洵马屁拍得山响道：“我就说那老太婆怎么能斗得过大冢宰？这下看她还有什么咒念？”
“是啊，今天定下来，往后就再无杂音了。”裴都也沉声表态道。
众人吹捧声中，夏侯霸的目光却移向了殿门口。
只见梅怡拄着龙头杖，在梅钰的陪同下，缓缓走进了大殿。
“呵呵。”夏侯霸得意的看着梅怡，冷笑一声道：“侍中这下服了吧？”
“哈哈哈，”却听梅怡也冷笑一声，对夏侯霸针锋相对道：“老身不是来观礼，而是代表门下省，宣布这次勒碑并不合法的，门下省绝不认可！”
“你不认可有什么用？”谢洵闻言嘲讽道：“这是陛下和太师的盟约，你门下省想掺合也掺合不上！”
“所以不合法。”梅怡淡淡说道：“按照我大玄律例，陛下所有诏旨，都要由门下省审核存档。你们这次勒碑，既未经过门下审核，亦没有任何存档，所以不具备任何效力。”
说完，也不待夏侯霸反驳，她便在梅钰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
三清殿中。
让梅怡这一搅合，原本兴高采烈的气氛，便被破坏殆尽。
夏侯霸绷着个脸坐回位子上，盘算着当上大冢宰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梅怡，不所有姓梅的官员，全都赶出朝堂去！
“那老婆子疯了，大冢宰别跟她一般见识。”谢洵忙安慰夏侯霸道：“估计是知道自己快完蛋，最后来恶心大冢宰的。”
“是啊大冢宰，不要被个疯婆子坏了心情。”崔晏也微笑着劝说道：“大喜的日子别板着脸，来，笑一个。”
“哼，哼哼……”夏侯霸干笑两声，才渐渐压住火气，放声大笑起来道：“好男不跟女斗，老夫岂会跟她一般见识？”
这时，外头传来禀报声，初始帝的銮驾到了。
“来的真是巧，跟那婆娘前后脚，就像商量好似的，说没有串通我是不信的。”谢洵在旁煽风点火。
“哈哈哈，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夏侯霸大笑站起身道：“诸位，咱们同去接驾吧。”
“请，请。”
诸位阀主便簇拥着夏侯霸出了大殿。经过三清殿前的广场时，众人便见一块足足丈许高的巨大石碑，被一块偌大销金黄幔遮住，这就是工部夜以继日赶制出来的誓碑了。
一众阀主虽然早就大体知晓了三家的盟约，却依然对碑上的内容十分好奇，恨不得这就掀开看看。
张玄一也在赵玄清的陪同下，出来迎接初始帝的圣驾。
看着众人毕恭毕敬出迎的场面，銮舆上的初始帝却满心都是凄凉。
被臣子逼到这个份上的皇帝，除了汉献帝就是自己了。莫非将来的谥号，不会也是个‘献’字吧？
‘寡人绝对不接受这样的谥号，绝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想到这，初始帝一颗心愈发坚定起来，等他从銮舆上下来时，脸上却挂起了无精打采的神情。
众人看到初始帝也吓了一跳，只见皇帝气色灰败，须发花白。才几天不见，就像老了十岁不止。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吧。”初始帝声音微弱，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佝偻着腰走过众人。
阀主们不禁面面相觑，心说看来皇甫彧被这沉重的打击摧毁了……
张玄一却面无表情，将皇帝和夏侯霸请进观中，便按部就班的主持起了典礼。
仪式十分简单，很快便走完前缀，来到了正戏。
在张玄一的见证下，初始帝和夏侯霸一起拉动金黄色的绳索，扯下了那张盖住石碑的销金黄幔。
用整块汉白玉石雕成的石碑上，镌刻着数行整齐的金字。内容与众阀主探听到的别无二致，甚至连措辞都没有变化，但在场众人还是生出目眩神迷之感。这种对皇权赤裸裸的亵渎，放在从前，他们想都不敢想，在大玄却实实在在发生了，而且还被堂而皇之刻在碑上，由皇帝亲自揭幕，真是丧心病狂至极啊！
“哎呦……”
谢洵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疼得呲牙咧嘴，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不由笑开了花。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跟随夏侯阀最紧密的铁狗腿，谢阀这次肯定要大赚一笔了……
‘至少，应该能取代崔阀了吧？’谢洵咽了口唾沫，用余光瞥了一眼崔晏，心里美滋滋道：‘这尚书令该我来当了。’
揭幕之后，初始帝勉强跟张玄一和夏侯霸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径直摆驾回宫去了。
……
銮舆上，初始帝双目定定望着前方，忍不住眼泪直流。他苍老疲惫的样子，并非全部都是装出来的，至少那花白的头发，都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
“陛下不要太难过，越王卧薪尝胆，齐王受胯下之辱，古来能成大事者，老天爷都要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啊……”杜晦心疼的从旁劝道。
“老杜你不用劝了，在那块碑立起来的时候，寡人就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初始帝双目一片血红，咬牙切齿道：“但我死之前，也要拉着夏侯霸那些人陪葬，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六百七十三章 瓜熟蒂落
陆云并未陪同初始帝前往天师府，他昨天便向皇帝告了假，今天一早便和陆仙、皇甫照乘车前往洛都城外的金钱山庄。
马车过了龙门山不久，便看到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宏大别墅，瞧着那掩映在绿树白雾中的亭台楼阁，皇甫照有些傻眼道：“这商家，真他妈有钱！乖孙，你可是赚到了。”
“说的我徒弟好像入赘一样。”陆仙不爽的白了皇甫照一眼，也探头望向金钱山庄，却同样赞叹了一声：“确实有钱。”
“那不如竹林恢复之前，师父就在这儿静修吧。”陆云笑道。
“这里山水好是好，但铜臭味太重，不是修行的地方。”陆仙却断然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好吧。”陆云也知道陆仙放心不下陆阀，便不再多说话。
那边，商赟已经接到陆仙会作为陆阀长辈前来的消息，早早就在桓道济和周煌的陪同下，在山庄门口恭候了。
马车一停下，商赟便快步上前，掀开轿帘亲热道：“亲家亲至，蓬荜生辉啊。”
陆仙被这过分热情的大胖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瞪眼。好在及时想起对方是陆云的便宜老丈人，这才干咳一声，挤出一丝笑容道：“亲家好，不用客气，我自己能下车。”
商赟讪讪的让到一边，陆仙三人便相继下了马车。
陆云自然乖乖的向商赟行礼。
“拜见老泰山。”
“呵呵，好好，快进去吧，珞珈一天问八遍，可算把你盼来了。”商赟可不敢像陆云那样，在陆云面前充大头，他是准备以谄媚取胜的。
那边，陆仙却端详起了周煌和桓道济两个，没想到商赟身边，居然有两位大宗师做保镖，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周煌和桓道济不禁心里打鼓，唯恐陆仙认出他俩的身份，跟他们算当初邙山地窟那笔账。
商赟消息何其灵通？京城昨日发生事情，天没黑就传到了金钱山庄，否则商赟也不会如此巴结陆仙。
周、桓二人都是饱经磨难之人，早就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何况他们联手都打不过夏侯不灭，又怎么可能是陆仙的对手？
幸好陆云并没有向陆仙道破的意思，而陆仙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脾气，见他们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他便也将两人当成空气了。
……
商赟将众人迎进山庄，自会给陆仙和皇甫照最盛情的款待，用不着陆云操心。
陆云便快步赶到商珞珈的绣楼，就见她在霜霜的搀扶下于院中吃力的踱步。
一看到陆云，霜霜松了口气道：“姑爷，你可算来了。”
商珞珈闻言惊喜抬头，朝陆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去吧。”陆云是怕这小侍女的，便替霜霜扶住了商珞珈。
“别让小姐累着，别让她出汗，别让她被风吹到……”小侍女不放心的嘱咐了一通，才识趣的消失了。
陆云便扶着商珞珈继续缓缓踱步。
“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稳婆说，日子已经到了，让我能走就多走走，好生产。”商珞珈扶着腰，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没什么，让她们说来说去，说得心里没底了。”
这年代，女人生产就是过鬼门关，陆云自然能理解商珞珈的担心，便柔声安慰道：“你也是练过武的，总要比寻常人保险些。”说着笑道：“再说师父也来了，真有什么问题他就出手了，保你们周全。”
“是么？师父来了？快带我去拜见一下。”商珞珈便想去见陆仙。
“你还是歇着吧，师父不是拘泥之人，真要见他我把他喊来就是，”陆云笑着拉住商珞珈道：“再说你这样也没法磕头啊。”
“讨厌。”商珞珈娇嗔一声，轻轻拧一把陆云道：“那你可得跟师父说明白啊。”
“好好好，没问题。”陆云自然满口答应。
这一天，陆云便寸步不离的陪在商珞珈身边，夜里睡觉时都没离开。
也许是陆云终于及时赶到，让商珞珈终于放松下来，当天夜里就临盆了。
当时陆云正在打坐，便听到商珞珈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忙睁眼一看，发现她已是满头大汗，嘴唇发白。
“怎么了？”陆云急忙问道。
“可能是，要生了……”商珞珈吃力地答道。
“是吗？霜霜快去喊人，珞珈要分娩了！”陆云忙大喝一声。
这一声就像敲响了战鼓一般，马上惊醒了在楼下和衣而睡的女大夫、稳婆、丫鬟一大票人。
转眼间，一行人便端着药碗、热水、毛巾等一应物什快速鱼贯而入。
女大夫给商珞珈一查看，马上对陆云道：“请姑爷回避吧，小姐确实要生了！”
“我在这儿不碍事儿的。”陆云却是放心不下，看到商珞珈在那里痛苦不堪的样子，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是有她的。
婆子们却不容分说，七手八脚将他推出屋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商赟和陆仙、皇甫照等人都闻讯赶来。
“怎么，生了吗？”商赟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胖脸不停哆嗦，再没了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劲儿。
“刚刚喊肚子疼不久，听大夫说是要生了。”陆云忙答道。
“哎呀呀，你怎么不在里头守着啊？”商赟关心则乱道。
“她们把我撵出来了啊？”陆云无奈的一摊手。
“唉，真是，真是，真是急死人了。”听着里头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声，商赟郁闷的直跺脚。
“你最好别着急，头一胎大都得生上小半天。”皇甫照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商赟道。
“你个小崽子懂个屁！”商赟只当皇甫照是陆仙的童子，情急之下也不注意措辞了。
“你，好好，我小崽子，我不懂。”皇甫照气得鼻子都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的喝起酒来。商家的藏酒名不虚传，皇甫照喝起来却索然无味。倒不是跟商赟置气，而是他也心里着急。里头可是他大哥的第一个重孙辈，陆云的第一个孩子呢。
还真让皇甫照说着了，众人一直捱到次日天光大亮，才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第六百七十四章 得女七七
金钱山庄，绣楼外。
“生了生了！”
听到婴儿的啼哭，煎熬了半日的陆云和商赟同时蹦了起来。
两人又焦急的在门外候了盏茶功夫，终于等到房门打开，稳婆出来道喜道：“恭喜老爷，母女平安。”
“啊……”商赟明显一愣怔，难掩失落之色。
陆云却大喜过望，再也不顾阻拦，倏然钻进了产房之中。
床榻上，商珞珈面色苍白，头缠白巾，虚脱的躺在那里。身边还有个小小的娃娃闭眼在襁褓中，好像是睡着了。
看到陆云进来，商珞珈眼泪扑扑簌簌便淌下来。
陆云赶忙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谢天谢地，你能平平安安。”
商珞珈闻言一阵哽咽，道：“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生孩子真是太辛苦了，往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陆云说着在榻边坐下，看向那襁褓中的婴儿道：“她刚才不是在哭？怎么又睡着了？”
“姑爷这就不懂了吧？”稳婆一边收拾着满地的狼藉，一边笑道：“生孩子生孩子，生得那个人累，孩子也一样累啊。”
“哦，原来如此。”陆云恍然道。
“姑爷再仔细瞧瞧，待会儿要将小小姐送隔壁喂奶了。”大户人家都是乳母喂养，没有亲自喂奶的习惯。
“嗯。”陆云便使劲盯着那婴儿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她眉目还皱在一起，小脸也红红的，着实谈不上好看。可陆云却只觉说不出的喜爱，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终于有人和自己血脉相连了。
想到这，陆云不禁热泪盈眶，怎么忍也止不住。只好转过去头，默默的擦泪。
商珞珈原本暗自惴惴，见状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她心思多细密啊？岂能不担心陆云嘴上不说，心里会嫌弃这孩子不是他想要的，又不是男孩之类？但见陆云泪洒当场，商珞珈知道，自己这份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了。这是个心肠很软的男人……
“夫君，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商珞珈小声提醒道：“总要先有个闺名唤着。”
“哦，那是那是……”陆云闻言心下汗颜，自己这阵子想了很多很多，却唯独忘了这件事。他便赶紧开动脑筋，寻思起合适的名字来。
“叫什么好呢？子佩如何？青青子佩、悠悠我思……”陆云一边踱步一边琢磨，说完却自我否定道：“小孩子叫这名，不顺口。”
便又寻思道：“令仪呢？”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商珞珈轻声说道：“很合适作大名呢。”
“有点像男孩的名字……”陆云便否决了这个名字。
结果他思来想去，起了十几个名字，却都不满意。一直到天黑都没想好孩子该叫什么。
商珞珈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夫君，今天是七月初七呢。”
“哦？”陆云闻言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不如就叫她七七吧，好叫好记又活泼，还有特殊的意义。”
“当然是听夫君的了。”商珞珈笑眯眯的点点头，伸手逗弄着吃饱喝足又继续呼呼大睡的小婴儿道：“你以后就叫七七了，七七要乖哦……”
陆云看着眼前的母女俩，觉得自己一颗心，从没像现在这样安妥满足过。
……
陆云又在金钱山庄，陪了七七母女俩七八天，直到假期最后一天才准备回京。
他先是好生安慰了依依不舍的商珞珈一番，又亲了亲襁褓中的七七，这才狠下心离开绣楼，来到观云榭与商赟辞别。
商赟已经调整好心情，何况陆云如此疼爱七七，也让他心下大定，脸上自然又堆满了亲热的笑容。
“贤婿只管回京，这里有老夫看顾，保准不会出任何岔子的。”商赟拍着胸脯对陆云保证道。
“有老泰山在，小婿没什么好担心的。”陆云笑笑，给商赟端了杯茶。
商赟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茶盏，轻轻抿一口，笑容愈发真挚道：“这几日没有打扰贤婿，你可知京里已经变天了。”
“虽未耳闻，却也能猜到七八分。”陆云轻轻一叹，天师府那块碑一立起来，皇权就倒下了，这是瞎子都能看到的结果。
“不错，就在前日，授予大冢宰职权的制书终于下来，将三省、三军的权力尽收大冢宰府，梅侍中当天便挂冠而去，梅阀一系的官员也集体辞官了。”
商赟叹息的道：“如今这朝堂彻底变成夏侯霸的一言堂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立储了，然后估计皇帝就该离奇驾崩了。”
“应该是这个套路，皇甫彧也该彻底没有幻想了。”陆云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杯中浮沫道：“估计回京后，他便会跟我谈动手的事情了。”
“那感情好，殿下苦心谋划这么久，等得不就是这一刻吗？”商赟激动的直搓手道：“有什么用得着商家的，殿下只管吩咐就是。”
“还是那件事，我要在发动之前，先除掉朱秀衣。”只听陆云沉声说道：“我反复想过，此人的目的是乱中取利，而不是纯粹为了搅乱天下而已，故而他虽然会故意给夏侯阀树敌，却绝对不会坐视夏侯霸被我们提前除掉。”
“嗯，这事儿我也想过了。确实，夏侯霸是他的恩主，是夏侯阀最信任他的人。”商赟点头赞同道：“如果夏侯霸死了，他非但要承担谋划不利的责任，还会失去夏侯阀的信任。以他区区南朝余孽的身份，如果没了夏侯阀这张大旗，他拿什么包在身上当虎皮？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注定是敌人。”
“既然如此，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了。”陆云轻轻一拳捶在桌上道：“趁着他毫无防备，出其不意，胜算最大！”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下去，用不了几天他就要倒大霉了。”商赟显然已经推敲过无数遍关节，微一皱眉道：“只是要除掉他，单凭我商家恐怕力有不逮。”
“我不是在推辞，实在是担心万一失手，坏了殿下的大事。”他唯恐陆云误会，忙又解释道：“朱秀衣此人狡诈多端，我知道他还有自己的一条线，只猜测应该是跟白猿社有关，但他们牵扯有多深，就不得而知了。”
“嗯。”陆云却不以为意道：“你只要将他撵出夏侯阀，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就成。”
“好。”商赟干脆应下。

第六百七十五章 图穷匕见惊天谋
陆云当天回的洛都，连家门都没进，便被陆信拉着进宫见驾去了。
路上，陆信先问了问商珞珈和七七的情况，又告诉陆云，今日大冢宰府已经下达了第一条钧令，命礼部按照协议内容，准备为大皇子安排封王事宜。夏侯霸还特别交代，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封王就藩的全部流程。如果一个月内，皇甫轩还没离京，就撤了陆信这个礼部尚书。
马车摇摇晃晃，陆云也跟着微微摇头，听完陆信又好气又好笑的讲述，他不由哂笑道：“大冢宰真是好威风，看来父亲也没法再跟他硬扛了。”
“扛不动啦。原先他是中书令，管不着尚书省的事儿，我自然可以不怕他。可现在人家是大冢宰了，百官去留一言决之，就连梅侍中都没法抗衡，我一个小小的礼部尚书，又怎么是他的对手呢？”陆信自嘲的笑笑道。
“父亲正好可以去办那件事了。”陆云轻声说道。
“唔，我找机会跟皇帝提一提。”陆云虽然没明说，陆信却知道他说的是高祖宝库的事。
“看来我那位皇叔，终于忍不住了。”陆云透过车帘，看向高高在上的紫微宫。
“嗯。”陆信点头道：“立储之事马上就会提上日程，现在大殿下已经出局，剩下的立哪个都无所谓了。也没什么好争执的了，很快就会定下来。”
说着他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立储大典一举行，咱们的陛下就该担心他自己的性命了。”
……
父子俩一进长乐殿，便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初始帝坐在皇帝宝座上，专心的用块鹿皮擦拭着手中的天子剑，两人进来他也置若罔闻。
陆信父子知道，皇帝着急唤他们入宫，肯定是有大事要宣布，便耐心候在阶下。
果然，片刻后皇甫丕显和左延庆也陆续进殿。
见人来齐了，杜晦关上殿门。
初始帝这才站起身来，凛冽的目光扫过阶下五人，一剑将御案斩为两段！
对四人沉声宣布道：“寡人已经下定决心，诛杀夏侯霸，除此国贼！”
“为臣终于等到陛下这句话了。”陆云闻言喜极而泣道：“臣愿甘为先驱，为陛下取老匹夫项上人头！”
陆信、皇甫丕显、左延庆和杜晦也分别表态，愿以死为陛下解忧！
“嗯。”初始帝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寡人和小陆卿家之前聊过大体的方略，但具体怎么动手，还需要诸位仔细的推敲，此事攸关大玄的生死存亡，各位务必万分谨慎，不能出一丝差池！”
“是！”五人齐声应道。
“众卿家，寡人的祖宗社稷就交在你们手里了，此事不成，则我等共赴黄泉。若是成功，则诸位皆是我皇甫家的恩人，只要大玄在一天，就与诸位共享荣华富贵！”
初始帝动情的说一句，然后便带着众人走到了御书房中。
书房里，摆着个偌大的洛都城模型，这是当年高祖建筑洛阳城时的小样，一直封存在内库之中。
“陆云，你先为他们介绍一下咱们计划，再让诸位畅所欲言。”初始帝拄着天子剑立在模型前，目光森然的看着紫微宫的位置。
“是……”陆云应一声，便向众人沉声解说道：“从去岁起，陛下就已经布置对夏侯霸的杀局了。国本之争也好，大冢宰事件也罢，都是陛下虚虚实实的疑兵之计，目的是让夏侯霸相信，陛下已经彻底没有办法，只能任他摆布了。”
众人默默点头，都知道陆云这话不可尽信，大半其实还是在给初始帝脸上贴金。
“如今，盟约誓碑已经立在了天师府，夏侯霸也实封大冢宰，梅侍中辞官，我父亲也要很快离开朝堂了。”陆云沉声说道：“夏侯霸此时可谓志得意满、风光无限，我们就是要在他以为最不可能的时候……”
陆云说着重重一挥手道：“给他致命的一击！”
“具体什么时候？”左延庆神情阴沉的问道。
“立储大典上。”陆云沉声说道：“整个洛都城，紫微宫是唯一具备动手条件的地方。而夏侯霸将大冢宰府设在夏侯坊内，就是想尽可能的避免入宫。能同时满足夏侯霸入宫，和大规模人员调动这两个条件的，只有立储大典那天。”
“立储大典？”杜晦不禁吃惊的看一眼初始帝。
“呵呵，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立他外孙当太子又如何？”初始帝却不在意的冷笑一声道：“寡人这两日就下旨，让夏侯霸喜欢哪个外孙就立哪个。”
“老太师肯定是不会拒绝的。”左延庆眉头紧锁，提出疑问道：“但到时候老匹夫携各位阀主，公顷百官一同入宫，我们如何动手啊？”
“确实，到时候可能会不可收拾的局面。”皇甫丕显赞同道。
“简单，再加上一条，大典上，太子要同时向皇帝和大冢宰跪拜，保准夏侯霸早早就来宫里等着。”陆云却早已想好全部关节，不慌不忙地说道。
“好主意，小陆大人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左延庆问抚掌赞道：“这样夏侯霸的身份就从观礼者，变成了仪式的参与者，必须要提前入宫准备。这样届时会少很多的麻烦。”
“可以，反正都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只要能赚夏侯霸提前入宫，就是让他坐寡人的龙椅又如何？”初始帝这次是彻底豁出去了。
“陛下，如果这样下旨，只怕夏侯霸觉得占得便宜太大，反而会起疑心。”陆信又见机说道。
“唔，有道理。”初始帝闻言重重点头道：“老匹夫生性多疑，寡人若不提任何要求，他反而会怀疑其中有诈的。”说着略一迟疑道：“那寡人该提什么要求呢？”
“事情不能太小，但也体现出陛下已经心灰意冷，只为自己将来的去处做打算。”陆云便出谋划策道。
“嗯，不如便让为臣担任山陵使，为陛下修皇陵去吧。”陆信和陆云不着痕迹的一唱一和道。

第六百七十六章 朱秀衣的底细
长乐殿、御书房中。
“这个主意不错。”听了陆信父子的提议，初始帝眼前一亮道：“既能体现出，寡人已经彻底放弃和他争斗，只求后事安生。又可以将陆卿家调出洛都，彻底让夏侯霸放心。”
“这笔买卖看似公平，但夏侯霸既赚了面子又赚了里子，应该会答应的。”左延庆自然也从旁帮腔道。
在场最聪明的四个人都说好，杜晦和皇甫丕显自然也不会反对了。
“那寡人近日便下旨知会夏侯霸此事。”初始帝拍板道。
“陛下，在除掉一个人之前，还不能图穷匕见。”陆云却忽然泼了盆冷水。
“哦？你指的是谁？”初始帝目光一凛。
“夏侯霸的军师朱秀衣聪明过人，多智近妖。此人不除，只怕咱们的谋划还是会被看穿。”便听陆云幽幽说道。
“哎呀，寡人怎么把他给忘了！”初始帝重重一拍额头，深以为然道：“此獠当得起陆云如此看重，当初报恩寺之变，他就是幕后的谋主。区区一个寒族书生，却将整个大玄掀了个底朝天。更可怕的是，事后却没几个知道他的存在……”
“启奏陛下，此人虽然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联络，但缉事府这些年从没放松对他的追查。已经大概查明此人的底细。”左延庆便按照陆云事先提供的情报，点出了朱秀衣的身份：“他应该是东齐的余孽，二十多年前便潜伏到夏侯霸身边……”
“什么？他一个东齐的皇子，怎么会帮大玄攻下乾朝？他应该帮着乾朝抵抗大玄才是啊？”
初始帝闻言难以置信。他知道朱秀衣是在乾朝覆灭之前，就成为了夏侯霸的谋士，协助他攻破南朝时立下了大功——尤其是用离间计将南朝一柱桓道济下狱，彻底扫清了大玄军队南下的最后障碍，自然得到了夏侯霸的信任。
“当时南朝虽还凭着长江天堑苟延残喘，但有识之士都能看出，他们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了。以朱秀衣的智慧，自然不会上一条行将沉没的破船。相反，他以桓道济为投名状，彻底赢得夏侯霸的信任，并非不可想象。”左延庆幽幽说道：“当然这都是从蛛丝马迹推测而来，苦于没有实证，故而还未禀报陛下。”
“现在说也不晚！”初始帝兴奋的一拍桌案道：“管他真的假的，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夏侯霸，以那老匹夫的操心，定然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陛下真是神秘妙算啊！”陆云马上奉上马屁。虽然这本就是他的谋划，不过是为了避嫌，才借着左延庆之口，引到初始帝说出来罢了。
被蒙在鼓里的初始帝自然龙颜大悦，很为自己的灵光一闪而自得。
“就算夏侯霸一时不杀他，却也决计不会再听他的了。而且到时候夏侯阀肯定要大乱一场，正好便于我们暗中准备。果然是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让夏侯霸和朱秀衣也尝尝离间计的厉害吧！”说着他沉声吩咐左延庆和陆信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负责，要尽快除掉朱秀衣这个祸害！”
“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
夏侯坊。
新建的大冢宰府还未破土动工，夏侯霸暂时在自己的阀主院中办公。
朝廷三省三军各衙门全都派了佐贰官，常驻夏侯坊随时听候大冢宰的差遣。从第一天开始，前来办事的、送礼的、观风的、跑腿的官员、士族子弟便把个偌大的夏侯坊塞了个满满当当，大街上从早到晚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凌云堂前的大坪上都挤满了车马轿子。这么多牲口一起在祠堂外拉屎拉尿，天又闷热难当，自然是臭气熏天。远远的在阀主院中都能闻到那股不好的味道，也不知凌云堂中的夏侯阀列祖列宗有没有被臭晕过去。
夏侯霸却不反感那股异味，他觉得这是人气，是夏侯阀崛起的象征。故而否决了夏侯雳关于禁止官员各阀子弟骑马乘车入坊的提议。
“就是要造成这样的场面。”夏侯霸一边在那里奋笔疾书，一边对夏侯雳说道：“这样外头那些人，才知道什么叫炙手可热、什么叫大势所归！”
“那，好吧。”夏侯雳苦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甜甜的。这些天，他这位夏侯阀的大长老也着实风光无限，求他办事的人踏破了门槛，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库房。他手中的权势已经完全超过了其他阀的阀主，就算崔晏那个尚书令，也没法跟他相提并论了。
其实何止夏侯雳？整个夏侯阀都沉浸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巨大幸福中。就连那些无权无势的族人，也开始钻营着谋个一官半职，好从中分一杯羹，更别说那些原本就有差事、有官帽的夏侯阀族人了，直接都成了各自的衙门里的红人，长官哄着，同僚捧着、下头孝敬着，这日子那叫一个妙不可言啊！
这一切，都是因为夏侯霸终于当上了大冢宰啊！
老太师本人，更是焕发了第二春，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卯时不到便准时坐在签押房中，听取文武大臣的汇报。一天从白忙到黑，三更天才歇息，连午饭和晚饭都在签押房中解决。
就算忙成这样，他依然精神抖擞，思维敏捷，丝毫感觉不到疲劳。大约，权力就是最好的仙丹妙药吧……
……
今日，夏侯霸又忙到未时，才暂时搁下手头的公务，抽空吃了口饭。
可夏侯霸的脑子依然停不下来，一边吃着饭，还一边跟夏侯不破商量着。
“裴郊禀报说，今年春荒严重，潜伏在幽燕的太平道教徒趁机起事，十六州里有十二个都在闹叛乱……”夏侯霸一边大口嚼着肉糜卷饼，一边皱眉问道：“他说地方官府已经弹压不住，必须调动镇北军弹压，这件事儿你怎么看？”
“今春以来，幽燕的消息便几乎断绝，到底是地方官害怕不敢上报，还是有人阻隔消息？这都不好说……”夏侯不破本想说，应该派员担任戡乱使，前去幽燕将情况彻底调查清楚再做定夺，可话说到一半，他却剧烈咳嗽起来，一时上气不接下气。

第六百七十七章 密信揭底
夏侯霸当上大冢宰之后，夏侯不破依然担任他的长史。这位夏侯阀的小诸葛本就有宿疾，又接连忙了这么多天，自然吃不消了。
“不破，你回去歇着吧，下午让朱先生过来也一样。”夏侯霸微微皱眉，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含混道。
“老毛病了，不打紧的。”夏侯不破用帕子擦擦嘴，看一眼上头的血丝，便将帕子紧紧攥在手中，强打精神道：“倒是伯父，这些天一直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还是要多加休息，来日方长啊。”
“先忙过这一阵再说。”夏侯霸却断然道：“打铁要趁热，趁着各阀还没想出敷衍的法子，先把该抓的权抓到手，该立的规矩立起来，捏住他们的脖子，往后再慢慢料理不就简单了吗？”
“伯父说的是……”夏侯不破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夏侯不败从外头快步进来。
“不败，你不是在军营吗？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夏侯霸奇怪的看着夏侯不败。
“启禀伯父，侄儿收到一封密信，事关重大，不得不赶紧回来禀报。”夏侯不败神情凝重的将一个信封递到夏侯霸的面前。
……
阀主院，签押房中。
夏侯霸看完夏侯不败带回的密信，整个人陷入呆滞中，再不复之前的亢奋模样。
沉默了盏茶功夫，夏侯霸才将那封信递给夏侯不破，又示意夏侯不败将签押房的门关好。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送信的人抓住了吗？”夏侯霸沉声问夏侯不败。
“是有人送到军营门口的，等我命人去抓时，早已经不见踪影了。”夏侯不败摇摇头。
这时，夏侯不破看了那封信，压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
“这，这是真……是假？朱先生怎么会是东齐的五皇子呢？”
“嘿，我也是吓了一大跳。”夏侯不败同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朱秀衣可是夏侯阀的大军师，多少年来夏侯霸都对他言听计从，几乎夏侯阀所有的方针大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此人若是包藏祸心的奸细的话，夏侯阀势必陷入长时间的混乱！光是审查和朱秀衣接触过的人，被朱秀衣建议任用提拔过的人；审视以往所有的决策、行动，是否被误导、被利用、被蒙蔽……就不知要耗费多长时间，多少的人力物力了！
“我这就和不灭去把他请来，伯父一审便知！”夏侯不败转身就要出去。
“站住！”夏侯霸却黑着脸叫住了夏侯不败。“这种事能公开查吗？”
“是啊，若是直接拿朱秀衣问话，阀里怕是要人人自危的。”夏侯不破咳嗽两声，向夏侯不败解释道。
“欸……”夏侯不败这才郁闷的站住脚。其实他未必不知道此事不能声张，只是正如夏侯不破所言，阀里几乎所有人都讨好过朱秀衣，就连他这位大宗师也不例外……搞砸了对陆信的刺杀之后，夏侯不败好一个贿赂朱秀衣，才得以免于处罚，继续掌管东大营。
他之所以急着喊打喊杀，无非就是撇清自己的干系而已。
但此时，夏侯霸根本不会注意这些枝节末梢，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回忆和朱秀衣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检讨着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可他一直想到天黑，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只觉着朱秀衣这些年出的主意，虽然没有当初南征时离间南朝君臣，十一年前谋划报恩寺之变那样神秘妙算、鬼神莫测，但也中规中矩，从没出什么大的差池。
这不，他还是帮自己稳稳的坐上了大冢宰之位，彻底压制了初始帝一党，最终的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了。古往今来的谋士中，张良、郭嘉也不过如此，自己还能再强求朱秀衣什么呢？
‘莫非是初始帝一党不甘失败，故意放假消息来扰乱夏侯阀的军心？’夏侯霸自然难免作此猜想，可是那信上的内容极为翔实，将前东齐五皇子高进，如何一步步化身朱秀衣，又如何一步步取得夏侯霸的信任，一步步利用夏侯阀来达到他祸乱天下的目地，讲述的十分真实可信，如目见耳闻。
信上甚至还记载了不少，是夏侯霸单独对朱秀衣说过的话，一看就知道是知情者所述，绝非是捏造出来的。
冥思苦想到这会儿，夏侯霸依然拿不出章程，只好求助的看向夏侯不破道：“不破，你可有法子？”
“伯父，我想来想去，此事就算是有人栽赃，我们也得彻查清楚，还朱先生一个清白不是？”夏侯不破咳嗽几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道：“所以彻查是必然的，但一不能大张旗鼓，二不能让朱秀衣有所察觉。”
“那是当然。”夏侯霸阴着脸点了点头。朱秀衣可不止是谋士那么简单，他还是天阶大宗师。这种既能打、又狡猾的角色，稍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此人可知道夏侯阀的秘密，断不能让他逃离夏侯坊的！
“是以侄儿建议，咱们是不是试探他一下。”夏侯不破压低声音，向夏侯霸提议道：“明天一早，本阀议事时，伯父不妨问问他，咱们日后该如何与皇帝相处，如果他说留着皇帝慢慢来，那就应该不是奸细。相反，他要是怂恿伯父速杀皇帝，那就八成是心怀鬼胎的奸细了……”
“此话怎讲？”夏侯霸皱眉问道。
“因为，对我夏侯阀来说，现在稳稳的收割权力，聚拢人心才是上策。杀一个已经彻底成了摆设的皇帝，反而会惹出一身骚来。”便听夏侯不破沉声道：“但这种虚君实相的局面，非但有利于我夏侯阀，还有利于大玄的稳定，甚至十年二十年时间，都不会再出乱子了。他要是乱臣贼子，怎么能等得了这么久？”
“不错。”夏侯霸眼前一亮，拍着夏侯不破的肩膀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就按照你说的办，咱们明天试试他，便知道到底是忠是奸！”
“夜长梦多，等不到明天了！”夏侯霸素来雷厉风行，一旦拿定主意，是一刻也不愿拖延，便沉声吩咐夏侯不败道：“你让人通知到凌云堂开会，然后把不伤、不灭都叫到这儿来……”
“是。”夏侯不败重重点头，知道到了关键时刻，阀主还是只相信自家人。
“去吧，千万不要走露风声！”夏侯霸目光一凛，咬牙切齿道：“若那厮真是包藏祸心的奸细，老夫生吞活剐了他！”

第六百七十八章 假问真试
半个时辰后，夏侯雳、夏侯雷、朱秀衣、摩罗大师四人应召而来，却见凌云堂中只有夏侯不破一个。
“唉，阀主不是要议事吗，怎么没见人？”夏侯雳奇怪的问一声。
“哦，伯父抱怨忙不过来，把大哥、二哥、四弟叫过去，说要给他们加加担子。”夏侯不破轻咳两声道。
“哈哈，连不灭都跑不了了？”夏侯雷闻言心头火热，暗道连夏侯不灭那个武痴都要当官的话，那自己也该好事临头了。
“不灭不干啊，这小子，连老夫的话都不听。”夏侯霸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众人闻声赶忙起身相迎。
“拜见阀主。”
便见夏侯霸在三个子侄的簇拥下，满面春风的出现在凌云堂中。
“都坐吧。”夏侯霸在首位上坐下，对众人笑道：“不过旁人就正好跟不灭相反了，都挤破脑袋想从老夫这求个一官半职。”
众人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夏侯雷却心中暗骂，老不死又在打我的脸。
“这几天，老夫明显察觉到，阀中气氛十分浮躁，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大功告成，到大秤分金、小秤分银的时候了。”夏侯霸一脸语重心长道：“紫微宫里还坐着皇帝，洛都城各阀心思各异，估计除了谢阀哪个都不开心。我们就这样盲目乐观，自己先光想着捞钱、想着升官，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啊，诸位！”
见老阀主语气加重，众人全都大气不敢喘，低头乖乖听训。
“这么晚把你们叫来，一是为了稳一稳你们的心思。”看气氛有些凝重，夏侯霸才笑笑道：“响鼓不用重锤，你们应该已经清醒了吧？”
“是是，阀主教训的是，我们这几日确实是有些昏头了。”夏侯雳忙表态道：“现在是如冷水浇头，彻底清醒了。”
“清醒了，清醒了。”夏侯雷也赶紧附和。
“那咱们就进行下一项，好好商量一下，咱们接下来路，该怎么走才踏实。”夏侯霸脸上依然挂着笑，丝毫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老夫思来想去，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怎么和皇帝相处。二，怎么和各阀相处。后一个问题太大，说到天亮也说不完，诸位不妨先放在心里，好好想想，回头咱们再合计。”
“今晚咱们就说一件事，往后该如何与紫微宫那位相处？”说完，夏侯霸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众夏侯家的兄弟子侄却纷纷低下头。
这问题实在太要命了，一旦回答的不合阀主心意，可就得不偿失了。如今可是不犯错就有肉吃的光景，大伙儿自然都聪明的当起了扎嘴葫芦。
“怎么都不说话？要官的时候嘴巴不都挺溜道吗？”夏侯霸有些不悦，直接点将道：“老二，你先说。”
“呃，我，我……”夏侯雷登时瞠目结舌，大哥什么时候问过自己的意见啊？
说他是草包有点过分，可论起才智武功，夏侯雷都是这凌云堂中垫底的存在，他哪敢胡言乱语坏了自己的前程？
“大大哥，这问题我还没想好，不，不如，先问问朱先生的意思……”不过夏侯雷也有急智，知道朱秀衣最有主意，而且夏侯霸也会对其言听计从，便将皮球踢给了朱秀衣。心说：‘等朱先生说完了，我再依葫芦画瓢，总不会出错了吧？’
“就知道推三阻四，”夏侯霸佯作不悦，但其实他让夏侯雷发言，就是为了将问题引向朱秀衣。“那先生就替老二说说吧。”
“是。”朱秀衣点点头，轻摇羽扇道：“以学生愚见，我夏侯阀如今的权势，可比汉朝的梁阀了。”
夏侯阀众人闻言，不禁神情一震。
他们自然知道，朱秀衣所谓的梁阀，乃是东汉外戚梁家。梁氏一门前后九人封侯，出了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女人拥有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其余任卿、将、尹、校的共五十七人。其权势滔天，比起今日之夏侯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梁阀的结局，却是被灭族……
凌云堂中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夏侯阀众人侧耳倾听朱秀衣的分析。
“历史就是用来帮我们防微杜渐的，再看梁阀的兴亡，可谓成也梁冀、败也梁冀。顺帝崩，他立了冲帝，冲帝崩他立了质帝。后来更是因为质帝对他不满，直接毒杀了质帝，又令立了桓帝，结果桓帝与他虚与委蛇，放松了梁大将军的警觉，成年后便在宦官的帮助下，突然袭击杀死了梁冀，灭他全族老少两万余口，朝堂为之一空。还抄获三千万贯，免了天下百姓一般的租税，结果天下人无不称快，无人替梁阀讨还公道……”
听了朱秀衣的讲述，夏侯阀众人都有些喘不过起来。当年的梁阀，和如今的夏侯阀实在太太像了，未来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所有人都心里没底。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夏侯霸神情严峻的问道，仿佛也被朱秀衣的话唬住了。
“主公请谨记，皇帝终究是皇帝，拥有天下大义，若是以为当上大冢宰就心满意足，或者因为区区一块誓碑便心慈手软，日后必然会给全族招祸！”只听朱秀衣斩钉截铁道：“这件事不会因为，皇帝流着夏侯阀的血而有丝毫改变的。梁冀难道不是外戚吗？”
“先生的意思是，皇帝留不得喽？”夏侯霸定定看着朱秀衣。
“虽然皇帝已经貌似认命，但不过是迫于形势而已。只要一有机会，他一定会反咬咱们一口的！”朱秀衣素来喜欢让夏侯霸自己说结论，这样一来显得主公英明，二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的责任也轻些。但见夏侯霸这回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也只好挑明道：
“只有死皇帝才真正没有威胁，只有阀主亲自坐在那个位子上，我夏侯阀才会真正拥有大义名分！”
“那，先生是想让老夫，直接取代皇甫彧？”夏侯霸目光灼灼的看着朱秀衣。
“这样当然最好，但也未免操之过急，还是让主公的外孙，过渡一下的好。”根据以往的经验，朱秀衣知道夏侯霸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第六百七十九章 抓奸细
夏侯阀凌云堂中。
夏侯霸闻言不由一愣，没想到朱秀衣会这样回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夏侯不破，那意思是，人家好想也没太着急啊？
便听夏侯不破沉声问朱秀衣道：“那应该在立储之后动手？还是动手之后拥立呢？”
“自然是拥立之功远胜于前者了，而且这样立起来的皇帝会更听话，将来说不定可以直接禅让，不用再流血了呢。”
朱秀衣认为这是在讨论具体细节了，自然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便沉声答道：“另外，才刚刚勒碑立誓没多久，皇帝肯定认为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威胁到他，这就给了我们动手的便利。只要我们做的机密，不让人抓了现行，张玄一又能奈主公若何？”
“唔，若是能悄悄的除掉皇帝，自然再好不过。”夏侯霸颇为意动，摸索着钢针似的虬髯道：“不过皇甫彧那厮已经被吓破了胆子，肯定会加倍戒备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他，可没那么容易。”
说着他看一眼朱秀衣道：“不过既然主意是先生出的，想必已经有可行的计划了吧？”
朱秀衣点点头道：“大概有个想法，还需要再寻思寻思，再跟阀主禀报。”
“唔，一定要保持机密。”夏侯霸又嘱咐道：“老夫已经授意谢洵他们推动立储，留给你的时间很紧了。”
“太师放心。”朱秀衣却信心十足道：“最多十天足够。”
“好。”夏侯霸满意的颔首，也不再问其他人意见，疲惫的打了个哈欠道：“今天晚了，就到这儿吧。”说着他看了摩罗一眼道：“大师，老夫腰酸背痛，劳烦帮我调理一下。”
“是。”摩罗应一声。
“阀主好生歇息吧。”众人都知道夏侯霸近来日夜操劳，自然没人奇怪。
……
那厢间，从凌云堂出来，朱秀衣和夏侯雷依然同路而行。
夏侯雷一路都在抱怨夏侯霸，不给自己面子。朱秀衣自然看似安慰，实则挑拨了一通。待到夏侯雷一肚子邪火进了家门，他才独自向自己的住处行去。
行过一个拐角时，又遇到了那带队巡夜的军官。
“先生又这么晚回去啊。”军官摆摆手，示意手下继续巡夜，打着灯笼替朱秀衣引路。
“又麻烦老牛了。”朱秀衣十分客气。
“先生哪里的话，上次您说去北边能发财，小人便让家里跑了趟幽州，果然大赚了一票。”军官主动提起了上次的话题，脸上写满喜悦，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一般。
“哦，是吗？”朱秀衣闻言，也来了兴致。“真有辽东老山参？快跟我说说？”
“是啊，幽燕那边的人参又多又便宜，都是刚从辽东挖回来的老山参，这消息在咱们这边还没人知道，所以小人家里就大赚了一票。”军官喜气洋洋的答话道：“先生猜的一点没错。镇北军根本不管，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参贩子！”
“哦，是这样啊……”朱秀衣眼中难掩震撼之色，他没想到，裴阀居然这么大胆子，敢跟太平道勾结在一起！
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他需要好生消化一下，便对那军官道：“不要光想着自己赚钱，便消息告诉表叔，多些人一起去幽燕，趁着咱们这边还没人知道，能多贩回点人参就多赚点。”
“好好，咱听先生的。”军官明白了自己的任务，这时也到了朱秀衣的住处，他便站住脚，恭声道：“先生请进屋吧。”
“唔。”朱秀衣不再絮言，进去院中关上大门。
那军官便打着灯笼转身去寻自己的队伍，谁知刚走出两条巷子，就只觉脑后一痛，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那军官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内，有几个人在对面低声说着话。
等他看清那几人时，登时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要咬破藏在后槽牙中的毒丸时，却一口咬了空……
“你是在找这个？”夏侯霸摊开手掌，露出一枚用鱼鳔包裹的小小毒丸。
那军官又想咬舌自尽，却被摩罗大师一把捏住了下颚。军官见自己死不了，便知道活罪难逃了，定然要经历比死亡还恐怖的酷刑折磨，不由自主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却听摩罗用柔和的声韵念起了经文，军官虽然听不懂梵文，却也渐渐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头脑迷迷糊糊，忘却了恐惧，两眼发直的看着前方。
“阀主可以问了。”摩罗轻声告诉夏侯霸，他用密宗大法催眠了此人。“不过要快点，此人随时会崩溃而亡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嘴里藏着毒丸？”为了避免惊醒对方，夏侯霸用平静的语气发问。
“我叫牛大发，世世代代都是夏侯阀的部曲。十年前，我就开始替朱先生偷偷送信了……”那叫牛大发的军官，便毫不隐瞒的缓缓答道：“毒丸是朱先生给我的，让我一旦身份败露便用来自尽。”
“朱秀衣让你给谁送信？”夏侯霸气得浑身发抖，强抑住怒气问道：“你们怎么联系？”
“我也不知道给谁送信，只是每次把朱先生说的话写在纸上，等下值回家后，藏在乙字巷最深处的第七块砖下，过几天再去丙字巷最深处的第八块砖拿回信，找机会再念给朱先生听。”
便听牛大发答道：“这十年来，我从没见过收信人，也不敢窥探。”
“废物。”夏侯霸啐一口，耐着性子问道：“那送出去的信都是什么内容？”
“很多，都是看似家长里短，实际上是朱先生要传递的重要情报。”牛大发露出痛苦的神情，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好一会儿方接着答道：“朱先生命我阅后即焚，所以也没留任何信件。内容的话，太远的记不清了，还能记住最远的一次是十个月前，对方让我给他带话说……军师之前给出的点子，让家里大发了一笔，连从南方投奔来的两个亲戚，都彻底服气了。”
“十个月前？”夏侯霸茫然看向夏侯不破。
夏侯不破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道：“那正是邙山地窟事发之时，我就说单凭周煌、桓道济两个南朝余孽，不可能把我夏侯阀坑那么惨！”

第六百八十章 逃之夭夭
夏侯阀，朱秀衣家中。
朱秀衣才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靴子，外头便响起敲门声。
侍女去打开门，进来的竟然是夏侯不败和夏侯不灭兄弟俩。
“二位可是稀客。”朱秀衣心中奇怪，笑着招呼两人落座道：“不知有何贵干？”
“先生说笑了，我们是来求教的。”夏侯不败看看夏侯不灭，两人便一左一右坐在竹席上。
“可是为阀主找你们的事？”朱秀衣也在主位上坐下来，侍女给三人奉上香茗。
“不错，伯父想让不灭到京营当差，让我去安西军中主事。”却见夏侯不败一脸难色，小声道：“不灭不想管事儿。我经营东大营多年，也顺了手，不想去接那烂摊子。”
“是这样啊……”朱秀衣恍然道：“阀主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如今洛都大局已定，不需要所有人都挤在洛都，去长安那边整一整安西军，对本阀是个很大的提升。”
“可是安西军久在边陲苦寒之地，桀骜难驯。唉，这种时候大家都吃肉的时候，谁愿意去啃那硬骨头……”见夏侯不灭泥偶似的坐在那里，夏侯不败只好自顾自的长吁短叹起来。
……
审讯室中。
听了夏侯不破的分析，夏侯霸恍然大悟，显然那两个南方来的亲戚，就是指周煌和桓道济了！
但他还有最后的一丝侥幸，强忍着爆发的冲动，听那牛大发继续说道：“又说周表叔还有点心病，近来火气大得很。问朱先生有没有方子？朱先生说，他这是肝气郁结，眼雾不明。当用半夏、合欢泡酒冲服，保管药到病除。”
“周表叔自然是周煌了，他的心病便是被朝廷抓走的族人，那些人正是在朱秀衣的授意下，全都发配到了岭南为奴去了。”夏侯不破咳嗽连连道：“至于朱秀衣说他肝气郁结、眼雾不明，意思是他见不到家人难以安心，因此开出了‘半夏、合欢’的方子，便是让人送周煌与家人团聚一段时间……”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夏侯霸终于确信无疑，再也忍不住勃发的怒气，一掌将牛大发的脑袋劈碎，咆哮下令道：“把朱秀衣抓来见我！”
“是。”摩罗大师便和夏侯不伤应一声，闪身出了审讯室。
……
那厢间。
朱秀衣耐着性子听夏侯不败絮叨完，又帮他出了几个主意，可夏侯不败却都不满意，非要他再想想办法不可。
朱秀衣有些奇怪，感觉此人今日有些反常。再看夏侯不灭，也同样不太对劲，这位夏侯阀的武痴素来不肯浪费一点时间，怎么会乖乖在这里，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呢？
心中正疑惑间，他抬头看了眼屋外，忽见远处升起一盏气死风灯，朱秀衣便不动声色的站起身。
“先生要去哪？”夏侯不败下意识跟着起身，觉着有些突兀，又扶了朱秀衣一把。
“哦，茶水喝多了，要方便方便。”朱秀衣笑笑道。
“正好，我也要出恭。”夏侯不败便也捂着肚子。
“那就同去。”朱秀衣哈哈一笑，又看一眼夏侯不灭道：“四爷要不要一起啊？”
“我就不了。”夏侯不灭尴尬的别过头去，堂堂大宗师，如此言行实在是羞耻难耐。
朱秀衣便与夏侯不败一起到了后院，走到茅厕门口时，他便笑道：“二爷先来吧。”
“一起一起。”夏侯不败的任务，是在不惊动朱秀衣的前提下，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一刻。
“里头就一个坑。”朱秀衣掀开了帘子，里头确实只有一人如厕的空间。
“唉……”夏侯不败总不能说，咱俩共用一坑吧？只好先进去茅厕，装模作样的掏出家伙放了点水，却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外头的朱秀衣身上。
须臾，他便提着裤带出来道：“该先生了。”
“我可上大号。”朱秀衣扬了扬手中的草纸，有些羞赧的看一眼夏侯不败。
“没事，我等先生。”夏侯不败却执意不肯先回去。
朱秀衣只好无奈进去茅厕，享受大宗师为自己站岗放哨的殊荣。
夏侯不败心里也是荒谬至极，听到茅厕中传来朱秀衣的吭哧之声，他不禁暗道：‘我他妈是在干嘛？放眼天下的大宗师，有我这么下贱的吗？’
想到这，夏侯不败稍稍站远了一些，耐着性子等朱秀衣出来。
……
与此同时，夏侯不伤和摩罗已经飞扑到了朱秀衣家门口。
两人不待敲门，直接越墙而入。
堂屋中，夏侯不灭听到动静，闪身出来便看到二人。
“朱秀衣呢？！”夏侯不伤沉声问道。
“跟我哥一起上茅房去了。”夏侯不灭指了指后院方向。
“哎呀，蠢货！”夏侯不伤一拍大腿，就知道事情不妙，径直冲入堂屋，撞碎了红木的屏风，直冲后院而去。
后院中，夏侯不败闻声转头，就看到夏侯不伤炮弹似的落在自己面前。
“朱秀衣呢？！”夏侯不伤又问一遍。
“里头出恭呢。”夏侯不败指了指茅房，吃惊的看着夏侯不伤。
夏侯不伤点点头，示意夏侯不败和跟过来的不灭、摩罗，与自己从四面包围了那座小小的茅房。
然后不灭一记大手印轰出，将那砖石砌成的茅房，直接夷为平地。
四人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唯恐走了朱秀衣！
可等到尘埃落定，他们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夏侯不伤挥袖将茅坑边的水缸掀飞，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有地道……”夏侯不败见状，简直要晕厥过去，他已经能预见到，阀主的板子，又要落在自己屁股上了。
“还不去追！”夏侯不伤瞪一眼夏侯不败，这厮自从去岁刺杀陆信失败后，就像鬼迷了心窍一般，愈发驽钝可憎。
夏侯不败当然知道，这厮是让自己替他趟雷。可他还想将功折罪呢，哪能说一个不字？赶忙纵身跳进了洞去。
夏侯不灭也跟了下去，不伤对摩罗道：“大师也去吧，找到出口立即发射烟花，我这就去召集精骑，从地面支援你们。”
“好。”摩罗也纵身跳下了密道。

第六百八十一章 狡兔三窟
朱秀衣是如何发现情况不妙的？
其实很简单，他并非只有一条线和外面联络。除了跟商赟联系的牛大发外，朱秀衣还有另一条暗线，跟他自己的亲信联络。而且朱秀衣更加信任后者，除了让后者送信之外，还命其暗中监视牛大发，以防这厮反水。
所以，摩罗抓捕牛大发的场景，被他另一个暗线看了个正着。那人便按照事先的约定，在远离朱秀衣家的一处屋顶，升起了一盏气死风灯。
他要是靠近了点灯，必定被包围朱秀衣家的夏侯阀武士抓个正着。可离着那么远，悄无声息升起灯，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朱秀衣坐在堂屋中，透过房门正好能看到那盏灯，便知道牛大发暴露了。他瞬间就明白夏侯兄弟是来看住自己的！
论武功，朱秀衣根本不是这兄弟俩的对手，但论起智慧来，兄弟俩绑在一起也玩不过他。朱秀衣从容的一个屎尿遁，便钻进了事先挖好的地道中！
朱秀衣潜伏在夏侯阀近二十年，自然早做了最坏的打算，给自己准备逃生的通道。他特意将住宅选在夏侯阀的边缘地带，就是为了缩短地道的距离，方便随时出逃！
……
一进地道，朱秀衣便全速奔行，他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宗师，十几息功夫便通过了百余丈的地道，从夏侯坊外的一处排水沟钻了出来。
重见天日后，朱秀衣顾不上喘口气，略显狼狈的抹一把脸上的污泥。辨明方向后，他便朝着南边再度全速而去，几个兔起鹘落，来到了洛河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片刻后，夏侯不败、不灭和摩罗也相继钻出了地道，三人循着地上沾着污泥脚印一路南寻，不一忽儿也追到了洛河边。
三人对着宽阔的河面呆住了，这深更半夜的，哪里还有朱秀衣的影子？
又过了一会儿，夏侯霸和夏侯不伤带着精骑，牵着细犬追寻摩罗发出的信号而至。
善于追捕的细犬对着河面狂吠，却根本不知该往哪追？
“我这就传令京兆尹，大索全城！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厮找出来！”夏侯不伤咬牙切齿道。
“算了。”夏侯霸却意兴阑珊的摇摇头，命令众人收兵。一来，朱秀衣何许人也？这么多大宗师都没抓住他，还指望那些官差能有用？二来，他夏侯阀也丢不起那人，还是封锁朱秀衣的消息，暗中查办吧……
……
那厢间，朱秀衣在洛南丧家之犬般游荡了许久，确定彻底没有追兵后，他才胡乱找了身衣裳换上，又简单易了容，四更天时摸到了位于西市的四海当铺外。
‘笃笃笃，笃笃笃笃……’朱秀衣按照约定好的信号，敲响了当铺的铺板。
不一会儿，一块铺板卸下，一个年幼的学徒放他进去。那学徒还警惕的朝外头看看，见没有人尾随，才重新上了铺板。
“这位爷是哪个堂口的？怎么这么晚来做生意？”学徒说着，双手比划了个古怪的手势。
“天字第一号。”朱秀衣双手扣在一起，两根拇指一起指天。
“啊，原来是大老爷来了。”学徒赶忙跪地行礼。
“你家掌柜呢？”朱秀衣神情阴沉的看着那学徒。
“在后头，小的这就去喊他。”学徒忙殷勤道：“不光掌柜的在，大老板也在。”
“是吗？给我找个房间，让你大老板来见我。”朱秀衣不想见旁人，便低声吩咐一句。
显然，他这位大老爷，在白猿社体系中地位十分崇高，那学徒不假思索的应一声，先将朱秀衣带到了后院的一间上房中，这才禀报上去。
不一会儿，一个带着青铜猿猴面具，身穿黑色长袍的高大男子便飘然进了房中。
白猿社主人，轩辕问天，居然就在洛都城中。
待看到朱秀衣后，轩辕问天先是一愣，旋即单膝跪地，颤声道：“末将拜见殿下！”
音如金属交错，闻之不似人声，却依然能从中听出他的激动。
世人都以为，白猿社是个亡命江湖的杀手组织。但其实不然，历史上曾经赫赫有名的那个白猿社，早已随时代变迁，香火断绝了。现今这个白猿社，乃是一百多年前，由东齐建立起来，负责暗杀、情报的秘密组织。而轩辕问天原本乃东齐大将军，东齐灭国后，他便带着残党借白猿社掩护活动，支持五皇子朱秀衣的复国大业。
二十余年来，轩辕问天尚能初心不改，但他当初的手下已经死的死、亡的亡，如今白猿社中，又有几人还记得东齐？
“将军请起。”朱秀衣看到轩辕问天，终于长长松了口气，颓然在交椅上坐下，双目无神的喃喃道：“二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了……”
“什么？”轩辕问天吃惊道：“殿下暴露了？”
“嗯。”朱秀衣痛苦的闭上眼，感觉自己心都碎了。这二十年来，他卧薪尝胆，与灭国死敌虚与委蛇，牺牲了尊严自由，消耗了青春光阴，眼看终于要到收获的时节了，却千里之堤、一日溃灭，前功尽弃不说，自己还如丧家之犬般逃窜。一念至此，他怎能不痛心疾首？
“怎么可能呢？殿下多年来一直隐藏的极好，如今知道殿下身份的人，除了属下，就只有商老板了……”轩辕问天说着，倒吸冷气道：“难道是他？”
“八成就是那死胖子背叛了我……”朱秀衣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捏碎了交椅的扶手。“这厮见钱眼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背叛我们。”
“听说他女儿和陆信的儿子未婚先有子，莫非是那父子摆平了商赟？”轩辕问天不可思议地问道：“可陆阀怎么能出得起这个价？”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之前听说他闺女和那姓陆的小子走得近，我还没当回事，觉着区区陆阀给不出我们的价码，那死胖子就还是最可靠的。”朱秀衣拍拍手中的木屑，双目中尽是迷茫道：“早晚那拿下那死胖子，抽筋剥皮也要问个明白。”
“末将这就集合人手，去血洗金钱山庄！”轩辕问天愤然请缨。
“不可。”朱秀衣却摆摆手，恢复了冷静道：“这时候，商赟怕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在等着我们，还是暂时按兵不动吧。”

第六百八十二章 含恨一掌
四海当铺，上房中。
轩辕问天听了朱秀衣的话，打消了去找商赟晦气的念头，沉声问：“殿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先离开洛都这个是非之地？”
“不，先在这里静观其变。”朱秀衣却断然摇头道：“我原本就认定，初始帝应该不会真的就此罢休。又听说裴阀和太平道搅在了一起，现在商家又突然对我出手，再联想到梅阀突然狙击大冢宰之事。我猜想，那些惧怕夏侯霸的人，已经联合起来，在酝酿一个针对他和夏侯阀的隐秘杀局！”
轩辕问天不由吃惊道：“果真如此？那夏侯霸会不会中计？”
“老匹夫如今志得意满，若是我在身边劝他，还有可能避过此劫。但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赶出夏侯阀，明显就是不想让我多嘴。”朱秀衣阴沉的脸色，渐渐变得兴奋起来道：“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我还从没遇到过，过瘾，真是过瘾啊！”
“那咱们该怎么办？”轩辕问天又问道：“像十一年前那样吗？”
“这次跟那次不一样，上次乾明帝身边没有这样的一个厉害角色，不然我怎么能轻易把他骗的团团转？”朱秀衣却摇摇头道：“这次的布局肯定不是出自皇甫彧之手，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真是太不应该了。”
轩辕问天却似乎，对十一年前的事情更感兴趣，便又道：“殿下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年您是怎么挑动乾明帝和夏侯阀火并的，如今咱们就依然可以如法炮制！”
“当年的事情，可是太有意思了……”朱秀衣落魄而来，也希望多提一提当年之勇，省得让臣下轻看了自己。便得意一笑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当时夏侯霸其实是处在下风的。毕竟乾明帝占着大义的名分，宗室又高手辈出、强盛无比，统领着安西军、京营禁军、还有羽林卫，再加上他宗室的军队，足足六七十万大军。他还跟太平道秘密结盟，真要是让他完成布置，七阀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夏侯霸当时根本没胆量跟乾明帝硬撼，甚至几次流露出要告老归乡的怯意。是我不许他这样做，帮他制定了一条以弱胜强的路线图，这厮才决定试试看的。”提及往事，朱秀衣又一阵心如刀绞，恨恨道：“我先和摩罗大师偷偷潜入长安，在夏侯雳的协助下，用秘药毒死了皇甫杰，造成他胸痹发作而亡的假象。帮夏侯雳成功接掌了安西军的帅印。”
“同时，夏侯霸也按照我的安排，全力拉拢京营主帅皇甫彧。可皇甫彧那厮优柔寡断，一直首鼠两端，不肯下定决心。我便散布乾明皇后与皇甫彧有染的谣言，刺激乾明帝与平王反目，然后恫吓平王说，不论此事真假，皇帝都不会饶了他的，那厮这才吓得去找夏侯霸，同意休妻再娶，与夏侯阀结盟举事。”
“呵呵……”十几年前的真相，原来是如此的残酷荒谬，轩辕问天笑了，只是那破锣嗓子发出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然后我又秘密入宫，去见乾明帝，向他告密说，夏侯阀已经调兵进京，马上就要发动政变，让平王取而代之！因为我是夏侯霸的大军师，乾明帝自然深信不疑……”便听朱秀衣接着道。
“难道乾明帝就不怀疑殿下在骗他？”轩辕问天难以置信的问道。
“因为我告诉他，自己是寒社的人，他认为自己的改革定当受到所有庶族的拥护，所以就轻易相信了我。”朱秀衣淡淡一笑道：“然后我劝他先下手为强，那厮竟然也信了。虽然没告诉我他准备怎么做，但我一听说他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祭奠高祖的原配孝文太后，就知道乾明皇帝是准备借着这个机会，以身作饵，在报恩寺干掉夏侯霸等人了！”
又听朱秀衣轻叹一声道：“后头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不用我再多说……”
轩辕问天点点头，便接着朱秀衣的话头嘶声说道：
“后来，为了避免走漏消息，乾明帝召集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干宗室，以及孙元朗和高广宁几个看上去绝对不会背叛的臣子，准备只动用羽林卫和千牛卫，包围报恩寺。夏侯霸对此了若指掌，乾明帝无疑自寻死路。”
“不错。”朱秀衣点点头，只当他是在以史为鉴。
“结果事变当天早晨，白猿社劫持了那高广宁的家眷劫持，威胁他调动报恩寺外的羽林卫，然后张玄一和一众大宗师秘密潜入报恩寺，击败了忠于乾明帝的五名大宗师，赶跑了孙元朗，逼迫乾明皇帝写诏书逊位，乾明帝宁死不从，自刎当场……”
说到最后，轩辕问天的哽咽之声再也隐藏不住了。
“你！”朱秀衣闻声一阵毛骨悚然，死死盯着轩辕问天，厉声道：“摘下你的面具！”
那轩辕问天便顺从的摘下了猿猴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俊美、挂满眼泪的脸。
“你是……陆云？”朱秀衣惊骇欲绝，不假思索的抬手一掌劈向对方的面门！
那轩辕问天居然是陆云所扮，他不用任何招数，只将满腹的悲愤、冲天的怒气，十几年的隐忍，和着全身的真元化作含恨一掌击出！
轰的一声巨响，两人的手掌重重撞在一起，只见紫光大盛间，朱秀衣便惨叫一声，横飞而出！
人在半空，朱秀衣只觉半边身子麻痹，右臂软塌塌没有一丝力气，似乎断成了几截。他也不及细想为何陆云会有如此恐怖的实力，只知道自己肯定不是陆云的对手了。
朱秀衣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字，逃！
他便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力，将全身真气凝聚在后背，轰的一声将身后砖墙撞出个大洞。
跃过那堵墙的瞬间，朱秀衣用余光瞥见，陆云纹丝不动站在那里，似乎没有任何要追赶的意思。
‘不好！’朱秀衣心下一慌，涌起不详的预感。
“大老爷哪儿去啊？”便听身后响起那学徒戏谑的笑声。
朱秀衣还来不及变换身形，就被那学徒飞起一脚，像踢皮球似的，从墙洞中踢了回去！

第六百八十三章 贪狼陨灭
四海当铺，破了个大洞的上房中。
朱秀衣还没逃出去，就被外头的皇甫照一脚踢回。
陆云自然毫不客气，一个漂亮的回身踢，将去而复返的朱秀衣又踢了出去！
朱秀衣人在半空，心慌如麻，知道对方竟有两个大宗师，自己想逃也难了……他方才虽然狼狈，却全身真气护体，方才那小学徒若非天阶大宗师，一脚下去腿就断了，根本不可能把自己当球踢。
危急时刻，他再也顾不上后果，拼命发动从摩罗大师那里学到的秘术，全身真气陡然暴涨一倍，不可思议的改变了飞行的方向，硬生生折向窗口飞去。
哗啦一声，朱秀衣又撞破了窗户，可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大宗师在等着他！
桓道济从天而降，一脚马踏千军，不偏不倚，正中朱秀衣的腰眼！
朱秀衣猝不及防，被重重拍在了地上……
“朱秀衣，当年你离间我大乾君臣，害我十几万将士群龙无首，枉死江畔的账，今天咱们要好好算算了！”
桓道济却不罢休，一脚接一脚的踢中了朱秀衣。朱秀衣口中狂喷鲜血不止，硬拼着受伤才终于闪出个空当，纵身想要朝院墙扑去。
谁知院墙上，早有一条身影等在那里。
看到朱秀衣过来，那人便纵身跃下院头，右臂肌肉暴起，状如龟背，一拳重重砸向朱秀衣！
又一个大宗师，朱秀衣心中哀鸣一声，被硬生生砸回了院中。
“朱秀衣，还有我柏柳庄的人命账，今天也一并要跟你算清！”
那周煌用一记破除万邪的灵龟神拳挡住朱秀衣的去路，又欺身跟进，左手五指并拢，掌背鼓起，腕节里勾，化作一条水汽缠绕的玄蛇，闪电般的缠住了朱秀衣的右脚。
“去你的吧！”周煌将朱秀衣的身体在头上猛转了几圈，然后狠狠丢向了另一边墙头。
“朱秀衣，还我姐姐的清誉！”只听一声女子的怒喝，自然是梅钰候在那里。
只见她双手一扬，无数红梅化作无坚不摧的利刃含恨而出。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噗嗤声中，朱秀衣的护体真气彻底破碎，周身被创上百处，成了血刺猬！
看到卫央站在房顶上还没出手，朱秀衣终于彻底认命了，对方为了对付他，居然出动了整整六位大宗师……
砰地一声，朱秀衣如红色的破麻袋一般，重重摔在陆云脚下，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朱先生，被人算计的滋味如何啊？”陆云低头睥睨着朱秀衣，心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你，难道是你在背后……捣鬼？”朱秀衣此刻全身多处骨折，筋脉尽数爆裂，丹田空空如也，本该立时昏迷过去。他却强撑着不肯闭眼，不弄清楚自己到底败在谁的手中，他死不瞑目！
“不错，就是我。”陆云淡淡一笑，满足了朱秀衣的好奇心。
“咳咳……”朱秀衣吐出两口污血，仰面失笑道：“我以为已经很高看你小子了，没想到还是走了眼。谁能想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能把天下英雄耍得团团转呢……”
“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个卑鄙的小人，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的老鼠！”陆云却踏碎了朱秀衣最后的尊严，他缓缓蹲在朱秀衣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另外，我也不是陆云，我是你瞧不起的乾明帝之子，我叫皇甫承……”
“啊！”朱秀衣双目圆睁，心念电转间，终于明白了一切。
陆云的手刀也插入了朱秀衣的胸膛，将他的心脏直接掏了出来！
他发誓要用仇人的心肝，来祭奠父母的在天之灵，说到就必须做到！
……
太室山，归隐峰。
张玄一正在与二位师弟打坐冥想，忽然心血来潮，起身走出草庐，仰望满天繁星，半晌方幽幽叹息道：“贪狼陨灭了……”
侍立在张玄一身后的徐玄机，闻言震撼道：“难道杀破狼的格局破了吗？”
“破是破了，但那七杀光芒更盛，已经隐隐有掩盖紫微之势了。”张玄一微闭双目，默默推算道：“他应是七杀夺了贪狼的气运罢，若其再夺了破军的气运，怕是紫微便要易主了。”
“如果七杀真如师兄所言，是那陆阀的小子，他又怎么可能入主中天呢？”徐玄机难以置信的问道。
“天象如此，老道也只能窥见一二罢了。”张玄一轻叹一声，同样不解的摇摇头。
“师兄，那小子对天师符置若罔闻。”徐玄机咬牙道：“要不要我带人下山将他除掉？”
“不必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张玄一却没有同意徐玄机的提议，仰头望了会儿星空，便转身回草庐继续打坐去了。
“又是随他去吧？”一旁的百里玄武也是一头雾水道：“之前天女的事情，师兄也说随她去吧。这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师兄神机妙算，自有主张，你我听着就是。”徐玄机苦笑一声，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实在不是堂堂天师道掌教真人该有的。
……
洛都城，天亮前，一把大火将四海当铺烧成了白地，前来助拳的大宗师，也都各回各家了。
陆云和皇甫照用朱秀衣的首级和心肝，拜祭了乾明皇帝皇后，便也回了陆坊。
阀主院中，虽然知道陆云身边高手云集，但陆信还是担心的一晚上没合眼。
见两人回来他才放下心来，问道：“得手了吗？”
“嗯。”陆云点点头，微笑道：“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陆信闻言一愣，仔细看陆云时，才发现一直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戾气，以及彻底不见了。
“真是太好了。”陆信知道，陆云已经彻底从昔日的恩怨中走出来，再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了。他能在发动前夕完成这次转变，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轩辕问天呢，还活着吗？”皇甫照从旁笑问道。
“唉，别提了，副宗主将他抓回来，本想逼问一番，没想到那厮居然烈性得很，自断心脉而亡了。”陆信苦笑一声道：“不过他杀了那么多人，也算死有余辜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夏侯内乱
原来这次的行动，非但六位大宗师齐出，连陆仙都亲自出手了，朱秀衣和轩辕问天实在是败得不冤……
那封信是左延庆按照陆云的意思，吩咐人投递到东大营的。夏侯不败冲出大营，急匆匆赶回夏侯坊的那一刻，陆云就知道夏侯霸不会让隐患过夜的。
另一边，商赟早按照陆云的指示，找借口将轩辕问天约到了四海当铺见面。轩辕问天不知是计，赶来京城相见，被陆仙守了个正着。猝不及防之下，堂堂天下第一刺客，连一招都没出就被擒下了。
六位大宗师肃清了四海当铺，陆云也学着当初夏侯不败的样子，戴上轩辕问天的面具，穿上他的袍子，还垫高了靴子，在当铺里守株待兔，等朱秀衣逃出夏侯坊后来自投罗网。
商赟告诉陆云，朱秀衣平素深居简出，轻易不离开夏侯坊。而轩辕问天迫于与各阀的协议，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会踏足洛都的……这也是朱秀衣平素主要跟商赟联系的原因。
所以，朱秀衣和轩辕问天，这二十年间，最多只见过三面而已。而且最近的一次，还是十一年前，两人共同杀入报恩寺那次。因此陆云大可放心冒充，不用担心朱秀衣会把他认出来。
果然，半夜里，朱秀衣仓皇而至。其实从他进门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了。朱秀衣在大宗师中，武功只能算是一般，怎么可能从六大宗师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脱？
陆云之所以还要假扮轩辕问天，跟他虚与委蛇，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通过朱秀衣探听一下，夏侯阀对局面的判断如何。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听他亲口说出，当年是如何谋害自己的父母，将大玄推入深渊的。
果然如商赟所料，饶是朱秀衣智计百出，一时间也没猜到，堂堂白猿社居然被人一锅端，轩辕问天这位大宗师，竟也被人李代桃僵，结果把什么都说了出来，彻底的解开了陆云的疑惑——他就是报恩寺之变，幕后最大的黑手！
……
夏侯坊。
天一亮，三省三军的官员们，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当差，可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坊门敞开。
这时，代表尚书省前来听命的谢洵，也乘车到了夏侯坊外。见大街上已经被车马堵了个水泄不通，却还是没人给开门，他便命众人让开去路，亲自到坊门外喊里头的人上墙说话。
好一会儿，夏侯阀的一名执事夏侯不语上到城头，看着外头的人群，神情不善的呵斥道：
“瞎嚷嚷什么？”
“请问，今日为何还不开坊门啊？”谢洵却丝毫不以为意，对一名夏侯阀的执事，也保持着逆来顺受的低姿态。
“阀中有事，今天不开门，明天再等消息吧。”夏侯不语不耐烦的挥挥手，便转身下了坊墙，似乎里头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在等着他一般。
坊门外，百官不禁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瞎说，昨天就不对劲了。听说后晌开始，一直到天黑，大冢宰签押房的门，就没开过。好些去办事的同僚都看到过……”
“是。我也看到了，确实关着门。”
“难道是大冢宰，因劳成疾了……”
“别胡说！”见百官越说越不像话，谢洵吹胡子瞪眼的呵斥道：“你们是活腻了吗？居然敢妄议大冢宰！再胡说一句，通通抓起来！”
对这位前倨后恭的谢相公，百官是很不以为然的。一个个听得直撇嘴，不过多事之秋，自保为上，谁也不敢再废话，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了。
谢洵却顾不上理会那些官员的不敬，在谢宣的搀扶下，心事重重的上了马车。
一上车，他便道出了心声。
“老六，我这心里怎么直打鼓？莫非老太师真如他们所说，不行了？那老夫这些年的曲意逢迎，不全都白费了？”
“阀主且安心，夏侯阀拦的是普通官员，不会对我们也封锁消息的。”谢宣忙安慰谢洵道：“咱们只管回去，天黑前一定有夏侯阀的人来解释的。”
“好吧，但愿千万别出事……”谢洵这才稍稍安心。他们谢阀不像崔阀也不像裴阀，没有人家独树一帜的本钱，只能紧跟夏侯霸的步伐，跟着喝两口肉汤，这就是谢阀的生存之道。
所以他是真心实意希望夏侯阀无事的，因为谢阀的命运已经和夏侯阀连在一起了……
……
夏侯坊，凌云堂中。
“你给我说！和姓朱的到底有什么勾当？！”
夏侯霸挥舞着皮鞭，劈头盖脸的抽打着夏侯雷。
夏侯雷赤着上身，跪在祠堂中，全身已是皮开肉绽。却仍嘴硬道：
“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是夏侯阀的子孙，怎么会跟他吃里扒外呢？”
“你还敢嘴硬！”一旁的夏侯雳煽风点火道：“当初荣升和荣光的矛盾，就是他教唆你家的！你们整天勾搭在一起，私底下好成了一家，昨天大伙都看到，你们散了会还聊了一路呢！”
“我，我和他聊天怎么了？”夏侯雷委屈的瞪着祠堂中的众人道：“你们谁没讨好过他？没去他家里送东送西的！”
说着他一指立在一旁的夏侯不败，骂起夏侯雳道：“你儿子昨天故意放走了那朱秀衣，怎么不问他的罪，反而把我父子往死里打？！”
祠堂外，夏侯不害和一众与朱秀衣过从甚密的嫌疑人，也都被五花大绑捆在院中，遭受族人的毒打审讯。
“冤枉啊，我只是求他办点事，根本不知道他是奸细……”
“我才冤枉呢，我不过是和他住隔壁，难道也有罪吗？”
“我跟他钓过一次鱼而已……”
那些嫌疑人大声喊冤，族人们唯恐引火上身，哪个敢包庇？反而打得更狠了……
“说实话，不然打死你们！”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夏侯阀上下人人自危。
但谁都知道，朱秀衣这二十年来，对夏侯阀的影响已经深入骨髓，想要肃清他的余毒，绝非一日之功！
漫长的猜疑和动乱，还在等着夏侯阀上下呢。

第六百八十五章 惊天实力
虽然除掉了朱秀衣，却也不好马上进行下一步，怎么也得缓冲几天，让夏侯霸稳稳心神，才好再给他个甜枣吃。不然恐怕大冢宰都品不出滋味来……
陆云在宫里当了几天差，这日下值回家时，却见皇甫照和陆瑛都坐在自己小院门外。
看到陆云回来，皇甫照朝他挤眉弄眼，比划了个舞剑的手势。
陆瑛则朝陆云竖起了大拇指。
“一边玩去。”陆云哪还不明白谁来了，臊着脸把两人撵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便见天女白裙如雪、长发如瀑，正静静立在一丛白萼玉簪花前，似是在赏花，又像是在出神。
陆云轻轻走到她身边，与天女并肩而立，轻声道。
“你回来我就放心了。”
“嗯，我回来了。”天女点点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陆云站在身边，她一直乱糟糟的心，便安定了下来。
“找到答案了吗？”陆云柔声问道。
“嗯。”天女又点下头，从袖中掏出那本张玄一的笔记，递给了陆云。
陆云便接过来，快速浏览一番，合上后啐一口道：“变态！”
说着他又长叹一声道：“万万没想到，仙风道骨的张真人，居然还有如此禽兽的一面。”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为了母亲，也为我自己！”天女终于转过头，目不转瞬的看着陆云道：“我知道，你们在谋划着对付他，也算我一个！”
“好，这个仇，我们一起报。”陆云重重点头，应了下来。说完却苦笑一声道：“你走后，他来过陆坊，还跟我师父打了一架。”
“听说了。”有人分担，天女似乎轻松了不少。“听说你师父三招之后才败北，可见比孙真人要强不少。”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陆云苦笑一声道：“他两个加一起，也不是张玄一的对手。”
“再加上我们呢？”天女追问道。
“这不是简单的人数相加，如果差距太大，人再多也留不下他。”陆云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又重翻起那本册子。
天女好奇的凑到一旁，不知陆云在找什么。
“找到了！”不一会儿，陆云停下手，指着册子上的那一页道：“你看这！”
顺着陆云所指，天女看到那一页，记载了张玄一与寇仙之交战后的一些心得教训。
彼时的寇仙之，就是今日的张玄一啊！
……
阀主院，陆仙房间中。
陆仙皱眉看着那本册子，陆云和天女分坐两旁，大气敢不喘，唯恐干扰了陆仙的思路。
仔仔细细看完了那本册子，陆仙方合上眼，沉思半晌，忽然失笑道：“原来老牛鼻子，走过的弯路比我多多了，也不知他整天得意个什么！”
“师父，咱们先说正事儿行不？”陆云苦笑着提醒陆仙道。
“正事儿？”陆仙一愣，才恍然响起陆云和天女过来，是请教击败张玄一的法门的。“原本还说不好，但看了这本册子，我敢说，他一直没有斩杀心魔，只是将其压制住而已。不斩三尸，他就还是凡胎肉骨，咱们就有法子击败他！”
“是不是可以借鉴，当初击败寇仙之的法子？”陆云又追问道。
“应该可以，当初寇仙之也是无敌于天下，故而敢只身入洛都！孰料，却被张玄一和几个老流氓围殴，这才失手被擒的。”陆仙给出肯定的回答，然后便瞥一眼躺在地板上喝酒的皇甫照道：“他就是当年的老流氓之一，你们干嘛不问问正主？”
“嘿嘿。”皇甫照得意的蹦起来道：“老子就等着你们问呢。”
“那请小爷爷不吝赐教。”陆云便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当年在报恩寺，老牛鼻子差点废了老子，不报这一箭之仇，我怎么能安心闭眼？”皇甫照先絮絮叨叨了好一通，在众人抓狂之前，才进入正题道：
“按常理说，寇仙之就算打不过我们六个联手，但他真想逃的话，谁也拦不住他。但我们靠一种神奇的阵法，将他牢牢困在阵中，合六个人之力硬生生耗光了他的真元……”
“而且人家当时还中了毒。”陆仙不屑的哼一声，以多欺少本就是不该，还无耻的下毒，实在让人瞧不起。
“唉，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是你们求教我的时候。”皇甫照白了陆仙一眼：“再插嘴老子就不说了。”
“小爷爷快别卖关子了，说完了我请你喝御酒。”陆云无奈，只好拿出了杀手锏。
“这是你说的啊！”皇甫照登时来了精神，干脆利索道：“我们用的阵法，名唤‘毁天灭地十二天干大阵’，具体从哪得来的我也说不好，不过硬是厉害的紧！当初我们才六个人，只发挥出大阵三成的威力，就能将寇仙之生擒下来。要是咱们能凑齐十二名大宗师，还愁搞不定张玄一不成？”
“十二名大宗师，咱们有那么多人吗？”天女闻言，忍不住小声问道。全天下，有大宗师实力的武者，如今已不到三十个。再扣掉敌对一方的，还能剩几个？陆云又怎么能把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宗师，凑到一起来？
“先数数看再说。”陆云却朝天女笑笑，然后便板着指头数起来道：“我师父、我父亲、小爷爷还有我，你，咱们家就有五个！”
见陆云比划着巴掌，就把自己算进他家去了，天女俏面一红，却也没有反驳。
“然后是孙真人、盈袖、右护法，太平道就是三个。再加上我小姨、还有她跟班，这又是两个。”陆云十个手指用完，却还没数完道：“再加上商家那两个，不就是凑起十二个来了。这还没算左老公公呢。”
“还有我儿子呢，老子肯定能把他拉过来！”皇甫照跳脚说道。
“这就十四个了，居然还能分出人手，抵挡住徐玄机和百里玄武，可谓天数如此。”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就连陆仙也惊呆了。
天女更是张着小嘴，半晌合不拢。她怎么也想不到，天下大宗师，竟然半数都在陆云旗下了！
陆云的表情却平静的很，没有这份实力，他凭什么谋划这样一个惊天大局？难道是为了给那些门阀白白做嫁衣不成？

第六百八十六章 连招出手
陆坊，陆仙房中。
点完了数，众人都很振奋，直到他们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呃，小爷爷，你还记得那阵法怎么操演吗？”陆云忐忑的问皇甫照。
“呃，那么复杂的东西，我就用了一次，上哪记去？”皇甫照两手一摊。
“那在哪里能找到这份阵图？”陆仙问道。
“我大哥临死前，一股脑放进宝库中了。”皇甫照说着看看陆云道：“对了，小妖女不是进去逛过，还把九节杖拿出来了吗？”
“那也不保证，她能看到那份阵图。”陆云皱眉道：“还得指望我父亲借修皇陵的机会，把宝库打开找找再说。”
“这样倒是稳妥。”陆仙点点头，反正又不是明天就要杀张玄一，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嗯嗯。”皇甫照也来了劲儿，如数家珍的介绍道：“那里头还有东齐的灭神弩、西蜀的诸葛连弩、西魏的猛火车，以及南朝的震天雷……足足能装备几万人呢！”
“就是打得这个算盘。”陆云点点头，心情大好。
……
紫微宫，长乐殿。
“啊哈哈哈哈……”
听了左延庆的禀报，初始帝毫无形象的捧腹大笑起来。
“老匹夫这下脸丢到姥姥家了，言听计从了二十年的谋主，居然是东齐的皇子！”
“是啊。”左延庆心中冷笑，面上却附和道：“陛下神机妙算，非但斩断了夏侯霸一条胳膊，还让夏侯阀内乱丛生，无暇他顾。下一步该如进行，还请陛下示下。”
“当然是按照计划行事了！”初始帝斗志高昂，一扫多年来的颓丧之气，快步走到御案前，将早就写好的一份旨意，连同一本奏疏，冷笑递给了杜晦道：
“送去夏侯坊，好生温暖一下大冢宰受伤的心。”
……
夏侯坊的坊门，自然不会关闭太久，翌日便重新敞开。
大冢宰府又恢复了日常办公，只是任谁都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原本趾高气扬的夏侯阀族人，如今一个个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声气都低了三分，也不知到底是遭了什么难。
签押房中，夏侯霸也没了前几日的精气神，他将大部分公务交给夏侯不破在外间处理，自己则坐在内间，和夏侯雳低声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哥，这次仅洛都，就抓了夏侯雷等三百余名嫌疑人。”夏侯雳轻声禀报道：“地方上，还有安西军那边，是不是也该筛一筛，过一下了？”
“唔……”夏侯霸眉头拧成了个米字，紧咬着嘴唇不吭声。若是依着他的脾气，肯定是有杀错，无放过的。但正如夏侯不破苦苦相劝的那样，波及的范围太广，会让夏侯阀上下离心离德的！
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风险。可要是不管，谁知道还有多少奸细潜伏在阀中？
真是左右为难，委实难决啊！
夏侯霸只觉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外头夏侯不破进来禀报道：“大冢宰，杜公公来了。”
“哦，他来干什么？看老夫笑话吗？”夏侯霸明知道不可能是这样，还是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声，这才振作精神，让人把杜晦带进来。
……
签押房中，读完了初始帝的手谕，和那份自己数月前所上的奏疏。夏侯霸沉吟片刻，举着那本奏疏，目光闪烁的看着杜晦道：“这道请立二皇子为储君的本子，陛下留中不发了几个月，现在忽然就准了，这是什么意思？”
“一来，这是誓碑上约定好的，陛下不过是履约而已。二来，”杜晦压低声音，弓着腰道：“陛下很担心，大冢宰会怀疑朱秀衣的事，是他在捣鬼。”
“难道不是吗？”夏侯霸不置可否的瞥着杜晦。
“当然不是了，这次不过又是上次高广宁之事的重演！”杜晦本就生了个老实相，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比旁人可信的多。“陛下已经将什么都交给大冢宰，只求保全宗庙而已，又何苦做这种惹祸上身之事呢？”
“哼，谅他也不敢！”夏侯霸冷哼一声，他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初始帝在捣鬼。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否定了。一来，夏侯霸也觉着，初始帝已经失去所有本钱，这样做只会激怒自己，加快他的灭亡而已。
二来，就是朱秀衣之事的后遗症了。当时朱秀衣言之凿凿说初始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转眼就被证实是包藏祸心的奸细。夏侯霸便不会再信他所说的一个字，自然也包括他关于初始帝这个论断了。
夏侯霸既然认定此事跟初始帝无关，自然也就信了杜晦的话。他搁下那本奏疏，又指了指拿道手谕道：“这又是怎么回事？陛下春秋正盛，急着修什么皇陵啊？”
“还请大冢宰通融，陛下就这么一个心愿了。”杜晦一脸心酸道：“他说，不看着自己的陵修好了，实在是夜不能寐啊。”
“唉……”夏侯霸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初始帝同意立储的条件。
在这个年代的眼中，死亡是生命的另一个形态，因此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重视自己的墓地棺椁、身后陪葬等……既是所谓‘事死如事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信你看那魏武帝掘开的那些两汉王陵，哪个里头不是堆满金银珠宝，富可敌国？
所以初始帝在身前无望的情况下，开始张罗自己的身后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而且，按照规制，礼部尚书要兼任山陵使，正好可以将陆信踢到邙山去，省得他在洛都碍眼。
唯一的问题是，修皇陵要花大钱啊，没个大几百贯是根本搞不掂的。夏侯霸如今以大玄主人翁自居，当然要盘算一下，朝廷能不能拿出这笔钱，拿出来之后，会不会影响下半年的开支？
见夏侯霸迟迟不语，杜晦方小声道：
“陛下的意思是，如果大冢宰同意的话，将来立储大典上，可命太子同时向陛下和大冢宰跪拜……”
“哦？”夏侯霸闻言眼前一亮，他哪能抵挡住这份诱惑？

第六百八十七章 孙元朗南下
如果夏侯霸在立储大典，和皇帝一样接受太子的跪拜。那就等于从法理上承认了，他是地位在嗣君之上的假皇帝了。
毫无疑问，这会让夏侯阀分享到大义的名分，将来或摄或篡，阻力都会小上很多。效果可比立块碑强多了。
再说，在这节骨眼上，还能大大提振下萎靡的士气，夏侯霸焉能抵挡住这份诱惑？
“好，老夫答应了，若是朝廷钱不够，余下的夏侯阀替陛下出了！”夏侯霸当即拍板，仿佛怕对方反悔似的。
杜晦圆满完成任务，自然千恩万谢而去。
等他一走，夏侯霸便冷笑道：“皇甫彧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我看再来几次，就要把他老爷子打下的江山，拱手卖给我们夏侯阀了。”
“难道他真已经认命了？”夏侯不破话没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算了，你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老夫。”夏侯霸又恢复了精气神，大手一挥，让夏侯不破退下。
夏侯不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他自己都没思路，只好先告退出去。
……
镇北关城头上，太平道已经不再掩饰，拔掉了大玄和裴阀的旗帜，插满了太平道的旌旗。
苏盈袖在孙元朗和公冶天府的陪同下，定定看着大军扬起的烟尘一路南去。那是刑将军亲自带队的两万太平道精卒，他们的目标将是居庸关。一旦从裴阀手中接管了居庸关，幽燕十六州就彻底失去了屏障，裴阀再想反悔也没用了。
“幽燕，幽燕……”孙元朗眼眶微红，轻轻拍着公冶天府的肩膀道：“我们终于又杀回来了。”
“是啊。”公冶天府早已老泪纵横，哽咽道：“没想到能活着见到这一天。”
“不错，咱们将来九泉之下，终于跟师父有交代了。”孙元朗说完，对苏盈袖笑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让教主见笑了。”
为了巩固苏盈袖在教中的权威，只要当着第三个人，孙元朗一定会规规矩矩以属下自居。
“父亲哪的话，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梦想啊。”苏盈袖开心地笑道：“今年冬天，终于不用冻死人了吧？”
“那当然了，如今幽燕十六州，我们已经占了十三个州，只是碍着协议，还没占领城池罢了。”孙元朗豪气顿发道：“只要洛都那边一发动，不出一个月，幽燕全境便可克复。到时候，这里就是我们的人道乐土了！”
“陆公子已经回去两个多月了，洛都那边可有消息？”公冶天府轻声问道。
“前日刚收到他的信，已经顺利的干掉了朱秀衣和轩辕问天，下一步就是图穷匕见了。”只听苏盈袖沉声说道。
“哦，这样啊。”公冶天府惊喜道：“陆公子真是说到做到，没想到这么快就替我们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朱秀衣乃是东齐的皇子，幽燕则是东齐故地，白猿社在此地经营多年。虽然论根脚无法与太平道相比，但终究是个大麻烦。是以陆云和孙元朗达成的协议中，便有一条是，他负责除掉朱秀衣和轩辕问天，以免太平道骨干遭受白猿社的暗杀。
既然两名首领已死，白猿社群龙无首，自然也就不足为惧了。
“嘿嘿，你当他是白帮忙啊？不除掉朱秀衣，他什么算计都行不通。”孙元朗却一针见血道：“而且我们也不是白占便宜，这就得赶紧去洛都听他差遣了。”
“这就出发？”公冶天府有些吃惊。
“嗯，陆云说，立储大典已经定在九月初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苏盈袖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三人赶到洛都就得用十天时间，还得有时间合练阵法，确实必须马上出发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咱们都去了洛都，幽燕这边怎么办？”苏盈袖微微蹙眉，她如今是一教之主，自然不能完全由着性子来，要避免当年寇仙之的悲剧重演。
“放心吧教主，人吃一堑、总要长一智的。”孙元朗宽解她道：“我吸取当年教训，一直在重点培养本教的将领。十二杀将虽然武功只有地阶，但带兵打仗却都能独当一面，不会因为主帅不在就没法作战的。”
“可咱们要是长时间回不来，终究会乱套的。”公冶天府小声说道。
“嘿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咱们三个要不在他眼前，那小子岂能放心得下我们太平道？”孙元朗不以为意的笑笑道：“把心放回肚子吧，我闺女不会瞎了眼的。”
“不错，我知道他的志向，他要把大玄变成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的美好国度，那不就是我们的人道乐土吗？”
听父亲这样说陆云，苏盈袖再也掩饰不住，眼里浓浓的思念之情。她一颗心，已经飞到了遥远的洛都城……
……
长乐殿中，皇甫轩正在哭哭啼啼向初始帝辞行。
有司早就安排好了他就藩的一切，但皇甫轩打心底里不愿离京，一直拖到期限最后一天，在礼部的催促下，进宫陛辞。
“呜呜，父皇，儿臣这一去，山高水长，怕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
皇甫轩抱着初始帝的腿，哭得涕泪横流。
“儿臣舍不得父皇啊，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就让儿臣再陪父皇过最后一个团圆节吧。”
“别哭了！”初始帝见杜晦屏退了左右，终于忍不住，扬手给了皇甫轩一耳光。
“呃……”皇甫轩捂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看着初始帝，那意思是，怎么临别了还给我来这一下？我不是你最爱的儿子吗？
“不准出声，给我仔细听好了！”却见初始帝压低声音，疾言厉色道：“寡人让你就藩，不过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而已！”
“啊？”皇甫轩愣在那里。自从陆云离开他之后，大殿下便不再与闻机密，完全被蒙在了鼓里。
“你过来。”初始帝招呼皇甫轩，来到御案前，展开了一份地图。“这地图你可认识？”
“认识，这是我皇甫家的采邑所在。”皇甫轩也不是一肚子草包，自然能认出地图上标出的汴州、许州、汝州、蔡州等地，乃是高祖留给皇甫宗室的采邑之地。也就是相当于各阀的封地。

第六百八十八章 皇帝后手
当初皇甫烈之所以将河南之地，留给宗室采邑。一来因为此地人口繁茂、经济发达。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距离洛都不过两百里，一欸京城有变，进可组织部曲火速勤王，退可接应天子转战淮西，实乃高祖为不肖子孙苦心谋划的福地。
只见初始帝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道：“你今日上路，三天后就必须赶到许都城。”
“啊，那有两百里呢……”皇甫轩闻言苦着脸道：“马车哪有那么快？”
“你给我骑马！”初始帝气得一拳捶在御案上，低声怒喝道：“这都什么关头了？你还不给我瞪起眼来？！你老子我要跟夏侯老匹夫拼命了，你知道吗？！”
“啊……”皇甫轩闻言两腿一软，若非杜晦及时扶住，他险些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老二不是马上就要当太子了吗？看他高兴的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怎么父皇又要跟夏侯霸拼命了？”
“那都是在麻痹他们，你明白了吧？！”初始帝攥着皇甫轩的肩膀，捏的他生疼道：“寡人是高祖的子孙，大玄的皇帝，就是死，也不会向乱臣贼子屈服的！”
“明白了，父皇！”皇甫轩果然瞪起眼来，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真激动起来了。
但这会儿，初始帝也只能指望这个儿子了，便又拿出一道密旨，一块皇甫阀的宗主令。他将两样东西慎之又慎的交给皇甫轩道：“将这两样物件贴身藏好，进了许都城，你就秘密召集宗室各支，出示令牌、宣读圣旨，命他们加紧准备，于三十日夜里起兵勤王！同时，命所有骑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都，接应寡人撤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皇甫轩赶忙大声应道。
初始帝又使劲攥住皇甫轩的肩膀，面目狰狞道：“一天都不准耽误，晚一天我们就全完蛋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皇甫轩赶忙又应一声。
千叮咛、万嘱咐完了，初始帝这才流露出几分温情，拉起跪在地上的儿子，柔声道：“寡人若是遭遇不测，你便登基为帝，一定要保住我大玄的江山社稷啊……”
“是，父皇千万要保重啊。”皇甫轩哭成了泪人。
“去吧。”初始帝也感觉鼻子发酸，挥挥手，让杜晦将皇甫轩扶出去。
等到杜晦送走了皇甫轩，去而复返，便见初始帝依然立在那地图前。
只听皇帝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道。
“寡人这些年节衣缩食，剩下的每一个铜板，全都花在他们身上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千万不要让寡人失望……”
……
陆云候在长乐殿外，他要率领千牛卫代表初始帝，送皇甫轩出城二十里。
皇甫轩刚止住悲声，一看到他，又哭得稀里哗啦，任陆云怎么劝都没用。
陆云扶着皇甫轩往外走，还没到长乐门，就听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从长春宫方向传来。
“这是谁哭得这么伤心呦？”
不用看，皇甫轩就知道，是他那三个该死的弟弟，来给自己添堵了。
方才开腔的是皇甫辁。
“哎呦，这不咱们楚王殿下吗？”这会儿答话的却是皇甫轼了。
皇甫轸如今马上就要当太子了，自然要自重身份，只稍稍靠后站在那里，看笑话而已。
“参见楚王殿下。”老三和老四装模作样朝皇甫轩拱了拱手，怪腔怪调道：“殿下千岁千千岁。”
“哼，不用幸灾乐祸，你们就藩的日子也不远了。”皇甫轩黑下脸，倒是就此止住了眼泪。
“哈哈，我们不一样，不一样的。”皇甫轼得意洋洋道：“你是灰溜溜被撵走的，我们可是赢家来着。”
“切……”皇甫轩正不知该怎么怼回去，却听陆云冷笑了一声。
听到这声冷笑，皇甫轼和皇甫辁便不由打了哆嗦。两人却旋即瞪着陆云道：“你小子别犯愣，你爹都已经被发配去修皇陵了，搞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就是，你现在可不是原先无官无职了，你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就让外公把你调到安西军去……”
皇甫辁话没说完，就见陆云忽然扬起手来。
“真敢打？”吓得他和皇甫轼赶忙抱头。
却见陆云只是摸了一把头皮。
周遭的千牛卫，被这兄弟俩的怂样逗得捧腹大笑。他们已经被陆云面授机宜，知道自己以后要跟着大殿下走了，自然不会再给这几个小崽子面子。
“你们反了天了！”皇甫轼被陆云瞧不起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些小小的千牛卫，也敢取笑自己，登时暴跳如雷。“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别给你父皇丢人了。”陆云扬手作势故技重施。
皇甫轼下意识想躲，却又死挺着仰着头，以免再中计。
谁知陆云这次没有耍诈，而是结结实实一个嘴巴子，将三皇子打翻在地。
“你还敢打？”四皇子兔子似的，蹿到二皇子身后，难以置信的看着陆云。现在皇帝和他爹都怂了，怎么这小子还不知死活？
“搞清楚点，要当太子的，又不是你们。”陆云不屑的啐一口，瞥一眼皇甫轸道：“何况，就算当了太子，我也未必不敢教训。”
皇甫轸顿觉脸上无光，狠狠瞪一眼陆云道：“让你再嚣张几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放马过来就是……”陆云不以为意的笑笑，拉着皇甫轩出了长乐门。
……
让三个混蛋这一闹，皇甫轩倒是平静了不少。陆云将他一路送出洛都城，来到城东二十里铺，才勒住马，对千牛备身皇甫珂道：“保护好殿下，我等你们回来。”
“大人保重！”皇甫珂朝陆云重重一抱拳，他知道等着陆云的，将是一场生死难料的苦战。
“好了，殿下出发吧。”陆云便朝皇甫轩挥了挥手，因为过几天就要再见面，也没必要喝什么饯行酒了。
“兄弟，你可要保护好自己啊，一看情势不好，就赶紧撒丫子过来找我。”皇甫轩对陆云倒是真情实意，使劲朝他挥手道：“我等着你啊。”
陆云点点头，目送着三步一回头的皇甫轩渐渐远去，这才拨马返回了洛都城。
只见残阳如血，笼罩着整个洛都城……

第六百八十九章 大战在即
陆云送走皇甫轩时，已是夕阳西下，再想赶回洛都城已经来不及了。他便拨马往西南而去，准备到金钱山庄过一夜，也好在大事发动之前，看看已经满月的七七。
谁知他刚过龙门山，便见一辆马车孤零零停在路边，似乎还有令人心碎的古琴声，从车厢里传来。
这时天色已黑，大道上行人绝迹，此等景象自然有些诡异。
不过这节骨眼上，陆云没兴趣管闲事，策马就要越过马车，继续前进。
谁知却听车厢里，一个女子如泣如诉的歌唱道：
“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道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陆云闻声勒住马，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等那女子一唱完，他便纵身飞到车厢前，掀开帘子惊喜道：“盈袖！你怎么在这儿！”
马车里，坐在七弦琴前的，果然是祸国殃民的苏盈袖，只见她撇撇小嘴，一脸幽怨道：“是啊，奴家就不该在这儿，碍着相公去见大小情人……”
话没说完，她便被陆云一把抱住了，压在了车厢中……
……
直到星斗满天，陆云才心满意足的拥着苏盈袖从车厢里出来。
“你这人，人家好歹也是一教之主来着……”苏盈袖眼含媚色，柔若无骨的倚在陆云怀中，佯嗔道：“怎么二话不说就硬来？”
“你不喜欢吗？”陆云哦了一声道：“那下次我先请示教主。”
“讨厌，人家是喜欢的。”苏盈袖捏了一把陆云，夫妻间羞人的情话自不消提。两人腻歪了好一阵子，才进入正题。
“你怎么找来的？”
“我们三个到陆坊去找你，听说你出城送大皇子去了。约莫下时间，就知道你肯定没打算回城。”苏盈袖酸酸说道：“是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晚要去山庄过夜啊？”
“好浓的醋味啊。”陆云无奈的笑笑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得了便宜还卖乖，现在知道我没坑你了吧？”苏盈袖也不是小气的人，只是商珞珈有了孩子，让她生出些许的危机感而已。
不过她也知道，一场押上所有人的一切的豪赌，就在半月之后了。此时必须要保持专注严肃，才能以最好的状态，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稍稍调笑了两句，她便正色问道：“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们一到，人就齐了。”陆云闻言苦着脸道：“可我父亲那边，找遍了宝库也没寻到那张阵图。”
“哦，公爹肯定寻不到的。”只见苏盈袖笑眯眯的从袖中，摸出一张羊皮卷道：“因为我上次进去，就顺手牵羊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陆云接过羊皮卷，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如假包换的‘毁天灭地十二天干大阵’阵法图。
“你也没问我啊。”苏盈袖坐在车辕上，两脚来回轻轻踢踏。不管她怎么提醒自己要紧张，一回到陆云身边，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小女儿态。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陆云将羊皮卷往怀中一塞，抱着苏盈袖便跳上马背，朝洛都城奔去。
大宗师真想入城，洛都城的城墙也拦不住的。
……
过了八月节，洛都城一夜入秋，金凤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飘香、满城金黄。躲了一夏天暑热的公子王孙，开始呼朋引伴、设宴游玩。老百姓也秋收完毕，得以享受一段入冬前的好时光。
整个洛都城一片悠闲，王公百姓们谁也想象不到，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了。
洛阳城北四十里，黄河孟津北渡口。
码头上，所有的民船都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上百艘宽阔的平底船。
上千名穿着老百姓服色的士兵，用铁锁链将平底船首尾相连，叮叮当当的干的热火朝天。
几名挎着宝剑的将领，簇拥着一个员外打扮的老者，在码头上巡视着。
“启禀大帅，孟津两岸方圆十里都被肃清，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一名将领沉声禀报道。
那老员外居然是镇北军的大帅裴郊！
“嗯，加强戒备，绝对不能走漏了半点风声。”裴郊神色平静，心中却焦灼万分。二十万大军皆已就位，仅在他身后数里的芦苇荡中，便潜伏着五万前锋。
裴阀已经率先押上了赌注，在开盅之前，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浮桥什么时候能架完？”裴郊又问道。
“天黑前，四座浮桥应该都能搭完。”负责舟桥的将领忙答道。
“应该？”裴郊严厉的瞪着那将领道：“我让你们演练了半年，现在就跟我说应该？要是天黑前，完不成，我砍了你的脑袋！”
“末将这就去盯着，天黑前一定完成任务。”那将领吓得魂不附体，赶忙连滚带爬跑向河边，用平底船搭建浮桥的部下。
“都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天黑前完不成，全都死路一条！”
裴郊皱皱眉，又看向从洛都赶来联络的裴御寇，沉声吩咐道：“你回去告诉阀主，大军天一黑就渡河，天亮前渡河完毕，前锋营明日午时前，一定赶到洛都城！”
“好，父亲小心。”让裴都磨砺了大半年，裴御寇也比从前沉稳多了，点点头马上跳上一条快船渡河而去。
一直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河对岸，裴郊才收回目光，继续巡视起来。到了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各人尽好各人的本分，剩下的听天由命了。
……
裴御寇回到洛都时，城门已经关闭，但他根本就不是要进城，而是直接拨马就去了西大营。
西大营中，裴都今夜犒赏三军，大鱼大肉管饱，但唯独不许吃酒。
军械库中，裴阀的部曲将成捆的刀枪箭矢搬了出来，堆在库房外等候吃饱喝足的士兵前来领取。
外头将士们大快朵颐，但中军大帐中，一众裴阀首脑却神情严峻，对着摆在中央的洛都城的模型，听裴都沉声布置明日的任务。

第六百九十章 各有准备
西大营，中军帐中。
听完裴御寇的汇报，裴都沉思片刻，拿木棍指着洛都城的模型，接着对众将道：
“诸位，明日皇城大门一关，夏侯阀肯定要倾巢出动进攻紫微城。届时，我们先按照预先演练的那样，跟在夏侯阀背后救援，不要露了马脚。以洛阳宫的高墙坚城，还有城内的羽林卫，抵挡夏侯阀半天不成问题。”
他目光炯炯的扫过众将，所有人都挺直腰杆，战意凛然！论起打仗来，裴阀还没怕过谁！
“明日的关键，是这三个地方！天津桥、徽安门和安喜门！”裴都一边指着所说的地点，一边继续沉声道：“后两处是大军入城的必经之路，前者则是通往紫微宫的咽喉之处，只要遏住了这三个地方，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是！”一众裴阀将领，闻言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胜利在向他们招手一般。
“明日城门一开，铁甲军马上赶赴天津桥，在桥头给我死死据守。夏侯阀的军队可以通过天津桥，但天津桥必须一直在我们手中，听明白了吗？！”
“明白，誓死守住桥头！”负责铁甲军的将领忙高声应道。
“你们二人，各带一万兵马，趁乱摸向这两处城门，”裴都又看向裴御难和另一名将领道：“辰时一过便立即夺取城门！到那时，我们就在也没法掩藏自己的意图了，必将遭到夏侯阀猛烈的反扑，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不管届时皇帝是死是活，我们都立即拿出圣旨，奉旨讨逆！在夺取城门的同时，铁甲军也立即封锁天津桥，将夏侯阀的军队一拦为二。北面的部队任由他们去攻打紫微宫，我们集中全部力量，对付南面的夏侯阀军队。”
“是！”被点到名字的将领，纷纷高声领命。
“诸位千万不要轻敌！夏侯阀为防万一，已经将潼关的五万部曲，分批秘密调入东大营中，所以明天在镇北军抵达之前，兵力处于劣势的是我们，诸位一定要咬牙挺住，等到我大军入城，便是我们杀光夏侯阀，拿下洛都城的时候了！”
“是！”众将齐声应命。
“还有什么问题吗？”裴都下达完了命令，将木棍往模型上一丢。
“阀主，我有个问题。”便听裴御寇问道：“万一明天，皇帝没死怎么办？我们如何？”
裴都淡淡道：“我给他算了一卦，肯定活不过明天。”
众人了然的望向，唯独没有被分派任务的骑兵将领和两位大宗师。显然，他们就是裴都专为初始帝准备的……
……
洛都城中，夏侯阀同样在开会。但气氛却比裴阀那边要欢喜许多。
今晚夏侯霸召集他们来凌云堂，是为了明天大典做妥当安排。可这帮家伙却丝毫紧张感都没有，夏侯霸都坐在那里了，他们还在你一嘴我一言的聒噪着。
“哈哈哈，明天可有好戏看喽。阀主跟皇帝同时接受太子朝拜，真是太给本阀长脸了！”
“就是，现在洛都城都说，如今大玄有两个皇帝，紫微宫那个真皇帝不管事，凌云堂这个假皇帝，才是真正的当家人。”
“假皇帝真难听，我看等到皇甫轸当上太子，就赶紧挤兑皇甫彧逊位得了。然后让那小子禅位给阀主，让阀主当个名副其实的真皇帝……”
众人兴奋的议论了半晌，才渐渐意识到，老阀主却一直不吭声呢。
他们赶紧去看夏侯霸，果然见他紧绷着一张黑脸，就像要吃人一样。
凌云堂中马上针落可闻。
“都说够了没有？”夏侯霸这才冷声问道。
没人敢回话，夏侯雳以下所有人，都乖乖的低下了头。
“你们要是一直这样子，老夫看夏侯阀，距离完蛋也不远了！”夏侯霸愤怒的呵斥道：“知道什么叫行百里者半九十吗？此言末路之难也！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要给我稳下心来、瞪起眼来，不准有丝毫差池，听明白了吗？！”
“是！”夏侯阀众人赶忙齐声受教。
“哼！”夏侯霸冷哼一声，这才开始下令道：“不败。”
“在！”夏侯不败忙直起腰来，直视着阀主。
“你连夜出城回营，命大军枕戈待旦，明日天一亮就给我开出东大营，随时准备入城！”
“是！”夏侯不败忙沉声应下。
“三弟！”夏侯霸又看向夏侯雳道：“你也一同出城，率领本阀的五万部曲，先于不败的部下入城！”
“是！”夏侯雳忙应下。
“不语！”夏侯霸又看向夏侯不语道：“我任命你为东城守将，回头便立即带两千部曲接管建春门和通安门，明日早开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老夫离开夏侯坊之后，你要给我控制住天津桥，”说着他看向夏侯雳道：“只要天津桥在我们手里，天塌下来都不怕！”
“是！”夏侯雳重重点头，知道自己的担子最重。
“先生，这样安排……”夏侯霸下意识想问朱秀衣的意见，话到一半，才想起来那人已经畏罪潜逃了，他不由悒悒的叹了口气道：“不破，你说说吧……”
“伯父，不破病得很重，今晚没有叫他。”只听夏侯不败答道。
“唉……”夏侯霸闻言心里不太得劲，自己最倚仗的两个谋士，怎么说不在都不在了？不过他思来想去，这样安排都万无一失，便也没有让人去把夏侯不破从病床上抬过来。
“大哥是不是有些不详的预感？”待到散会后，夏侯雳才小声问夏侯霸道。
“说不上来，也许是今年一直高歌猛进，有些不习惯吧。”夏侯霸摇摇头，自嘲笑道：“人都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果然是这样。”
“小心驶得万年船，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夏侯雳忙轻声安慰道：“再说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时节了。”
“嗯。”夏侯霸点点头，拍了拍夏侯雳的肩膀道：“过去明天，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和全族的安危都靠你了，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明白，大哥放心吧。”夏侯雳重重点头。

第六百九十一章 奉旨讨逆
洛都城外五十里，孟津渡口，无数火把将河面上四条浮桥，照的亮如白昼。
无数镇北军将士，从藏身的芦苇丛中现出身形，列队通过浮桥，在黄河南岸重新列队。
裴郊已经换回了大将军的明光铠，手握着宝剑立在孟津渡上，神情严肃的看着渡河的大军。
……
洛都东南八十里外，竟也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正打着火把，小心通过一段崎岖的山路。
凑近了看他们甲胄之下的军袍，全都是一水的杏黄色，显然便是初始帝寄予厚望的宗室部曲组成的大军。
“殿下，我们必须再加快速度啊，不然就要失期了。”一名须发皆白的宗师长老，身穿着老旧的盔甲，腰杆挺直的骑在马背上，焦急的看着率领他们的皇甫轩。
皇甫轩伏在马背上，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孤实在是撑不住了，咱们还是先歇一会儿，等天亮再出发吧。”
“殿下，咱们等得，陛下可等不得啊！”那长老名叫皇甫勋，乃是当年跟着高祖打天下的老将，告老还乡多年后，一直在许都训练部曲。危难之际他重新披挂上阵，却被皇甫轩这熊样，急得直揪胡子道：“这里到洛都还有整整八十里，今晚过不了嵩山，咱们明天天黑都到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实在扛不住了……”皇甫轩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口气急行军近两百里，他大腿内侧已经血肉模糊。从小到大，皇甫轩哪遭过这份罪？“要不你们先走？孤等着后头的步卒一起？”
“救援陛下要紧，实在不行，就听殿下的吧！”担任皇甫轩卫队长的皇甫珂，主动请缨道：“我来给大军带路！”
“好主意，去吧……”皇甫轩喝一口钟乳酒，闭目趴在马背上不再说话。
“唉，好吧……”皇甫勋知道必须做出决断了，便点头同意了。
……
邙山深处，皇陵工地。
扮作修陵民夫的五万陆阀部曲，全都脱掉了破烂的布衫，正在换穿从高祖宝库中取出精良装备。
东齐的灭神弩、西蜀的诸葛连弩、西魏的猛火车，以及南朝的震天雷……无数被高祖封存的神兵利器，小山般堆放在陆阀的子弟兵面前，等待他们取用。
陆伟和几名陆阀的将领，站在山坡上，神情严峻的看着远处的洛都城。此时已是四更天，城中一片漆黑，只有紫微宫中灯火辉煌。
……
月已西沉，紫微宫中依旧灯火通明一片忙碌，因为今天是立储大典的日子。
从昨晚开始，负责今日典礼的宫人们，便通宵达旦的忙碌起来。到这会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担任今日大典典礼使的，正是中书令夏侯不伤，他在担任副使的羽林卫指挥使皇甫康的陪同下，仔细检查了设于建元殿前的御座和金台帷幄，又看了钦天监设的定时鼓，尚宝司设的宝案，教坊司设的中和韶乐，一面是为了确认千头百绪没有差池，二则是要排除隐患，保证夏侯霸的安全。
待到巡视完毕，已是天色微熹，皇甫康轻声问道：“大人，是否可以请大冢宰前来了？”
“嗯。”夏侯不伤又寻思了一遍，感觉万无一失了，便命人提前打开宫门，去请大冢宰前来彩排大典。
应天门提前半个时辰敞开，全身甲胄的羽林卫，整齐列队而出，手持旌旗肃立于通天道两侧。
……
夏侯坊，夏侯霸早已穿戴整齐，坐上了特制的马车。那马车除了装饰豪华之外，还显得格外沉重，足足四匹高头大马才能拉动。
收到夏侯不伤的报信，他便在夏侯不灭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坊门，夏侯恩等十余名夏侯阀宗师，也穿着甲胄，领着五百命夏侯阀重甲卫兵，紧紧将马车护在中央。
大街上，已经全是夏侯阀的部曲了，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通往紫微宫的道路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此时天光刚亮，夏侯霸拉开车窗，看着外头严阵以待的夏侯阀儿郎，心里感到安妥不少。
“占领天津桥了吗？”看到紫微宫时，夏侯霸低声问车窗外的夏侯恩道。
“回阀主，大长老已经率军入城，正朝天津桥赶去。”夏侯恩忙沉声答道。
“嗯……”夏侯霸点点头，不再说话。
……
长乐殿中，杜晦为初始帝套上两层护身的软甲，然后才罩上龙袍。
初始帝目不转瞬的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今日实在是平生最壮烈的时刻，不论结局是成是败，他都可以一吐十余年来积累的块垒了。
“陛下，”陆云悄然进殿，在初始帝身畔低声禀报道：“夏侯霸已经出发了，一炷香后就会进应天门。”
“嗯。”初始帝铁青的脸上肌肉紧绷，重重点了点头。
“为臣要和左公公汇合了，请陛下万事小心。”陆云朝初始帝一抱拳，准备转身离去。
“陆仙怎么没来？”却听初始帝问道。
“哦。”陆云赶忙解释道：“回陛下，我师父心血来潮，预感张玄一可能会出现，他已经出城去阻拦，就算拦不住，也要拖他一两个时辰。”
“张！玄！一！”初始帝一阵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十处响锣，九处有他！”
“陛下不必多虑，只要杀了夏侯霸，也就不用担心张玄一了。”陆云忙沉声安慰道：“他总不能要陛下杀人偿命吧？”
“不错，他跟我可是有血盟的……”杜晦也匆忙说道。
初始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待陆云退下后，杜晦便手持宝剑，跟随皇帝出了长乐殿。
当初始帝登上长乐门城楼，第一缕阳光也照耀在紫微宫的琉璃瓦上。
初始帝手搭凉棚，只见一片金光灿烂中，五百重甲卫士护卫着夏侯霸的车驾，缓缓驶入了应天门。
当夏侯霸的马车驶出城门洞时，便听轰得一声巨响，应天门的千斤闸轰然落下！
应天门城门楼上，响起了皇甫丕显炸雷般的吼声：
“奉旨讨逆，诛尽夏侯逆贼！”

第六百九十二章 天翻地覆
应天门内，当夏侯霸的车驾缓缓进入皇城，千斤闸轰然落下。将他的后队直接挡在城外。
“奉旨讨逆，一个不留！”无数羽林卫将士怒吼声中，城门楼上箭如雨下，朝着猝不及防的夏侯阀车队倾泻而去。
“退，快退！”在城门洞迎接夏侯霸的夏侯不伤目眦欲裂，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住阀主的性命！
箭雨射在夏侯霸的马车上，转眼就将四匹骏马射成了刺猬，可箭支射在车厢上时，却只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甚至还有火花飞溅。原来这马车的车厢，居然是精钢打造的！
夏侯阀的重甲武士，不顾雨点般的箭矢，拼命推着马车，想将夏侯霸推进城门洞中。
可谁知，城头上居然开始倾泻滚石檑木，这下马车再坚固也顶不住啊！
轰的一声巨响，一段包铁的巨木重重砸在了车厢顶上，这下伤痕累累的车厢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四分五裂破碎开来！
“阀主！”夏侯阀众人纷纷惊呼起来，却见夏侯不灭架着夏侯霸，在车厢破碎的一瞬间飞射而出！
夏侯霸已经脱掉了身上的蟒袍，露出了里头的金甲。在夏侯不灭的保护下，他稳稳立在距离应天门数丈远的地方，为一众夏侯阀儿郎高声打气道：
“皇甫彧背信弃义，欲灭我夏侯阀满门！孩儿们，夏侯阀百万老少生死就在今朝，豁出命去杀出升天！”
城门楼上的羽林卫，纷纷将箭矢瞄准了夏侯霸，可有夏侯不灭在，那些纷飞的箭雨，根本近不了夏侯霸的身。
眨眼间，夏侯霸脚下已经堆起了尺许高的断箭。只见他劈手捞住一支，被夏侯不灭弹飞的羽箭，双手猛地折断箭杆，朝着夏侯阀的儿郎咆哮道：
“天要亡我我不亡，天不亡我我亡天！给我杀上城头去！”
“天要亡我我不亡，天不亡我我亡天！”
夏侯阀的重甲武士们，登时有了主心骨，一个血脉贲张的吼叫着，悍不畏死的朝着城门楼两侧的楼梯，发起了冲锋。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上来！”皇甫丕显手中千牛刀一挥，手持长戟的羽林卫将士，便前赴后继的列队迎敌，将仰攻的夏侯阀重甲武士，死死压制在楼梯口处。
长乐门城楼上，初始帝也拔出了天子剑，指着应天门方向咆哮道：“皇甫家的儿郎们，诛夏侯霸者封万户侯，享万世太平！跟随寡人除此国贼！”
说完，长乐门城门洞开，无数千牛卫、羽林卫将士蜂拥而出，潮水般涌向应天门！
……
紫微宫外，被拦在外头的夏侯阀部曲，第一时间便将一枚红色的烟花发射升空。
看到那团红色信号，刚刚控制住天津桥的夏侯雳，登时魂不附体，忙嘶声咆哮道：“阀主遇袭，全速前进，攻打紫微宫！”
说完，他便一马当先，沿着通天道朝应天门奔去。
夏侯阀的部曲也知道生死关头到了，纷纷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紫微宫狂奔不已。
这让远远看热闹的裴都松了口气，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城门一开，铁甲军便全速向天津桥推进。可谁想到夏侯阀居然提前开了东边的城门，结果让夏侯雳抢先控住了天津桥。
幸好裴都不放心，跟着铁甲军一同进城，见势不好，马上命部队停止前进，就地掩藏。
他正心焦如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提前发动，夺取天津桥时，便见那烟花炸开，夏侯阀的部曲登时乱了套，夏侯雳这个主将居然第一个冲出去，根本顾不上天津桥了。
裴都哪能放过这等良机，笑着从藏身的巷子里走出来，挥挥手道：“走，咱们去替夏侯阀守桥去。”
五千铁甲军轰然开出小巷，上了朱雀大道。
……
东门外，夏侯不败和夏侯荣光骑在马上，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就地待命。
“让朱秀衣的事情一闹，你爷爷有点小心过度了。”夏侯不败的神态，还是很轻松的。他嚼着一根草茎，随意的对夏侯荣光笑道：“五万部曲入城，吓都能把皇甫彧吓尿裤子，哪还用得着咱们？”
话没说完，便见建春门城楼方向，一枚红色的烟花炸开。那是城楼上夏侯不语，看到紫微宫示警，向他们发的信号。
“坏了！”夏侯不败吐掉口中的草茎，一指夏侯荣光道：“赶紧带斥候营头前开路！”
“是！”夏侯荣光马上转身策马，厉声下令道：“斥候营，跟我出发！”
“全军整队，准备进城！”夏侯不败又对他的传令官咆哮下令。
绵延数里的十万大军轰然起身，分两队向建春门、通安门浩浩荡荡开去。
……
紫微宫，应天门内，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眼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敌军，夏侯不伤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率领夏侯恩等十余名宗师，身先士卒，朝着城头猛攻上去！
可皇甫丕显也不是吃素的，他多年来坚持不懈的训练严苛、治军严明，在此刻得到了回报。羽林卫将士倒下一队，马上又有一队补上，始终保持阵型不乱，死战不退！
眼见着长乐门方向，已经有大军掩杀而出，再不夺下城楼，就要腹背受敌了。夏侯霸猛地推了一把夏侯不灭道：“不要管老夫，去帮他们攻上城头！”
夏侯不灭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低喝一声：‘阀主保重！’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飞跃而起，脚踩了一下夏侯阀武士的肩膀，人便已经飞身冲到了最前线！
“挡我者死！”
身在半空，夏侯不灭便已双手结印，打出了他赖以成名的双轮印！
两轮耀目的大日，带着龙象嘶吼之声，轰然砸在了楼梯之上。
砰地一声，十余名的羽林卫将士下饺子似的，惨叫着跌落城下。
后头的羽林卫将士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纷纷掀翻在地。等他们狼狈起身，刚要上前补上防线时，夏侯不伤已经落在他清出的空地上，只见他一记记大手印击出，每一招都会将数名羽林卫掀落城下，不一会儿带着夏侯不灭等人前进了数丈，眼看就要攻上城头了。

第六百九十三章 死局难破
“夏侯小儿休要猖狂！”皇甫丕显见状，从城门楼上纵身越下，一招力劈华山，千牛刀飞劈夏侯不灭！
“不过尔尔！”夏侯不灭冷哼一声，一招大轮金刚印对上了皇甫丕显。
“那就再加我一个！”左延庆不知从何处冒出，手持一柄八尺金枪，直取夏侯不灭的咽喉！
“哼！”夏侯不灭一声闷哼，左手挥出内缚印，将那无坚不摧的枪尖死死缠住。
三位大宗师纠缠的气场，让普通士兵根本无法靠近周遭数丈范围，哪怕是宗师也大受影响，十成的力道发挥不出一半。
见皇甫丕显和左延庆使出平生所学，死死缠住了夏侯不灭。陆信不声不响靠近了战团，一招大中至拳无声无息击出，想要偷袭夏侯不灭！
“堂堂一阀之主，居然搞偷袭，你还要不要脸！”
夏侯不伤见状，赶忙加入战团，替夏侯不灭挡住了陆信。
“两军对垒，各凭手段而已！”陆信不以为意的说一声，使出天地正法，与夏侯不伤战在一处。
楼梯上，五位大宗师气场全开的缠斗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只能靠边站了。
……
那厢间，初始帝已经来到了建元殿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眼前的战局。
战场的焦点自然是在楼梯上厮杀的五位大宗师。他只见陆信和夏侯不伤打得有来有往，一时倒也难分胜负……两人毕竟心思都不在武功上，打起来也是半斤八两。
倒是夏侯不灭那边，居然一人力战皇甫丕显和左延庆，还稳稳占了上风。尽管皇甫丕显年轻力沉、左延庆枪法诡异无端，却依然扛不住夏侯不灭那一记接一记，潮水般绵绵不绝的大手印。
见两人已是苦苦支撑，似乎随时可能会败下阵来，初始帝咬牙吩咐道：“老杜，你去帮忙！”
“是，陛下小心！”杜晦领命，仗剑而出，他的身法之快，远超一般大宗师，鬼魅般几个闪越，便到了城门楼下。夏侯阀武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踩着脑袋，上了楼梯中段。
杜晦一加入战团，左延庆和皇甫丕显马上心领神会，三人组成三才阵，也不跟夏侯不灭硬拼，只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夏侯不灭左冲右突，一时间竟也无可奈何。
……
初始帝等得就是这一刻，见夏侯阀的两位大宗师都被死死缠住，马上一挥天子剑，指挥千牛卫和羽林卫朝夏侯霸包围而去。
夏侯霸此时状况十分危急，前面迟迟无法攻下应天门城楼，后头千牛卫、羽林卫大军杀到。见已是腹背受敌，他只好命重甲护卫依托金水桥就地结阵，抵挡住汹涌而来的敌人！
武功高强的千牛卫，挥舞着明晃晃的千牛刀冲在最前头，对上了夏侯阀的重甲护卫。千牛卫一方虽然人多势众、骁勇无匹，但金水桥仅有两丈宽而已，百余名重甲护卫死死结阵扼守桥头、死战不退，千牛卫一时间也无法破阵。
夏侯霸见阵脚勉强稳住，心下稍定，正打算眺望一下远处宫墙，看看外头的援军攻进来没有。却听身后自家儿郎惨叫连连，惊呼不已！
夏侯霸猝然回首，只见一名千牛卫军官纵身飞入己方阵中，手中千牛刀上下翻飞，居然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眨眼间，那名军官便将夏侯阀的防线，撕开了个大豁口，身后千牛卫紧跟着杀上桥来。
四名贴身保护夏侯霸的夏侯阀宗师，见状将阀主护在身后。
“龙象合一！”为首的夏侯阀宗师暴喝一声，其余三人心领神会，立即排成一行，手掌抵住前面人的后背，全身真气不要钱的拼命灌输出去！
四人的真元合为一体，向那名千牛卫军官轰去，威力已经不亚于大宗师一击！
却见那军官将千牛刀一横，同时双手一挥，卷起汹涌的真气，怒涛般迎向了那四名宗师的龙象合一！
那四名夏侯阀宗师，顿觉置身于海啸之中，下盘站立不稳，根本兴不起抵御之心，那龙象合一的一击，也在惊涛骇浪中消失不见了……
正是天击九式第七式沧海横流！
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对方手中的千牛刀斩下了头颅。
四位夏侯阀宗师的脑袋落地同时，那千牛卫军官也稳稳落在夏侯霸的面前，不是陆云又是哪个？！
“是你，你怎么会是大宗师？！”夏侯霸自然认得这姓陆的小子，却万万没想到，陆云居然有秒杀四位宗师的实力。
“老匹夫，纳命来！”陆云已经杀红了眼，想也不想，一刀朝夏侯霸劈去！
“休要伤我阀主！”又有两名夏侯阀宗师闪身赶到，拼死替夏侯霸抵挡住了陆云这一击。
“阀主快跑！”
夏侯霸便连滚带爬的逃下金水桥，朝着应天门跑去，想要跟两个子侄汇合。
可这时，初始帝已经指挥着羽林卫，拦在了应天门和夏侯霸中间。
千余名羽林卫士兵，组成一条防线，举起弩弓朝着夏侯霸射击，将他逼回金水桥去。
夏侯霸左闪右躲，狼狈万状，还是难免身中数箭，要不是穿了宝甲，他已经受伤当场了。
那厢间，陆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拦路的两名夏侯阀宗师。余下的重甲护卫见状，不再理会那些千牛卫，飞蛾扑火般朝着陆云扑去，想要尽可能的拖住他！
可他们哪里是天阶大宗师的对手？陆云全力施为之下，手中千牛刀暴起尺许长的刀芒，砍瓜切菜般便将那些护卫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
应天门楼梯上，被三个大宗师死死缠住的夏侯不灭，余光瞥见阀主命在旦夕，这下再也顾不上会影响将来的修为，悍然发动了摩罗大师所授的秘法！全身真气登时暴涨一倍。只听他声如洪钟的暴喝道：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他每喝一个字，打出一记手印。临字对应不动根本印！兵字对应大轮金刚印！斗字对应外狮子印！者字对应内狮子印！皆字对应外缚印！阵字对应内缚印！列字对应智拳印！前字对应日轮印！
行字对应宝瓶印！
在密宗秘法的支撑下，他终于九印齐出，超越了大宗师的境界！
九道手印发出的漫天红光凝聚成了炽热的白点，倏然没入了杜晦体内，老太监露出惊恐的神情，张嘴想要说话，却已经发不出声！
轰的一声巨响，他的肋骨尽碎，胸部被从里头炸开个大洞，破碎的五脏六腑喷涌而出……

第六百九十四章 枭雄末路
夏侯不灭拼着严重的后遗症，终于打出九印齐出，将兢兢业业的老太监杜晦击毙当场。
三才阵破，皇甫丕显和左延庆哪里还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破阵而去的夏侯不灭，跳下城头，突破羽林卫的防线。
皇甫丕显想要追击，却被左延庆用枪杆拦住了。
“不要追！”
“你什么意思？”皇甫丕显不由瞪眼。
左延庆枪尖一指夏侯不伤，断然道：“先合力杀了他再说！”
“也好！”皇甫丕显心说也是，先干掉个弱的，然后合力对付夏侯不灭才是正办。
那边，见夏侯不灭破阵而出，夏侯不伤也无心恋战，双手两记日轮印同时轰出！
陆信赶忙双手化圆成方，硬接住这一招，脚下却难免被逼退了几步。
夏侯不伤趁机想要跳下楼梯，却见一杆金枪横空而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哪里走！”左延庆杀到了。
夏侯不伤又想从另一边逃走，却见一柄雪亮的千牛刀拦腰劈了过来，皇甫丕显彻底封锁了他逃跑的去路。
夏侯不伤只好退回陆信面前，被三才阵死死围住！
他的武功可远远比不上夏侯不灭，一对一对付个陆信都没多大胜算，更别说又加上两个远胜陆信的大宗师了！
眨眼间，夏侯不伤的肩膀便中了一枪，大腿便挨了一刀，登时半身浴血。
正痛不欲生间，夏侯不伤忽觉胸口一震，全身真元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消失不见。
他悚然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还是中了陆信的那招大中至拳……
“卑、鄙……”
夏侯不伤口喷鲜血，勉强吐出两个字，便被皇甫丕显一刀砍下了头颅！
……
那厢间，夏侯不灭已经突破了羽林卫的防线，准备救援夏侯霸！
“不要管我！”却听老阀主暴喝一声，指着建元殿前的初始帝道：“擒贼先擒王！”
“那阀主……”夏侯不灭迟疑一下。
他看到，这时陆云已经杀光了所有的护卫，夏侯霸身边再没有旁人保护了。
“就看你能不能赶在老夫死前，把皇甫彧拿下了！”夏侯霸说着，扯下身上沉重的甲胄，还有碍事的软甲，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老夫和这小贼拼了！”
见伯父心意已决，夏侯不灭嚎叫一声，再度纵身而起，飞跃过千牛卫的头顶，朝着皇甫彧飞扑而去！
“护驾护驾！”
保护皇甫彧的千牛卫忙结阵阻拦，可哪里是豁出命去的夏侯不灭的对手？如破布娃娃般被成片打飞出去……
幸好他们人数实在太多，马上又有数不清的千牛卫涌上，就是螳臂当车，也要蚁多咬死象！
见夏侯不灭被千牛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一时半会突破不上来，初始帝才将心放回了肚里，去看那边陆云和夏侯霸的打斗。
……
金水桥畔，看到眼前只剩夏侯霸一人，陆云把手一摆，本要一拥而上的千牛卫便停下脚步，围成个大圈，让如天神下凡的中郎将大人，单独收拾大冢宰。
夏侯霸全身真气鼓荡，须发皆张，虬结的肌肉再度膨胀。他当年也是叱咤天下的大宗师，如今虽年迈体衰，却也还有一战之力！
“小子，你为何要死心塌地帮那昏君？！”
夏侯霸暴喝一声，一记龙象大手印轰然而出！
“我不是在帮他，只为我自己！”
陆云挥手一记翻云覆雨，便将夏侯霸的含恨一击化为了无形。
夏侯霸瞳孔猛缩，没想到双方实力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
愣神间，陆云已欺身近前。夏侯霸想退，却被他一招画地为牢，死死锁在当场。
“你这个背主弃义、遗臭万年的老匹夫！这一拳，是替我父亲打你的！”
下一刻，陆云却不再用精妙的招式，只是一记重拳结结实实轰在了夏侯霸的面门上！
“这一拳，是替我母亲打你的！”
说着，他又是一击上勾拳，狠狠击碎了夏侯霸的下巴，夏侯霸身体不由自主向上飞去。脑子里却荒谬的闪过一个念头，要说替陆信揍我，还能说得过去。可我什么时候招惹过陆夫人来着？
“这一脚，是替我奶奶踹你的！”
陆云一记神龙摆尾，踢中了半空中夏侯霸的腹部。
“这一拳，是替我保叔全家还你的！”
夏侯霸吐血横飞出去，陆云却后发先至，双手扣成金刚杵，狠狠将他从半空捶向了地面！
夏侯霸轰然摔在地上，一身老骨头已经断了不知多少，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建元殿前，看到这一幕，初始帝大喜过望，忙高声对陆云下令道：“活捉他！”
夏侯霸闻声吐出一口污血，呵呵冷笑道：“想屁吃呢，我在黄泉路上最多等你半天！……”
他焉能再受被生擒之辱，让初始帝用来威胁自己的族人？
这时，陆云一记手刀劈下，刚想取夏侯霸性命。却见他两眼闪出妖冶的红光，身体也像个气球般膨胀起来。
“一起死吧！”夏侯霸忽然从地上跃起，朝着陆云扑了过来。
陆云心下陡生警兆，不假思索一招沧海横流击出，将皮球似的夏侯霸直接吹飞出丈许远！
便听轰的一声巨响，夏侯霸爆成团团血雨！
几名千牛卫躲闪不及，被夏侯霸横飞的骨头击中倒地，重伤不起……
……
那厢间，夏侯不灭听到夏侯霸的惨叫声，彻底陷入了疯狂，只见他双目赤红，全身红光缭绕，再度九印齐出，将挡路的千牛卫直接轰为了齑粉！
一招得手，他便闪电般冲到了建元殿前，挥手打爆了几名地阶侍卫，直取站在丹陛上的初始帝！
初始帝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已积蓄了全身的功力，手中天子剑一挥，居然同出九剑，且剑剑不离夏侯不灭的要害！
在夏侯阀的情报中，初始帝练了皇极洞玄功、被卡在地阶巅峰多年，已经没法再突破了。但这蕴含天地之威的九剑，分明是大宗师才能打出来的！
夏侯不灭大吃一惊，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双手猛然再度结印，第三次九印齐出，将初始帝的九道剑光尽数击碎。
见自己蓄谋已久的绝招都奈何不了夏侯不灭，初始帝赶忙拔腿就逃。夏侯不灭正待追赶，忽然心中一凛，侧身闪向一旁。
轰的一声，一柄金枪插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枪柄都没入丹陛整整一半……

第六百九十五章 武痴毙命
夏侯不灭正待追杀初始帝，左延庆、皇甫丕显和陆信联袂杀到了。
左延庆也不去拔枪，提着杜晦的宝剑，朝着夏侯不灭攻去。
皇甫丕显和陆信也分攻他的左右！
三人想要再用三才阵困住夏侯不灭，可夏侯不灭哪会再让他们得逞？日轮印一扫，逼退陆信两步，就想从破绽中逃出，却见陆信身旁闪出一人，再度挡住了他的去路。
夏侯不灭想也不想，一记宝瓶印开路！
却见对方双拳紧扣，轰然击出，隐隐有风雷滚滚！硬接住了他这记宝瓶印！
原来是陆云也赶到了，所用的却是天击九式第九式天地同寿！
碰的一声巨响，周遭的千牛卫纷纷倒地，只有五位大宗师还立在当场。
不过陆云连退五步，而夏侯不灭却稳稳站在那里，高下立判。
可这不是比武，而是生死相搏。夏侯不灭没有突围出去，立时便陷入了另外三人的包围中。三才阵再度将夏侯不灭死死缠住。
“给我争取时间！”陆云大喝一声，双脚一弹，便跃上了建元殿的殿檐，然后他又是一跃，便足足离地二十丈高了。
陆云这才看准了下头的夏侯不灭，开始一招接一招的将天击九式尽数打出！
画地为牢！削金断玉！长风破浪！
卧虎藏龙！翻云覆雨！五岳压顶！
沧海横流！星月无光！天地同寿！
等到陆云打出最后一招，半空中风卷云动，细小的闪电环绕他的全身，已然引动了丝丝天地之力！
这时，夏侯不灭才发现，陆云如一颗炮弹般，从他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看着陆云双手中闪烁着电花的那团紫芒，夏侯不灭心中陡然缩成一团，顾不上理会身边三人，也纵身跃起，九印齐出！
萦绕夏侯不灭周身的红光，化为一个炽热的白点，与陆云手中那团紫芒撞在了一起。
下一个，没有爆炸声响起，天地间却仿佛变成了黑白色。旋即，十几丈内的千牛卫，全都被恐怖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就连陆信三个也不得不运功抵挡，才能稳住身形。
陆云和夏侯不灭同时落地。
陆云一口鲜血喷出，显然受了内伤。
夏侯不灭保持着直立的姿势，面目狰狞的怒视着陆云，却再也动弹不得。
他本就用的激发潜能的秘法，连续九印齐出，已是油尽灯枯……
左延庆一剑刺透了夏侯不灭的后心，所有人终于齐齐松了口气。这位夏侯阀的武痴实在是太可怕了，若非今日这种以众凌寡的偷袭，想要取他性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初始帝大笑着去而复返，一剑斩下了夏侯不灭的头颅，拎在手中高高举起。
“万岁，万岁，万岁！”一众羽林卫和千牛卫山呼海啸起来。
……
紫微宫中血流成河，紫微宫外战况同样激烈。
那烟花炸开的第一时间，夏侯雳便带领部曲赶到应天门外，对紫微宫发起了猛攻。
可紫微宫建在高处，宫墙高达五丈，且射楼女墙俱全，极为易守难攻。皇甫康率领着两万羽林卫分处把守，完全不给夏侯阀任何机会。
看着辛苦蚁附上城头的子弟兵，被守城的羽林卫用弓箭、檑木、滚油轻易的打下城头，眨眼间就死伤过千，夏侯雳急得目眦欲裂。
一旁副将劝道：“大长老，我们没有攻城的器械，这样徒手往上爬，只是送死而已。”
“住口！阀主还在里头，就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上城头去！”夏侯雳暴跳如雷，拔刀要亲自攻城，幸好被亲兵死死拉住。
其实夏侯雳心里也很清楚，必须要等到夏侯不败率领东大营的兵前来，攻城才能有胜算。现在所有的牺牲，其实都是徒劳的……
但有些血，是必须要流的，他怎敢坐视阀主一行在里头惨遭屠戮，自己却按兵不动呢？
夏侯雳一面催促着将士们加紧攻城，一面频频回头朝天津桥方向望去，焦急的等待着夏侯不败的大军赶来。
其实夏侯荣光的斥候营，早就到了天津桥前，却被裴阀的铁甲军给拦住了。
“你们赶紧给我让开！”夏侯荣光挥舞着鞭子，啪啪抽打在裴阀士兵的铁甲上。
裴阀士兵却置若罔闻，一丛密密麻麻的木桩似的，钉在天津桥头。
“你们的长官在哪里？让裴都来见我？！”夏侯荣光的轻骑兵，根本奈何不得这些光铁甲就有一百多斤的重装步兵。
“再不让开，格杀勿论！”见还是无人应声，急了眼的夏侯荣光，刷得抽出了马刀！
“让开！”
两千斥候轻骑也齐刷刷抽出兵刃！
两军眼看就要火并当场，才听铁甲军将领吆喝一声：“让开去路。”
哗哗的甲页摩擦声中，铁甲军终于闪到桥两边，让开了一条去路。
天津桥足有五丈宽，铁甲军让出去路后，却依然占据着桥两侧各两丈宽的地带。
夏侯荣光一面命急速过桥，一面皱眉看着犹不肯让出天津桥的铁甲军。
“天津桥本阀自会把守，给我统统撤下去！”
铁甲军却岿然不动，这次任他如何叫嚣，也不会再退步了。
“夏侯校尉息怒，”只听那铁甲军将领抱拳道：“大帅命令我等替夏侯阀把守天津桥，并没有命令我们，将桥面的防务交出。”
“欸……”夏侯荣光明知此中必有蹊跷，却也无暇细想，更无暇跟他斗嘴，只好狠狠一夹马腹，朝着紫微宫奔去。
顿饭功夫，夏侯不败终于带着攻城部队赶到了，铁甲军依然只让去路，不让防务。
夏侯不败知道，族人们还等着自己去攻城呢，便低声吩咐副将，待自己和攻城部队过去后，不惜一切代价，抢下天津桥。在他看来，十万大军跟在后头，根本不用担心这点人马能断他的后路。
紫微城下，夏侯阀的部曲已经死伤过万，鲜血涂满了城墙下缘，满地都是摔死、烧死、被箭射死的夏侯阀子弟尸首。夏侯雳彻底红了眼，居然真的下令用尸体来堆起高台，让士兵站在上头朝宫墙上射箭。
这根本就无济于事，徒增悲壮而已……
幸好这时，夏侯不败率领攻城部队终于赶到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局面失控
紫微城的血战，早就惊动了整个洛都城，百姓全都躲进家中，各坊紧闭坊门，组织坊丁上墙戒备。
各阀更是打开了武器库，将所有男丁武装起来。妇孺老人也都在阀中组织下，拉土填坑，将坊门堵死；往坊墙上运送箭矢、檑木，皆是如临大敌的架势。
但绝大多数人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懂，皇帝和夏侯阀这半年来不是已经讲和了吗？怎么会突然火并起来？他们甚至搞不清，到底是皇帝要杀夏侯霸，还是夏侯霸要杀皇帝？
在搞清楚状况前，自然还是先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看看风向再说。
谢阀、崔阀赶紧派人出去打探究竟。陆阀、梅阀和卫阀自然提前就得到消息，但眼下，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有条不紊的组织部曲上坊墙自卫，保护各自族人即可。
……
太室山上，一只从北面飞来的信鸽，落在了徐玄机手中。
徐玄机接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倒出里头的信纸一看，登时面色大变，赶忙飞身欲上归隐峰。
却见张玄一已经翩然而下，站在自己的面前。
“师兄，玄清来信说，初始帝和夏侯阀火并开了！”徐玄机失声叫道，这简直是在打天师道和张玄一的脸啊！
张玄一脸上却毫无波澜。便听跟在他身后的百里玄武道：
“师兄方才就是算到洛都城有变，这才让我跟他下山的。”
“我也跟着一起吧。”徐玄机取下自己的宝剑。
张玄一点点头，没有拒绝，带着两人飞速下山，却没有走通往洛都的官道，而是取小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怎么不去洛阳？”徐玄机奇怪问道。
“昨晚见紫微东移，皇甫彧那狗才八成会逃出京城，先救下他再说吧。”张玄一话语中带着对初始帝的不满。
可风驰电掣间，徐玄机却看到张玄一的脸上，分明挂着淡淡的兴奋，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
紫微城外，一具具云梯架起，搭在了城墙上。
全身被甲的京营士兵们，高举着盾牌，沿着云梯蜂拥而上。
又有夏侯阀将士推着数辆攻城车，朝拦路的千斤闸重重撞去，每一下都撞得城头颤抖起来。
一具具床子弩也架设起来，将挂着火油袋的巨箭射向了城头，城门楼上燃起熊熊大火，不时有羽林卫士兵惨叫着坠落城下。
守城的皇甫康压力陡增，再不复之前从容镇定的模样。
“顶住，给我顶住！预备队，给我堵上那个缺口！督战队，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皇甫康缩在城门楼中，朝着外头声嘶力竭的大吼着。
数万夏侯阀军队沿着几十架云梯同时攻城，羽林卫左支右绌已是不易。更糟糕的是，之前夏侯雳派人用血肉之躯攻城时，皇甫康没有提醒手下节省守城器械。方才是滚石檑木热油俱下，一波带走了上万夏侯阀部曲，可现在等对方真正的攻城部队杀上来时，他们手头能用的器械，可就捉襟见肘了。
“怎么回事？”
这时，初始帝在陆云等人的簇拥下，冒着漫天的箭雨，也上了城头。
说话间，他从望孔往城外一看，被外头的场景吓了一跳。
只见足足十多万夏侯阀军队，密密麻麻如蚁群一般，顺着几十架云梯，疯狂的从城墙各处攀爬而上。
城外，一具具攻城弩、投石器，将巨箭石块、燃烧的火油弹冰雹般砸向城头。羽林卫将士死伤惨重，有几处城头已告失守了……
“陛下，我们还是准备不足，滚石檑木火油都用完了……”皇甫康带着哭腔道：“现在，只能拿人命填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裴阀，怎么还按兵不动？！”初始帝咆哮一声。
按照计划，初始帝这边在宫中一发动，裴都就该率领大军勤王，将夏侯阀的军队挡在紫微宫外！现在，他都已经将宫里的夏侯阀众人杀了个精光，却依然没看到裴阀的大军在哪里？！
初始帝死死盯着远处的天津桥上，只见裴阀的铁甲军分列两侧，毫不阻拦夏侯阀的军队通过，倒像是给他们站岗一般。
“陛下，看来裴阀是打算隔岸观火了。”陆信神情严峻地说道。
“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住！”初始帝狠狠一跺脚，转身就下了城楼。
“陛下，我们去哪？”陆云等人赶忙跟上。
“走，立即走！”初始帝压低声音，对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位大宗师道：“让羽林卫替我们拖一阵子，咱们好脱身。”
“去哪？”陆信又问道。
“跟着走就是！”初始帝快步向长乐门走去，也不跟任何羽林卫打招呼，低声对几人道：“离开洛都城再说。”
“陛下，我不能离开洛都。”陆信一脸为难道：“我身为阀主，不能抛弃族人……”
初始帝天子剑一指陆信，红着眼厉喝道：“朕命你护驾，不从就是死罪！”
陆信只好低头不语。
……
紫微城升起的滚滚浓烟，方圆几十里都能看到。
邙山南坡，五万陆阀部曲早已准备妥当，蓄势待发了。
陆伟强自镇定的看着洛都城方向，一颗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这是，便见一条人影飞快奔来，却是观风执事陆侃。
“斥候发现镇北军了，二十万大军绵延十余里，前锋马上就要到安喜门了。”
“这下，裴阀终于要动手了吧？”陆伟紧咬着嘴唇道：“让他们好好打吧，打得越惨越好……”
……
紫微宫在洛都城的西北一角，非但地势最高，而且是独立于洛都城的存在，从紫微宫北面的玄武门，便可直接离开洛都城。
前头应天门激战正酣，后面初始帝已经带着陆云等一众大宗师，赶到了玄武门内。
玄武门内，数千轻骑早已在皇甫珪、皇甫琅和皇甫玑三人的率领下，等候多时了。
看到初始帝等人满头大汗赶来，皇甫玑赶紧牵过战马，请皇帝上马。
陆云、左延庆、陆信、皇甫丕显四人也分别上马。
“出城！”初始帝回头看一眼金碧辉煌的紫微宫，咬牙切齿道：“寡人还会杀回来的！”
玄武门缓缓敞开，数千轻骑便簇拥着初始帝鱼贯而出，朝东疾奔而去。

第六百九十七章 李代桃僵
洛都城东。
数千精骑簇拥着初始帝一行，向东疾驰而去。
还没行出二里，忽见前头一面大旗迎风飘展。
旗面上，斗大的‘裴’字在烈日下耀武扬威。
战旗下，裴邦、裴御仇两位大宗师面沉似水的骑在马背上。
两位大宗师身后，足足上万骑兵列成数队，一眼望不到边。
眼见大军拦路，打头阵的皇甫玑忙勒住马缰，厉声道：“你裴阀不在城中与夏侯阀对战，跑到城外来做什么？！”
“正要迎陛下到我西大营中避难。”裴邦淡淡一笑，也不跟他废话，手中令旗一挥，万余裴阀骑兵便从两翼包抄过来。烟尘腾空间，数千骑兵已成裴阀囊中之物！
“杀出去，冲出重围！”皇甫玑一挺长枪，率众杀入敌阵。一时间，战场上刀光剑影、人嘶马叫、血流成河。不时有惨叫着坠马的士兵，被铁蹄踏得肠穿肚烂，头颅破碎，场面极为血腥！
皇甫玑作战勇猛，带着手下左冲右突，眼看好容易就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却忽见眼前金光一闪，他眼前的世界便旋转起来。
半空中，皇甫玑忽然看见自己的身体仍在马背上，却已经失去了头颅……
皇甫玑的脑袋甫一落地，便被马蹄踏了个粉碎。
骑在马上的，正是裴阀的大宗师裴御仇。裴御仇一招金戈铁马，秒杀了皇甫家的骑兵将领，却不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卒。
那些人，自有外围的骑兵收拾。就算他们能侥幸逃脱，也会一头撞上不远处去二十万镇北军，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裴御仇便直扑那穿着黄袍之人而去。
羽林骑兵们见状，赶忙簇拥着皇帝转向而逃。
裴御仇一面追击，一面朝阵中的陆信喊话道：“陆阀主，我三十万大军已经入城。识相的，立即交出皇帝，不然本阀定要血洗陆阀！”
那陆信却只顾着闷头逃命，根本不答话。
“挡住他们！”
这时，裴邦带着一队骑兵，从斜刺里杀出，直接冲进了羽林轻骑的中军。
裴阀的武功最适合在沙场对敌，有裴邦这位大宗师，全力施展气吞山河诀头前开路，羽林轻骑根本就挡不住！很快便如沸汤泼雪般，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邦、裴御仇趁机完成了合围，将初始帝、陆信父子还有皇甫丕显、左延庆等人团团围在中间。
“陆信，你既然要死，那就痛痛快快跟我打一场，不要丢大宗师的脸！”裴御仇一招‘烽火连城’，劈向离他最近的陆信。
对方毕竟是大宗师，他嘴上轻蔑，手上却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谁知这一拳，就像打在豆腐上一样，居然直接将那‘陆信’，拦腰轰成了两截……
裴御仇不禁目瞪口呆，不知是自己太厉害，还是陆阀的大宗师实在太水？
“这是个假货！中计了！”裴邦却旁观者清，纵身飞到初始帝面前，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擒到手中。一看，果然是个穿着龙袍的普通士兵……
再看那陆云、皇甫丕显、左延庆，也全都假货，没一个是本人！
这些士兵故意弄得满脸烟熏火燎，跟皇帝等人换穿了衣服，就简单骗过了裴阀的人。
“诶，王八蛋！”裴邦气恼之下，将那些西贝货尽数格杀。
“走了皇帝，这下如何跟阀主交代？”裴御仇愁眉苦脸的望着远方，这茫茫大地，追都不知道往哪追了？
“管不了那么多，先进京杀人吧！”裴邦一咬牙，沉声道：“只要打败了夏侯阀，还怕个逃跑的皇帝不成？”
“也是。”裴御仇点点头，便和裴邦收拢队伍，朝安喜门而去。
……
洛都城中，裴阀和夏侯阀终于开战了。
战端的起源仍是在天津桥。
当夏侯阀的攻城部队全部通过后，夏侯不语便按照夏侯不败的吩咐，想将铁甲军撵下天津桥，控制住大军的退路。
谁知铁甲军寸步不让，双方很快便拳脚相加起来。
“还客气什么？干死他们！”忽听一声暴喝，在众人耳边炸响。
铁甲军终于等到了命令，马上便拔出了兵刃，率先向仍把他们当成联军的夏侯阀士兵砍去。
“你们要造反吗？！”眼看着猝不及防的将士们被砍得落花流水，夏侯不语惊叫起来。
话音未落，便只觉有人按住了自己的头颅，夏侯不语转动眼球，看到那人竟然是裴都。
“本阀是奉旨讨逆！”
裴都淡淡一笑，将夏侯不语的脑袋直接拧了下来，高高举起，对两军将士沉声道：“奉陛下密旨，诛杀夏侯阀，清君侧！”
“杀夏侯！清君侧！”
铁甲军登时士气大振，趁着敌军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之际，将夏侯阀的军队，全都撵下了天津桥。
随着铁甲军在天津桥上，布下一道道铜墙铁壁，夏侯阀的十几万大军，被从中间截成两段了。
洛河南畔的六七万大军登时急了眼，马上想要组织人手，夺回天津桥。
可裴都哪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只见无数裴阀大军从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困在河边一段三四里的街道上。
眼见无路可退，夏侯阀的将士们也只能背水一战了。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背对着河面结好阵势，拼命抵挡着裴阀军队的猛烈进攻！
双方说起来都是京营将士，同袍相残起来却毫不手软。转眼间，街道上血流成河，连洛河都被染成了红色……
……
洛河北畔，看到裴阀突然将自家军队截成两段，疯狂围攻对岸的部队。眼看就要攻下应天门的夏侯阀部队惊呆了。
“奶奶的，我日裴都的祖宗！”夏侯不败咆哮一声，就要带兵回身救援。
“不可！”夏侯雳却一把拉住他，指着紫微城城头道：“马上就要攻下来了，我们可以救阀主了……”
“爹，醒醒吧，这都两个时辰了，阀主都不知死几遍了！”夏侯不败给了他老子一耳光，指着南边正在苦苦支撑的军队道：“那些人还活着，他们才是我们的本钱！”
“唉……”挨了儿子这一下，夏侯雳一下子醒过来。不顾夏侯荣光要吃人的目光，他终于下令道：“停止攻城，夺回天津桥……”

第六百九十八章 图穷匕见
夏侯阀彻底乱成一锅粥。
跟关门自保的其余各阀不同，夏侯坊坊门大开，只要是男子，哪怕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都纷纷披挂上阵，朝着紫微宫方向赶去增援。
夏侯坊中，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已经抽调一空，自然也没人再管被软禁在家的夏侯雷父子了。
夏侯雷打开院门往外一看，见外头果然鸡飞狗跳，没有一个看守了。
“好机会，赶紧趁乱逃走。”夏侯雷背上收拾好的细软，向夏侯不害招手。
夏侯不害也背着包袱，提着兵刃，却有些不忍道：“爹，还是先去帮阀中靖难吧，这样自然就没人怀疑我们了。”
“你糊涂，他们半天没打下紫微城，阀主还有不伤、不灭，肯定已经归西了！”夏侯雷指着正当午的日头，跳脚道：“你现在能去干什么？”
“爷爷说得对。”夏侯荣升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二十万镇北军已经从安喜门入城了，我们还在这里等死吗？”
“荣升，你怎么回来了？”夏侯不害又惊又喜的看着儿子。
“我听说你们被抓起来，就偷偷跑回来，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你们。”只听夏侯荣升道。
“好孙儿，爷爷没白疼你。”夏侯雷拉着孙子就往外头，有了孙子，他也就不管儿子了。
夏侯不害赶忙紧紧跟上，问夏侯荣升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通知大长老了没有？”
“蠢货，不就是他们害我父子差点送命吗？你还管他们死活？”夏侯雷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不开窍的呆货。
“那咱们去哪？”夏侯不害追问道。
“速速随我西去，潼关那边还不知道洛都的情况，我们正好趁机接手。”
“不错，三十万西军才是夏侯阀复兴的希望！”夏侯雷也神情一振，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
正说话间，三人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却是正在养病的夏侯不破，拄着拐出来查看情势，却正好撞见了他们三个。
“咦，荣升你怎么回来了？”夏侯不破咳嗽两声，奇怪的看着夏侯荣升。
“哦，三叔，我是回来报信的，二十万镇北军，从北门入城了！”夏侯荣升面色如常的迎上去。
“什么？！”夏侯不破一阵天旋地转，夏侯荣升赶忙将他扶住。
“快扶我去找大长老……”夏侯不破紧紧抓着夏侯荣升的手，忽然只觉肋下一凉。他低头一看，便见一把匕首，已经深深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你……”夏侯不破口喷鲜血，话没出口便断了气。夏侯雷帮着孙儿，将夏侯不破的尸首丢进了道旁的排水渠。祖孙俩这才若无其事出来。
夏侯不害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老子，觉着这两个人已经疯了。
“三叔太聪明了，有他在我们很难掌握安西军……”夏侯荣升丢下一句，便当先而去。
“走！咱们爷们受了三代鸟气，合该咱们得片新天地了！”夏侯雷看一眼发呆的儿子，紧跟孙儿而去。
夏侯不害如坠梦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也赶紧追了上去。
……
天色渐晚，山峦如黛。
陆云、陆信、左延庆和皇甫丕显，以及数十名千牛卫，保护着身穿老百姓衣服的初始帝，一口气向西逃了二十里，又折向南边二十里，这才远远绕到洛都南边。
初始帝不敢稍作停留，又催促众人继续赶路，一直到天黑进了山，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几匹战马支撑不住，口吐白沫倒地。
陆云便沉声请示道：“陛下，还是休息一下再上路吧。不然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初始帝回望洛都方向，只见暮色中火光四起。
陆信也从旁劝道：“陛下，今夜城中大乱，夏侯阀和裴阀激战正酣，没人顾得上我们。”
“唉，好吧，找个地方落脚……”
初始帝这才终于同意。
“我去。”陆云便纵马先行一步，给初始帝打前站去了。
不一会儿，陆云便去而复返，笑道：“陛下真是洪福齐天，前头不远就有个道观，里头道士有米有面有柴禾，正好可以让陛下休息。”
初始帝闻言神情一振，九月的山里，夜间已经很冷了。他又逃了一天粒米未进，哪能禁得住这份诱惑？
便欣然道：“前头带路。”
不一会儿，陆云便将初始帝引到了他口中那座道观前，里头果然亮着灯。几个道士打着灯笼，瑟瑟发抖的在门口迎接。
“我带人外围警戒。”陆信主动请缨，便带走了大半的护卫。
余下人簇拥着皇帝进了三清殿，皇甫丕显又带人在殿外值守。
不一会儿，护卫们生起火来，道士们奉上干粮和茶水。初始帝在左延庆的侍奉下，洗干净脸和手，坐在火堆旁的毡毯上，大口大口的就着咸菜吃杂粮饼子，感觉比御膳还要可口。
虽然落荒而逃至此，可谓狼狈不堪，初始帝心情却很不错，猛吃了几口，感觉不那么饿了，便对从旁侍奉的陆云和左延庆道：“你们放心，楚王已经带着我皇甫阀十万大军北上勤王了，这会儿差不多就在伊川等着我们了。”
“是啊。”左延庆点点头道：“陛下真是神机妙算。”
“和他们汇合之后，咱们就杀回洛都去。到时候裴阀和夏侯阀已经两败俱伤，最后还是咱们渔翁得利。”初始帝得意的一笑，边吃边说，结果被一口粗粮饼子噎住了。
噎得他直翻白眼，伸手向两人要水。
谁知陆云和左延庆却无动于衷，任由初始帝被噎得鼻涕都下来了。
初始帝好容易才缓过劲来，使劲拍打着胸口，狠狠瞪着两个人道：“你们都瞎吗？要噎死寡人不成？”
“那样也算陛下的福分了。”却听陆云淡淡一笑道。
“你说什么？”初始帝登时炸了毛，他用余光一扫，却悚然发现，整个大殿只剩他跟陆云两个，左延庆和那些护卫，都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都去哪了？！”初始帝想去摸自己的天子剑，却也摸了个空，他不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陛下是大宗师，怎么会察觉不到外头的情形呢？”陆云猫戏耗子似的打量着初始帝道。

第六百九十九章 凤凰观中惩元凶
道观中。
初始帝被陆云看的发毛，再也不顾皇帝的体面，大声叫嚷起来道：“来人，快来人，皇甫丕显！”
虚掩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皇甫丕显从外头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小道童。
“你死哪去了？”初始帝狠狠瞪一眼皇甫丕显，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陆云却看向皇甫丕显身后的那个小道童。
“皇祖母安全了吗？”
便听道童笑答道：“我和仙儿办事你还不放心？老太后已经在陆坊安顿好了。”
“你们在鬼扯什么？陆云，你是被山鬼魇着了吗？”初始帝一头雾水地骂道：“什么皇祖母，皇祖母也是你能叫的吗？”
“我当然可以叫了，皇叔。”陆云又是微微一笑，揶揄看着初始帝。
“越说越不像话了！”
初始帝终于按捺不住火气了，指着皇甫丕显喝道：“给我把这疯小子先拿下来。”
“抱歉陛下，恕为臣不能奉命……”皇甫丕显苦着脸，没有动弹。
“怎么，连你也要反寡人吗？我们可是同族的兄弟啊！”初始帝色厉内荏的喊叫起来，他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对不起陛下，这是家严的命令……”只听皇甫丕显汗颜的指着那小道童道：“父命难违啊。”
“你说什么？！”初始帝呆呆看着那十几岁的小道童，难以置信道：“他是皇甫照？”
“不错，老子就是皇甫照。”小道童冷笑一声，一脚踢在皇甫丕显屁股上，骂骂咧咧道：“逆子，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是他对不起我们，对不起皇甫家！不是他勾结外人，谋朝篡位，我们皇甫家会死那些人吗？会落到这般田地吗？还有你老子我，会变成这个德性吗？再敢叫他一句陛下，我他妈踹死你！”
“爹，我错了，我错了。”皇甫丕显原本和皇甫照的关系并不好，可他以为死了十一年的爹，如今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尽管样子有些一言难尽，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自然任打任骂了。
听到皇甫照那熟悉的语气，初始帝一阵阵毛骨悚然，见鬼一样的看着他道：“你真是皇甫照？你竟然没死？”
“你没死我怎么能闭眼？”皇甫照冷笑一声道：“不光我没死，我大玄的太子殿下也没死！”
初始帝不由怒道：“胡说，寡人还没册封太子呢！”今天才是立储大典的日子，还没开始就战成一团，自然也没有册封太子了。
皇甫照却嗤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册封太子？我说的是我大玄乾明太子！”
初始帝又是一炸毛，失声问道：“谁？”
便见皇甫照父子在朝陆云行跪拜大礼，口称：“为臣拜见太子殿下！”
初始帝登时魂不附体，指着陆云道：“你，你，怎么会是皇甫承呢？”
“不错我就是皇甫承，处心积虑到你身边，就是为了报仇雪恨的。”
只见陆云亲手扶起皇甫照父子，缓缓走到皇甫彧面前道：
“其实这一年来，我有一百零三次机会，可以把你杀掉，但是我都忍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初始帝不由自主的问道。
“因为我要在这里，在我母亲的葬身之地，亲手杀了你这个国贼逆臣，祭奠母后！”
陆云说着，将一块扣在地上的匾额踢翻过来。那是他提前赶过来，藏起的道观牌匾。
初始帝定金一看，只见那牌匾上，刻着三个金黄色的大字——凤凰观！
“凤凰观？这里是落凤坡？！”初始帝惊叫一声，拔腿想逃，却被陆云后发先至，一招画地为牢便锁在当场。
“你不是大宗师吗？怎么让人家一招就制住了？”
皇甫照见状揶揄皇甫彧道：“狗屁天阶吹牛逼，你练的是皇极洞玄功，孤阳不长，怎么可能突破到天阶？今天强行提升内力，受了内伤了吧？”
初始帝面色涨红，皇甫照说的一点没错。他白日里能抵挡住夏侯不灭那一招，完全靠强行提升内力所致。就像陆云当初那样，一旦强行提升功力，必将遭到反噬！
但今日战事如此之紧，哪有时间给他调息恢复？初始帝一直强压着内伤，到这会儿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好吧，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不该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贤侄，现在皇甫家又到了存亡之秋，你可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啊。”他回头看向陆云，露出央求的目光道：
“大不了朕传位给你，我们共御外辱！”
皇甫照却啪的一个耳光，将皇甫彧打翻在地，啐道：“皇位本就是我乖孙的，还用你传？！”
初始帝见状，只好拿出了杀手锏——他把玉玺攥在手中，作势要往地上掼道：“杀了我。你们也别想得到传国玉玺！”
“哦，这东西我也有一块。”
陆云见状，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方玉玺，竟与初始帝手中的一模一样。
但仔细一看，两方玉玺还是有所不同的。陆云手中那方，在火光下宝光满室，初始帝手中的那方就黯然失色多了，不用说也知道真假了。
“我这是才真的！你那是假的！”初始帝瞪大眼不愿承认。
“你那是假的，我骗你的。”左延庆收拾干净了护卫，和陆信从外头进来。“也不想想，要是真的话，裴阀能舍得给你？”
左延庆一句诛心之言，打碎了初始帝最后的依凭，他颓然松手，任那方玉玺滚落在地……
“请问殿下，此獠如何处置？”陆信抱拳向陆云问道。
“废了他的武功，先看管起来吧。”陆云淡淡吩咐一句，要是由着性子，他当然想活剐了皇甫彧。但既然有志天下，当然不能用私刑，要按照大玄的律法来处置皇甫彧。
“妥。”皇甫照点点头，其实他也不想看到陆云再和皇甫彧叔侄相残，这些年来，皇甫家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他便一掌拍碎了皇甫彧的气海，皇甫彧登时委顿余地，日后连个女人也打不过了……

第七百章 十二天阶斗一人
此时，张玄一在徐玄机和百里玄武的陪伴下，也来到了落凤坡。
站在凤凰观外的小山上，张玄一仰头看一眼满天星斗，只见七杀星大放光明，照耀北极中天而紫微星彻底看不见了……
张玄一面沉如水，低头望向凤凰观的点点火光，叹息道：“还是来迟一步。”
徐玄机吃惊道：“初始帝被杀了？”
张玄一摇摇头，道：“还活着。但气运已经不在他，彻底被七杀所夺。”
徐玄机闻言迟疑道：“那……师兄，七杀岂不就成了紫微？我们岂不是要逆天而行？”
张玄一淡淡一笑道：“修行到我这步，本就是妄图逆天改命。这一关过去，我就可以问道先天了。”
说着，他大步下山，朝着凤凰观行去。
“我陪师兄闯这龙潭虎穴。”百里玄武神情一凛，紧紧跟了上去。
“唉……”徐玄机叹息一声，也跟了上去。
……
转眼，三人进了凤凰观。
张玄一一眼就看到陆云，手持玉玺，端坐在三清像前。
在陆云的左边，立了陆仙、陆信、梅钰、卫央、周煌、桓道济，六名大宗师。
陆云的右边，立了孙元朗、皇甫照、公冶天府、皇甫丕显、左延庆、天女，又是六名大宗师。
陆云身侧，还站着个苏盈袖。
加上陆云，就是整整一十四名大宗师！
“我的天哪……”跟着进来的徐玄机，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心中无力的哀叹道：“师兄猜得没错，对方果然是大气运啊……”
在澹台北斗、朱秀衣、轩辕问天、夏侯不灭、夏侯不伤、杜晦相继身陨之后，天下大宗师，陆云已占一半有余！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
张玄一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稳稳立在那里，视满殿大宗师如草芥。
皇甫照大喝一声：“张玄一，看见大玄皇帝还不行礼！”
张玄一露出恍然的神情，对陆云道：“原来你是皇甫承，当初没死在这里啊。”
陆云点点头，沉声道：“不错，我就是皇甫承。张真人，事到如今，还请顺应天意，不要逆天而为了。”
张玄一却放声大笑道：“哈哈哈，恰恰相反，老道今天就是来借此机缘破茧的！”
“不是当初，我故意让天女拿走了那本册子，你能想到那‘毁天灭地十二天干大阵’？”说着他目光在一十四名大宗师脸上缓缓扫过道：“不知是哪十二位下阵赐教？”
众大宗师都知道废话没用了，便齐刷刷望向陆云。
“结阵！”陆云便站起身来，将玉玺交给了苏盈袖。
陆云第一个走到了院中，众人也相继出来，围着张玄一结成了毁天灭地十二天干大阵！
陆仙和孙元朗一左一右充当阵眼。
陆云陆信、皇甫照、皇甫丕显、左延庆立在陆仙身后，结成乾阵！
公冶天府、周煌、桓道济、梅钰、卫央立在孙元朗身后，结成坤阵！
“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天干大阵。”张玄一不由见猎心喜道：“当年对付寇仙之时，只结成了天阵，一直深以为憾，如今终于可以一窥全貌了。”
“师兄小心啊，这阵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徐玄机脸色煞白，当初他虽然没入阵对付寇仙之，却是在一旁看的真切，焉能不知这阵法之恐怖？紧紧半套阵法，就将上任天下第一人镇压下来，何况如今威力全开？
“掌教，我们一起上，帮师兄对付他们！”百里玄武咬牙就要跟着入阵。
却被天女和苏盈袖挡住了。
“你……”百里玄武刚要开口呵斥。
却听张玄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下令道：“你们只许旁观，不得出手！”
顿一顿，张玄一又下令道：“此战老道若是身陨，天师道便关闭山门，不问世事，不许与朝廷作对，听见了没有？”
“师兄，是……”徐玄机面露痛苦之色，却也不敢不答应。一方面因为张玄一说一不二，二者，张玄一若是输了，天师道拿什么跟这一大帮子大宗师去斗？
“说完了没有，还打不打？”孙元朗不耐烦的催促一声，不能跟张玄一单打独斗，他已经很遗憾了，哪有耐心听他罗里吧嗦？
“哈哈，不要急，贫道来也。”
张玄一大笑着欣然入阵。
知道这一战，非得把方圆百丈都夷为平地不可，徐玄机和百里玄武赶紧退后。
天女和苏盈袖也赶紧退后，一面防备着徐玄机和百里玄武突然出手，一面紧张的注视着场中的惊世对决。
……
一十二名天阶大宗师，结阵对决当世第一人，实乃前无古人的一局！
张玄一入阵后，闭目将全身功力运转到巅峰，这才睁开眼，对十二人道：“久等了，开始吧。”
“好！”
陆仙和孙元朗一起大喝一声，接受身后各自五人的传功，两人登时功力暴涨数倍，也不用什么招数，只双手一推，便有万千炫目的气剑飞射向张玄一！
每一剑都是开碑裂石的威力，眨眼就将他身后的凤凰观化为平地。
张玄一的状况更是糟糕，他被十二位大宗师的气机死死锁定，根本无法辗转腾挪，只能不断催发全身真气对轰抵御那万千气剑！
轰鸣声响彻山谷，惊得夜宿的鸟兽四散奔逃。
天空中乌云盘旋，不一会儿便掩盖了漫天的繁星。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被陆仙和孙元朗尽数引向了张玄一。
这是何等恐怖的景象啊，无数的气剑、混杂着闪电笼罩着张玄一的四周，眨眼间，变成个光球，以张玄一为中心爆炸开了，炸出个丈许深，五丈宽的大圆坑……
百里玄武和天女姐妹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恐怖的阵法，完全无法想象，这竟是人力所为！更无法想象，凭肉体凡躯，又该如何抵挡的住？
就是天阶大宗师，眨眼间也要被轰成齑粉了吧！
哪怕是张玄一也同样要支撑不住了，只见爆炸过后，他已是衣衫褴褛，鼻青脸肿，单膝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么短的时间，他便已经如当初的寇仙之那样，被活活耗光真元脱力了。
皇甫照见状怪叫一声道：“牛鼻子脱力了，趁他病要他命！”

第七百零一章 张玄一问道先天
落凤坡上，已是寸草不生，原先凤凰观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五丈宽的巨坑。
张玄一吃力的从巨坑中爬出来，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一般。
“师兄！”徐玄机和百里玄武再也忍不住，想要出手相救。
天女和苏盈袖都不知该不该阻拦了……
张玄一却摆了摆手，显然仍不许他们插手。
皇甫照见状怪叫一声道：“牛鼻子脱力了，趁他病要他命！”
陆仙、孙元朗却神情无比肃穆的看着张玄一，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人，而是神，是仙一般！
“天地合击！”
两人大喝一声，同时催动全力，将万千气剑合为一黑一白两股巨剑，朝着张玄一胸口激射而去。
张玄一抬头一笑，双手抱虚画太极。他明明身上已经没有一丝真元了，但那太极却产生了极大的吸力，眨眼便将两股巨剑尽数收入其中！
再看张玄一手中太极，已成一片混沌之色。
张玄一低头看着那片混沌，欣喜若狂的放声长笑道：“这就是道，吾得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笑声直冲霄汉，刹那间天地无声，云收雷歇，重又星光灿烂。
陆仙呆呆看着那团混沌，艳羡道：原来道真的存在，那到底什么是道？”
只见张玄一缓缓起身，像是捧着最珍贵的至宝一样，微笑举起那团混沌道：“道可道，非常道。”
孙元朗不由怒哼一声：“故弄玄虚！”
可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羡慕嫉妒恨。
“我虽不能说，但可以诸位道友见识一番。”张玄一又是微微一笑，唱起道歌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歌声中，他手中的混沌随意赋形，似乎整个宇宙都在他手中一般。
众人只见眼前白光闪过，居然看到三个张玄一同时出现在面前。
陆仙和孙元朗赶忙拼命再出一击，却被两个张玄一分别挡住，第三个张玄一刹那间就瞬移到大阵之中，竟然又化出三个张玄一，三人举手投足便破了这天下无敌的大阵！
十二位大宗师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便悉数被打翻在地，虽然受伤轻重不一，却都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他们终于明白了，张玄一终于勘破那一步，问道先天了！
但张玄一破阵之后，没有再出手，又重新化为一人。
“好一招一气化三清。”陆仙放松的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笑问张玄一道：“方才你那招至少可以杀掉我们一半的人，为什么不下手？”
“是啊，为什么？”张玄一神秘的微微一笑，身体居然变成了半透明，飘在半空之中，服侍着地面的山川河岳、蝼蚁苍生，哈哈大笑着作歌唱道：
“吾今获轻举，修行立功尔。
三界尽稽首，从容紫宫里。
停驾虚无中，人生若流水……”
那仙音缥缈的道歌声中，张玄一化作万千金光，将这黑夜照的如白昼一般。
“朝闻道，夕死可矣……”
虚空中只留下他的声音，再没有张玄一这个人了。
所有人都呆呆坐在那里，看着天色重新漆黑。星月再度闪耀，可眼前这世界，似乎再也不是原先那样了……
“师兄啊……”
徐玄机的哭声，将众人从张玄一带来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只见他哭得极为伤心，这位天师道掌教真人，真想把张玄一抓回来问问，你到底是成仙了还是羽化了？还会不会再回来了？
孙元朗忽然冷笑道：“果然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厮就算成仙了，也不忘算计我们！”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在场的大宗师们却全都了然点头。
是啊。在亲眼目睹了张玄一得道的过程后，谁还对世间的名利纷争再有一点兴趣？全都深深生出一种此间索然无味，一心想赶紧了结眼前因果，好专心问道的念头。
好一阵子，众人才暂时压下那股异样的情绪，都将目光投向了陆云。
“陛下，这两人如何处置？”皇甫丕显也不再纠结，昔日下属忽然变成自家主公的别扭感，指着两个道士沉声问道。
虽然徐玄机和百里玄武还毫发无伤，但十四个大宗师，一人一脚也能把两人踩扁了。
“张真人最后放我们一马，就是为了让我放他天师道一马。”陆云缓缓走到徐玄机面前，沉声道：“我以大玄天子的名义宣布，天师道不再是国教，太平道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师道，从此宗教的归宗教，皇帝的归皇帝。”
陆云说这话时，苏盈袖没有反对，孙元朗也没有说话，公冶天府更是像局外人一般，连一点表情变化都欠奉，显然双方早已达成了协议。
说完，陆云面无表情的看着徐玄机道：“如果你愿意接受，就向朕行跪拜礼吧。”
“大玄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贫道愿意服从陛下的安排。”徐玄机马上五体投地，跪在陆云脚下。就连他身后的百里玄武，也没了继续争斗的念头，跟着跪了下来……
张玄一得道，非但影响了陆云一方，同样也深深影响了他们。
两名道士表示臣服后，便立即返回太室山，按照张玄一的吩咐，关闭山门，不问世事，自不必再赘述。
陆云的目光又落在卫央身上。
“陛下。”卫央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道：“卫阀发誓效忠陛下，只求能放大皇子……哦不，皇甫轩一条生路。”
“朕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罪责在我皇叔，皇兄无罪。”陆云点了点头，同意了卫央所请。
然后，他看向洛都城方向，对众位大宗师道：“我知道诸位已经无心恋战，但所谓有始必有终，还请诸位为天下百姓计，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是自然，陛下放心。”众位大宗师纷纷笑着点头。
“好，那我们就按照计划，走吧。”
陆云回头看一眼，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凤凰观，便纵身消失在微明的天光之中。
诸位大宗师也紧随其后，朝洛都城飞奔而去。

第七百零二章 大仇终得报
洛都城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街。到处都是被点燃的民居，大火映照着洛河上飘满的死尸……
夏侯阀和裴阀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双方皆是死伤惨重，胜利的天平终究还是倒向了人数占优、且抢占先机的裴阀。
到了下半夜，裴阀已经将夏侯阀的军队彻底分割包围，死死困在洛河两岸，方圆不足五里的狭小区域呢。只是裴都不想损失太大，才下令放缓了攻击的节奏，尽量用弓箭来消耗夏侯阀的人命……
这下，用不着那么多军队了，裴阀又腾出手来，血洗了夏侯坊，并包围了陆阀、梅阀、卫阀、谢阀、崔阀，命他们在天亮前投降，不然同样鸡犬不留。
至此，裴都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虽然没有抓到初始帝，但裴阀已经完美的完成了预定的计划，胜利已在囊中，再没有任何悬念了。
在一众裴阀将领的谀词如潮中，裴都走向中军帐道：“本帅要睡一觉，希望醒来后，你们能告诉我，洛都城彻底姓裴了。”
“大帅只管安睡，我等必不让大帅失望！”众将声如山响，顺风仗谁不会打？落水狗谁不会揍？世上就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裴都走进帐中，看一眼桌上的洛都城模型，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明晚，就要在长乐殿睡觉了。”
真叫一个志得意满。
说完，他便躺在行军床上，安然睡去。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就连外头的兵荒马乱之声，都不能打扰到他分毫。
他正在梦里登基为帝，接受群臣山呼海啸叩拜之时，忽然感到有人走进了营帐。
裴都想也不想，便甩出了袖箭。
便听叮得一声，他这才睁眼起身，却见那不速之客竟是陆仙。
只见陆仙两指夹着那柄袖箭，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大人在看个孩子胡闹一般。
“陆副宗主，你要想清楚后果，若是伤了本帅，你陆阀一个不活！”裴都知道自己不是陆仙的对手，便出言恫吓道。
“好大的口气啊。”孙元朗也掀开帘子走进来，笑着指了指还搞不清状况的裴都道：“你小子睡得可真够踏实，你裴阀大军都已经逃出洛都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春秋大梦。”
说着他将中军帐的帘子一撕，外头刺眼的亮光登时照射进来。
裴都眯起眼，朝外一看，登时魂飞魄散，只见裴邦、裴御仇、裴御难、裴御寇，都被五花大绑着，一字排开跪在外头。
“这绝对是做梦。”裴都想要拧自己大腿一把，却被孙元朗一掌拍在了丹田气海上。
“老道帮你醒一醒……”
裴都只觉腹部被人掏空了一般，登时剧痛无比，昏迷之前，他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没在做梦……
……
裴都这一觉确实错过了太多的精彩。
在这段时间里，非但陆云在十三名大宗师的追随下返回洛都，陆阀藏在邙山的五万大军，也接到信号赶来了。还有商家的船队，将整整十五万陆阀、梅阀还有商家自己的军队，直接运进了洛都城中。
那边，裴阀和夏侯阀的军队激战了一天一夜，全都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这边，二十万生力军养精蓄锐，如猛虎下山，本就是强弱分明了！
更要命的是，陆云这边，还有整整十四位大宗师！这仗还怎么打？
十余名大宗师组成的小队，完全无视千军万马，在众目睽睽之下，相继将裴阀的一众将领生擒活捉。军队失去主帅，可不止失去指挥那么简单，士气和勇气也瞬间跌落到低谷。裴阀军队哪能抵挡得住下山猛虎般的三家联军，登时兵败如山倒，仓皇向北逃窜。
一小撮夏侯阀军队，也趁乱夺路而逃，跟着夏侯不败朝西赶去。
这时皇甫勋和皇甫珂也带着皇甫阀的两万骑兵，赶到了洛都城外。
陆云早有安排。让皇甫照和皇甫丕显去招降皇甫家的部队。
皇甫勋是皇甫照的堂弟，皇甫珂也早就被陆云收服，再者，还有老太后背书，皇甫阀的军队自然毫无悬念的，向新君宣誓效忠，马上被编为羽林卫，进入一片狼藉的紫微宫收拾局面。
……
而陆云，则在其余几位大宗师的保护下，去追杀夏侯不败。
别人他可以宽恕，唯独这个亲手逼死自己母亲的刽子手，必须死！
而且，必须由他亲手杀死！
那厢间，夏侯不败如丧家之犬一路奔逃，眼看到了潼关，只要过去潼关，就可以凭借险关据守。再收拢安西军，重新出关报仇！
夏侯不败疲惫的摆摆手，让手下人赶紧去叫门。
谁知关城紧闭，上头无人应声。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还不是夏侯阀的子弟？！”夏侯不败暴跳如雷，朝着关城上怒吼起来。
“哼，正是因为我们是夏侯家的子弟，才不会给你们开门！”
关城上，传来夏侯雷的声音，他指着城下的夏侯不败，对左右将领大声道：
“就是他们父子害得我夏侯阀被屠戮殆尽，又害死了阀主一家三代，不许给他们开门！”
城头上的夏侯阀将士闻言怒骂起来，他们的家眷都在洛都城中，显然也已是凶多吉少了。
听了夏侯雷的话，他们自然将怨气对准了夏侯不败，非但不开城门，反而拿箭向城下射去。
“你们……”夏侯不败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挥剑拨开几支射来的箭矢，拨转马头准备另寻去路。
却悚然看到，几条身影拦在了他的来路上。
“陆云？”夏侯不败先是冷笑一声，待看清陆云身后的那些人，却笑不出来了。
只见陆信、公冶天府、梅钰、卫央、周煌、桓道济，还有左延庆，整整七位大宗师，立在陆云身后。
其实他就是孤陋寡闻了，若是知道陆云和站在他身后的天女、苏盈袖，也都是大宗师的话，估计直接就吓尿裤子了。
周煌、桓道济双目喷火的盯着夏侯不败，却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陆云拨马来到夏侯不败面前，冷冷看着他道：
“十二年前，你追杀我母子时，没想到今天会被我追杀吧？”
夏侯不败闻言一愣，旋即恍然道：“原来你是皇甫承这个孽种！当初怎么就没把你烧死呢？”
“那是因为，老天爷要留我取你性命！”陆云冷笑一声，纵身跃起，直扑夏侯不败！
“成王败寇，要取我性命，你得够本事才行！”
夏侯不败冷笑一声，他打不过七大宗师联手，还打不过个区区陆云？
他稳稳坐在马背上，一击日轮印朝陆云攻去！
却被陆云一拳打散了红日！陆云旋即又一掌击出，数道光剑射向夏侯不败。
“天阶？！”夏侯不败惊叫一声，飞身而起。他的战马却被光剑射穿，倒在血泊之中。
“天阶有什么稀奇的？！我这里都是天阶！”
陆云长笑一声，豪气干云的再度向夏侯不败攻去！
两人便在潼关下，一招接一招的打斗起来，一时间烟尘四起，声震山谷。
潼关城上，夏侯荣升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云。
他原本总以为自己没有机会和陆云打一场，否则胜负还在两可间。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夜郎自大了。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夏侯荣光痛苦的闭上眼，心中被朱秀衣苦心激起的锐气，忽然就消弭无形了……
……
关城下，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按说两人功力不相上下，甚至夏侯不败还要强上一些。
但高手对决，比的就是气势。陆云旭日东升，天下尽在掌握，正是豪情万丈，真元蓬勃不息之境！
夏侯不败却已是丧家之犬、败军之将，还有什么不败可言？
不出百招，他便被陆云用天击九式打倒在地，还想起身时，大中至拳又打了上来……
这下夏侯不败再也无力反抗了。
陆云便在潼关城下，一拳一拳的爆锤夏侯不败，将积郁十二年的怨毒郁卒尽数宣泄出来！
看着被打成肉泥的夏侯不败，陆云终于彻底放下了过往，可以用王道心态，平和的处理眼前事了。
他站起身来，接过苏盈袖递上的帕子，擦干双手的血迹，抬头看着关城上，朗声宣布道：
“朕乃高祖皇帝嫡孙，乾明皇帝所立太子，大玄皇帝皇甫承！如今首恶已除，既往不咎。一年内反正的官兵统统免罪，否则等御驾亲征，踏破潼关时，就只有血流成河了！”
说完，陆云在一众大宗师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远去。
城头夏侯雷等人面色苍白，刚才那一刻，他们差点就要开城投降了……

第七百零三章 尾声
经过数日的混乱之后，洛都城恢复了平静。
九月初八这天，陆云正是告奠太庙、恢复本名，在建元殿登基为帝，并宣布次年改元长乐。
同日下旨大赦天下，并宣布立苏盈袖为后，商珞珈为皇贵妃。封陆瑛为长公主，陆信为中书令，崔晏为尚书令，梅钰为侍中、皇甫照为太尉、商赟为司空，其余官员照旧，并不清算各阀。
次日，陆云又下诏书，公布初始帝的罪名，将其从皇族玉牒除名，幽禁终生。又封皇甫轩为忠王，参赞国政。
京中夏侯阀几乎被裴阀杀光，裴阀也跑得一干二净，谢阀也跑了一半，但也有谢波、谢澜这样不想追随夏侯阀的留了下来。
……
裴邱在太原收拢残兵，数度上表请求和谈，长乐皇帝却拒不接受。次年亲率十万大军北征，留陆信统率三十万大军陈兵潼关外，以防夏侯阀出兵。太平教二十万大军改编为禁军，从幽燕共击山西，年底太原城破，裴邱率全族投降。
长乐二年，大玄三路伐雍，年底攻陷长安，伪帝夏侯荣升自焚，大玄重归一统。
越明年，陆信、崔晏、谢洵、梅钰、卫康相继告老卸任，长乐皇帝大权独揽，重新统计户口、改革田亩、废三省，除九品官人法，开科举取士。
长乐十三年，玄武门上，陆云和苏盈袖、商珞珈看新科进士游街，开怀长笑道：“天下英雄入我彀也！”
苏盈袖忽然对陆云道：“姐姐好像要突破了，我们去送送吧。”
陆云闻言，便和苏盈袖赶往邙山天女宫。
天女虽然没嫁给陆云，但禁不住苏盈袖央求，并未远离洛阳，陆云便为了她修了这处道场。
两人赶到时，看到飘飘欲仙的天女，正是张玄一那日的状况。
苏盈袖忍不住垂泪道：“姐姐，突破有什么好的？到底是飞升了还是兵解了，到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天女微微一笑道：“那并不重要。我们修道之人，不就是为了知道，‘道’是什么吗？”
张玄一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果然将几乎所有的大宗师，都引向了那一条道……
自从十年前那一战后，孙元朗、陆仙等人已经陆续问道，他们毫无例外的都选择了突破，然后消失在世间。
现在，轮到天女了……
天女深深看一眼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她先微笑着拥抱了苏盈袖，然后亲了陆云一口，陆云一把抱住她，两人深深的接吻。
天女便在他怀中化作万千金光，消失在这寰宇之中。
陆云怅然若失的看着金光散去，轻叹一声道：“后会无期……”
苏盈袖和陆云离开已经空无一人的天女宫，走在山道上，她忽然惶恐的抱住陆云的肩膀道：“你可不要这样消失。这是我第三个要求。”
陆云点点头，笑着亲了亲苏盈袖道：“放心我不会走这条路的，放不下的太多太多，比如说你。”
“这还差不多，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苏盈袖这才放心的笑了。
两人相拥看着夕阳返照，直到黑暗降临，笼罩这大地一切的形状。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