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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战在野
作者：黄易
内容简介
 《龙战在野》为武侠小说作家黄易于2014年开始连载的作品，本书为《盛唐三部曲》的第二部，《日月当空》的续集。 皇权争斗，异族野望，塞外遍地烽火。 仙门系谱，魔道渊源，穷究武道极致。 女帝与邪帝的权力争斗告一段落，历史的巨轮却依旧转动不息。 因著中宗的回朝，女帝渐被孤立，龙鹰的生命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大周国宾的风光日子一去不返，唯有再战於野，方能於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中力挽狂澜。 荒漠古道、异族环伺， 五百精骑，踏上精采征途。 新的传奇，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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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上征途


大周圣历元年九月，武曌第三子李显重登太子之位，二度成为皇储。


八年前，僧王法明以《大云经》为武曌造势，直指太后武曌为弥勒佛降世，应代唐为阎浮提主。同样在九月，百官、宗戚、百姓、各族君长、僧道等六万多人上书劝进，武曌遂登上则天门楼，代唐为周，称圣神皇帝，并大封武氏诸王，改元天授。


龙鹰就是在天授三年，被押返神都，途遇刺杀，水中火发，从死里复生，练就古往今来，除向雨田外，从来没有人练成过的“道心种魔大法”。抵神都后的第二天，龙鹰于万人围睹下，在皇城内搏杀恶僧薛怀义，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而为名慑天下的风云人物。且代驾出征，挽回大周自硖石谷之战惨败后的颓势。


然而，大周皇朝打开始已存在一个宿命的弱点，就是后继无人。不论李唐宗室，又或武氏子弟，尽为无能之辈，形成国力虽日趋雄厚富强，却内部不稳之象。


至李显重为太子之前过去的九年间，大周的权位斗争，正是环绕着继承权而进行，最后虽以武氏子弟的失败告终，可是武氏子弟并没有在政治的舞台黯然败走，反由武三思取代因气病而殁的武承嗣，通过联姻，与李显集团结合，取得新的动力，形成全新的形势。


尤可虑者，是大周心腹之患的大江联，连施巧计，成功渗透李显的集团，利用李显之妻韦氏的野心，进行颠覆天下的阴谋。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龙鹰不得已下走出刺杀李显的一步，却被曾叱咤初唐的“影子刺客杨虚彦”之孙、杨清仁一手破坏，无功而还。


杨清仁精通天文术数，为大江联九坛级高手，领导联内最可怕的刺客集团，手下有二十八宿的人物，人人武技强横。但在名义上，他却是大唐高祖李渊之孙，名载唐宗室的族谱内，虽比李显年轻几年，却高李显一个辈分。


正是凭着这个身分，他一直与李显有连系，还凭占算之学，取得沉迷此道的李显的信任和好感，加上大家同宗同族，自然联成一气。杨清仁便凭着宗族的关系，到神都来参加李显的大典。


在龙鹰和法明扮做魔门两大漏网妖人，“毒公子”康道升和“阎皇”方渐离，到东宫刺杀李显的前两天，应李显的请求，刚抵神都的杨清仁为他起了一课。此卦三传亥卯未，书占亥乘蛇，为凶将，幸亥乃长生，凶将化吉，断定三日内必有凶危，但最后仍能履险如夷。此卦令人人想到，能威胁李显性命者，舍曾到襄阳试图行刺李显者，尚有何人？遂布下天罗地网，来个守株待兔。不少人是半信半疑，岂知杨清仁的六壬课竟应验如神，唯一想不到的是“两大妖人”仍能突围逃去。


就在龙鹰于东宫内与杨清仁正面交锋的一刻，刀剑相击，他不单晓得大周女帝的皇权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也知自己过去七年的“好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逃离东宫后，龙鹰登上载着众娇妻往高原去的楼船，由胖公公尽告他有关“两大妖人”行刺李显失败后的情况。


惊魂甫定，李显到上阳宫仙居院向母皇禀告行刺之事，武曌直到那一刻，方晓得龙鹰偕法明去行刺自己的儿子，并猜到“李清仁”实为杨清仁，表面当然不动声息，安慰李显一番，并答应全力缉凶。


李显离开后，立即召来胖公公，武曌出奇地没有因被瞒着而大发雷霆，只是要听胖公公的意见，该如何对付杨清仁，应付大江联进一步的渗透。女帝本色，当然是立杀无赦，还手痒起来，想诓他来送死，由她亲自出手，看他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不死印法》和白清儿魔功三家之长的能耐。


幸好胖公公动之以利害和大局，一来会打草惊蛇，二来绝不利于当前气氛，而最关键处，会使人联想到她是“两大妖人”背后的指使者，只要大江联藉此造谣生事，后果不堪设想。


在胖公公的力劝下，又为巩固龙鹰乃“范轻舟”，安李显之心，女帝会以杨清仁立下大功，策封他为河间王。至此大江联已与李显集团紧密结合，加上武氏子弟、支持李显的政要大臣，形成一股无可抗御的政治势力，与女帝愈行愈远。


每过一天，女帝被孤立的情况愈趋严重，在宫廷内，仅余下的张氏兄弟，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靠拢着她。


女帝非是没有反击之力，但她的龙心已再非在朝内，而是在物外。何况她还有龙鹰这着奇兵，为她争取开出另一盛世的“最后胜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显在天下期盼里第二次荣登太子的宝座。


整个刺杀余波最巧妙的一着，是营造出“王庭经”无可怀疑的身分。东宫激战中，龙鹰和法明固受重创，但被他们击伤者亦超过百人，法明已非常留手，但他的“不碎金刚”阴寒伤损，被创者不单永不能复元，还会愈趋恶化，直至耗尽而亡。由千黛扮的“王庭经”偏是最清楚法明的人，曾与婠婠负起轮流培育他之责，而且以她比龙鹰更超卓的医术，针灸加上对症下药，伤重者立即伤势大减，轻者则霍然而愈。


她戴上丑神医的面具，又在衣服和靴子上做手脚，配上模仿的天赋，将“王庭经”扮至无懈可击，更妙是她根本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几下手势，谁都不敢来影响她救人的大任。


神算、神医，“李清仁”和“王庭经”成为了东宫刺杀事件的最大得益者，名字不胫而走，声名大噪，千黛扮的“王庭经”还故意不随船离开，在神都多留七天才由女帝亲自安排她的“离去”。


就在李显成为太子后的第九天，龙鹰偕风过庭，觅难天，以及由林壮率军的五百精兵，匆匆离开高原，趁风雪封路前，下高原，穿过库姆塔格大沙漠，朝回纥的方向进发。


抖尽尘埃，龙鹰心怀娇妻爱儿，踏上艰苦的征途。


抵平地后，龙鹰等昼伏夜行，朝东北走，秋尽冬来，天气严寒，塔克拉玛干和阿尔金山间的河西古道商旅绝迹。他们经蒲昌海而不入，再走五天，于孔雀河东面约五十里处，位于库鲁克塔格山山脚的秘密营地，与郭元振遣来的五百大周精兵会师。


此营地是座有悠久历史的古堡，建于汉朝，后被荒弃，到唐代李世民时国力鼎盛，重新修葺加建，作为长城外的前哨站，有坚强的防御力，可驻千兵，是理想的会合地点。


领军的将领叫丁伏民，曾祖父辈是回纥人，后因避战祸迁徙汉土，数代安居后已自视为汉人，家族世代参军，屡出名将，丁伏民更是年轻有为，与郭元振关系密切，是他信任和倚重的左右手之一，当年龙鹰远征尽忠和孙万荣，丁伏民立下大功，升为正将，与龙鹰等稔熟，合作方面全无问题。


此五百人是精锐里的精锐，年纪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但作战经验丰富，又经郭元振、方钧和丁伏民操练，全员均处于巅峰状态。他们直至龙鹰等抵达，方晓得似是平常的行军演练，竟变成是随名震塞外的鹰爷，深入敌境进行秘密的危险任务，个个不惊反喜，摩拳擦掌，兴奋昂扬。


丁伏民领龙鹰、风过庭、觅难天和林壮，到战堡的哨楼顶，观察形势。


西面远处隐见孔雀河东岸绿色的植物带，南面则是起伏不平的半荒漠区域，库鲁克塔格山横亘延绵，隔断南北，山势雄起，令人叹为观止。山脉后大致上是回纥人的地盘，也是以“贼王”边遨为首的薛延陀马贼活跃之地，由于地形复杂，沙漠与草原混杂，边遨似如得水的鱼儿，不利时可避入沙漠和山区，故以回纥的强大，独解支的决心，仍一直拿他没法。


风过庭极目孔雀河的方向，道：“就眼前的形势看，似乎唯一的走法，是沿孔雀河北行。还记得吗？这是安天说过到龟兹城去的路径。”


龙鹰想起在冬天穿过塔克拉玛干的绿色捷道便犹有余悸，笑道：“傍着大河来走，心里踏实多了。”


觅难天舒展筋骨，欣然道：“继风城之后，再与鹰爷、公子并肩作战，还有林兄、丁兄两个兄弟，再无憾矣！”


风过庭向龙鹰道：“觅老兄是天生的战士，新婚燕尔不到三天，便硬逼小弟与他对打，名为试试小弟的天剑，实则手痒难熬。唉！自此以后，每天清早起来，先要伺候他。”


觅难天笑道：“公子该多谢我才对，没有我在旁督促，包保太阳到了中天仍不肯出帐，现在连马儿都上不了。”


雪儿的嘶鸣声传来，接着是群马回应，雪儿对战争的兴奋度不在觅难天之下。


林壮和丁伏民闻言失笑，风过庭只是摇头。


丁伏民道：“骤看似是被崇山峻岭阻隔交通，但从这里到瀚海军，除沿孔雀河北上外，还有两条可供行军的山道。一条离此只五里远，被称为木陵隘，另一条远在东面，其隘口叫古通便道。”


林壮问道：“可以骑马吗？”


丁伏民道：“只有木陵隘可牵马而行，古通便道名虽为便道，却比木陵隘更难走。”


觅难天道：“边遨晓得我们会来吗？”


龙鹰道：“我们的行藏，只要边遨收到从神都送去给他的风声，不难推算出来。特别是觅老兄和公子返神都不到两天，便随船离开，摆明是往高原与小弟会合，更从时间上推知我们必趁风雪封路前，离开高原。”


风过庭毫不在意地道：“这是一场硬仗！”


丁伏民道：“默啜已公开支持边遨复国，立令边遨声威大振，聚众至二万余人，可上战场的战士达五千之众，构成独解支南面最大的威胁。遮弩在突厥人的支持下，攻打弓月城时，边遨便开始抢掠回纥的部落和村庄，手段残忍，独解支屡派兵征讨，互有胜负，却被牵制至动弹不得，对娑葛的苦况，只能袖手旁观。”


林壮皱眉道：“边遨再不是一般马贼，而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得突厥支持，有强大实力的军事集团。”


他虽然没说出来，但人人知他言下之意，在指出边遨不但在人数方面占绝对优势，且是在自己的地盘以逸代劳，当奇兵再不是奇兵，他们将变成扑火的灯蛾，自取灭亡。如果不是由龙鹰主事，他此刻会立即打退堂鼓，免得手下儿郎去送死。


风过庭洒然道：“边遨以前号称有二千之众，照我看该在一千五百至一千八百人间，不过在龟兹城外之役，至少被宰掉二、三百人，鹰爷一手包办了近百个，所以其核心能征惯战者，纵有所增加，该不逾一千五百人，后添的四千多人，全属新丁，只会拖低他们的作战能力。”


众人点头同意，风过庭见解精微，有根有据。


觅难天道：“如有像风城般的坚强阵地，任薛延陀马贼如何强大，亦只有送死的份儿，不过我们今次是到他的地头去，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形势的带路人。”


龙鹰咀嚼着觅难天的说话，答道：“荒原舞该于数天内抵达，希望带来喜讯。”


他的喜讯，指的是来自天山猎族的情报，龟兹城外一役后，边遨的马贼群一直置于这群熟悉远近环境的出色猎手的密切监视下。


风过庭道：“我们尚有一个优势，剑的两边都是刀锋，边遨拖着独解支后腿的当儿，自己亦被卷入其中，只要我们能越过隘道，直捣他的老巢，若他不及回师来救，我们便有可乘之机了。”


龙鹰讶道：“公子宛如脱胎换骨，做起事来主动和积极多了。”


林壮道：“既然晓得我们会来，边遨绝不会毫无防范。”


转向丁伏民道：“最接近的木陵隘，隘道有多长呢？”


丁伏民道：“侦察隘道，是每天的例行操练。隘道长达三里，山势复杂，但只要派出先头部队，廓清前路，再于高处布防，便可保安全。”


林壮松一口气道：“只要鹰爷祭出折叠弓，保证来埋伏者一个个全成了活靶。”


觅难天道：“边遨如果确如鹰爷所看般有勇有谋，绝不会蠢得在隘道埋伏，因为既有三条可通往瀚海之路，他怎知我们采哪一条路线？分兵三处，乃智者所不为，所以会待我们深入敌境，变成孤军，方会决定对我们采取何种战术。”


龙鹰沉吟道：“边遨怕我吗？”


风过庭没好气地道：“不怕你的是蠢蛋，即使狂妄如遮弩，还有那视塞内外如无人的默啜，也闻鹰爷之名而心寒胆战。”


龙鹰改向丁伏民问道：“突骑施方面的战况如何？”


丁伏民道：“据三个月前收到的消息，娑葛组织了一场集突骑施各部的大反击，将遮弩和突厥人逼返弓月城，可是突厥人援军杀至，娑葛连吃几场败仗，不得不撤返碎叶城。此次行动令他损折严重，城破是早晚间的事。”


龙鹰心忖在前线收得的消息，远比在神都听到的确切。他本已不抱任何希望，想不到娑葛仍在做垂死挣扎，这情报予他尚未错失时机的喜悦。


觅难天淡淡道：“那我们至少有三个月时间，只有在冬去春来之时，遮弩方可再次攻打碎叶城。”


接着兴致盎然地问龙鹰，道：“鹰爷因何忽然问起边遨是否怕你，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我，因我曾是鹰爷的敌人，四个字可概括，就是‘无从捉摸’，与你老哥交手者，没人可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此正为兵家大忌，彼知我而我不知彼是也。”


龙鹰道：“知敌的极致，就是能置身处地，用敌人的脑袋去想，边遨既明知我必来找他算旧账，又没法分身，唯一的方法就是向默啜求援。哈！默啜是我的老朋友了，趁此良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大排筵席地为小弟洗尘，干掉我，比干掉娑葛更合他心意。所以在这列山脉后等待我们的绝不止边遨，还有默啜实力最强横的精兵猛将。走过隘道绝无问题，但若给截断退路，任我们力能以一挡百，在对方夜以继日地穷追猛打下，肯定没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林壮双目射出崇慕神色，道：“跟鹰爷做事，苦难顿时变为乐趣。”


风过庭道：“这小子又在卖关子了。”


龙鹰道：“我是指出此路不通，但一时仍未想到什么奇谋妙策，只知既然一场来到，仅干掉马贼已难满足我的野心，必须扩大来做，将有利默啜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


又向丁伏民道：“娑葛那条战线还有什么最新的情报？”


丁伏民面露难色地道：“有关那方面的事，我们是从商旅打听回来的，所知有限。只知代军上魁信成为突厥军大统帅者，是个叫丹罗度的大将，骠悍而善用兵，没有他的支援，遮弩肯定给扫出弓月城……”


风过庭忽截断他道：“有人来了！”


众人目光往孔雀河的方向投去，数十骑踢着尘土，在落日的余晖里，正朝古堡疾驰而至。


龙鹰眼利，大喜道：“老荒来哩！”

第二章 谋定而动


与荒原舞同来的，除天山族的达达外，其它三十七人全是漠北诸国一等一的高手，在国破家亡的威胁下，又知荒原舞和龙鹰的关系，便找上了他。他们以龟兹和高昌的高手为主，其中五个为黠戛斯和回纥人，各人皆置生死于度外，是真正的死士。


眼前实力骤增，龙鹰等非常振奋，安顿好诸人后，偕荒原舞和达达到古堡的主堂商议。


荒原舞带来了战场上最新鲜热辣的情报，道：“由弓月到碎叶，大约与从龟兹到弓月的路程相等，今次遮弩不得不退返弓月，在明年四月前将难以攻打娑葛，但各种迹象表明，娑葛已是强弩之末，能否捱上一个月的猛攻，实为疑问。”


又道：“至于有关边遨的情况，由达达来说。”


达达仍是那副充满活力，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之犊模样，道：“我族派出最好的一百名猎手，深入大沙海、莫贺延碛和库鲁克塔格山区，轮番侦察薛延陀人的情况。边遨已由暗转明，在默啜派来的大批工匠协助下，于库鲁克塔格一道叫‘天鼎’的支脉，依山险兴建有强大防御力的石堡，摆明不怕与独解支硬撼硬。边遨这一年努力扩展得很快，散居各地的薛延陀人闻风来归，还有热魅族的归附，估计可上战场的人数，达至七千五百人。”


热魅族是另一股马贼，由默啜于暗地里支持，曾奉命在绿色捷道的北端伏击龙鹰的运天石队伍，惨败而回。


龙鹰轻松地道：“全是老朋友。哈！”


觅难天道：“想杀边遨，绝不容易。”


荒原舞道：“要杀边遨，必须将突厥人计算在内，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默啜已晓得鹰爷会来对付边遨，并夸言今次绝不容鹰爷活着返回神都。”


龙鹰记起花秀美提及过充满血泪的美女情报网，不由强烈思念着这位风格独特、舞艺如神的美女，道：“边遨只是被利用的走狗，默啜不会让他坐大，而会坐山观虎斗，让他和独解支来个两败俱亡。”


风过庭道：“默啜的算尽机关，与玩火无异，一个不好，将引火烧身。”


达达道：“现时回纥人国境之南，库鲁克塔格之北，纵横数百里之地，已落入薛延陀人手上，于战略要点设置坚固垒寨，对独解支充满挑衅的意味。”


荒原舞叹道：“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在现时的情况下，要杀边遨，必须将声势遽盛的薛延陀人击垮，方有可能办得到。”


龙鹰好整以暇地道：“兄弟，什么场面我龙鹰未遇上过，不要看我们只得千多人，但实力强横，如果边遨肯出堡来与我们决一胜负，我敢保证可斩下那贼头的首级。但只杀他又有何用？最重要是保着回纥，也是保着高昌、焉耆、你们龟兹，至乎塔克拉玛干之南的于阗、且末等国。”


丁伏民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龙鹰道：“鹰爷该已成竹在胸，末将却是想破脑袋，仍未有对策。”


龙鹰指指脑袋，道：“现在仍未有具体的计划，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转向荒原舞道：“默啜如何支持遮弩的叛军？”


荒原舞现出沉重之色，道：“瀚海军和弓月城八百里之间，有五条大河从南面的天山流往北方去，由西至东数过来，分别是注入黄草泊的石漆河、黑水、叶叶河、白杨河和里移德建河，河流间夹杂沙漠、半荒漠和丘陵山区，道路很不易走。全境夹在南面的天山和北面的辽阔沙漠之间，是窝下去的大盆地，乃塔克拉玛干外最大的窝盆区。突厥人就在瀚海军和弓月城间偏北处沙陀碛的沙漠区，建设起强大的堡垒，作为粮资和运送兵员的中继站。”


龙鹰立即双目放光，拍腿嚷道：“能构思出如此战略布置者，真的很了不起。”


风过庭等明白他性情，知他非是赞赏对方，而是正中下怀，虽然没人明白他有何可兴奋的理由。


觅难天还是初到贵境，向荒原舞问起有关所处古堡周遭、库鲁克塔格山脉北面的地理形势。


大致来说，整个西域，从北到南，就是高山与盆地相间，其中以沙漠和半荒漠的砾石地为主，杂以大小绿洲平原。北列阿尔泰山、南盘昆仑山，中部横卧的天山则把西域疆界划为南北两半。尽管荒漠气候令全区干旱少雨，可是群山之巅上的冰川世界，冰峰雪岭如白玉屏风般横耸天际，每到春暖之时山雪融化，滔滔洪流，腾奔泻下，灌溉片片绿洲。而其中大小国家，便是依绿洲而建立的乐土，不虞缺水。


所谓瀚海军，是初唐时曾驻军的地方。大者称“军”，小者为“守捉”，故从弓月到瀚海军，有西林守捉、黑水守捉、叶河守捉、张堡城守捉等军事要地。


贞观二十一年，大唐在十三个回纥铁勒部落中设置羁縻府州，任命回纥之主吐迷度为瀚海都督，到独解支之父比粟毒，则以瀚海都护府统辖铁勒诸部。


瀚海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一东一西，唇齿相依。


这个“三山夹两盆”的宝地，最特异处是绵延近二千里的天山，其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随山势雄跨境内，林区宽达百里，乃最珍贵的天然资产。


如果这么一片地大物博、资源丰富、尚待开发的土地，落入默啜手上，其国力的增加，恐须以倍数去计算。


突厥人的魔爪已探进这幅宝地来，首当其冲的是突骑施。


风过庭向荒原舞道：“突厥人的中继站，请说得详细一点。”


龙鹰向风过庭竖起拇指，赞道：“公子真知我心。”


风过庭洒然微笑，不置可否。


荒原舞却是一头雾水，露出狐疑之态，道：“鹰爷确是能人所不能，坏消息可当好消息来听。”


达达忍不住失笑，不过见到丁伏民、觅难天和林壮都神色凝重，慌忙掩口。


荒原舞亦现出笑意，道：“突厥人选择置堡的地点位于大沙漠的西端，背靠里移德建河，瀚海军在其东南方三百里处，离西面的弓月城逾五百里，占据着最大的绿洲。此绿洲名为‘拿达斯’，于突厥语意为‘地底神泉’，由三个堡垒阵地组成，彼此相距半里，各自坐落绿洲少许隆起的坡地上，构筑巧妙，别出心裁，各以陷坑围绕，每堡驻兵二千至三千之众，囤积大量粮货和军需品，配备有强大杀伤力的弩箭机。任何人想攻打此突厥人称之为‘拿达斯要塞’的军事要地，首先须克服至少十多天穿越浩瀚干旱、没法补给粮水的沙漠旅程，而对方则以逸待劳，且有险可守，胜负之数，不言可知。”


林壮叹道：“鹰爷说得对，能想出此计者，的确了得。此为一着数鸟之计，一可保突厥与遮弩间的交通畅行无阻；二可截断黠戛斯和回纥的连结；三则可令回纥人两面受敌，更不敢轻举妄动；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收拾娑葛后，可变成对付回纥人的前线基地。更使人害怕的是，突厥人可从沙漠任何角落钻出来，最高明的探子亦没法侦察敌情。”


觅难天赞道：“林兄不愧知兵者，将突厥人的意图洞察无遗。”


龙鹰问道：“这是否那个叫丹罗度的家伙想出来的呢？”


荒原舞道：“没人知道，但他身为主帅，多少与他有关系。此人现在声威极盛，已成西域无人不惧的人物。丹罗度有个特色，是不会让人晓得他身于何处，到遇上他时，悔之已晚，娑葛便因此吃了几个大亏。唉！鹰爷又在卖关子哩！不过见到你，有点如在绝对黑暗里，看见一线光明。”


龙鹰斩钉截铁地道：“今次的成败，就在攻陷拿达斯要塞。”


达达咋舌道：“鹰爷在说笑吗？”旋又自知莽撞，连忙闭口，现出抱歉之色。


风过庭悠然道：“拿达斯要塞，确为整场大战的关键，纵能攻陷，亦必须考虑随之而来的后果，默啜定会不惜一切，调动所有兵力来反攻，我们能顶多久呢？”


觅难天同意道：“不论拿达斯如何强大，始终难和风城相比，我们更要考虑，突厥方该拥有由大江联供应的投石机和厉害火器，对攻打地堡式的阵地特别有效，只要对手廓清堡垒外围的陷坑、陷阱，我们将只余待宰的份儿。一千许人，如何守得稳三座各隔半里的堡垒？”


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与突厥人的实力相比较，敌人等于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们的一千精兵，最适合采取来去如风的游斗战术，而非在某固定地点打硬仗。


看众人神情，均同意觅难天的看法。


龙鹰洒然道：“胜利是属于有准备的人。各位兄弟，我们并不是孤单的，回纥、黠戛斯，至乎高昌、焉耆、荒兄的龟兹、达达的天山猎族，均知大祸正逼在眉睫之前，胆小鬼将沦为亡国灭族之奴。所以只要派人知会各大君长，当联军成功在拿达斯要塞会师之日，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突厥人休想再次西侵，说不定我们还可趁势收拾遮弩。”


荒原舞一呆道：“能否说服我王，尚为未知之数，这么派个人去，无凭无据的，怎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龙鹰道：“当然是有凭有据。”


丁伏民大讶道：“卑职可返玉门关，求取边防大将徐柏年的正式文书，但一来一回，至少十天时间。”


龙鹰道：“十天时间，够我们走一小半路。”


风过庭没好气道：“龙小子，还不快说出来。真希望万大哥在这里，教你不敢那般放肆。”


龙鹰陪笑道：“公子息怒。”


接着霍地立起，双目魔芒迸射，铿锵有力地道：“我的凭据，就是铁铮铮的事实，叫他们做好出征开战的准备，一旦拿达斯要塞落入我龙鹰之手，就是他们大军来援的时刻，也是他们最后一个机会。”


林壮首先喝好，令龙鹰和风过庭记起他是迁往高原的回纥人。


其它人轰然回应，声震大堂。


翌日众人睡至精满神足，方起来用膳，想到这或许是整个征战里最丰富的膳食，均觉特别有胃口。


吃饱后，大部分人到外面的广场整理行装。龙鹰、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达达和丁伏民留下来，围着一桌被扫光的空碗空碟，研究行军的方法和路线。


丁伏民头痛地道：“由于没有进入沙漠的准备，我们只有百头负载粮货物资的骡马，没有骆驼，更怕马儿捱不住。”


骡马是骡和马的混种，负载力强，速度比骡子快。


龙鹰大喝两口水，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宝宝。小魔女和人雅一众娇妻，见到龙鹰竟真的有后，欢喜若狂又羡慕得要死。看着未足三岁的爱儿，他那张像会发光的小脸孔，直觉感受到孩童对所处天地完全绝对地投入、满足、欣悦和好奇，是不可能在任何成年人的脸孔找到的。


不论如何乐观，成年人总较抽离，对人间抱持某种批判性的精神，像他们远征在即的一刻，便充满焦虑和忧思，与只有此刻的天真孩童，是地和天的分别。


龙鹰抛开对爱儿的思忆，微笑道：“没有骆驼不打紧，最重要是可向有骆驼的人去借。对吗？”


风过庭将手上的羊奶递给觅难天，笑道：“好小子，是否打马贼的主意呢？”


龙鹰耸肩道：“他抢人，我抢他，礼尚往来，天公地道。不要以为我会放过边遨，他是我们大仇家之一，声东击西，正是引蛇出洞的妙法。”


荒原舞道：“若我是边遨，死也不会离开新贼巢。”


龙鹰哂道：“他是走狗，由得他作主吗？”


觅难天一震道：“鹰爷这句话，令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众人见他神色，均留心听他道出来。


觅难天环视众战友，道：“那亦是延续鹰爷昨天说的一句话，就是边遨怕他吗？当然是怕得要死，默啜也绝不容鹰爷在这个关键时刻，插手进他歼灭突骑施的战斗中。”


风过庭点头道：“所以默啜既明知我们来寻边遨晦气，必向边遨下达不惜一切，也要粉碎我们的命令。在这个情况下，路途绝不好走。他们对这一带的环境，怎都比我们熟悉，且是了如指掌，又有复国的远大理想在支持，众志成城，不可轻视。”


觅难天道：“我想的却是这个重要的据点，以马贼的性情，首重侦察，探清目标的虚实，再下手抢掠。我们离开后，留守的不到百人，且为普通戍兵，薛延陀人一攻便破，可断去我们的后路。若我是边遨，绝不会错过。”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幸好得你老哥提醒。”


风过庭道：“我们还可连消带打，衔着敌人尾巴，乘势打通木陵隘，动摇边遨整个防御线。”


达达道：“木陵隘另一边，被边遨以坚固木寨封锁，两边山崖险要处，广布岗哨箭手，要闯过并不容易。”


觅难天问道：“照你估计，此木寨兵力如何？”


达达道：“我是从去侦察的本族兄弟处听回来的，隘外高地共有三座木寨，人数达二千，由边遨的左右手‘狼人’黎定谷指挥。这般的猛将重兵，该是对付我们的主力。”


龙鹰笑道：“对付老子，二千人怎么够？边遨曾有前车之鉴，不来则矣，来则倾尽全力，而我绝不让他有这个机会。”


达达道：“我们察觉不到薛延陀人有大批兵员调动的情况。”


风过庭道：“记着他们是来去如风的马贼，这点能耐总是有的。”


转向龙鹰道：“那我们是否先诈作离开，再在这里呆等呢？赶往拿达斯要塞，是刻不容缓的事。”


龙鹰道：“怎等得了？我们便来个焦土政策，将此堡夷为平地，非此次远袭行动的人员，全体撤返玉门关去，教马贼失去攻击的目标。”


荒原舞讶道：“如此忍气吞声，似不符合鹰爷一贯的作风。”


龙鹰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肯牺牲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堡，当然尚有后着。哈！我只是夸大了来说，没有十天半月，休想拆掉此堡。我们只须破坏堡门，放火烧掉堡内所有可燃烧的东西，马贼惯了杀人放火，对火特别敏感，必派人来查看，那时老子的后着来哩！”


风过庭皱眉道：“究竟是什么后着？”


龙鹰微笑道：“我的后着是八字真言，就是‘有粥吃粥，有饭食饭’。哈！真爽！”

第三章 初战得利


黄昏时分，古堡起火，烈焰冲天，送出一卷卷乌黑翻滚的浓烟，直奔天际。


最早离开的是戍兵队，一行百多人，还带走全部运载物资的骡马。龙鹰追求的是沙漠里龙卷风式的行军，每人只带十天干粮，以战养战，首先拿满手血腥、罪孽满身的马贼开刀，然后轮到突厥的侵略者。


由龙鹰亲自举行“点火礼”的起行仪式后，已整装待发的精兵劲旅立即上路。千许人却有二千多骑，此为郭元振的“换骑大法”，每人有两骑可供替换。人固精锐，马也是百中选一，且为能抵御风雪的青壮良骥。这批产自高原的马较矮，但其刻苦耐劳则胜过大周的一流战马，只是速度稍逊。


扮龙鹰的是觅难天，骑着令人瞩目的雪儿，领头而行，他们都在额头处扎上由丁伏民供应的“光带”，此为龙鹰和郭元振当年对付孙万荣时，方便黑夜行军想出来的奇着，经过改良，戴起以“夜光漆”涂染的带子后，于近处看，个个像变成萤光虫般，敌我分明。


联系和指挥的方法，近则以竹哨，远用烟花火箭。整个行军过程，是个两军磨合的过程。一千兵员，分为五十队，每队二十人，置队目，百人为团，置团将，十团成旅。龙鹰绝不像一般高高在上的统帅，一开始便与各人打成一片，大家亲如兄弟，加上他有如天神般的威望，又有拯救西域军民于水深火热的远大目标，故千众一心，士气激昂。


龙鹰，风过庭，荒原舞和三十七个西域高手，趁敌人探子被精兵旅吸引之际，偷往北面库鲁克塔格的山野去，伏在巨石处遥观半里外古堡的情况。


三十七个西域死士本领高强，战斗经验丰富，其中的三个特别出色。首推回纥的虎义，此人壮如铁塔，脖粗肩圆，是该族著名战士，一身内外功均臻达登峰造极之境，有点傲气，但对龙鹰却是识英雄重英雄，一见投缘，乃接近龙鹰等人级数的超卓人物。


另一个是高昌族的君怀朴，二十多岁的年纪，长相轩昂俊伟，满腔热血，擅使长矛，骑射亦非常了得，十八岁已称雄草原，从未遇过败绩。这样的一个人，怎肯坐以待毙。


最后的是管轶夫，与荒原舞有深厚交情，平时沉默寡言，却非因城府深沉，而是重行动轻言谈，自幼好武如狂，广觅明师，集数家之长练就出来的“炎元真气”，能在隔丈的距离以真气毙敌，却没人晓得他的出身来历。


其它人各有所长，配合龙鹰三人，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仍有硬撼之力。


精兵旅迅速远去，看似毫无防范之心，事实却是侦骑四出，前路更有天山族的战士打点，方圆百里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龙鹰只向武曌要求五百战士，并非自命不凡，而是因清楚西域形势，深思熟虑定出来的计策。人多了，怎可能如现在般说来便来，要去就去，灵动如神？


荒原舞在龙鹰耳边道：“问吧！我知你忍得很辛苦。”


龙鹰欣然道：“老兄真知我心，秀美为何不随你来呢？”


荒原舞道：“是我说服她留在龟兹，她最厌倦斗争仇杀，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行动，实不宜她参与，条件是我必须安排你到龟兹去。”


龙鹰苦笑道：“我们岂非正干着她讨厌的事？”


荒原舞目光投往火光熊熊的古战堡，感触地道：“除了丧心病狂者，谁想发动战争呢？我们这场战争，属不得已而为之之恶，必须狠下心肠。”


龙鹰岔开道：“有参师禅那小子的消息吗？”


荒原舞道：“这家伙舍弃娑葛，改投默啜，被默啜尊为国宾，礼遇甚隆，不过也难怪默啜看重他，环顾塞外，唯独他一人有和鹰爷单打独斗的能耐。”


龙鹰道：“不要抬举我，塞外能人众多，小弟只是侥幸未遇上吧！只是你老哥，小弟已不敢当自己是一回事。”


风过庭笑道：“只要见过你挥舞接天轰，纵横敌阵如入无人之境者，都很难当你不是一回事。”


虎义加入道：“鹰爷真谦虚。”


龙鹰改变话题，道：“虎兄的汉语怎能说得这么好？”


虎义道：“回纥曾是天朝的属国呵！”


大唐自李世民登位，国力大盛，击溃突厥的颉利可汗后，四方君畏臣服，遂于西域设立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划入唐朝政区的陇右道。所谓都护府，为完整的军事和行政系统，其下还有数量众多的小都护府、都督府、州等各级单位，执行天朝政令。


北庭大都护府，大抵北至阿尔泰山，南至天山，东起准噶尔盆地，西至楚河流域的碎叶城，辖区因应形势不住变化，远可超越巴尔喀什湖，至里海塔拉斯河流域的怛罗斯，将西突厥的葛逻禄部、三姓咽面部落、突骑施的施索葛莫贺部、回纥的铁勒诸部等，全囊括于内，民族众多，幅员广被。


安西大部护府，属国多位于葱岭以东，最重要的国家当然是安西四镇的龟兹、疏勒、于阗和焉耆。碎叶初时乃四镇之一，后因划归北庭大都护府，故以疏勒取代之。


大唐全盛之时，安西、北庭各设大都护一人，从二品，由朝廷派官出任。其中的都督府和州，设都督和刺史，由当地各族的君长担任，皆得世袭，再由大唐朝册封承认，一切井然有序。


不过，这个秩序自尽忠和孙万荣叛乱后再不复存，大周朝亦因无力外顾，只能返守边防，默啜的势力又不住坐大，形成今天的局面。可以这么说，现今之争正是原北庭都护府内诸族的争霸战，胜出者不单拥有北庭之地，还会将安西区吞噬。


龙鹰正是要挽狂澜于既倒。


风过庭道：“有人来了！”


众人目光投去，左方远处骑影如幽灵般从暗黑处冒出来，无声无息，但来势极快，显然在马蹄做了手脚，踏地无音。


龙鹰松一口气道：“只是十二个开路的小卒，后面里许处尚有百多骑，再远就不清楚哩！”


于阗高手容杰一怔道：“鹰爷怎可能数得出有多少人？到现在我仍只看到一团黑影。”


没人答他，只屏息静气观察迅速接近的敌人。


君怀朴一震道：“我的天，果然是十二个人，不少半个，鹰爷真厉害。”


敌骑里忽然有人燃起一支火把，高举过顶，挥舞三匝。不用说也知是以火号通知后方的贼伙赶上来会合，风过庭和荒原舞见怪不怪，其它人则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斯“武功”，确是闻所未闻，对龙鹰信心倍增。


十二骑散了开来，察视火势转弱的古战堡，其中六骑绕堡西去，显是追踪以为有龙鹰在的精兵旅。


不旋踵，再有敌骑出现在星辉之下，一如龙鹰说的，在一百二十人间。


虎义叹道：“怎么可能呢？即使凭地听之术，也听不出这批马蹄扎布的恶贼人数。”


对薛延陀马贼的凶残手段，人人切齿，谁不想噬其肉饮其血，只是莫奈其何。不过机会终于来了，能这般在近处看着他们暴露影踪，极可能是破天荒首次发生。


风过庭轻松地道：“今次是粥还是饭？”


龙鹰现出倾神注意的情态，道：“我的娘！后面跟着来的至少有一千人，肯定是大茶饭。”


荒原舞摇头叹道：“非粥非饭，而是国宴。”


“贼王”边遨名不虚传，狠、准、辣，默默注视，直到龙鹰烧堡离开，肯定他们一如所料采取孔雀河的安全路线，方骤下杀手。预备于他们仍是有迹可寻时，来个前后夹击，可惜他的对手是龙鹰。


边遨并非轻敌，但在心理上，龙鹰却是他的“手下败将”，对龙鹰的顾忌不大，且自恃人强马壮，兵力占尽优势，又于熟悉的环境行军，握有胜算。毕竟薛延陀人精于夜战之术，即使对方人数占优，仍不惧硬撼，何况仅止区区千人。


此战由边遨亲自督师，领三千马贼埋伏在孔雀河路线的必经之路，其如意算盘是与他手下大将“狼人”黎定谷率领的千五马贼前后夹击龙鹰，却被龙鹰看破。


马贼主力军过古堡后，龙鹰的突袭团从藏身的山区奔出，斜斜朝敌骑提气追去。这批人无一不是高手，数里的短途内，不用留力，一旦展开身法，速近奔马。


领先的是龙鹰，接着是风过庭和荒原舞，其它人有些跟得贴近，亦有人落后十多丈外，但整体来锐，尚算队形完整，前后呼应。


只看龙鹰背背接天轰，加三筒箭，又腰佩重刀，仍是走得轻松自在，便教人难以明白。


蓦地龙鹰往上腾升，来到一株老树高处的横杈，借力一弹，炮弹般直射夜空，登至最高点时，取弓、拔箭、发射，诸多复杂的动作在眨几眼间完成，到降往另一树的横杆时早望空射出三枝箭。


风过庭哈哈一笑，倏地将速度提升至极限，箭矢般飙刺而前，穿林过野地赶上龙鹰，虽仍落后四、五丈，但已等同共进退。


荒原舞则化为无重量的影子般，追着风过庭的背影。


其它人纷纷发力，顿然生出强大气势，逼敌而去，因再不用躲躲藏藏的，故可放尽。


三下凄厉、短促的惨嚎声在右前方百丈许外响起，该是一箭致命，没法发出另一声惨呼。


虎义等高手终于领教到龙鹰鬼神莫测的手段，人人本抱着不求成，只求能马革裹尸，死得轰轰烈烈，虽悲壮实悲观的想法，顿转为前路光明，充满希望，一洗颓气后，士气攀上巅峰，奋不顾身往敌扑去。


贼首“狼人”黎定谷仍未弄清楚发生何事之际，龙鹰已手执接天轰从天而降，顺脚将黎定谷旁边的贼伴踢得骨折肉裂地抛飞下马，改为自己坐到马背去。


以往杀人如麻的黎定谷，生出陷进梦魇的可怕感觉，眼前情况是那么地不真实，前后左右仍全为自己兄弟，可是眼前一花，曾在龟兹城北他也有份围攻的龙鹰，却像战友伙伴般与他并骑而坐，还露出在夜色里仍是皓雪般白的牙齿，以笑容和他打招呼。那种宛如梦里有力难施的恐怖滋味，令他整个人如浸在冰水里，时间已来不及让他祭出他挂在马侧的拿手长矛，只好猛拔佩刀，可是光影一闪，龙鹰的接天轰已划过他的颈根，死不瞑目的头颅旋飞上天。


四周贼众见首领被宰，个个魂飞魄散，龙鹰已夹马左冲右突，马前马后光影倏敛倏爆，所到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此时风过庭杀至，轻易夺马，其薄如纸的彩虹剑活似夺命符咒，手下哪来一合之将，旋即荒原舞等从左侧突入敌人骑队后方，如虎入羊群，杀得马贼们崩溃四散。


前方更是杀声震天，原来探路的马贼早被不动声息地解决掉，此时配合龙鹰等的攻势，从埋伏处扑出，一轮箭射后，敌人已无还击之力，战争变成一面倒的屠杀。


天明时，经过点算，杀敌七百多人，遭擒者百多人，对方几是全军覆没。


己方伤者只二十多人，却无一致命，如此战绩，可谓大获全胜。


龙鹰下令埋葬死者，又召来林壮和丁伏民，大大夸奖一番，两军融合的精锐劲旅初试啼声，尽显超强的战力和合作无间的战法，成绩确超乎理想。


此时孔雀河方由达达的天山族兄弟带来好消息，边遨已知难而退，撤往木陵隘北端外的木寨。


虎义负责对战俘逼问口供，回来道：“这批贼子没一个不是硬汉，剜他们的肉仍可守口如瓶。”


荒原舞道：“如何处置俘虏？”


林壮做出斩首的手势。


龙鹰发觉附近十多人的目光全落到他身上去。


龙鹰若无其事地道：“现在我们等若拿到一批罪无可赦的重犯，证据确凿，只差没法送去受审，如受审则肯定是死罪，对吗？”


除风过庭容色不动外，荒原舞、林壮，虎义、君怀朴等均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塞外诸族，求存大于一切，故对敌人绝不会心软。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没可能携带俘虏，放他们回去，放多少个便增多少个敌人，更何况这些人无一不是凶残之徒，会再多害难以计算的无辜者。


一直没说过话的管轶夫神情冰冷地道：“此事由我负责，我会教他们自掘坟墓，来个活埋。”


言毕去了。


另一龟兹高手小高淡淡道：“他们是应有此报。”也追着管轶夫去了。


荒原舞看着他们的背影，道：“小高有个至亲，全家惨死在边遨手上。”


林壮打个手势，率手下监督处决的过程。


风过庭见丁伏民神色沉重，问道：“丁将军是否不忍心呢？”


丁伏民道：“心里确有点不舒服，但经鹰爷解说后，只感做着最该做的事。”


觅难天道：“如果想活着回去，我们必须至少像对方般狠。今次败的若是我们，边遨肯留半个活口吗？”


丁伏民道：“黄昏时，我们该可继续行程。还有该处理的，是那五百多匹战马，弃之不用，实在可惜。”


龙鹰道：“今晚之后还有更多的战马，就让这五百匹马为我们打头阵如何？”


众皆愕然，呆瞪着他。


黄昏。


龙鹰、觅难天、风过庭、荒原舞、虎义、君怀朴、管轶夫、达达八人，攀高跃低地深进木陵隘，避过马贼的十多个岗哨，抵达库鲁克塔格山脉另一边的山区，于高崖上俯瞰位于沙溪边缘处，雄立砾石区、成品字形而踞的三座坚固木寨。


龙鹰一看之下大喜，差点笑出声来，乐道：“来去如风的马贼竟变得慢似蜗牛，边遨这坏蛋到此刻仍未赶回家。哈！爽透哩！”

第四章 众志成城


由于留守木寨的百多马贼，从逃返的余生者处得知，己方去偷袭大周和吐蕃联军的部队，几全军覆没，早心寒胆丧，但仍存侥幸之心，希望对方不会经木陵隘来攻打木寨。


当精兵旅将五百多头俘虏来的战马驱赶过隘道，首先溃散的是守隘口的贼兵，接着是守寨的贼子，立即开寨门亡命逃往东面百里许外的石堡去。


龙鹰等进占木寨，一边休息，一边等待“贼王”边遨的主力部队，但马贼群并没有往木寨撤来。天亮时，精兵旅烧掉木寨，继续北上，在达达的领路下，沿大沙海东面的半荒漠地带，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休息。三天后，抵达一处草原区，遂释放俘掳回来的马儿，还它们的自由。


草原广阔达五、六十里，水草茂盛，西面是随山势起伏的原始山林，东接伊州的丘陵区，天山东脉横亘北面百里处。


这个天然的大牧场本该是回纥牧民的乐土，但现时余下的只是两座被焚毁的村庄，营地，不用说这也是薛延陀马贼干的好事。


他们选取了一处水源高地扎营休息，又派出侦骑，探察四周情况。


此时天山族的兄弟有消息传回来了，“贼王”边遨正倾巢而出，率领五千人马离开石堡，朝他们的方向追来。


龙鹰等正围着篝火，烧烤猎回来的野味。


库鲁克塔格山南的胜利只是牛刀小试，而边遨知机地不撤返本寨，显示此人名不虚传，不会感情用事，且数千马贼竟一下子消失了似的，瞒过天山族的侦察，不负其马贼潜踪匿迹的本领，如果这批贼伙忽然又失去影踪，再出现时已近在眼前，他们绝不奇怪。


荒原舞喝着羊奶，皱眉思索道：“马贼虽惯了以强凌弱，凭众欺寡，事实上胆子很小，边遨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大？”


林壮道：“独解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丁伏民道：“若是如此，这片草原便该集结着回纥的战士，怎会不见人影？”


林壮和丁伏民已建立起良好的伙伴关系，闻言不住点头，连说三声“对”。


龙鹰以欣赏的目光瞥丁伏民一眼，郭元振很懂用人，丁伏民确是有才华的年轻将领。


达达回来了，在荒原舞和虎义间坐下，回报道：“有新发现，在离东北五里一个小湖旁，找到有大批人曾在那里扎营的痕迹，从遗下的情况来看，该是于我们抵达前匆匆离开，人数在二千人间，且肯定是突厥人。”


龙鹰等人原定的路线是沿孔雀河北上，经高昌古道，穿越天山，再改西行，直至抵违由天山从南奔流往北的里移德建河，再转北到沙陀碛。可是因失去本要在孔雀河东岸截击他们的马贼影踪，为免中伏，改采偏东的路线，也打乱了天山族兄弟的布局，变得对前路的状况近乎一无所知。否则这么一支突厥兵，怎瞒得过天山族的耳目？


君怀朴拍腿道：“这就对了，如非有突厥大军在附近，怎会见不到半个回纥人？”


荒原舞道：“这个突厥军团肯定兵力庞大，压得独解支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究竟在哪里呢？”


又向龙鹰道：“该是联络独解支的时候了。”


众人目光全落在龙鹰身上，他的用兵如神，赢得所有人心服口服，唯他马首是瞻。


龙鹰正痛嚼热辣辣、香气四逸的鹿肉，闻言斜睨风过庭一眼，道：“公子怎么看？”


风过庭探手抓着身边的觅难天，笑道：“老觅刚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他的见解比在下高明。”


觅难天目光投往正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火，值此初冬时分，由昨天起，天气转寒，灰黑的厚云低垂天际，篝火散发的热力于炎夏时令人挥汗如雨，此刻却是温热舒服。


觅难天沉吟片刻，道：“如我猜得不错，边遨的倾巢追杀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着，是由突厥人负责。默啜比任何人清楚，没有十倍以上的兵力，还要策略战术得宜，否则休想损我们的鹰爷半根毫毛。照我估计，这批敌人不该少于二万人，是突厥能征惯战的精锐之师，且由丹罗度亲自指挥。”


众皆动容。


风过庭笑道：“主帅怎么看？”


不论是林壮、丁伏民这些身经百战的名将，又或是虎义、君怀朴等非军旅出身的人，个个大动脑筋，思考应付之法，却没人敢说出来，因晓得不论构思得如何巧妙，仍只是凡人之计，而龙鹰的脑袋，却肯定非属一般人的脑袋。


龙鹰从容道：“很简单，一切以我们的军事目标为依归。敌人本来的布置，是以为我们的目的是宰掉边遨，连我自己初时也这么想，直至抵达古堡，弄清楚情况，方晓得若依原定计划，不啻自寻死路，现在我们已避过一险。但要从这里到沙陀碛，路途遥远，山河阻隔，对方则是以逸待劳，而我们可以拿出来见人的本钱又不多，何况幸运不会永远追随我们，如不能在抵达拿达斯要塞时仍保持一定的实力，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的军事目标，即是要拿下敌人在沙漠里的坚强要塞，然后死守，直至各方来援。


荒原舞道：“现在我们舍边遨而北上，敌人会怎样想呢？”


龙鹰哈哈笑道：“这叫误敌的第一着。”


不爱说话的管轶夫沉声道：“误敌的第二着，是否诈作偷袭弓月城呢？”


龙鹰赞赏道：“管兄真知我心，猜对了大半，小弟耍的是连环招，先诈作过天山到瀚海军见独解支，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到弓月刺杀遮弩，来个大闹弓月城；另一路人马留在天山，让天山族的兄弟好好招呼，养足精神，才在天山族的兄弟照料下，沿黑水北上，从大小两个沙漠间绕往玛纳斯湖。之后两路人马在那处会师，补给充足，准备妥当，便来个突入，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攻陷拿达斯要塞，如果直至那一刻，丹罗度才知我们意不在弓月，我们便成功了。”


荒原舞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道：“如能成功刺杀遮弩，根本不用到沙陀碛冒险，默啜的大计势功败垂成。但如若无功而还，一来一回，至少须费整个月的时间，再没有风雪做掩护，岂非陷我们于大不利？”


龙鹰道：“到弓月搅风搅雨者，只是大闹一场，制造假象，比起真的行刺遮弩，难易之差有天渊之别，这路人马，人数只限于十个之内，暂时的人选，就是公子、觅兄、荒兄、虎兄、管兄、君兄和小弟，最重要是保存实力，全身而退。”


丁伏民忍不住问道：“时间的问题如何解决？”


龙鹰道：“技术就在这里，虎兄、管兄和君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由小弟传他们‘以气御马’的奇术，可将路程缩短至一半以上，当遮弩还在怪风雪阻路，苦盼春天来临的时刻，我们已突破风雪，到了他背脊后。哈哈哈！”


虎义半信半疑地环顾荒原舞、觅难天和风过庭的神情，讶道：“你们都懂吗？”


风过庭道：“这也叫‘人马如一’，并非由鹰爷独创，而是被当年‘少帅’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迅疾如神、转战千里的往绩启发，马儿的体质还会因而转佳，寒暑不侵。”


达达羡慕地道：“我可以学吗？”


荒原舞道：“看你还敢不敢那么懒惰，天天泡妞，先勤勤力力多练十年，再来求我。”


众皆大笑，本有点因失去方向而致稍微回落的士气又攀高峰。龙鹰此计的巧妙处，不但在于避开与实力强大的敌人硬碰硬，更在抵达目标前，有安身的缓冲。天山乃天山族的地头，躲进去后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待龙鹰引得敌人对付他们的主力，集中到弓月城去时，藏军天山的精兵旅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潜往拿达斯西北方、位于沙漠外的玛纳斯湖。


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因为没人想过他们敢深入沙漠，去攻打近乎不可能攻陷的要塞。


龙鹰看似仍未回答荒原舞最早的问题，就是该否派人去联系正面临种族灭绝威胁的独解支，实则已等于答了。只有在动身到玛纳斯湖的一刻，方可由天山族的兄弟充当特使，分别知会回纥、黠戛斯、高昌、焉耆、龟兹等拥有军事力量的国家种族，而在此之前，泄出任何风声，戏法将不灵光。


龙鹰抬头望天，道：“今晚将有一场风雪。”


荒原舞道：“从这里到天山的百多里路并不好走。”


虎义道：“穿过大沙海又如何？唉！事实上我曾立誓不踏入大沙海半步，但却是撇掉追兵的无上妙法，唯一问题是丹罗度乃有智慧的人，当猜到我们会于高昌东北的沙漠区钻出来，将会布下罗网，把我们一网打尽。”


觅难天笑道：“我还以为虎兄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沙漠是虎兄的克星。”


虎义双目射出哀伤的神色，道：“我不是怕了沙漠，而是不想被勾起心事。”


觅难天歉然道：“我多口了！”


虎义道：“大家兄弟，不用顾忌。我们现在的心情，与随荒原舞来会鹰爷前，已有天南地北之别。当时是抱着必死之心，目标是能选择死亡的方式，但求热血痛快。现在呢？则充满生机希望，每向前跨一步，似愈接近成功，此行最精采之处就是晓得大概死不掉。哈！”


达达道：“小子从未想过追随鹰爷是去送死。当你见过鹰爷随手一箭，命中三千步之外的箭靶，会深信不疑没有人能奈何他。”


风过庭接话道：“因他根本不是人。”


此时他们的小圈子外，还围着二、三十人，听他们说着人人关心的事，登时爆起震天笑声。


林壮道：“尚未解决明早行军路线的问题呵！”


觅难天问道：“这里谁熟悉大沙海？”


虎义神情木然地举手，众人沉默下去，只余柴火的响声。


在众人呆望着他之际，虎义沉声道：“大沙海以蜂窝沙漠占一半，漠面不见河流，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地标，薛延陀马贼常挂口边的‘一漠一山’，漠是指大沙海，山是库鲁克塔格山，赖此一漠一山，才能作恶至今，各族莫奈其何。”


龙鹰一震道：“我终于明白丹罗度的战术。明早天亮前，突厥雄师将从东、南、北三面来犯，目标是将我们驱赶入大沙海，再由熟悉大沙海的马贼来歼灭我们。”


人人现出惊骇之色。


此计非常毒辣，乃赶尽杀绝的高明招数，如龙鹰说过的，胜利属于有准备的人。在研究行军路线前，他们从没想到须横渡令人生畏的大沙海，忽被逼得逃往沙漠，不用敌人收拾他们，自有沙漠代劳，何况还有善于在沙漠作战的薛延陀马贼眈视一旁。前虎后狼，谁能活命？


突厥人一直派兵守着他们现在置身的草原，肯定他们来此后，便拔营离开，以免打草惊蛇，他们的行踪全都落入敌人计算中。


眼下平原无险可守，如与敌人硬撼，不论胜负，绝对违背了保存兵力完整的精神。


他们的目光转到龙鹰身上，看这位天下无人不惧的军事天才，如何领导他们再一次度过难关。


龙鹰仰首整天，自言自语地道：“一场大雪。”


五十多人，个个屏息静气。


龙鹰的目光箭矢般落到虎义身上，道：“我感觉到虎兄的信心。大沙海的沙面不见河流，但是否有地下的河泉？横渡大沙海，需多少天的时间？”


虎义如数家珍地道：“大沙海有三条地底河，孕育出五个大绿洲，亦因此可成边遨的避难之所。如由我领路，可在三十天内横越大沙海，途经其中分别叫‘贞女’和‘呼儿’的两大绿洲，这是我们克仑雅巴族对它们的称呼。至于最大的绿洲，为白鲁族人众居的鹿望野，位于大沙海西北隅，离孔雀河只三十多里，但白鲁族对外人并不友善。”


荒原舞一怔道：“原来虎兄是克仑雅巴族的人。”


虎义粗犷的脸容上现出莫以名之的哀伤，语气却是冰冷的，缓缓道：“我正是在呼儿绿洲出生。十七岁时，边遨领人来犯，杀尽族内壮丁，掳走年轻妇女，那天我刚好随族人外出，避过大难。本以为永远无望复此灭族之恨，今天机会终于来了，请鹰爷为虎义做主。”


龙鹰道：“大家兄弟，这个自不在话下，可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先报一半仇如何？”


虎义喜道：“大恩不言谢。”


龙鹰道：“现在改由虎兄指挥，教我们如何做好进入沙漠的准备。”


虎义道：“何时起程？”


龙鹰唇角逸出诡异的笑容。


风过庭轻喝道：“勿要卖关子。”


众皆失笑，扯紧了的气氛，因而放松下来。


龙鹰做出个“岂敢”的夸张姿态，悠然道：“当天降瑞雪的一刻，就是起程的好兆头，而在这之前，我们要留下一半营帐，使敌人误会我们仍在倒头大睡，他们则奸计得逞。哈！岂知却是反中了我们的奸计。哈！很好笑。”


他风趣的言行举止完全是发自真心，与他合作惯了的风过庭等人早习以为常，其它人却感到所谓的“谈笑用兵”，便该是他这样子。


风过庭没好气地道：“直话请直说，是否留一半人殿后，另一半人动身呢？”


龙鹰好整以暇地道：“是只留下四个人，就是你、老觅、老荒和小弟。其它人全体随虎兄入沙漠，不理一切，全速赶往最接近的贞女绿洲，再在那里等我们三天，不见我们来，便到呼儿绿洲去，在那里继续等候。”


说毕长身而起，喝道：“清楚了吗？今次没卖关子吧！”


众人轰然应是。


龙鹰嚷道：“立即办事！”


众人散走，分头行事去也。


管轶夫来到龙鹰身边，道：“我想让鹰爷知道，我心中很感激鹰爷。”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心忖到这里来赴义的西域高手，每个人背后都有个故事，管轶夫对俘虏这么狠，必有其前因后果。带着管轶夫朝营地的最高处走去，道：“客气话不用说，只要将来西域各国能和平相处，现在怎么辛苦都是值得的。”


管轶夫轻描淡写地道：“不瞒鹰爷，我可算半个薛延陀人，且是出生在边遨的马贼群里。”


龙鹰失声道：“什么？”


管轶夫既然是薛延陀人，怎可能对族人如此狠心？

第五章 重返沙漠


管轶夫像说着与自己没半点关系的事般，道：“我亲眼看着娘亲给那禽兽活生生打死，当时我只得七岁，从那一刻开始，我只知一件事，不但要保着性命，还要变得比他更强壮，所以我比其它孩子更吃得苦。惨剧每天都在那里发生，我看尽如我娘亲般被掳回来女子的惨况，其中大部分是难以启齿的。终有一天，我把握到难得的机会，逃了出来，但我晓得，只有将刀子插进那禽兽的肚子去，才对得起娘亲。十年来，我专注练武，心中的念头从未动摇过。盼到突厥人支持那群禽兽不如的人后，我第二次哭了，自娘亲死后，我第二次失声痛哭。后来晓得马贼与鹰爷和荒原舞结下梁子，遂去找荒原舞，鹰爷已是我最后的希望。”


龙鹰从未想过管轶夫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同时明白过来，管轶夫是薛延陀马贼与掳来女子生的孩子，所说的禽兽，极可能是他的父亲，当然他心中和口上不会承认。龙鹰不拟追问详情，也惨不忍听。


薛延陀马贼手段凶残，长期处于不正常的心态下，满身恶孽，已很难视之为人。龙鹰道：“管兄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教他们继续逞凶作恶。”


管轶夫道：“我熟悉他们的战术，清楚他们在大沙海的路线，请鹰爷容我留下来，传我‘人马如一’的超凡秘术，我有办法让他们栽个大跟头。”


龙鹰讶道：“你离开马贼时，年纪有多大？”


管轶夫沉痛地道：“已十五岁了，长得比一般孩子粗壮。论武技，同辈者没有人是我的三合之将，那时我已负担了搬粮运水的工作，曾多次出入大沙海，暗中记着所有事，到他们要我参加战争，方漏夜逃亡，我虽然在那群禽兽里长大，但娘亲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鹰爷……”


龙鹰搂着他的厚肩，沉声道：“一切如管兄之愿。马贼在绿洲，是否有驻人呢？”


管轶夫道：“他们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即使现在实力增强，仍不会派人守绿洲，不止因交通隔绝，更因大批人驻扎，会吃掉所有绿洲的走兽水产，非一长远之计。”


龙鹰不解道：“对我来说，沙漠处处一模一样，何来路线可言？”


管轶夫信心十足地道：“我晓得他们进入大沙海的路线，现在又清楚他们要先我们一步赶往最接近这里的贞女绿洲，所以只能采取直线行进，如此可大致掌握到他们的方向和路线。只要在中途伏击他们，将会非常痛快。”


龙鹰大奇道：“沙漠一眼看遍，怎可能用伏击的战术？噢！不！确实有人可以办到，就是秘人，小弟便曾给他们伏击过。”


他不由想起秘女的音容笑貌，伊人该已和族人回到大漠的家乡，不知何年何月，方有重聚的机会？


管轶夫道：“马贼虽不像秘人般有藏身沙内的本领，却可凭着特制的大篮子在沙下做出藏身的空间，我在十二岁，便学懂制造这种大方篮。只要有人帮手，我可在一个时辰内，就地取材，弄七、八个出来。”


龙鹰大喜道：“今次边遨有难了，只要我们能先一步占夺绿洲，又能于中途狠揍他们一顿，一向惯于猎人的马贼，将反过来变成猎物。”


管轶夫佩服地道：“鹰爷确是英雄了得，一点不怕对方人多，且是几个人对付几千人。不过我清楚他们行军的方式，绝不会数千人走在一起，而是百人一组地分散朝目的地推进，只要我们在队尾发动，破坏他们运载粮货食水的骆驼队，埋伏的位置又在路途中间，马贼将陷入进退两难、缺粮缺水的困局。”


龙鹰老脸一红，尴尬地道：“还是老兄想得周详，我还想着大杀一场，最好是能干掉边遨哩。算突厥人走运，暂时放过他们，改为收拾薛延陀马贼。”


管轶夫心悦诚服地道：“我管轶夫从不服人，但亲眼见过鹰爷以独门奇兵纵横贼兵群内似入无人之境的雄姿后，连以前不肯信的事都相信了。”


龙鹰偕他朝营地走回去，准备召集众领袖，重新定计，顺口问道：“我不明白管兄最后的那句话。”


管轶夫道：“有关鹰爷的事，在塔克拉玛干一带传得最厉害的，是鹰爷凭一人之力，在遮弩和边遨等逾万人的围攻下仍可从容突围，且击退了声名狼藉的参师禅。”


龙鹰道：“确有夸大之处，老荒和我是先后突围，为何你不问他？”


管轶夫道：“我不敢问，因怕听到不符传言的东西，失去希望。”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龙鹰预言的风雪，终于开始了。


起始时刮起狂风，吹得树摇叶落，宛似风雨欲来，初则是点点轻如棉絮的飘雪，接着变成一片片的，到滚为一球球幼儿拳头般大的雪丸后，整个草原变成白茫茫一片，白雪压树盖草。花了两个时辰做准备工夫的精兵旅，因主帅的预言成真，一队队兴高采烈地朝大沙海方向开去。战马马脚均套上特制的靴子，又以羊皮护体，不惧雪伤沙害。


龙鹰等一行四十骑，仍留在营地至沙漠区中间一处丘岗上，除虎义须领路外，囊括了所有高手，龙鹰还传了他们以气御马的秘术，此刻人人士气昂扬，满盈信心。


荒原舞笑道：“如果突厥人没有来，我们是否须立即召回一众兄弟呢？”


觅难天仰首张口接了一球雪花，道：“老荒你太小觑我们鹰爷料敌如神的能耐哩！现在感受最深刻的是我。当时在高原上，我等处于突厥人的位置，虽然人多势众，偏是没法奈何他一个。我真的庆幸可以站在他的一方，与他并肩作战。”


“锵！”


龙鹰掏出折叠弓，张开，箭架弦上。


风过庭道：“来了！在两里许外，速度还不住增加。突厥人骑射的本领，确是了得。”


疏勒高手权石左田奇道：“突厥人该包扎了马脚，故能踏地无声，公子真厉害，像鹰爷般有本领。”


风过庭淡淡道：“是我的剑告诉我的，与鹰爷有点不同。”


众人皆以为他在说笑，只龙鹰有会于心地瞥他一眼。


龙鹰顺口问道：“贵国的王后是不是于阗人？”


疏勒人权石左田深感荣幸地道：“原来鹰爷也有留意我们，敝国王后，正是于阗王的王妹，我们很爱戴她。”


觅难天终有所觉，道：“敌人果然是分从正东，东北和东南三路杀来，想不心服鹰爷你也不成。”


没有人露出例如呼吸转促的紧张情态，反气势陡增。


龙鹰提醒道：“不用取弓矢，我每方向各射一箭便走。”


君怀朴道：“他们会追进沙漠来吗？”


风过庭道：“如果他们骑的是骆驼，肯定会穷追入沙漠，现在则只会装模作样。”


君怀朴开怀笑道：“我确在说蠢话。很开心，因为公子与我说话的语气，便像和鹰爷说话般。”


龙鹰道：“绝非蠢话，而是关键性的一句话。从突厥人会否花气力追入沙漠，可推知指挥者才智的高低，而这个人极可能是丹罗度本人。”


一半人听得似明非明。


三声箭响，龙鹰以闪电般的高速从折叠弓劲射三箭，没入漫空雪花的高处，接着一勒雪儿，领着众人旋风般朝西驰下岗坡，投进茫茫的风雪去。


又回到无边际的沙漠了。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比干旱不毛的沙漠更没有生机。偏是这么的一个可怕的世界，不论你离开它有多远，仍在心底暗处偷偷地惦挂着。只有在那里，你才会毫不怀疑自己仍活着，才明白能吸下一口气，是多么值得珍惜，那种被死亡形影不离紧追后背的滋味，永不会被磨灭。


破晓时分，龙鹰一方为伏袭马贼组成的突击团，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朝西北走，当太阳驱散了寒夜，令人沮丧的炎灼君临大地，看着坦平如砥的沙石地面往八方延伸至无限，陪伴他们的只有眩人眼目的阳光，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应有的颜色。


不论何等坚强勇敢的人，到这里亦抖尽了勇气，他们以恒定不变的速度，不住朝广阔无垠的茫茫沙海深进，直至赶上已扎营休息，并架起布帐遮挡无情阳光的队友们，人马方有休息和补充粮水的机会。


二百多顶营帐，二千匹战马，本该声势浩荡，可是在沙粒的海洋里，却显得渺小而可怜。


在管轶夫的领导下，队员以带来的材料继续编制供埋伏用的藏人大篮子。有份负责对付马贼者，全躲入帐内休息，帐顶上架起涂上白漆的防热布，藉反射阳光减轻热力，可是不到两个时辰，帐内已热近蒸笼。


龙鹰钻出帐外，达达迎上来道：“报告头儿，我们已找到最佳的埋伏地点，正动手布置，最重要是伸往沙面的通气管，否则不用敌人动手，自己早闷死了。”


龙鹰道：“你觉得很好玩吗？”


达达眉开眼笑道：“不是好玩，而是非常好玩。为了追随鹰爷，这年来小子勤练汉语，还有武功。嘿！小子想参与今次的行动。”


龙鹰轻描淡写地道：“没问题，只要你能跟在我左右便成。”


达达面露难色，道：“鹰爷在敌阵里神出鬼没，我怎跟得上？”


龙鹰心忖天山族人纯朴老实，不会为求达到某一目的而说违心的话，心中欢喜，拍拍他肩头道：“我会照顾你哩！”


达达欢天喜地地去了。


风过庭来到他身旁，道：“终究要让他去见见场面，现在他等于荒原舞半个弟子，我试过他，有很高的天分，潜力无限。”


龙鹰想起小魔女，又想起大江联的复真和羌赤，而自己则正在对付他们的族人，心中涌起没法说出来的感受。他点头道：“我有办法造就他，先让他增加实战的经验。”


风过庭道：“你我放手杀敌，由荒原舞来照顾他。”


龙鹰道：“思家吗？”


月灵、纪干等全随队到了高原去，以避过中土在酝酿着的政治风暴。


风过庭笑道：“在下不像你般可分心二用，故习惯了面对强敌时，不去想其它东西。”


觅难天、林壮、丁伏民来到他们旁，觅难天道：“时辰到了！”


龙鹰目注正没入西边沙平的炎阳，与沙漠黑夜永不分离的寒风开始逞威，心中却另有感触。


时辰到时，确没有任何人力可改变老天爷的意旨，胖公公一句“是时候哩”，由此引发出来的，便如一股可冲倒任何障碍的洪流，成无可逆转之势。


龙鹰向林壮和丁伏民道：“与虎义紧密合作，他的意见，就是最好的意见，抵贞女绿洲后，守得住便是全胜，勿要追击，至紧要保存实力。”


林壮道：“敌人仍有能力逃往五十里处的呼儿绿洲去。”


风过庭道：“在蜂窝般的沙地开战，我们占不上多少便宜。”


丁伏民道：“我们可否分一半人，先去占领呼儿呢？”


龙鹰道：“不论马贼如何折损，只要有一半人能活下来，军力已是我们的三倍。当攻不下呼儿便要死，这批惯在沙漠作战的贼子，必人人奋不顾身。我们纵能分一半人，长途跋涉地去守卫呼儿，没足够休息敌人已亡命杀至，兵力又在我方六倍之上，肯定守不住。在到达拿达斯要塞前，我们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明白吗？”


两人轰然答应。


龙鹰等策骑驰至，百多个负责布置的队员各牵马儿，正准备离开归队。


看他们满意的神色，知诸事布置妥当，可是他们聚集处，在火把光照耀下全无异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龙鹰从雪儿背上翻下来，搂着马颈道：“雪儿乖，要听叔叔伯伯们的话，爹迟些再来哄你。”


雪儿轻嘶喷气，似听懂他的话语，使众人啧啧称奇。


荒原舞道：“‘沙藏’设于何处？”


百多人一起得意地笑起来，气氛热烈。


龙鹰叹道：“确是了不起的设计，老荒你正站在其中一个‘沙藏’上，一共四十一个‘沙藏’，由东至西分四排列布，盖面铺上六寸厚的沙，因着藤盖的弹力，踏上去绝觉察不到分别。”


百多人一起呆瞪眼睛。


管轶夫叹道：“所以马贼的拿手绝活，对鹰爷起不了半点作用。”


有人低声道：“鹰爷懂的是什么武功？”


众人闻之大笑。


龙鹰喝道：“启盖！”


所有人一起动手，小心翼翼移开盖面，现出地面下两尺深、宽三尺、长六尺的藏人空间。由于空间有限，只能携带刀剑等轻兵器。


龙鹰吩咐负责的汉人军头道：“青庄你关好盖子后，检查一遍管子在透气上没有问题，立即离开。”


谢青庄领命去了，他是丁伏民的副将，为人稳重。


到人人躺进“沙藏”，龙鹰才躺进去，盖子阖上，将他关在一片漆黑里，感觉直如被人埋葬。


他听着己方人马的离开，不像其它人般，他没有用通至地面上的管子呼吸，展开胎息之术，晋入深沉的、介乎醒与睡间的状态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先是感到轻微的震动，接着是骆驼踏地的声音，似打雷般。


龙鹰醒转过来，感到大队人驼，正从左方半里许处经过。


龙鹰耐心等待，暗中计数，到最后一队经过后，一握重刀，运劲移开盖子，从藏身处弹出去。

第六章 幸避大劫


龙鹰升上近八丈的高空，在呼啸的寒风里，眼前出现奇景。


由二百头骆驼组成队伍，三、五成排，跟在最前面的一头领路骆驼后，正在沙尘蔽天、视野不清的沙海不徐不疾地走着。领路骆驼四边均挂着特制的风灯，由领路的贼兵策乘，其它骆驼均不设照明。每驼各坐两人，个个由头至脚紧裹在厚暖的布帛内。凭他的灵觉，大部分敌人正在驼背上睡觉，只余部分人看哨。


管轶夫说的，这最后一批驼队是护后部队，薛延陀马贼神出鬼没，从没有人可追蹑在背后，特别是在沙漠这种恶劣的环境，故惯了不在后方置重兵，而将兵力放在前方，分三大队并行而进。


护后部队的前方就是载运粮水的驼队，这些骆驼受过严格训练，走得井然有序，绝少忽然发疯离群，可如此连续走上十多天，难怪可以急赶上来，只落后他们一天的时间。


诸般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他的脑际，他已落回地上，踩足发出约定的暗号。


四十个伙伴同时运功移开因铺满沙粒，重量达三百斤的盖子，功力不及者，可借着木撑子，先托高一边，让沙粒倾泻，减轻重量后，再从隙缝处挤滚翻到地面去。


众人纷纷来到龙鹰身旁，学他般蹲着。


龙鹰向达达道：“冷吗？”


达达双目精光闪闪，不露丝毫惧意，道：“血液在沸腾着。”


龙鹰笑道：“勿要贪功。”又朝他身后的荒原舞道：“看紧这兴奋的小子。”接着沉声道：“先夺驼，再取敌人弓矢杀敌，领路人由我负责。”


管轶夫道：“贼子连续赶了多天的路，人人筋疲力尽，警觉性非常低，只要能瞒过灵锐的骆驼，我们或可在不惊动前方的粮水队下，将这批人收拾。”


护后驼队在他们说话间，已没入里外的沙尘里，似像消失了，但对他们来说，只几口热茶的工夫即可赶上。


觅难天道：“粮水队离护后部队至少有两里距离，只要不让任何贼子发出警报，闹翻了天也不晓得后方发生了什么事。唉！但那是没有可能的。”


各人心中同意，因每驼两人，除非像龙鹰、风过庭般的高手，可一下子干掉两人，否则总有人能藉翻下驼背等方法，取得吹响警哨的机会。


龙鹰道：“我有个可姑且一试的主意，就是这批人全交给你们，由我去对付粮水队，只要能制着领路的骆驼，便可偏离贼子的原定路线。在这个地方，偏离几里，绝察觉不到异样，那时发警报也没用了。”


管轶夫大喜道：“好主意！该是可行的。”


风过庭道：“我们会配合你。”


龙鹰一声令下，众人弹起来，追着驼队迅速去了。


龙鹰独自在沙海奔驰，感觉着风向的变化。据管轶夫所说，薛延陀的贼子每人均身备竹制哨子，哨响还可以有变化，在危急时知会己方人马。竹哨哨声尖锐，能远传数里，若是顺风，范围可更远。如果龙鹰拣对方向，令运粮驼队偏离至逆风处，即使吹响警哨仍惊动不到前方的主力部队。


龙鹰从东面斜斜往驼队前方切过去，至离领路驼手数百丈的前方旋动起来，两掌魔劲爆发，立即没入自己一手炮制的小型龙卷风里，激起大片沙尘，卷旋上六、七丈的天空，再往敌队撤过去。


对龙卷风他是印象极深，更悉其性，即使是沙漠老手，亦要被他蒙骗。


他绝非多此一举，而是不容有失。


领路驼手负的不单是领路的重责，须打醒精神紧随在前队之后，还负起留意远近的放哨任务，愈接近敌人，愈提升警戒。稍有异样，亦逃不过这个精选出来的沙漠好手。


时间的拿捏更重要。


每隔一炷香的时间，驼队间会以火号做例行通讯，互报平安，龙鹰就是待至一次报讯后发动。否则前队看不到应有的火号，立知后队出事，全军掉头来攻，就糟糕透顶。


龙鹰朝敌队方向旋着移去，至离领路驼手不到百丈处，使个千斤坠，大半截身体埋入沙子里，尘卷再移前二十多丈，但毕竟非是真龙卷风，失去动力后撤往地面。


领路的驼手本已勒着座下骆驼，此时大松一口气，回复原速，笔直朝龙鹰走过来。看着驼足不住接近，在进入风灯映照的范围前，龙鹰整个人沉进沙子里去。即使是秘人，也只能在夜晚施展此沙底闭气之术，若在炎阳当空的白天，肯定给活生生烤熟。


龙鹰心中默计，就在驼儿前足离他藏处不到三尺的一刻，施展弹射，疾冲而出，几乎是贴着驼侧升往驼背，驼手惊觉不妙时，已被他的指风刺中耳鼓要穴，立即了账，他却坐到驼手尸身前方，又不让对方掉离驼背，那后面的人看上来，会以为一切依然。


龙鹰压下心中的喜悦，领着由五百头装满粮水，却只有百多人管理的庞大驼队，浩浩荡荡地改走偏往西北的方向。


离天亮已不到一个时辰。


风过庭等依循与龙鹰的约定，于离天明半个时辰发动攻击，先由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和君怀朴由左右两侧切入敌队中段突袭，惹起混乱时，紧跟后方的三十六个高手已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杀人夺驼。这批贼兵，即使在正常状态已非是他们对手，何况经十多天的颠簸劳顿，人人腰酸背痛，且是猝不及防，斗志薄弱，几个照面已立告崩溃，余下者被斩瓜切菜般撂掉。


管轶夫逐一检查倒在沙上的敌人，未死者补上一刀，看似残忍，却是给对方一个痛快，免受沙漠无情的折磨，但亦看出仇恨如何养成一个本性善良的人铁般的复仇意志。


太阳升离地平前，众人怀着胜利的热情，冒着人力难抗、不住提升的炎毒，朝贞女绿洲放驼赶路。


觅难天、荒原舞和龙鹰并驼而走，风过庭和君怀朴殿后，管轶夫则重操故业，指示众人如何管好驼队，要知六百多头骆驼，一旦不惯给陌生人指使，乱起来可不是说笑的。最落力的是达达，今次算是他第一场硬仗，表现出色，得到称许，兴奋当头，一点不怕沙漠可怕的气候变化。


觅难天笑道：“最理想莫如撞正边遨从绿洲败退回来，还以为我们是他的人，直送过来，我们可省回很多工夫。”


荒原舞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此个鬼地方，约好碰头也可能失诸交臂，且若要逃，也跑往另一个绿洲。”


龙鹰不由想起大江联南城的四子桥，正是最佳的约会地点，不像这里，只能约在某一绿洲见。沙漠是天下间最易迷途的地方，想找一片绿洲，等于要在沙滩寻某沙粒。


唉！大江联。他但愿从未去当过卧底，便不用如现在般肩上多了使他受不了的重担子。至少在可见的将来，他对南、北两城无辜的人，仍是有心无力。


荒原舞道：“真想看到边遨晓得失去粮水时的表情。”


觅难天见龙鹰一直没说话，讶道：“鹰爷有心事吗？”


龙鹰道：“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觅难天道：“我还未向你表达心中的感激，听胖公公说，小慧和小娇本是送你的，却由你转赠予我。”


荒原舞道：“听老觅的语气，便知老觅非常满意。”


觅难天道：“不是满意，而是满足，我已亲口向三位娇妻美妾许下承诺，不会染指其它女子。”


龙鹰正暗忖自己终于与横空牧野看齐，干起转赠美女的勾当，虽说本质有异，仍属同一形式，心中涌起古怪的滋味。倏地感到异样，因何在胜利之后，自己在脑袋转动的，全是会带来负面情绪的东西呢？


觅难天见他脸色微变，误以为龙鹰因自己言者无意的话，致“问心有愧”，歉然道：“龙兄……”


龙鹰自言自语地道：“我们有否低估了丹罗度？”


荒原舞道：“只看对方没有白花气力追入沙漠，便知此人的智计，对他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龙鹰沉吟道：“昨夜的事发生得太快了，没有思量的时间。默啜既从大江联处收到我们会来清剿边遨的确切消息，有充足时间构想对付我的策略，而此事则交由他最出色的大将丹罗度处理，布好阵势、陷阱等我们去投入罗网。”


觅难天变得神色沉重，道：“确是如此，所以薛延陀人准备充足，封锁木陵隘，且忍着不动手，直至我们完成集结，弃堡离开，方派人断我们后路。”


荒原舞色变道：“不好！我们算漏了那支在我们到达草原前离开的突厥部队。”


觅难天的脸色由沉重变为血色尽褪，在刺目的阳光里，众人神色丧白。这支不知去向的部队，该早他们一步进占绿洲，夺走他们的救命活路。事实将与龙鹰等人盘算的截然相反，被逼得流亡沙漠的再不是边遨和他的贼党，而是他们的精兵旅。


薛延陀抵达由突厥部队占据的贞女绿洲后，休息两天，便可以赶赴呼儿绿洲，再以绿洲为基地，追杀他们。


他们的心情立即坠入绝望的深渊。远程奔袭，变成亡命天涯，休说什么保持完整，有一半人能活离沙漠，已超乎理想。


龙鹰道：“有人来哩！”


荒原舞和觅难天极目瞧去，在天地难分、被炎阳的色光统一的远处，隐见一个黑点在移动着，以两人的过人目力，仍生出影子不住重叠又分离的错觉，弄不清楚有多少人。


龙鹰嚷道：“是虎义，有救哩！”


一拍健驼，直奔迎去。


荒原舞和觅难天莫不精神大振，因来的只是虎义，而不是大批己方人马弃戈曳甲地来会，代表着虎义已安顿好其它人，独自到来拦截他们，免他们到绿洲去送死。


两人呼啸一声，追着龙鹰去了。


虎义果然带来了在眼前劣况下最好的消息。


虎义不愧是在沙漠长大的人，在离开贞女绿洲不到三十里的距离，改采逆风的方向，隔远已凭异乎常人的鼻子，嗅到水气里带着燃烧东西的气味，代表有人在生火取暖，晓得不妙，与林壮和丁伏民商量后，改朝位于绿洲西南方四十里处一个叫“日照井”的地方前去。此井设于从绿洲流过来一条地底河的支脉处，长年藏水，但仅够供数人之用。


既没有交战，也没有伤亡。


虎义见他们劫来整个粮水驼队，大松一口气，在干旱沙漠里最重要是粮水无缺，其它均为次要。


后面的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暗抹一把冷汗，又感激老天爷眷顾，战意昂扬地随虎义到日照井与精兵旅会合。


虽然无止无休、艰苦困难，令人疲乏的危险旅程还在后头，但那种从失而得、转危为安的动人感觉，依然十分突出，使人永难忘怀。


日照井处于极可能是大沙海里最与别不同的地方，位于一个纵横两里的不规则沙谷内，由隆起达二丈许的沙丘团团围起来，等若一个小盆地。地面由沙、泥和石夹杂而成，长满各类沙漠独有的植物，显然地底长期受地下水源的滋润。最妙是从外面看来，绝察觉不到有这么个奇异的处所。事实上，即使最具好奇心者，多看四周两眼后，便会因沙漠千篇一律的景色生出厌倦，一心埋头赶路，不愿多加留意。


虎义一直怀疑薛延陀马贼并不知道大沙海有这么一个奇异的乐土，现在终于得到证实，盆地内没有马贼曾到过的痕迹。


日照井就在沙谷正中处，愈接近这个只存着少量水的水井，植物愈茂密。二百多顶营帐，密密麻麻地竖立在井口四周处。


卸货的工作忙得所有人昏天昏地，这沙漠里的桃源地立即遇劫，盆地的植物不对马儿的胃口，所以马儿吃的是带备的草料，可是骆驼大哥们却能吃下任何在沙漠长出来的植物，令人怀疑它们待会儿会否搅肚子。


龙鹰等已不是第一次看见骆驼狼吞虎咽的馋相，均有重温旧梦的温馨感受。


虎义来到龙鹰和风过庭旁，道：“于我族来说，骆驼是天赐的神物，脾气是差一点，但所有畜牲里，只有它们在吃够了牧草之后能连续走上十五天，从一个有水的地方，走到下一个有水的地方，要是没吃上草，只要没遇上沙暴，仍能坚持五天。”


风过庭道：“它们排汗的速率肯定低我们很多，我已运功收敛毛孔，但不到一个时辰，已像给太阳蒸干了。”


虎义道：“据我族流传下来的说法，我们流汗的速度比它们快几倍，最离奇是它们即使失去占体重四分一的水分，仍可以若无其事，如果是我们，早干涸死掉了。”


龙鹰道：“十五天，能否让我们抵达贞女绿洲和呼儿外的另一个绿洲呢？”


虎义摇头道：“除非我们现在不让驼儿喝水，否则我们哪里都去不了，首先倒下来的将是马儿们。薛延陀人的计划，是让驼儿们在贞女绿洲补充粮水。”


林壮道：“我们现在等于忽然消失，亦不怕有探子，在这个地方，不可能侦骑四出，纵有也瞒不过我们，来两个，杀一双。”


龙鹰道：“剩下来的食水，够我们用多少天？”


管轶夫刚来到他们身后，闻言答道：“所有水囊内的水，只余下小半，供骆驼喝后，只够我们多捱五天。”


龙鹰大喜道：“那就绰绰有余了。突厥和薛延陀人既见不到我们，又被我们劫走粮水队，会以为我们避贞女绿洲而不入，而食水又只能捱几天，唯一生路是赶往呼儿绿洲去，敌人哪还有等下去的耐性。如果我是边遨，会教骑马的突厥人留守贞女，自己则领贼党到呼儿找我们报复。兄弟们！贞女始终是我们的，呼儿唤娘的则是马贼的未来写照。哈！爽！”


管轶夫双目放光，道：“何时攻打贞女？”


龙鹰道：“就是由今天算起，第四个破晓的吉日良辰。”


众人轰然呼应。

第七章 贞女攻防


贞女绿洲位处大沙海东部边缘区域，被丘陵地带、砾石平原和蜂窝状沙漠分隔，离精兵旅扎营的草原只有三天驼程。绿洲呈长瓜形，长约十里，窄的一端朝西北，宽只半里，宽大的东南端弯向草原，宽达三里，贞女河在靠近窄端处冒出地面，蜿蜒流注东南，形成一大、两小三座湖泊，草木繁茂，湖里有鱼，春、夏时更是鸟群栖息之所。贞女河集数个地底水源，由它总其成，水流长年不绝，永不断流。


呼儿绿洲位于贞女西南方，离之达十八天驼程，处于大沙海的中央，虽是大漠深处，却比贞女大上一倍，呈圆形，被山脉环绕，阻隔风沙。


连续数天，龙鹰均亲自到贞女绿洲探视敌情，一如所料，第二天的早上，薛延陀的驼队浩浩荡荡地离开贞女，朝呼儿的方向开去。边遨不敢走夜路，一来是无此需要，更怕会被龙鹰重施故技，以伏击迎接他们。


马贼人数在三千人间，比他们从天山族得到的情报少二千人，可推知边遨分出一军，横过遥阔的距离，直奔呼儿。


二千突厥军留守贞女，营帐集中在宽阔的东南端，三天的沙漠旅程已令突厥人困乏不堪，休息数天，勉强复元，又以为大周和吐蕃联军早逃往呼儿，只应个景儿地在四处设立岗哨，看情况是在等待上头的指示。


惨被劫夺粮水驼队，对薛延陀马贼造成严重的打击，龙鹰清楚感应到贼子间弥漫着沮丧的情绪。也很难怪他们，以往只有马贼去抢掠别人，哪有自己被人强抢的道理，当这种谋货害命的事发生在薛延陀马贼自己身上，格外受不了。


失去庞大的粮水驼队，对边遨更是严重的打击，影响极大，虽能在贞女勉强补充，可是却大大增加了驼儿的负重，如在途上遇上沙暴，再有闪失，能有一半人、驼抵达呼儿，实属侥天之幸。


这个判断非常重要，一旦离开贞女，马贼的首要目标将是求存，追杀龙鹰已成次要，除全速赶往呼儿，再没法做此之外的任何事，只有在抵达呼儿后，方有重整的可能性。于龙鹰一方来说，边遨等于暂时被废去武功。


站住边遨的立场看，如此孤注一掷，乃智者不为，可是在突厥人的压力下，却不得不这般行险。所以表面上看薛延陀人虽似得默啜全力支持，却是有苦自己知，只能将不满藏在心底里。


由此推之，遮弩的情况该与边遨雷同，如情势许可，将会叛突厥而自立。


龙鹰更心中庆幸，瞧人和驼的数目，薛延陀实力增添的速度确实非常惊人，但在自己先后两轮的沉重打击下已锐气尽失，大大损害了边遨所向无敌的形象，而至少在军力上，已从高峰的七千多人，骤减至五千之下，还不计未来一段沙漠行军的损失。古堡之战中，边遨折损的战士，大部分是他的核心精锐，不论在实力和心理上，均是难以负担的重挫。


掌握到绿洲的形势后，龙鹰返回日照井，部署绿洲的争夺战，便当作是易上十倍攻拿达斯要塞前的热身战，予儿郎们另一个实战机会，目标是要己方不损一人。如能办到，比什么都更能鼓舞士气。


未来的路并不好走，但他们已有个很好的开始。


龙鹰和风过庭，回到己方在贞女绿洲西北窄端外的黑暗和风沙里等待的精兵旅处，前者道：“已解决了位于此区的三个岗哨。他奶奶的！放什么哨，用羊皮盖头打瞌睡才真。我们走！”


众人牵马疾行，潜入窄端的草原，躲在一处林木带。树木挡着沙漠来的风沙，暖和起来，人马得到休息的机会。


在沙漠区作战是最苦的差事，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想死。太阳没入漠边是昼夜的分水岭，气温的差异和骤变，清楚分明。


马儿们乘机吃草，大快朵颐。这里新鲜娇嫩的绿草，当然远胜携带的草料，还带着来自地底的湿润水气。


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君怀朴、管轶夫、虎义、林壮、丁伏民和达达十人，留下马儿，离开疏林区，冒着阵阵寒风，潜往可远眺敌营的一座高岗之上，蹲在暗黑里窥察敌势。


此时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他们在太阳下山前一个时辰出发，从绿洲另一边的日照井，绕往绿洲这边来，走足三个时辰，捱过大漠热寒的交界，幸好休息充足，又为马儿披挂羊皮保暖，否则恐怕马儿捱不到这里来。


众人细察敌方形势。


觅难天讶道：“为何从这里到最接近的营帐，整整三里远，不见任何岗哨呢？”


龙鹰道：“因为岗哨藏往地下，见到吗？离这处最近的高丘上，是扼守咽喉的重地。突厥人往下掘出可容数人的小坑，里面该铺放着羊皮毡一类的保暖物，上加盖子，只露出可朝四边窥看的空隙，轮番放哨，下面贞女河有鱼游过，亦瞒不过他们。”


风过庭摇头道：“真夸大。”


觅难天眉头深锁地道：“这一关并不易过，较远处再有两个制高点，若有同样设施，三个暗哨可互相呼应，难怪敌人有恃无恐，大部分营地没有灯火。”


以双方实力相当论，守绿洲的一方实占尽优势，如攻击者选从沙漠攻来，只是柔软的沙已令其难做快攻，加上沙漠变化无定的风向，只会沦为敌人的活靶。


沙漠无掩无藏，没法借得地势之利。所以必须先登上绿洲，方有与对手在同样条件下较量的机会。但这只是大致而言，事实则是最好的战略据点已落入兵力为他们二倍的突厥军之手，且是以逸待劳。唯一可庆幸的，是对方兵力不足以置全绿洲于强大的防御下，否则他们只有逃返草原去，再看如何可突破留守该处的敌人主力大军。


此为不幸中的大幸。


丁伏民道：“只看对方的立营，背靠外缘隆起的一道丘陵，隔河置帐，前有坡岗，坡岗下再有夹河的两个营地，便知对方的指挥将领深谙兵法，做到营中有营，队中有队，一旦遇变，可迅速反应。”


达达顺口问道：“这个立营之法，可有名堂？”


丁伏民如数家珍地道：“这是‘偃月营’，靠山岗，向平易，沿河布阵，形成向我们一方突过来的半圆形，彼此相互联系，不论我们从哪一方攻去，都是后有支援，便于防守任何一方的整体。”


荒原舞赞道：“丁将军对军旅之事非常在行。”


丁伏民连忙谦让。


龙鹰心忖丁伏民出身军事世家，说起兵法如诗人吟诗作对，又如自己的吃饭睡觉。


君怀朴道：“解决三个暗哨绝不容易，纵能办到，我们仍要分散兵力从两岸进击，敌后援兵一旦反扑，我们或仍可取胜，但肯定须付出庞大代价。”


龙鹰笑道：“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城，也没有攻克不了的营寨，何况只是防守力弱得多的他奶奶的偃月营。哈！我说过不失一人，就是不失一人，但记着受重创者，必须立即施救。”


军内有军医，西域高手团里有个叫乐转蓬的黠戛斯人，本身是著名的巫医，精通土法治病。当然！还有龙鹰的丑神医。


风过庭没好气道：“可否爽脆点说出来呢？你奶奶的！”


众人见龙鹰胸有成竹，沉重心情一扫而空，静待指示。


龙鹰探手搂着风过庭肩头，叹道：“有什么比说中月灵的年、月、日、时更困难的事，还可以叫出她的名字。我的政治运虽然不济，但战争运看来却非常不俗。全赖各位大哥支持小弟，否则小弟肯定没有今夜，可蹲在这里吃冷风。”


众人紧张的情绪继续放松，且受他的感染，胜利似已来到掌心。


君怀朴道：“鹰爷心中想的，是否远攻近拒之法？”


龙鹰讶道：“给你一句话揭穿了。”


人人向君怀朴投以讶色，想不到他在军事上这般有天分。


龙鹰向君怀朴道：“君老哥请代小弟说出心中话。”


君怀朴苦笑道：“在下怎敢呢？”


林壮道：“你当我们是兄弟，有什么敢与不敢的。当年我只是个奔东跑西的小卒时，鹰爷和公子早视我为兄弟。”


君怀朴点头道“明白了！”


沉吟片刻，道：“我们先在这边扼守险要战略点，布下坚强阵势，然后以空马弄出大批人从西北端杀来的声势。敌方必尽起全军，严阵以待。下一步便是引他们来攻，将主客之势逆转过来。”


荒原舞道：“果是妙着，当敌方主将发觉我们在绿洲中间戛然而止，还以为我们在回气休息，大有纵兵攻来的可能性。”


龙鹰沉声道：“可是那时离天亮顶多小半个时辰，若我是对方，怎都有等到天亮才强攻的耐性。这里的黑夜，肯定利守不利攻。”


部分人闻之愕然，朝他瞧去。


神是他，鬼也是他。


君怀朴道：“鹰爷当有令他们失去耐性，不得不以攻代守之法。”


龙鹰望往君怀朴，笑道：“又给你这家伙看穿哩！”


君怀朴含笑道：“晓得的还有公子、觅大哥、荒兄和林大将。”


达达呵的一声道：“我也知道了。”


天明前大半个时辰，马蹄声轰然骤起，震动绿洲的西北端，迅速移往七、八里外的敌营。


突厥人的营地立即响彻警号角音，战士由营帐钻出来，迅疾不乱，士气如虹，不负威名。


就在突厥战士人人弯弓搭箭、持矛挺戟准备应付来敌强攻的当儿，蹄声倏止，令人难以理解。


一如龙鹰所料，敌方主帅因弄不清楚他们的玄虚，竟没对他们这支“疲兵”立施迎头痛击。因为不论地形和兵力，敌人仍占着压倒性的优势。


就于此眼看对峙至天色大白才有行动的一刻，一块连着索子的大石，从天而降，猛轰最接近暗哨的上方，以木枝扎成的盖子上。


盖子四分五裂，砸死了下面其中一人，另两人欲爬出去，两枝箭从天上无声无息落下来，贯进两人头侧去，立毙当场。


一时间，敌方没何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该如何反应。


三个前线暗哨非常重要，可不住通过灯号，知会后方军士敌人的举止动静，失去了，等于睁目如盲。


更令突厥人震骇的事发生了，同样的事发生在另两个暗哨上，到龙鹰等登上最接近敌防的山岗，离对方的前线不到三百丈。


己方的人将马儿留在后方，进占三个高岗，以盾牌、长矛、劲箭，形成百人一组，拥居高临下优势的强大战阵。


龙鹰立在岗地边缘遥观敌势，向君怀朴笑道：“实不相瞒，我只能想到远距攻敌的招数，没想过虚张声势扮做劳师远征的手段，君老兄想得很绝。只要老子再射一箭，包保对方不肯再坐以待毙。”


君怀朴俊脸一红，道：“怀朴怎敢和鹰爷相比？”


龙鹰好整以暇地从羊皮外衣掏出收藏的折迭弓，空着的手接着达达双手奉上的四枝天山族独家制造的极品长箭，道：“君兄很谦虚。”


后面的荒原舞哂道：“怀朴从来不是谦虚的人，只有鹰爷能令他谦虚。”


众皆大笑。


龙鹰施展单手挟箭的看家本领，道：“大家看！在后方吹须碌眼，只有他说话没有别人说话份儿的大胡子，该就是主帅，待会所有人留守原地，由老子一人去取他首级。哈！说错哩！公子是左翼，觅大哥是小弟右翼，原舞、怀朴、义老兄和轶夫负起殿后重责。”


风过庭淡淡道：“算你知机。”


龙鹰笑吟吟道：“错而能改，善莫大焉。”


话音一落，第一枚长箭，架在折叠弓上。


觅难天眯起双眼，精芒电闪地观敌，道：“敌方有动作了，已准备好天明时立即反攻，第一个目标，是我们所处的丘顶，还会截断我们的援兵，佯攻另两个制高点。”


龙鹰哈哈笑道：“怎容他们待至那一刻呢？”


“嗖”的一声，第一枝箭从扯成满月的折叠弓离弦而去，接着是另三技，弦音爆竹般连串响起，中间似没有时间分隔，即使深识他箭技的风过庭和觅难天，仍感目眩神迷，其它人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神乎其技”四字，可勉强形容。


敌阵火把烛天，可是火光范围外，却是漆黑一片，加上寒风呼呼，掩盖了弦响和劲箭的破风声。


四箭离弦后，没入暗夜高空去，只有龙鹰的感应，仍追踪着箭矢。


四声惨叫，几是同时响起，中箭者为最前线后方十多步外的四个人，分处不同位置，东歪西跌。


龙鹰高明的地方，是使对方明白，不是退几步便可以离开敌矢能及的范围，除非来个往后急撤。


号角声起。


敌方两翼各冲出一队二百人组成的骑兵，从两岸外侧冲刺过来。


中间的五百骑兵，齐举盾牌，缓驰而至，还发出狼嗥兽哮的怪叫声，自有一番骇人威势。


各人均心叫好险，这批人数比他们多上一倍的突厥人的确非常强悍，显示出一往无前、好勇斗狠的气魄。要强攻这么一支劲旅，即使高手如云，又有龙鹰在，恐怕仍未能讨好。


对方的主力亦开始推进，策略正确，即凭优势兵力，先夺回三个战略高地。


龙鹰一声令下，箭如雨发，向逼至千多步的敌人投去。


战号变化，敌骑放尽马速，漫山遍野杀将过来，虽不住有人、马中箭坠地，却丝毫不影响其势头。


龙鹰跳上手下牵来、兴奋万状的好战马雪儿，见风过庭等全翻上马背，一挥手上的接天轰，大喝道：“与突厥人的战争，就由这一场开始。”


言罢领头杀下岗坡去。

第八章 晓前血战


“万物波动”。


这是大周女帝阅毕《道心种魔大法》后，领悟回来的道理，不单是一种能通幽微鬼神的哲思，更是厉害至乎极限的心法，却只有练就种魔大法的龙鹰能理解，第一个听到的胖公公并没法如他般能亲自体验。


此心法于二人对决时奇效无穷，但最能发挥的时刻，肯定是在战场之上。


龙鹰就在敌人的先锋军杀上丘岗、即将短兵交锋前的一刻，从阵内反冲出来，望密密麻麻被敌骑填满的斜坡奔击而下。


风过庭、觅难天为左、右二翼，荒原舞、君怀朴与管轶夫、虎义，分为前后两组，系随三人之后，阵形整齐，气势如虹，杀将下去。


在此兵凶战危的情况里，深陷敌阵，刀光剑影、矛戟塞空，根本没法使出平时惯用的奇招妙着，而是凭过往刻苦修行而来、近乎本能的手法去克敌应战，甚至没法先看个清楚，纯赖感觉去应付。


可是对龙鹰来说，不论是敌是我，莫不变为一种波动，包括攻来的兵器、劲道和无影无形的精、气、神，全无遗漏。


他自己本身也是波动，以波动去掌握临身攻来的所有波动，再凭灵应以己身为核心扩展往整个战场。


从来没有一刻，他更能体会此一心法，更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接天轰合成而为长一丈二尺、重一百二十斤的神兵异器，最可怕的波动，一端是戈和矛的混合体，尖锥加横刀，勾、啄、撞、刺，两枝长矛左右戳至前，已给他勾开；尽端的尖锥波动两次，刺穿对方护胸甲胄，震碎心房，波动的劲气更撞得两敌倒飞开去，碰得另两敌倒跌下马，在现时的情况下，是不可能避过马蹄践体的注定命运。


失去主人的战马受惊狂跳，混乱像涟漪般散开时，龙鹰已策雪儿在两空骑间冲刺而下，换过另一端波卷形的宽直刀，对封着去路的四骑分别以砍、劈、削、刺的手法，于敌兵的波动临身前，先一步命中对手。他的魔劲何等狂猛，波动变得至短至速，激电般破入对方体内，中轰者莫不浑身经脉碎裂，喷血抛掷。


接天轰再旋飞一匝，扫得四人兵器离手，回转而来时，四敌带着四蓬鲜血，抛飞开去。


雪儿见状兴奋至极，不待他吩咐已疾扑而下，左右摆动，撞得两匹敌马左歪右倒。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是在不容后退、前仆后继的战场上，混乱从龙鹰的人和马往前方和两边扩散，本来阵容整齐的敌方精骑，出现绝不可容其发生的混乱。人和坠跌的战马滚下斜坡去，情况更是不堪，龙鹰和雪儿趁势直杀下去，为战友硬生生在蝼蚁般蜂拥攻来的敌丛里，开出血路。


在他左翼的风过庭，彩虹剑来到他手上，化为雷击电闪，宛似见首不见尾的神龙，甫接战已削断敌方两把长矛，凭的是惊人的速度，凌厉处不在接天轰之下，既可补龙鹰长兵器的不足处，又如庖丁解牛，游走于骨肉的间隙，对方明明要击中他，岂知薄如纸的白光一闪，先一步被割断咽喉，就这么差以毫厘，先一步了账。


右边的觅难天，用的是龙鹰的乌刀和甲盾，左盾右刀，加起来二百多斤，乃超级重武器，给他击中者，个个连人带兵器，骨折肉裂地抛跌下马，确是挡者披靡。


后面的荒原舞、君怀朴、管轶夫、虎义，好一阵子也无事可为，直至龙鹰杀至斜坡中段，荒原舞的剑、君怀朴的红缨枪、管轶夫的长铁棍和虎义的双斧，在两边敌人合拢攻来时始有用武之地。


此丘岗集中了精兵旅最强的好手，由林壮指挥，高手团的人全体在场，负责外围防御，以盾牌和长兵器抵着敌人的进攻，一百五十精锐，占据了高岗顶每一寸的土地，硬将敌人逼在斜坡，占尽居高临下的优势。但若没有龙鹰等的突破敌人，不论阵势如何强大，终抵受不了兵力占尽优势的敌人无休止的冲击，但龙鹰等势如破竹地迎上敌人正面攻击的锋锐，登时压力大减。否则一旦被突入，变成各自为战，会迅速被敌人消耗吞噬。


阵内的箭手，不住向战友的前方近距发箭，际此天明前的暗黑里，根本是防不胜防，杀敌极众。


这座高岗离后方另一丘顶，只有五、六十丈，由丁伏民指挥的八百多个战士，倚丘地布成强大战阵，又以绊马粗索造成障碍，既可支持前线战友，又凭高无情射杀绕岗攻来的敌人。黑暗里哪看得真切，兼且人急马快，顾得前方顾不了脚下，第一批杀来的十多敌骑全被横亘阵前、两端缚紧在树干的粗索绊倒，人马均被箭矢射成蜂窝般，形成另一种障碍。


八百多人一起发箭，敌人又受高岗斜坡和河流的地形限制，纵然军力多出一倍，可是在丁伏民方占高地之利下，敌人根本难越前线高岗雷池半步，也不敢在箭矢射程下登上高岗攻击，使林壮指挥的阵地更是稳如铁桶，固若金汤。


不到一刻钟，敌人分从左右攻来的骑兵队，一从贞女河右岸进攻高岗，另一从左岸绕岗强进，其攻势全被粉碎，敌方主帅见势不妙，吹响号角，一边召回骑队，另一方面下令已夹河推进至离高岗不到三百丈的中军，下马布盾箭阵，自己则率军在后方高处押稳阵脚，改攻为守，可惜为时已晚，悔之不及。


丁伏民精通兵法，经验充足，立下命令，全军朝前线不徐不疾地推进，等待龙鹰于千军万马里探囊取物的最佳时刻。


战场上，胜败乃等闲事，问题在乎于一隅的胜负，能否影响全局。受挫者力图不予对方将小胜转为大胜的机会，所以敌方主帅吹响撤返的号令，正是在伤亡未算严重、己方主力大军又蓄而未发的当儿，召回攻敌骑队，重整阵脚。


依正常的情况，龙鹰的突击小组在尝尽甜头后，就该知机返回己阵。要知埋身血战虽只小半炷香的工夫，但七人深陷敌阵，斩敌过百，每一刹那都要应付重重反击，即使是超级高手，亦要因真元损耗致吃不消，何况还有因伤失血等因素影响行动。


事实上，七大高手全告负伤，尤以功力较次的君怀朴和管轶夫为严重，虎义虽只有两处伤口，但因耗力过巨，又要以气御马，亦接近油尽灯枯的劣境，难再撑持下去。趁敌人撤走，抽身离开，是明智之举。


此时，他们离对方主力军列于右岸的前阵不足十丈，对方虽因有顾忌，不敢发箭，可是人人挥刀运矛，像一群虎视猎物的饿狼，正磨牙舞爪，恨不得上头有令，让他们能扑将下去，痛噬正与己方骑兵厮杀混战的七个敌人，尽显突厥战士不畏死的悍勇性情。


龙鹰完全掌握着敌我两方的波动，知七人突击队竭尽所能后，已是强弩之末，一旦让敌骑退返阵内，生力军将如蚁附膻地潮涌过来，即使以自己之能，亦要遭没顶之祸。又是进难退难，如此战果，得来不易，若任对方重整阵脚，破晓之时，他们会优势尽失。


他还是首次和突厥人对垒开战。塞外东北之战，藉孙万荣之力重创突厥人，不用他动半个指头。跟着渡河的偷袭，仍是以奚族和契丹族的战士为主，又非是在公平的情况下开战。上次于龟兹城外，攻击他的则是遮弩和边遨的联军。直至在此绿洲之上，才算是与突厥人正面交锋，其兵悍将勇，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虽说眼前敌人肯定是突厥的精锐部队，但亦可由此窥见被誉为塞外第一雄师的突厥人的战斗水平，难怪大周军对上他们时每战必输。


如果他们就此抽身回去，最后战果没人可以预料，但肯定没法兑现自己不失一人的诺言，纵胜也只能是惨胜。


龙鹰倏地改进为退，退至六人中间，大喝道：“各位兄弟留守原地，过庭给我保护雪儿。”


下一刻跃下马背，弓身蹲着，发出震慑全场的尖啸。


林壮闻之，立即改守为攻，从斜坡奔杀下来，高手团里身手较高明的七、八个人，展开身法，赶上骑队队尾，杀人夺马，毫不犹豫咬着无心恋战的敌骑冲刺，杀得对方四散逃窜，终告崩溃。林壮与过百精兵边走边射箭，由于光带的易于辨认，不虞误中己方兄弟。


丁伏民的主力大军，正夹河推进，来至与前线高岗平行的位置，闻龙鹰长啸示意，忙着儿郎们敲响战鼓，由缓进改为急奔，一鼓作气朝百多丈外的敌人冲锋，人人高举盾牌，以应付突厥人名震塞外的射术。幸好退骑仍阻隔视野，敌人没法用远射却敌。


一时绿洲上喊杀震天，战火燎原。


接天轰在龙鹰头顶上旋舞，愈转愈快，忽然离手，化为一团光影，反映着敌阵的火把光，从敌方前阵斜斜掠过，吸引了所有敌人惊骇莫名的目光。因旋动而来的破风声，使人感到非任何人力所能抵挡，即使接招的是女帝本人，亦要考虑先避一避。


接天轰就在前阵敌兵头顶上空斜斜掠过，直投往对岸的第一线兵阵，悍勇的突厥战士亦要大惊失色，人人争相躲避，避不开者立即血肉横飞，东抛西掷。


堪称天下最厉害“明器”的接天轰，硬生生在对方本牢不可破的前锋阵破开一个大缺口。后方看不见接天轰在作怪者，还以为给敌人杀将进来，自然而然朝前杀上去，撞上冲回来的骑队，乱作一团，再无复先前小挫不乱的齐整军容。


接天轰尚未力尽坠地，吸引了敌人所有注意力，逞威肆虐的一刻，龙鹰施展弹射，直冲高空，一手祭出折叠弓，另一手挟着从挂在雪儿侧的箭筒拔出来的四枝箭，望丘坡下敌帅所在的敌后军射去。


一切化为波动。


三箭接续离弦，每箭都是最劲速的波动。龙鹰的精、气、神紧锁对方主帅，此人肯定是突厥族出类拔萃的高手，杀他并非易事。


因他身处三丈上的夜空，故射程远扩，更是难防。当他没入上方的黑暗里，敌人压根儿不晓得他在干什么，有如他忽然消失。


龙鹰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


昔日在大运河，与横空牧野的使节团乘楼船南下，被大江联三艘性能优越的战船趁夜色从后追击，他便是凭投石机之力弹上高空，再从高空发射火箭，烧船兼令对方无所遁形，变成活靶。其时如不能命中目标，船沉人亡的将是他们；现在的情况如出一辙，干不掉对方的龙头，双方势陷苦战之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龙鹰天然地晋入“魔变之极”，如水到渠成，嵌入另一个奇异的空间，在这个武道层次，敌我的分野消失了，距离和远近失去平常的意义，生命是充盈活力的波勤，随情绪、意志、气场和劲气而改动。


在这一刻，集过去数年转战天下的成果，加上女帝的启悟，他于无可突破的“魔变之境”上再攀一步，魔功深进一层。


他闭上眼睛，从最高点下落，同时分心三用，一边掌握着敌帅的动静，另一边却聆听着仍在旋转不休、破开重重敌人的接天轰的去向，并推测其力尽的坠下点。


手上仍留有一箭。


敌帅的精神波动骤现剧变，不愧高手，矮身前移，第一箭险险在他头顶掠过，后面另一将领躲避不及，被箭矢穿过面门，连惨叫也来不及，朝后坠跌毙命。


主帅及其附近的将领亲兵，人人惶恐不安，纵目四顾，看是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另一枝箭从稍微有异的角度投来。


主帅早祭出马刀，朝上削去，“当”的一声，虽然劈个正着，却被劲箭蕴含的强大劲气，硬撞得往旁挫退，还半边身发起麻来。


他的情况全落入龙鹰的灵觉内，于离地两丈处，射出最后一枝箭。


惨叫响起，因主帅移离本位，第三枝箭找到替死鬼，从天而降，贯穿肩颈射入另一兵将体内，劲气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前线、中阵的敌人，全朝惨叫声传来的后阵瞧去，只见包括主帅在内，人人面现惶恐之色，正搜索黎明前的夜空。


人人都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此时，一枝箭似从无而来，忽然出现，速如电闪，众人甫惊觉时，已穿过主帅护颈的盔甲，从颈的另一边钻出去。


主帅手持的刀掉往地上，双手软垂，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持他，仍四平八稳地多立半刻，才在众突厥战士数百双眼睛呆瞪着下，倾金山，倒玉柱，往后仰跌。


龙鹰降落在一个仍魂飞魂散的突厥战士肩头处，藉再施弹射运功震断他的心脉，朝接天轰投去，乘机以突厥语喝道：“我龙鹰已干掉突厥人的头子哩！”


声音远传这边绿洲的每一个角落。精兵旅的士气立即攀上沸腾点，齐声发喊，全速冲刺。


另一把雄壮的声音在对岸响起，以突厥语狂喝道：“兄弟们上！不留俘虏。”


喊话的是林壮，与龙鹰的高喝隔河呼应，顿然生出战局已全控制在龙鹰一方的错觉。


龙鹰凌空一个翻腾，连环踢飞三敌，这才落到接天轰处，于十多个敌人扑上来前，接天轰被他挑起，落入手里，且以迅疾无伦的手法分之为二，戈矛合体者长达八尺半，波卷形刃的一截是六尺长，倏忽间已化为绕身疾走的光影，硬撞入敌丛之内，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心生寒意。龙鹰在他们眼中已变成无所不能的索命恶魔，非是任何人力所能抗拒，更是永远不会被击倒的。


正因主帅被夺，人人失魂落魄，心胆俱丧，才会有此可怕感觉。


精兵旅分于两岸杀至，怒潮般淹没敌人，一方士无斗志，另一方气势如虹，加上右岸早被高手团突破，捱不了几下呼吸的时间，突厥军的前线兵阵立告崩溃，敌人四散奔逃，大部分人连兵器都丢弃，只求能登上马背，有多远逃多远。


混乱扩散往中阵和后阵，在群龙无首下，恐慌瘟疫般散播，兵败如山倒，当后阵的战士掉转马头、争先恐后地逃离绿洲，胜败已是清楚分明。


龙鹰等追杀至绿洲边缘，太阳刚从地平露面。


此役杀敌六百余人，虽未过半数，却获得大批粮资、箭矢和兵器。而成功逃离绿洲者，并不等于可活着回到草原区。


龙鹰一方伤百多人，其中五人更有性命之险，幸而全给抢救回来，龙鹰也为此使尽丑神医的浑身解数。


有如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凭着高明的战术，龙鹰又是身先士卒，兑现了他“不失一人”的诺言。

第九章 前路茫茫


风过庭来到龙鹰身旁坐下，讶道：“为何不去凑热闹？驼儿、马儿看到绿草湖河，都像疯了似的，我也代它们雀跃兴奋。”


龙鹰仍呆瞪着天地难分的沙海边际，太阳变成颗大红球，低垂后方近地平的位置，将绿洲也染个血红。


激战后第三天的黄昏，龙鹰一个人到绿洲东面边缘一座缓坡处，远离其它人独自深思，众人都不敢骚扰他，最后由风过庭来看他有什么心事。


龙鹰木然道：“我很害怕。”


风过庭失声道：“龙鹰竟会害怕？”


龙鹰苦笑道：“我既害怕，又担心。我担心永远离不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害怕永远到不了天山去，而弓月城则似乎远在九天之外，更不用说拿达斯要塞了。”


风过庭被触动心事，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事，对沙漠我像你般有惧意，想想它的变幻莫测，无中生有的沙暴、龙卷风，不害怕的非是人也。”


稍顿续道：“我还有个奇异的感觉，只有此时此刻才属于我们，过去和未来，全掌握在老天爷手上。我们之所以仍能活着，是因老天仍肯眷顾我们。”


龙鹰道：“你说出了我的心事，我们低估了突厥人，昨天的全胜，是由无数有利于我们错综复杂的条件组成，如改在平原对垒，纵能得胜，肯定须牺牲一半以上的人，我们既低估了边遨，更低估了突厥人。”


风过庭的心情变得如他般沉重，明白龙鹰为何一个人孤伶伶地到这里来呆坐。后方炊烟缭绕，袅袅向日没前的灰蓝天空升去，众兄弟正生火造饭。在这里，他们至少还要逗留七至八天，待伤重者完全康复，方可以上路。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中途退出，除了死亡。


龙鹰道：“拿达斯要塞肯定不是建在似前面一个个蜂窝般的沙子上。”


风过庭还是首次想到这个问题，同意道：“没有坚实的地基，不可能在浮沙上筑起堡垒式的建筑物，要塞必然设在丘陵区、绿洲或砾石地处，只是没有人知道位在何处。”


龙鹰叹道：“如果找不到熟悉当地的人，弄清楚情况，我们只好半途而废，折返玉门关。虽然回头路并不好走，怎都有一线生机，胜过到沙陀碛去送死，尸身任沙鹫啄食。”


风过庭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是那般严峻！”


龙鹰颓然道：“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从来不懂得开玩笑的沙漠。弟兄们将性命交托在我手上，我必须为他们的父母妻儿着想，你想想月灵和小宛，便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怎可令她们痛失爱郎？”


后面传来欢笑声，精兵旅仍沉浸在狂胜后的喜悦里。


龙鹰道：“我又在担心，丹罗度会否进来收拾我们？虽然可能性不大，且非常不智，但世事无常，谁都不敢肯定。”


风过庭道：“还记得来时经过的干涸河床吗？如果丹罗度屯兵该处，一天快马便可抵此绿洲，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幸好如有敌人杀至，绝瞒不过你。”


龙鹰道：“除了一个熟悉那边沙漠的人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可在短时间内能赶制出一批毒烟火器的人。如果找不到，只好由小弟赤膊登场。”


风过庭大讶道：“你学过吗？”


龙鹰心海浮现着胖公公师父韦怜香著作的《万毒宝典》，沉声道：“只是读过，材料可沿途采集，但仍需一批熟悉工序的巧匠，这方面荒原舞该有办法。”


风过庭道：“你想得很周详。”


龙鹰道：“是给逼出来的，不论是荒漠还是半荒漠地带，都是空空如也，没有遮掩法，等于送去给敌人练靶，说不定还要面对威力强大的投石机和弩箭机，而我们只有强攻一趟的实力，攻不下等于彻底的失败，不想得周详点怎成？”


翌日黎明，龙鹰醒来，四周万籁俱寂，他仍半睡半醒地迷糊上一阵，以为小魔女和人雅正在身边，好一会儿后，方察觉身处离她们千里之外的另一世界，且浑身酸痛；过去十多天的劳累在深沉睡眠后，方发挥威力。他的魔种虽无有穷尽，肉身则仍属凡物，真元可以耗尽，体力亦会透支。他的体质已是超人数等，其它人的情况可想而知。所以七、八天的好好休息，至为重要。


龙鹰钻出帐幕去，绿洲一片宁和，绝大部分人仍在帐内休息，像他们前天早上发动攻击前的突厥人，没有任何戒备。


沙漠是最佳的天然屏障，如果他们不是有日照井般的藏身处，休想如此刻般享受沙漠里最动人的福地乐土。


水声是沙漠里最动听的声音。


龙鹰朝贞女河走去，觅难天、风过庭、荒原舞和林壮正在岸旁吃着丰富的早膳，另有十多个旅员，趁着阳光的温热，在冰冷的河水里痛快地洗澡。


龙鹰在荒原舞旁坐下，右手接着后者递来就地取材制成的绿茶，另一手接着觅难天送到左手、突厥人遗留下来的战利品，半只风干了的羊腿；又吃又喝后，向众人提出心中欲办到的两件事。


到来加入他们的疏勒高手权石左田，一边坐往岸旁一块大石处，一边大奇道：“鹰爷竟懂制火器？”


随他来的达达坐到权石左田旁，道：“我们精于设陷阱，却不懂烟花火箭。噢！我知道何族是此中能手。”


觅难天难以相信地道：“你们不是在林区内打猎生活吗？怎会知道这种事？”


达达道：“谁人到天山来胡混，聪明的都要和我们先打招呼，至少不用误踩陷阱，剩下半条人命地离开，有时被毒蛇猛兽所伤，还要靠我们施救。”


荒原舞责道：“好的东西不见你这么快上手，却学晓鹰爷的顾左右而言他，快给我说出来。”


达达做出个知罪的夸张动作，引得众人发噱后，好整以暇地道：“因为有某族的人，常到天山采矿料，据他们说正是用来做火药的材料，好制成烟花火器。嘿！”接着向龙鹰摊手道：“是鹰爷教我的，这么先兜几个弯子，听的才印象深刻，觉得你的说话特别有分量。”


荒原舞哑然笑道：“小子在讨揍了！”


达达陪笑道：“怎敢！怎敢！其实这些人算不上一个族，是从突厥那边逃来的人，先祖有汉人血统，众居黑水一带，有百多户人，制成的烟花卖往高昌和焉耆，卖得很贵。”


荒原舞叹道：“他们是不会帮我们的，因怕突厥人的报复。”


达达道：“我却认为可以一试，他们最怕的是突厥人，最恨的亦是突厥人，如果我们成功得胜，他们可继续在黑水安居，否则便要继续西迁，甚至迁回中土老家。他们绝不容自己再活在突厥人的暴政下，谁晓得突厥人会在哪天忽然破门来强奸自己的女人？”


又道：“这个由我负责，只要有足够的材料，我一祭出鹰爷的名字，包保他们肯合作。大家有血缘关系嘛！”


龙鹰和风过庭交换个眼色，同时想到突厥人的恶行虽然罄竹难书，却促进了中土和塞外另一种形式的文化交流，将火器技术传到塞外去。


龙鹰喜道：“火器之事，想不到如此容易解决了，且地近沙陀碛，不用长途跋涉到龟兹找救兵。另一事又如何？怎样去寻找一个对沙陀碛了如指掌的人？”


虎义的声音在他后方响起道：“沙陀碛一向被突厥人视之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容外人染指，在沙陀碛一带生活的十多个小民族，不是被他们杀个牛羊不留、抢光女人，就是被逼投降归顺。最强大的沙陀族，更已成为突厥人的走狗。默啜能设置拿达斯要塞，肯定有沙陀族的人为他们出力。”


边说边坐往龙鹰对面。


林壮色变道：“这么说，突厥人对沙陀碛是了如指掌，我们则是一无所知。”


虎义虽在大沙海出生，但大部分时间在回纥一带生活，对北面的情况，不甚了解，摇头苦笑道：“近十年来，没有人敢冒险进入突厥人的势力范围，除非肯向他们纳粮，又得他们的批准。人人害怕开罪突厥人，动辄祸及全族，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回事。”


龙鹰心忖这等于中土的诛三族或诛九族，于此突厥人气焰遽盛之时，连强大如回纥和黠戛斯也不敢轻举妄动，其它弱小种族的人，谁敢冒灭族之险去捋虎须。


还有个考虑，就是若真是深悉沙陀碛者，会比任何人更清楚，深进沙漠去攻击有突厥重兵驻守的荒漠坚堡，是多么地不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除自己外再没有另一个傻瓜。


风过庭暗叹一口气，却是爱莫能助，知龙鹰正头痛该否下决定，就此趁早回师。


觅难天献计道：“可否用诈呢？拿达斯是粮货物资的中转站，可源源供应西面的军事行动，又不怕被人截断，另一方面可镇压回纥和黠戛斯，但总有运货的驼队往返来回，只要我们重施故技，像对付薛延陀人般去收拾这么一支驼队，可冒充他们直抵要塞，到适当地点突然发难，说不定可一举攻克其中一堡。”


风过庭道：“虽明知可行，仍是难以办到。首先我们需要另一个管轶夫，清楚对方路线；即使成功，由于我们不清楚突厥人的实力，混进堡内仍免不了一场血战，如其它两堡闻警来援，我们恐凶多吉少。只有一举全克三堡，还要保存足够的实力，我们方可守得住三堡，直至各路大军来援。”


龙鹰首次感到风过庭亦有退意，明白他的心情，因自己也不再是吊儿郎当，无牵无挂。


荒原舞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苦思道：“谁熟悉沙漠，又不惧突厥人的报复呢？”


龙鹰拍腿道：“老子想到哩！”


人人投以充满期待的目光。


达达吐舌道：“不愧是另一个寇仲，连这般不可能的事，竟给鹰爷想得到。”


风过庭沉声道：“立即说出来！”


众人想笑，却笑不出来。


龙鹰双目放光，道：“秘族！”


众人立即从兴奋的高峰疾跌下来，茫然失落。


荒原舞颓然若失地苦叹道：“秘族不来和我们作对，我们已可还神作福，他们怎会和突厥人为敌？”


龙鹰胸有成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默啜自己破坏誓约，等同背叛秘族，还害死了不少秘人。秘人从来是有恩必还，但亦有仇必报，双方虽尚未正式决裂，但关系正陷于低谷，到现在秘人总该明白默啜不单在利用他们，且有借刀杀人、趁机歼灭他们之意。他奶奶的，不来帮我帮谁？”


除风过庭和觅难天两个清楚来龙去脉的人，其它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总可以感觉到，龙鹰因为晓得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才显得这么有把握。


说话时，迟起来的人陆续到达，百多二百人或坐或站，团团围着他们，如亲族般共商未来大计。


整个精兵旅的斗志士气，建基在对龙鹰的强大信心上。


荒原舞道：“想找秘人并不容易，只大概晓得他们的活动范围，北至阿尔泰山，东达贺兰山，南抵祁连山，西至碎叶北的沙漠，整个统称为‘大漠’的辽阔地域，其半荒漠和沙漠区，均被他们视为领土。”


龙鹰一呆道：“我还以为他们有特定的沙漠区，那岂非塔克拉玛干，亦为他们的地盘之一。”


荒原舞道：“这或许是他们故意予外人的错觉，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人晓得他们的所在处。”


虎义道：“我虽然是在沙漠里长大，却从未见过他们的影子，但听鹰爷之言，似乎和他们有点交情。秘人看似生性孤僻离群，事实上却很重情义，说不定晓得鹰爷来到大漠，会现身义助。”


龙鹰苦恼地道：“这太渺茫了，时间至为重要，若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秘人才出现，我们早痛失良机。”


一把沉雄的声音以突厥语道：“我或许有个可找得秘人的办法。”


众人喜出望外地朝发言者瞧去，原来是黠戛斯人乐转蓬，本身是该国著名神巫，精通土法治病。


乐转蓬年近五十，拥有典型黠戛斯人魁梧的身材，开始有些秃顶，亦有着族人的自信和随性，下颔宽厚，宽脸带着和善的神色，一副悠然自得的气度。


见人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去，乐转蓬悠然道：“秘人和我们黠戛斯人算有点交往，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到我国以沙漠罕有珍贵的药材，换取天石铸制的兵器，不过交易的过程是保密的，只有我们的铸大师才清楚。”


风过庭心中一动，问道：“你们现在的铸大师高姓大名？”


乐转蓬答道：“他叫胜渡！”


龙鹰喜道：“竟然真的是胜渡那小子，铸大师不是他师父的名字吗？”


乐转蓬讶道：“鹰爷竟认识他吗？他是一个备受尊敬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唤他做小子，铸大师是一个名衔，由大王亲自颁赐。据闻上一代的铸大师，看过铸大师胜渡铸的一把剑后，自愧不如，将铸大师的名衔传了给他。”


龙鹰道：“那就有救了。”


乐转蓬道：“我可代鹰爷去向他传话。”


觅难天道：“这条路绝不好走。现在可说是敌暗我明，因为我们总要离开沙漠，敌人又晓得我们会往北走，很容易掌握我们的行藏。”


众人的注意力转到龙鹰身上，再不限于到黠戛斯找新一代铸大师胜渡的事，而是关乎到全旅的安危。


龙鹰沉吟片刻，向乐转蓬道：“如果从东面的草原出发，日夜兼程赶路，多少天可抵黠戛斯？”


乐转蓬道：“至少要一个月的行程，但途上必须多次换马，才有可能这么快。”


龙鹰道：“那就成了。我想出个一石数鸟之计，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期间在绿洲设置能抵挡从沙漠任何一方攻来的防御工事，然后再动身北上，我会在沙漠边缘处与你们会合，其时当仍属深冬时节。”


丁伏民不解道：“如何可一石数鸟呢？”


龙鹰轻松地道：“我会取道东面草原，先对突厥人来个突袭，引得他们来追杀我，然后以十五天的时间赶抵黠戛斯，通过胜渡联络秘人，再赶回来弄清楚大沙海敌人的布置，届时知己知彼，破围北上，再非难事。”


人人瞪目以对，包括风过庭在内。

第十章 引敌之计


龙鹰黄昏前离开贞女绿洲，朝东纵骑飞驰。雪儿奔蹄沙地，不但不以为苦，反兴奋雀跃，不住嘶鸣。


自然而然，他将从虎义处学来有关双峰驼的认知，用在雪儿身上，监察它吃喝充足后排汗、储水和气力损耗的情况，与驼儿比较。在上一次的西域之行，雪儿驮着他一口气撇掉乘骆驼的追兵，其中还有视荒漠为家园的秘人在内，表现出惊人的生命韧力。那时一切理所当然，现在则晓得雪儿的体质结构，该与凡马有异。经过他多年的改造后，雪儿变成了马中的绝顶高手，只要能重演它在塞外东北山原一夜间载着他横跨数百里，到契丹人新城行刺尽忠的雄姿，他有信心凭快马将往黠戛斯的时间缩减一半。


在广阔无边，由大小山脉、荒漠、半荒漠、砾质沙漠、石质沙漠、裸岩、绿洲、草原、河流和湖泊综杂而成的西域，他和雪儿是天作的绝配。


虎义藉逆风先一步嗅到敌人，令他们避过大祸的事，仍是印象深刻，对其他人来说，知道此法仍作用不大，但对龙鹰来说，等于从女帝处学得“万物波动”的心法，能尽展他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嗅觉功能，以之察敌。故而他看似只懂全速奔驰，其中暗合法度。


精兵旅留在绿洲的一段日子，亦不是闲着，除让伤者有足够的复元时间，布置防御，还会日夕演练，让吐蕃、大周两军进一步融合，操控马群、驼群，虽只是千多人，但高手如云、能人如雨，且千众一心，当全旅力量发挥尽致时，肯定可像当年回纥的菩萨般，以五千之微，破突厥人十万之众，创下千古传奇。


可惜风过庭和月灵将神鹰留在鹰窝，让它安享家乡和亲族子女之乐，否则精兵旅多了双天上的眼睛，更能如虎添翼。不过只要寻到他心爱的秘女，凭她的猎鹰，可补此憾。


思索间，雪儿踢着尘土，远离绿洲十多里，黑夜降临大沙海，寒风呼啸，炎火被风寒替代，龙鹰生出与雪儿血肉相连的感觉，察视到它的毛孔天然收敛，体温不降反升，确是异乎寻常。


大沙海和东面草原的交界，为砾石地和丘陵，离绿洲只大半天的快马，砾石丘陵区带宽约五十里，阻隔了沙漠的风沙，虽仍非常干旱，但情况已好多了，地表上零星分布着各种沙漠植物，接着是干草原沙地，然后方抵达绿草如茵的草野。不过记起来时漫天风雪的情景，草原现该是冰封雪挂的景象。


气候愈严峻，对他和雪儿当愈是有利。旅人绝迹的天地，正是他们的乐土。


就在此时，随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却非常熟悉的气味。龙鹰立即心中唤娘，催骑增速，朝气味传来的丘陵区飙去。


今次的旅程，他是以速度为唯一考虑，留下接天轰和乌刀，只带折叠弓、飞天神遁、两筒箭，还有一袋盐，雪儿跑起来更是轻松自如，达至速度的顶点时，龙鹰耳际生风，颇有腾云驾雾的痛快和刺激。


丘陵区初时只是地平的一条黑线，不到半个时辰已现出起伏之势，他感应到有敌人在丘陵区的边缘，放哨监察这一边的荒漠，心叫好险，忙伏在雪儿背上。


他穿的羊皮外袍是棕灰色，雪儿又是浑体黑毛，加上惊人的速度、大漠的风沙和黑暗，除非奔至近前，对方即使眼睁睁地瞧着，亦要视而不见。何况对方心里留神的，该是大批的骑队，怎想到单人孤骑，从深黑的沙漠奔出来。


对丹罗度这个新崛起的突厥大帅，确不可低估。


那边厢败军退至，这边厢他的主力大军已推进至丘陵区边缘，离贞女绿洲只一天马程。


突厥军二万兵，分五处扎营，营地间距离颇远，主营居中，呼应其它隔着山丘的四个营地，高处均有以毛毡由头盖至脚，只露一双眼睛的哨兵在放哨，要瞒过他们是该没有可能的，但怎难得倒魔门邪帝。


这是个牛驼牛马的快速部队，做好了一切进沙漠的准备，要尽歼龙鹰的精兵旅是不可能的，可是若目的只在将精兵旅逼得逃离绿洲，却是绰有余裕，当然以丹罗度的才智实力，必尚有后着。


龙鹰嗅到的，是火油毒烟弹的气味，最令他骇然是中营还放置着十多台投石器，这批能做攻城用的厉害武器经过了改良，轮子特大，比常见的投石机较小，当然更是轻巧，可由骆驼拖拽横过沙漠。


龙鹰凭灵应上丘下丘，穿越岗哨，抵达一处可俯视中间主营的丘陵顶：心中庆幸之情，实无法以言辞来表达。


眼下的营帐横亘逾半里，分作十排，乌灯黑火，不见人影，不论如何了得的高手，在这冰寒的天气下，亦要乖乖躲进帐内避风睡觉。换为在草原上，他休想得此良机。


雪儿双目闪动着兴奋好奇的神色。


在主营地里，左端其中一帐孤伶伶地远离其它营帐，比之其它营帐多上两、三倍距离。空气里仍残留着火油毒烟的气味，想起在南诏毒烟弹收藏在木箱里的方法，令他大惑不解，照道理，包扎妥善的毒烟火弹没理由泄出气味，旋又省悟过来，大呼幸运。


龙鹰猜的是该于不久之前，当烈日临空，其中一箱火弹受不住干旱酷热，自行爆炸，可想像突厥人那时是多么狼狈。意外该不会再次发生，受到教训后，突厥人学懂如何将火弹保持在一定的温度下，从这亦可看出突厥人尚是首次将火弹用于沙漠的战场上。


想以火弹伤敌，杀伤力有限，特别在空旷处，但用于助攻，却可收奇效。丹罗度是准备充足，不容有失，否则将重蹈军上魁信的覆辙，虽赢了战争，却因没干掉龙鹰，致帅位不保。从这个角度去想，只要他现身，丹罗度会抛开一切，全力追杀他。


龙鹰立即行动，策雪儿冲下山坡，瞬间已提升至极速，朝像瘟神般竖在营地边缘外，令突厥人犹有余悸的火弹帐驰去。


蹄踏声，粉碎被风啸声填满、那种荒漠式的宁静。


一时间，除龙鹰外，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敌我比的是速度。


离火弹帐尚有十多丈，龙鹰一拍雪儿，就在马背施展弹射，掠空而去，破开绑紧的帐门，投进帐内去，两大箱火油弹，放置在别无他物的帐篷内。


龙鹰左右开弓，木箱碎裂，营地一方已传来揭帐和奔动的吵嚷声。


他点燃火熠子，顺手拿起一枚火弹，熟练地运功将火苗逼入火弹内，立即移往帐外，再将火弹抛回帐里去。此时雪儿刚奔至身旁，忙飞身上马，催骑朝东方空处奔行，扬声以突厥语人喝道：“丹罗度何在？敢否与我龙鹰大战三百回合，不过须在离此三百里外进行。”


喝叫声从百多丈外营地中间处传来，显是大批高手杀至。


就在此时，龙鹰耳鼓响起天竺高手乌素的传音，道：“鹰爷在离此三十五里东北方的小湖旁等我！”


“轰！”


整个营帐像一片片没有重量的纸屑般，被送上七、八丈的高空，火舌冒上半天，还生出大股又黑又臭的烟雾，从附近最先赶至的敌人痛哼倒地看，火弹除释放毒烟外，还溅射内藏的淬毒铁片。


两箱共四十枚毒烟火弹的爆炸威力，惊人至极。第一下劲爆后，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炸，毒烟弹疯子般弹跳，有些还窜得老高，再投往数丈之外，送出股股深黑如墨、又厚又浓的烟雾，不片刻已往四方扩散，笼罩远近，还随风势往主营方向蔓延过去。


大江联的制作有多精巧，突厥人吃的苦头便有多大。


主营地混乱至似末日来临，分处四方的营地更没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余下两箱鬼东西又再意外爆炸。


龙鹰本想趁混乱大闹一场，收到乌素的传音后，改变心意，迅速离开。


稍等片刻，乌素来了。久别相逢，双方都非常欢喜。


龙鹰首先问道：“怎么会呢？你老哥似在那里等着我来的样子。”


乌素道：“不是等你，而是盼你来。我因担心你们，整晚睡不好，最后想到不如爆掉那些鬼弹，再逃往绿洲警告你们，岂知正要动手的当儿，鹰爷就来了。真想不到，谁敢和鹰爷作对，最后都要遭殃。”


龙鹰欣悦地道：“乌素兄真够朋友，你的两位同乡又如何？”


乌素道：“刚才他两人正和我在附近，见不用动手，遂留下来，由我来见鹰爷。真想不到，以丹罗度的每战必胜，遇上鹰爷仍只有捱揍吃瘪的份儿。”


稍顿续道：“默啜早清楚你会到西北来，并下了不惜一切杀你的决心。在他的命令下，除了由丹罗度指挥的精锐之师外，还有一个由百人组成的高手团，既配合丹罗度，亦是独立运作，由与你曾多次交手的参师禅指挥，我和两个师弟属团内成员，其它无一不是在大漠可独当一面的人物，各有奇技，鹰爷现在是否回绿洲去？”


龙鹰心叫好运，只是此百人之力，已可令精兵旅穷于应付，幸好自己有此引蛇出洞的妙着，道：“我会到北面去，引他们来追我。嘿！有人来了。”


他心里有着无数问题，想从乌素处探听，可是已来不及了。


乌素沉声道：“打伤我！”


龙鹰明白过来，二话不说地横掌扫他肩侧，乌素应掌往侧抛飞两丈，“砰”的一声掉在小湖旁的沙石地处，俯伏地面，是真的爬不起来。


龙鹰长笑，以突厥语道：“凭你的三脚猫功夫，竟敢追来！”


飞身上马，朝附近丘陵跑去，还故意放缓速度，好让追来者看到他从哪个方向逸走。


龙鹰和雪儿一人一骑，全速飞驰，从晚夜奔至日挂中天，离开砾石区，抵达草原，方放缓马速。


一如所料，草原再不复花木竞秀的模样，而是银霜遍地，树梢纷纷披挂雪花。又往北走十多里，找到一处仍有绿草铺地的松树林，来到林内小河流淌处，让劳苦功高的雪儿喝水吃草，好好休息。


松林内夹杂着火红的枫树和金色的桦木，像绚丽的织锦，际此天寒地冻之时，草原此一角落成了唯一尚未被白雪征服的乐土。


太阳无力地在厚重的云层后散射，时藏时显，林木间传来鸟兽活动的声息，龙鹰从小河取水将羊皮水囊注满，又为雪儿采集草料，才掏出预备好的干肉，大嚼起来。


雪儿不时拿头来碰他，与他亲热。


龙鹰搂着它马颈，笑道：“我们又再相依为命哩！高兴吗？”


雪儿发出低沉的喷气声，也不知能否听懂他的话。


龙鹰享受着目下难得的和平安逸，放松身心，调节魔种，一边想着未来的行程。


西域恐怕是国界变得最快的地方，既因地理形势，更因游牧民族的特性。照现时的情况看，由于薛延陀马贼坐大，突厥人又可公然大军南下而来，天山以南大片的地域，该已落入默啜之手。由这里北上的五、六天，仍陷处突厥人的势力范围内，他当然不放在心上，但不得不担心精兵旅离大沙海的一刻，那也是敌人准备得最充分的一刻——养精蓄锐，枕戈待旦。


所以能及时赶回来，与己方人马会合，是存亡的关键。


突厥之北是回纥，再上便是黠戛斯，整个区域大致是个盆地，腹地处为古尔班通大沙漠，亦被当地人称之为沙陀碛。盆地的边缘，东北为阿尔泰山，南为天山，弓月城则在盆地西百多里外。


对龙鹰来说，这片地域充盈神秘的感觉，他的认识限于天山之南，对天山之北的世界，一无所知。


龙鹰阖上眼睛，晋入魔变之境。全心全意体会着林区的所有波动，仔细研味这厉害之极，只对魔种适用的心法。


就凭此奇术，他可好好地和参师禅周旋，最理想莫如能将他干掉。他的策略是杀得一个得一个，边逃边打，说不定可争得与乌素再说话的机会。


睁目时，林外黑漆漆一片。


雪儿用头来碰他，蹄音从远方传来，忽又停止。


龙鹰心忖雪儿变得像自己般灵锐了，摸雪儿的马体，发觉它温度正常，确是捱得起风雪的神马。


片片飘雪，似缓似快地从天降下。


马蹄声再度响起，对方当有善于追踪的高手在其中，故能紧追不舍。听蹄音，该在四十至五十的人数，看来参师禅的百人团，分作两组来追杀他。


龙鹰缓缓起立，先为雪儿装好马鞍，又从箭囊拔出四枝箭，提气轻身，升上树梢上去。


因着有顾忌，怕误伤乌素和他的两个兄弟，便不敢单凭超感官的灵觉发箭，而必须用魔眼先看个清楚。


岂知甫登树顶，立觉不妙，连忙一个翻身，往下投去，落到雪儿背上，催马疾走，同时回身一拳击出，另一手往横疾劈，先击落参师禅从林木间弯击往雪儿马颈的夺命飞轮，然后以脱拳而出的隔空魔劲，迎上另一敌人盘卷而来、威力狂猛的惊人气劲。


“砰！”


来敌朝后挫退，龙鹰则晃了一下。


另一敌由左方林木处斜射而至，人未至，森厉的刀气破空临身，如给他缠着，肯定永远离不开这美丽的松树林。


雪儿早放开四蹄，朝森林密处飙刺。


龙鹰刚才正是察觉用刀的高手朝上跃激起的雪花，惊觉有敌人接近。


入林来突袭他的三个人，参师禅不用说，但其它两人均能瞒过他的灵应，功力不会差参师禅多少。凭此三人连手之力，自己已是有败无胜，何况尚有其它高手。


自己亦是掉以轻心，受对方马蹄声的狡计所惑，如不是因怕误中乌素三人，赶往树顶去，自己或仍能逃走，但雪儿肯定难避死劫。


龙鹰离林之时，将三敌抛在背后，大笑道：“参兄别来无恙，听说你又有新的主子，看来参兄在这方面的节操非常随便。”


参师禅的声音从背后遥传过来，如在他耳鼓内道：“本人也闻得龙兄快换主子了，不知龙兄的未来主子，仍对龙兄钟爱如前吗？”


龙鹰被他说中痛处，绝尘去了。

第十一章 决胜雪原


此后的数天，龙鹰策雪儿冒着风雪，昼夜不停地朝北赶路，避过牧营村镇，专拣荒僻处走，初时还会左思右想，不久后回复了荒谷小屋时的心境，天地间唯只一人一马，晋入魔变的状态，视万物为波动，他和雪儿则为波动的部分。


被参师禅三人凭狡计掩至近处偷袭，敲响了他心里的警钟，虽能安然逃走，但余悸犹存。在理论上，不论参师禅和那两个不知名的可怕高手如何高明，如何深谙潜踪匿迹之术，仍是一种波动，而他龙鹰既能嵌进任何波动去，便该心现警兆，偏是在那一刻因注意力集中在正接近的蹄响，出现可致命的疏忽，由此可知魔种还是受限于道心，自己虽身处“道心种魔大法”第十一重“魔变”的层次，仍未攀登上该层次道即魔、魔即道的至境，否则绝不该出现此纰漏。


借着此次行程，透过“万物波动”的心法，潜心修行，望能自然而然，于有意和无意间，再做突破。


他有信心凭雪儿的神速，将以参师禅为首的百人高手团远远撇在后方，想吃尘也办不到。但以参师禅的才智，虽然不知他到何处去，更不清楚他因何事离队独自北上，但怎也猜到他会回头和己方人马会合。到时对方将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陷身其中，肯定是力战而死的下场。


敌我的实力太悬殊了。


他并不担心在绿洲的兄弟，丘陵区边缘由他一手炮制的大爆炸，当令他们生出警觉，并派出如虎义般的高手朝爆炸声传来处察看，凭他的沙漠灵鼻隔远嗅嗅，已知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这么说，只要他们还在沙漠，都是安全的。但如离开沙漠，只是这个由默啜促成，堪称集突厥所有最顶尖高手的团队，已足以造成他们极大、甚至乎致命的损害。


所以从任何一方面看，他都要趁处于我暗敌明之际，干得掉他们多少人便多少人。


于伊吾城西南五十里处的山林区，龙鹰遇上一群七、八只恶狼，疯了似地追来，他本不愿杀生，岂知雪儿大发脾性，硬生生踢死其中一只，龙鹰只好动粗驱散狼群。


龙鹰和雪儿顺势休息，雨雪在前一夜临天明前停止，地面铺上深至及膝的积雪，龙鹰心中一动，索性拨开一片积雪，采来柴枝，就在密林外一处乱石丛里生火烧烤狼腿，当然先照顾好雪儿。


虽说人、马都寒暑不侵，但烈焰的暖意，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刻，仍使他们感到惬意舒适。太阳曾在午间露过一面，此时又躲进云层后，只隐见晚霞的光辉。


朝南望去，白雪皑皑的平野点缀着疏落的云杉，一只雪豹领着两只雏豹，在半里外悠然步过，该是刚从藏身处走出来，准备入黑后进行捕猎的头等大事。早前龙鹰遇上一群野鹿，在不远处奔跑跳跃地经过，想到其中的老弱，或会成为雪豹果腹之物，不由心下恻然，可是弱肉强食正是原野的法则。人的战场亦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事实上，整个塞外已沦为突厥人的猎场，如果他龙鹰没法挽狂澜于既倒，塞外诸国，将逐一成为默啜果腹之物。


他长身而起，因感应到敌人出现在十多里外处，也不得不大赞对方，以雪儿的速度，只能领先半天的光景，可知敌人除沿途不住换马外，还有精于雪地追踪的高手，非但没有走错路，亦不容他和雪儿有休息的机会。


龙鹰搂着雪儿马颈，和它说出心中计划，正不知它是否明白时，雪儿一声长嘶，放开四蹄，朝北奔去，没入林里，直至它深入林区逾里，龙鹰收拾心情，将两筒箭挂到背上，背林向篝火而坐，继续大嚼狼肉。


他虽准备大开杀戒，此时心中却没有丝毫杀机。


敌人的马蹄声，隐传进他耳内。


能否再建奇功，就要看他“万物波动”的无上心法，是否如他想象般的厉害。不破此一高手团，将来必没有好日子过。


雪原尽处，现出晃动的影点，夕照的余晖在左边若现若隐，天地逐渐昏暗。


敌人虽然不住接近，他的心神却扩展至整个天下去，初唐全盛时期版图之大，确是史无先例，自己走过的地方，全是属土。这个辽阔无边的地域，西高东低，自西至东逐级下降，山地、高原、盆地、沙漠，占去了大部分国土，中土平原，只占一小部分。想延续大唐的光辉，岂是易事。


敌骑分散开来，扇形地逼近，领头者正是“老朋友”参师禅，不须用眼去看，只从他的“波动”，已知他如其它人般，正疑神疑鬼，看不通自己凭什么安坐篝火后，大模斯样地恭候他们。在他们心中，唯一解释是龙鹰忽然疯了。


参师禅举手示意，众人随他勒马停步。包括参师禅在内，追上来的只有五十六人，此为必然之事，昼夜不停冒着风雪地狂追，功力较次者当然挺不下去。即使是眼前的参师禅，亦告疲态毕露，其它人更不用说。


情况逆转，变成龙鹰是蓄势以待，对方则是师老力疲。


不见乌素，只有他的同族兄弟。乌素确是受了不轻的内伤，至少表面看是如此，故未能随行。但由于龙鹰运功巧妙，乌素休息两、三天后，便可恢复过来，不会有后遗之患。


众敌纷纷下马。


参师禅排众而出，独自一人往他走过来，其它人移前十来步后，停下来，以备龙鹰忽然发难，既可保持安全距离，又可迅速支持参师禅。对龙鹰名震天下的箭，谁有把握在近距格、挡、闪、躲。龙鹰胸有成竹、好整以暇的悠闲姿态，震慑着人数上不成比例的敌人。


龙鹰遥想着当日法明在东宫内的威风，一个人接着对方二、三十人的围攻，其中更有像妲玛和洞玄子般的特级高手，仍凭“不碎金刚”保住性命，加上有倚墙而战之利，使得两人全身而退，否则他龙鹰肯定没有今天的威风。


龙鹰哈哈笑道：“参兄辛苦了，何不坐下来先休息吃肉，食饱后再想其它呢？”


他是不愁对方会急着动手，现时对方最需要的是取得回气的空间，可以恢复多少便多少。龙鹰主动拖延动手的一刻，正中敌人下怀。


果然参师禅哈哈一笑，道：“龙兄真是客气。”


说毕，就在篝火另一边拣了块大石坐下去，并接着龙鹰掷给他的半边狼腿，又从外袍里掏出一瓶酒，抛给龙鹰道：“有肉怎可无酒？”


龙鹰一把接着，拔开瓶塞，“咕咕咕”地喝了几大口，叹道：“这是我喝过最香最醇的酒，有何名堂？”


在百多步外押阵的敌方高手，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神色，还不知多么感激龙鹰，个个暗自调气运息，准备即将来临的艰苦血战。


龙鹰特别留意那两个像参师禅般，力能瞒过自己灵应的高手。


空手挡自己一拳者，背后交叉插着一对各长四尺的短戟，年纪在三十五至四十岁间，身材修长，举止优雅，唇上一抹清爽整齐的胡须，有着宗师级的高手风范。


从树顶扑下来的用刀高手，三十岁刚出头，穿得非常讲究，白色武士服外加熊皮背心，毛茸茸的，最突出是左耳挂耳环，为他凶猛魁壮的外表加添了少许温柔，穿着的牛皮革靴长到膝盖，眼神内敛，内里精芒电闪，是那种无所畏惧的超卓人物。


如有选择，龙鹰绝不愿与他们分出生死。


参师禅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道：“这个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冰川天露’，有驱寒之用，换过在另一种天气喝，龙兄会觉得没这般浓厚香醇。”


龙鹰将酒瓶塞好，抛回给他。


黑夜降临雪野，篝火变为整个天地唯一的光明，将两人包裹在熊熊焰光里，火苗应风窜跳，令光影闪动变化。其它人则在红色的光晕边缘处，若现若隐，似为幢幢鬼影，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参师禅一把接着，闲话家常地道：“想不佩服龙兄也不行，有如能未卜先知，竟能先一步破掉我们可稳操胜券的攻击大计。只是有一事难解，既已完成任务，好该折返贞女，怎会忽然来个独自北上，累得我们劳师动众地追来？”


龙鹰细审他俊伟的容颜，没有直接回答，反道：“以参兄的人才武功、身分地位，美女还不是任参兄予取予携，为何却要煮鹤焚琴？还得到摧花的恶名？”


参师禅现出不悦神色，但仍保持一定程度的礼貌，以带点轻蔑的语气道：“龙兄够本领的话，尽管来取本人之命，却不要来教训我。我想的东西，是你永远没法明白的，我也不用别人来明白我。”


接着冷哂道：“如果今次龙兄是要到瀚海军找独解支，恐怕会白走一场，他现在大气不敢透半口，休说肯发兵助你。”


龙鹰心忖这是参师禅能想到他北上一事的唯一理由，如对方所有布置，均针对此而来，将搔不着痒处。


龙鹰微笑道：“言归正传，在动手见真章前，参兄何不介绍各位朋友给小弟认识，以免死了也变成只糊涂鬼。”


他肯坐下来和对方说话，非是忽来如此兴致，又或故弄玄虚，而是用心良苦，为的是要掌握众敌的“波动”。


今次唯一致胜的窍诀，由能否“避强击弱”决定。在如此情况下，想杀参师禅般级数的高手，可说绝无可能，但是当对方没法形成围攻之势，他便有机可乘。


“万物波动”正是最高层次的知敌手段，敌人死了仍不晓得在何处出岔子。


当年在神都，法明指使四徒围攻他，龙鹰就是凭着一道长桥的特殊形势，处处先发制人，那时对波动的感应，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远及不上现在的豁然贯通，还成为过去几天修行锻炼的大方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万物波动”的无上心法，将兵法大家孙子颠扑不破的兵法至道，推上极致。


背后漆黑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就是当年的抗敌长桥，也是法明在东宫力拒众劲敌的高墙。


当他闭着眼仍感觉到每一个敌人在他感应网上的烙印，不论敌势如何强大，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参师禅确是他命里的劲敌，这么小坐片刻，已疲色尽去，波动从外放变回内敛，强大澎湃。他以嘲讽的语调戏谑龙鹰，哂道：“还以为龙兄会和本人继续谈心，直至天明。其它人不用叨唠，只介绍会与龙兄有一面之缘的两位大哥，使双戟的是有‘沙陀第一勇士’之称的拔贺野，用刀的被誉为‘突厥族首席刀手’戈征，乃大汗的亲卫之首，他的愿望是能与贵友万仞雨分出胜负，可惜万兄今次竟没有来，龙兄接招。”


参师禅倏地弹起，双掌疾推，却非直击龙鹰，而是发出狂猛劲气，重撞篝火。


参师禅并不晓得，早在他发动之前，龙鹰已从他真气和精神的波动变化，掌握他发难在即，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入微境界，何况是像参师禅般的顶尖高手。


龙鹰旋转而起，手脚齐出，每根射向他的带火柴炭，全被他逐一击中，反方向朝参师禅去。后者一个翻腾，跃往龙鹰头顶丈许处，所有“火器”，全部落空。


龙鹰已先一步察觉参师禅的后着，并晓得对方的最佳战术，是截断他后路，令他没法避入林内此不利人多一方的绝地，当其它人合拢过来，龙鹰肯定活不了。


怎知龙鹰连消带打的“火器”反击，根本没有拿参师禅做目标的意思，醉翁之意，全在疾掠攻来的其它人身上，尤以拔贺野和戈征为主。只要稍阻他们刹那，他便可夺得先机。


十多根烧红了的柴炭，挟着漫空火屑，每粒火点均含着强大魔劲，如一阵光雨般朝已掠至十多步外的敌人洒去。


“锵！”


龙鹰同时以迅疾无伦的手法祭出折叠弓，后撤三步，向从上左右手各持一飞轮、照头攻来的参师禅射上去。


参师禅虽恨得咬牙切齿，却是别无他法，他做梦都没想过龙鹰像预演了千百次般，能在如此猝不及防的形势下，以强弓劲箭来对付他，不容他有临身的机会。


高手交锋，争的正是这一发之差。


参师禅凭近乎本能的反应，运轮劈箭，另一轮离手弯飞，削往龙鹰面门，还以颜色。


“当！”


轮箭交击。


参师禅闷哼一声，被劲箭蕴藏的魔劲撞得往后抛飞。


龙鹰则往左稍移，避过被飞轮将头颅破开成两半的厄运。


参师禅尽显功架，一个翻腾，摆脱了抛飞之势，从半空中钉子般笔直疾落，只要往前疾扑，仍可凭气机锁紧龙鹰，缠之不放。


“嗤！”


弓弦再响，另一箭从折叠弓射出，如一切不变，穿过参师禅胸膛时，恰是他着地前的刹那。


精准的程度，即使参师禅被他成功射杀，魂归地府后仍要心服口服。


此箭是避无可避。


速度最快、距离最接近的拔贺野和戈征，挡过龙鹰的“火器”后，因被自天降下的参师禅阻在前方，看不真切，分由参师禅左右绕至，见箭已及参师禅的胸口，无不大吃一惊，速度亦为之一窒。


“折”的一声，参师禅临危不乱，使出救命招数，竟一把抓着劲箭，箭矢再在他手里滑行两寸，触胸即止，堪堪保住小命。


触地，参师禅掷出另一飞轮，往龙鹰弯击过去，狂喝道：“截着他！”


由于龙鹰仍在退后，如果拔贺野和戈征两人凭其过人身法，顺前冲之势往他投去，确大有可能将他缠死。但两人顾忌他神鬼难测的射术，哪敢成为活靶，不理参师禅的指示，贴地疾掠。


龙鹰长笑道：“还以为参兄德高望重，人人肯为你卖命。”


边说边后逸，连续发箭。


他射出的角度非常巧妙，看似以拔贺野和戈征为目标，真正的对象却是追贴在两人后方，蜂拥杀过来的其它敌人。


龙鹰两句攻心的话语，亦生出离间作用，使当事者的参师禅、拔贺野和戈征都听得很不舒服。


双方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拔贺野和戈征避开劲箭，后方两人视线受阻，哪知索命凶神忽然出现，惨呼声里，被射得往后抛跌，触地前早失掉性命。


龙鹰没入密林里。

第十二章 雪林破敌


最不想追进密林的人，是参师禅。


昔日在龟兹城外之战，他埋伏在树林内，伏击从战场突围逃走的龙鹰，其时龙鹰浑身浴血，内外伤严重，仍能凭飞天神遁令他失诸交臂，杀死龙鹰的千载良机与他擦身而过。故于此见到龙鹰倚林而坐，心知肚明龙鹰是要重施故技，非是为逃走而是为歼敌，所以虽恨不得将龙鹰碎尸万段，仍不得不耐着性子，肯坐下来和他对话，为的正是要在较接近的距离拦截，现在终晓得中计。


龙鹰当然没有闲情和人面兽心的参师禅闲聊，但是晓得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实力强大，可是长途跋涉下，饱受风云折磨，人人心疲力倦，见龙鹰摆明诱他们入林，只要稍有点江湖经验，此时亦会记起“逢林莫入”此一禁忌，怎肯上当。


龙鹰正是要营造一种形势，令敌人投进这等于龙潭虎穴的险地去。


参师禅之所以能成为这个高手团的头子，并非顺理成章，而是须由默啜独排众议。参师禅在西域威名虽盛，锋头无两，但有的只是恶名，默啜唯一起用他而又能说服其它高手的道理，是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和清楚龙鹰的虚实。


龙鹰从拔贺野和戈征两人与参师禅一起来偷袭，看穿三人并非合作愉快。更佳的战略，该由最擅伏袭的“夺帅”参师禅负责偷击，其它两人则截断龙鹰和雪儿的逃路，三个人同时出手。正因拔贺野和戈征自恃身分武功，不肯让参师禅独居其功，但却大添惹起龙鹰警觉的机会，亦正因戈征露出行藏，令龙鹰得逃大难。


所以龙鹰方有“还以为参兄德高望重，人人肯为你卖命”那两句话，暗讽拔贺野和戈征对他并非唯命是从。


在这样的形势下，如果参师禅阻止其它高手入林追杀龙鹰，会被视为怕了龙鹰，兼之众人追了几天几夜，终于得到这个难得的机会，谁不抢着去领功？


参师禅是无从阻止，来到嘴边的话，始终没法吐出来。


刹那间，五十多个局手，包括不情愿的参师禅在内，像一阵狂风般刮进雪林里去。


“砰！砰！砰！”


不知谁先遇上龙鹰，短兵相接，劲气爆击之声连串响起，更有人受伤惨哼，从高处坠跌，包括来自龙鹰的闷哼声。


对高手如参师禅、拔贺野，又或戈征之辈，林内的黑暗难不倒他们，但视野却被树杆、枝叶阻隔。如果入林的只是武功最高明的几个人，则可凭感应互相配合，可予龙鹰较大威胁，但像如今般数十人拥进林内，人多杂乱，利寡而不利众，应付起龙鹰来，实难上添难。


一时枝断叶落，冰粒四溅，交锋处离参师禅足有三丈之远，到他赶到时，龙鹰早逸往林木深处。


有人叫道：“我刺了他一枪！”


众人立即精神大振，纷纷朝前方传来龙鹰逃遁声响处穷追而去。


只参师禅一人想到这是龙鹰的诱敌之计，但众人追杀龙鹰的“热情”，已成不可逆转的潮峰狂流，参师禅只好无奈地随众人继续深入。


龙鹰当然是诈伤，还故意弄出沉重的呼吸声，制造出枝断叶落、冰挂溅洒的各类异响，不致让敌人追失。


这片雪林广被十多里，内里地势起伏，且有乱石河溪，早给他摸清楚形势，回到林内的暗黑中，仿似如鱼得水，对方却等于刚学泅水、手脚笨拙的人，相差不可以里计。


他又故意被其中功夫较弱的几个人追上，击毙其中之一，捱了一刀两脚，只能令他轻微负伤，但敌人却误以为重创了他。最巧妙是他特别寻上乌素的两个同乡，在双方的信任和默契下，两人先后被他“重创”，没法继续参与行动，令龙鹰少去顾忌，也令两人如乌素般，可暂时置身事外。


参师禅早猜到他有此一着，横空而至，从树木的间隙间杀至。


拔贺野和戈征亦不愧默啜手下里最超卓的高手，全力留神下，龙鹰掉头反击的破风声甫起，便分从两丈和三丈外处赶过来，希望能将从树顶过树顶的龙鹰逼落地上。


直至此刻，敌人仍是士气昂扬、队形完整，自然而然互相配合，龙鹰攻击任何一人，亦会惹得其它人群起来攻。


龙鹰哈哈笑道：“参兄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找这般多人来陪你送死。”


参师禅从左方以脚撑树，惜力凌空攻来，发出一缕凌厉指风，刺往龙鹰腰眼的要穴。另一手的夺帅飞轮，却不敢掷出，因怕误伤己方的人。


拔贺野从右前方凌空扑至，双短戟发出劲气，人未至，气机已将龙鹰锁紧锁死。


戈征则和另两个高手，从后方扑来。


下方林内雪地，传来敌人奔动踏着厚雪的足音。


如被凌空截住，给逼落地面，确是有死无生。


“嗖”的一声，飞天神遁破空而去，龙鹰倏地加速，险险避过从三方攻来的敌人。


参师禅是唯一猜到他有此一着的人，飞轮脱手掷出，追在龙鹰身后，与他同时没入树林的暗黑去，再没有任何声息。


参师禅等均已力尽，往下落去。


另一下畏死的高手刚好赶至，从落足的横树干弹起，人矛合一地往龙鹰消失的方向投去。


参师禅等尚未触地，上面已传来惨呼，高手矛折人亡地从上方掉下来，头顶嵌着只露半边的夺命飞轮，重重坠地，死状惨不忍睹。


林内交战至此，参师禅一方伤了四人，五人丧命。


龙鹰此时正在五丈外一棵大树上，俯视终生出惧意的敌人。


折叠弓来到手上，架上长箭。


他只得两筒箭，每筒各二十四枝，先前在林外用了四枝，只剩四十四枝箭，他立定主意，绝不浪费。


这批人莫不是武功高强，每多杀一人，便减己方一分的威胁。


参师禅立在死者旁喝道：“全聚到我这里来。”


众人生出危机四伏的惊怵，所以非常听令，纷纷赶到他四周，又用林木做掩护，虽然谁都不晓得龙鹰会从何处忽然杀出来。


戈征道：“点火把！”


龙鹰闭上眼睛，感觉着敌人的波动，在树干上移动一尺，取得角度，折叠弓拉成满月，含着魔劲的箭矢离弦疾去，穿过树和树粗干间的缝隙，断枝破叶地朝敌人聚处射去。


其中一人正要卸下背负以油布包裹的火炬，心神稍分，虽闻弦响之音，但已来不及反应。


龙鹰的箭太快了，几乎是弦响箭到，箭矢从他颈侧没入，箭锋再从另一边透出来，中箭者发出古怪可怕的声音，颓然倒地。


人人大惊失色时，另一箭又来了，此人且是往后移退，希望不会成为龙鹰下一个箭靶，岂知已被箭贯面门，当场惨死。


再没有人敢点火炬，纷纷散开。


有人跃往树顶，尚差少许才抵达离地两丈的横干时，劲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穿入他肋下，命中他的心房。


参师禅终是能与龙鹰相埒的高手，察觉到龙鹰发射的位置，一声不响地从林地内朝龙鹰潜去。


拔贺野、戈征和另三个高手散了开来，穿林越木地逼往龙鹰藏身的位置。


其它人亦追在他们身后。


他们虽仍是人多势众，但感觉却像独自作战，在龙鹰令人心胆俱落的箭技下，人人从猎人者变成被猎的对象，步步惊心。


龙鹰收起折叠弓，敌人个个行藏飘忽，不肯有一刻停下来，怕的是自己的冷箭，以他的箭技，对着这般一等一的好手，一时间无所施其技，不得不改采不同的战术。


参师禅已离他置身的大树不到三丈，其波动若有若无，却远及不上他上一次在龟兹城外偷袭龙鹰时的水平，可知他的精、神、气并非处于巅峰状态。


其它人则在下方五丈外包围过来。


龙鹰往前倾去，双脚一屈一撑，施展弹射，破开枝叶射向群树之上，越过十丈的距离，往下方投去。


逐个击破再没有可能，只能坚守避强破弱之策，藉密林的黑暗和环境，看能杀伤多少敌人。


龙鹰头下脚上朝下方一组十多个敌人投去，双掌齐推，一股凛冽狂猛的劲气，往众敌压下去。


敌人骇然惊觉，往四面散开。


龙鹰直抵林间雪地，两掌继续用劲，立即积雪四溅，照头盖面地朝四周又围拢攻来的敌人激洒过去。雪粉隐含魔劲，虽奈何不了对方的护体真气，但如被击中眼睛的脆弱部分，可使对方立变瞎子，至少也可蒙人耳目。


虽说他袭击的目标，是从波动情况掌握到此组人属较弱的敌人，但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人人武技骄人，任何一个到外面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并不因陷于劣势而惊惶失措，于此生死存亡的时刻，尽显斗志韧力，一刀、双斧、三矛，分从不同角度朝他招呼。


反击之初，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他进退之路，可是他激起的雪粉，却令近乎完美的反击现出破绽，除了持刀者仍能直劈而来，其它人都因雪粉的攻击延误刹那，还有人改往后移。


龙鹰就藉下撞之力，落地前来个急翻，飞出一脚，靴尖踢中刀锋。


马刀应脚荡开，龙鹰使个身法，似进欲退，累得人人改变兵器的势头时，龙鹰已往那疾退的刀手欺过去，投怀送抱，三枝长矛全告刺空。


刀手晓得下一刻会给龙鹰直撞入怀，魂飞魄散下抛掉马刀，加速后退，收拳后好来个双龙出海，岂知竟撞在从后冲来两个同伙左右肩膀处，被撞者踉跄后退，他却被反震往前，本来功力十足的双拳，只能用上五成的气劲。


龙鹰两手穿入他双拳之间，硬格荡开，刀手空门大露下，被他撞得骨折肉裂，喷血倒飞，还重重撞往早前被他碰退的战友身上。在龙鹰有意施为下，变作滚地葫芦的两个人，立即一死一重伤。


龙鹰一个旋身，左右各晃一下，避过两边来的攻击，来到两个矛手中间，在近身搏斗的形势里，长兵器反成负累，龙鹰的位置已破去他们的矛势。


四面八方虽全是敌人，但能威胁他者，只是最接近的三个人。


在处处林木、遍地积雪的暗黑里，敌人根本没法发挥以众凌寡的优点。


两矛手骇然大惊，舍弃长矛，一人回身掌劈龙鹰颈项必救之处，另一人坐腰矮身，猛轰龙鹰左腰。全是高手的反应，爽脆利落，且不顾自身，招招与敌偕亡，亦是在这凶险形势里的救命妙着。


另一斧手利斧疾挥，往龙鹰背脊斜劈而去，竟不带起半点破风声，可知他的斧法如何高明。


远处破风声起，其它高手正闻声来援。


两个矛手尚未有沾到龙鹰衫角的机会，早被掌握主动的龙鹰隔空吐劲击中，往后跌退，虽未致命，但肯定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没法和别人动手。


龙鹰一个急旋，避开劈背利斧，变得面向势子已老的持斧敌人。


斧手急忙改直劈为横削，见龙鹰面现诡异表情，思索间，忽觉有异，但已来不及闪躲，被龙鹰从地上踢来先前被弃下的长矛，贯腹直入。


下一刻，龙鹰朝横闪开，避往一株大树后，另一敌悍不畏死提刀追去，尚未转过大树的另一边，龙鹰自天而降，一脚踏碎他的头盖骨，借力翻出敌围，朝另一群六个正赶来的敌人掠去。


龙鹰隔远以突厥语沙哑地嚷道：“他逃往另一边了。”


众敌听得一头雾水，黑夜的树林处处一个模样，另一边指的是哪一边？唯一明白的，是来者是己方的人，心中发怔时，龙鹰已如虎入羊群，展开激烈的埋身战术，敌人虽是一流高手，可是与龙鹰此魔门邪帝却有遥不可逾的距离。


高手之争，决定于毫厘之差，更糟糕是变生肘腋，敌人已来到中间处，不得不各自为战，没法发挥连手威力。


龙鹰左闪右移，膝顶肘撞，六人中有四人负伤倒地，他也捱了一剑，但只在肩背划出一道深不逾寸的血痕，又先一步化开对方入侵的剑气，飙往林木无人处。


一柄飞刀追着他背心而来，龙鹰暗呼厉害，左闪避过后，飞天神遁从铁筒射出，同时朝上急跃。


“轰！”


三股劲气同时击中他刚才立身的位置，非常惊险。


以十计的明器、暗器，由不同角度同时朝他射来，威胁最大的是参师禅的夺命飞轮，不论时机、角度和准绳，在此时刻，也感难以应付。


龙鹰笑道：“失陪了！”


就藉飞天神遁凌空改变方向，在空中无可借力处横移开去，避过死祸。


龙鹰知已败露行藏，磨下去或能多杀几人，但能否再次突围，自己也不是那么有把握。问题在他已负上多处内外伤，魔元损耗严重，体力透支厉害，难以为继。


敌人纷从下方追上来。


他若以一般方法，大可撇掉其它人，但绝撇不掉如参师禅、拔贺野和戈征般的高手，幸好他尚有两着。


龙鹰收回飞天神遁，直登树巅，长笑道：“各位太客气哩！不用送了。”


就藉横干轻微的弹力，加上弹射，往北面投去。


云层不知何时散去，满天星斗，月儿挂在东边天际，令他想起与小魔女和青枝定情之夜。


后方破风声传来。


他一边感觉着敌人的波动，一边往林海投下去，到达另一理想落点，来个跟头，足点另一横干，如投石弹般再朝更远处投去。


追得最接近的参师禅，在几个起落后，亦被他撇在十多丈外。


龙鹰发出尖啸。


还回头笑道：“请着大汗不要再那么挂念小弟，皆因小弟每一次都令他老人家失望呵！”


再不理给气死了的参师禅，弹离雪林，落在迎来的雪儿背上去。


雪儿喜极而嘶，不待他吩咐，载着几近油尽灯枯的主子，迅离险境。

第十三章 邪教妖人


三天后，龙鹰过罗护守捉不入，直扑天山。愈接近天山，天气转趋暖和湿润，处处见到草原、草野。或许因绵亘千里的天山，像一堵高墙般挡住了北方来的冷风，捕捉住高空的水气。他取道达达提议的山道，属天山东端山区，虽说他曾随荒原舞进天山找天山族，但于辽阔之天山区域来说，只属微不足道的一隅，所以仍是充满初到贵境、象象新奇的愉悦。


远看雪峰连绵，山峦层叠，雪儿蹄踏处，河道纵横，水流竞响，草木繁茂，苍翠的松林指霄而立，绿油油的草野扩展至山脚，仿似独立在寒冬之外。


不过龙鹰心中清楚，现时只是初冬，一俟严冬降临，这片辽阔的地域亦会被风雪征服。天山的另一边，肯定没有如眼前般的美景。


左方两里处，有十多个牧民的白色毡房，送来羊奶茶的气味，点点牛羊在如茵草坪悠然自在，比对起他刚从战场走出来，分外感到这个天地的与世无争。


雪儿忽然跳蹄雀跃，朝东北方发出阵阵兴奋的嘶鸣。龙鹰一眼扫过去，视线尽处袅袅炊烟若隐若现，没有任何特别，就在这刹那，他蓦然感应到野马群的波动，奇异的触感一闪即逝。不由心中大奇，因何蓄意而为下，反及不上有意无意间的灵机妙觉，难道是受道心所限，魔种仍未能发挥尽致？这个省悟令他如步进另一新天地，虽然仍没有更登一层楼的具体办法，能肯定的是，“万物波动”的厉害心法，已为他的未来开启了某一秘门。


龙鹰跳下马来，雪儿不住用头来碰他，又喷气在他的颈项，弄得他痒痒的。


龙鹰心忖雪儿的灵应比他的魔种更厉害，肯定它不是嗅得而是感应到。又发觉自己没法拒绝它，使它失望，它不立即奔往野马群的方向，对自己算是忠心了。


自从由南诏回神都后，雪儿久未尝过与同族无拘无束驰骋于大草原之乐，难得才有这机会，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它的缰鞍解下来。人马对此均有默契，当龙鹰大力拍它马臀，雪儿先来个仰身踢蹄，一声欢嘶，头也不回地绝尘去了，一副野性难驯的趣怪模样。


直至它驰远至绿野的其中一个小点，龙鹰收拾心情，找处丛林将马鞍藏好，继续行程。


龙鹰费了一番工夫，才在一座沟谷寻得穿越的山道，两边断崖壁立，岩壁长满苔藓，间有飞瀑排空而下，穿雪裂石，声震幽谷，落地时水花溅射，激起水气水雾，比对起干旱的沙漠，这里确是生机洋溢。旱獭、松鼠、野鹿、野兔随处可见。他回复在荒谷小屋生活时的情怀，一边观看赏之不尽、层出不穷的美景，随手采摘野果，吃得不知多么滋味，一时间连自己都忘掉，休说与这人间胜景没半丝连系的战争。


龙鹰终登上达达所指，扼东天山南北疆咽喉的山道，峰峦拱峙，沟壑纵横，一边是断崖绝壁耸上青天，一边是万丈深渊直抵地府，绝不适合大批行军；亦因如此，山体延绵庞大的天山，成为了山南各民族的保护神，也成为了天山族猎民的乐土。可是若默啜今次得逞，这大片福地亦将沦于突厥族铁蹄的践踏下。


往前走，地势渐高，极目上望，淡蓝色的冰川从坡上悬垂，晶莹夺目。峭壁处雪莲花绽放，素雅高洁，偶有雪鹰飞鸣，划破银色天地的沉寂。


山花烂漫，芳香四送，不知名的飞虫联群结队地飞舞，巨大的云杉在左方重重叠上，高插云端，粗者数人合抱不住。


龙鹰看得心迷神醉时，警兆忽现，并非祸患临身的感觉，而是有可怕事物于前方恭候的触机。


小可汗所说杨清仁的“兆机乎动”，该就是指这类灵应，只可惜他没有杨清仁合指一算的本领。


该不会是以参师禅为首的敌人，他们早被龙鹰抛在后方，与他至少差半天的路程。参师禅等虽被他杀伤逾二十人，却绝不肯罢休，否则哪还有面目回去见默啜。


又肯定不应是默啜一方的敌人，因默啜千算万算，仍没算过他忽然离开战友，孤身上路。


十多步后，龙鹰已清楚拦在前路者像他般是单身一人，虽似乎不合敌意，但却有一股妖邪之气，使他生出戒心。对方亦没有蓄意隐藏，而是公然来截着他。尚未见到对方，龙鹰已掌握到此人的武功不在参师禅之下。


塞外何来此等超凡人物？


再转一个弯，终于看到他了，以龙鹰的见惯高手，也不由心中起个疙瘩。


如果他是个娘儿，会有很多男人拜倒在他脚下。乌黑漂亮的头发，衬起一对深邃明亮的眼睛，偏却是个体型修长完美的男子汉。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那种男生女相糅合而成、神采飞扬的魅力，令此人浑身凝聚着妖异之气，看一眼便知是不理别人死活、我行我素的妖魅。


他坐在道旁高处一块突岩上，背倚一株老松，腿上平放一把连鞘古剑，自有一种轻松写意、不世高手的风范。


他平静地盯着龙鹰，犹如两团凝固了的电芒，冷冰冰的，没有透露丝毫内心端倪的背后，隐藏着神秘莫测、与任何人皆有分别的意图和想法。


龙鹰直抵他前方，停下步来，面向他以突厥语微笑道：“仁兄在等小弟吗？”


那人笑了。


龙鹰从未见过如此君般的笑容，甜美一如少女的含羞浅笑，但配上他的眼神，笑容立即变得诡秘和危险，笑里藏刀亦不足以形容其令人不安的邪恶。


武曌的男宠张易之和张昌宗属同类型姿容秀美的男人，但比起他来是小巫见大巫，有点不配予他提鞋资格的感觉。


对方似是与生俱来般的危险邪异，任何人亦要一见难忘。


谜样般的人开腔了，有点很久没与人说过话的生涩，仿似须越过心缘外大片的荒原，才从遥处抵此，声音似粗哑的女声，汉语咬音精准而慢吞吞，偏又予人字字虎虎生风的矛盾感觉，他沉着地道：“兔崽子们那箱鬼东西，是由本子弄爆的。”


龙鹰微一错愕，方会意过来，他指的是突厥军那箱毒烟火弹，给他嗅到气味，摸到敌营再加破坏。龙鹰还以为是抵不住沙漠的热力意外爆炸，原来竟是此不男不女的妖人弄的手脚，讶道：“兄台并不似那种会热心帮助别人者，因何对小弟另眼相看？你是否一直追蹑着小弟呢？”


那人双目闪动异芒，好像龙鹰是尘世里唯一可令他感到有观赏价值的事物，瞧得龙鹰寒毛倒竖时，悠然道：“本子跟踪的是参师禅那群蠢材，当他们奉默啜之命南下，与丹罗度会合，本子知是龙兄来了。”


龙鹰到对着他另一边、后临深壑的一块石头坐下，兴致盎然地道：“这么说，兄台该是与突厥人有深仇大恨。”


那人微笑道：“本子说的话，或许龙兄不想听，但我尊敬你，不想以谎话做见面礼。于本子来说，仇怨只是心魔，本子兴之所至，不需仇恨亦可杀人，仇恨像世间大多数事物，都是可有可无。”


龙鹰道：“兄台不但生性高傲，视天下人如无物，且愤世嫉俗，令小弟非常担心。”


那人摇头叹道：“龙兄已是非常人，但仍未够道行了解本子。我不是愤世嫉俗，而是晓得冷眼旁观，看穿人世间的愚昧和虚伪。虽然我准备大开杀戒，可是直到今天，我尚未杀过一个人，比之龙兄是差远了。”


龙鹰大讶道：“于兄台般的人物来说，此确为奇闻，难道从没有人开罪过兄台吗？”


那人从容道：“没人可令本子动气。默啜灭我全教，本子还要多谢他，因为本子终找到有意义的方向和目标，不用流离浪荡，游手好闲。”


龙鹰一怔道：“大明尊教？”


那人欣然道：“龙兄确非寻常之辈，从你这句话，可知你深悉其中来龙去脉，非如我料想般的无知。”


龙鹰不解道：“刚才兄台说默啜灭你全教，但据我所知，至少仍有两人可活着离开中原。”


那人耸肩道：“没有了！已给本子干掉。”


龙鹰失声道：“你又说未杀过人？”


那人理所当然，轻轻松松地道：“怎算杀人呢？只是清理门户，表面是信默啜而不疑，暗里则是贪图默啜的美女财物，且终会泄出本子的秘密，让默啜有提防之心。如此蠢材，不干掉留下来何用之有？”


龙鹰呆瞪着他，眼前此子肯定是妖教邪人，但仍很难将他归类，苦笑道：“大明尊教除兄台外，尚有其它人吗？”


那人现出个诡异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道：“就本子所知，该只剩下我一个，以后再不用为所谓的同门费神。说了这么多话，可能比我过去三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更多，尚未自我介绍。本子叫符太，于已烟消云散的大明尊教里位居‘原子’的身分，过去三年因闭关修行，故没有随本教诸人南下中土，直至出关，寻得两个蠢人，方晓得亡教之事。哼！默啜可骗过任何人，但怎骗得过本子？”


接着轻描淡写地道：“因何肯放两个蠢材回来？”


龙鹰心中暗懔，看似闲聊般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尽显此子才智，如非亲眼目击，怎知有两人能活着离开。想深一层，那两个大明尊教的妖徒，能像乌素般突围逃走，肯定是一等一的高手，却似不费吹灰之力便给符太杀了，可推知此人妖功是何等高超。


符太如果成为他龙鹰的敌人，或许比参师禅更难缠。


龙鹰苦笑道：“符兄既对小弟推心置腹，毫无隐瞒，小弟亦不忍骗你。当时我有点与他们同病相怜的感觉，不愿落井下石，还有是另有大敌，不想打草惊蛇。”


符太竖起拇指赞道：“龙鹰不愧是龙鹰，不会将仁义道德摆作前提，视我为妖孽。你单人匹马直闯敌营那一手非常漂亮，又得其中一个天竺好手与你勾结，确令我不得不另眼相看，我一直追在你后方食尘，到你在雪林外生火等候，才超前先你一步北上，心中立下决定，如果你能活着离开，本子便与阁下衷诚合作。你要的是默啜的头，我要的却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最后的三章。”


如有选择，龙鹰绝不愿与此妖人合作，因后果难测，他似是诚意十足，事实上是语带威胁，点出清楚乌素和他之间的关系。自己今次是阴沟里翻船，竟不知道当时有此妖魅窥伺在旁。沉吟片刻后，道：“就此一言为定，勿说我没有警告在先，如果我发觉符兄玩手段，此协定立告作废，那时就要看符兄真正的本领了。”


符太道：“我知龙兄不会轻易信任我，但只要龙兄想想，没有了龙兄，我想弄清楚敝教亡于何人之手，亦办不到，更遑论去寻找失去近百年的敝教至宝，便知本子不会出卖龙兄。唉！换过是我，也不敢坐着等参师禅那批兔崽子赶上来动手，但龙兄偏偏这般做了。杀了他们多少人？”


龙鹰不当一回事道：“若重伤的全部被救回来，该干掉了十来个吧！”


符太道：“本子真的没找错人。”


龙鹰道：“符兄怎晓得在这里等我？”


符太讶道：“龙兄竟不是去找独解支吗？”


龙鹰一怔道：“你怎能从我随口问的一句话，猜到我不是去找独解支？”


符太道：“如果龙兄如我般认为找独解支是北上的唯一理由，根本不会有此一问。依龙兄探的路线，此为到回纥去的通路。”


龙鹰道：“你这么想，参师禅也这么想，至迟于今天黄昏，他们会抵达我们现在的位置。”


符太目闪异芒，道：“我有个好主意！”


龙鹰朝他瞧去，这个大明尊教硕果仅存的人物，双目闪动着诡异的奇光。


翌日正午，龙鹰穿过天山，抵达山北，此处与山南的平野大相径庭，又是另一番光景。


在不久之前，该下过一场雪，广达数里的原始森林，松、杉均裹上雪装，积雪压枝，活像雪和云将天地连结起来，远近无声，只有脚下松软的白雪“嚓嚓”作响。


林路已没法辨认，龙鹰依符太指点的方向朝东北行，目的地是瀚海军东南面的山南驿，过驿三十里就是往沙陀碛的裸岩捷径，继续北行五天可抵阿尔泰山，山后便是黠戛斯所在。


深褐色的树木像一面面围墙，层层叠叠，比比皆是，无际无涯，令人难辨东西。


走到一半，忽然刮起狂风，雪花从四面八方暗器般射来，其威力绝不可轻视，换过不是龙鹰，肯定是睁不开眼，伸不直腰，站不稳脚，晕头转向，迷失其中。


龙鹰却心中叫好，炎夏他爱被雨打，现在却享受天然的雪浴，展开身法，冒着风雪迅速前进。


出林前大雪降下，天地迷茫。


龙鹰心忖幸好将雪儿留在山南，不用陪自己到这里来捱冷。


与符太的合作不知是祸还是福，此人视天下人如无物，行事只凭一己好恶，最是难测。龙鹰立定决心，如符太行凶作恶，不论如何困难，仍要取他之命。


唯一可取处，符太是真小人，不会口上说得漂亮，暗里却坏事做尽，害人害物。从这个角度去看，他比武三思高尚多了。


龙鹰在漫天风雪里登上一处高岗，极目远眺，终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该就是符太说的山南驿。


山南驿等于中土的客栈，规模却比任何客栈大很多，有百多间客房可供商旅入住，也是方圆百里之内的唯一驿舍，非常有名。


不是符太言之凿凿，他绝不肯信塞外竟有如此好去处，但山南驿的存在，自有其历史因素，前身是大唐初唐军设置的军寨，荒弃后被回纥人霸占，改为客栈，大赚过路商旅的银两。想到北庭都护府者，此为必经之路。


龙鹰收拢心神，奔下岗坡，朝山南驿奔驰去了。

第十四章 天山南驿


龙鹰推开半扇用不知名坚木造的主堂大门，踏足风雪漫空的寒夜和温暖如春、灯光火着的堂内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的交界，各式各样的气味呼息煮成一大窝似的，涌入他鼻孔去。扑面而来的是四个壁炉熊熊烈烧柴火暖和的热力，还有羊奶茶、牛脂、烤肉、烧饼、不同族人的体味，你想得出来的气味，应有尽有，可说是集塞外民族气味的大成。


比对起外面风寒雪冷的凄寂，眼前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世界，高达两丈，长五丈、宽三丈的驿堂内，分三排摆开十五张大圆桌，桌子间本留有宽敞空间，可是现在却没有丝毫松动的感觉，不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连桌与桌间也有插针难入的挤逼感。龙鹰约略计数，堂内的人数不少于二百个。


堂内喧哗震天，吵得最厉害的是中间的几张桌子，不知在聚赌还是进行某种游戏，聚拢了数十人，打气、欢呼、吆喝声潮水般起落着，夹杂着左右靠墙四个大壁炉烧得“劈啪”作响的柴炭，其热闹和混乱，连神都的东、北两市也要瞠乎其后。


其它桌子坐满各种打扮的人，以男性为主，也有十多个是女的，其中几个且是年轻漂亮，唯一共同点是没有一个是斯文的，吵得比男人更要凶，说的是各族语言，大部分都是龙鹰听不懂的。看服饰，便知部分为来自远方的商旅，又或塞外各族的好汉、好女。大碗茶、大块肉，桌面无一幸免一片狼藉，没有任何人收拾碗盘，也分不清谁是山南驿的伙计，哪个是入住的客人。


寒风随他推开的门卷进去，最接近的十多个人转身朝他指骂，虽不明白在说什么，总晓得是着他立即关门。


龙鹰急忙掩门，尚未踏出第一步，一只手横探而至，执着他外袍的襟，扯得龙鹰面向着她。


龙鹰敢保证未见过比她更凶的姑娘，其实她样子长得不差，却像天生是恶模恶样，双眼射出能杀人的芒光，另一手叉腰，以介乎突厥语和另一族间的语言喝道：“先放下五两，才有坐下的资格。”


龙鹰一生首次给初次见面的漂亮恶女劈胸口执着，大感香艳刺激，又是心中叫苦。大唐的通宝，极可能是唯一能在这地域流通的货币，不负通宝之名。可是因从未想过会到任何客栈去，此刻身上不名一文，勿要说五两，一钱都拿不出来。


龙鹰摊开双手，耍出最拿手的无赖招数，笑嘻嘻地以突厥语道：“姑娘请给我一点时间，待我去赚五两回来给你。”


说时耳听八方，早掌握到中间几张桌子正进行的勾当。又上下扫视这女子一遍，从她鲜艳的服饰猜到她是回纥姑娘，此女身材健美丰满，若抹去恶兮兮的表情，肯定充满诱惑力。


回纥恶女冷笑道：“原来是个穷汉鬼，给我滚！”


执着他襟口的手用力一推，龙鹰却纹风不动，照样嘻皮笑脸。


回纥恶女想也不想地收回执着他外袍的玉手，侧身扭腰，玉脚侧踢他臀侧，又狠又劲，如一般人给她踢中，肯定撞门外跌，不会有另一个可能性。


好男怎会与恶女斗，龙鹰先往另一边微移，倏地闪后，恶女明明可踢中他，却是只差毫厘，给他逸去，似缓实快地挤进桌与桌间的人丛里去。


这边虽动手动脚，另一边的人没一个有兴趣瞥上一眼，仿如动武是不住发生的事，不单见惯，且看腻了。


恶女气冲冲地追在龙鹰身后，但怎都差一步才赶得上他。


龙鹰像滑不溜手的游鱼般，在人堆里左穿右插，偶尔用上肩撞，因他用劲巧妙，被他撞开者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


几下呼吸后，他已挤到聚集了最多人的一桌。


一张径长两尺的小圆桌，对坐着两个大汉，手掌相握，肘枕桌面在比臂力。最特别是小圆桌一边放着一小铜盘，注满火油，中置火引，着火点燃，焰锋上横挂着一条小绳，绑在两边的铜架处，蹬得笔直，在火舌尖不时窜高的情况下，小绳受不住烧灼，中间处正在解体，桌子另一边则堆满通宝，令人担心会掉到地上去。


“砰！”


其中一汉终于不敌，虽颈上青筋暴现、手肌欲爆，仍兵败如山倒地被对方压往桌上去。


小绳断开。


四周传来咳声、叹气和充满怨气的咒骂。


败者现出痛苦的神色，显是手臂受创。胜利者神色如常，只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龙鹰对胜利者亦不由另眼相看，败的一方绝非弱者，而是可列入好手之林的塞外江湖汉，兼是天生神力，所以赢得不少人在他身上下重注，买他能捱至绳断的一刻。


另一方胜得不费吹灰之力不在话下，至难得是故意在绳断前的刹那一举取胜，其从容的气度和时间的拿捏，实在显出一流高手的风范，可知山南驿因大风雪有缘聚此的旅客，龙蛇混杂，不乏有能之士。


一个穿红衣，赤发碧目，高大健美，眉目似画的外族女郎，一点不怕好色的男人挤挤碰碰，挂着个竹箩，向输了钱的人收账，难得她谁输了多少竟记得一清二楚。看情况，是只准赌挑战者赢，不许买他输，故此红衣女郎只收不赔，瞧样子该与胜利的大汉有点关系。


大堂稍微安静了点儿，没人注意的龙鹰听到诸如“第十八个了”、“又输掉一两”等的叹语。


胜利者体型骠悍魁梧，坐在椅子里稳如铁塔，相格粗犷，满面虬髯，乍看像年纪不小，细看则知他三十岁未出头，虎背熊腰，有种充满阳刚气的魅力。此汉该不属塞外诸族，而是来自西面遥远的国度。


他正以令人害怕、深邃严肃的目光，扫视围在四周的人，似猎者在找寻猎物。


回纥恶女挤到身后了，龙鹰别无选择，趁败者被友伴搀扶离座的当儿，坐入空置出来的高足凳去。


小圆桌的“霸主”如电的目光朝他射来，龙鹰以苦笑回报，察觉到霸主双目掠过警戒的神色，显出高明的眼力。


恶女来到龙鹰后方，狠狠一掌劈来，斜削他的脖子。


霸主一动不动，摆出隔岸观火的姿态。


内围的百多人，早因龙鹰坐入挑战者高足凳，目视龙鹰，见恶女杀至，还动手行凶，不但不同情龙鹰，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叫好，闹得驿堂晃摇，乱作一团。


堂内其它人莫不投来好事的目光。


恶女今次是含恨出手，志在必得，卯足蛮劲，岂知劈个正着的当儿，玉掌被某股不知名的力道牵引，竟带得她朝龙鹰扑过去，手掌则错开滑往龙鹰前面。


恶女连忙手按龙鹰宽肩，不致胸脯压到龙鹰背上，却毫无办法被这小子乘势吻了她手心一口。


恶女骇然后退，撞在另两人处，龙鹰的一吻非是寻常之吻，恶女立告全身酥酥麻麻，用不上劲儿，更不要说继续动粗。


恶女被反碰力撞回来，双手没有选择下按着龙鹰双肩，勉强立稳，喝醉了似的满脸通红，摇摇晃晃。


龙鹰回头笑以突厥语道：“我这就赚钱回来给家用。哈！”


闪电探手，捏她脸蛋。


他两人此时已成了所有眼球的核心，刚才唯恐龙鹰不立毙当场的人，全掉转枪头，轰然叫好，为龙鹰调戏和轻薄恶女连声喝采。


龙鹰心忖因风雪封路困在山南驿者，个个给闷出卵蛋来，最无聊的事也可以起哄，何况忽然有人来和娇俏健美的恶女耍花枪。


回头过来，安坐对面的臂坛霸主，眼里仍未脱惊异之色，适才龙鹰化解恶女的手段，他看得比任何人清楚，表面是纯赖扭颈的动作，实质里暗含精妙无伦的上乘武技，而对他吻恶女一口竟可使她无力再作恶，更令霸主百思不得其解。


刚输一场的众赌鬼兴致又回来了，还有来看热闹者加入，将聚赌的热烈场面气氛推上另一高峰，驿外即使天崩地裂，没有人会去留心。


红衣女郎从重叠成围的人丛里硬挤至桌边，眼尾不望地径自将堆在桌上的通宝拨入小箩子去，嚷道：“想挑战我们真哥儿吗？先交出二两挑战金，赢了赔你二十两。”


说的竟是咬音准确、字正腔圆的汉语，可知此女异常机灵，瞧穿他是汉人。


龙鹰一呆道：“美人儿你在和小弟说话吗？哈！一赔十，真爽！唉！我的娘！”接着举手嚷道：“谁给我先垫支二两，包保可捱至绳断，老子分十两给你。”


四周蓦然静下来，人人呆瞪龙鹰，想不到眼前轩昂挺拔的男儿汉，竟拿不出区区二两，亦开始明白为何恶女追来逞凶。


回纥恶女如触蛇蝎地收回按龙鹰肩膀的手，气得跺足，但再不动手。


一个声音在重围外传过来，道：“博真在这里摆了三天擂台，未逢敌手，就看在你这份胆色，我杰天行给兄台垫支二两。”


说时两串钱越过众人头顶，从上往龙鹰投来，准确有如目睹。


龙鹰看也不看举手接着，顺手摆在红衣女前的桌缘处，谢道：“杰兄高义隆情，小朴定会为你赢钱。”


小朴是他改为龙鹰前的名字，不算骗人。


众人均是老江湖，明白到龙鹰非像表面一个穷鬼般的简单，仅看博真从未有之的凝重神色，便知遇上有资格的挑战者。


气氛更热烈了。


红衣女亦发觉有异，看看轻松自若的龙鹰，又看看博真，终究须由博真决定肯否接受挑战。


围观者人人屏息静气，扯紧的气氛，感染了围外的人，说话的音量不住下降，直至鸦雀无声。


此从未有过在驿堂出现的场面，令人格外感到风雨欲来前的气氛。


堂外风雪的呼啸，首次传入各人耳内去。


博真盯龙鹰半晌后，嘴角逸出笑意，忽然探手朝腰囊摸索，好一会儿后掏出一条有拇指般粗的牛筋索，两手各捏一端，在桌面上拉直，好整以暇地以汉语道：“今次要烧断这条筋绳才成。”


众皆哗然，又因博真的搅鬼感到好笑，喧闹震堂，本扯紧的肃静，荡然无存。


龙鹰捧腹指着牛筋索笑道：“这至少烧半个时辰才烧得断，博真兄真有趣。”


博真收索入怀，欣然道：“不是有趣，而是识趣，我今次摆阵迎战，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山欣姑娘筹措给贼子的赎金，如果一注输光，便前功尽废。”


雀跃的赌鬼们齐声叹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犹感可惜者，是无敌的博真终遇上对手，竟来个不应战。


博真毫不理会，朝龙鹰身后回纥恶女道：“朴兄的五两入门费，算在我身上。”


又转向红衣女郎山欣道：“该差不多哩！”


山欣毫不领情，冷哼道：“勿要扮好人，我是要用身体来还你的。”


众人找到新方向，齐声喧叫。


博真打出着各人静下来的手势，向山欣道：“勿要误会，我只是随口说笑，山欣不用认真。”


四周响起叹息声，都在惋惜博真的不智或不济。


山欣冷冷道：“我偏爱用身体来还债。”


她的话立即惹来口哨声和怪叫。


博真为之愕然，抓抓头，不知该如何对她没由来的坚持做出合适的反应。目光投往龙鹰，不知该苦恼还是快乐。


龙鹰感到充盈血肉的生活气息。大伙儿萍水相逢，来自不同地域国度，各有不同的出身背景，因风雪封路聚集在这里，无聊下公平竞赛，你情我愿地赌个兴高采烈，若如一族的人，非常感人。


龙鹰亦奇怪为何没人关心山欣拿钱去赎什么人？博真也像并不紧张，山欣则一点不担心被掳去亲友已给贼子杀害的模样。大奇道：“山欣姑娘的哪位贵亲给贼子掳去了？”


堂内大部分人均听得懂汉语，闻言齐声大笑。


山欣秀脸涨红，不依大嗔道：“通通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显然人人晓得山欣哪个“贵亲”落入了贼子之手。


龙鹰一头雾水地看着山欣。


一个阴阳怪气、飘忽无定的声音，忽东忽西地在堂内响起，道：“便算作山欣姑娘的亲生女吧！应错不到哪里去。”


一时笑声震堂，只有龙鹰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同时心下懔然，说话者能以气御声，弄得声音飘忽难测，不是一等一的高手，休想办得到。


他肯依符太之计到山南驿，正因此为各路人马的集中处，包括各族探子，是收集情报的理想地点。


山南驿属回纥人的势力范围，任突厥人如何横行霸道，仍不敢公然来犯，只能化整为零地入侵，见机行事，大事化为小事，使人误以为只是江湖上的斗争仇杀。


如只有龙鹰一人，原本除逃走外别无他法，但多出符太这个令龙鹰也感其可怕的人，又在对方计算之外，再干掉一批高手的机会很大。


符太另一个说服龙鹰的理由，就是在这里对付他们，比在任何其它地方更有优势。


博真也在忍着笑，俯前少许向龙鹰低声道：“是山欣的爱马。”


龙鹰想雪儿，感同身受地道：“那和爱女实在没有分别。”


“砰！”


说罢一掌拍在桌上，桌子没有碎，但声音竟有差点震破众人耳鼓的效果。


全堂肃然。


龙鹰洒然笑道：“欠债还钱。小弟当然没钱还博真的五两银，幸好可用劳力还债，只要贼子在方圆百里之内，我明天破晓前，定可不费半个子儿地将山欣姑娘的爱女送回来。”


人人像看傻瓜般瞪着他。

第十五章 闭门失窃


博真扯着他挤离人丛，笑道：“来！今晚由我请客。”


龙鹰道：“博真兄真客气。”


博真随口应道：“你是这里唯一肯说句感谢的人，人人都觉理所当然，不知道这时候去找两只鹿是多么辛苦，还要拖回来，昨晚山南驿的最后五只羊都给宰掉了。”


龙鹰看到他严肃深沉一面外的豪迈不羁，或许这方是他的真性情，虽然对他的身分背景一无所知，仍大有好感，道：“请候我一会儿，我要先还恩公二两钱，肯雪中送炭者，并非容易遇上。”


说毕，折左挤出人堆，在桌子间左弯右转，来到外围靠墙的大圆桌，桌子围坐着七、八人，有男有女，其中之一看神气打扮，便知是主子的身分，坐在两个像来参加盛宴，装扮似彩雀的妖艳年轻女子间，本身则一派王侯贵族的气派，所穿羊革非常讲究，贴体合身，年纪逾四十岁，脸肤仍像少女般娇嫩，这不是保养可以办得到，该是精于某种气功绝艺。此人留着文雅整齐的小胡子，眉毛很浓，双目藏神，鼻管高隆，嘴角愉悦地向上翘着，使他似永远挂着微笑，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其它人该是他的随从，均为好手，益发突显他不寻常的身分。


龙鹰直抵他身旁，双手恭敬奉上两串铜钱，道：“大恩不言谢，杰兄请点收。”


杰天行向身旁艳女略一颔首，艳女笑着从龙鹰掌心拈起钱串，收入怀内去，两女满有兴致地打量他，龙鹰嗅到她们浴后的香气。要知在这个天时，平常不过的沐浴绝不容易，光要采来木柴，生火煲水，花很多工夫才可以洗澡，只此可知山南驿亦视杰天行一众为贵客。


杰天行含笑打量他，闲话家常地道：“小朴告诉我，刚才隔着十多重人，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但你却像能透视人群般，笔直走过来还钱给本人？”


龙鹰微笑道：“此正为小子敢孤身从千里之外到这里来的原因，若连对我好的人是谁都不晓得，还用出来混吗？”


两艳女掩嘴吃吃娇笑，这一角立即变得春光明媚，足可与驿堂外的风雪抗衡。


杰天行以怜才的欣赏目光打量他，道：“这个时节，小朴兄到这里来有何贵干，若求的是美女富贵，说不定本人可完成你的愿望。”


龙鹰回头一瞥，高大的博真在后门处等他，还与两个衣着外貌似是突厥来的行商在聊天。他恭敬答道：“承蒙杰兄看得起我，小朴大感荣幸，不过我来此是另有要事，杰兄准备何时继续行程？”


杰天行道：“雪停便走。”


接着双目射出精芒，道：“小朴是你的真名吗？”


龙鹰肯定点头，趁机告退。


博真推开后门，一阵寒风扑面吹来，使龙鹰也感寒气侵人，刚才在外面反不怕冷，可是堂内堂外的温差却使人受不了。


外面是个大天井，两边有砖砌如城墙般的高墙，还有墙垛和碉楼。相对的另一方院落重重，当为客房所在处。


天井中央搭起只有上盖的棚帐，下置大火炉，数个汉子在忙着烧烤博真猎回来的鹿，肉香四溢。


博真掏出小刀，就那么在烧烤着的鹿身拣熟的部分割下一片，递来给龙鹰。龙鹰没有客气，接过后吃起来，在寒风吹拂下，热辣辣的鹿肉特别美味可口。


博真凑近他道：“山欣失去的也不是真马，而是尺来高、用铁铸出来的马，那也非是她的，而是属于她主子之物。”


龙鹰差些儿脸红，难怪自己口出豪语时，众人似看傻瓜般瞧着自己，什么方圆百里之内，确可笑坏了其它人。尴尬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山欣既是有主之花，作风却很随便。”


博真讶道：“你不晓得山欣是来自黠戛斯的蛮女吗？最易认是，自问有点本领的黠戛斯男人都在手上刺花，女人则只嫁了人的才在颈背刺花，未刺花的便是野花。哈！黠戛斯的女人最泼，只有男人怕她的份，我正因未试过，才半开玩笑地要她用身体来答谢我，看来今次很难脱身。”


龙鹰心忖塞外三山五岳的人马，全聚到这里来。笑道：“老兄想脱身吗？”


博真苦笑道：“飞来艳福，谁愿拒绝？我顾忌的是她的主子，黠戛斯人虽比不上突厥人的爱好勇斗狠，但很易冲动，知我偷了他们的女人，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最怕是……唉！”


龙鹰讶道：“她的主子现在到了哪里去？”


博真摊手道：“天才晓得，五天前忽然十多人匆匆离开，留下山欣、三个手下和一个可滴蜜的美女，他们去后当夜便闭门失窃，装载铁马的木盒子空空如也，只留下写着三天内如不交出五百两赎金，将永远失去铁马的字条，山欣慌得哭起来，我只好为她筹钱。”


龙鹰沉吟道：“窃贼究竟意在赎金，还是另有目的？如何付赎金呢？”


博真道：“没人晓得，照道理贼子该有进一步的指示。一只铁铸的马，有什么好紧张的。朴兄是否从中土远道而来，为何身上没半个子儿？”接着压低声音道：“出来前，有两个突厥人向我打听你的事，他们似是很紧张。”


龙鹰赞道：“不愧是有道行的探子，认出我是谁，只是因太出乎意料之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哈！可以这么说，小弟是突厥人最想杀死的人，只是直至今天仍办不到。”


博真双目放光地打量他，沉声道：“在这地域，似乎还未出现过突厥人杀不死的人，贵为族君，也要惶惶不可终日。朴兄当是大有来头，小朴真是你的名字吗？”


龙鹰道：“确是真名字，但我尚有另一姓名，博真兄不知道会比知道好，我不想你给卷进我和突厥人间的事情去。”


随又岔开道：“刚才你说和山欣欢好后，怕他主子回来会有后果，且是你最害怕的，究竟有何好怕的？在她主子回来前逃之夭夭不就成了吗？”


博真道：“我不是怕黠戛斯人动手，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最怕是他们要我接收山欣，便违背我找寻……嘿！走得那么易吗？我的马儿肯定会给冻死，从这里到任何一处可避风雪的地方，最近的也要五十里远。”


接着叹道：“我给你勾起好奇心了，若果如朴兄所言，突厥人不杀你不心息，现在你已暴露行踪，为何仍可以这般轻松？”


龙鹰耸肩道：“因为小弟一点不怕他们，还怕他们不肯来。”


博真本已铜铃般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瞧着他。


此时一汉匆匆从客房那边走过来，神情紧张地与博真打个招呼，推门进主堂去。


博真道：“他是山欣的同伙，看来是贼子有新的指示了。这边厢筹足钱，那边厢便有指示，窃贼该是刚才在驿堂内的其中一人。”


龙鹰愈来愈感到失窃事件的离奇，忍不住问道：“博真兄可形容一下，山欣的主子究竟是何等样人呢？”


博真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旅驿这么多人，我一直没留意他们。嘿！我只留意那两个女的，其中一个是天下罕见的尤物，走起路来像在舞蹈，非常好看。直至黠戛斯人忽然离开，冒着风雪不知到哪里去，我才认真多看他们几眼。为首者该是黠戛斯有地位的重要人物，因为随行者全是一流的高手，像刚才那个亦非弱者。”


龙鹰不解道：“他们的马儿顶得住风雪吗？”


博真道：“他们是用脚离开的，马儿全留在驿后的马厩里。我问山欣，她怎都不肯吐露他们到哪里去、去干什么。”


此时山欣偕同伙来了，看她脸无血色的模样，便知收到的非是好消息。陪她一起到天井来的黠戛斯好手，向两人颔首点头，径自返客舍去。


山欣将一张纸递给博真，碧绿的眸珠却盯着龙鹰，道：“看！”


博真接过去看了几眼，递给龙鹰，山欣不但不阻止，还道：“是你自己说的，如果铁马在方圆百里之内，你明天早上会给我找回来。”


龙鹰以苦笑回应：心忖活马易找，死马难寻，自己又非神仙，如何去找不知给藏在哪里小小一匹铁铸的马？旋又想到“万物波动”是把所有死物、活物包括在内，只恨不知如何可运用在现今的情况下，如纯凭感觉办得到，自己至少是半个神仙。


铁马不是兵器，不附主子气劲，他实难掌握其波动。


龙鹰往纸条看去，眉头大皱道：“这是什么文字？”


山欣道：“是我们的文字，也是北戈壁最流通的文字。”


龙鹰向博真道：“你看得懂吗？上面说什么？”


博真道：“明天日出后一个时辰，两位夫人须骑马到东北十二里的母子岩，携赎金来取回天马。”


龙鹰一怔道：“天马？”


博真向山欣道：“我有读错吗？”


山欣心不在焉地道：“知你博通多国语言文字哩！”


龙鹰心中一动，向山欣道：“姑娘又为何能说得这么一口漂亮的汉语？”


山欣不耐烦地道：“头子要学汉语，我便跟他一起学，我说得比他还好。”


接着跺足道：“夫人怎都不可去冒险，你两个快给我想办法。”


龙鹰问道：“北戈壁指的是哪个区域？”


山欣发脾气道：“问东问西，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博真不悦道：“你说一半不说一半的，教我们如何帮你的忙。”


山欣的眼泪夺眶而出，气苦地道：“不帮忙就算了，明天由我一个去和贼子拼命。”言罢哭着朝客舍方向奔去。


龙鹰朝她健美的背影喝道：“贵上是不是铸大师胜渡？”


山欣剧震止步，缓缓转过身来，讶道：“你是谁？怎会晓得的？”


龙鹰心忖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省去自己至少十多天来回路程，看来浑身妖气的符太，至少在此事上是他的吉星。


山欣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回来，与博真一起瞪眼看他。


一理通，百理明。


两女一是龟兹王白赤送他的歌舞伎，另一是伺候歌舞伎的贴身婢子，天马是由天石铸成的马，至于胜渡因何路经此处，又忽然暂离山南驿，就非是能凭空猜想的了。


龙鹰道：“因为小弟是胜渡兄的老朋友，天马一事我更是责无旁贷，山欣姑娘不用做任何事，更千万不要让夫人冒险。失去天马虽然可惜，仍是件小事。我怕的是失窃事件后的阴谋，是冲着胜渡兄而来。哼！竟敢碰我的老朋友，默啜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呆看着他。


默啜属天下无人不惧的人物，踩踩脚可震动塞内外，敢不放他在眼内者，会被认为非傻则疯，只有龙鹰说来如此理所当然，信心十足。


山欣有点怕开罪他般，轻轻道：“我怎知你不是骗我，其实与贼子是同党。”


博真道：“朴兄不会是这种人，也犯不着这么做。我从西面的大食王朝一直走到这里来，跨越万里，见尽能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如朴兄般可令我生出退缩之心的人物。如他要对付一个人，根本不用玩手段。”


山欣仍不肯放过他，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驿堂后门大开，十多人拥将出来，其中有三、四个人目露凶光，盯着龙鹰。


一刻钟前山南驿的人完成烧烤的工作，收炉收火，回主堂去了。外面风大雪大，谁都不愿到天井来捱冷，只有他们三人在说话。


龙鹰一眼扫去，大致猜到是何事。被突厥探子收买的傻瓜来了，目的是试他的身手，看看他是不是默啜朝思夜想的人。


大部分人散开到两边去看热闹，只有五个人声势汹汹地直逼而来。


博真道：“是沙陀族的人。”


龙鹰记起沙陀族是沙陀碛的游牧民族，归降了默啜，今次追杀他的拔贺野，正是沙陀族的第一勇士。


领头者嚷道：“这是我们沙陀人和汉狗间的事，博真你……噢！”


龙鹰未待他说毕，隔空一拳击出。


他终于掌握到山南驿的情况，可用“机缘巧合”四字形容。


默啜因龙鹰而迁怒于胜渡，他将天石铸成三把天剑，更是默啜没法容忍的事，也下不了台。如胜渡能留在国土内，默啜一天未破黠戛斯，仍拿胜渡没法，可是未知身陷险境的胜渡却不知因何事离开黠戛斯，遂予一直暗中监视他的默啜有可乘之机，派出刺杀队，务要命胜渡永远没法活着回国。幸好如参师禅般的高手倾巢南下对付龙鹰，使刺杀团缺乏最顶尖儿的高手。


龙鹰可以想象人手调动需时，在平原、雪原追踪胜渡亦非易事，直至胜渡回程，才在山南驿截得他。


刚巧大雪封路，数百旅人被逼滞留，胜渡又有十多个高手随行，在驿内动手有可能出现失控的局面，且会直接开罪回纥人，于是由突厥和沙陀族组成的刺杀队只好耐心等候胜渡等离驿北上的时机。


就在此时，胜渡忽然偕大部分高手徒步外出，不知去了干什么事，此举大出刺杀队意料之外，遂改为对付留下来的人，目标是胜渡的龟兹美女。既然不可公然动手，只可施展阴谋诡计，装出偷去天马勒索赎金的假局，如果龟兹美人落入他们手上，胜渡等将任他们摆布，被诱进刺杀队精心布置的陷阱去。


这般看，刺杀队该大致晓得胜渡等到了哪里去，说不定是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明天午前定赶不及回来。


所有这些想法，电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领头者顾盼自豪，这名刚向博真发警告的沙陀恶汉，怎猜得到龙鹰比他更凶。但他本身亦是久历战阵的人物，惊而不乱，双掌疾推，迎上龙鹰的拳劲。


沙陀恶汉蓦现惊异之色，龙鹰的拳劲似有若无，反使他用错了力道，劲气脱掌朝龙鹰推去，身躯还朝前倾。


包括山欣和沙陀恶汉一方的同党在内，人人看呆了眼，要知龙鹰怎可能是银样蜡枪头！


“砰！”


龙鹰拳劲先发后至，穿破掌风，直击沙陀恶汉胸口膻中大穴。

第十六章 旅驿风云


沙陀恶汉双脚离地，正要朝后方倒抛开去的一刻，所有人，包括龙鹰在内都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


驿堂一人闪出来，缩地成寸地赶到沙陀恶汉后方，就在恶汉抛掷了半丈的距离时，凌空抓着他的粗胳膊，接他一个正着，接着以肉眼难察的高速往左右晃动十多次，方降至地面，松开手。


恶汉颓然坐地，连续狂喷三口血雾，血色尽褪，苍白如死人，但人人晓得本踏入了鬼门关的沙陀恶汉，给此人硬扯回阳间。


龙鹰心中大骂，表面却堆起笑容，还鼓掌喝采道：“精采！精采！我杀人，恩公救人。哈！杀人容易救人难，当然是恩公了得。哈！”


另三个沙陀人拔出兵器，目射凶光，摆出动手拼命的姿态。


救人者正是刚才义垫二两钱的杰天行，展露出能惊世骇俗的功架手段后，仍是悠悠闲闲的模样，向三个沙陀汉以突厥语喝道：“干什么？还要动手吗？给我滚！”


三汉呆了一呆，你眼望我眼，然后收起兵器，斗败公鸡似的，搀扶起只剩半条人命的伙伴，回前堂去了，与正举步走出来的杰天行两个艳女随从们错身而过。


杰天行含笑来至龙鹰前，道：“在这里，可以不杀人，怎都较妥当点，山南驿是明言不许武斗的。”


艳女来到他两边，亲热地挽着他左右臂弯，愈发衬托出他尊贵的身分，加上适才显示出与参师禅一辈同级数的武功，龙鹰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杰天行此着妙至毫巅，将龙鹰暗中拟定的大计破坏无遗。


龙鹰看似因对方出口伤人，叫他汉狗，故盛怒出手，事实上却是经过缜密的思量，目的不是杀几个人那般简单，而是瞄准其中一个表面是在看热闹的旁观者。从此旁观者的波动里，他看穿十多人里藏着五个敌人，最厉害是他们外袍里藏有装好的弩箭机，欲趁龙鹰注意力被沙陀汉吸引过去的时机，忽然发动，致龙鹰于死地。其中一人武功远胜其它人，该是这批明暗敌人的领袖，龙鹰的理想是先干掉其它人，将此人生擒活捉，再来个大刑伺候，不怕他不招出天马所在和其它秘密。


杰天行也不是恰巧路过，因他才是这个冲着胜渡而来的行动的最高负责人，见龙鹰并没有如他们所料般，趋前迎战沙陀人，只以隔空拳劲却敌，立陷不知该立即发动攻击，还是须先看形势发展，进退维谷之局。


龙鹰唯一收获，是终于晓得谁是敌人。当然，对方亦肯定了他是龙鹰。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博真和山欣只知瞪眼看着杰天行。


寒风呼呼里，两个年轻艳女将丰满撩人的身体紧裹在连斗篷的棉袍里，一绿一白，只露出风情万种的花容，像雪夜里诱人的美丽幽灵，以龙鹰的见惯美女，亦暗羡杰天行的艳福。


龙鹰笑嘻嘻道：“原来竟有这么一条规矩，幸好恩公提醒，否则今晚便要露宿街头。”


杰天行左边的白袍艳女瞅他一眼，媚态毕露地含笑道：“这里又不是瀚海军，朴小弟想睡街头也没着落呢。”


又向杰天行媚笑道：“朴小弟真有趣，今晚让奴家陪他吧！”


杰天行装出个给气死了的趣怪表情。


龙鹰心中一动，终猜到杰天行是何方神圣。从两个艳女身上，他看到媚术的影子，比起湘夫人或柔夫人虽仍有一段距离，却属康康等的级别，所以第一眼看到她们，便感到其充满媚惑力的“艳”，是源于媚功有诸内形于外的妖艳。由此推之，杰天行该为塞外魔门的重要人物，留在默啜身边，今次是奉默啜之命来对付胜渡，恰巧遇上龙鹰。


杰天行做梦也没想过，龙鹰因着到大江联做卧底的宝贵经验，看破他是谁。


默啜不惜人力地要杀胜渡，绝不止是为出口恶气般简单，而是一石二鸟之计，首要是立威天下，让所有人晓得敢和他作对，最后必饮恨收场。没有胜渡，天石不会变成三把天剑，那铸有“龙鹰笑赠”的牌子也不会藏在封密了的天石内。默啜对胜渡，不会比他对龙鹰的痛恨差多少。


另一作用是向龙鹰施下马威，可想象如在两军对垒时，胜渡的首级高悬敌阵前方，对龙鹰的打击有多大？


此时驿堂后门大开，堂内好事者见有人受伤至须给抬回去，十多人忙赶出来看个究竟。


龙鹰扮出色迷迷的模样，道：“姊姊肯陪小弟，是老天爷的恩宠，可惜我今晚还要去拿小偷，恐怕没空消受。”


转向杰天行道：“山南驿除不许武斗外，是否还有不准盗窃的规矩。”


杰天行捉不住他此话背后的动机，随口应道：“该是这样吧！”


龙鹰道：“拿贼不免要动武，如此不是很矛盾吗？”


绿衣艳女“噗哧”娇笑时，立即艳光四射，来看热闹者都改为看女人。


一个声音传来道：“没钱给的是你，打伤人的也是你，是否要本姑娘逐你出山南驿？”


她说的回纥语属突厥语系，龙鹰听懂大半，猜出其余。


来的自是龙鹰的克星回纥恶女，见到她，龙鹰立即头痛。


恶女来到众人一侧，叉着蛮腰，向四周的围观者骂道：“爱吹风淋雪吗？滚到驿外去，不要在这里阻塞通道，是否要本姑娘拿棍子来赶你们？”


众人莫不发噱失笑，当然没有人敢和她理论计较，立刻一哄而散，五个刺客乘机开溜。


龙鹰亦想开溜，因晓得恶女下一个目标是他。


恶女来到龙鹰身侧，不看杰天行和艳女三人一眼，伸指戳龙鹰臂膀三下，逼得龙鹰朝她瞧去，恶女冷然道：“只你一个人想抓小偷吗？个个都在想办法，你凭什么敢说得这么漂亮？”


龙鹰笑嘻嘻以突厥语答道：“大姊明鉴。小人除床上的本领外，看家的本领正是捉拿小偷，故能做到行外人办不来的事。只要大姊准小人在此留宿一宵，明早交不出人也可交出铁马儿来。”


绿衣艳女低声念着“床上本领”四字，送龙鹰一个媚眼儿，说有多诱人便多诱人。


龙鹰暗忖因自己色名远播，累得杰天行打美人牌来对付他。


白衣艳女则吃吃娇笑。


纵然在天寒地冻、风雪交加里，仍洋溢着掩盖不住的春色暖意。


恶女顺手狠扭他一把，凶兮兮指桑骂槐地骂道：“你当我是淫娃荡妇吗？一句自吹自擂可教我投怀送抱？想歪你的心了。不过姑且让你试一晚，明天交不出成绩立即给我滚蛋。”


龙鹰斜眼瞅着她道：“有成绩又如何？”


恶女忍住笑地道：“山欣或会给你一点甜头。”


山欣大嗔道：“翠娘你发了疯吗？”


回纥恶女翠娘反唇相讥道：“是你自己说的，博真放过你了，仍硬要将身体塞给他，百多双耳朵听着的。”


山欣跺足道：“你看上他才真。”


翠娘不屑地瞪博真一眼，道：“要我看上他，下一世也不成。嘻嘻！”


白衣艳女红唇轻吐道：“原来翠娘不爱雄赳赳的男儿汉，让姊姊来哄你吧！”摆明是来报刚才翠娘暗指她们是淫娃荡妇的一箭之仇。


在场的男人，全生出一塌糊涂的感觉。


还是杰天行老练，向后面等待的六个随从高手道：“你们先回去。”


六人领命绕过他们，往客舍走去，暂且结束了众女的舌战。


龙鹰趁机向翠娘道：“得翠娘网开一面，那小贼定是霉运当头。”


山欣充满希望地靠近他少许，低声道：“你真有把握办得到吗？”


龙鹰向翠娘眨眨眼睛，道：“只要翠娘赠小弟一吻，我立即去将马儿起出来。”


说时留意杰天行的波动，竟不觉任何情绪起伏，暗呼厉害。测不到两艳女的变化是在意料之内，因媚功媚术至阴至柔，别走蹊径。


杰天行道：“请恕本人多言，除非是朴兄弟偷的，否则怎知贼子将马儿藏在哪里？不要误会杰某怀疑你，只因感到大有趣味。”


翠娘又拿玉指来戳他，催道：“快说！”


博真在龙鹰右后方两手环抱胸前，兴致盎然地看着。对他，龙鹰初时非是全无戒心，因他如杰天行般，是难得才可遇上的高手，且在说到不愿被山欣缠着的原因时，言辞闪烁。但现在已释去疑虑，因在应付沙陀人之际，博真的波动，显示他不但为龙鹰押阵、保护山欣，更防范着旁观者的突袭。


龙鹰怎能告诉她，因天马是由天石铸成的，他有把握感应到其特殊的波动，就像风过庭的彩虹剑。


东拉西扯才是他真正的看家本领，“哎哟哟”地叫了几声痛后，苦着脸向翠娘道：“如果翠娘晓得小弟自出生后，念念不忘常挂口边的人只得你一个，肯定不会戳得我这般痛。”


翠娘生气地道：“还要胡扯！东西是不是你偷的？”又按不下好奇心，道：“你今天是第一次见我，怎会念着我呢？”


博真终于开腔，道：“让我为朴兄说句公道话，要偷东西，只驿内的人办得到，朴兄到此不足一个时辰，怎可能是那小偷？还闹出不知是人是马、真马假马的小风波。”


绿袍艳女抿嘴娇笑道：“究竟朴小兄如何念着人家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我们都在听着呢！”


这番话以回纥语说出来，是怕翠娘不知别人在糗她。


为免新一轮的舌战烧起火苗，龙鹰笑吟吟地以突厥语道：“我懂说的第一句汉语，便是‘我的娘’，不是惦念着翠娘还有谁呢？”


翠娘不知该大发雌威还是笑个半死之际，众人哄然失笑，山欣笑得最厉害。


杰天行喘着气道：“难怪我的两个女人无瑕和无弥都想陪朴兄哩！言归正传，大家都有兴趣看朴兄如何将可恶的小偷揪出来。”


龙鹰心中叫苦，不知是因天马天石的成分太少，他的灵应几搜遍全驿，却寻不到丝毫蛛丝马迹，又或天马藏于他能感应的范围外，超出他的能力。


刚夸下海口，怎可丢人现眼收场，何况在四双美目的注视下。


龙鹰心中一动，看似随便地问道：“恩公见过山欣的主子吗？”


果如所料，由于杰天行并非处于戒备状态，如常人显现出情绪的波动，虽只是微仅可察，尽显他高手藏而不露的修为，表面上一点看不出来，但仍没法瞒过龙鹰对微弱精神波动的掌握。


杰天行在翠娘、博真和山欣三个知情者面前不敢撒谎，老实地答道：“我们昨天抵达，与山欣的主子缘悭一面，亦不清楚他是谁。”


无瑕和无弥亦出现精神的异动，显示他们到达的时间是个关键，不愿让龙鹰晓得。


龙鹰尚是首次将“万物波动”的无上心法，应用于推测别人的心意上，大感新鲜有趣，一如开启了生命里另一重门，内中风光无限。


同时明白过来。


将胜渡一行人引走，非是调虎离山之计，而是拖延之策，等待以杰天行为首的主力军到来，凭压倒性实力收拾胜渡。如若成功，胜渡固要掉命，最惨的是他的龟兹美人儿会被活捉回去，任默啜蹂躏泄愤，此正或许为偷天马的其中一个原因。


翠娘不耐烦地道：“不要只说不做，立即行动呵！”


龙鹰好整以暇地道：“我朴神捕查过的案多过与翠娘你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哈！哎哟！”


翠娘收回狠劈他一记的手，怒道：“再敢花言巧语，我拿你去烤了来吃。”


白衣艳女无瑕笑道：“朴神捕一向在哪里办事呢？办过什么大案？”


龙鹰道：“当然是在南方，最近办的大案是捉拿马贼，还顺道擒拿一个恶名昭著的采花贼归案。虽然尚未成功，嘿！”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之后，将声音压低道：“幸好我懂得用自己做诱饵去钓大鱼之法，说不定大鱼今晚会上钩，那就可以一次过办妥两件案。”


今次清楚感觉到三人精神情绪上的波动，可知对方内心的震骇。他虽没法掌握两女的武功，但她们的精神变化，则全在他掌握之内。


山欣在他后方苦叹一口气，该是因怀疑他不是疯子便是只懂胡言乱语的骗徒，所有因他而落实的希望念想立告云散烟消，难掩失望之情。岂知龙鹰句句属实，若她知道马贼指的是边遨和他的贼党，采花贼指参师禅，保证震惊至张大小嘴再没法合拢。


翠娘哂道：“信你的是傻瓜。”


博真哑然失笑道：“朴兄扯得太远了。”


龙鹰干咳两声，清清喉咙，从容道：“确是远了点。哈！让我们先来厘定搜索的范围，如果我没有猜错，由于山南驿的老板和山欣的主子关系密切，所以定会搜遍整个驿站，仍是一无所得，所以！嘿！所以……”


他清楚感应到杰天行和两女放松下来，杰天行唇角还逸出一丝不屑和带着嘲弄的笑意，连忙改口道：“所以天马肯定仍藏于驿内。”


杰天行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翠娘嗔道：“不是又要再搜一次吧！我们已开罪了很多人。”


山欣轻轻道：“你怎知我主子和大老板关系良好？”


龙鹰淡淡道：“天机不可泄漏。哈！行动的时间到了。”


目光投往驿堂去。


博真大惑不解道：“朴兄不是将话倒转了来说吗？既然在驿内搜不到，该藏在驿外才对，为何反肯定仍是藏在驿内呢？”


龙鹰转身搭着他肩头，道：“我之所以被尊称为朴神捕，正因我有这将事情倒转过来去推敲的超凡能耐。哈！又扯远了，谁有兴趣陪我去起出贼赃？”


杰天行心里惊异不定，表面则兴致盎然地道：“我们当然奉陪到底。”


只听他这句话，便知他自恃魔功，以及跟来的能人众多，不怕他龙鹰。


龙鹰朝山欣瞧去，后者没精打采地微一颔首。


博真道：“翠娘呢？”


翠娘挺挺胸脯，傲然道：“没有我怎行？客人会以为你们去打家劫舍，逐间房去抢，我定要看这劳什子神捕出丑。”


龙鹰哈哈一笑，领先朝客舍举步。

第十七章 人赃并获


客舍的一边占地颇大，分做五进，前三进为客房所在。每进由八座独立院落组成，以廊道串连，空间宽敞阔落，遍植的树木现已挂满冰雪。院落四座成排，最有特色是引进附近的水流，从两排院落间经过，以廊桥接通，平添生气。


每院自成一体，中间是个大天井，砖石结构，八间客房，均向天井开门，二十四座院落，近二百间客房，以每房三人计，能容六百人入住，可见其规模之大，但只要想想旅驿原为大唐军驻兵之用，便觉理该如此。


若以中土的标准来看，客房陈设绝不合规格，没有床铺被褥供应，一室空空如也，只在地上铺以羊皮毡，但最重要是旁有壁炉，生火后房内暖和如春，其它用品，由旅客自行携备。际此天时，天井处处堆满柴枝，以篷帐遮盖。


第四进是山南驿驿员的房舍，建有两座院落，最后是灶房、骡马厩和澡房，占地最大。整个山南驿以高墙围绕环护，墙高二丈，宽八尺，非常坚固，设有角楼，即使马贼来攻，尚有防御之力。


穿过分隔驿堂和客舍的大木门，是座小花园，院落在前方两边如翼开展，小河淌流。屋顶、地面、树木一片雪白，蔚成奇景。比对起炎旱的沙漠，眼前仿如另一人间世。


此时风收雪歇，星空重现上方，令人想到连续下了十多天的大雪，或许暂时不会回头。


龙鹰表面似是信心十足，事实上却在暗里叫苦，因再掌握不到杰天行和两女的情绪，三人的精神正处于潜藏的状态，非是因晓得龙鹰能感应到他们精神波动的非凡手段，而是当高手处在戒备状态时，神藏而不露。


接连院落的廊道和廊桥不见人踪，客人都躲回房里去。由于时间尚早，大部分人均未就寝，客房灯火通明，传出笑语说话的吵声。院落闹哄哄一片，外面却是孤凄冷寂，形成强烈的对比，气氛特异。


龙鹰感到被人窥视，登时计上心头，如杰天行和两女般的高手，走数百里路仍难得遇上一个，随他们来的好手们武功当然不错，但心法修养均远及不上他们，从他们处入手，会容易多了。


步过小桥，转左而去。


窥视他的目光消失，也感觉不到杰天行三人的异样，龙鹰知找错目标，穿过院落的月洞门，过天井，从另一边走出去，又绕回来经院落外的长廊，朝二进的入口举步。


博真赶上他，担心地道：“没有头绪吗？”


龙鹰心忖老子比你更担心，应道：“我们当捕快这一行，首要是观察形势，摸清院落环境后，忽然出手。哈！包保手到擒来。”


与山欣并肩跟在他身后的翠娘不屑地道：“愈吹愈过火，好像真是南方来的鬼捕快似的，我就要看你朴神捕出糗的丑态。”


龙鹰奇道：“我的娘！原来翠娘懂说汉语，刚才为何扮作不懂？”


翠娘傲然道：“你这鬼捕快是怎么当的？连我当哪一行都弄不清楚，我的汉语比你这汉鬼说得更好，只是偏不爱和你说。”


她后面的白袍女无瑕笑道：“朴神捕呵！机会来哩！翠娘眼高于顶，从来只爱动手不爱呕气，这回敢情是看上你了。”


龙鹰知无瑕想分自己的神，在翠娘反应前插入道：“各位大哥大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眉目了。”


倏地止步，立在第二进中央的跨河廊桥处，两边是平均分布的八座独立客院。


杰天行三人同时现出波动，瞬又敛收。


博真疑惑地道：“朴兄是否天生异禀的人，为何我丝毫不觉有任何可疑之处呢？”


龙鹰顾盼自豪地道：“所以我的娘常说小弟是天生吃这口饭的人，对贼赃有特别的触觉，但有利也有弊，往往起回贼赃却拿不到贼子。哈！这是题外话了。”


翠娘嗔道：“你再说‘我的娘’，我打烂你的臭头。”


龙鹰转过身去，笑嘻嘻道：“翠娘息怒，我的娘是泛指所有美丽的小姑娘，当然包括翠娘在内，翠娘长得美嘛！”


翠娘不知该气还是欢喜，拿他没法。


山欣叹道：“你再这样疯疯癫癫的，我再不会陪你疯下去。”


龙鹰问道：“铁马是如何失窃的？”


山欣道：“我不知道。”


龙鹰失声道：“不知道？”


杰天行微笑道：“山欣对朴神捕失去信心，不想答你。”


博真劝山欣道：“朴兄虽然初来甫到，但知道的事比我还要多。我虽然也像你般不认为他可在一晚工夫寻回铁马，但总多了个希望。如他般的高手，天下难寻。”


龙鹰向他竖起拇指，赞道：“态度正确。”


刚才他是使诈，看杰天行和两艳女会否因做贼心虚，提供露出蛛丝马迹的波动线索，岂知他们像是有恃无恐，令他首次想到藏天马的地方该是别出心裁，不是可搜寻出来的。


就像他龙鹰于参师禅般，天马是钓胜渡的诱饵，即使明天龟兹美女没有中计去付赎金。他们仍没有半点损失，主动权仍紧操在杰天行之手。


究竟天马被藏在哪里呢？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杰天行气场轻微的动荡，忙将触感扩阔，三个汉子正穿过二进的月洞门，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还压低声音说话，说的突厥语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三人鬼鬼祟祟的，他只勉强听出几个单字，没法串连成有意义的语句。


三人现身他视野内，回纥人的衣装，他们发觉有人站在桥上，愕了一愕，紧张起来，知机地往右转。


杰天行紧盯着龙鹰，不错过任何微细的表情。


龙鹰以灵听追踪三人，发觉他们步伐加速，直抵廊道尽端，方往左转，摆明绕个大弯，避开他们。


这就是做贼心虚了。


杰天行道：“朴兄在想什么？”


龙鹰目光溜过众人。


一直对他信心十足的博真有点意兴阑珊，翠娘则一脸不屑，山欣没精打采，无瑕和无弥瞄准猎物似地用美目盯着他，杰天行一双耳朵轻轻耸动，如他般凭声音掌握那三个人的位置。


启门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关门声。


龙鹰轻描淡写地道：“真难得！驼子大哥拣在这时节远行，肯定是个坚强的人。”


精采情况出现了，杰天行三人同时暗吃一惊。


山欣不悦道：“别人身体有缺陷，你怎来说三道四呢？”


博真亦一脸不以为然，显然对他的人品生出负面评价。


龙鹰洒然耸肩，道：“那就须看他是真的驼背，还是假装出来哩！”


杰天行双目掠过杀机，再压不下心中的震骇。


山欣怔了一怔，碧绿的眸珠闪动思索的神色。


翠娘没好气道：“不要发疯，天马失窃后他们才到这里来的。”


龙鹰微笑道：“别忘记我所破的案，多过你……嘿！没什么，随我来，让你亲眼目击本神捕如何破此奇案。”


博真忧心忡忡地道：“朴兄真有把握才好，他们是拔野古部的人，视声誉为生命，你要查他的身体，他会和你拼命。”


翠娘声色俱厉道：“我不会容你再胡闹下去。”


杰天行大步赶上来，劝道：“朴兄三思，翠娘说过当时他们并不在场。”


龙鹰道：“当然不在场，因为东西是他们偷的，不要小看这三个人，他们都是最善伪装的一流探子。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事，听到我们的足音，他们仍不知道漏子出在哪里，没有立即开溜。”


杰天行是从后赶上来，故意发出足音，警告手下。直至此刻，杰天行一方三人仍不明白龙鹰凭什么看穿他们天衣无缝的藏赃处。


龙鹰等正要转入目标院落，翠娘闪身张手拦着他的去路，尚未有说话的机会，龙鹰早欺近她，还在她香唇蜻蜓点水地吻了一口，注入魔气，骇得翠娘如被毒虫叮了般往旁退避。


龙鹰清除障碍后，不容再被阻拦，直抵一客房门前，在众人均以为他会来个举手敲门，先礼后兵，博真、山欣既紧张又期待，杰天行和两艳女不知该出手阻止还是袖手旁观，而翠娘仍是失魂落魄之际，龙鹰已像破入一张纸门里，穿过结实的木门，扑入房内。


木门爆成碎屑残片。


没人再有办法阻止他。


博真有意无意地拦着破烂的入口，令杰天行痛失从后偷袭龙鹰的机会。


翠娘清醒过来，大吃一惊，抢过来要看个究竟。


博真迎着凯旋走出来的龙鹰，并肩立在门外，精光闪闪的天马被龙鹰用左手举在头顶上。


山欣像从梦里醒过来般，扑将过去，拥龙鹰一个结实。


龙鹰向一脸难以置信神色的博真苦笑道：“山欣似乎抱错了人。”


博真叹道：“怎可能办得到呢？你究竟是谁？”


翠娘按着胸口，呆瞪着嵌进了星空般的天马。


龙鹰目光落往杰天行和两女处，欣然道：“全赖恩公和两位美艳姊姊的鼓励，我朴神捕破天荒第一次能来个名副其实的人赃并获。哈！我的娘晓得后，肯定非常安慰。唉！”


说到这里，不由感怀自己不知父母是谁的可怜身世。


开门声此起彼落，躲在客房内的人闻声纷纷出来探看是怎么一回事，入目先是举在半空中造型生动、闪动异光的天马，接着轮到被黠戛斯女郎抱个结实的龙鹰，全看呆了眼。


杰天行两女呆瞧着龙鹰，生出米已成炊的沮丧，不知如何善后。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影响了他们对付胜渡的大计，也终领教到龙鹰鬼神难测的手段。


山欣喜极而泣，到龙鹰将天马交到她手上，才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龙鹰。龙鹰久未近女色，亲身体会到胜渡那比他更好色的家伙，因何只对本族美女感兴趣的原因，山欣确是棒极了。


龙鹰向杰天行笑道：“恩公德高望重，三个小偷交由恩公全权处理，当是本神捕回报恩公的二两之恩吧！哈！小弟要到驿堂喝酒庆祝了。博真兄有兴趣吗？”


再蠢的人，亦知已被龙鹰看穿身分，何况是魔门的顶级人物。杰天行表现出过人的气度，道：“朴神捕不负名捕之名，能人所不能，杰某佩服，这里交给我好了，除非山欣有异议。”


山欣仍在晕头转向，问龙鹰道：“你干掉了他们吗？”


其它院落不住有人赶来，三丈见方的大天井，众集了五、六十人。


龙鹰轻松地道：“当然谨守规矩，只动武不杀人，他们如今穴道受制，但当然难不倒杰兄和两位夫人。”


博真以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杰天行几眼，向龙鹰道：“我先送山欣回房，再到前楼找朴兄喝酒。”


博真拍拍山欣肩头，陪着她通过让开的人，出院门而去。


龙鹰和杰天行的目光落到翠娘处，她代表山南驿的一方，没她点头，杰天行无权处理在驿内犯案的贼子，这是江湖规矩。


翠娘看看龙鹰，又看看杰天行，感觉到两方间奇异的气氛，在龙鹰的频使眼色下，终于同意，道：“好吧！”


龙鹰今次是摆明放杰天行一马。杰天行不是未想过撕破脸皮动武，但的确全无把握，龙鹰最能压着他的，是其永远不让人摸清底子的高深莫测，即使以杰天行的才智武功，仍有无从入手的感觉。只要想想千军万马仍拦不住他，谁敢不小心翼翼。纵然双方并没有正面交锋，杰天行一方已于天马被起出来的一刻，一败涂地。


如让胜渡回来，与龙鹰连手，杰天行一方怕没多少人能活着离开。


龙鹰向无瑕和无弥施礼道：“两位姊姊保重。”


哈哈一笑，径自离开。


翠娘追着他去了。

第十八章 突厥雄师


翠娘在桥头处双手扯着他手臂，摇晃着撒娇道：“你真是天朝来的神捕吗？怎会一眼看穿那是个假驼子？”


龙鹰暗暗心惊，塞外女子热情奔放，最爱英雄，而自己正处在危机四伏之地，不宜亦不可沾女色，他指指脑袋道：“凭的是这个！嘿！还有是……噢！没什么？”


翠娘不依道：“你怎么哩！说话吞吞吐吐的。”


龙鹰道：“我只是想说凭的是天生神捕运。哈！你这么扯着我，我怎样去喝酒庆祝？”


翠娘道：“喝你的大头鬼，驿内的藏酒，早给酒鬼你一坛、我一坛地喝个精光。陪翠娘一起去见老板吧！找回天马，他比山欣更开心。你怎知道他和铸大师有交情？”


龙鹰道：“黠戛斯和回纥是兄弟之邦嘛！对黠戛斯的大人物当然是唯恐不周。哈！我现在必须到前堂去，没酒便用羊奶茶，好酬谢神恩，这是我们这行破案后的规矩。”


翠娘靠过来，扯他变为紧挽着他，令他想起大江联与他有一夜情的突厥美女葵蜜。翠娘吐气如兰地道：“你亲了人家，感觉怪怪的，该怎么赔偿？”


龙鹰心中叫苦，一个好色，一个被挑起爱意，这样纠缠下去，终会弄出火来。更知答一句肯赔偿，将一发不可收拾，特别在如此寒夜，美丽年轻女郎火辣辣的身体格外有吸引力，此时已悔之莫及，忙分她的神，道：“告诉我！大师离开之前，是否有人在驿堂绘影绘声，说曾在附近某处亲眼目睹有火球从天降下，落在山区诸如此类的故事？”


翠娘瞪大眼睛，嚷道：“你怎会知道的？”


龙鹰指指脑袋，耸肩道：“除了凭这个外，可凭什么呢？”


翠娘横他一眼，道：“知你懂动脑筋哩！”


龙鹰道：“还神祈福有时辰限制，必须在破案后一刻钟内举行祭祀仪式，所以本神捕必须立即赶往驿堂去。”


翠娘半信半疑地放开他，堆上甜似花蜜的笑容，轻柔地道：“我先去向大老板报告寻回天马的事，然后到前堂找你，安排你今晚宿处。现在所有客房全爆满了，有些房一间住了五、六个人，挤逼得转身都办不到，只我还有办法。明白吗？”


只要看她乖乖地俏立眼前，便知她在等着亲嘴，幸好大群人闻风从前堂拥来，他们变得阻碍通道，龙鹰答应一声，脱身溜往驿堂。


本闹哄哄的大堂，又是另一番情景，部分人早返客房休息，余下者又大部分去了凑天马失而复得的热闹，十桌九空，只剩下十多个抱着闲事莫理的商旅，三三两两地据桌聊天，龙鹰入堂，没人留心注意他。


龙鹰乐得清静。


这里的吃喝饮食均须客人自己伺候自己，龙鹰取得碗子，又从正以慢火煲着羊奶茶的铜壶里注茶，将碗子倒得满满的，在远离其它人的桌子坐下，好好享受。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从踏入山南驿的一刻，诸事便像潮浪般一波一波涌过来，现在好该清醒点儿，思索自身的处境。


以时间计，参师禅等可在任何一刻赶至，当晓得他到了山南驿，会怎样想呢？


一人推门而入，笔直朝他走过来，竟然是杰天行。


龙鹰客气招呼道：“恩公请坐！”


杰天行在他身旁坐下，接着龙鹰递过来的羊奶茶，喝一口后放在桌面，叹道：“龙鹰果然名不虚传，领教了！你怎会有空到这里来，若是想找回纥人出手帮忙，大可省下这番工夫。”


龙鹰虽因他的坦白对他稍生好感，仍未至蠢得向他透露秘密。他们今趟的成败，系乎能否在出其不意下攻陷拿达斯要塞，如敌人有所防范，他们奇兵不再，反变扑火灯蛾。龙鹰故意装出因听得他的话而皱眉沉吟，旋又岔开道：“老兄高姓大名？”


杰天行闻言错愕，道：“本人姓游，自取的名字为寄尘，有托身凡尘之意，突厥人则称我为寄尘子。我也很想问龙兄的出身来历，但知问也是白问。”


龙鹰随口道：“两位夫人呢？”


寄尘子轻描淡写地道：“除我之外，其它人已全面撤退，因我从不打没有把握之仗，龙兄赢得非常漂亮，我恐怕永远不明白在哪里露出破绽，龙兄肯解开本人这个心结吗？”


龙鹰心忖诚如胖公公说的，魔门中人最不信任的，正是自己同门，怎肯让他晓得，道：“老兄确是提得起放得下，不过非是没有机会，参师禅那小子率领大批高手，包括戈征和拔贺野，从南面一直追着我，该只落后几个时辰，如果得你们加入，可对小弟造成更大的威胁。”


寄尘子像早猜到般，淡然自若地道：“既然明知如此，为何又肯放我一马？”


龙鹰微笑道：“就是因那二两铜钱。其时老兄不可能知道我是龙鹰，还以为我正被丹罗度和参师禅两大混蛋遍沙漠荒原地追杀，没空喘一口气哩。”


寄尘子双目精芒闪闪，平静地道：“事实呢？”


龙鹰道：“事实是丹罗度损兵折将，边遨死伤惨重，参师禅率领的高手团给我独力宰掉近二十个。他奶奶的，当老子是易吃的吗？”


寄尘子叹道：“如果不是由你亲口道出，我绝不相信。今次你率五百精兵来杀边遨的事，默啜早得情报，对你的实力知之甚详，连我也认为你难逃死劫，岂知完全是另一回事。”


龙鹰心忖幸好保着高原援手的秘密，使敌人未能全面掌握自己，讶道：“寄尘老兄刚说的话，等于背叛默啜。”


寄尘子哂道：“我根本没想过回去。军上魁信的下场，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他实是突厥族近十年来最出色的将领，只因遇上龙兄，非战之罪也。”


龙鹰不解道：“听说因凝艳大力为情郎说项，默啜虽褫夺他的军职，却放过了他。”


寄尘子苦笑道：“你那片放在天石内‘龙鹰笑赠’的小牌，害得默啜颜面尽失，在一众酋头族长面前下不了台，发了几天脾气，到晓得你仍活得生龙活虎，还在龟兹打造天剑，连黠戛斯王也分得一把，勃然震怒下，军上魁信遂成了他出气发泄的对象，竟派人夜袭军上魁信家族聚居的营地，人畜不留，听说只得军上魁信一人凭超凡武技，突围逃走。”


龙鹰呆了起来，对军上魁信的仇恨于此刻云散烟消。


寄尘子道：“纵然有成功的机会，我寄尘子怎会和参师禅这种叛主求荣的小人合作，何况我很怀疑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机会。看龙兄的神态，便知是胸有成竹，到山南驿来更是你计划里一个重要环节。”


龙鹰道：“寄尘兄准备到哪里去？”


寄尘子现出傲气，道：“除了突厥人的势力范围，天下何处不是供我逍遥的乐土？龙兄放心，我绝非像参师禅之辈，会随意杀人。自懂事后，我便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最大乐趣，是源自善意而非起于仇恨。我为你垫支二两铜钱，正基于多结交个朋友的心态，到你现身眼前，因看过你的绘像，方使人出手试探。哈！得罪了。”


又压低声音道：“千万不要低估默啜，在情义上，我不可以泄露他的手段，只能提醒你战争如棋，要到最后收官子，方晓得胜利属谁。言尽于此，你我后会有期。”


说毕头也不回地从正门离开。


看着寄尘子消失门外，龙鹰颇有感触。


时局不同了，魔门亦在蜕变。


经大唐玄武门之变的惨败后，虽赖婠婠保持元气，但因魔门当时最超卓的三大高手逐一离开，失去凝聚力，各散东西。当年天下无人不惧的“邪王”石之轩，因看破世情，自此不问世事。赵德言则再得不到东突厥大汗颉利的信任，返西域后另树一帜。唯有虽无法在魔功上超越石之轩，但智慧却不在其下的婠婠，培植出武曌，改写了历史。


纯以中土魔门论，因缺乏如石之轩或婠婠般的领袖，故渐趋式微，只在苟延残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女帝承婠婠遗命，清除魔门这个毒瘤，将《天魔策》十卷重归于一，正隐有去芜存菁、重振魔门之念。


魔门再非邪魔外道，而是正统。


看看武曌、胖公公，又或法明，均与以前魔门之徒有很大分别，懂得孰轻孰重，何谓有害，何谓利之所在。


便如寄尘子刚才说的，善意才是维系人与人之间乐趣无穷的凭藉、利之所倚。


塞外的魔门也在变化着，小可汗是最好的例子，你很难只视他为穷凶极恶之徒。


后堂门敞开，一个回纥大汉在翠娘陪同下，随着渗进来的一阵寒气，喜动颜色地朝他急步走过来。


龙鹰也看呆了眼，脱口道：“我的娘！”


来人竟是荒原舞的好友，回纥将领盛江云。当年独解支派他到龟兹来接彩虹夫人，却被娑葛派来的人先一步强行接走，荒原舞遂向他提出劫石劫人的大计。幸得他的回纥军紧跟在后，军上魁信、遮弩和边遨过万人来攻时，逃生者得盛江云和手下接应，否则伤亡将更重。


怎想过他会成为山南驿的老板，难怪翠娘指他与胜渡有交情，天马失窃又肯冒开罪客人之险，搜遍全驿。唯一不明白的，是山欣何须筹款，问盛江云借钱便成。


盛江云想起什么事般，于离龙鹰四、五步之处，提小鸡般一把抓着翠娘，说了几句话，翠娘不情愿地离开。


盛江云坐入寄尘子刚才的位置，欣然道：“听到翠娘形容，我已猜到是鹰爷你。”


龙鹰满脑子疑问道：“你怎会到这里当起老板来呢？”


双方是以突厥话交谈。


盛江云压低声音道：“事实上我仍有军职在身，山南驿属军方的据点，以做生意来掩饰，像翠娘本身便是王廷的女侍卫，除了十多个下人外，其它全是训练精良的好手，有起事来，山南驿可变成前线阵堡。”


龙鹰道：“这算否升职呢？”


盛江云苦笑道：“是平调。唉！接不到彩虹夫人，我给大王臭骂一顿，幸好交出个玉雯，不到两天气已消了。现在玉雯已成了他的新宠，听说还怀下了大王的骨肉。”


龙鹰讶道：“既然玉雯飞上枝头作凤凰，当然会对你照顾有加，怎会反给外调到这里来，当探子的大头领？”


盛江云道：“此事一言难尽。玉雯再不是鹰爷以前认识的那个清纯女孩，变得深沉厉害，可杀人不见血。我弊在清楚她的出身，只将我外调到这里来，算是手下留情，但可肯定不是看在我的份上，而是瞧你的情面。”


龙鹰呆了起来，千猜万想，仍没法想象这个可爱的女子，最后竟变成这般的一个人，宫廷和权势，是最可怕的染缸。


盛江云道：“鹰爷又怎会到这里来的？”


正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人影门也不关似鬼魅般掠进来，盛江云正要弹起迎战，给龙鹰一把抓着，道：“是自己人！”


来者正是符太，惹得人人注目。


寒风呼呼吹进来，四个壁炉的柴火被刮得窜高闪跳，逸出火星火屑。


符太向龙鹰道：“立即随我来！”


龙鹰向他道：“这是山南驿的老板。”


符太哈哈笑道：“那老参今次有难了。”向盛江云道：“立即全力备战，数目不明的突厥人会于天明前来犯，能动员多少人便多少人，想死的立即离开，试试可走多远。”


龙鹰随符太登上离山南驿二千步外的一个丘岗，在壮丽的星空下，以千计的突厥骑兵源源不绝从南面的山林驰出，注入山南驿所在的平原。


龙鹰嚷道：“我的娘！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以为来的只是参师禅和他的高手团，从没想过是整个突厥雄师，这场仗如何打？


符太双目闪动着邪异和带点疯狂意味的兴奋神色，道：“真有趣！参师禅追得你很贴，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我便看见他偕五个人来了，我远远跟在他们后方。几个兔崽子确有点本事，跟着你直抵山南驿，还派出其中一人混进去。哈！不用担心，那个倒霉的家伙给我打苍蝇般拍死。哼！什么高手？我尚未尽兴他已了账。这是杀敌，不算是杀人。对吗？”


龙鹰乏言以对。


符太道：“敌人陆续抵达，不单没有入驿动手，还躲往远处，当时我已感到不对劲，知他们在等待援兵，只没想过来得这么快，还是这么多人，兵力在五千之上，足可直接攻打瀚海军。”


龙鹰看着敌军调动，逐渐形成包围山南驿之势，头皮发麻地道：“是一万二千人。他奶奶的，丹罗度确是用兵如神的名帅。”


符太道：“你怎知是丹罗度？”


龙鹰尚未来得及答他，一个雄壮的声音在山南驿正门外响起，以汉语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龙鹰你是英雄的，就一个人滚出来受死，杀你之后，我们立即离开，否则挥军攻入驿内，人畜不留！”

第一章 驿外之战


符太“咭咭”怪笑道：“这般蠢的家伙，让我去应付。”


龙鹰尚未有阻止的机会，他已弹上岗缘一块突出的石上，阴恻恻的以突厥语道：“发话者何人？龙鹰根本不在山南驿内，你有什么好吵吵嚷嚷的？我没有你这个蠢孙子。”


突厥军布成阵势，将山南驿围困起来，最接近的先锋军，布于离正门三百步处，在五百人间，持盾戴甲，执斧扛矛，清一色步兵，摆出攻坚的态势。


主力大军四千骑，分三组，以中军人数最多，在前锋军后打横排开，旗帜飘扬，军容甚盛。


另一支二千人的部队，分四组，形成一半月形，设在山南驿东，阻截了后方的逃路。还有五百人的步兵团，装备与攻打正门的攻门军相若，成前门有虎、后门有狼的局面。


其它骑兵分为六队，每队千人，依地势不规则的广布两侧，把山南驿围个水泄不通。各部队的前排骑士举起熊熊烈烧的火把，将山南驿高起二丈的围墙和角楼，沐浴在血红的火光里，可以想象一旦发动，前后两个步兵团会以利斧、铁锤一类重兵器，破门而入，突厥悍骑则轮番攻墙，将点燃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入驿内，若配以有能力翻墙攻进去的高手，当中还有强如参师禅、戈征和拔贺野之辈，山南驿能捱至天明已非常了不起。


山南驿乌灯黑火，不见半点灯芒，壁炉全被淋灭，一片死寂，透出尚有一战之力的莫测深浅和决心。丹罗度怎可能来得这么快？实不得不对他和手下精锐，做新的估量。


龙鹰和符太所处丘岗，位于山南驿之南偏西处，离最接近的千人队有千多步远。山南驿坐东朝西，他们左方二千步处就是攻打正门的先锋步军，其后便是刚才发话要将龙鹰逼出来的将领所在处的主军。


符太虽没有提气扬声，其声音却传递整个正剑拔弩张的战场，他不但浑身邪气，声音亦带着说不出的妖异，直钻进敌我所有人的耳鼓去，盖过风啸马嘶。


一万二千个突厥悍兵，目光不受山南驿或地形阻隔者，全往傲立的符太投过来。


发话的将领以突厥语怒喝道：“讨死！”


龙鹰感应到参师禅了，这小子不幸地处于山南驿的另一边，即使全速绕驿奔来，没有一刻钟休想到得了，敌方的高手平均分布在山南驿四周。极可能是丹罗度的将领，一时间只能遣出身边高手来收拾符太。


整个包围完美无瑕，没有破绽，可是一旦调军，将会出现不应有的漏洞，如给不知是否仍在驿内的龙鹰趁机突围逃走，岂非因小失大？


所以对方虽占尽优势，在这种情况下，仍不敢轻举妄动，维持着原有的包围之势。且杀鸡焉用牛刀，出动八个高手，该足够有余。


符太看似莽撞的一着，不论时间的拿捏、内含的智计，实在显出此妖异邪人非是泛泛之辈。


号角声起。


最接近的千人骑队，分出二百人，策骑从右方朝丘岗奔来，成包抄夹击之局。


符太传声过来道：“龙少负责二百个来送死的家伙。呵！太兴奋哩！”


八骑驰出主力部队，朝他们奔过来，一时蹄声轰隆，响彻雪野。


龙鹰心中暗叹，与这个半邪半疯的小子合作，真不知是祸是福？但可肯定对方是天性冷血凉薄的人，故能对同门被害无动于衷，视被灭教为还他自由，且似认为灭得不够彻底，自己动手干掉剩下来的两个同门。


思索间，随手拾起几块石头，蹲在火把光映照不到的一堆乱石后。


二百骑声势汹汹的直逼而来，骑未至，箭先来，漫空箭矢朝立在石上的符太飞蝗般洒过去。


突厥骑兵以骑射名震天下，立显功夫，如符太不躲开，肯定浑身插满劲箭。


符太发出尖啸怪叫，仿如厉鬼夜啼，难听之极，又充塞扰人心神说不出的邪恶诡异，倏忽里，他已脱下外袍，风车般转动，外袍绕体旋舞，澎湃收缩，人袍浑成一体，以强弓射往他的急箭，甫沾袍便全被磕飞，如此挡箭奇技，连龙鹰亦从未想及。


但当然他绝捱不了多久。


领前的二十多骑，奔上丘坡，眨几眼后将与符太短兵相接。


八个敌方派来的好手，从另一边抵达丘脚。


敌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符太的身上，既惊骇他的奇功异法，又怀疑他是个疯子。


龙鹰出手了。


七颗石子，连环脱手投掷。


敌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目标明显的符太身上，怎想到飞来横祸，到察觉有异，早骨裂头爆，从马背掉下来，还滚下丘坡。


领头的七骑全部了账，只余空骑仍不知主子魂断丘坡，拼命跑上丘岗去。后方战马嘶鸣，踏在滚下来的尸身处，失去平衡，左翻右坠，本气势如虹的骑队立即乱作一团，前面的人马檑木般滑坠下来，形成更大的混乱，一时马仰人翻。后来者收不住势子撞入前方的乱局去，乱上添乱，刹那后已溃不成军。


最后方的百多骑只能从两边绕过来进攻，但因摸不清楚龙鹰和符太一方的虚实，举盾小心翼翼的逼近，无复刚才如旋风般急攻的势头。


八个高手齐声吆喝，策骑直扑岗顶，符太像一片乌云般往敌人投去，领先两人也是了得，藉踏蹬之力，离马凌空迎往符太，一刀一矛，雷击电闪般攻去。


岂知符太忽然直钉坡面，累得两人收不住势子，反投往他后方。


符太改为贴坡往敌疾飙而下，高踞马背的众高手个个魂飞魄散，因骤然间失去目标，更不知符太会从何处攻来，人人自危下，忙往两边散开。


敌方主帅见势不妙，又掌握不到他们的虚实，从主力军分出五百骑，过来增援。


惨呼声接连响起，马背上的高手没人弄得清楚符太使了什么手段，只知三位战友掉下马来，立毙当场。


只有落在近岗顶处的两人，见到符太鬼影般在黑暗的丘坡左闪右晃，先攻马后杀人，趁战马左倾右跌的当儿，连施杀手，似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去三条人命。两人红了眼，正要杀将下去，后面两枝冷箭投来，贯背透胸，不哼半声的坠坡掉命。


原来龙鹰已截着众空骑，取得八筒箭，半跪在敌人目光不及的丘岗高处，以所能达致的最高速度，分朝右边仍未登坡的敌骑和正赶来的援军发射。


从折叠弓射出来的劲矢，仿如从夜空降下的夺命鬼吏，敌人纷纷中箭，前仆后坠。


龙鹰闭上眼睛，全心全意感应着敌人的波动，如在心灵内展开地图，整个形势及其变化了然胸臆之间。


号角声起。


不知是否丹罗度的主帅见势不妙，还以为螳螂捕蝉，到了大批敌人，忙下令攻击的手下撤返己阵。


八个高手，龙鹰收拾了两个，符太放倒四个，只剩两人脱身驰返己阵。


符太施施然回到石上去。


山南驿传来震天喝采声，逾五百人一起喊叫，自有一番威势。


“蓬”的一声，位于客舍中央的烽燧台，燃点成功，望空喷溅熊熊烈焰，照亮了山南驿，将高墙的影子投往四面八方，营造出焕发一新之势，山南驿宛如从沉睡里苏醒过来。


突厥人立陷三难之局，在大敌窥伺一旁的情况下，攻击有高墙维护、万众一心、拼死反抗的山南驿乃智者不为的事。如先集中全力攻打高岗，又怕藏身驿内的龙鹰趁机逃走。僵持下去将更不利，瀚海军驻有回纥重兵，见烽火大举来犯，除仓皇撤退外，再无另一选择。


将山南驿重重围困，本为万无一失的战略，现则变为兵力分散，力不从心。


龙鹰移到符太后方，笑道：“符兄厉害。”


符太叹息道：“原来在战场杀敌，是这般好玩，符某上瘾了。”


龙鹰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符太兴致盎然的问道：“其它人是怎样讲的？”


龙鹰道：“大多是杀人杀得麻木了，没有表情，心倦神疲，少有像你如嗜血食人兽般亢奋高兴。”


符太怪笑道：“龙鹰损我哩！符某自少便异于其它人，这点我是承认的。噢！活得不耐烦的家伙又有动作了。”


龙鹰淡道：“是否从前后两军各调一千人，分从两侧缓骑逼过来？”


符太一怔道：“你又不像我般用眼在看着，竟可如我般清楚！”


龙鹰仰首观天，悠然道：“最接近我们的千人骑队，正诈作重整阵脚，实则分出一半军力，当两翼攻击军分自两侧和后背绕击而来之际，漫坡杀过来，那时我们即使不是两个而是两百个，也会被敌人铁蹄践成碎粉。”


符太细察敌情，难以置信的道：“果然如此，你今次掌握得比我更准确，真是猜出来的吗？”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参师禅不论才智武技，均差不了我多少，为何每次遇上我，总会吃大亏呢？”


符太道：“这种事竟可有个合理的解释？”


龙鹰道：“当然有，就是他永远不明白我是什么。”


符太皱眉道：“你像在警告我。”


龙鹰坦然道：“正是警告你。你这家伙我行我素，视天下人如无物，爱干什么便干什么，想和我合作吗？请守点规矩，如弄砸事情，不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掘你出来，取你的小命。明白吗？”


“嗖！嗖！嗖！嗖！”龙鹰望空连射四箭，朝正面冲锋，远在千二步外的敌人投去。


符太眯着眼瞧着，脸现冷笑。


四声惨叫，同时响起，以符太之能，亦完全分辨不出先后，他不但看呆了眼，也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最接近他们的敌队，经刚才的交锋，人数减至九百许，分三组，每组十多列的打横排成冲锋阵势。前排离山南驿南墙约千多步，本是后排的离符太的位置逾千五步，此时因后方符太和龙鹰的威胁，最接近的五列骑队改为面向高岗一方，举起盾牌，护着身体，加上头盔甲胄，一般箭矢奈何不了他们。


龙鹰舍近图远，箭矢落点竟是最前一排面向驿墙敌军处，离他们至少二千五百步，且在射出的角度上故意卖弄，先发的射往最高处，令射出的箭虽有先后之别，但命中目标的时间竟是分毫不差的同时命中，四敌被从高空弯过来的箭贯颈背而入，倒跌下马。


敌队一阵混乱，马蹄踢得积雪纷飞。


向符太展露惊天箭艺后，龙鹰改为随意发射，右手从身旁的箭筒取箭，每次四枝，连珠发射，射程广被敌队，九百多人全成为他的活靶，马背上的骑士纷纷中箭坠马，战马则受惊跳蹄，阵不成阵，又不晓得该躲往何处去，更不要说朝高岗冲杀，配合两翼杀奔敌人的己方部队。


两翼各二千人仍来势不止，如两股旋风般冲杀过来，至离丘坡千多步处，扇形散开，漫野杀来，雪粉溅起，迷茫一片。


符太道：“现在该怎么办？”


他尚是首次征询龙鹰的意见，显是被龙鹰刚才的一手震慑。


龙鹰感应到参师禅，正和十多个高手从山南驿的另一边赶过来。参师禅将拦截的主力摆在山南驿北面，合乎情理，龙鹰若要逃亡，自该取北上而非回到南方。


龙鹰轻松道：“能杀多少人便多少人，然后我们回到驿内去，死守至援军抵达。”


符太别过头来瞧他，双目异芒闪烁，唇角逸出诡谲的笑容，叹道：“是你说的，能杀多少个便多少个。”


说毕一闪不见。


龙鹰拿这妖性难驯的邪人没法，施展弹射，越过近三十丈的空间，在速如鬼魅的符太头顶赶过他，朝敌人投去。此时他们一上一下，离敌只余千多步。


敌方惊呼声起，十多个较机灵的忙收盾取弓，朝呼吸间已进入他们射程的两人拉弓射箭。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箭矢足可粉碎两人的正面强攻，可是给龙鹰远距射杀六、七十人后，大部分火炬均随主人掉往地上，还烧起多处火头，战马失控，精锐之师顿变乌合之众，无法发挥平时的小半战力。


龙鹰再一次弹射，避过迎头射来的箭，倏忽间破进敌阵，驾轻就熟的夺马取矛，挟马左冲右突，左右手长矛展开，挡者披靡。


符太一脸不服气的紧迫在他后方，学他般轻易夺马，硬将一敌挤得骨折肉裂的喷血坠马，让出空马背，然后拔出一直未动用过挂在背上的古剑，随手一挥，削断两枝分从右侧和后方疾刺过来的长矛，猛地长剑脱手射出，戳入一敌胸膛，护胸甲竟不起丝毫防御作用，下一刻古剑已倒飞回他手内，原来竟有如天蚕丝般的幼索，连系着他的手和剑把。


此剑长达五尺，比一般剑长了至少一尺，剑身狭窄，只比风过庭的彩虹天剑厚些许，剑体晶莹，密布涡漩纹样，锋快轻盈，令人见之心寒。


际此深陷敌阵的一刻，又开始对龙鹰生出些微敬意，符太乖乖的为龙鹰断后，使龙鹰可集中力量，朝敌方前阵杀过去。


敌人一时间怎弄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敌人只可凭本能做出反应，没法组织反击、阻截的战术。


攻往高岗的两队骑兵，仍未晓得人去岗空，漫坡的奔杀而上。


那边厢正门外的敌帅，一时间亦弄不清楚这边正发生什么事。


只有龙鹰感应到参师禅一众人等已绕过正门，正全速朝他们赶过来。如给他们缠上，他和符太肯定没命。


龙鹰仰天笑道：“参兄太辛苦了，大家都辛苦，恕小弟失陪一会儿，稍息片刻后再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向后面的符太招呼一声，同时飞离马背，投往敌阵之外，离驿墙只千步之远。


参师禅领先策骑奔出，铁青着脸，动了真怒。


三十多骑追在他后方，希望凭马力，在龙鹰两人抵达驿墙前，截着他们。


形势立即扯紧。

第二章 守驿之战


参师禅的夺命飞轮出手了，从马侧弯出来，在空中划出隐含某一物理性的弧度，眼看要撞往积雪，又奇迹地升高少许，朝稍堕后的符太双足划过去，其准确度可与龙鹰的箭技媲美。


本似一无所觉的符太，速度不减的回过头来，向追近至百外步的参师禅展示笑容，但配上他非男非女的窄长脸庞，笑容顿然变得阴森诡异，连参师禅也没想过的，符太以一个近乎舞踏的姿态跃起来，不单避过断脚之劫，还以单足点往在下方经过的飞轮边缘处。


两枝长矛朝他疾投而至。


符太发出鬼啾般的得意笑声，借力前窜，竟越过龙鹰，取得领跑的位置。


长矛没入积雪去，飞轮亦消失不见，却是反方向破入积雪。


参师禅正心内嘀咕，为何会忽然平空钻出个如斯厉害的妖魅来，又与龙鹰并肩作战，但见雪花飞扬，自己的飞轮从前方破雪而出，旋割马脚。


参师禅一个隔空掌，硬将飞轮击落，勉强挽回少许颜面。


蓦地前方墙头角楼，喊杀声轰然震响，以百计的劲箭居高临下的朝参师禅等追兵雨点般洒来，立即射倒十多骑，参师禅虽恨得牙痒痒，仍是无可奈何，眼睁睁瞧着龙鹰两人逃抵高墙，暂无他法。


龙鹰以当然领袖的身份，沿墙头走，方雄廷、博真和二十多个各族豪杰跟在他左右，烘托出他的派势。


符太入驿后不知溜了到哪里去，兵荒马乱下，龙鹰也管不了那么多。


驿内众客加上方雄廷的手下，合共七百五十人，其中六十二个是女的，人人士气昂扬，显露拼死力抗之心。龙鹰不惧敌人势大，与符太凭两人之力，牵制紧缠敌人达个半时辰之久，又杀伤对方逾三百人，最难得是自陷重围，返回驿内与各人共生死，感动了每一个人。


方雄廷更向众人解释清楚，突厥人绝不会容许他们攻击回纥属地的消息外泄，所以不论龙鹰生或死，他们亦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驿，好把责任全推往边遨的马贼群身上去。


在这样的处境里，驿内男女老弱，千众一心的为存亡而奋战。


守城墙者是最有本领的近五百个壮丁，其中不乏身手高强之辈，龙鹰到处，人人欢呼喝采。


龙鹰直抵正门外的城墙，本敞开的大门紧紧关闭，又以木干撑着，门外的大广场堆满障碍物，可想见人心惶惶下，为保命做出的努力。


龙鹰傲立墙头，以突厥语哈哈笑道：“丹罗度！算你知机，懂得后撤二百丈，令老子想射两个人来祭旗也办不到，但有利也有弊，走那么远的路，恐怕未到门口便脚软。哈！笑死我哩！”


敌人仍在重整军容，离墙门三百步的攻坚部队，已撤往三千步外，此时天色大明，双方均可清楚看到对方，突厥人已失去夜袭的优势。


敌方没人回应。


方雄廷向龙鹰低声道：“丹罗度从不让人知道他是否在阵内，为他一向的作风。”


龙鹰大喝道：“参师禅，你也哑了吗？我们驿内虽然只得几个人，但一个人可顶你们一千个，加上高墙，可多顶五百个，本还不足以应付你们死剩下来的万多人，可是你们远道而来，仅余的气力又在刚才花光，所以又可再多顶五百个，一个人顶二千人，哈！太有趣哩！”


他以突厥语向敌喊话，声音传递整个战场，偏又故意将己方人数从几百减至几个，是在提醒每一个敌人，他龙鹰早前凭两人之力，闹得他们人仰马翻的事实。此举更是鼓励己方士气的方法，指出敌人师老兵疲，再不足惧。


换过守驿的不是龙鹰，依突厥人一贯的作风，纵然调动兵马，重整阵势，必轮番派人从四面八方冲击城墙，可是在龙鹰的盖世箭技下，谁敢来送死？


积雪的地面，亦令敌骑没法以正常的速度进犯，天时地利，均对守驿的一方有利。


龙鹰见参师禅没有回应，吩咐方雄廷道：“将主力全集中到后墙去，两侧只守角楼，敌人只能凭索钩攀墙，有资格跃上墙者，由博真兄和那个不知滚到哪里去的符太应付。”


号角声起，四面八方的敌人开始逼来，摆出全面纵兵狂攻的态势。


部署在正门和后大门外的步兵团，步伐整齐的朝两门推进，气氛紧张。


方雄廷道：“前门呢？”


龙鹰道：“放弃前门，将前院广场上所有障碍物全部点燃，还要不住投掷柴枝，以助火势。贵国援兵随时赶至，只有这样方可拖延时间，减少我们的伤亡。后门守不住时，亦以此法抗敌。”


博真道：“鹰爷你呢？”


龙鹰目光投往耸立山南驿中央处孤峰独耸般的烽火台，道：“我会在那里看顾全局。”


敌人推进五百步后，停止下来。


龙鹰、博真，还有刚赶到的符太，卓立西墙，面对的是对方的主力军。


符太笑意盈面，双目生辉的搜索敌丛里某一目标，叹道：“参师禅呵！你躲在哪里呢？本人现在最挂念的正是你呵！”


龙鹰和博真都听得毛管耸动，他的说话注入了某种近乎渴望又充满残忍冷酷意味的情绪，以他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出来，仿如阴魂不散的索命冤鬼在找寻阳间的死仇。


符太背托一枝丈二长的木担杆，不用说也知他刚才去寻趁手的武器，好在战场上“尽兴”，大开杀戒。当然！于他来说，是杀敌而非杀人。


符太聪明绝顶，看破己方最大的危机，是被以参师禅为首的高手团逾墙而来突破一角，打开缺口，那时驿内除符太外，将没有人能活命，包括龙鹰在内，因他不会像符太般，弃下众人溜之夭夭。


博真以惊疑不定的眼神瞅符太一眼，沉声道：“鹰爷诱参师禅说话，他并没有中计。”


战鼓声起，敌人再次推进。


主力军旗帜飘扬，还打出旗号，配以击鼓战号，指示全军的进退。


一如龙鹰所料，敌人稍回过气来便立即发动进攻，但因体力消耗和在雪地作战缓而不急，到逼至某一距离，方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破山南驿。龙鹰舍东、西两墙，正是针对敌人战术，集中力量，大幅缩短防线，死守南、北两墙。


驿堂中门大开，负责支持的老弱妇孺将桌椅全搬出来，堆往靠墙处，叠得比围墙还高，又洒以火油，不单没人害怕，还似兴高采烈，非常好玩。


龙鹰目注敌人：心忖如果守的是神都三十丈高的外墙，眼前的敌人便是来送死。


博真从容道：“我们已做好了防烟雾的准备。”


龙鹰沉声道：“符太你可能杀漏了个奸细，混进来的是两个人。不过也难怪你，他比我更早到山南驿来。”


博真骇然道：“是谁？”


龙鹰道：“记得吗？博真兄刚与人角力胜出，我坐往你对面去，有人在人丛外故意以飘忽的声音戏弄山欣，指失去的东西等于她的亲生女，其时我还以为他属杰天行一方的人，已随杰天行离开，到前一刻我捕捉到他在东南角的说话声，才知他仍留在我们中。”


符太失声道：“你看着前面的敌人，耳朵竟能关照在东南角的说话声？这是什么功夫？”


博真一时仍未会意，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何不立即拿人？”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值此生死存亡之刻，有能者自应挺身而出，负责打硬仗，而此人竟龟缩不出，目下所处位置又是可藉镜片反射朝阳的东南墙交界处的角楼，是为方便向驿外敌人暗送消息，最重要是寻得小弟开战时所处的位置，好来个避强击弱。”


博真佩服道：“如果此人晓得一句话竟泄漏底细，还因此掉命，肯定非常后悔。难怪突厥人肯定鹰爷在驿内，岂知鬼使神差，奸细到客舍趁热闹时，鹰爷却从前堂离开。”


符太道：“是否敌人攻墙的一刻，方动手宰人？”


龙鹰道：“那正是敌人中计的一刻，你们由地面潜往东墙，先知会方雄廷，做好一切准备，我在这里装模作样一番，才赶去与你们会合，予参师禅一个迎头痛击。”


符太和博真领命去了，看符太闪亮的脸，龙鹰很怀疑他体内流的是不是正常人的血液。


而对丹罗度，他不得不重新估计。


观其布局，他早看穿龙鹰的目标并不止于边遨，而是将遮弩亦计算在内，故于北上的所有交通要道布下高明的探子。不过任丹罗度智比天高，也猜不到他志在拿达斯要塞，皆因那是不可能的，纵然他拥有十倍于现时实力的精兵猛将。


丹罗度犯了与其它人同样的失误，是永不晓得龙鹰究竟是什么东西。


敌人逼近至二千步内，步兵开始增速，踏在雪地上发出整齐划一“喀！喀！喀！”的足音，自然而然营造出进攻的节奏感和予龙鹰一方的压逼感，不过龙鹰见敌兵每一步都深陷积雪里，便知对方举步维艰，走快点亦办不到。


两翼来的骑兵灵活多了，在他们放骑猛进下，步军将得到掩护，破外墙而入，如驿内不是另有布置，敌人不单可直接攻打堂门，还可沿围墙设置附设在角楼下的石阶，扑上墙头。


前后东、西两门，恰是原为军堡的山南驿最脆弱的地方。


龙鹰掏出折叠弓，张开，另一手挟来四箭，架其中之一于弦上。


号角声一转，变得高亢入云，充满杀伐的意味。


突厥战士齐声发喊，确有震天裂地的威势，尽收先声夺人之效。


蹄声骤起，十多股骑兵队像十多道旋风，四面八方的朝山南驿卷去。


龙鹰满弓连环四箭，两翼领前的敌骑立即有两人坠马，可是敌骑已成势成形，干掉四人或四十人，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龙鹰一声“点火”，十多个人从驿堂拥出，有男有女，尚有个是十一、二岁的小孩，个个手拿火炬，迫不及待地朝堆积如山、淋上火油的各类易燃杂物投过去。接着又有二、三十人轮流扑出，将早在堂内壁炉点燃的着火柴枝来个火上添油，投往熊熊起火的火阵去。


火势之迅速猛烈，出乎龙鹰意料之外，冒高的火舌烈焰，冲上半天，高逾墙头三、四丈，愈烧愈烈，送出大股浓烟，在东北风和西北风刮送下，席卷整个前院广场，广被西南墙外的广阔空间。


围墙变成了火墙。


“砰”的一声，不待龙鹰吩咐，以翠娘为首的后援队，受不住烟呛，全体退返驿堂内，关上大门。


龙鹰本想多射几箭，发觉烟雾虽奈何不了他，高度的热力却是难抵，而对方即使想用雪来救火，因缺乏适合的工具，非是一时三刻办得到。放心的沿墙离开，抵达南墙第一座不受猛火直接影响的角楼，该处已陷进浓烟里，二十多人全眯着眼，以湿巾绑掩口鼻。


墙外广阔的地方全遭浓烟掩盖，人捱得住，马儿也吃不消，敌骑往后急撤，但龙鹰却感到有三个人正冒烟扑往围墙。


把守此处者有两人是方雄廷的得力手下，武功高强，身经百战，有足够能力应付任何事。但因视野不清，要到敌人登墙来攻才醒觉，吃亏的可能性很高。


可冒烟来攻者，必须能长时间闭气，从此一点便知其中有如戈征、拔贺野般级数的高手。


龙鹰心忖你们是来找死了，祭出折迭弓，向把守角楼的众人道：“我朝何处射，你们随我一起发箭。”


众人忙弯弓搭箭，依他箭锋所向瞄准愈趋浓密的烟雾。


前院广场陷入火海，火舌乱窜，一发不可收拾。


龙鹰喝道：“发射！”


近三十枝劲箭，没入下方的浓烟去。


惨叫声传来，只是一人中箭的声音，而不论伤势如何，一旦没法继续闭气，肯定会给浓烟闷死，武功不能起任何作用。


到所有箭矢离弦，龙鹰方以连珠手法射出四箭，却是望空射去，因敌人知被发现，慌忙后撤。


临死前的凄厉惨叫，在五百步外传来，另一人只闷哼一声，避过要害。


龙鹰哈哈笑道：“戈征兄！不送哩！放心，箭锋尚未淬上剧毒。哈哈！”


声音远传，响彻驿内外。


此为龙鹰心战之术，对劳师长途跋涉而来，又折腾了半晚的疲兵，可收攻心之效。


戈征乃突厥族的首席刀手，地位相等于万仞雨之于中土武林，连他也在龙鹰手上吃大亏，怎不教敌人心寒胆落、志气被夺。


另一个作用，是让参师禅清楚他的位置，可放心攻打东南的角楼。


下一刹那，他已沿南墙飞驰，三下呼吸，抵达目标角楼。


博真和方雄廷躲在敌人目光难及处的一边，枕戈以待。


博真用的是长枪，方雄廷使马刀。


武技最高强的十多个人，均在角楼里严阵以待。


攻至最近的一支骑兵，离围墙不到五百步远，方雄廷一声发喊，远近墙头百箭齐发，朝敌洒过去。


符太挨着角楼一边墙壁懒洋洋的坐着，似正激烈进行的攻防战与他没半丝关系。


博真和方雄廷见龙鹰到，立即现出松一口气的样子。


敌骑纷纷中箭，人仰马翻，仍有以千计的敌人急冲过来，像浪潮般难以阻挡。


博真向龙鹰道：“点子给收拾了，果然袖藏铜镜。本想留他一命，却给符老弟一掌拍毙。”


符太举起右手，若无其事道：“是我的手不好，痒了。”


龙鹰此刻哪来闲情和他计较，道：“放火烧东广场，参师禅来了。”


方雄廷毫不犹豫的领命而去。

第三章 夺门之战


龙鹰大喝道：“蹲下来！”


一阵密如骤雨的箭矢，从靠城近处射上来，众人恰恰避过。


龙鹰取箭在手，后院广场，烈焰冲空而上。方雄廷和五十个最有组织力和攻击性的手下，移往北墙助守。


浓烟卷被，另一阵急箭射至。


“嗖！嗖！嗖！嗖！”


龙鹰四箭几是贴墙头射出，眼看射在空处，四人从墙外目光不及处冒上来，四箭恰好临身，四人本还以为自己是来索命的，岂知被索命的竟是自己，三人被箭贯穿咽喉，更被箭含的劲力带得尸身溅血倒抛，另一人确是了得，临危不乱，竟能以戟柄硬把差一寸方及体的箭磕飞，但亦无以为继，倒抛往墙下。


角楼处传来金木相击的激烈响音，原来是一直懒洋洋挨墙坐着的符太，从地上弹起来，木担杆横扫，却给参师禅以飞轮封挡。后者吆喝一声，怎知毫无办法，硬被符太送往二、三丈外去。


博真则长枪“嗤嗤”，幻起一片枪网，朝两个跃到墙头的敌人洒过去，两人尚未立稳，已给罩在枪势里，一人知机朝后翻腾，龙鹰的第二轮四枝箭又连珠发射，第一箭便贯入他胸膛。另一人以马刀勉强格挡两枪，给博真挑中胯下，发出自开战以来最凄厉的惨叫，断线风筝般的往墙外抛坠，可见博真此枪的威势。


龙鹰的另三箭无一失手，最厉害是角度和时间的拿捏，敌人等于送上墙头来喂箭，其间全无缓冲。


甫接战，敌方已有七个高手团的人马丧命，令对方实力严重受损，加上先前被宰掉的六个人，到天山前在雪林丧生或重伤的二十多人，高手团从百人骤减至六十许人，可谓伤亡惨重。


龙鹰收起折叠弓。守墙的百多个战士见初战得利，齐声发喊，持矛、戟等长兵器，朝攻上来的敌人刺戳，硬把继续跃上墙的七、八个敌人逼得倒坠墙头，至少有三人受创。


符太则如魅影般在角楼墙头游移飘闪，重担杆左挑右打，侧削横扫，间中来个分中直劈，没有一个扑上来的敌人能避过他的突击，应杆坠跌墙外，且与他交手者，无一不多少负上内伤，凌厉至极。


龙鹰左右开弓，双拳齐发，两个刚跃上墙头者，立给脱拳而去的魔劲撞得喷血抛飞。


长达二百多步的一截墙头，进行着惨厉的攻防战，有龙鹰、符太和博真三大高手助阵，加上二百多个为保命而战的勇士，粉碎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浓烟来了，一下子将墙头、墙外吞噬。众人早有准备，忙以湿巾绑掩口鼻，敌人却没有这种方便和准备，本如狼似虎的攻驿军，忙往后撤。


“轰！”


外院传来大门给撞毁的声响。


符太一声长笑，竟往墙下撤退的敌人投去，接着是骨折肉裂和人马惨嘶坠地的声音，即使同属一方，守墙头的战士也生出惊心动魄的感觉。


龙鹰侧耳一听：心叫不妙，向博真道：“这里交给你哩！”


提起几筒箭，朝后倾侧，一缩一撑，背向地面的朝驿堂方向射去。


龙鹰登上主堂屋脊，抵达西端，朝下俯视：心呼好险。


外墙已被捣破，突厥人凭战马之力，以钩索将着火焚烧的障碍物逐一拖走，送到外面雪野，再以雪把火扑熄，大批战马轮番施为，已清理大部分障碍，只要再有小半炷香的工夫，便可直接攻打驿堂大门，又或从两边攻入客舍和主堂间的天井去。


位于两边角楼的兄弟，力图以箭射阻止对方，却被对方的步军举盾为阵，又以箭矢还击，己方有多人中箭，再没法构成威胁。


浓烟变成薄薄的烟雾。受大火的高热，外墙围起的地面积雪融解，变成个长五十丈、宽四十丈的水洼，水深及膝，敌人须涉水而行，值此天寒地冻之时，敌人不但行动困难，更是非常难受。


一排箭矢朝龙鹰射上来，他以折叠弓轻松拨开，稍往后移，避过另一轮箭矢，立即还以颜色，一时箭来箭往，敌人纷纷中箭倒地，他却是夷然无损。


可是敌人前仆后继的拥进来，不住清理障碍物。龙鹰射杀数十人后，他的箭矢已所余无几。攻防战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集中在南、北两墙中间的位置，到此刻他们一方尚能凭居高临下之势，对方又缺乏攻墙的工具，力保不失。不过一旦前堂失守，仍占尽军力优势的敌人将可把他们辗为碎粉。


符太来了，直抵他身边，笑道：“下去舒展筋骨如何？”


将手上担杆交给他，拔出背挂的古剑，朝前一个倒翻，贴着前堂壁门，钉子般笔直下降，爆为一团剑芒，两个刀斧手猝不及防下，打着转溅血倒跌开去。


接着剑势开展。


这批步军即使在最佳状态下，能在这个大邪人手上走上三招已算其中能手，何况正处在身疲力倦之时，被他如入无人之境、斩瓜切菜般砍倒十多个，还朝外墙门的方向杀过去。


龙鹰射完最后的七枝箭，施展弹射，落入已成泽国的广场中央，担杆随他的旋转扫、戳、挑、打，所到处敌人纷纷抛掷倒跌，像股龙卷风般朝外门方向旋去。


但自己知自己事，如此每一刻均全力施为，绝不能持久，如不能堵住外门，一旦让对方的生力军抢进来，他和符太都要掉命。


忽然压力一轻，原来四周敌人抵不住死亡的威吓，一窝蜂的朝外门逃去。


守两边角楼仍是生龙活虎般的五十多人，从角楼跃下来，加入战圈，龙鹰一方声势大盛，硬将余下者逼出门外去。


前院重新回到他们手里，但谁都不晓得这个情况可维持多久。


龙鹰跃往墙头，喝道：“守墙！取弓箭！”


攻打南、北墙的敌人撤往远处，如在正常情况下，他们绝不会停下来，而是轮番攻击，不让守者有歇下来回气的机会。但至此时敌方每一个人，除正门外的主力大军，均会多次冲击驿场，人困马乏，比守方更需休息和治理伤员。


号角声里，主军聚集尚未正式攻驿的三千突厥铁骑，调动成阵，准备攻打正驿门。


龙鹰傲立墙头，仍是那么从容冷静，遥观敌势。博真和符太左右傍着他，后者仍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似非打仗，而是玩游戏。此人不论邪功异术，均到了骇人听闻的境界，艺业超凡，龙鹰更知他是用毒能手。


博真此时的神态，像极他与人比拼臂力的神情，冷漠严肃，似是世上没有事物能打动他。


如非有这么的两大高手助阵，恐早输掉此战。


左、右角楼的兄弟严阵以待，驿内的娘子军为勇士们送来粮水，他们间再没有种族之别、强弱之分，每个人都尽己之能，献出力量。


方雄廷来到三人后方，道：“后院的东西烧得八八九九，再没有阻敌的效用，不过雪融成水，水却结成冰，中间突出，往四边陷下去，非常滑溜。”


龙鹰等移往墙头另一边，眼下是同一情况，无不心中叫妙。


龙鹰问了个他最不想问的问题，道：“我方伤亡如何？”


方雄廷答道：“死者十九人，重伤者三十一人，正在治理中，轻伤者就没有点算过。”


博真道：“敌方至少折损近千人，我们的情况，算非常不错了。”


方雄廷道：“全赖鹰爷以火阻敌之法。”


符太道：“我们死守墙头，任突厥蠢蛋攻进来，再在另一边布下盾矛阵，箭手于阵后还击，这五十丈远的冰雪路，将是敌人的死亡之路。”


博真道：“好计！”


龙鹰笑道：“你有很强的学习能力。”


符太叹道：“没有龙鹰的天下，太没趣了。”


龙鹰拍拍他肩头，道：“就照太少的意思办，参师禅等人已加入主军，可知今次攻门是来真的，如再次被击退，明早前他们将无法策动另一场攻击，所以对方会不惜一切，不怕牺牲的来争取胜利。”


博真问道：“援军何时可抵达呢？”


方雄廷道：“至快也要到黄昏时分，但对方必会派人在高处放哨，援军未至，他们已早一步撤往天山。”


战鼓声起。


围驿的各路敌骑全体朝山南驿推进，但各人均晓得南、北两方的敌人只是佯装攻击之态，好起牵制的作用。真正动家伙的，是攻打东、西两门的敌队。


方雄廷道：“我要回后门去了。”


龙鹰道：“博真兄陪你回去，同时多领二十个好手，增强实力。”


博真笑道：“我正有此意。”


方雄廷和博真去后，龙鹰和符太回到另一边的墙头，两组各五百人的步军，正持盾提矛的朝他们推进，里藏箭手、斧手。


两翼分由五百骑组成的两支骑兵队，开始前移，他们既可攻击西墙，亦可绕往南、北两面。


余下的一千帅军，随后而来。


守西墙的除龙鹰和符太外，共三百一十五人，对比上少得可怜，特别是外墙门已被摧毁，留下个大墙洞，感觉上似如冰天雪地里，没有蔽体的衣服。


驿堂门大开，百多人在台阶布阵，拿盾者全为壮女，持矛者为壮丁，箭手却有男有女，龙鹰方已用尽能发动的每一分力。


气氛渐紧。


龙鹰下令道：“只射两边骑兵，放过步兵团。”


众人自觉的调动，集中往两边的角楼，既避敌箭矢，又可在比墙头更高处放箭。四十丈宽的西墙，除一头一尾外，只剩下龙鹰和符太。


龙鹰向符太道：“要用弓吗？”


符太道：“那谁来给你干掉扑到墙头来的敌人？哈！我有一事不解，为何你身处战场一隅，却像对整个战场发生的所有事无所不知呢？”


龙鹰欣然道：“见你劳苦功高，我姑且试答。你真正想问的，该是想晓得这是否一种武功。对吗？”


符太尴尬道：“该是这样子吧！我有点不知该怎样问才恰当。”


龙鹰道：“我的答案是可以算是一种武功，也可以不算作一种武功。”


符太拔出佩剑，一呆道：“这算是什么劳什子的答案？”


龙鹰道：“这叫‘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当你真正掌握这两句表面矛盾的话背后的含意，方能对我有较深入的了解。至于真正的体会，那就要你与我有相同的经验才成。”


符太摇头苦笑道：“我最爱捉弄蠢人，但上得山多终遇虎，遇上对手。”说到最后一句话，倏地横移，削向一跃上来的敌人。那人明明拿刀来封格，却被符太古剑一收一吐，险险闪过对方凌厉的一刀，其移往的位置非常刁钻，变为横剑往对方双腿削去，那人连忙变招，凌空来个翻腾，勉强挡着符太毒蛇似的特长窄剑，却受不住他的剑劲剑气，喷血抛飞。


同一时间，七、八道钩索钩着城垛，敌人蜂拥登墙。


以百计的步兵，步伐整齐划一地穿过墙洞，杀进山南驿的西广场去。


箭矢互射，一时喊杀震天，攻防战全面展开。


龙鹰此时已凭魔种完全回气过来，担杆击出，至厉害是未卜先知似的，明明是扫往墙头外空处，总有人送上来给他过手瘾般，八个成功登墙者，无一幸免给他扫离墙头。


后方传来敌人滑跌倒地的混乱声音，没人想过冰固后的地面如此湿滑，如常举步也必须小心翼翼，何况还要举盾挡格布在主堂石阶处的战阵，以百计的箭矢劲射而至，本已东歪西倒的敌人纷纷中箭，不要说还击，连站都站不稳。前面倒地者，又绊倒后面来的战友，人人变成活靶，情况惨不忍睹。


门里门外，伏尸处处。


符太鬼魅般在墙头飘移，他的剑法专走险奇的路子，变化万千，在平等的条件下挡他的鬼剑已不容易，当他占尽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不论高手低手，幸好没被他宰掉者，多多少少也要吃点亏。


龙鹰为主，符太为副，配合两边角楼的箭手和刀矛手，令敌人没法越墙头雷池半步。


龙鹰挑飞另一敌后，大喝道：“符太！你的剑有何名堂？”


符太长笑道：“难得有鹰爷欣赏，本人之剑名‘长击’，最爱饮名人的鲜血，愈有名气愈好。参师禅在哪里？”


龙鹰叫道：“踏上担杆，会带你到他那里去！快有一场大风雪哩！”


就那么将担杆掷出。


符太闪跃而出，丝毫不惧的踏足担杆上，腾云驾雾投往墙外的重重敌人而去。


一阵狂风刮来，雪尘沙暴般给卷起，墙外陷进一片白茫茫。


龙鹰祭出折叠弓，以最快手法挟箭连续发射，掩护符太。


这小子已降至离下方敌人不足一丈，蓦地双脚运劲，担杆变成最可怕的暗器，直接投入敌丛里，立即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下一刻，符太消没在敌人深处。


这么一耽搁，再有四人凭钩索抵达墙头，龙鹰连续发箭，速度快至肉眼难察，就算敌人凭兵器劈中劲箭，对箭势却没有丝毫干预力，眼睁睁的被劲箭贯胸而入。


龙鹰就凭天下无双的箭技，将西墙置于绝对的控制下。


大风雪来了，又快又凶，令龙鹰想起高原羌塘变化无常的天气，雨雪冰粒夹着寒风打下来，连龙鹰亦感吃不消。


如果不是感到风雪即临，他绝不宣让符太去冒险。


天地色变，本肃寒冷寂的世界，变成狂暴的天地，远近树木左摇右晃，送出一蓬蓬的冰花。


龙鹰蓦生感应，向两边角楼的兄弟喝道：“守墙！”


收回折叠弓，跃往墙头，往前倾斜，魔劲爆发，越过二十多丈的距离，朝敌方主帅所在的敌骑投去。

第四章 用诈用计


龙鹰从天而降，滚倒雪地，一骑根本不晓得煞星来了，没有戒心的在他身旁驰过，忽被一手抓着小腿，输入魔劲制住，扯下马来，他则翻上马背。


风雪将山南驿和驿外的河道、山林、丘原、雪野淹没，视野只能及丈许之地，还要撑大眼皮抵住雪雨、冰粒随风迎头照脸的打过来。


敌方攻打正大门的攻势被暴风雪切断，攻入西广场者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来。龙鹰将魔气输入马体，战马竟不知背上换了主人，载着他朝西冲杀过去，从两敌骑间穿过，两人侧堕下马，手上长矛落入他手。


他感应到符太，正在前方十多丈外被以参师禅为首的十多人的追杀，这家伙的确是了得，借敌为障碍，在风雪交加下，左闪右突，没一刻留在同一位置，所到处，敌骑纷纷中剑倒地，形势乱似末日来临，始终没有人能截着他。


龙鹰刹那间已经赶上参师禅，从右侧朝他攻去，全力出手。


参师禅哪里想过龙鹰会在旁出现，为追击符太，他弃马下地，忽然两枝长矛毒龙般从风雪钻出来，猝不及防下运轮将刺住颈侧的矛撞开，改前冲为横移。


参师禅心知糟糕，龙鹰却是大喜，夹着马儿朝着这个顽强的对手冲刺，两矛化为漫天光影，风吹雪打般朝参师禅攻去。


际此风雪障目，呼吸困难，敌我难分的当儿，虽然四周尽是战友伙伴，但参师禅却被孤立了，只能独立应付龙鹰凌厉的突袭，轮矛交击声密集爆响，参师禅明智不可退，可是由于失去先手，被龙鹰压着来打，左右双轮每挡一矛，均令他没法依自己心意移往最有利的位置、组织反击，布偶般被龙鹰摆布，挡到第二十七矛，龙鹰右矛狂闪一下，破入他空门，朝他胸膛刺去。


换过任何时刻，龙鹰亦不会这么容易得手，偏是在参师禅一方于人数上占尽优势的当儿，因参师禅回气的速度及不上龙鹰，兼之注意力全集中在符太身上，被龙鹰掌握了这千载一时的机会。


参师禅也是了得，往左闪错，就在破入肩胛的一刻，另一轮削断长矛，同时接力倒地翻滚开去，又险险避过龙鹰掷去的另一只矛。


龙鹰心叫可惜，不过参师禅受的似是皮肉之伤，事实上已被他魔气侵体，重创其五脏六腑，不疗治一段时间，休想复原。


龙鹰夹马朝符太所在奔去，断矛当棍用，所过处，被他赶上的敌骑无不给他扫落马背。丈许外便瞧不清楚的风雪里，敌人不单失去斗志，也失去方向。


他随意掷出手上断矛，击落另一敌人。取出摺叠弓，再无意杀对方的小卒，目标锁定正与符太追逐的一众高手，从马侧挂的箭筒拔出箭，连环射出。


恰好符太已成强弩之末，后劲不继，掉头朝他的方向溜回来。


箭矢望高弯过去，四箭有两箭建功，另有两枝被敌挡格，想想对方是何等人物，成绩已非常理想。


龙鹰伸出左手，符太在丈许外的风雪里现身，浑身浴血，但精神亢奋，双目异芒烁闪，知机地一手抓住龙鹰的手。


龙鹰先注入能令他迅速恢复过来的魔气，接着猛挥手，将符太甩得在马前斜飞而起，来到另一敌骑上方的位置。


符太一个空翻，将骑士踢下马背，落在马背上。


紧追符太的六个高手，忽然眼前一花，面对的是高踞马上的龙鹰，个个骇得魂飞魄散时，已给他切入中间处，以摺叠弓左挥右打，弓背有如钢锏，弓弦则软似软鞭，杀伤力不相上下，登即有两人喷血飞抛，其他人四散逃开。


能在敌人千军万马里畅所欲为，如入无人之境，感觉奇特爽脆。


四周的敌骑乱成一团，混乱不住往四方扩散。


龙鹰马不停蹄的感到符太马旁，道：“随我来。”


说毕往西冒雪疾驰，不住朝两边射箭，箭到处，惨呼声此起彼落。


符太追往后方，嚷道：“我认输哩！那是帅军的位置，我自认胆子不够你大了。”


龙鹰大笑道：“终于看到你这小子有心怯的时候，放心吧！我是不会教你去送死的。”


说话间，两人两骑先后奔出百多丈，前方黑影幢幢，显然是敌方实力完整统帅所在的驻军，但因风雪挡路，不再朝山南驿推进。


龙鹰勒马停定，符太来到他旁，神情尴尬，摇头叹道：“你比我更狠！”


突然敌人主军后方传来号角声。


符太动容道：“援军来了，你怎么会晓得的？”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你听到蹄音吗？”


符太摇头，道：“蹄踏雪地，距离又远，听不到声音。”


龙鹰道：“技术就在这里，我们的援军不到二十人，但在这风雪交加的环境里，却可营造出大军来援的威势，当然！尚须我们的紧密配合！”


喊杀惨叫之声从敌后传来。


龙鹰喝道：“龙鹰在此，丹罗度你敢否和我决一死战？”


声音远传，风雪也无法掩盖。


此为龙鹰的攻心战术，龙鹰忽然出现在地阵的中央，敌人很自然想到己方大势已去，简直似有大批援军杀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敌人终于吹响全面撤走的号角。


敌人南撤至二十多里外，风雪收止，龙鹰暗抹一把汗。


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山南驿将仍陷苦守的形势里，胜渡的援兵把戏亦没法施展。


胜渡和十八个黠戛斯高手，昨夜在西北面三十里扎营，闻得人喊马嘶，知道不妙，忙赶回来，到看清楚情况，一时束手无策，幸好大风雪来临，遂扮作回纥大军来援，在龙鹰的配合下，骇退敌人。


龙鹰偕胜渡、方雄廷三人登上高岗，遥观敌人撤退的情况。此仗突厥一方折损近二千人，对战无不胜的丹罗度是沉重的打击，且很难向默啜交代。唯一挽救权位的方法，是讨回甜头。


三人是老朋友了，先后二度并肩作战，说起话来没有顾忌。


龙鹰道：“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必须保密，只容许你们的大王晓得。”


方雄廷咋舌道：“如果说话的不是你鹰爷，我会嗤之以鼻，直至今天，我们的探子根本没法进入拿达斯百里的范围内，所以拿达斯虽如芒刺在背，我们却毫无办法。”


龙鹰向胜渡道：“所以我今次专程北上，正是要找你老哥，你是否有办法为我想秘族传递一个讯息呢！”胜渡道：“这个可以包在我身上，不过秘人偏激古怪，不会轻易作出承诺，最大可能是木无表情听过便算，谁都弄不清楚他们会否将讯息传达。”


龙鹰道：“你只要着接触到的秘人转告万俟姬纯，说‘龙鹰来了’便成。任他如何偏激古怪，怎都不敢听过便算。”


胜渡一怔道：“就是这么简单？万俟姬纯是谁？”


龙鹰道：“我也弄不清楚她在族内的身份，肯定是秘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现在我必须赶返南面沙漠与兄弟们会合，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胜渡失声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你喝酒叙旧，那匹天马正是龟兹人和我们送给你的礼物。”


今次胜渡到龟兹去，乃应龟兹王之邀，到龟兹将残余的天石铸成小马赠送给龙鹰。加上胜渡的龟兹美女思乡，故胜渡没有犹豫的去了，想也没想过会在归途上遇上默啜派来的刺客。


龙鹰笑道：“攻陷拿达斯后，还怕没时间喝酒吗？”


哈哈一笑，与两人拥抱道别后，往南去了。


天明。


龙鹰立在山峦高处，看着下方的敌人拔营而起。沿途追去，雪地上不时见到力尽倒毙的战马，令人恻然。难怪冬季来临，遮弩不管占着多么大的优势，也避回弓月城，偃旗息鼓。天气在战争三大成败因素里居首，眼前敌人惨况，正以事实做出例证。


如果丹罗度一到便纵兵强攻，山南驿早被他攻破，但为杀龙鹰，不得不将山南驿包围，岂知龙鹰得符太知会，早一步离开，故能在驿外牵制敌人，挫折对方的斗志士气。丹罗度因之而失去操控局势的主导权，最后以失败走告终。


符太来到龙鹰身旁，天上又开始洒下飘雪，敌人的护后部队没入茫茫雪雨里。


符太身上仍是多处血污，但双目妖芒闪闪，神色兴奋，似从战争里得到大乐趣。


龙鹰道：“你老哥看来很享受杀人打仗。”


符太点头道：“我喜欢在战争里不是杀人便是被杀的情况，会强烈感到自己仍然活着。我从不对人泄露心事，但对你龙鹰，自然而然便说出来。下一步该怎么走？”


龙鹰问道：“西面是否有另一条穿越天山的捷径？否则突厥人为何不直接由原路返回天山之南，反沿天山朝西走？”


符太道：“最接近穿越天山的山道也在百里之外，但却比较易走。依我的看法，丹罗度是怕了你的可怕箭技。”


龙鹰道：“我现在没有半枝箭随身。”


又道：“你愿意听我的调度吗？”


符太先出个妖异的笑容，道：“与你并肩作战，令我得到前所未有的乐趣。但我已不想骗你，有时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下一刻会做的事，所以最好安排一些没那么吃紧，可由我自己做主的事让我去弄。”


龙鹰苦笑道：“你倒坦白。”


符太道：“我亦从来不是坦白的人，你是唯一的例外，因为你比我更辣更狠，真没想过刚出关便遇上你，顿然令生命充满刺激。请勿告诉我任何机密，为了自己，我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你在内。”


龙鹰仰首任雪粉降落脸上，道：“我再度感到你有合作的诚意。”


符太兴致盎然的道：“和你说话是一种享受，我之前曾表示过诚意吗？”


龙鹰道：“就是当我向你伸手，你毫不犹豫握着的一刻。你懂事后，试过如此地信任另一个人吗？”


符太怔了怔，道：“我真的没想过你会害我，当你输送过来的非是任何真气，而是一股庞大的力量，有化死为生的妙用，令我对你感到好奇，并首次希望你是友非敌，不单因你的不可测度，更因喜欢那种双方没有戒心的感觉。我这般老实，是不愿得罪你。”


龙鹰道：“你想与我并肩作战，直至得回《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必须和我约法三章，否则我会成为你宿命的敌人。”


符太不以为忤，反双目生辉，兴致盎然的道：“愿闻之！”


龙鹰道：“首先是不许滥杀无辜。”


符太阴恻恻的笑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死掉的人最是没趣，若有人开罪我，又或我看他不顺眼，我只会将他捉弄个够。哈！教他生不如死，方算得上是高明。”


龙鹰没好气道：“这算什么娘的承诺？你越有本领，便该更有节制，出掉一口恶气便该收手。明白吗？”


符太理所当然的道：“我的一口气，当然和你的一口气有分别。”


龙鹰喝道：“还要狡辩？”


符太呆瞧他半晌摇头叹道：“给人骂原来是这么棒的。近五年来，教内同门敢正眼瞧着我的人已少之又少，敢大声点说话的则找不到一个人，但他们越是怕我，我越感不到乐趣。好吧！我试试以你的意思去办。”


龙鹰道：“其次！是不准奸淫妇女。”


符太失笑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对女人没有丝毫兴趣。”


龙鹰骇然道：“你只对男人有兴趣吗？”


符太捧腹笑道：“是对男对女都没有兴趣。我的功法用尽了我的精气，或许练至第十八重天，由暗转明，臻达大光明的至境，方可有变，哎！那是梦寐以求的境界，为此可做出任何牺牲。”


龙鹰道：“关键处是否在那最后三章呢？”


符太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嘿！情况有点儿复杂。”


龙鹰道：“《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怎会落入魔门的白清儿手中？”


符太微一错愕，朝他瞧去，好一会儿才道：“鹰爷晓得的，比我猜想的多很多。此为我教的大秘密，可以这么说，大明尊教早在唐初时覆亡，主要人物一一身死，幸好尚有余生者溜回来，将大明尊教延续下去，不过今次真的完蛋了，本人亦没有兴趣重振大明尊教。好了！还有什么法要约的？”


龙鹰道：“最后是一切须以大局为重，不要只凭一时好恶去行事，更不要坏我的事。听来容易，但对你却是非常困难。”


符太道：“给你这般文攻武吓的，野狼也变驯羊。你这几句话若是我们初遇时说的，我会当作耳边风，现在却会认真去考虑。所以我才说派给我的任务，该尽量让我自己作主，我最不愿意受管束，更不爱听命令。”


龙鹰道：“给我到弓月城去，弄清楚遮弩的虚实如何？”


符太道：“这个没有问题，我喜欢潜入敌后为所欲为的感觉，但我却认为有点浪费了我。”


龙鹰道：“你有何提议呢？”


符太目投向敌人消失处：“突厥最厉害的三个人，参师禅、拔贺野和戈征全告受伤，没有十天半月休想复元。嘿！我想杀人。雪夜杀人，想想已够刺激。”


龙鹰看看他，又瞧瞧突厥兵去处，顿然生出对方被恶狼追蹑其后的怵然感觉。


符太的“妖容”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眯着眼睛，射出锋刃般的锐利目光，阴阴笑道：“如此高度刺激的事，我岂可错过。”


龙鹰苦笑道：“有些事，我很难管你，最重要是量力而为，勿要未看过《智经》最后三章便一命呜呼。”


符太笑道：“别的不跟你比，但我一定比你更爱惜自己的小命。”


两人约好联络方法、大致的会合地点后，分头离开。

第五章 鹿望圣湖


龙鹰循来时的路径，穿越天山，寻得雪儿后，朝西南方走，一天后离开天山的林带，重回半荒漠的区域。天山南北的气候截然不同，虽然下过几场大雪，但天气暖和多了，太阳不时露面。急赶两天后，他抵达一片由石头和卵石构成，色彩缤纷的平原。


这个广阔的荒漠地带斑驳杂乱地呈现着各种色彩，严寒被酷热取代，当正午炎阳当空时，地面热得灼人，卵石反映阳光，令人目眩，以龙鹰的能耐，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已热疯了。


黄昏前，地势改变，周围尽是起伏不平的尖丘，平原因而变得狭窄，彩原被黑色和灰色的板岩取代，唯一可堪告慰的，是龙鹰嗅到水的气味，那变成明天唯一的目标和期盼。


虽然有虎义的指点，但他晓得已迷失了方向，唯一知道的，是进入了大沙海的边缘区域。可是这个由沙漠、砾石地、页岩地混杂而成的区域实太辽阔了，又没有可供辨认的地标，稍有失误，是名副其实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与目标位置误差数百里毫不稀奇。虎义便说过他的族人从少猜测旅程长短，因为那是老天爷也弄不清楚的事，多走几天冤枉路乃等闲之事。


他和雪儿在岩层裸露的峡谷里，寻得个天然小陷坑，人马遂躲在坑内过夜。喝两口水后，将剩下的水全让雪儿喝，又喂了它小片盐，雪儿立即胃口大开，将仅余的草料吃个精光，还似意犹未尽。


龙鹰试着将从天山采来的果子喂它，雪儿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了七个，龙鹰只得两个下肚。


龙鹰首次有饥寒交逼的感觉，且体力透支厉害，但仍不得不撑着身体，去拾风干了的骆驼粪。这也是除白骨外沙漠里唯一可证明有人活动往来的痕迹，也吻合龙鹰对水源的感应，他目下正处于一条途经水源的路线上。


他将采集来棕黑色的驼粪堆得像小山般高，点火，天从人愿，驼粪便如高原的牛粪般，易燃兼耐烧，小坑登时暖烚烚的，龙鹰靠着一块大石坐着，脑袋一片空白，倦得无法想东西，要想也不知想什么才好。


自抵库鲁克塔格山后，他没有一刻可好好歇息，连场血战、无休止的追杀，山南驿的绝处逢生，直至重返大沙海，他才能放松下来，累积的疲劳山洪般爆发，自然而然晋入魔种休养复元的境界。


那晚他造了个又深又甜的梦，在梦里，他回到高原上的沱沱河，回到河旁温暖的帐幕去，拥着美修娜芙动人的肉体，不知人间何世。


醒来时，天尚未亮，他发觉自己侧卧石地，面向变成暗红余烬的篝火，只要来个辗转反侧，会直接躺在火烬上。


刺人肌骨的寒冷使他没法睡下去，唯一的毯子由雪儿专用，任龙鹰魔功盖世，毕竟是血肉之躯，失温亦使他感到吃不消。


忙坐起来运功行气，方好过了点。


忽生奇想，以自己为例，在沙漠里只会梦见河流、草原、湖泊，绝不会梦见沙漠，便如在战场上也不会在梦里处身战场，而是回到温暖和翠绿的草野山林。如此情况，该算是一种补偿，对残酷现实的平衡。假如在沙漠里梦到沙漠、战场上梦遇战争，恐怕正徘徊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丧失了“自我平衡”的天然调节功能，绝非好兆头。


这场仗真不易打，千里奔袭的艰苦困惑，确难以向外人道。


龙鹰坐了好片晌，背侧的麻木消失了，代之是阵阵由卧处凹凸不平而来的刺痛。瞪着仍予他少许温暖的粪烬，想象着在这条路线上风尘仆仆跋涉路经的人和驼，以千计骆驼组成的大商队，在马贼出没下，做生意的唯一手段就是穿越荒漠，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运载着生意对象缺乏的布匹、食糖、铜器、盐，去交换黄金和低价买回来可在家乡牟暴利的当地产品。


灰烬熄灭，在黎明前的暗黑里，龙鹰倏地失去了对时间的观念，宇宙似在这一刻终止了，从懂事到现在，像只是几天的光景，未来亦永远不会降临。


龙鹰策雪儿全速奔驰。


大地光秃秃的，空旷平坦，一阵一阵的大风咆哮着从地表上刮过，沙尘蔽天，龙鹰把雪儿和自己以长巾包裹脸部，作为防风沙的保护。


龙鹰心中苦笑，不管自己如何纵横无敌，但对着荒漠却只有吃不完兜着走的份儿，他的身体已出现缺水的状况，那不只是口渴般简单，而是嘴唇皮肤干裂，口鼻封塞着沙尘，衣服污秽不堪，呼出来是令人作呕的气味。


本以为最轻易的一段路程，却因低估大沙海的可怕，变成阴沟里翻船，能否如期于指定地点与精兵旅会合，他再没有把握。


幸好尚有水源做目标，否则他恐怕失去了撑下去的斗志。


周围的环境忽然变窄了，原来他来到两列高大的岩山之中，眼前只有往正西方延伸、有如瓶颈状的峡道形成的路径可走，不由心中叫苦。


受高山阻隔，他再嗅不到水的气味，而走毕这条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峡道，或会令他于迷途里更是泥足深陷。


但掉头走更不切实际，至少在此刻他仍有方向感，并从驼粪清楚蹄踏处是长期有人来往的路线。


雪儿仍处于很好的状态，不用他催促，不畏风沙的放蹄疾驰，不到半个时辰，已跑毕峡道，前方横亘着一列丘陵，更令龙鹰喜出望外者，是地面散布着零星的针状植物，空气中隐含水分。


雪儿一声长嘶，驮着他冲上丘坡，抵达丘顶。


龙鹰极目一望，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海市蜃楼。


前方是一座平顶的巨型山丘，若如兀立平原上不会倒下来的卫士，永不老化，绝对没法助摇，默默俯视着四周的沧桑变化。


在平顶丘和龙鹰人马立处间，两山夹着是宽十多里、往两边延展的绿野，中央处嵌着径长远半里的湖泊。苍莽的原始森林、茂密的灌木、无限的草地、水生植物，将碧池围住中央，湖岸植物倒影入湖，几可乱真，偶尔风吹水荡，山林倒影就给扭曲为色彩缤纷的光影。


比对起大沙海的干旱酷热，又或天山之北的大风雪，眼前的天地仿似独立于龙鹰所认识的世界之外，是不受任何骚扰的离世净土。


草浪里隐见营帐，牛羊成群，炊烟处处。


“叮！叮！叮！”


群犬吠叫，马嘶驼鸣。


不知是警报还是迎客的敲击清音里，最接近的一排树林钻出十多骑，朝他立处冲将过来。看他们挂刀背弓的模样威势，便知是骁勇善战的牧民，对外来者抱持戒心。


龙鹰没法肯定自己身在何处，只可肯定走错了路，否则虎义该特别指出有这样一个沙漠区内的绿野胜地。


他高举右手，另一手按在胸前，不单表示没有武器，还示好问安，夹雪儿往下驰去，在丘脚与来骑相遇。


龙鹰立马停定，十多骑在他前方打横排开，其中一骑排众而出，直抵他马头前才从他右侧绕过，兜了个圈，再次来到他前方，说了几句他不明白的话。


龙鹰懂得的只吐蕃和突厥两种语言，由于有过在蒲昌海说突厥语而被敌视的经验，不敢造次，遂以吐蕃语道：“朋友们！我只是个路经的人，绝无恶意。”


显然是头子的大汉仔细端详他好一会儿，以汉语道：“你是汉人！对吗？”


龙鹰喜出望外，道：“对！我是汉人，你的汉语说得比我好。”


大汉立即变得友善，笑道：“我的祖父是汉人，当然懂说汉语。”


接着别头向后方族人以族话说了十多句话，族人似被他说服了，纷纷点头。


大汉转回来向龙鹰道：“跟在你后面的有多少人？”


龙鹰道：“只得我一个。”


大汉难以置信的道：“只得你一人，且是骑马而不是乘骆驼？怎可能呢？自坎子坑的水源断绝后，东面最接近的另一个水源也在百里之外，你怎可能孤人单骑从那里走到这里来？”


龙鹰略一计算，道：“我至少赶了四百多里路，由天山一直跑到这里来。嘿！这是什么地方？位于大沙海哪一个位置？”


大汉惊疑不定地打量他几眼，又和后面的族人说话，他的族人今次改为摇头，还发出嘲弄的笑声。


雪儿仰首嘶叫，表示它失去了耐性。


包括领头大汉的坐骑在内，无不被雪儿的威势惊慑，往后退开，任主子如何安抚，仍表现出害怕不安的情状。


大汉的目光落到雪儿身上，难掩惊异。


龙鹰抱歉道：“它等得不耐烦了，可否让它先到前面喝水吃草？我会非常感激。”


大汉道：“马儿没有问题，可是阁下必须得祭司的许可，方可到圣湖去。”


龙鹰笑道：“那就好哩！”


翻身下马，一拍雪儿马臀，雪儿欢嘶一声，放蹄去了。


人人别头去看它奔跑的英姿。


龙鹰卓立地上，一手接着大汉抛过来的水囊，拔塞倒进口里去，那种久旱逢甘露的痛快畅美，倾尽天下言辞仍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大汉接回喝光了的水囊，在马背上俯视他道：“我开始有点相信你了。你刚从马背翻下来的动作很棒，有种没法看真切的奇妙感觉，你的马更非普通的马儿，像极我族传说里通灵的神马，不惧风沙雪雨。我叫本修阿那，朋友高姓大名？”


龙鹰感觉着冰凉的水进入身体和从颈淌流入衣内的动人感觉，随口道：“我叫龙鹰！是否立即去见贵族的祭司？弄清楚位置后，我立即离开，不会为你们带来麻烦。咦！你们！”


人人呆如木鸡，只懂瞪眼瞧着他。


本修阿那失声道：“你就是龙鹰？”


龙鹰一怔道：“你们听过我的名字吗？”


后面一个族人指着他不住摇头，又急又快吐出大串龙鹰半个字也听不懂的土语，但看神情，便知他不相信自己是龙鹰。


龙鹰心忖自己的朵儿够响的了，连一个在大沙海不知哪个角落的偏远游牧民族，亦听过他的名字。


本修阿那沉下脸来，道：“龙鹰和他的人该尚未越过蒲昌岭，怎会忽然到了这里来，又只得你一个人？”


龙鹰感兴趣的道：“关于我的事，你们是从哪里听回来的？呵！我晓得哩！肯定是天山族的兄弟告诉你们。”


猜错也不打紧，天山族活动范围广阔，与这里的牧民多少有点交情。但猜中的机会相当高，为侦察薛延陀马贼，说不定会请与马贼对立的民族帮忙，消息因而泄露。


本修阿那又回头向本族兄弟说了一番话，令他们安静下来，道：“你竟真的是龙鹰？有方法证明吗？听说你爱用古怪的武器。”


龙鹰道：“例如呢？”


本修阿那抓头道：“都是很难记牢的东西，听过后忘记了。如果你确是名震大小戈壁的龙鹰，合该浑身武器，怎会如阁下般两手空空的？”


龙鹰是第二次听到“戈壁”之名，第一次“北戈壁”，由山欣道出，今次还冠以“大小”两字，不由生出好奇心，不过实非问个究竟的时刻，因他急着去洗澡，还有是鲜果随风送至的气味，令他食指大动。探手入怀，掏出折叠弓，道：“这个够古怪吧！”


“铮！”


折叠弓张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芒。


所有人全看呆了眼。


龙鹰以最迅快的手法将折迭弓还原，送回袍内，微笑道：“最古怪的武器，正是龙某。”


说时身体朝前倾侧，在对方完全掌握他要干何事前，双脚缩撑，冲天而上，越过众人，炮弹般朝他们后方的野林投去。


本修阿那等本能地转头看他，只见他没入林巅，迅又再弹出来，逢树过树的几个起落，变成了个小点，朝极可能是大沙海最动人的大湖投去。


龙鹰确迷失了路途。


他所到之处，叫鹿望野，位处孔雀河东岸，受到孔雀河支流的灌溉，还成就了聚居在野原游牧民族白鲁人的圣湖。平顶山名屏岭，更是大沙海著名的圣山。


鹿望野离西面的孔雀河三十余里，其支流小孔雀河从这里的岩地冒出地面，形成腰带状自西而东的绿洲原野，最宽处二十多里，长达四十里，成为强大白鲁族的乐土。


白鲁族本属蒲昌海其中一个游牧民族，三、四代前从蒲昌海迁徙过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亦会与蒲昌海和高昌人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近数十年来，白鲁族日趋兴盛，人数超逾一万人，不论男女，均习骑射，主要的敌人正是薛延陀马贼。其可战之士达三千之众，且倚屏岭立寨，有强大的防御工事，故边遨虽多次率贼来犯，都是无功而回。


可是时势变化，边遨得突厥全力支持后，不住坐大，连独解支亦不放在眼内，何况是白鲁族。故而近几年来，白鲁族是在惶恐里度日。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从天山族处得知有龙鹰这个救星。


龙鹰甫抵大沙海，立即重挫边遨，又将突厥人逐出贞女绿洲，辉煌的战果早经天山族人传入他们耳内。


现在竟迎得龙鹰到鹿望野来，怎教他们不欢欣如狂，奔走相告。


当龙鹰只穿一条短裤，湿漉漉从湖水冒出来时，湖岸已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幼数千人，人人瞪大眼睛看他，弄得他不知多么尴尬，心忖幸好没有脱个精光。


雪儿比他自然多了，根本不怕被围睹，悠然自得择湖边嫩草大快朵颐。


比对起旅途的艰困辛苦，现在等若到了仙境福地。


本修阿那伴着个戴着鹿皮制帽子、衣饰鲜艳，自有一股领袖威严的中年女人，来到岸旁，只看人人尊敬让道的样子，便知她即使非是本修阿那口中的祭司，也该是族内身份尊崇的人物。


本修阿那向龙鹰招手，中年女子则含笑静候。


龙鹰暗骂自己不够机警，刚才有机会开溜却舍不得离开湖水，弄得此刻不得不以半裸的身体示众。


再潜入水里去，在水底施展弹射，下一刻已傲立岸缘一块石上。


两个携着彩布的年轻白鲁族姑娘兴高采烈的从本修阿那和中年女子后面奔出来，用彩布将他包裹起来，几乎是紧包着他地爱不释手为他抹干身体。


龙鹰得此盛情款待，立告不知人间何世。


白鲁族数千人同时发出震湖欢呼，女儿们还忘形的唱歌起舞。


龙鹰的感觉便如置身梦域。

第六章 识途老马


当夜白鲁族举行盛大的野火会招待龙鹰，鹿望野喜气洋洋，族人在圣湖四周燃起数百篝火，烧烤鹿腿和羊腿，肉香四溢。


除女祭司珍楚外，龙鹰这野火席人数多达三十二人，围成两个大圈，当然是族内最有地位的族长、长老和出色的战士，本修阿那只能陪坐外圈。


他们的一席设在湖东，不但可尽览湖岸美景，还对着宏伟巍峨的圣山屏岭，确另有一番身处异域的感受。


龙鹰为安他们的心，以回报热情的款待，将今次与敌人交锋的多场战事，绘影绘声、活灵活现的娓娓道出，又于关键处卖卖关子，不论老少，都听得动魄惊心，甚乎难以置信，当说到他掉过头来反击追杀他的人时，四周挤了逾百人，令龙鹰品尝到当一个受欢迎的说书者的滋味。


白鲁族懂汉语的人不多，但大多通晓吐蕃语，所以在沟通上没有问题。


“呵哟！一个人怎应付这么多人呵！”


外围处忽传来年轻女子忘情的说话，登时惹起一阵哄笑声。


龙鹰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我肯定死不了，否则就不能在这里说故事。哈！”


又是另一阵笑声，人人情绪高涨。


龙鹰特别留心其中一个叫桑槐的中年男子，此人坐在内圈，介绍后没有说过话，其反应亦与其它人不同，会在一些关键的地方露出深思的神色，更重要是龙鹰看出他是白鲁族的第一高手，此人更说得一口流利汉语。


大族长施达支司含笑道：“结果呢？”


龙鹰道：“结果是我宰掉他们近二十人。”


说罢向桑槐道：“桑槐兄怎么看？”


桑槐微微一怔，用神审视龙鹰，道：“不论是参师禅、戈征，又或拔贺野，都是踩踩脚能摇动大戈壁的高手，何况还有数十位千中挑一的好手，这个险是否值得冒呢？”


龙鹰道：“问得好！如在正常情况下，我是等于自投罗网，但因着三个原因，我是不得不冒此险。首先，任我溜多远，始终要走回头路，那主动权将落入敌人手里，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其次，是不论天时、地利均在我手，我是以逸待劳，而对方已成疲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惯了以奇制胜，亦是我今次敢凭一支千人部队，到大戈壁来取边遨和遮弩两人首级的凭藉。”


数百人全静下来，只余篝火的木柴仍烧得“噼啪”作响。


珍楚叹道：“龙鹰不愧是龙鹰。”


桑槐沉声道：“参师禅、戈征和拔贺野三人有伤亡吗？”


龙鹰淡淡道：“尚未轮到他们，我的战略是避强取弱，灭他们的志气威风。要到天山之北的山南驿，我才拿他们来开刀。”


没人说得出话来，只呆瞪着他。


另一长老道：“我曾到过山南驿，是座碉堡式的建筑物。”


珍楚不解道：“鹰爷因何须孤身到天山之北去呢？”


龙鹰想起秘女，双目魔芒大盛，道：“我是为找一个人，此人对我们今次的行动，能起决定性的作用。”


又一长老皱眉道：“一个人能起何作用？”


龙鹰目光移往桑槐，道：“在某些情况下，这个人的识见和专长，胜过千军万马。像本人目前的情况，只要有人能领我避过敌人耳目，神鬼不晓的到约定处与我的兄弟会合，那到天山的行军，便成功了一半。”


大族长施达支司义无反顾的道：“勿说一个人，要我们举族为龙兄弟而战，我们绝不皱半下眉头，山神可做见证。”


龙鹰喜道：“那剩下来另一半的成功，已握在我的手心之内。我们会取道到这里来，再沿孔雀河北上，边遨绝不容我们进入高昌和龟兹人的势力范围，所以必全力来攻，我们就在鹿望野倚圣山反击，将薛延陀马贼连根拔起。”


珍楚微笑道：“原来鹰爷早有定计。”


桑槐道：“我会为龙兄弟当这个领路人，何时起程？”


龙鹰道：“立即起程！”


众皆愕然。


龙鹰将雪儿留在鹿望野，与桑槐各乘一驼，于午夜时分离开草原，朝东南方急行。


经过这次迷路后，龙鹰对任何能在荒漠区认路者，他都心存敬意。而桑槐显然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本领，识途老马般领着他高高低低地横过草原西南面广阔的丘陵地带，再走了一段沙原的路后，临天明前忽然勒停骆驼，还到地面仔细检查。


龙鹰下驼来到他身边，道：“不久前该有大队商旅途经此处，赶在大风雪来临前回南方去，这是经常有人走的路线吗？”


桑槐站起来，闭上眼睛，用力的嗅吸，又朝前走了十多步，转过来面向龙鹰，道：“我嗅到一个阴谋。”


龙鹰大讶道：“桑槐兄的鼻子真厉害。”


桑槐道：“一个骆驼队在两天前曾路经这里，再朝东南走。他们表面看该无异于一般驼商队，事实上却是由热魅人伪装的。”


龙鹰一怔道：“热魅人？”


当年他们护送天石的队伍通过死亡之海的绿色捷道，在抵达尽端出口前，热魅人冒雷雨来袭，被他们凭地势击退，致对热魅人的悍勇仍是记忆如新。


桑槐道：“马贼擅长伪装以接近被抢掠的目标，然后骤然发难，边遨亦善于玩这类把戏。如此看，敌人不但清楚我们的兄弟正于鬼洞山等待龙兄弟去会合，还猜到我们会改采西行到孔雀河的路线，遂于路上等待我们去上当。”


龙鹰道：“敌人何不趁我未到之际，到鬼洞山去呢？”


桑槐道：“鬼洞山位于荒漠区，没有商旅会到那里去的。”


龙鹰叹道：“桑槐兄真了得，用鼻子嗅几下，竟真的嗅出个阴谋来。”


桑槐好整以暇的道：“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生活习惯，热魅人酷爱一种叫‘忘忧’的香草，不但爱晒干后切丝卷烟来吸，还爱在生火时加入火堆里，遗留下来的气味，历久不散。”


东面地平现出一线曙色，代表着炎热的开始。比起以前在沙漠的日子，昨夜不但没起风，且不算太寒冷，或许是因地近孔雀河，西北风将温暖和湿润的气流带到这区域来。


龙鹰道：“桑槐兄对热魅人肯定下过一番功夫。”


桑槐捋起衣袖，让他看手臂，从手肘至手腕的一截，密密麻麻布着指甲般长的伤痕。桑槐没表情道：“每杀一个热魅人，我用刀锋划一下来记着。”


龙鹰愕然道：“原来桑槐兄杀了一百二十一个热魅人，那是惊人的成绩。”


今次轮到桑槐惊异的看他，难以相信的道：“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楚划下多少疤痕，只是心中记着，现在仍是天色昏暗，龙兄弟看一眼后竟数得一清二楚，这是不可能的。”


龙鹰心忖“小事小事”，道：“你老兄该与他们有深仇大恨。”


桑槐道：“我两个兄长都是丧命于他们手上，只要有一口气在，我绝不放过他们。现在机会又来了，我们再赶一段路，正午前可抵千鸟坑，补充食水和休息，更可让骆驼喂饱肚子。”


沙漠极可能是龙鹰唯一的克星，他情愿在高原上变幻莫测的羌塘走上一年，也不会选择在沙漠半个月。


沙漠虽然有突然而来的沙暴，但大多数时间都没有任何变化，重复单调至令人烦厌，最违反龙鹰魔种爱变爱奇的特性。


当你失去对时间的观念，被炎热和干旱彻底打倒，会变得麻木不仁，失去对周遭环境的兴趣，往任何一方走，都似有无尽和艰困的旅程恭候大驾，都要花大量所余无几的力气，而逃离的希望会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人的地域气候，摧残至一滴无存。


当火毒的太阳升至头顶，正午的恶魔又再出来作祟。那种感觉仿如将生命抵押了给荒漠，有水没水，甚至所有骆驼都跌倒沙面站不起来，都似不关自己的事，只知颠簸起伏的坐在驼峰间不住深进。


桑槐领他越过一片沙石平原，前方的地形终于出现变化，看清楚是一列由黑色和紫色板状石头堆成的大小山丘。


龙鹰跟着桑槐从一个山口穿过山丘群，走到山口最高处，桑槐停下来。


龙鹰来到他旁，在驼背上俯瞰下方。


他们脚下是大片废弃了的盐田，中间有个水井似的设置，上盖石板，比起一路走过来荒芜不毛的沙石地，眼前被沙岩围起的区域算是生机盎然，零星地散布着各种沙漠植物，还有小片的草地。


驼儿发出欢嘶。


桑槐道：“这处曾是千鸟聚居之所，不过戈壁是变化最大的地方，十多天可变得你认不出是同一的地方。”


龙鹰道：“戈壁包括那些区域？”


桑槐道：“‘戈壁’之名，源自秘族，被黠戛斯人采用，意即干旱的地方，泛指北抵阿尔泰山，东接大兴安岭西缘，南至阿尔金山，西达天山尽端的广大地区，包括所有岩漠、砾漠、风蚀岩区、荒漠、半荒漠和干草原区，等同你们汉人口中的大漠。”


龙鹰大奇道：“桑槐兄识见过人，令人难以相信你是长期生活在大沙海边缘一处草野区的人。”


桑槐现出恭敬的神色，道：“先父曾在安北当官，后因避祸迁往鹿望野。驼儿等得不耐烦哩！记着，让它们喝水前，先要装满羊皮水囊，否则休想有半滴剩下来。”


龙鹰记起驼儿喝水又快又多的模样，笑应知道了。


龙鹰推醒桑槐，道：“有人来了！”


黄昏后，人、驼在千鸟坑附近找了个避风处休息，准备小睡两个时辰，再动身上路。


桑槐掀开将他由头包至脚的羊皮毡，双目立即回复精神，细听下奇道：“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龙鹰道：“敌人仍在十多里外，骑马人数介乎二百至三百人间，速度很快。”


桑槐呆瞪他片刻，吁出一口气，道：“难怪龟兹人认为你是战神，这是否一种通灵的神术？”


龙鹰道：“什么都好！桑槐兄有活动筋骨的兴致吗？”


桑槐苦笑道：“在我族里，我已是出名胆子大，但比起鹰爷，便像小鸟儿对着大麻鹰，一切由鹰爷做主。”


龙鹰道：“在这里，很多事你比我在行。我们先定下逃走路线，安置好驼儿，然后找最有利的位置，弄清楚对方虚实，再择肥而噬。他奶奶的！希望边遨是其中一个人。”


二百二十骑，分成三组，注入盐田区，披黑袍，又以黑布包头，像来自黑夜的幽灵，对方显然处在高度的戒备下，派人往四周高处放哨，监视远近。


肯定不是热魅人，更非薛延陀马贼，但会是何方人马呢？看桑槐的神色，他显然弄不清楚他们是谁。


两人躲在一堆乱岩后，敌人最接近的哨探离他们只五十多步远。


一组人抵达千鸟坑旁，全体下马。


桑槐凑到他耳旁道：“我猜到他们是谁哩！看他们的战马，蹄掌又高又大，这种马产于北戈壁，叫‘驼马’，很捱得热，有人说是驼和马的混种。在大漠，只有秘人懂繁殖这种马。”


龙鹰道：“但他们肯定不是秘人。”


桑槐道：“他们不单不是秘人，且是秘人的死敌，以前曾有过很光辉的日子，后被突厥所灭。”


龙鹰看着对方掀开水坑沉重的大石盖，道：“究竟是什么人呢？”


桑槐道：“他们以前的名字叫柔然，现在则变得很怪气怪样。”


蓦地下方传来尖啸声。


所有人全紧张起来，往四周张望。


龙鹰暗骂自己疏忽。


在大江联的时候，万俟姬纯教过自己须将气味运功化掉，以免被人嗅到。可是自己在这干旱的地方，却忘掉来自最熟悉沙漠的秘人的忠告，没做到这一点，故被有资格做秘人对手的柔然战士，嗅到他们人、驼遗下的气味。


下马者重新登马，看似领袖的大汉打出手势。


其中一队分成多组，往四方搜索。


龙鹰探手搭着桑槐肩膀，狠狠道：“他奶奶的！快找到我们的驼儿了。我负责去弄清楚对方是友是敌，你则去抢回驼儿。”


桑槐尚未有多问一句的机会，龙鹰已侧翻往身旁的大石处，发出震空长笑。


桑槐趁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知机的朝后退走。


龙鹰不理他们是否听得懂，以汉语道：“龙鹰在此！你们是老子的敌人？还是朋友？”


这批人反应的敏捷尤过突厥战士，呼吸间人人弯弓搭箭朝他射来，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回答他的问题。


龙鹰心中唤娘，翻往石后去。


连续几个腾跃，龙鹰从山顶落往山脚，再展弹射，降往正随桑槐全速朝南奔驰的空驼背上。


桑槐哈哈笑道：“我是首次不用担心战友的安危，敌人追来了，我们胜在驼儿休息足够，他们胜在马快。”


龙鹰祭出折叠弓，另一手从挂在驼峰的箭筒挟起四箭。


桑槐回头瞥一眼落后二、三千步的敌骑，道：“射马比射人更有效率！但要待他们追近点，听说鹰爷有千步穿杨的神技。”


龙鹰叹道：“可惜我没法狠下心肠杀无辜的马儿。纠正一点，是二千步而非一千步。”


侧身拉弓，四枝箭望空劲去。

第七章 柔然女将


后方传来两声“闷哼”和有人从马背翻落沙石地的声音，却绝非有人中箭受创。


当箭矢临头时，四个被龙鹰选中为目标的柔然战士，做出近乎猛兽般的本能反应，一人抽出长三尺半新月形的弯刀，以惊人的高速和准头，命中箭锋，硬把可夺命的魔箭磕飞；另一人溜往马侧，险险避过；另两人则举小铁盾挡箭，同是以盾挡箭，亦见高下，较高明的柔然黑袍战士用了卸劲，虽被魔劲撞得血气翻腾，向后一晃便成功将箭带飞侧去，另一人吃不住箭矢含的魔劲，被震落马背。


追兵哪想过龙鹰的箭如此厉害，兼之有人坠马，立即改变队形，最前方的敌人速度放缓，后来者从两边越过，继续追来。


龙鹰与桑槐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里的震骇。


柔然战士的实力远在他们估计之上，难怪能成秘人的死敌，最可怕是善于在沙漠作战，一点不受恶劣的环境影响，策骑荒漠便如其它人在大草原纵横驰骋。


虽只是二百二十人，其战力足可媲美一个千人的精锐部队，等于一个更庞大的高手团。


换过在另一种情况，龙鹰会为得这批顽强对手兴奋雀跃，但偏是在如今的形势里，给这般的一股实力强横的可怕战士附骨之蛆似的紧追后方，会坏了他的完美计划。


思索间，敌人又追近数百步，一旦进入对方箭矢的射程，人、驼将难逃劫难。


桑槐指着前面嚷道：“过了前方的小山丘便是沙质地，骆驼会跑得比他们的驼马快。”


龙鹰略一计算，立晓在抵达丘坡前，会被对方赶至后方五百步许处，人可以避开，驼儿则肯定被射成箭猪般的模样，当机立断，叫道：“桑槐兄朝前走直线，稍后我来会你。”


一个倒翻从驼背落往地面，同时取来四箭，触地时折叠弓已成满月，瞄着逼近至千二步内的敌人。


敌骑知机的朝两边散开去，骑士们纷纷弯弓搭箭，准备龙鹰一入射程，立即来个以箭对射。


龙鹰心内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因在形势使然下，射杀马儿成了唯一的选择。


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龙鹰灵机一触，以最快的手法收回折叠弓。


敌骑进入千步的范围。


龙鹰下蹲，左右开弓，两手各掷两箭。


桑槐和两驼奔离他至六百步外，只要能稍阻对方片刻，可逃抵驼力胜马力的特殊沙域。


四枝箭再不是箭，分采不同的角度，离手后风车打转般朝敌旋飞，像“夺帅”参师禅的飞轮般，划出合乎物理的美丽弧度，于离沙石地面三尺处，朝敌方最前排的人骑弯过去，似缓似快，刁钻难防，明明睁大眼瞧着，不单没法捉摸其速度，更不知其取点。


箭矢也似因巧妙的魔劲出现质变，再非硬直的杆，而是软索般充盈弹性，发出软鞭般急速而凄厉的破风声，绊马飞铊似的刹那间迎上敌骑急起骤下的马脚。


尽管以“魔门邪帝”的自负自信，于此空旷的沙石平原，亦知与敌人正面交锋，有死无生。唯一方法是以智取，避重就轻，凭四两去拨对方的千斤，方有机会先摆脱眼前令龙鹰也要心怀畏敬的可怕战士，然后再定计应付。


八百步。


箭矢漫空射至。


龙鹰扑往地面。


“箭索”到。


第一匹中招的马儿，被从前外侧弯过来的箭索扫中后蹄，并没有即告脚折，皆因龙鹰用劲巧妙，其魔变的魔气已臻随心所欲的境界，只令马儿失蹄，后两蹄先后被绊，由于正高速狂奔，立即往另一方抛坠，硬撞在另一匹马处，同时惹起连串效应，从后冲刺而来的十多骑撞作一团，一时人仰马翻。


接着是另三匹分处不同位置的马儿中招翻跌，惹起相同的惊慌失蹄和混乱，一时间领先追来的敌骑，十多排人骑你撞我、我绊你，几全面崩颓。


此时龙鹰贴着地面朝前弹射，同时取出飞天神遁，横过二十多丈的空间后，朝未被绊跌脱身而来的七、八骑迎去。


箭矢全落在他后方原处，可见对方骑射功夫的了得，狠、准、疾。


遁钩疾射，钩着走在最前头敌骑马脚处，运劲一抖，马儿应钩索侧撞往另一匹从后赶至的同伙处，两马齐告翻跌，将背上主人抛落地面。


龙鹰早借力前越七、八丈，足尖点地，斜扑往另一马背上的柔然战士。


娇叱入耳，两把弯月刀如两道闪电般在战士手上爆开，化作两团芒影，迎接龙鹰大驾。


竟是个柔然族女将。


此女的弯月刀法已臻出神入化之境，两把薄如纸刃的弯刀，刀气肃森，角度刁钻狠辣，迅似流星，仿似每一刀都吻合着天地某一难以言喻的物理特性，浑无瑕疵，如暴雨骤起。


一时间，以龙鹰的灵通，亦生出攻无可攻、破无可破的失落感觉，有点像那次对上秘女万俟姬纯的情况。


龙鹰哈哈一笑道：“柔然姑娘你好！”


一个翻腾，两脚踢出。


柔然女以汉语喝道：“找死！”一刀回收，另一刀削往龙鹰脚踝。


所有变化，发生于柔然女夹马全速奔来，龙鹰凌空突袭电光石火般的迅疾里，可知交手的速度和激烈。


战争变成两人间的事，其它人都没法插手。


劲气爆破。


就在要被削去齐踝以下的脚掌前那一刹那，龙鹰左脚微一回收，然后纯凭靴尖之力，拨扫对手的弯刀之锋。


弯刀微一荡开，另一刀已从下挑至，不容龙鹰有可乘之隙。


龙鹰岂敢再惹她，笑道：“承让了！”


就藉那点力，滚往她马后。


离开前，与此女终来个四目交投，打了个照面。


纵然值此生死间发的战场，龙鹰仍差些儿给她的艳色勾走魂魄。她不仅长得美，有双含情脉脉的蓝眼睛，最令人一见难忘是黑头罩衬得她肤色胜雪，仪态万千，偏是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异族姑娘，凶似雌豹，整个人如她左右弯月刀般锋锐难挡，无所畏惧。


龙鹰触地又弹起少许，顺手掏出飞天神遁。美人女将已被马儿带往十多步外，还回手将其中一把弯月刀往他掷来，直取龙鹰脖子，动作一气呵成，既曼妙又凶悍。


龙鹰暗叹一声，如此美人儿，该是用来追逐于其裙下，而非用来争雄火并。


六、七骑围拢而至，声势汹汹，此时只要稍有错失，立陷重围。


离天明尚有一段时间，桑槐已消没丘陵后，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钩索疾射，目标是美女坐骑的后脚。


不论柔然美人儿如何厉害，此着亦是她防不胜防，无从免难。


龙鹰猛一张口，把她掷来的弯月刀咬个正着，美女坐骑的后腿，同时被神遁钩扣。


战马吃痛窜跳。


龙鹰像被狂风刮起的一片枯叶，避过后方追至的敌人，飞临美女上空，抖手收回神遁。长笑道：“柔然族的朋友们，开罪我龙鹰，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们想清楚才好追来。”


刹那后越过美女，落地后再施弹射，然后以跑得比对方的马脚更快的速度，迅速朝桑槐逃逸的方向追去。


一列平缓的山丘，被漫漫黄沙覆盖着，成为沙丘绵延的部分，往南延展，龙鹰和桑槐整个早上就在这高低起伏、长达二十多里的山丘上，上上下下地行进。


乌黑发亮的楔形岩石随意地冒出来，蓝天万里无云，从地平在线呈波浪形地伸展过来，终于另一边的地平，覆罩着目力所穷的天与地，仿似一个没有人可逃出去的天然大囚笼。


桑槐并不闲着，从捆牢的大包小袋里抓来一只木碗，以水和小米，还加上一点盐，调配出他独家精制的飮料，递给龙鹰。


龙鹰喝了两口后，在驼背上送回他手上，道：“有点苦，却能令人清爽，是沙漠里的好东西。”


两人轮流喝，稍减炎阳之苦。


桑槐道：“柔然人有多匹驼马受伤，将大大影响他们追踪我们的能力，现在他们至少落后十多里，我们是否就这么撇掉他们呢？”


他的目光落在龙鹰挂在一边的月形弯刀处，那是龙鹰用口衔回来的战利品。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除秘族外，他们可能是大漠最可怕的战士了，难得才有个掌握主动的机会，我会教他们知难而退，但须等待夜色的降临。”


桑槐沉吟道：“听说柔然族曾非常强大和兴盛，亦差点将秘族歼灭，后来因土地与突厥人冲突，最后被逐往漠北，理该与突厥人仇深似海，怎会忽然变成了默啜的走狗呢？”


龙鹰道：“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去想，只须脚踏实地的去应付。幸好有桑槐兄助我，否则我会再次迷路。”


桑槐道：“在昨夜那种情况下，我根本帮不上忙。鹰爷确是神通广大，竟能先一步晓得敌人从远处赶来，又凭一人之力，闹得对方人仰马翻，令我大开眼界。”


龙鹰苦笑道：“桑槐兄勿要夸奖小弟，昨夜我屡次做出错误的估计，差点累你老哥陪我一起吃大亏。现在可否找个地方，安顿好驼儿，再掉头回去寻对方晦气？”


桑槐道：“想找个像昨夜般有水源的地方，是两天后的事，须待切入横过荒漠边缘区的雀河古道，那时离与鹰爷兄弟所在的鬼洞山，只有大半天的路程。”


又道：“我们的两匹骆驼，都是出色善跑的乘骑用骆驼，比一般骆驼高上一半，速度则快一倍，经得起日热夜寒，长途奔跑而不累，只要趁仍在山区里，随便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搭起帐篷，它们便可安静地休息一晚。”


龙鹰喜道：“那就好了！一天不解决这批柔然人，我会睡不安寝。”


桑槐道：“领教过鹰爷的厉害后，他们还敢追来吗？”


龙鹰双目生辉的道：“他们只会认为给我以狡计算倒，绝不服气。哈哈！”


桑槐双目射出敬佩的神色，道：“鹰爷想到什么，这么好笑？”


龙鹰抽出挂着的弯刀，横在眼前细意欣赏。


在日照下，薄如纸般的刀体闪烁生光，锋快至令人难以相信，只比风过庭的彩虹剑厚上一点。


蓦地刀芒大盛，月形弯刀在龙鹰手上爆开漫空芒影，回转旋飞，发出“嗤嗤”破风之声。


光影倏敛，变回一把弯刀。


龙鹰赞叹道：“爽！”


桑槐愈与他相处，愈感他的不可测度，咋舌道“若非我深悉详情，还以为你用的是随身十多年的拿手兵器。”


龙鹰道：“快变成我的拿手兵器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下来，最好是敌人赶上来时，天已黑齐，驼儿多捱一夜的路该没有问题。”


桑槐奋然道：“我愿与鹰爷并肩杀敌。”


龙鹰摇头道：“我并不准备大开杀戒，且能杀多少个呢？我的计划是先示强后示好，他们肯这么听默啜的话，其中定有我们不晓得的原因。假设我的计划成功，我们不单可弄清楚他们肯为默啜卖命的因由，还可逼退他们。否则，这批可怕的战士或会成为我们致败的因素。”


他想的是攻打拿达斯要塞的事，只是没有说出来。


桑槐道：“鹰爷有何妙策？”


龙鹰道：“昨夜与我交手的柔然美人，漂亮得可挤出蜜液，刀法如神，即使不是对方的领袖，亦肯定在柔然人里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我能将她生擒活捉，强掳过来，哪怕柔然人不乖乖屈服。哈！真爽！”


桑槐瞠目以对。


龙鹰和桑槐攀上丘顶，下方沙谷内竖起三组营帐，每组十多个方形帐篷，不见半点灯火。驼马群像骆驼般匍伏在更远处，异常安静。表面看似是毫无防范，但龙鹰晓得对方不但设置暗哨，还处于高度的警觉里。


桑槐道：“柔然人终不是铁铸的，两夜一天的马不停蹄下，终告吃不消。”


龙鹰道：“柔然人有点像秘人，不可以正常人视之。秘人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在你最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出现，攻你一个措手不及。我绝不想同样的情况，再一次发生。”


桑槐道：“能在沙漠始终没追失我们，非常了得。”


龙鹰目光在对方的营地来回巡梭。


桑槐担心道：“一旦惹起对方警觉，又或柔然女能硬挡鹰爷几招，掳人会变成大混战。”


龙鹰知他不说自己会被围攻，已非常给他面子，从容道：“你还未领教过柔然刀女的厉害，没有百招还要招招逼她硬拼，方有可能趁她后劲不继的一刻，来个软玉温香抱满怀。哈！那时她将成我脱身的护符，任对方有多少人，也只好眼睁睁瞧着我离开。”


桑槐骇然道：“怎可能呢？你知道她在哪个帐幕内吗？”


龙鹰成竹在胸的道：“个个帐幕都挤满人，只她独睡一帐，由此可知她不但身份特殊，且非是同行伙伴任何一人的私宠。”


桑槐道：“鹰爷请三思。”


龙鹰抓着他肩膊，轻松道：“我从不会只逞匹夫之勇，敌人最厉害的正是他们的破绽和弱点，这不单指美丽的刀女，还指他们锋快凌厉的弯月刀。他奶奶的，如我费尽苦心，他们仍不领情，勿要怪我手下不留情。记着！接过人质后，天掉下来都不要去管，骑驼便走，到指定位置等待我。点火把！”


桑槐无奈下，取出火熠子，燃着龙鹰举起来的火炬。


龙鹰倏地长身而立，傲站丘顶处，向下方黑沉沉一片的敌营长笑道：“不知自量的家伙！老子来哩！”


营地立即骚动起来。

第八章 功亏一篑


火炬脱手飞出，横过夜空，来到营地七、八丈高处时，忽然风车般旋转起来，迎着西北方吹来的阵阵寒风，一蓬蓬的火雨油屑被硬逼出来，漫空朝营地洒下去。


如此直截了当地火烧敌营，确是别开生面，风高物燥下，等于烈火遇上干柴，而在这个缺水的地方，任敌人如何强横了得，唯只剩下瞪眼的份儿。


在火炬吸引了所有柔然男女战士的目光下，龙鹰掠至丘坡中段，施展弹射，平射而去，刹那间抵达营地中央的位置，离地二丈许高。


两敌跃空迎来。


龙鹰哈哈一笑，月形弯刀左右劈出，另一手往下一按，发出魔劲，倏又升高半丈，正面攻来者一时变得落在下方处。


他原式不变的照头往两人回斩下去，对方则于仓卒里变招上格。


“当！当！”


一对敌刀被他几不分先后的应刀劈断，脆弱如纸刃。


龙鹰哈哈大笑，借力上翻，避过其它十多个冲天而上的敌人，朝驼马群所在的位置射出。


龙鹰心庆得计。


来袭前，他好好研究弯刀，其优点是比一般刀剑锋快，且因弯月形的刃体，由此发展出来的刀法狠辣刁钻，难挡难防，即使直砍平削，亦带有回旋的特性，配合特别的手法更能削断对手的兵器。不过有利也有弊，刃体的厚度虽然近似风公子的彩虹剑，却非是由天石铸制锻打出来，远及不上天剑的韧度，故只要配合手法，将弯月刀劈断是有可能的。而龙鹰正是以手上弯月刀之长，对敌人的弯月刀之短，凭“万物波动”的心法，硬生生劈断对方两刀，先拔头筹。


龙鹰落入惊嘶而起的驼马群内的一刻，营地已多处着火。


敌人个个高手，硬撼占不了多少便宜，故只能智取。


基本策略是有多大的混乱，便制造出多大的混乱，令休息不足的敌人更是疲于奔命。龙鹰弯刀连闪，拴着战马的绳索纷纷断折。


不论敌马的训练如何严格精良，但畏火是动物的天性，加上龙鹰以刃锋吐出魔劲弄痛马儿，几头马发起疯来，立即感染其它同类，二百多匹马儿，四散奔窜。


数十敌人扑至，本是声势汹汹，遇着的却是不认主的狂奔马儿，即给冲个七零八落，且有数人被撞倒，非常狼狈，更不要说掌握龙鹰在哪个位置。


营地火随风势，处处火起，战马乱窜，战士奔波搜索，乱似末日来临。


龙鹰紧附一马腹下，还以魔劲调控，左冲右突，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目标。


柔然刀女的波动，显示她正处于高度的戒备和警觉里，如正面攻之，只会惹来她凌厉的反击，一旦给她缠死，再给其它敌人聚众围攻，他肯定保不住小命。


像柔然美人儿般的高手，根本没有偷袭这回事，她的精、气、神与武技浑为一体，会在气机感应下做出宛如天成的反击。


想破她，凭的是魔种的灵应，和因灵应而来超凡的奇谋妙略。


于离美人儿尚隔着两个营帐的位置，龙鹰从马腹内侧射出来，往两个背向着他的敌人于离地两尺处射去。


不愧是柔然族的战士，两人立生感应，转身挥弯刀便劈。


龙鹰按劲撞地，弹往两人上方，弯刀来到手上，从上下劈。


他取的角度非常巧妙，似是直劈，事实上是斜削，且贯足魔劲。


两人临急变招上格，正中龙鹰下怀。


“当！当！”


两弯刀立即报销，两人未待他有机会施展下一招，自行倒地外滚，七、八个柔然战士立即从各处蜂拥过来，包括他的目标美女。


眼前的情况，犹如陷身猛兽群里，稍有延误，群兽将扑上来将他分尸。十多把锋快凌厉的弯月刀从四面八方攻来，神仙都挡不住。


对方人数虽不多，却精于群战，又个个悍不畏死，对着他们，与对着千军万马，没有任何分别。


龙鹰朝后倾斜，施展弹射，硬穿入后侧一顶正熊熊烈烧的营帐，挟着漫天火种火屑，从破帐另一边穿出去，刚好迎上赶过来的美女战士。


美人儿再没有用黑袍盖头罩身，穿的是贴体的黑色武士劲服、绑腿长靴，益发显得她体型曼妙、曲线迷人，此时又见她双刀在手，处变不惊，倏地横移，避过他的“火攻”。


龙鹰心忖美人儿真乖真听话，此时离她最近的伙伴战友亦在二丈许外，她可说是落了单，更是龙鹰为自己一手营造出来的形势。


飞天神遁射出，疾射美人儿面门。


“当！”


柔然刀女弯刀一闪，劈向遁爪。


岂知龙鹰立即收遁，她只能劈在空处，且因用猛了力道，微一踉跄。


龙鹰到了，左手神遁欲射不射，从她处夺来的弯刀斜削而下。


一美人儿晓得不妙，忙往后撤，弯刀从下挑挡。


龙鹰连续两个变化，于着地前狠劈她挑来的一刀。


“啪！”


美女的弯刀哪吃得住他迅如激电、贯足全身劲气的一刀，立告折断，还震得她娇躯剧颤，左手的刀无以为继，只能朝后飞退。


情况实在太混乱了，兼之仍是漫空火星，浓烟罩地，一时间没有人晓得美人儿在这里遇险。


龙鹰知成功失败，还看此刻，如影附形的追去，刀光打闪，趁美女仍拿着半截断刀的当儿，连续向她攻出十多刀，刀刀角度有异，没一招不逼得她慌惶变招应变，绝不容她有回气守住阵脚的机会。


美人儿的反应精采至极，不露丝毫惊容，一双美眸爆闪异芒，施尽浑身解数，动人的身体如雪片般轻盈，动作似火的闪跃，蛮腰摆舞，纵然处在绝对下风，每个飙移仍是那么极尽曼妙之能事。


“当！”


挡到似发生于弹指之内般高速的第十三刀，她终吃不住龙鹰蓄聚至巅峰爆炸力的一刀，火花迸溅，美女连人带刀给龙鹰的旋身横扫，扫得往后抛掷，撞在后方另一个着火的营帐处，送出狂暴的浓烟火屑。


两把飞刀，照背掷来。


美女的援兵终于赶至，十多人穿营过帐杀来，但已落后一步。


美女刚将帐幕压得与她同时倒下，跌个晕头转向之时，龙鹰自天而降，把她动人的娇躯压个结实。


众敌围着塌下来的营帐，见帐、见烟、见火，却见不着两人，一时无从入手。


“蓬！”


大量火星火屑，含着气劲往四周激射，热浪逼人而来，且还不知龙鹰有何后续杀着，人人急往后撤。


烟雾里，龙鹰紧搂被制住的柔然美女，斜射而起，连越两座起火冒烟的营帐，落往奔驰而过的一群驼马间去，刚好一阵浓烟卷过，人马齐没进烟雾里去，仿似忽然消失，再现踪影时，龙鹰已搂着美女，穿过另两座营帐无人处，朝最外围着火焚烧的营帐夹马狂驰，其它马儿还紧追在他策骑的战马尾后。


龙鹰的魔应全面展开，敌人全给抛在后方，但他却丝毫没有成功在望的应有感觉，一股凌厉至极的劲气，正从前方横空而至，将他锁紧死锁。


他从没有想过，会在今次的偷袭掳人行动里，遇上如此可怕罕有的高手，竟丝毫不受乱况所惑，凭惊人的身法赶到他逃遁的前方，来个正面截击。


此人堵着营帐间烟火烛天的去路，体型并不魁梧，至少比龙鹰矮大半个头，但却稳似山岳。


对方用的不是月形弯刀，而是长六尺三寸的钢铸卷刃，似戟非戟，又有点像关刀，等于半截接天轰，其卷刃循着一道深合天地至理的弧线角度，从前方似缓似快的拦空平扫而来，带起的凌厉气劲，有着令人无可抗御的气势、速度和力量。人和卷刃合成一没法分割的整体，人就是卷刃，卷刃便是人，人刃合一。


如此高手，绝对可与参师禅那个级数的高手争一日之短长，天下难遇，偏在这龙鹰最不想遇上的时刻，现身眼前。


照他目前运刃的速度和角度，加上龙鹰搂着美女策骑前冲，犹如送上去给他砍斩，两下呼吸后，卷刃势会破开马颈，然后将美女和龙鹰先后划开成两截。充满即使牺牲战马和美女，也誓要斩杀龙鹰那种一往无前的决心，惨烈至乎极点。


龙鹰如是冷血的人，最佳应付方法莫如把怀内的软玉温香当作挡刃盾，全力送前，以人肉来挡对方卷刃之锋，同时扑前狂攻。那对方一是受血肉所绊，一是抽刃避开，而不论如何应变，势会失去取得的上风和优势。


龙鹰暗叹一口气时，美女已离怀而去，从他头顶给抛往后方，还打通她脉穴，使她可从容着地，不致受伤。


同一时间，龙鹰踏镫腾起，月形弯刀朝已扫到马头前三寸许处的卷刃，迅疾无伦的连劈三刀，发出“当！当！当！”三声激响，火花四溅。


第一刀化去对方近一半劲气，但仍没法阻止对方乘势上挑。


第二刀才勉强压住卷刃，令对方招式变老。


第三刀更制住对方的后着变化。


龙鹰藉势前飙，在对方头上丈许处掠过，投往营地之外。


“住手！”


龙鹰直抵斜坡中段，才停下来，转过身去。


卷刃高手面向着他昂然傲立，卷刃以右手收到后背，刃锋在肩头斜探而出，自有一股傲视天下的派势气度，慑人之极。他目注龙鹰，双目闪闪生辉。


此人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庞痩削，两眼蓝得发灰，鼻子高挺，额头隆起，好像里面蕴藏着无穷的智慧，栗色的头发披在两边肩上，说不上英俊，却充满引人的阳刚美。


其它赶来的柔然战士，全站在他后方，显示他领袖的身份和地位。柔然刀女回复过来，抵达他左后侧，瞪着龙鹰的美眸，神色复杂。


后方是数十顶仍在着火冒烟的营帐，却再没有人去理会。


柔然战士不断赶来加入与龙鹰的对阵，但除烧帐声和寒风的呼号外，没人发出任何声气。


龙鹰苦笑道：“仁兄卷刃的厉害，乃龙某生平仅见，敢问仁兄高姓大名？”


卷刃高手以流利的汉语道：“本人皇甫常遇，亦从没想过有人可以用这样的手法，破我的‘旋沙十三斩’。”


接着目光落往身侧的美女处，道：“这是本人的妹子婵善，你救了她一命，该让你晓得她的名字。”


龙鹰讶道：“原来皇甫兄真有牺牲令妹之心，我还以为给你看穿我对美女特别容易心软。”


皇甫常遇若无其事的道：“与其让她落入敌人之手，遭遇难测，不如由我亲手了结她，虽然以后的半辈子我会非常伤痛。”


又道：“事实上龙兄至今处处留手，连马都不肯伤害，如你刚才大开杀戒，恐怕现在已是伏尸遍地的情况。龙兄之名，本人闻之久矣，还有些不服气，现在终于碰头，才知龙兄的手段超乎我们想象之外。不过对敌人有情，却是对自己无情，龙兄不是一向心狠手辣吗？”


龙鹰道：“我和你们往日无怨，今天没仇，掳劫皇甫姑娘，亦是希望能使贵方知难而退。但如果你们甘于当默啜的帮凶，兄弟便很难一直客气下去。”


皇甫常遇道：“谁想与龙兄为敌？我们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可以这么说，我们必须以龙兄的首级，去和默啜换回一样东西。”


龙鹰喜道：“如此便非没有商量的余地，何不改弦易辙，由我助你去取回失物，胜过我和你两败俱伤，而默啜却坐得其利呢？默啜这么怕我，正因小弟有覆灭他的能力。”


皇甫常遇道：“以前你若向我说这番话，包保听不入半句，现在至少信了你一半。不过今次的行动，是经族内长老会议决定，任何改变，必须得到批准。而今次的行动，已被龙兄一手破坏，难以为继。”


龙鹰道：“听皇甫兄这么说，我当然非常高兴。不过皇甫兄虽然战马走散，损失严重，却非没有还击之力，只要与薛延陀马贼会合，我会非常头痛。”


皇甫常遇微笑：“龙兄在怀疑我的话了，我皇甫常遇何等样人，怎会与满手血腥、浑身恶孽的边遨同流合污。龙兄放心，我们寻回战马后，立即掉头离开。如果龙兄脱身北上，我自会来寻找龙兄，希望届时是友而非敌。龙兄请！”


龙鹰向他竖起拇指，赞道：“皇甫兄了得，提得起，放得下。哈！请恕小弟失陪。”


正要离开。


皇甫婵善娇叱道：“还未可以走！”


皇甫常遇不解的望往妹子。


皇甫婵善掠出己阵，眨眼间来到龙鹰身前，俏脸竟红起来，以带点刁蛮的语气向他伸出纤手，道：“快还给我！”


龙鹰差点抓头，旋又省悟过来，连说几声“对”，将手持的弯刀送入她手里，触碰她的玉掌时，柔然美女娇躯轻颤，那种感觉，比之刚才搂她个结实还动人。


皇甫婵善拿着失而复得的弯刀，轻轻道：“仍不准走！”


皇甫常遇和龙鹰两方，全摸不着头脑。


皇甫婵善另一手解下刀鞘，将弯刀还入鞘内，然后递回给龙鹰，道：“送给你！”


说罢逃命似的溜回去。


皇甫常遇身后的一众战士，爆起喝采和怪叫声。

第九章 道左相逢


离山区后，两人乘驼再走天半，切入著名的雀河古道。


虽以古道为名，却没有丝毫“路”的影子，只是概指从大沙海东面，沿蜂窝状荒漠边缘，及砾石和岩质荒漠间地势起伏不平的丘陵区，横过荒漠从东面走到孔雀河的一条路线。最得天独厚是沿途有三个地底水源，形成水井，成为旅人续命的活泉。


鬼洞山便是这个丘陵区朝南的延伸，故成为熟悉大沙海环境的虎义，约定与龙鹰会合的理想地点。


雀河古道还有另一个优势，是沿途长有零星的荒漠植物，可供驼和马果腹。故而虽没有道路之实，却是轮廓清晰分明，因处处布满骆驼的足迹、粪便，至乎驼尸、驼骨，部分区域全被沙粒覆盖，仿如冒起了一座座的巨型沙丘，景色奇特。


桑槐跳下驼背，检视骆驼遗下的粪便，向来到身旁的龙鹰道：“热魅人扮的驼队，昨天黄昏时路经这处，朝西去了。”


得他提醒，龙鹰留意遗留下来“大杂烩”般的气味里，果然夹杂着一种烟草般的气味。


两人为驼儿卸下负载，让它们自行去寻找医肚子的植物，然后到一边的斜坡坐下，好好休息。


桑槐一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烟丝，小心翼翼卷成纸烟，点火深吸两口后，递给龙鹰道：“我在沙漠走路时，最能使我不感孤单的，就是这种好东西。”


龙鹰接过，学他般深吸一口，差些儿呛咳，咋舌道：“很浓很香！”


又再吸一口，方送回桑槐手指间，道：“桑槐兄不是居住在草原上吗？为何说起话来仿似奔波各地的行脚商。”


桑槐道：“兄弟的遇害，令我没法像其它人般安分守己，或许宰掉热魅人后，我会安定下来。”


他目光投往古道，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道：“在古道上走，难得才遇上其它往来的商旅，碰头时大家都很高兴，互相挥手喊叫，但双方都不会停下来，边走边不住问好聊天，交换道路消息，直至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龙鹰听得悠然神往，可想象双方友善地错身而过，直至对方人、驼逐渐消失在地平之下的动人情景。


问道：“桑槐兄也有走货吗？”


桑槐闲话家常的道：“主要是盐块，一匹骆驼可驮运四块，分别放在驼峰两边，每块约三尺长、尺许宽、半寸厚，是依买卖的规格以人手切出来，重量介乎八十至九十斤之间，以生牛皮编成的绳子捆牢。盐块很易碎，但我们有办法将碎盐合拢。”


又递烟给龙鹰，笑道：“在旅程上，将烟留给自己独自享用，在道义和相处上是不可能的。做任何事都是群体的，包括祈祷在内。”


龙鹰深吸一口烟，看着地平上露面的晨星，感到放松下来。


荒漠的最大敌人就是平凡和欠缺变化，没有界标，光秃、平坦，什么都像原封不动似的，但入肚的烟气却能给人稍许宽慰。


忽有所感，道：“有人来了！”


桑槐对他的超凡灵觉已是奉若神明，道：“难道是薛延陀马贼？”


龙鹰闭上眼睛，道：“顶多是马贼的探子，有五个人。噢！竟是骑马的。”


骑士进入视野。


龙鹰高兴得跳起来，喊叫着迎上来骑，向桑槐招手道：“是自家兄弟！”


来者赫然是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虎义和达达。


风过庭洒然笑道：“如果我开赌盘赌会在路上遇上龙鹰，包保人人下相反的注，那我就可赚个盆满钵满。”


荒原舞皱眉道：“你干过什么事呢？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至少快上五天。”


众人跳下马来，逐一与他拥抱。


龙鹰又向他们介绍桑槐，达达则与他早有一面之缘，知悉来龙去脉后，大家一见如故，没有半点隔阂。


地平处曙光初现，众人趁机到一边的丘坡说话，好让马儿吃草休息，由于地势起伏，一个时辰内仍不虞有被炎阳直接照射之苦。


原来五人离开鬼洞山是出来探路，给虎义发现刚有驼队经过，一路寻过来，遇上龙鹰两人。


龙鹰遂将眼前形势扼要的道出来。晓得他完成任务，找到胜渡，风过庭等欢呼雀跃。


虎义吁出一口气，道：“这么说，你已宰掉包括默啜旗下大部分高手的高手团近一半人，又在山南驿重挫丹罗度，且逼退柔然人。我的老天爷，回去告诉各位兄弟，包保没有人相信。”


桑槐道：“力退柔然族的战士，是我亲眼目睹的。”


达达道：“我听过皇甫常遇这个人，在漠北非常有名气，有人还认为他是漠北第一高手，声誉相当不错。”


龙鹰解下月形弯刀，恭敬的递给达达，道：“请老哥过目。”


达达嫩脸通红，不敢去接，风过庭一手抓过去，抽出弯刀，登时寒气凛凛，令众人赞叹，传来传去，把玩观赏。


龙鹰向背着他乌刀的觅难天诚恳道：“‘宝剑赠侠士，红粉送佳人’，我的乌刀以后便是觅兄的哩！辛苦你了。”


众人一阵哄笑。


觅难天笑着道：“难得你见异思迁，便宜了我。乌刀我是愈用愈称手，拿起以前的剑，已完全不是味儿。哈！兄弟不客气哩！”


众人开怀大笑，情绪高涨。


龙鹰问道：“你们听到爆炸声吗？”


荒原舞答道：“不但听到声音，还看到火光，才晓得敌人离我们只半天路程，可是等了十天仍不见有敌人来，经商议后决定起程到鬼洞山去。”


风过庭道：“既然晓得商旅队是热魅人扮的，我们是否该去先来个下马威呢？”


觅难天问桑槐道：“桑兄最熟悉热魅人，对他们有何看法？”


桑槐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沉声道：“热魅人是薛延陀族的旁支，是游民里的游民，居无定所，自称‘本士尼人’，意即‘天之族’，因其在沙漠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故被称为‘热魅’。热魅人既难以明白又难捉摸，桀骜不驯，掠夺成性，像猛兽多过像人，手段残暴，族内以曾杀多少人来论尊卑高低。”


风过庭冷哼一声，道：“杀这样的人，我绝不会手软。”


荒原舞道：“要对付热魅人，须将边遨计算在内，问题在两股马贼是否已成功会合？”


虎义分析道：“形势的变化，早出乎边遨和丹罗度估计之外，他们原本的定计，是将我们逼入大沙海的绝地，断去我们进退之路，然后凭十多倍以上的军力，尽歼我们，岂知却反被我们狠挫，致进退失据。热魅人该是一直守在这一边，以防我们有人能逃到这里来，到晓得我们夷然无损的北上至鬼洞山，猜到我们会取道孔雀河，遂到孔雀河必经之路，布下陷阱待我们去上当。最佳的位置，莫如离此三十里的‘木燃井’，任何商旅在有水源的地方留上二、三天，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不论热魅人如何妄自尊大，也知只凭他们的实力来对付我们，尚是力有未逮，故必须知会到了呼儿绿洲的薛延陀人。”


桑槐已弄清楚情况，道：“任热魅和薛延陀两股马贼间的联系如何密切，薛延陀人接到消息后又立即赶来，至少还需三天至五天的时间，边遨方可及时赶来，那时我们已到了鹿望野。”


风过庭道：“如果真有薛延陀人埋伏在附近，怎瞒得过我们的鹰爷？”


龙鹰笑道：“公子是决定了动剑哩！”


觅难天道：“现在这条雀河古道危机四伏，丹罗度只是欠缺运道，又摸不透鹰爷的底细，才不住吃亏。他是绝不容我们到天山去，怕我们坏遮弩的事。所以我们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趁两股马贼未能会师的有利时机，狠挫热魅人；另一方面则由达达回去知会各位兄弟，立即动身到这里来，与我们会合，然后改道到鹿望野去。良机稍纵即逝，我们不可以错过。”


达达颓然道：“没得去干掉热魅人，我当然失望，但也知没人比我更适合当跑腿。唉！”


风过庭探手搂着他肩头，安慰道：“还怕没动手的机会吗？去吧！”


达达领命去了。


虎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道：“这小子进步神速，前途难以限量。”


觅难天长身而起，伸个懒腰道：“先喂马儿喝水，然后到我们动身哩！”


众人轰然应喏，战意高浓。


日归西山，阵阵寒风，不住刮起雀河古道的尘土，于离孔雀河六十里处，高起的丘陵形成窝下去的广阔谷地，不但是避风的好地方，更是方圆百里内唯一水源所在处。


木燃井之得名，皆因木燃谷是古道上植物最丰茂的地方，足供大批骆驼食用。


此时谷地内营帐处处，生起数十堆篝火，如果没有桑槐这个深悉热魅人伎俩者，龙鹰一方很有可能中计，因为从表面看，驼队确一如由各族组成的正常商旅，不露任何破绽。


以肉眼观之，约一百二十头骆驼，二百多头驴子，人数在四百人间，但龙鹰却感到帐幕内藏有敌人，总兵力超过八百人。


此确为天衣无缝的陷阱，唯一的先决条件是猜得精兵旅北上的路线，猜对了，不愁龙鹰一方不上当。


热魅人霸占着古道的水源，当龙鹰一方来取水的一刻，骤然发难，配合埋伏附近的薛延陀马贼，确有尽歼精兵旅的可能性。


但百密一疏，被桑槐看破其伪装。


龙鹰绕了个大圈，单独一个人从西面接近木燃谷，还包着头脸，以柔然人的伪装，去骗想以伪装诓他们的热魅人。


他故意挂在肩头的月形弯刀，成为最容易让对方误以为他是柔然人的标记。


离木燃谷不到半里，给对方的前哨发现，并没有惹起慌乱，因不论他是友是敌，对方亦不相信凭他一个人可以起作用。何况他从孔雀河的方向走过来，更令他们戒心不大。


进入谷口，七、八个袍内暗藏兵器的热魅人拦住去路，其中一人以回纥语道：“朋友何人？想到哪里去？”


龙鹰止步，故作愕然的道：“你们不是像我般是路过的吗？为何却似是将此处当作自己的地盘？到这里来当然是喝水。不要拦住老子，惹火了我有你们好看。”


众汉相视而笑。


龙鹰说的是突厥语，回纥语和突厥语属同一语系，适应和习惯下，龙鹰已能听懂一般简单的回纥语。


另一汉不怀好意的笑道：“老兄何用这么大火气，水是大家的，老兄请！”


龙鹰毫不犹豫地穿过他们，进入木燃谷，众汉前呼后拥地挟着他入谷去。


看情况，凶残成性的热魅人，因怕他坏事，决定不理会他是否柔然人，下了杀人灭口之心，所以放他入谷，教他插翼难飞。


谷内营帐林立，骆驼处处，在篝火映照里，表面确和平安宁，不觉险恶，且正烧烤羊肉、驼肉一类的东西，烟火带着肉食的气味，弥漫谷内。


不过围着篝火进食取暖的热魅人，看他的眼光却露出本性，充满残忍的意味。他还感到跟在身后的热魅恶徒，手撮成刀状在他后方看不见处，做出斩他颈项的手势，惹得远近的人笑起来。


有人指着一边道：“水井就在那里！”


龙鹰循他手势瞧去，一边山壁陡峭高起，是谷内的绝地。笑道：“你诓我吗？老子已嗅到水的气味，不是在那里。”


抢前两步，大模斯样的直走进被二十多人围着的篝火圈内。


“锵！铿！”


弯刀离鞘回鞘，他已从烧烤着的鹿腿割下最肥美的一片，不顾仪态的吃着，任肉汁滴下。


众贼都看呆了眼，没人能瞧清楚他的动作，见到的是刀光一闪，龙鹰手上已多了块热辣辣的鹿肉。


龙鹰傲立篝火旁，环视呆瞪着他的众贼，挟着他来的七个贼子则呆头呆脑的站在人圈外。


没一个人懂做出适当的反应，想到的是如果刀子不是切肉而是杀人，自己将变得身首异处。


龙鹰翻开罩头的布，笑道：“你们要看！老子便让你们看个够。认得我吗？”


他已多天没刮胡须，加上风尘仆仆，众贼哪认得他是龙鹰。


龙鹰用袍袖抹嘴，心满意足的道：“认不出我没打紧，快着你们的头子出来见我。老子奉有丹罗度之命，到这里有事来和你们商量。想杀龙鹰吗？乖乖的为我去通传。你奶奶的！勿要花我们柔然人的时间。”


他已准备大开杀戒，故随口乱吹，不怕被揭破。


岂知无心插柳下，竟镇着了众贼，坐着的其中一汉该是这批人的头目，向旁边的贼子打个眼色，该人立即离开。


龙鹰毫无戒心坐入腾出来的空位去，向贼头目道：“怎称呼老哥？”


贼头目闷哼道：“待头子来再说。你给我安分守己的坐着，千万勿要动刀子，否则我们会生劏了你。”


人人瞪眼瞧他，气氛紧张起来。


龙鹰左顾右盼，笑道：“你杀过多少个人？能成为如你老兄般有地位者，杀的人肯定不少。十个！二十个！哈！难道是一百个？”


对面另一人喝道：“闭嘴！柔然人都像你般多嘴多事吗？”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柔然人有两种说话方式，一种是动嘴皮子，另一种是动刀子，你想听哪一种呢？”


众贼人人色变，于民风强悍的塞外民族来说，龙鹰的话等同公然挑衅，如非见过他可怕的刀法，肯定已拔刀相向。


足音传来，接近的超过十个人，人人足音轻巧，带着节奏感，显然来见龙鹰者，除热魅人的大贼头外，随行的全是一流高手。


龙鹰心中又涌起“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且是名副其实，上次对着柔然人功亏一篑，今次能否成功，答案即将揭盅。

第十章 擒贼擒王


龙鹰听到对话声了，此时来者离他至少二至三百步远，但因被他掌握到足音，故轻易将他们间的说话声，从其它喧闹和杂音分辨出来，再以高度集中的凝听之法，化为清晰的声音，非常神奇。


一个雄壮的声音以回纥语道：“皇甫常遇在弄什么鬼？刚拒绝了我的提议，又派个人来见我，这个家伙连羊皮水囊也没半个，是否有问题？”


从他说话的内容语调，此人即使非是热魅人的最高领袖，也该为谷内热魅人的总指挥，且性格多疑，或许是因“做贼心虚”。


另一人恭敬道：“照时间和路程计，柔然人该离此不远，现在的柔然人很像秘人，神出鬼没，我们的探子没发觉他们，并不稀奇。”


大贼头另一边的人道：“边遨和他的人至快也要在明天黄昏才到达雀河古道，但汉鬼离这里只是半天的路程，有柔然人和我们合作，会大添我们成功的机会。”


龙鹰心中大懔，突厥军、薛延陀马贼和热魅人间，肯定有个高效率传递讯息的系统，令他们可清楚掌握各方面的情况。在中土，最快捷的通讯是飞鸽传书，这方法在大漠再行不通，那便该是“快驼传书”，由熟悉环境的人将消息传递，只要在关键地点设立驿站，或驼或马，可形成广被整个天山以南地域的通讯系统。


这解释了为何参师禅的高手团能一直追贴他龙鹰，丹罗度的大军更可直追至山南驿。如此看，他的精兵旅仍陷身于丹罗度精心布置的罗网里。


现在他正身在热魅人的营地里，也清楚柔然人和薛延陀马贼的位置，但对突厥人仍是一无所知。丹罗度离开山南驿后沿天山西行，取的极可能是孔雀河的路线。


另一个疑问在心中涌起。


如果他们采取的路线是越过雀河古道，直线北上，敌人的布置岂非大部分派不上用场？


但他们的计划，的确是沿孔雀河北上，从龟兹和高昌间的古道直抵天山，该山区亦是天山族的势力范围。取得立足的隐秘据点后，他们会兵分两路，一路往弓月城去，大肆捣乱，来个声东击西；另一路则潜往拿达斯要塞之西，等待会师。


丹罗度能如此掌握他们行军的路线，有三个可能性。


一是认为他们真正的军事目标，乃遮弩而非边遨。


二是随荒原舞到来的高手里有突厥人的内鬼，通过特殊的手法，将他们的军情泄露。


第三个可能性，也是龙鹰最害怕的，就是敌人已晓得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拿达斯要塞。与丹罗度多次交手后，他再不敢低估对方的军事才能和智慧。


这些想法电光石火般掠过他脑海，热魅人的领袖在十多人簇拥下，从后面朝他走过来。


龙鹰立叫头痛，假如对方从后施袭，他的“夺帅行动”将变成被围攻，远水难救近火，自己能否脱身，他没有半分把握。


十多人同时止步，立于他背后七、八步处，坐在他后排和左右者同时移开去，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坐着不是，站起来更不是，这些马贼全是疑心重的人。


“不要回过头来！”


另一人喝道：“解下你的佩刀，抛到后面！”


围篝火坐着的二十多人，个个手按兵器，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武的姿态。


龙鹰见对方没有动手，反轻松起来，从容解下弯刀，连鞘朝后方的大贼头抛去，准确无误。他感到身边的人全松一口气，可见他刚才快刀切肉的手法，令他们每个都感到他弯刀可怕的威胁力。


大贼头当仁不让的接个正着。


弯刀出鞘的声音轻响，接着是赞叹声。


大贼头的声音传来道：“柔然的弯月刀果然名不虚传，我贾坎喀特还是首次见到这么薄的刀，如果可再长半尺，就更好了。”


他说的是突厥话，龙鹰无需再半听半猜的去掌握他话里的含意。


龙鹰随口道：“这是最好的长度，过长会容易折断。”


大贼头和从人绕了个弯，来到他对面，龙鹰认出他正是当年在绿色捷道北端偷袭他们的热魅人领袖。其时雷雨交加，他只远远看过贾坎喀特几眼，但他的魔目何等厉害，认出是他，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只像看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本坐在对面的两排人连忙移往后方两边，腾出空位。


贾坎喀特坐在他正对面，手握的弯刀连鞘随意放在前方地面，随他来者却没坐下，立在他背后。


贾坎喀特是个彪形大汉，钩形鼻，留着山羊胡，只论体魄，便有种强者的气势，双目闪闪有神，使人感到他不单有过人的精力，且胆大心细，作风果断。


此时他露出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以像看待宰羔羊般的神情，狞笑道：“没有人敢看不起我贾坎喀特，你们柔然人拒绝与我携手，是对我们的侮辱，你今次来若没有带着皇甫常遇的致歉，我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然后送你的尸体回去。”


龙鹰哑然笑道：“老大你恐怕仍未弄清楚现时的情况，更分不清楚朋友和敌人。老大可知在天山北山南驿的战事，不单参师禅吃了大亏，折损一半的高手，丹罗度亦没法讨好，损兵折将的败走天山之东。现在龙鹰回来了，还给我们截着，后来给他以狡计溜掉。”


贾坎喀特盯着他道：“据我所得的最后消息，龙鹰正朝鹿望野的方向走，此后失去他的踪影。你们于何时何地截着他的？”


龙鹰浑身暗出冷汗，狂吃一惊。


以他的能耐，怎可能被人盯哨而不察，他迷途的地域全是没有人迹、地形复杂的荒漠裸岩区，连横行荒野的恶狼亦没有碰过，除了间中见到在高空盘旋等吃腐肉的鹰群。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试探道：“想不到我们的超级探子也有失手的时候，龙鹰已离开鹿望野，在白鲁族战士的引领下，直扑鬼洞山，我们就是在鬼洞山西北方、雀河古道北面五十里的水井，将他截个正着，却被他利用山区的地形溜掉，现在他该已抵鬼洞山。”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超级探子”指的可以是兀鹰，也可以是指人，目的在套对方的话。


贾坎喀特勃然大怒道：“我要扭断你们每一个柔然人的脖子，这么将他截个正着，等于告诉龙鹰我们有办法掌握他的位置，我操你们的女人。”


龙鹰知很难要这个暴躁的人心平气和地与自己交谈，从而套出对方的秘密和虚实。不动口便只余动手，笑嘻嘻道：“不要以为取去老子的弯月刀，就可对我随意辱骂，你当这么容易扭断我的脖子吗？边遨办不到，丹罗度办不到，默啜办不到，你更办不到。看！”


在贾坎喀特和众贼凶芒剧盛的数十双眼睛注视下，他将右手斜伸半空，袍袖滑下来，晶莹似玉的手在火光掩映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味道。


“锵！”


平放贾坎喀特身前连鞘的弯月刀，活了过来般，弹跳而起，越过两人间近八步的距离，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系着，落入龙鹰手上。


众贼全看呆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贾坎喀特不愧是众贼之首，最先醒觉过来，狂喝道：“杀他！”


龙鹰哈哈笑道：“迟了！”


弯月刀离鞘，刀光打闪，附近数人尚未有机会碰到兵器，已倒在血泊里。


叱喝声此起彼落，坐着的人跳将起来，包括贾坎喀特在内，本立于贾坎喀特后方的随从高手，从他两边扑过来。


“蓬！”


篝火如被人从底托起般，抛往上方六、七丈处，着火的柴枝木炭，暗器似的朝四周的营地洒去，龙鹰早撞入对方的高手群内，左鞘右刀，穿过处的四人溅血倒地，下一刻，他的弯月刀已朝贾坎喀特迎头下劈。


群贼见头子有难，发了疯的朝他扑来。


贾坎喀特狂喝一声，马刀前挑，迎上弯月刀。


“当！”


两刀交击，贾坎喀特虽然勉强挡着，却吃不住刀气、刀劲，闷哼一声，踉跄急退，两个手下不顾自身的从旁闪入两人间，两把马刀照面往龙鹰疾劈。同一时间，五把刀从两侧和后方向龙鹰招呼。


眼看陷身重围里，龙鹰倏地加速，一个旋身，硬撞入拦路的两敌之间，刀随身走，不但震开敌人临身的兵器，还以肩头碰得两人离地飞抛，狂撞在不幸的同伙处，两边立即有六人陪他们变作滚地葫芦，后方和两侧的敌人就差那么一点点，全劈斩在空处。


四周火花激溅，柴炭如火石般从高空洒下来，周围百步之内的营帐全被波及，风高物燥下，纷纷着火冒烟。


较远处的贼子一时哪弄得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刚听到头子大喝“杀他”，火雨已从天降下，全体盲目的朝这个位置抢过来，和平安静的营地顿化为灾场战场，乱成一团。


龙鹰魔种其中一个特性，是善于埋身搏斗，最能将魔种发挥得淋漓尽致，即使对上女帝仍毫不逊色。现在加上利于近身作战的弯月刀，更是如虎添翼，猛兽出柙。


贾坎喀特还以为可喘一口气，岂知护前的两个手下连一刀都接不住，龙鹰森寒的刀气已将他锁紧死锁，背后拥上来的手下反成后退的障碍，别无他法下狂性大发，暴喝一声，马刀化为刀芒，迎上弯月刀。


龙鹰晋入魔变的极态，目无全人，有的只是波动，完全绝对的掌握敌势，包括每一把朝他斩、扫、劈、刺的锋利马刀。


远方传来敌人的惨叫声，连续密集，可知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虎义和桑槐已杀进木燃谷，在营地左冲右突，制造更多的火焰和混乱。


“当！当！当！当！当！”


龙鹰在眨眼的高速里，连续五刀，忽起忽落，劈中贾坎喀特全力封格的刀芒上，每一刀采的均是不同的角度，缓疾无常，完全不予对方掌握刀路的机会。


每当弯月刀劈中对方刃锋，贾坎喀特便躯体猛颤，第二刀已令他口鼻渗血，至第五刀，手上马刀更被锋快如激电的弯月刀硬生生的劈断，大骇下再不顾颜面，猛退移后，撞往两个手下去。


如在正常情况下，身为热魅之首的贾坎喀特实有与龙鹰一拼之力，可是马刀却非他拿手的兵器，其名震漠南的方天戟仍留在帅帐内，也是他武技精华之所在。同样情况发生在大部分热魅贼身上，拿手的兵器均暗藏帐内，只得随身佩备的马刀，变生肘腋下，只好用刀来应战。


龙鹰风车般转动起来，一边紧追大贼头贾坎喀特，另一边像变成有一百对、一千双手的魔神，弯月刀和刀鞘借着转动朝四面八方劈、挑、砍、扫，不浪费半分气力，攻来的马刀纷被命中，且用劲巧妙，以卸为主，不单劈断两把马刀，还令敌人被强大的魔劲带得东歪西倒，既失去续攻的能力，又成为其它攻来者的障碍。故而敌人虽看似如蚁附膻的围拥着他来狂攻猛击，他却是履险如夷，狂咬着贾坎喀特不放。


“砰！”


一个成功插进他和跌退的贾坎喀特之间的高手，刀劈至一半，便给他击中小腹，骨折肉裂，人肉弹般往贾坎喀特掷去。


贾坎喀特仍未从翻腾的血气回复过来，怎堪附着强大气劲的手下后背撞个正着，终失去平衡，喷血后跌，累得另三个手下全与他看齐，成为滚地葫芦。


营地多处起火，过半营地陷入浓烟火屑里，本藏在帐内以避龙鹰一方探子耳目者，全奔将出来，一时间还以为敌人正全面攻打营地。


热魅马贼整个布置本是无懈可击，但针对的是龙鹰一方大举来犯，所有布置，集中在木燃谷的东面，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岂知龙鹰等早看破他们的伪装，故意由熟悉路途的桑槐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木燃谷之西，再由龙鹰假扮柔然人深入敌阵，制造大乱，让战友兄弟趁乱掩杀入谷。


龙鹰更捏着敌人要害，誓要取贼首贾坎喀特之命。


贾坎喀特作战经验丰富，知机的先往后滚，忍受着来自被重创的五脏六腑锥骨的剧痛，只要稍微回气，可往侧滚避开去。


六、七个敌方强手，跃过首领，扑来阻止龙鹰继续追杀仍在沙地翻动的头子。


龙鹰知成功失败，就看此刻。


交战只不过七、八下呼吸的时间，但因招招均损耗真元，刀刀贯注魔气，且须保持迅疾的身法，以他的魔种，亦知捱不了多久。双方实力不成比例，他们胜在突然发难，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如让对方守稳阵脚，将轮到他们大祸临头。


唯一扩大战果的办法，就是斩下贾坎喀特的首级，令对方群龙无首，惹起最大的恐慌，使贼众不战而溃。


弹射！


今回非是往上射去，而是先朝前扑，避过七、八把攻来的刀，然后弯月刀爆起寒芒，趁浓烟弥漫，没人看得清晰的当儿，于离地三尺许处，炮弹投石般往贾坎喀特的位置激射。


三把刀先后劈中龙鹰，但均被他以魔气鼓胀的外袍，凭疾冲之势卸开，只能造成轻微的损伤。


但被他撞著者却没有这种幸运，先被弯月刀狠劈，然后东抛西跌，使拦截的敌人乱上加乱。龙鹰敢保证，在这一角的战场里，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搞清楚情况。


贾坎喀特再喷一口鲜血，往侧滚开去，还勉强藉腰力弹起来。


龙鹰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看谁要断脖子，龙鹰来哩！”


龙鹰之名入耳，贾坎喀特雄躯猛颤，弯月刀如一抹光影般划空而至，刀气笼罩方圆三丈之地，他已是体虚气弱，怎受得住寒如冰雪的刀气，打个寒噤，弯月刀划过他的贼颈。


贾坎喀特的首级飞上半空。

第十一章 多方惑敌


龙鹰斩杀贾坎喀特之时，木燃谷早陷入大恐慌里，整个贼营烟火弥漫，虎义又驱散对方的骆驼，胆小的骆驼东奔西窜，分往东西谷口逃亡，也不知撞倒了多少热魅贼，更令贼子以为敌人是大批来犯。


风过庭等如虎入羊群，队形完整的见人便杀，其中以桑槐最悍狠。正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其奇形兵器双尖矛，尽显白鲁族第一高手的功架，最强悍的贼子亦在他矛尖下走不上三招。


到龙鹰以魔劲逼出声传全谷，已将贾坎喀特斩首的豪言壮语，横行肆虐、杀人无数的热魅族终于崩溃，唯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四散逃亡。


龙鹰一方早有定计，封锁西面谷口，只容空驼穿过，对朝这方向逃来者则杀无赦，令马贼只能由谷东逃离灾场。


龙鹰再斩杀十多人后，退往西谷口，与风过庭会合，改以折叠弓射杀往这边闯的敌人。此时木燃谷已陷进火海，营帐无一幸免的着火焚烧，浓烟席卷全谷，不用动手，贼众全体慌惶逃命。


他们也吃不消火灼烟熏，退到谷口外的旷野，占得有利高处，弯弓搭箭，将从谷口逃出来者无情射杀。


战事延续至天明前半个时辰，方告休止。龙鹰等耗尽真元，疲不能兴，见再没有人逃出来，坐在谷口外一处高地调息运气，充满没法说出来的感觉，那是伴随极度刺激后而来的劳累和对杀人的厌倦，不知是麻木还是兴奋。


战争便是这样子，不但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还要有坚持下去的意志和毅力。


觅难天叹道：“到这刻回想刚才的情况，始知胜得多么险，不过这个险确是值得去冒的。”


龙鹰仰首观天，看得非常入神。


夜空星罗棋布，壮丽迷人。


风过庭道：“我们还是漏了招，如果连驼儿都没法从西谷口逃出去，说不定我们可以诓得边遨来送死。”


龙鹰摇头道：“不论有没有驼儿从这一面逃出去，亦不会有分别，贾坎喀特临死前露了口风，敌人一方有个超级探子，故能一直掌握我们的行踪。看！”


众人循他目光望往夜空。


十多头兀鹰正在谷上盘旋，当然是嗅到焦尸的气味，从附近山野飞来，待烟火稍敛，飞下来大快朵颐。


风过庭最有这方面的经验，一震道：“猎鹰！”


龙鹰道：“在群鹰上尚有几个黑点，我以前也曾留意它们，但因是几头同时出现，属西域荒漠区正常不过的景象，故没有放在心上。”


荒原舞恍然道：“难怪敌人可以这般准确掌握我们北上的路线。”


虎义道：“当日边遨没有到木陵隘北端木寨来，我心中已有不舒服的感觉。”


觅难天道：“真的没想过，竟有人能驱鹰在这般险恶的环境侦察我们。”


桑槐露出思索的神情，道：“如果有人能办得到，就该是一个叫‘鸟妖’的养鹰人，据说他能通鸟言，迷鸟成狂，生性孤僻，但照道理这般的一个人，该不肯为突厥人卖命。”


虎义沉声道：“我也听过他，没有人晓得他的本名，只知他居无定所，到处寻找通灵的猎鹰。”


荒原舞恨得牙痒痒的道：“他肯定在附近，怎都要设法将他挖出来，斩开几块。”


桑槐道：“要杀他并不容易，此人善于潜踪匿迹之术，最令人头痛是有鸟儿保护他，在你接近他前，他已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龙鹰道：“不论如何艰难，都必须先干掉他，否则我们奇袭沙陀碛拿达斯要塞的把戏，将不灵光。”


风过庭道：“幸好我们终于醒觉来自高空的监视，所以只要我们到鹿望野去，敌人将会集中所有力量来攻打我们，因为如让我们抵达孔雀河，高昌、龟兹诸国均不会坐视不理。”


龙鹰摇头道：“如果只是应付边遨的马贼，凭山险守鹿望野是上上之策，但我们必须将丹罗度计算在内。记得他们的投石机和火器吗？丹罗度可将鹿望野化为焦土，当我们没法突围，会变成死守，敌人只要把我们重重包围，在四周设置木寨，挖陷坑，然后轮番以矢石火器日夜狂攻，最后崩溃的肯定是我们。”


众人默然无语，因龙鹰描绘出来的情况，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


风过庭道：“耍几招惑敌、误敌的手法又如何呢？”


龙鹰笑道：“公子真知我心，暂时放过那鸟妖鸟怪，先来个择肥而噬。哈！忽然间，这个鸟妖鸟怪，或会成为我们的最佳拍档。没有他，空有满腹妙计，也无法付诸实行。”


荒原舞笑道：“来到口边的肥肉，该就是边遨，对吗？”


虎义立即双目放光。


觅难天同意道：“我们主力军仍在鬼洞山，而热魅人在与薛延陀马贼会师的一天前突被击溃，恐怕连鸟妖也没法从他的鹰儿问出个所以然来。此为敌人青黄不接之时，现出不该有的破绽和空隙，只要我们掌握得宜，趁边遨刚长途跋涉的从呼儿绿洲北上出沙漠的一刻，人疲驼累之际，予他一个迎头痛击，肯定可重创边遨。”


风过庭道：“以边遨的才智，不会不防我们一手，但我们如能藉天上的鹰目，使边遨以为我们是到鹿望野去，伏击方可望成功。”


龙鹰拍腿道：“正是如此！我们不但要骗边遨，还要骗丹罗度，鹿望野则变成诱饵。薛延陀是疲兵，突厥人则为败军，我们务要予他们再一次沉重的打击，削减阻挠我们北上的力量。在这个区域，天山族的兄弟可以发挥至为关键的作用。”


精兵旅于午时前抵达木燃谷，对谷内惨况无暇理会，取得足够的食水，喂饲近六百匹骆驼和二千多匹战马后，离开成了“天葬场”的木燃谷，“主力部队”在桑槐领路下，朝西北走，目的地是鹿望野。


鹿望野为大沙海五大绿洲之首，比排在次位的呼儿绿洲大上五倍，已属中型草原的规模。所谓的“主力”，指的是全部骆驼和一半战马，由二百个精兵旅的成员负责驱赶，载运着大部分的粮资物料。


此为惑敌的手段，鸟妖的鹰儿懂看却不懂分析，会令鸟妖误以为他们避开木燃谷的热魅人，径自到鹿望野去。而在木燃谷附近的任何调动，鸟妖会以为只是热魅人与边遨会师的正常行动。


剩下的八百多人，一律乘马，每人配备三天的粮水，轻骑上路。由虎义领路，达达则再一次没法分身参与行动，因他必须直赴孔雀河，与他的族人联系，让侦察网重新起作用。


行动开始。


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管轶夫和虎义成为先锋部队，在大队前方三里许处探路领路。


到正午时分，火热临头，太阳默默照射着。在刚动身之际，众人仍是头脑清醒，斗志昂扬，信心十足，好像没有旅程是不可完成，没有沙漠是不能穿越，但当沙漠“正午的恶魔”发挥威力，一种沙漠独有的沮丧情绪便征服了每一个人，像热病般，反反复复的折磨缠扰任何踏足这个单调沉闷地域的人。


走着有点变化的雀河古道已算是写意的旅程，可想象走在蜂窝状沙漠的薛延陀马贼，苦况比他们更是不堪。正是这个想法，支持他们朝预定的地点推进。


龙鹰忽然很怀念桑槐卷的烟，如果可以在这个时候抽上几口，肯定非常享受。


风过庭策马赶到他身旁，道：“如有选择，我绝不会在正午骑马赶路。”


龙鹰心中一动，道：“给公子提醒，边遨和他的手下也是人，是人便敌不过‘正午的恶魔’，那是给太阳直接射在脑壳上，弄得头脑昏沉，戴多厚的帽子都不起作用，故此边遨大有可能像我们以前般来个昼伏夜行，要到明早才切入雀河古道。捱过这段路后，我们找个能挡阳的山丘，在阴影里休息个够，日落后再赶路。”


前面的虎义道：“好主意！”


后面的荒原舞道：“既猜到边遨出沙漠的时间和位置，我们好该悉心伺候。”


觅难天道：“如果能在雀河古道的山道截着他们，只要逼得他们重返沙漠，等于赢了此仗。”


管轶夫道：“没那般容易。”


全队里，最熟悉薛延陀马贼的人正是他，他说出来任何有关马贼的事，都受高度的重视。


管轶夫续道：“他们离开沙漠，除非受地形限制，否则会依循一定的方式，就是由三支先锋队开路，各队间相距达一里，以免被敌人堵着去路。接着是主力军，最后才是运送粮资的队伍。他们还有特大的藤盾，不怕强弓劲矢。”


风过庭淡淡道：“不理他们以何种方式离开沙漠，但总是从沙漠走出来的疲贼，只要我们精心布局，定可将他们杀个人仰驼翻，进一步削弱他们的信心和实力。”


龙鹰断言道：“便这般决定。今仗由管兄负责设计，目标并不是要打一场硬仗，而是避重就轻，首要令他们疲于奔命，使他们溃不成军，再以集中的兵力对散乱慌张的敌人逐一追杀，凭马力在平野胜驼速的优势，能歼灭对方多少人便多少人。”


管轶夫大声领命，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心内的激动和振奋。


太阳移离中天，精兵旅在一处山头的暗影处下马歇息，先伺候马儿吃草料和喝水，又加喂少许盐，才轮到人来休息。


疲累尽去时，已是黄昏时分，众人登马继续行程，两个时辰后抵达目标位置，遂于山区边缘布阵，枕戈待旦。


龙鹰、风过庭、丁伏民、林壮、管轶夫、君怀朴、觅难天一众人等，登上最高的山岗，极目被星空覆罩、朝南延展无限的黄沙。


管轶夫道：“从这里笔直往南走，就是呼儿绿洲，由于边遨以为雀河古道是被热魅人控制在手，所以必采最快捷的路线，赶来与热魅人会合，那就该是迎面直走过来。”


丁伏民道：“如果被边遨遇上热魅人逃出木燃谷的骆驼，会使边遨生出警觉。”


虎义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驼儿逃入沙漠去，双方遇上的机会也很少。且驼儿最怕的地方正是沙漠，只会凭本能逃往有食草和水源的地方，最有可能是鹿望野。”


管轶夫点头同意。


龙鹰欣然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来送死的贼头贼卒。”


虎义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冷然道：“薛延陀人也有今天了。”


龙鹰道：“一切依计而行，是行动的时候哩！”


众人离开山岗，早有一队二百人在等候，囊括了所有高手。


龙鹰踏镫上马，想到的却是雪儿，因着事情的发展路转峰回，使雪儿错过这场战争。


除丁伏民和林壮须留下指挥精兵旅，其它人纷纷翻上马背。


晚夜凉爽的天气，使人神清气朗。以荒漠区的标准来说，今夜算不上寒冷，因没有刮风。本死气沉沉的沙漠，亦因即将来临的战争，变得活泼起来。


在这干旱无雨的区域，很难想象还有冰雪连天的世界。


龙鹰一声令下，管轶夫一马当先，带头进入沙漠。


二百骑踢着沙尘，不住深进，至离山区逾五里后，勒马停下。


众人下马，踏足冰凉的沙子上。


龙鹰再发令，众人各施各法，哄宝贝马儿卧往沙子上。


在草原生长的大部分食草动物，如马、牛、羊等，为应付猛兽袭击，睡觉仍保持站立的姿势，以保证遇上危险时能以最快的速度起动逃生。只有在最安全的情况下，才间有卧着睡的情况。


但战马其中一个训练，是要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蹲卧在地，减少被敌人发现的机会。


一切停当后，众人各自蹲下在自己的战马旁，静候敌人，人和马融入了沙漠的暗黑中。


风过庭来到龙鹰身边，道：“有感觉吗？”


在沙漠，地听术是派不上用场的，因松软的沙粒会将声音吸掉，风向不对时，连驼儿的嘶叫也听不到。


龙鹰道：“半炷香后，敌人的右翼军会在我们前方三里处走过。哈！愿望成真了。等不到人的机会，不会比等到人小。”


风过庭道：“那个叫鸟妖的家伙，终究是我们的大患。”


龙鹰自然的仰首望天，点头同意道：“幸好现在天上没有鹰影。唉！如果你有神鹰同行便好了，只有它才可收拾鸟妖的天上探子。”


风过庭苦笑道：“我怎忍心它离乡别井，还要妻离子散。不过别人或许奈何不了鸟妖，你老兄该比任何人更有办法。”


龙鹰道：“你当他亦是一头鸟，便知他是如何难杀。默啜凭什么说动他呢？或许他是突厥人吧！”


风过庭道：“我问过虎义，他说鸟妖该是高昌人，真不明白他为何肯帮默啜，岂非等于掉转枪头来对付自己的族人吗？”


龙鹰道：“抵天山前，仍不用担心他，总有对付他的方法。来哩！”


一点火光，出现在三里远处。


管轶夫来到龙鹰另一边，道：“这是领路人的火炬。”


在众人默默注视下，敌人驼队在前方不徐不疾的走着。


管轶夫道：“只有三百多人。以对方总兵力五千人计，翼队的人数该不少于五百人，由此可见今次的沙漠行军，边遨损失了大量的兵员。”


风过庭道：“边遨的马贼不是善于沙漠行军吗？”


管轶夫道：“这只是指以前的那群狗贼，现在的贼党，过半是沙漠的新丁，怎捱得住。”


龙鹰道：“送死的来了！主力部队在五里之外。”说时举起右手。


人马同时起立。


龙鹰向管轶夫微笑道：“今次由我领头。”


说时翻上马背。


众人整齐一致的踏镫上马，追着龙鹰，越过沙漠茫茫的黑夜，朝敌人冲刺。

第十二章 福兮祸寄


龙鹰在攻击的时间和角度的拿捏，精准至毫厘不差，横切入敌人的护后部队。其时大部分贼兵仍在驼背上蒙头盖面瑟缩着睡觉，受过训练的骆驼则一头接一头的随在领路驼手的风灯之后，到四个贼兵被龙鹰射下驼背，方如梦初醒，惊觉煞星来临。


正如管轶夫指出的，薛延陀贼兵数目大减，故而这批护后马贼，人数不逾四百人，且做梦也未想过会在沙漠区遇袭。一望无涯的荒漠是最难偷袭伏击的地方，光是等待已非常难捱，对偷袭目标的路线更是无从掌握，但因有管轶夫这个深悉薛延陀马贼行事方式的人，故能先后两次在沙漠以奇兵伏击对手。


整个护后队伍立即陷入恐慌里，一时间弄不清楚敌人从何方攻至，到领路驼手亦中箭惨死，以百计的箭矢漫空洒至，多头可怜的驼儿中箭，慌乱首先在驼群里蔓延，开始乱跃乱窜，不听指挥。


骆驼在沙漠很是得天独厚，但只是指其骑乘负载和不畏严寒的能力，在战场上却远及不上受过精良训练的战马，遇事时乱成一团，只懂亡命逃离险境。


多个贼兵被摔下驼来，一时间几无还手之力。


龙鹰一马当先，于接近时连续射杀对方二十多人后，祭出接天轰，狂喝道：“龙鹰来了！”


龙鹰两字，于薛延陀马贼来说，等同死神，闻之心寒胆丧，竟有小半贼子不敢接战，亡命的往前窜逃。


龙鹰与一众高手战士，如从暗夜冒出来的幽灵骑士，从后挠击，衔着敌方队尾杀上去。


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和一众高手，因能以气御马，速度最快，倏忽间已从队尾杀至队中，轰打剑挥、斧起刀落，斩瓜切菜的干掉数十人。


往四方逃开去者，则由衔尾杀来的精兵旅兄弟招呼。


甫接触下，对方已溃不成军。


薛延陀马贼出名凶悍善战，问题是早被荒漠折磨至筋疲力竭，在呼儿绿洲休养不到三天，又要继续艰苦的沙漠路途，加上大部分是经验浅薄的新手，对手又是名慑大漠的龙鹰，哪经得起严酷如斯的考验。


护后队伍终于溃散，龙鹰等从队尾杀至队头，如浪潮将敌人吞噬。


六十多骑在前方亡命逃窜，吹响竹哨，昏沉的荒漠黑夜充满杀伐之气，弥漫战火。


龙鹰在马背上祭出折叠弓，一边控马疾奔，一边远距杀敌。薛延陀马贼一向手段凶残，现在他以牙还牙，杀一个便是为大漠的和平民族做一分好事，故下手毫不留情。


二百人放过往东、西方逃亡的贼兵，队形完整的追在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等领袖的后方，杀往里许外的粮资队。


龙鹰整个作战策略，正是针对敌人的破绽弱点而设，只要收拾对方的护后队伍，兵力最薄弱的粮资队根本没有还击的力量。换过在前方的是对方有边遨在主持大局的主力部队，闻警报必停止行军，掉过头来布阵迎战，那时将免不了一场苦斗。可是粮资队唯一可做的事，是朝前奔窜，望与主力部队会合，得到保护。


所以时间的掌握成为关系胜败最重要的因素。当边遨收到后方传来的警号，刚好是右翼军抵达山区和荒漠交界处的时刻，惨被埋伏在那里的精兵旅兄弟迎头痛击，且不用埋身血战，凭山险远距劲射，无遮无挡下，人可以盾挡，驼儿也要中招，贼兵根本全无还击之力。


边遨立陷进退两难之境，知被前后夹击，他亦是英明果断的人，立即吹响号角，着另两队先锋切入雀河古道，希冀可从西往东侧击敌人，以解右翼军之厄。自己的千五贼兵则在原地布阵，准备迎击龙鹰。


边遨的反应，尽在龙鹰算中，正中龙鹰之计。


龙鹰最高明处，就是将军事目标定在力所能及之内，不争一日之短长，只在重创对方的士气战志，大幅削弱边遨的实力，逼他知难而退。


边遨是走足霉运，福成祸之源，在得到默啜全力支持下，声势骤盛，如日之中天，力足威胁到回纥的安危，却遇上龙鹰率精兵旅北上，先在库鲁克塔格山之南吃了大亏、损失大批资深精锐，接着又被龙鹰以彼之道，于沙漠偷袭夺去粮资大队，且因不晓得日照井的存在，赶往呼儿绿洲去，直至在这里被龙鹰伏袭，仍未有机会与精兵旅正面交锋，但已接连被重挫。


龙鹰于离边遨的主力军大半里处，追上粮资队，杀得人、驼四散，又在边遨分出五百人来援之际，改往东北方疾走，从敌方主力东面绕往雀河古道，避而不战。


边遨晓得中计时，已痛失军机。


留在山区的近七百个兄弟，分成两组，一组布于前线，拦截贼兵的右翼部队；另一组结盾、矛、箭阵于东北另一制高点，成犄角之势。


当敌方的中锋队和左翼队从雀河古道之西冲杀过来，甫进入射程，立被居高临下的兄弟射个人仰马翻。侥幸闯过者，仍避不开前阵兄弟的箭阵，全无埋身交手的机会。


最厉害是两处山头均设有滚石阵，以百计的大石从坡顶滚下来，将贼兵仅余少许的强攻能力也彻底粉碎。


龙鹰的二百兄弟来了，远射近攻，杀得被迫退回沙漠的右翼贼兵血染黄沙，抱头鼠窜。


龙鹰得势不饶人，冲上雀河古道，追击敌人已溃不成军的中锋和左翼队，走不及者均被一一斩杀。


丁伏民和林壮见状，忙令手下登上马背，从丘峰岗顶杀将下去。


胜负已是清楚分明，龙鹰一方占着压倒性的优势，杀得贼兵狼奔鼠窜，只顾逃命。


边遨见势不妙，下令往西北方撤走。换过正常情况，而非是人疲驼倦的时刻，他必领主力军来援，不是没有一拼之力，现在却是有心无力，士无斗志，只好逃之夭夭。


天明时，贼兵逃个一干二净，遗下遍野尸骸。龙鹰一方伤了百多人，只两人重伤，经抢救后从鬼门关硬拉回来。


连场大战后，仍没有一人死亡，确是塞外战史没有先例的战绩。


管轶夫走上山坡，来到龙鹰旁，略一颔首，表示处决了所有伤重卧地的敌人。


觅难天仰观晴空，道：“鸟妖的探子又来了！”


六、七个黑点，在百丈上的高空，交叉盘飞。


龙鹰不望半眼的道：“我开始有感觉了，还对猎鹰与主子间的联系生出感应。”


君怀朴道：“只要晓得鸟妖的大概位置和方向，我们便可撒出罗网。”


龙鹰道：“该在这里到鹿望野之间某处高地，鸟妖非是一般人，而是能与鸟兽建立密切关系的奇人异士，对付他，一般的手段毫无作用。希望他仍未晓得我们已知道他的存在，警觉性不高，只要有可乘之隙，我即使狂追千里，也要斩下他的首级。”


虎义心满意足的长舒一口气，道：“自被灭族后，我到刚才心里方感到舒服多了。边遨的死期，已是屈指可数。”


又道：“真希望他留在这个区域，继续战斗。”


管轶夫道：“机会不大，马贼终究是马贼，只懂避强击弱，稍遇挫折，立刻撤回藏身处。现在边遨的兵力不到二千人，且成败军，比获默啜支持前的实力远为不如，我敢保证边遨到孔雀河后，立即退避回南方。”


丁伏民的副将谢青庄来了，报告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行。


黠戛斯神巫乐转蓬也来到丘顶，道：“两个伤重兄弟的情况稳定下来，但绝受不起颠簸之苦，只能以担架抬着走路。”


风过庭道：“如今在此辽阔的区域内，该再没有可威胁我们的敌人，唯一可虑的突厥军，不来则矣，来必是沿孔雀河南下，因其兵马众多，必须采水草丰茂处行军，故有迹可寻，只要我们再次与天山族的兄弟建立连系，可清楚掌握丹罗度的行踪。”


龙鹰道：“怀朴有何想法？”


众人均现赞赏神色，因龙鹰知人善用。于贞女绿洲一役，君怀朴提议的战术取得成功，显露出他的军事天分。


只有在龙鹰面前，才会从骄傲转为谦虚的年轻高手君怀朴嫩脸一红，道：“我认为该分出大半人，继续追击马贼，余下的小半人，负责送伤者到鹿望野去。”


虎义和管轶夫立即点头同意，君怀朴道出他们最渴望的事。


风过庭道：“追杀薛延陀败军，不用劳师动众，人疲驼倦下，他们可以走多远？挑三十个人出来已足够，条件是没有负伤的。”


龙鹰决定道：“就是这样子，马儿都累透哩！让它们早点到鹿望野是好事，我们就来个徒步追敌。”


龙鹰领头登上一处高地，忽然停下，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追到他身旁的风过庭讶道：“出了什么问题？”


龙鹰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感到很不舒服。”


荒原舞来到他另一边，神色凝重的道：“是否感应到敌人？”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我感觉到鸟妖。”


觅难天不解道：“你该高兴才对，我从未见过你的脸色变得这般难看。”


其它人陆续赶至，停在他们后方，往四周眺望，远近不见人踪，与先前一路走过来的情况毫无分别。急追近三个时辰后，已是黄昏时分，气温直线下降，大地昏沉。


龙鹰仰首观天，十多头沙鹰，正在高空远近盘旋，彷佛他们已变成美味的腐肉。他心中的不舒服转化为前所未有的寒意，那就像通过木陵隘、穿过库鲁克塔格山到大沙海后，所有努力和取得的辉煌战果，全在此刻输了出去。


他们正陷身重围之内，历史在重演着，便如当日在大沙海东缘处的草原，现在突厥悍兵从三方杀至，只余另一边的荒漠成为唯一的逃路。今次是突厥人从雀河古道东、西两方杀至，还有另一军从北面漫山区攻来。最接近的敌人，已在十里之内。


他低估了鸟妖，更低估了丹罗度。


通过鸟妖，丹罗度一直掌握着他的位置，当精兵旅离开鬼洞山，丹罗度通过鸟妖的传讯方法，发动大军，旋风般来袭，却因猜不着龙鹰会凭数人之力，先一步击溃了热魅人，令他们再起不到拦截的作用，故落后了几个时辰，也让他们有机会伏袭倒霉的边遨。


而不幸中的大幸，是龙鹰先遣走大批驼、马，于狠挫薛延陀马贼后，又令精兵旅立即开赴鹿望野，使他们暂避正迫在眉睫之前的大灾难，否则肯定是全军覆没的凄惨收场。


不过，精兵旅仍未渡过危机，不论敌人能否杀死龙鹰，下一步将是咬着精兵旅追去，在他们没有戒心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龙鹰沉声道：“不论发生任何事，必须紧随在我左右，敌人正从前、后和右方赶来，沙漠更是死亡陷阱。”


众人错愕无语。


龙鹰明白他们的心情，就像从云端直坠往地面，于接连大胜两仗后，忽然发觉须将胜利的果实呕出来。


就在此刻，他心底里现出达达的脸容，还有三个模糊但熟悉的影子。


四个人在隔了数千步外的另一座山丘上现身。


中间是自称为寄尘子的西域魔门高手，提小鸡般拿着被制着的达达，两边是艳女郎无瑕和无弥。


达达垂下头，双脚离地，手足放软，陷入昏迷状态。


寄尘子的笑容仍是那么友善亲切，但落在龙鹰眼里已完全是另一回事，成最奸险卑鄙的表情。唉！自己竟会被这么的一个人骗倒，还在有机会杀他时，任他离开。


两女仍是体态撩人，风情万种，但龙鹰却知她们毒似蛇蝎，杀人不用见血。


荒原舞与达达感情最佳，浑体剧颤，却忍着没说话。


寄尘子哈哈一笑，悠然自若的道：“龙兄你好，想不到山南驿一别后，大家这么快又碰头哩！”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从诸般思绪里脱身出来，晋入魔变之境，头脑冰雪般冷静。


寄尘子这一招既卑鄙又毒辣，令他们因达达不忍远离。


风过庭的手落到彩虹天剑处。


龙鹰低声道：“冷静！”


众人的呼吸沉重起来，虽明知对方在用计，仍有点压抑不下心中的悲愤。达达就像他们调皮的小弟弟，人人爱护。


龙鹰沉声道：“鸟妖！”


寄尘子现出个故作惊讶的表情，道：“还是低估了小朴，我本还以为你吐出最后的一口气时，仍不晓得是谁杀你。”


又朝达达看一眼，叹道：“像这样的天山族小子，已给我宰掉十多个，他们乖些儿，可以死快点；不乖的，会死得很辛苦。不过小朴你确是了得，我本以为你逃不过山南驿之劫，竟反给你击退突厥人。”


后方沿雀河古道来的敌军，逼近至五里许处，形势愈趋危急，偏是他们因达达被牵制在这里。


觅难天在他身旁道：“试试如何！就算抢不到人也可干掉他们。”


觅难天的提议对他有很大的诱惑力，只恨明知是陷阱，意气用事会使所有人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数千骑蹄起蹄落的声音，从雀河古道之东传来，微仅可闻。


鸟妖寄尘子哈哈笑道：“不用心烦，念在大家一场朋友，这个小子送给你们好了，以后大家见面时，还可以坐下来喝酒谈心。哈！”


也不见他如何发力，达达重达百斤的躯体，羽毛似的飘上半空，被制的穴道同时解开。


达达回复神智，骤然见到对面山头的龙鹰等人，他仍是少年心性，自然的狂叫道：“鹰爷救我！”


鸟妖朝他背心一拳隔空击去。


人人看得睚眦欲裂，却是无从援手。

第十三章 突围之战


鸟妖的狠毒厉害、智计武功，任何一方面都远在他们估计之上。龙鹰一向以来的凭藉，是别人没法摸清他的底子，可是鸟妖至少掌握到他一个大概。他极可能是第一个从以往的诸般事实，例如龟兹城外之战，山南驿于毫无头绪里寻回被窃的天马诸如此类，经推敲深思后，晓得龙鹰是个有超人灵觉的异人。


因为鸟妖本身亦是个灵异之士。


自从精兵旅穿过木陵隘，进入库鲁克塔格山南面大沙海的范围，鸟妖一直在旁暗暗窥伺着他，正因龙鹰一方被掌握了行藏，故丹罗度能精心布局，将他们逼进蜂窝状沙漠的绝地，幸好绝处逢生，藉日照井反夺回主动权。接着龙鹰又施奇招，与雪儿单人匹马的先闯敌营，幸而当时鸟妖以为龙鹰等绝无幸免，早一步北上去执行默啜对付胜渡的任务，否则龙鹰不可能那般顺风顺水，引爆凌厉火器，接触到乌素，又重创以参师禅为首的高手团，与符太结盟，鬼使神差的抵达山南驿。


在山南驿，鸟妖诈作全面撤走，又诓得龙鹰相信他的话，事实上却早差人去知会追至的丹罗度，着丹罗度立即围攻山南驿，因鸟妖看穿龙鹰是重情义的人，为了山南驿的无辜者和老朋友胜渡，必死守山南驿。可是事与愿违，围驿的突厥兵团落得损兵折将、败走山南驿的收场。


从龙鹰离开山南驿南返的一刻，鸟妖通过役鸟的异术，一直远距追蹑着他，寻找他的破锭弱点。


丹罗度沿天山之北西行，正是要安龙鹰之心，使龙鹰误以为突厥军在一段时间内再难威胁他。事实上，丹罗度凭着鸟妖的通讯手段，默默调动各方人马，务求将龙鹰和精兵旅一网打尽。怎知从不会迷途的龙鹰，竟阴沟里翻船，误打误撞的到了鹿望野去，遇上桑槐这个深悉大沙海的有力帮手，且逼退难缠至极的柔然战士，又凭数人之力，斗智不斗力下大破热魅人，成功与精兵旅会师后，再击溃边遨，诸般情况，均出乎鸟妖和丹罗度意料之外。


一直隐而不露的鸟妖，不得不亲自出马，配合丹罗度分三路而来的突厥悍兵，还觑准龙鹰的破绽弱点，先粉碎龙鹰以天山族人组成的情报网，更出手拿下达达。在塞外，只鸟妖一人有此能力。


不过鸟妖不晓得的是，龙鹰早已从无瑕和无弥两女，掌握到他是留在西域的魔门顶尖级高手，智计武功均属小可汗、杨清仁、香霸和洞玄子之流那个级数。


以前不明白为何身为高昌人的鸟妖，竟会助纣为虐，现在则一清二楚。默啜也许仍请不动他，但小可汗台勒虚云，却可指使他全力对付龙鹰，除去龙鹰这个大患。


如有选择，鸟妖绝不肯现形。


但合围尚未完成，故他必须以达达来牵制他们，令龙鹰三十人组成的追击团没法剧然骤离，致痛失逃走的良机。鸟妖不单大致看穿龙鹰的本领，更看穿他的人。


鸟妖的如意算盘乃惹得龙鹰不顾一切的来抢人，抢不到人也要杀了他为达达报仇，哪知龙鹰受激下，晋上魔种的境态，再不含平时“人的情绪”，且要断然逃亡。


正因鸟妖察觉到龙鹰的意图，故采最后的手段，在龙鹰等眼睁睁下，处决达达，目的当然是要令龙鹰方悲愤交集下，失去理智，漠视自身安危，不顾一切去寻鸟妖算账，如此将正中他下怀。


就是在这个情况下，龙鹰在达达惨死的一刻，扯着欲冲过去拼命的荒原舞，展开突围逃亡九死一生的旅程。


如果这是平原或沙漠之地，任他们能以一挡百，也必死无疑。换了领路逃亡的不是龙鹰，他们能逃出生天的机会亦是微乎其微。


丹罗度今次的行动，完全是冲着龙鹰而来，乃针对性的布局。分从雀河古道东面和西面杀至的敌人，各在五千人间，如在古道遭遇交锋，连龙鹰这个“魔门邪帝”也难以幸免。


沙漠区表面看似是唯一生路，可是在鸟妖广被数百里的侦察网下，他们根本无所遁形，只余待宰的份儿，就看是敌人收拾他们，还是假荒漠之手。


这也是最不智的行为，因等于与精兵旅断成两截，即使他们能抵达呼儿绿洲，精兵旅和白鲁族肯定会被杀至一个不剩。而在缺粮缺水下，是没可能逃至呼儿绿洲的。


他们唯一的生路，是杀出重围后去与精兵旅会合，而丹罗度正因看穿此点，故所有手段均是针对此而布置。


在龙鹰的灵觉网上，敌方总兵力达三万之众，一万人分左、右沿古道推进，二万人在北面的山区和半荒漠地带分三重布防和进攻。


最接近的一重三千军，是步兵师，穿轻甲，持盾提刀，已推进至离他们里半的距离，漫山区的奔杀过来。


第二重五千兵，过半是骑兵，集中在两边，其它人依山势布防，控制了大部分制高点。


最外一重一万二千人，是全骑兵部队，不规则地分成六组，布于山区外的砾石荒原地，截断了离开山区的逃路，如罗网无异，一投进去，敌人只要将网收窄，他们只有力战而死，就看死前能杀多少人。


一旦朝任何一个方向逃亡，后路会被绝对地截断，只余朝前闯之局。稍有停留，待左、右两支骑兵合拢上来，十个龙鹰也没有半个可突围而去。


受达达被奸人所害的激发，三十人已立下拼死之心，决意与敌周旋到底。


对龙鹰一方来说，并非全无有利因素，首先是复杂的地势，利逃而不利困，落在龙鹰这得天独厚的人手上，更是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其次便是他们人数虽少却个个是一流高手，还有强如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虎义、君怀朴和管轶夫者，只要给他们利用地势，找到对方弱点，杀出重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问题在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上正朝鹿望野去的精兵旅，使他们难以只顾逃生，因而逃走的路线尽在丹罗度的掌握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夜色降临，荒山区再不像昨晚般友善，刮起大风，乌云蔽天，星月无光，敌人必须借助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火炬，变得敌明我暗。


龙鹰边走边心中庆幸，如非杀伤了敌方大批高手，在这等时刻，只以参师禅为首的百人高手团，便有致他们于死地的实力。


此时他完全将达达的横死和对鸟妖的仇恨抛到一旁，领众人沿着一道曲折往西北的山脉逃走。


举目所见的远近山头，火光熊熊，吆叱喊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乍看还以为陷身重围里，只龙鹰晓得只有离开此山脉时，方有遇上敌人的可能，更清楚较远的敌人，包括鸟妖在内，于这样兵荒马乱的环境，是没法掌握他们逃亡路线的。


破风声从左而来，进入龙鹰耳鼓，沿斜坡追至。


龙鹰停下来，着众人蹲在离丘顶三丈许处的斜坡，沉声道：“是参师禅的高手团，达四十多人，被老参掌握到我们的位置哩！老参由我对付，配合我发动的时机，一击之后不论赢输，都必须随我离开，公子和难天负责断后，首先来个箭射，见到人才射便迟了，时间该在我射第三枝箭时。”


又以手比划出箭矢覆盖的位置，道：“什么都不用理会，贴斜坡望丘顶射上去便成。”


说时祭出折叠弓，拔箭搭在弓弦处，众人纷纷弯弓搭箭。


龙鹰身上只有折叠弓、箭、弯月刀，飞天神遁和两枝护臂、接天轰由兄弟送往鹿望野去。今次幸好众人没有骑马，否则马儿肯定逃不掉。


喊杀声起，这般稍一停留，大批敌人从丘脚朝他们杀上来，离他们只二千多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龙鹰闭上眼睛，全心凝想。


翻丘过来的高手团化为一个个的波动，从另一边冲坡而上的敌兵是潮浪式的波动，整个战场的波动，呈现在他的感应网上。


际此一刻，他明白目前虽落在绝对的下风，但只要他今次能逃出去，便有杀鸟妖为达达讨回血债的机会，因为鸟妖虽是他平生所遇最厉害的敌手之一，但不论在哪方面，鸟妖均已到达他能耐的极限，而魔种仍是无有止境的。


只要他能逃得出去。


“嗖！嗖！嗖！”


三枝箭接连朝丘顶射去，每枝箭均采不同角度。


众人各施各法，凭高手的锐觉去感应敌人，几不分先后的发射。


三个敌人先后脚抵达丘顶，一时受从坡脚处杀上来的己方战士的火炬映照眼帘，更想不到龙鹰等蹲伏在下方暗黑里，尚未有搜索龙鹰等人的机会，龙鹰三箭贯喉而入。


龙鹰含恨出手，毫不留情。


接着十多人赶至丘顶，见三人应箭往后抛跌，知道不妙时，二十九枝劲箭照身射至。


非是人人都有接近龙鹰的箭术，且有点盲目发射，十五枝箭射空，七枝被敌闪过或拨开，但仍有五枝命中敌人，风过庭和觅难天的两箭令中箭者当场惨死，另三枝虽未致命，但已重创敌人。


首接战，已一举杀掉敌方五个高手，重创另三人。


龙鹰专拣山势高难处走，正是为制造这么一个机会，如不先重创高手团，他们将全无突围的可能。


他射出最后一箭。


“当！”


朝下扑来的参师禅怎想到龙鹰如此毫厘不差的用劲箭款待他，他临危不乱，飞轮前削，将箭硬撞弹开。


轮、箭接触的刹那，参师禅心叫糟糕，此箭贯注着狂猛沉雄的力道，虽被他挡个正着，却因正处于凌空的当儿，没法借力，虽千万个不情愿，仍吃不住力道，给送回丘顶另一边去。


龙鹰最顾忌的三个人分别为参师禅、戈征和拔贺野，当然，现在要加上个鸟妖。不过像鸟妖般的凶人妖邪，不会身先士卒，只会捡便宜，否则便该在山南驿动手，但参师禅等能否杀死龙鹰，关系到他们将来在默啜前的荣辱和地位，故人人全力以赴。


龙鹰另一个得手的原因，是参师禅仍未从山南驿之战的内伤复元过来，龙鹰的魔气伤及他内脏，而参师禅现在仍能像个没事人般出手，显然练有能压抑伤势的奇功。


敌方三大高手里的另一高手戈征，今次未见随行，此人在攻打山南驿时被龙鹰射中一箭，伤势较参师禅严重。


以巧计“送走”参师禅后，敌方最强的人剩下拔贺野，他才是龙鹰的真正目标。


右边下方攻上来的敌人离他们已不到五百步，而丘顶的高手三十多人，没有选择下，齐往下扑来，可是队形散乱，锐气被挫，再无复先前越顶攻过来的气势。


弹射。


龙鹰贴着斜坡朝拔贺野射去，弯月刀贴身藏着。


其它人均知是生是死，就看能否以迅雷闪电的速度，一下子将高手团打击至七零八落，没法缠死他们。谁敢迟疑？齐随龙鹰朝上迎去。


风过庭虽没弹射之技，但其身法速度绝差不了龙鹰多少，紧追在龙鹰之后，飙闪而上。


接着是荒原舞、觅难天、虎义等高手，人人满腔屈辱愤慨，如出柙猛虎，择肥而噬。


拔贺野最先掌握到形势，明知只要硬挡龙鹰三下呼吸的光景，待从斜坡奔上来的己方战士杀至，对方是有死无生之局。可是他早给龙鹰打怕了，参师禅给送往丘顶之后，虽然左右均有人随他扑下去，但在给龙鹰的魔气死锁下，怎都不愿冒首当其冲之险，一旦陷身对方阵内，遭殃的肯定是自己，猛一运气，从上空钉子般落下去。


左右两人欠缺他的身手和判断力，仍继续下扑，一刀一矛，朝龙鹰招呼。蓦地刀光闪闪，寒气凛凛，龙鹰在两人间穿过，以鼓胀的外袍化去对方的一刀一矛，弯月刀左挥右划，割断两人咽喉，一息未歇的朝拔贺野射去。


弯月刀速度之快，在暗黑里哪看得清楚，拔贺野在连龙鹰凭什么兵器杀人也未弄清楚的当儿，龙鹰已化为漫空寒芒，迎头击来。


拔贺野名震沙陀族的双戟看来长度相等，实则右手戟长四尺三寸，左戟比右戟长多两寸，以他独特的戟法施展，其不等的长度能生妙用，一般高手怎会注意到此等轻微的差别。


不幸是他遇上的是龙鹰，不但掌握到两寸的差异，还可反过来利用他双戟长度上的差别，抢得主动。


比起龙鹰弯月刀的“轻快”，双戟立变“重缓”。


拔贺野此时只能凭数十年苦修和实战得来的成果，纯依感觉朝龙鹰锋芒最锐处强攻过去。


龙鹰忽一矮身，由于他的位置在拔贺野下方斜坡，不但令拔贺野双戟击空，弯月刀还改攻往他下盘露出的空门。


拔贺野骇然后撤，心中叫糟时，龙鹰的弯月刀已以惊人的高速，切入往下截来的两戟中间，左挥右削，于弹指的光景，两戟分别被重劈三记，每一刀均贯满强大的魔劲，在龙鹰全力施为下，拔贺野虽然天生神力，底子又厚，哪吃得住龙鹰能渗破任何气脉的魔气，双戟分往两边荡开，空门暴露。


龙鹰此时双足着地，借力再展弹射，连人带刀直朝拔贺野撞去。


拔贺野值此生死立判的一刻，显示出沙陀第一高手的功架，抛掉双戟，后撤，收回左右手，一手撮指成刀，迎向弯月刀，另一手握拳击出。


岂知龙鹰亦收回弯月刀，两手收拢穿入对方两手间，再往左、右扩展，震得拔贺野的手刀和铁拳均无用武之地，被龙鹰硬格荡开。


“砰！”


劲气交锋。


拔贺野往侧稍移，矮身凭右肩硬挡龙鹰蓄势的肘撞，以肩对肘。


拔贺野惨嚎一声，喷血抛飞，虽能保住一命，但肯定在一段长时间内，再没法逞雄于战场上。


龙鹰刀光再起，往横杀去。


拔贺野受重创的同时，风过庭等杀至，彼消此长下，敌方高手纷纷倒地，溃不成军。


龙鹰一声呼啸，领先逸逃。

第十四章 逃出生天


龙鹰领众人来到崖缘，全体坐下。下方三丈许处是嵌满乱岩的沙岩地，朝前延伸半里，接着是平缓的丘陵，山区至此已尽，北面是一望无际的砾石地。


丘陵地宽达三里，处处插着火炬，十多组骑兵，分布各扼要的丘顶，将往北之路完全封锁，在此之外黑沉沉一片，龙鹰感应不到敌人。


龙鹰凭其魔种灵觉，藉山区的形势，以种种手段惑敌误敌，令对方徒步追来的战士疲于奔命，折损数百人。但在连场血战下，他们从三十人减至二十二人。


达达是他们首个阵亡的兄弟，现在阵亡的数目增至九人。


此时人人负伤，浑身浴血，真元损耗极巨，除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虎义、君怀朴、管轶夫七人尚有一战之力外，其它人均是强弩之末。最大的问题是因多处伤势，致失血情况严重，那不是可经调息运气能回复过来的。


他们是暂时摆脱了敌人的纠缠，使敌人一时掌握不到他们逃遁的位置，但如此情况绝难持久，因为龙鹰已感到像冤魂不散的参师禅，正在半里外的片岩区，朝他们身处的方向捜索过来。


其中两个兄弟，正是命丧于他的“夺帅飞轮”之下。全赖风过庭和觅难天舍命将他逼退，龙鹰又射光余下的箭，才争得眼前呼几口气的空间。


他们已突破三重围困的两重，只剩下前方最后一重的骑兵阵，亦是连龙鹰也感气馁的最后难关，因再无山险可恃，没遮没掩，一旦显露身形，敌骑轮番冲击下，他们绝无幸免。


即使能抵达丘陵北的砾石地，只要对方骑兵从后追杀，以龙鹰之能，恐也逃不出三十里之地。


众人似已看到自己的收场和结局，嗅到死亡的气味。


觅难天沉声道：“十八组，每队五百人，总兵力达九千之众。”


风过庭道：“唯一有利我们的，是风势愈刮愈大，不住有火把被吹熄，如果我们能取得顺风之势，可大幅削弱敌人战力。”


君怀朴道：“我们必须夺马，否则纵能破围，最终仍是逃不了。”


管轶夫道：“能杀到这里来，我管轶夫虽死无憾。”


龙鹰吁出一口气，他身上共有七处创伤，幸好无一伤及筋骨，经这一轮调息，魔种几完全回复过来，脑袋空灵通透，整个战场的远近波动全在他掌握里。


淡淡道：“敌人有个弱点，就是杀光了所有人都没有用，如给我溜掉，将没法向默啜交代，不但无功，且是有过，军上魁信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点头同意，生出希望。


龙鹰道：“后方的敌人已停止进逼，转而重整阵脚，收窄包围网，并重新控制所有制高点，教我们再不能像刚才般来去自如。”


风过庭道：“敌人比我们更需要休息。”


觅难天点头道：“为了包围拦截我们，这几天突厥人肯定昼夜赶个不停，特别是最后一段路，更全速奔驰，刚才又被我们引得兜兜转转，攀高跃低，还要防备冷箭，情况绝好不了我们多少。”


又目注丘陵地带的敌骑，道：“最后一重的骑兵队，虽未曾与我们交锋，但吹足整个时辰寒风，人捱得住马儿也受不了，所以敌人非是如表面看般强大。”


荒原舞道：“如此对峙下去，于谁有利呢？”


龙鹰指着右后侧半里外一处特高的岩岗，道：“丹罗度就在那里，通过灯号和号角，指挥全军的进退。他所处的位置已透露玄机，就是认为我们会知难而退，但求保命，放弃闯过骑兵阵，改由山区见缝插针的遁逃，此正为丹罗度的弱点，就是怕我逃出生天，一切均依此调军布局。”


风过庭不悦道：“你想独闯山区，引开敌人吗？但我看这边的封锁绝不会松懈下来。要死吗？大家死在一块儿好了。”


龙鹰露出冷酷且带着深刻仇恨的神情，这是风过庭从未从他处见过的。冷然道：“事实上，我们已捱过最险恶的时刻，所以大家都不用死。鸟妖正和丹罗度在一起，他最希望是天明的来临，那时我们将无可遁形，但我怎会如他所愿。”


他的话透露出强烈的信心，虽然没人明白他还有什么法宝，但自然而然地信心因他而回来了，功力较次者沉重急促的呼吸亦变得轻缓，显示斗志增强。


龙鹰续道：“我们不单夺马，且须夺箭，在砾石荒原，谁的箭射得更远更准，便是能称霸的王者。”


风过庭叹道：“问题是如何闯过这个骑兵阵，十八个由五百人组成的骑队，只一队已足可收拾我们。”


龙鹰道：“我尚未有机会向你们提及一个人，此人叫符太，他一直追踪着参师禅，还故意引爆了突厥人的一箱厉害火器，向我们示警。后来他在天山等待我，提出合作的条件。山南驿之战后，他追踪丹罗度败走的部队，意图行刺敌方的高手。”


虎义道：“塞外竟有如此人物，视突厥人如无物似的。”


龙鹰道：“我一直有点不愿提起他，你见到他会明白我为何会这样子。此人出身邪教，浑身妖气，行事纯凭一己好恶，但的确有超凡的本领，只在参师禅之上而不在其下。我为何忽然提起他呢？因为他直跟到这里来，正藏在其中一个骑队之后，等的是我的闯关讯号。”


众人精神大振，均有绝处逢生的动人感觉。只看此人懂得埋伏在最关键的位置，便推测出此人才智高绝。如果他确如龙鹰所言，是个至少与“夺帅”参师禅相埒的高手，忽然在敌后发难，肯定人疲马乏的敌骑受不了。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突围的缺口。


龙鹰道：“此人绝对是狠辣无情，由于曾和我并肩作战，熟悉我的风格能耐，会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们现在最重要是争取回气的机会，于天明前半个时辰全力突围。”


虎义道：“砾石地至少须走半天，方可到达另一边的山区。”


龙鹰道：“希望我没有猜错他，符太天性自私邪恶，没点把握绝不肯陪我们送死，故此他肯现身战场外埋伏等待，必有能与我们一起活着横渡砾石区的后着。”


荒原舞大惑不解的道：“可以有何后着呢？”


龙鹰道：“当然是我们的兄弟。试想像一下，符太如厉鬼般追蹑着突厥人，本意是杀人放火，忽然见到三万突厥大军会师集结，且分三路南下，最蠢的人也晓得是来对付我们，何况是既奸又狡的符太。没有了我，便没有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大吃一惊下，放弃杀人，赶在突厥人前头来警告我。他是聪明人，跟踪的当然是中路军，你道他最先遇上的是谁呢？”


觅难天道：“该先遇上由桑槐带领的驼马队。晓得我们在哪里后，再碰到往鹿望野去的兄弟。”


风过庭道：“那就有救了！”


丁伏民和林壮均长于战略兵法，弄清楚情况后，又熟知龙鹰的心意和行事方式，会做出最妥善的接应和安排。


敌方人数虽众，但他们是最精锐的奇兵，兼之人、马均处于有足够休息的状态，此长彼消，占尽优势。虽未够实力与敌人正面硬撼，但我集中而敌分散，又可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接应他们是绰有裕如。


众人目光投往砾石原，心情与初抵此处时已有天渊之别。


风过庭问道：“有感应吗？”


龙鹰答道：“一点点！模模糊糊的，因他们潜伏不动，故不明显。”


觅难天道：“符太理该不是单独一人。”


龙鹰道：“我只感应到他，因他的妖心与别不同。谁人带有烟花火箭？”


荒原舞从背囊掏出两枝烟花火箭，送入龙鹰之手。


龙鹰道：“我和公子负责领路开路，难天殿后，原舞、虎兄、君兄、管兄护两侧，其它兄弟不用杀敌，只须保命。有空马就骑上去，明白吗？”


又道：“我们走直线，与敌人斗快。幸好不是由丹罗度亲自指挥这些骑队，否则说不定能看破我们尚有后着，做出非一般性的拦截。”


虎义问道：“一般的拦截，是怎么样的拦截？”


君怀朴道：“就是中军不动，以两翼的骑队冲击拦截。”


风过庭计算距离，俯视下方乱石分布的地势，道：“离开乱石丛，还要走三至四千步方可抵达丘陵地带，敌方的翼军有足够的时间拦截我们。只有到达丘陵区，符太方能起作用。”


龙鹰道：“所以成败系乎我能否制造混乱。烟花火箭投往的方向，就是符太的位置，也是我们的突围点。不论情况如何变化，不用理会我，由公子带领大家以最快速度抵达突围点，我自会来与你们会合。”


荒原舞担心道：“有把握吗？”


龙鹰伸个懒腰，道：“是十足的把握，事实上老天爷仍非常照顾我们，换过任何一种情况，我们都是全军覆灭的命运，只有如眼前般，我们方有周旋下去的本钱，且有机会为达达一众兄弟讨回血债。”


又自言自语道：“符太极可能是我的吉星，世事确离奇古怪。”


风过庭道：“你的状态如何？”


龙鹰道：“正处于巅峰之态。”


众皆大喜。


没有人，不论如何人多势众，可击杀处于巅峰状态的龙鹰，过往的每一场战役，反复说明此点。


觅难天提醒道：“是时候哩！”


龙鹰不由记起胖公公向女帝说的同一句话，想不到在此地此刻，又听到了。


龙鹰打出准备的手势，人人从坐地的姿势改为半蹲。


后方再没有传来人马调动的声音，显然完成了包围，断去他们后路。如果不是有援兵的可能性，等待是利敌不利己，变为对方以逸待劳，只是射箭，已教他们穷于应付。


突厥人的骑射名震天下，在平缓之地最能发挥，所以丹罗度认为他们会知难而退，掉头闯山区，一切布置调遣都是针对此况，故而参师禅等高手留在后方。


龙鹰道：“你们只须防范右面来的攻击，左方全交给我。”


荒原舞叹道：“我不敢怀疑你的本领，但有可能吗？”


龙鹰道：“只要敌队有先来后至之分，便有可能了。准备！这条是没有回头路走的艰苦旅程。希望符太不是只得一个人吧！”


众人蓄势以待。


龙鹰低喝一声“去”，领先跃下岩崖。


号角声立即响起，丹罗度所处的山头火把挥舞。


敌人已掌握到他们大概的位置，全神监察，故能做出迅捷的反应。但不论对方目力如何厉害，在离开崖下的乱石范围前，他们仍受黑暗保护，敌人只能耐心等候他们走出乱石丛的一刻，还要弄清楚他们闯关的方向。


其它人纷纷随龙鹰跃离崖缘，落往下方乱石丛间。


龙鹰着地后脚步不停，直抵边缘处一堆乱石之后。


龙鹰点燃火箭，抖手掷出。


两枝火箭，分采不同的方向，只第一枝是真正的方向。


火箭溅射红色的光雨，划破漆黑的夜空，升往离地逾十丈的高空，再往丘陵地带弯过去，横过数百丈的距离。


“砰！砰！”


火箭分在两队骑兵顶上爆开光花，洒下一阵光雨，灿烂好看。


此为一石二鸟之计。


既可让风过庭一众兄弟明白突围点，又让符太明白他们已晓得他所在处。另一枝火箭，当然是用来惑敌。


丹罗度见到龙鹰发射似含深意的两枝火箭，将会疑神疑鬼，龙鹰也要代他头痛。任何错误的调动，会带来不测的后果。


龙鹰此计，正是要增添敌人的困扰。


觅难天道：“后方的人推进哩！”


龙鹰道：“了不起！但不论如何了得，最后仍斗不过站在我们一方的老天爷。兄弟们！离开的时候到了。”


长啸一声，领头冲出去。


众人知逃生有望，又知龙鹰回勇，战志大盛，气势如虹的紧追在他身后。


一动无有不动。


战号四起。


前方两翼一如龙鹰所料，各派出两队五百人组成的骑兵，分从两边直线奔来，蹄声轰隆，盖过了荒原的风声，声势浩壮。


由于位置关系，两队有先有后，相距达二百丈。


龙鹰稍改变方向，变成笔直朝左方阵端数过来的第五队掠去，以致与左方来的骑队交锋时，右方的两个骑队尚未到达。


就是这个微妙的改变，减去了一半的威胁。


火炬光从左方逼近，领先截击的敌骑从前方斜切而来，如依双方速度，刚好能截着他们，那势是他们完蛋的一刻。


陷入缠战里，敌人将全面发动，将他们重重包围，直至杀死他们每一个人。


成败的关键全系于能否避过拦截，直抵丘陵地带，让符太有力可施。


他们全速奔驰，愈跑愈快。


敌人亦快马加鞭，几下呼吸间，离他们已不到二千步，人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一俟进入射程，劲箭将如雨般洒至。


右方两个拦截骑队，最接近的仍在五千步之外。


形势紧张至极点。


丘陵地带按兵不动的骑兵，全体尖啸怪叫，为己方呐喊打气。


龙鹰倏地加速，离开队伍，迎往由左前侧斜斜切过来的五百敌骑，双方像两道电火般不住接近。


心中却想起神都东宫内的马球场上，李氏和武氏联队对羽林军那场马球赛。


目下却是场战争的比赛，输的赔出性命。


箭矢漫空射来。

第十五章 连消带打


龙鹰贴地箭矢般朝奔驰而至的敌骑投去，敌矢全部落空。在对方未能射出第二轮箭前，除跑在前头的七、八个战士外，其它人纵能及时发射，亦找不到目标。


他发动处位于火光映照的范围外，当施展贴地弹射，他就像与黑暗融为一体，近者只依稀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远看过来，龙鹰就像消失了。


下一刹那他已穿入两骑间去，弹射的角度准确微妙至极点，乃向上轻微斜上，到与敌人“相逢”之际，刚平马背的高度，只见弯月刀化为芒影，往两边挥闪，同时两脚左右疾踢，所过处的七、八骑，不但人要溅血坠马，战马亦往两侧倾跌，重重撞在另一骑上，生出骨牌效应。


一时间，前五排人马同时以龙鹰为中心往外倾跌。


要知这个五百人的骑队，全是能征惯战的突厥战士，队形整齐，正处于全速奔驰的当儿，即使遇上强如龙鹰者，亦能凭如狂潮暴浪的冲奔之势，将他完全淹没。但此优势反被龙鹰巧妙运用，霎时间，后面收不住势子的快骑，全撞往坠地或正坠跌的己方人和马处，重重撞作一团，其混乱的情况，非是笔墨可以形容，有点像潮浪遇上障碍，忽然反方向回溅。


气势如虹的部队，硬生生给龙鹰截着，勒马的勒马，勒不住者人、马同时变作滚地葫芦，近百骑东歪西倒，在沙石地面挣扎纠缠。


就趁敌人的延误，风过庭一众已在没有威胁下前冲十多丈，离北面拦在前面的骑队不到千步之遥。


后至的骑队改变方向，改从左后侧朝风过庭等追过去。


龙鹰从乱成一片的敌方先头部队脱身而出，背挂顺手牵羊而来的三筒箭，倏忽间掠过四、五百步的距离，来到风过庭等人的西面四丈许处，施当日阻截柔然战士的故技，边走边绊马索般往后方和左方，掷出贴地旋转如风车的箭矢，令对方的盾牌在完全不起作用下，战马纷被绊跌。


后方从混乱中追来的十多骑首先中招，名副其实的人仰马翻，接着是狂驰而来的另一个五百人队伍，前排战马全体失蹄，如最先赶至的部队般骑撞骑、人碰人的跌作一团，人呼马嘶，火炬坠地，没人弄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已溃不成阵，不但没法构成予对方任何威胁，还自身难保，坠地者在马蹄践踏下，惨叫连天。


龙鹰并不闲着，凭一口魔气赶上风过庭，祭出折叠弓，拔箭朝横布前方的敌阵连珠发射，难得是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箭矢望空弯去，八百步外的敌骑纷纷中箭，马儿受惊下跳蹄嘶鸣。


另一边冲来的两个骑队，最接近的仍在二千步外。


号角声传来，指示己方人马变阵应付，但已失去时机。


前方横布如堵的骑阵，队尾忽然乱起来，人仰马翻，显示有敌从后突袭。


龙鹰等求神拜佛，就是等待此刻的发生，见状大喜，登时士气更盛，视八百步的距离如数尺之地，全速奔驰。


一人从敌阵里冒起，迅如轻烟，从马背到马背，过处寒芒闪动，马背的战士全变成和稀泥似的，被他斩瓜切菜的劈下马来。


远近敌队全体动员，朝被前后夹击的己方部队疾驰来援，但已迟了一步。


龙鹰领先杀入敌阵，杀人夺马，众人纷纷效尤，呼吸间从“步兵”变成“骑兵”，深进敌阵。


各人含恨出手，敌人则在前后夹击下溃不成阵，败势已成，给他们势如破竹的杀过去。


敌后亦有一队十多人骑马杀过来，一马当先者赫然是曾与龙鹰并肩作战的高手博真，手上长枪左挑右扫，挡者披靡，开怀大笑道：“龙兄想撇下我吗？没那般容易。”


龙鹰已接近油尽灯枯，没气力回应他。


两方人马会合时，四周的敌人不但没有威胁的能力，还往两边逃命。


随在博真之后是没有参与追击行动的高手团余下兄弟，还有桑槐，与龙鹰会合后掉转马头，朝北驰去。


享尽“杀敌”之乐的符太，此时夺得一马，追着众人，为他们殿后。


倏忽间，他们已破出重围，敌人全落在后方拼命狂追。


那种鸟脱囚笼，逃出生天的滋味，确是无与伦比。


驰至半里的距离，三十匹空骑在自家兄弟牵引下，正恭候他们大驾。


众人见之心痛，因想起阵亡的兄弟。不过时间已不容他们多想，以千计的敌骑正漫原追来，最接近的离他们不到千步。


龙鹰等弃下夺来的战马，马背过马背，骑着生力军马儿，继续奔逃。


就如敌人现在所骑的战马般，这一阵急奔，令战马疲上加疲，已接近它们的极限，换乘新马后立令他们速度骤增，十多下呼吸间，将追兵抛远至三千步外。


龙鹰经马背上的调息，魔功几尽复过来，心忖后方的追兵，该是奉有严令，如让龙鹰等破围到达砾石平原，布于丘陵地带的十八个骑队九千兵，必须全力追杀。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破围只是半盏热茶的工夫，时间不容思考，情况失控，丹罗度又不肯错过杀龙鹰的机会，故在未能全面掌握情况下，又欺他们精兵旅兵力薄弱，不肯放弃追杀。


在军事策略上，丹罗度的决定绝对是冒险。


领头的桑槐打出手势，嚷道：“三人一排，走直线。”


众人默契极佳，改变队形，一字长蛇般逆着寒风朝前疾驰。


雪儿的欢嘶从前方传至，令龙鹰差些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刹那间，他已晓得精兵旅在林壮和丁伏民的领导下趋向成熟，今次并非只是来接应那般简单，而是连消带打，丝毫不惧对方强大的实力。


最难得是双方间的默契，他们清楚龙鹰的为人，知他必不顾一切赶来与他们会合，整个行动便是针对此而布局。


众人循着一条安全路线，在两枝小旗间穿过，抵达精兵旅的阵势内。经过处的两边是一重一重的绊马索，横亘逾里，乃在此情况下最轻易设置的有效陷阱。


五百大周战士，于离绊马索阵百多步处，打横排开筑起盾矛阵，箭手在阵后张弓以待。


五百吐蕃兵列于阵后中间处，坐于马背之上，等待出击。


龙鹰翻下马背，搂着来迎接他的雪儿亲热，两个兄弟送来他的接天轰。


林壮来到他身旁道：“一切准备妥当，白鲁族二千战士埋伏右方，我们发动时，他们会绕击敌后。”


龙鹰不用回头去看，已知敌骑逼至二千步的距离，道：“除公子、难天和原舞外，其它人须好好养息。”


虎义等自己知自己事，实无再战之力，无奈下同意。


符太像幽灵又像旁观者般，立在众人十多步外。


龙鹰笑着向他道：“符太兄当然是不甘寂寞。”


符太阴恻恻道：“不用理会我，本子最喜欢独断独行。”


敌骑进入千步的范围。


弓弦满张的声音，在丁伏民一声令下，整齐一致的响起。


箭在弦上。


龙鹰将分成两截的接天轰挂到兴奋的雪儿马侧处，好整以暇的转身朝漫野杀来的敌人望去。


博真欣然道：“我愿追随龙兄马后。”


龙鹰拍拍他肩膊，一切尽在不言中，喝道：“登马！”


其它人的爱骑已牵到一旁，待众人上马。


龙鹰、风过庭、觅难天、博真、荒原舞、桑槐和其它高手，同时翻上马背。只黠戛斯巫医高手乐转蓬因要为各人疗伤，不能随行。


龙鹰掏出折叠弓，左手挟起四枝箭。


敌骑气势如虹的疾冲而来，乍看是势不可挡，力能辗碎任何人为阻截，蹄声轰然响起，有摇天撼地的威势，但众人都清楚对方人疲马乏，外强中干，已是强弩之末，再经不起挫折。


龙鹰在马背上竖起拇指道：“你们做得非常好！”


战马的惊嘶声填满前方空间，首先到达的百多骑给马索绊个正着，触电般失蹄倾倒。


丁伏民狂喝道：“放箭！”


以百计的箭矢朝前发射，包括龙鹰远上三、四倍的魔箭。


风过庭等齐齐加入，箭矢无情地射向已狼狈不堪的敌人，没有一骑能进入百步的范围内，个个变成活靶。


喊杀声从西南方半里处传过来，白鲁族的战士从埋伏处冲杀而出，从右而左的突袭敌骑队尾。


龙鹰大喝道：“兄弟们！上！”


一马当先从让开的己方战士间冲出阵外，望已溃不成军的敌人杀去。


身后紧跟着是风过庭、博真等一众高手，还有是五百吐蕃战士。


龙卷风般往敌卷去。


龙鹰接着桑槐递过来的手卷烟，深吸几口后，递给坐在另一边的符太，他不抽一口的递往予博真，博真想都不想猛吸两口，才送往坐于侧前的风过庭。


极度激烈、充满杀戮和死亡的一夜终于过去，包括龙鹰在内，每个人都徘徊于精神和体力崩溃的崖缘，透支厉害。


敌人该好不了他们多少，却不得不撤往雀河古道，还须防范他们的追击，其苦况可想而知。


他们坐在丘陵地带一道斜坡的乱石堆上，这曾是决定他们生死荣辱、敌人最后也是最坚强的防线。他们终于活下来，还反击成功，歼敌达六千以上。


后面的砾石荒原尸横遍野，布满人马遗骸，他们都麻木了，视若无睹。尸体引来大批兀鹰，在天上盘旋，只因精兵旅和白鲁族的兄弟仍在收集战利品，未敢猖狂。


这是个死气沉沉、灰蒙蒙的早晨，出奇地寒冷。于半荒漠区，每当阳光不直接照耀的时刻，天气会忽然转冷，有时一天之内可尝尽四季的气候，热得要命，也可以冷得想死。


昨夜追击龙鹰的九千突厥战士仓皇撤退，逾半战马没法捱至驰返这片丘陵地，脱力而死，掉下马背的突厥人成为被屠戮的对象，造成大量的伤亡。


如非丹罗度知机，着大军于丘陵区布防接应退回来的战士，筑起血肉长城，会在龙鹰一方咬着败军尾巴杀至的狂猛追击下，全军崩溃。


龙鹰亦见好就收，退往一里外，到天明前敌人有秩序的撤走，方进占丘陵地带。现在追击或退守，全由他们操控主动。


符太浑身血污，虽然大部分血是沾上的敌人鲜血，但他本身大小伤口十多个，流的血也不少，偏是他双目邪芒闪烁，似是仍意犹未尽。


昨晚亦数他最凶猛，多次独力杀入敌阵，但总能全身而退。


除龙鹰外，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但连风过庭也忍不住留心他，感觉着他异乎常人的行径和妖异。


雪儿和群马混在一块儿，享受提供予它们的水和粮草。


龙鹰向符太叹道：“你这小子像很享受流血似的，不理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虎义等亦到来与他们会合，共享得来不易的胜利成果，闻龙鹰与符太说话，都静心聆听，因人人都对符太这个忽然钻出来，又厉害至极的人物，生出好奇心。


符太倒不敢开罪龙鹰，乖乖答道：“愈接近死亡，愈能接近我修炼的根源，此正为‘御尽万法’四字的精粹。”


在场者虽然个个是武学的大行家，但能真正掌握他奇异的心法者，只有龙鹰和风过庭两人。


风过庭别过头来盯着他道：“真正的‘御尽万法’，必须是水中火发，入死出生。”


符太一震，望往风过庭，双目异芒剧盛，点头道：“难怪你的人像你的剑般锋利。”


丁伏民和林壮联袂来了，显然要向龙鹰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龙鹰先着他们坐下抽两口烟，道：“我们到拿达斯要塞的事，该已被丹罗度知悉。”


觅难天一震道：“那怎办好呢？”


各人均清楚，如果敌人有准备，去攻击拿达斯要塞与灯蛾扑火没有任何不同。


林壮道：“鹰爷是凭哪方面猜出来的呢？”


他问的是在场四十多人每一个人心中的疑问。


龙鹰双目射出悲痛神色，沉声道：“因达达曾被严刑逼供。”


荒原舞断然道：“天山族的人宁死不肯出卖朋友。”


龙鹰想起女帝亲自出手施刑，从敌人身上拷问出情报的往事，惨然道：“鸟妖并非寻常之辈，而是塞外魔门的顶尖高手，精通刑术，能控制被施术者的心神，不自觉下吐露深藏的秘密。达达没有出卖我们，只因鸟妖太厉害了。”


荒原舞为之哑口无言。


符太精神大振，道：“我对这个鸟妖很有兴趣。”


龙鹰心中一动道：“鸟妖非是无迹可寻，我可传授你几个锦囊妙法，只要你能逼得鸟妖无处藏身，等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风过庭道：“我们还要去攻打拿达斯要塞吗？”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道：“我们已到了没有回头路走的境地，而且我还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有把握攻下拿达斯要塞。”


众人只懂呆瞪着他，完全不明白为何奇兵再非奇兵后，龙鹰反变得比以前更有信心。

第十六章 绘画未来


龙鹰目射奇光，分析道：“我们以前之所以害怕被敌人晓得我们的军事目标，非是边遨或遮弩，而是拿达斯要塞，皆因兵力薄弱，怕被对方以重兵阻截，而只能出奇不意，攻其不备，方有胜望。事实上我们对拿达斯要塞的情况近乎无知，纯是一个冒绝大风险的行动。”


众皆默然。


符太盯着龙鹰，道：“本子发觉龙老兄你愈来愈对我的脾胃，不冒险有何乐趣可言？”


风过庭皱眉道：“为何你自称本子呢？我从未听人如此称谓自己。”


符太耸肩答道：“这是我在教内的称谓，说惯了口。嘿！以后再不这样叫了。”


觅难天道：“是什么教？”


符太打量他半晌，道：“我从未见过像你那把刀般重的刀，色泽奇异，是由何种物料铸制？”


荒原舞道：“勿要岔远了，鹰爷请说下去。”


众人目光又回到龙鹰处。


龙鹰道：“这两天连续三场战争，峰回路转，特别是刚才的一役，胜得意外，还将整个局势扭转过来。自越过库鲁克塔格山后，主动权首次落入我们手上。”


君怀朴拍腿道：“我明白了！我们最害怕的人，刚惨败在我们手上。”


龙鹰用欣赏的目光瞥君怀朴一眼，道：“正是如此。能威胁我们奇袭拿达斯要塞的兵力，事实上全调往南方来对付我们，原来的兵力该达五万之众。但经贞女绿洲和山南驿两役后，人数减至约四万五千人。丹罗度今次以快骑来袭，三万人该是极限，余下的一万五千人，部分是随后而来的粮资队和辎重等后援部队，部分扼守往北的要道，也负责驿站等设施。现时在天山之北的敌人，除驻守拿达斯要塞的部队外，就只有遮弩的军队，或许还有千许二千突厥人，数目多不到哪里去。”


众人终听出趣味来。


龙鹰说得对，热魅人已完蛋了，薛延陀马贼被打击至七零八落，丹罗度的突厥军连遭重挫，主力兵骤减至二万余人，伤者数目之众更难以计算，且变成深入敌后的孤军，在一段时间内亦没法得到支持。如能破他正南下的粮资后续部队，丹罗度的军团将立陷劣境。


龙鹰道：“突厥人号称有四十万大军，打个折扣，顶多有三十多万人，但这是孙万荣之役前的事了，于该役默啜损失了逾四万精锐，助遮弩攻打娑葛亦付出了代价，七除八扣下，不计现时丹罗度手上的人，留在突厥领土的战士，该不过二十万，真正的数目可能比这估计更少。所以如果我们可以全歼丹罗度和他的手下，敌人虽明知我们意在拿达斯要塞，一时间仍没法支持该处的部队。别忘记天气愈来愈寒冷，天山之北是个被风雪封锁起来的世界。”


丁伏民精神大振道：“只要能击溃丹罗度，我们可采取完全不同的战术和策略来对付拿达斯要塞。”


荒原舞冷冷道：“我们不但要宰掉丹罗度，还要将鸟妖斩成十多块。”


各人明白他的心情。不过不用他说，鸟妖是人人志在必得，他的威胁力，等同千军万马。


林壮道：“首先，我们必须成立一个消息的罗网，掌握方圆数百里内的情况，以代替壮烈牺牲的天山族兄弟。”


荒原舞道：“听鸟妖的口气，只寻得十多个天山族的兄弟，但今次天山族投进行动来的兄弟，超过一百人，这方面由我去负责，我有办法与他们重新建立连系。”


虎义道：“若然如此，会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桑槐道：“丹罗度被迫撤往雀河古道，他唯一的选择是沿古道往西行，直至抵达孔雀河东岸的高昌古道，也是最容易走的北上之路。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只带了十多天的粮水，所以当务之急，是与南来的后援部队会合，以保粮资无缺。孔雀河东岸的古道也是粮道，是任何辎重部队必走的路线。”


人人听得双目放光。


以双方目前的实力比较，虽说对方士气消沉，人疲马倦，但己方也好不了多少，与对方正面硬撼乃智者所不为，须斗智而非是斗力。


符太道：“我仍认为一天杀不了鸟妖，我们的妙计会变成蠢策。”


龙鹰探手抓着他肩头，哑然笑道：“符老弟你肯定是个没耐性的人，真不明白你如何可以闭关修行。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比你更想杀他。你杀他或许是为了玩乐，我们则是生和死、成和败的关键。但必须先探讨大局，然后才轮到研究行动的细节。”


符太神情古怪的道：“我尚是第一次任得人抓着我，不懂闪躲。”


龙鹰放开他，向荒原舞道：“杀鸟妖和联络天山族兄弟是二而为一的事，与攻打敌人的后援部队也可能是同一件事。我们看到的，丹罗度不可能看不到，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弱点。从丹罗度过往锲而不舍的作风观之，可说算无遗策，计中有计，每一次进攻，都封死我们进退之路，且有后着。”


一直听而不语的博真叹道：“我现在明白鹰爷为何可以纵横塞外，没有人能奈何。正是这种对敌手的胸襟气度，令鹰爷能知己知彼。”


直至此刻，龙鹰仍弄不清楚博真忽然现身此域的来龙去脉，因没有细询详情的空档时间，只隐约猜到他是从方雄廷处获悉自己已返大沙海，故越天山南下，追到这里来。


风过庭道：“他今次的后着，是快骑先行，辎重部队居后，其中包括能攻城破寨的投石机，至或弩箭机和厉害火器，如我们避入鹿望野的山寨，他便可以此来对付我们。桑槐兄说得对，只有孔雀河东岸的古道，方可以运送这批器械。”


虎义道：“这批器械本该是用来攻打碎叶城，给挪来对付我们。如有失闪，会影响遮弩的战力。”


丁伏民道：“丹罗度与后援部队会合后，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北上，到天山后重整军容，守候我们北上。另一是继续攻击我们，直至我们被他杀精光。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们避往鹿望野去，他会全力来攻。”


管轶夫轻松道：“后援部队在与丹罗度会合前，已被我们歼灭又如何呢？”


龙鹰等熟悉他的人都生出奇异的感觉，他有点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了以往的沉郁，就像心中本乌云密布的世界，化为阳光烂漫的天地。


龙鹰忍不住道：“管兄的心情非常好呵！”


管轶夫点头道：“昨晚本以为必死无疑，最后不但能逃出生天，还反败为胜。我们的胜利，等于边遨的覆亡，只看何时可割下他的人头。忽然间，我感到因过去而令我难以承担的悲伤苦痛，就在天明的一刻烟消云散，如得到了新的生命。”


符太看看龙鹰，看看管轶夫，不时目现异芒，似感到各人间的对话，新鲜有趣，刺激他的思考。


君怀朴深有同感的道：“昨夜确是令人永远忘不掉的一夜。”


龙鹰沉吟片刻，道：“不论出现哪一种情况，丹罗度的最大破绽弱点，就是所有策略均针对杀死我而拟定，否则将步上军上魁信的后尘，故此他的军事才能虽高却仍有迹可寻。若如高手对垒，被人先一步察觉招数的变化。只要我们咬紧他这个致命弱点，不单可干掉他，还可以干掉鸟妖，等于厘清到拿达斯要塞之路，届时将轮到我们将拿达斯要塞断粮断水，无所不用其极从各方面打击如在砧板上的肥肉般的守塞敌人。哈！爽透哩！”


林壮和丁伏民齐声道：“请鹰爷下达军令。”


龙鹰问桑槐道：“依桑槐兄估计，敌人需多少天，方能抵达鹿望野西孔雀河的位置？”


桑槐对这片地域的认识犹在虎义之上，故成为最有资格就此事说话的人。


桑槐想也不想的答道：“他们现在只可以牵马徒步沿雀河古道到孔雀河去，至快也要在黄昏才能到达岸区，没有三天的休息时间，休想继续行程。人捱得住，马儿亦受不了。从那里沿古道北上，再需三天，所以没有六天，他们仍没法抵达可攻可守的战略点。”


这番话该曾在他脑袋内盘算过，一气呵成的说出来，满载信心和说服力。


说毕又加上一句，道：“桑槐愿追随鹰爷到拿达斯要塞去。”


觅难天笑道：“欢迎之极！”


博真道：“我的生命从未试过这般多姿多彩的，我不但希望能和鹰爷转战天下，还要到中土去开眼界，目前则希望能加入围剿鸟妖的部队。”


龙鹰向众人笑道：“博真兄是个有趣的人，一个人孤身从西面千里之外到这里来，享受着周游列国、四处流浪的生活。我在山南驿遇上他时，博真兄正和人以手臂角力。哈！”


又笑道：“大家休息够了吗？”


众人轰然应喏。


今次之所以能反败为胜，不单逃过全军覆灭的厄运，还将整个局势扭转过来，关键处在于符太和博真两人。


一如龙鹰预料，符太暗蹑丹罗度撤离山南驿的部队，伺机杀人，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到突厥军从另一隘道穿越天山，与在另一边等待的部队会师，兵力剧增至四万人，又分三路南下，心知糟糕。


龙鹰就是他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最后三章，岂容有失，立即南下来警告龙鹰。


博真晓得龙鹰急赶回南方后，找方雄廷说话，从他处得悉龙鹰是到鬼洞山去，连忙南下，只比龙鹰迟了一个时辰起步。不过他牵马穿越天山却比龙鹰多花了一天时间，到龙鹰乘雪儿南下，距离更被大幅拉开，兼且他并不熟路，到达雀河古道时，落后了近五天。


幸好龙鹰老马失蹄，竟迷途到了鹿望野去。阴差阳错下，博真到达雀河古道的一刻，精兵旅已朝西面的木燃井去了。


博真走惯江湖，从驼迹、蹄印知道精兵旅刚离开荒漠区，遂追到木燃谷去，迟了两个时辰，正是这两个时辰，决定了连场血战最后胜果谁属。


博真事实上犯了个错误，因雀河古道东、西两个方向驼印蹄迹斑斑，谷内处处是被杀的热魅人，猜到龙鹰一方打了场胜仗，遂以为朝西去的痕迹为逃亡的热魅人所为，遂循改往北走的驼马队踪迹追赶，就在此时，他被符太发现了。


换过其它情况，即使博真曾和符太并肩抗敌，符太亦没闲情理会博真，但为了寻得龙鹰，于是现身拦着博真，一起朝驼马队追去，就是这么错有错着，联络上负责引路的桑槐，弄清楚情况。


如果只是符太这浑身妖邪之气的人去见桑槐，肯定得不到他丝毫的信任，幸好有博真这个豪迈汉子陪他一道去，又说出山南驿与突厥军周旋的情况，取得桑槐的信任。


桑槐知事态严重，立即全速赶回鹿望野召救兵，驼马队自行到鹿望野去，又分出一队人陪两人往寻龙鹰，遇上了于击溃边遨后到鹿望野的部队。


林壮、丁伏民等闻讯吓个魂飞魄散，忙派出侦骑探子，掌握敌人情况，同时往西移师，做好救援的准备。


龙鹰等弄清楚发生的事后，莫不感谢老天爷的照拂。


天时、地利、人和固是胜败的重要因素，但更不可缺的，是运道。


龙鹰等分作两路，一路送伤员者返回鹿望野，另一路二百人，以大周军为主，包括全部高手，轻装上路，朝西北走，目的地是孔雀河东岸的高昌古道。


众人不时抬头望天，寻找鸟妖派来的高空探子。


他们不敢过度催逼马儿，黄昏前一个时辰，找到山区一个适合地点，扎营休息。


龙鹰凭其绝世箭技，打来几头野鹿，生起篝火，烤鹿肉做晚膳。


符太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众人围着篝火闲聊，话题落到符太处。


荒原舞道：“你们怎么看这个人？他有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性格，使人很难信任他。”


觅难天道：“他不但性情难测，且浑身妖邪之气，与他在一起，有点与恶兽同行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凶性大发，噬你一口。”


风过庭笑道：“他的确是个可怕的人，但放心吧！我看他真的佩服鹰爷，而且他正因我们而改变着。如此般的一个人，如果成为敌人，可怕处不在鸟妖之下。”


桑槐问龙鹰道：“他刚才离营前，鹰爷和他说过一阵话，你们说什么呢？”


龙鹰撕了片鹿肉塞入口中，含糊不清的道：“真好！我嗅到鹿望野的气味了，如果不是地近草原，也打不到鹿，我刚才是教符太寻找鸟妖的方法。”


荒原舞沉声道：“有什么妙法可将鸟妖挖出来？”


龙鹰道：“坦白说，我并不知道，只能随机应变。不过若要寻得鸟妖，眼前是唯一的机会。鸟妖比丹罗度更想杀我，一来因知道已与我们结下深仇，老子绝不会放过他；二来他身负大江联派给他不容我活着回中土的任务，在公在私，他都不肯放过这杀我的另一个机会。只有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鸟妖方会暴露行藏。”


虎义不解道：“既然如此，鹰爷如何教符太寻找鸟妖之法呢？”


龙鹰道：“是依我的直觉，隐隐感到符太是鸟妖的克星。他们是同类人，分别在符太尚未有为恶的机会。符太是潜踪匿迹的高手，这方面的本领不在鸟妖之下，在武技上，我更看高符太一线，符太那种与生俱来似的狠劲，即使武功高过他者，亦要栽在他手上。”


又道：“由他去寻找正来搜索我们的鸟妖，怎都比我们劳师动众好多了。”


觅难天拍拍肚皮，笑道：“明白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哩！”


龙鹰仰望壮丽的星空，道：“能活着多好，我会让原舞亲手砍下鸟妖的臭头，以祭祀达达和天山族兄弟的在天之灵。”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卷过来，像达达等从渺冥之中，响应龙鹰的话。

第十七章 大汗藏宝


联络天山族的兄弟有一套约定的手法。翌日午后时分，他们抵达孔雀河东岸的高昌古道。荒原舞察视附近较高的几座丘岗，终于其中之一发现天山族以石头设下的暗记，做出回应。


一直缘悭一面的孔雀河，从西北蜿蜒而来，尽管天气严寒，仍不断流，天寒水暖，这天又没有刮风，水气从河面腾升，凝结在河畔的树上，成为银白晶莹的树挂，当太阳高升，枝梢树挂飘落，更是蔚为奇观。


众人从荒岩区走出来，来到两边河岸丘陵起伏、原始森林密布的天地，几疑是到了仙地幻境，又或从不毛之地重返人世。


过去的十多天该下过至少一场大雪，除淌流河水，至宽处达十多丈，窄处也有五、六丈的河面保持动态，发出水响，大地的一切如被白雪凝固了，纯净美洁，令人神迷。


高昌古道便是从林木覆盖，依地势高低于东岸河畔开辟出来北达高昌的道路，宽约两丈。


据说古道本来只是小径，到中土汉朝时，往西域拓展，为行军的方便，将小径扩阔为阳关大道。


可以想象旅人沿道北上，于春夏之时，两岸美景尽入眼帘的动人情况。


龙鹰等在岸旁一处高地清理积雪后立营，雪下仍有嫩草，可让战马们大快朵颐。雪儿早领头带群马到河滩处喝水吃草，不住发出满足的嘶叫。


龙鹰和风过庭到岸旁，各寻一石，拨掉积雪后坐下。看着宛如一匹白布流过的河水，好一会儿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龙鹰首先打开话匣子，狠狠道：“奇兵突袭变成捣破恶蜂之巢，回去我要宰了武三思这个卑鄙小人。”


风过庭正仰首观天，悠然道：“仍见不到鸟妖的探子。”


接着朝他瞧来，道：“我却认为是因祸得福，成功引蛇出洞，现在只看如何扩大战果。只要想想我们有多少人，对方有多少人，已足以自豪了。”


龙鹰点头道：“对！武三思在这方面有点像武承嗣，想害我反变成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直至昨天黎明，我才有攻下拿达斯要塞的把握。以前的夸下海口，现在想起来亦要脸红。”


风过庭道：“我们是没有选择嘛！如果仞雨在就更是完美。”


又道：“符太到了哪里去？”


后方营地正生火造饭，传来饭香。


龙鹰不答反问，道：“公子现时认为丹罗度当务之急，是干什么呢？”


风过庭沉吟道：“大致上该如你之所言，是与后援部队会师，俾能进可攻，退可守。但我有更深一层的想法，就是丹罗度用兵之奇和险，绝不在你龙鹰之下，只是欠了你的灵应和运道，更因得鸟妖之助，兼之手上仍有二万多的兵力，其中大部分夷然无损，必会以攻为守，连消带打，扳回劣势。且他是别无选择，只有杀死你，方能挽回声誉、性命。死在你手上，默啜会视他为烈士；死在默啜之手，亲族亦难免祸。”


龙鹰颔首不语。


风过庭续道：“如果我是丹罗度，喘几口气后，通过鸟妖弄清楚形势，知我们的主力部队返回鹿望野，可兵分多路，造成从四面八方攻打鹿望野的威势。”


龙鹰沉思着。


风过庭道：“成败仍系乎后援辎重部队，丹罗度对此岂敢怠慢，马儿走不动，高手如参师禅之辈又如何？可采对岸密林的路线，神鬼不知地避开我们，抢在我们之前，知会正沿高昌古道南下的后援部队，在有心防备下，我们将没法使用埋伏突击的战术。”


龙鹰道：“公子想得比我更周详深到。”


风过庭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答应过月灵和小宛，会活着回去见她们。”


龙鹰颓然道：“我一直信心十足，直到达达被奸人所害的一刻，忽然整个世界给颠倒过来，像没有一件事能掌握似的。”


风过庭不容他胡思乱想，岔开道：“刚才我指武三思那小子害你变帮你，非是随意之言，而是不移的事实。在风雪天时用兵，可说犯下兵家大忌，默啜若不是早得准确情报，故能准备充足，加上杀你之心太切，过于自信，绝不会犯此错误。怎知‘人算不如天算’，更不像席遥般晓得‘天地之间，莫不有数’，陷此进退两难之局，我们要多谢武三思才对。”


此时博真来了，在龙鹰另一边坐下，问道：“符太到哪里去了？”


龙鹰方记起风过庭问过同一个问题，一并答道：“符太是我的奇兵，我只须指出大方向，他自会办得妥妥当当。”


风过庭道：“什么大方向？”


龙鹰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就是当我们围剿鸟妖时，他须伺伏一旁，不容鸟妖有开溜的机会。他得此任务，不知多么高兴。”


博真同意道：“确为奇着。只有让老符这家伙独立行事，方可发挥他的作用。”


风过庭向博真道：“天下这么大，为何选到这边来呢？”


博真道：“这与我心中一个秘密有关系。”


龙鹰给惹起兴致，讶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秘密？可令博真兄不惜万水千山的到这里来。”


博真道：“现在这个秘密已是无关痛痒，我找了三年，连边儿都沾不上，再不敢痴心妄想。”


风过庭大感兴趣的道：“是某样东西吗？”


博真道：“不是一件、两件东西，而是成千上万的宝物和黄澄澄的金子。我不辞辛苦的学习各国语言，正是为了可直接打探宝藏的所在。唉！独自寻宝的感觉很孤独和寂寞，又不敢告诉任何人，失望痛苦只能咽进肚子去，还要备受猜疑，少点功夫也没有命。最头痛是即使找到宝藏，能拿走多少件又是另一个要命的问题。”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千猜万想，也没想过博真到西域来，是要找寻一个宝藏。


博真续道：“事情来自一张藏宝图，我于大食国边区的路上，救起一个被贼劫的行脚商，但因他伤势极重，一时又找不到疗治的药物，只好陪了他三天，直至他断气。临终前，他给了我一张藏宝图，说不到两句话便捱不下去。当时我见横竖闲着，流浪便是流浪，到哪处去都没有分别，于是携图来寻宝，起初只当作消闲，哪知愈寻不到愈觉其趣味性，寻宝寻上了瘾儿来。唉！真希望能把藏宝图掏出来让你们过目，可惜在一次被人追杀中，被逼跳进一条大河去，百多年前的残片，已被湍急的河水冲为碎屑。”


龙鹰道：“藏宝的位置，你没有半点眉目吗？”


博真道：“最有可能的地方，该在沙陀碛内。”


龙鹰哈哈笑道：“这才是你想追随我的真正原因。哈哈！真有趣。”


博真毫无愧色的微笑道：“一半一半！我是痛恨强权的人，与你并肩作战，更是其乐无穷。”


龙鹰道：“如果力所能及，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博真摇头道：“这样不成，我们必须结成一起寻宝的伙伴关系，方有望成功。”


风过庭没好气的道：“你当我们到这里来是玩儿吗？”


博真道：“这个是真正的宝藏，如果能将所有财物起出来，足够整个千人军团去分享。”


风过庭也听得心动，与龙鹰交换个眼神后，道：“真有这么多珍宝黄金？”


龙鹰明白风过庭的心意，不是贪金银珠宝，而是为精兵旅的一众兄弟着想。


今次即使能凯旋而归，所得赏赐，比起他们的功劳，实只是聊备一格，微不足道。更深一层的考虑，即使因功擢升，一旦李显上台，他们因着与龙鹰的密切关系，不单因而不受重用，很大可能会被逼害，以削弱龙鹰在军内的兄弟班底。


可是，如果人人得到一笔财富，龙鹰又能利用自己对仍然当权的女帝的影响力，他们大可携宝解甲归田，与家人、妻儿好好享受下半辈子，这是不用去调查询问，也知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事，不枉他们陪龙鹰出生入死、踏遍塞外的荒漠草原。


唯一的问题，是真有个这么样的宝藏吗？


龙鹰问道：“究竟是他奶奶的什么宝藏？”


博真压低声音，道：“就是突厥沙钵略可汗和千金公主的合葬墓。”


龙鹰愕然向风过庭问道：“突厥曾经有过一个沙钵略可汗吗？”


风过庭道：“不但确有其人，且是大大有名。突厥汗国由室点密建立起来，国土庞大，东起阿尔泰山，我们汉人则称之为金山，西则至当时的波斯王国。室点密是突厥史上唯一有能力统一和统治这广袤领域的超凡人物，到沙钵略可汗，虽然军功盖世，却顶不住大隋杨坚分化离间之策，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


博真佩服道：“公子确是博学多才，你刚才随口说出来的，我不知费了多么大的功夫去打听。”


龙鹰再不敢轻视博真的宝藏，假设真有这般的宝藏，突厥人又不晓得，内藏的财富肯定非常可观，道：“千金公主又是何方公主？”


博真老脸一红，道：“没有人知道。”求救似的朝风过庭瞧去。


风过庭没有令他失望，道：“沙钵略可汗继位之初，奋发有为，骁勇善战，远近民族全归附于他，声势浩大，更于北周大成元年，向北周请求和亲。周宣帝遂封皇叔赵王宇文招之女为千金公主，嫁给沙钵略。岂知千金公主刚嫁往突厥，杨坚便在数月后发动政变，以大隋代北周，宇文招和诸子均被其处决，因而与千金公主结下血海深仇。”


博真拍额道：“今次是听君一席话，胜走万里路了。”


接着兴奋道：“据那给我藏宝图的行脚商所言，他的先祖正是负责建墓的汉人，并知沙钵略会杀人灭口，私下画了这张藏宝图，立即着家人漏夜逃亡。可是沙陀碛一向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沙陀族又仇视外人，所以一直不敢到沙陀碛去寻宝，数代下来又不知宝藏是否早被突厥人发现，所以寻宝之心日渐转薄，直至没有人当之为一回事。”


龙鹰道：“照道理，突厥王族的人，该晓得有这么一个合葬墓。”


博真道：“此正为那行脚商远遁到大食的理由，因为他收到风声，晓得默啜已得知有一张这般流传下来的藏宝图，还派人四处打听宝图的下落，逼得他立即往外逃，有那么远逃那么远。”


风过庭道：“图上究竟画了什么东西呢？”


博真道：“我可以将宝图重画出来，让两位过目。嘿！我们是同伙了吗？”


龙鹰道：“一言为定。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宝藏，我们又能成功进入，由你先拔头筹，取够后才轮到我们。”


博真似已得到了宝藏般，开心的道：“从第一眼看到鹰爷，我便感到转运了。”


风过庭语重心长的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记着须量力而为，五千两黄金和一万两黄金，实际上是没有分别的，只要不拿去赌，你下半辈子都花不完。”


博真道：“金子固然吸引人，但真正吸引我的，是沙钵略大汗从各地抢掠回来的战利品，据说其中还包括了波斯人的镇国之宝‘清神珠’。”


龙鹰生出奇异的感觉，似隐隐想到某件重要的事，偏是没法具体说出来。


博真跳起来道：“我立即去绘画出来。”


风过庭道：“不用急，最好是画在沙地上，看过后可抹掉痕迹。”


此时荒原舞来了，道：“什么事谈得这么兴高采烈？”


龙鹰道：“是个关于人人可以发大财的计划。”


荒原舞一呆道：“你在说笑吗？”


风过庭道：“此事迟些再讨论，看原舞的样子，是有新的消息吗？”


荒原舞神色一黯，低声道：“天山族的兄弟来了。”

第十八章 东西两寨


到来的天山族兄弟并非年轻的小伙子，而是外形有点像崔老猴、四十多岁的痩汉，双目精灵，手足灵活。


荒原舞介绍他名古竹。


龙鹰想起达达和其它遇害的天山族兄弟，心中一阵酸痛，道：“有关达达等……”


古竹两手分按两边额角，泰然道：“一切遵从山神的旨意。”截断了他的话。


如果龙鹰是初到贵境，只会从字面去了解这句话，可是与众多游牧和游猎民族密切接触后，他深切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含意。正如风过庭早前说的“人算怎及天算”，“一切遵从山神的旨意”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生活态度。不论做任何事，他们都不会忘掉是由未知的因素决定一切，而这个未知数无处不在，特别是突然而来的灾祸。


像刚才博真所说的宝藏，便是事前怎么都想不到的未知数。任你如何计算，不测的因素总可令任何具体的安排落空，变化无常。


古竹沉声道：“突厥人在上游三十里处，砍倒大批树木，成为障碍，封锁了长达半里的一截高昌古道，再没人能到南面来，也没有人能到北面去。突厥人同时在两岸建设坚固的木寨，架起浮桥，制造木筏。”


此时觅难天、虎义、桑槐等来到四周，听得面面相觑。


敌人此着厉害至极，且是他们没想过的，他们既不能在未清理障碍前，由古道北上，高昌、焉耆、龟兹、回纥等国纵有意来援，亦受障碍所阻。


要到天山去，只能走半荒漠地带。


风过庭问道：“是何时开始的？”


古竹道：“昨天午后他们停止行军，开始伐木。”


觅难天咋舌道：“他们难道昨天已收到丹罗度的命令？”


虎义道：“肯定是鸟妖能以猎鹰传递讯息。”


君怀朴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古竹神色凝重的道：“这个部队兵力达五千之众，共三百五十辆骡车，载满粮货物资，还有五十台投石机。”


龙鹰心中唤娘，只是这个部队，已有足够攻打鹿望野的实力。原本打好的如意算盘，全告落空。


古竹叹一口气，无奈道：“在杀死鸟妖前，我们必须撤离这个区域，一切遵从山神的旨意。”


龙鹰道：“我们是明白的。”


古竹去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龙鹰身上，看他有何妙策应付眼前艰难的局面。


龙鹰求助似的朝风过庭瞧去。


风过庭以苦笑回报。


现时最大的难题，是当后援部队已立于不败之地时，丹罗度二万多人的大军将兵分多路，全面进犯鹿望野。兵力悬殊下，他们只能退守鹿望野，因不可舍白鲁族而去。


当高昌古道的控制权重入突厥人之手，龙鹰等则被困死在鹿望野，突厥人则可重启古道，让援军源源南下，那时他们将变成“肉在砧板上”，任由宰割。


时间紧迫，一俟丹罗度大军展开行动，他们将失掉最后的扳回机会。


如果不是冰雪漫野的天时，火攻是最佳的破敌策略。


想到这里，龙鹰的灵机来了。


道：“敌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荒原舞问道：“你指的是丹罗度的主力军，还是后援部队呢？”


龙鹰断然道：“时间无多，我们先安置好马儿们，然后造筏渡河。我们未来的成败将由今夜的行动决定，成功了，人人可发大财回家去。”


除博真和风过庭外，个个听得一头雾水。


孔雀河落日的美景非常迷人。


夕照的霞彩从西面撤往宁静洁美的雪白河原，水面雾气缭绕，他们就像在一个迷离的银白色世界里。沙漠荒原，被远远抛在后面，斜阳轻柔地抚摸结满树挂的林木。


孔雀河西岸为人迹罕至之地，被原始森林覆盖，穿行不便。幸好冬季孔雀河流量大减，腾出了宽阔的河滩，提供了溯河而上的方便捷道。


一条木筏在个许时辰前弄妥，龙鹰精挑百人，包括所有高手在内，开始分批渡河。


看着最后一批人在绳缆牵扯下，横渡孔雀河，龙鹰终说出他腹内的大计，道：“打个譬喻，我们现在等于去进行一个刺杀行动，目标却非是人而是物，不论对方实力如何雄厚，我们只须做点的突破，寻得目标，便可成功，说不定还能毁掉对方的投石机。”


他们坐在岸旁的石上，等待黑夜的来临，怕的是鸟妖的空中探子。


对猎鹰来说，他们在孔雀河的东岸或西岸，不会有分别。


如鸟妖昼夜不停的全速赶路，大有机会已在后援部队里主持大局。


风过庭道：“你的所谓‘物’，指的是否对方的毒烟弹？但你怎能肯定他们拥有火器呢？”


龙鹰道：“默啜一直在做着战争的准备工夫，由于缺乏技术，所以不论投石机或火器，均由大江联从千里外偷运到大漠来。投石机和火器是用来攻打碎叶城之用，储存在弓月城。上次敌人来攻打贞女绿洲，因荒漠区行军不便，只携备少量投石机和火器。今次倾力而来，又有高昌古道之便，怎会只带投石机而不携火器。所以我有信心后援部队里，必储有火器。”


荒原舞皱眉思索道：“鹰爷的猜测，理该合乎情况。不过敌人达五千之多，又在两岸建寨，肯定营帐处处，壁垒深严，且受过你老哥单人匹马闯营坏了他们火器的深刻教训，而我们还要先摸清楚火器的位置，才能动手，论难度只比从夜空摘下明月易上一点儿。”


龙鹰反问道：“如果原舞是辎重部队的指挥，会将火器藏在哪里呢？”


觅难天代他答道：“当然是我们最难动粗强抢的安全处所。”


龙鹰又问道：“那究竟是东岸的营寨易被进犯？还是西岸的营寨呢？”


博真拍腿道：“伐木容易立寨难，对方昨天动工，现在略具规模已非常难得。在这个情况下，当然是西岸的营寨较易防守。我终明白为何要渡河哩！”


龙鹰道：“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如果寻得火器，可立即用来对付敌人，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如能占据西寨，更可隔河攻击敌人。只要我们到敌寨一看，观其规模，可推测出对方是否蠢得将五千人全投进去设寨立营，从而晓得对方的战力。回纥的菩萨以五千人打败突厥的十万人，我们以百人击溃他们五千疲兵也不算太过，至重要是保命，千万不能死，否则将空有发财大运而不能享。哈哈！”


荒原舞不解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是发财大运？”


龙鹰道：“过了今晚再向你老哥解释，否则人人不肯去拼命，今晚的仗还用打吗？”


又道：“兄弟们！是时候动身哩！”


敌寨出现前方二百丈处，果如古竹说的，敌人于两岸高地处，围起大、小两个木寨，小的一个在西岸，呈方形，每边长约五十丈，以斩下来的原树干，削去枝叶，逐枝种入泥土，下加撑架，形成寨墙，坚固结实，高达四丈。沿寨墙设高出丈许的箭楼，可做瞭望台之用。


寨外周围斜坡的树木均被齐根砍掉，光秃秃的，如有敌接近，肯定瞒不过敌方放哨的战士。


从他们的角度瞧过去，完全看不到寨内的情况。


对岸的木寨大上一倍有多，呈长方形，长的一边达一百五十丈，窄的一边也近百丈。都是四边开门，但周围只清理了部分树木，箭楼则完成了两座，不及西寨的完成度。


两寨之间架设了一道浮桥，河边系着十多条木筏。寨墙顶每隔十步悬挂风灯，照得寨墙外的三丈许范围，明如白昼。


他们所处的位置，视线受林木阻隔，看不到古道的情况。


觅难天倒抽一口凉气，道：“幸而我们来得及时，如再给他们一个白天的时间，除非肋生双翼，否则绝难潜进去。”


虎义苦笑道：“东西肯定收藏在西寨内，我真想不出能偷进去的方法。”


风过庭笑道：“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们须向鹰爷学习。”


众人藏身密林内，观察敌情。


值得安慰者，对方要在两天一夜里，砍下这么多百年、千年的老树，以之设寨，须投进所有的人力物力，现在该已是人人疲不能兴。


博真估计道：“大、小两座木寨，顶多可容纳二千至三千人，腾出来的二千多人，该在大寨的北面另设营地。”


荒原舞仰观星空，这已成为了众人的习惯，不时留意天上或可能出现的探子，道：“于我来说，即使猜准火器藏在西寨内，除强闯一法，必无他途。”


风过庭见龙鹰正聚精会神的细察远近环境，问道：“有感觉吗？”


其它人屏息静气，蹲伏在雪林内，静待龙鹰的指示。


龙鹰苦笑道：“我感觉到危险。”


除深悉他者如风过庭、荒原舞和觅难天外，其它人都不明所以，两边岸寨尽是敌人，当然有危险。


龙鹰忽有所觉，朝系在河滩的十多条木筏瞧去。


其中一个木筏，似是断了缚绳，松脱开来，朝下游漂过去，由于筏子是在木寨灯火的范围外，又是无声无息，似未被敌人察觉。其漂流的路线非常古怪，不是随水漂往下游，而似是给无形的缆索扯着，斜斜横过河面，朝他们的位置漂过来，非常古怪。


众人都看到了，生出戒心。


龙鹰喜道：“不用紧张，是自己人。”


木筏搁在离众人不到十五步的河滩处，一个人水鬼般从河水里冒出来，像一条蛇般五体投地的在河滩游移，快则似鬼魅夜兽，下一刻已来到他们前方，这才蹲起来。


赫然是湿透了的符太，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早晓得鹰爷不会错过机会。”


风过庭心中一动，问道：“鸟妖在这里吗？”


符太双目闪着妖异的芒光，像两团鬼火，以带点兴奋的语调道：“鹰爷料敌如神，我依他授的锦囊妙计，埋伏于孔雀河西岸密林之顶，静心守候。哈！天明前，鸟妖和两个女人来了，随行的还有近三十人，包括参师禅在内。什么高手？给我暗缀后方仍懵然不知，鸟妖是我的。”


荒原舞淡淡道：“他是我的。”


符太微一错愕，望向荒原舞。


龙鹰道：“鸟妖是大家的，但由原舞负责斩首，他们在哪一座寨内？”


符太叹道：“龙鹰确是龙鹰，他们全在西寨内。”


众人到这时方明白龙鹰早前所说“危险”的含意。


西寨是个陷阱。


觅难天道：“真不可以小觑丹罗度和鸟妖，他猜到我们唯一自救之法，是击垮这个后援部队，而破敌的唯一办法，是将火器抢到手上，再以之攻敌，因此故布疑阵，令我们误以为火器是藏于易于防守的西寨，事实上西寨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符太阴恻恻冷笑道：“但也不用高估他们。我在他们附近走来走去，这班蠢材一点察觉不到我，而他们的一举一动，则尽收眼内。”


龙鹰向各人道：“看！这个家伙比我更懂卖关子。”


众人很想笑，却笑不出来，因符太即将说出来的，关系到精兵旅和白鲁族所有人的生和死。


符太被称为“这个家伙”，神情古怪的瞪龙鹰一眼，续道：“为引我们入彀，大部分投石机给送到西寨去，还故作神秘兮兮的将封盖着的东西，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移往西寨，此事在入黑前进行，摆明是让我们的探子去看。”


龙鹰苦笑道：“说出来吧！”


符太双目异光闪闪，道：“蠢就是蠢，蠢人在离此半里处西岸的密林里，开辟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间，筑起个每边长两丈的木寨，用以储藏火器，把守者不到三十人，但都是好手。”


人人听得精神大振。


龙鹰沉声道：“我们今次不但要夺得火器，还要攻取西寨，顺手宰掉鸟妖。现在我们和敌人等于高手过招，绝不容敌人有扳回上风主动的机会。明白吗？”


众人颔首轻轻应喏。

第一章 勇夺西寨


破晓前一个时辰，收藏火器的小木寨传来警报的号角声，显示有敌来犯。大部分仍在睡梦中的突厥战士全被惊醒过来，拖着劳累的身体，从东、西两寨和位于东寨之北的十多个营地，匆匆穿甲提戈的集结成队，准备应变。


后援军的主帅是突厥著名大将盖羡，大吃一惊，因怎都想不到竟会被人悉破收藏火器的手段，等于一下子给敌人捏着咽喉，不能不做出回应。


此现在看来非常愚蠢的一着，实是针对如龙鹰般高手的妙着，如果龙鹰一方不是有符太这着棋子，势必中计。而错非如符太般的超卓高手，又奸狡如狐，肯定没法看穿突厥人的把戏。


西寨北门敞开。


十多人领先掠出，接着是百多个突厥战士，直抵西河滩，踏着留在河石间东一片、西一块的积雪，沿滩朝北徒步奔去。


在眼前的情况下，地势环境成为决定胜负的主要因素。


突厥后援大队的主力，集中在东岸的大木寨和十多处营地，因为如龙鹰的精兵旅和白鲁族大举来犯，东岸势将首当其冲，也以东岸的防御力最强大。北面的一截高昌古道，被砍下来的树木彻底封隔，东、南两方也以树木设障置碍，只留下一个贯通古道的出入口，可说是稳如铁桶，固似金汤，敌人来攻，只能从水路来，那时自有夹峙两岸的木寨招呼伺候。


不过一切布置，均是对外而非对内，忽然被龙鹰从西岸突破深入，攻打收藏火器的林中隐秘木寨，且由于整体设施尚未完成，又兼日夜赶工，全军早劳累不堪，突给敌人攻其必救之处，立即陷入进退失据的劣境。


西岸除孤零零的一座木寨外，河滩西面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际此冰天雪地之时，冰挂雪结，林内积雪厚达三尺，地势又起伏不平，无法行军，故只能循唯一可通行的河滩便道，往援半里外的密林秘寨。如此被敌人清楚掌握路线，乃兵家大忌，但又没有另一个选择，只能祈祷发现秘寨的只是龙鹰方的探子。


龙鹰先派符太守候鸟妖，又当机立断，纵然兵力薄弱至不成比例，仍漏夜攻打敌寨，抢得最佳时机，乃成败的关键。


“轰！轰！轰！”


大片冰花被送上夜空，浓重的毒烟翻滚着往雪林扩散，还逸往河滩河面，将刚赶至的援兵卷入毒雾去，眨几眼的工夫，上游秘寨所在处尽被黑雾吞噬。


盖羡此时刚登上东寨仅有的两座箭楼的其中之一，目光越过四丈高的寨墙，看着爆炸的发生，一颗心直沉下去。


敌方绝不止是小撮人的行动，而是由龙鹰主事，掌握着精确情报的夜袭，故能一击命中他们的要害。


他乃经验丰富、久经战阵的名将，立即着手下吹响号角，着往援秘寨者立即撤返西寨去，只恨已迟了一步。


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夺取秘寨内的火器是没有可能的。


到秘寨去有两条路径可走。


一是穿越雪林。


可是雪林已被冰雪封锁，寸步难行，即使勉强穿行，也会弄出可将敌人从睡梦里吵醒过来的响声，等于明着告诉对方“老子来了”！


龙鹰的树巅腾跃法遇上同一情况，树干的冰挂会被震动至大幅洒落，令敌惊觉。


走河滩的话，更没法瞒过西寨箭台上的哨兵。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水底逆流潜往上游去。而龙鹰一方有资格这般做而不会当场冻毙又或事后大病一场者，只有龙鹰、风过庭、符太、觅难天和荒原舞五人。


龙鹰最后决定五人全体动员，却是分头行事。


由龙鹰和符太强攻秘寨、杀人和销毁火器，风过庭、觅难天和荒原舞负责将木筏移送下游，并从水底破坏浮桥。一切妥当后，三人则埋伏在北寨门外，静待敌人撤返。


龙鹰和符太两人遂循由敌人辟出来的小径，避过绊马索一类的陷阱后，因再不怕露出行藏，改为跃上树顶，从树巅上投往秘寨去。守秘寨的敌人便是于此时向己寨发出警报，接着没人有余暇再作警示。


守秘寨者大部分仍在寨外营地好梦正酣，当号角声起，纷纷从睡眠里惊醒过来，有人尚未有机会碰到兵器，已被撂倒，给两大超级高手杀个措手不及。


双方都在与时间竞赛。


龙鹰和符太并不立即引爆五十多箱以毒烟弹为主的厉害火器，取得敌人砍来以供篝火之用的柴枝，花点工夫燃着后，立即离开秘寨，潜往对岸去，埋伏在河滩的乱石处。


此时援兵来了，带头的是参师禅，却见不到戈征和拔贺野，紧随他后方的是十一个高手，其中五个已曾数度和龙鹰交手，像老朋友般熟络，只是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后方随来的突厥战士一百二十人，观其身手知是专门用来对付龙鹰的好手，且没有参与设寨立营的艰巨苦差，全处于养精蓄锐的状态。


龙鹰认得其中之一，正是在山南驿当沙陀族高手向龙鹰挑衅之际，他扮作旁观者伺机暗袭的高手，不由心呼好险。如果他们不是从符太处得到准确情报，贸贸然强攻西寨，能有一半人活着离开已属奇迹。


符太在龙鹰耳边道：“不见鸟妖。”


龙鹰取出折叠弓，另一手挟起四箭，应道：“你该熟悉魔门中人行事的作风，他们会当先锋卒吗？”


敌人在他们正前方的对岸一阵风般掠过，领先的参师禅已转入仅容一人穿越的窄小林径去。


符太尚未有机会回答，龙鹰催促道：“去！”


符太双目邪光闪闪，一言不发投进河水，潜往对岸。


只要想想他敢深入敌人的千军万马里去，区区百多人自然不被他放在眼内。他除了捱揍的功夫了得外，至厉害是他可媲美“幻魔身法”的速度，使敌人难以围攻。


爆炸于此时发生了，毒烟席卷河林区，随西北风往下游扩散。以龙鹰之能，纯凭肉眼仍没法清楚见物，何况敌人？


撤退的号角声里，本气势如虹的援兵从雪林急退回来，龙鹰第一轮的四枝劲箭已如索命的冤鬼般从天弯下来，夺走三命。


敌人迷失在毒雾里，要闭气又须逃离险境，最糟糕是摸不着敌人的位置，唯一的保命方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朝下游狂奔，免变活靶。


际此一刻，龙鹰的超凡灵觉产生最有效的知敌作用。


所有人均化为波动，依对方的波动去掌握箭矢抵达目标时波动的位置，不以目视，只以神遇。


敌人纷纷中箭。


龙鹰专拣最强劲的波动施辣手，那也是敌人中的强者。


“叮！”


是参师禅以飞轮挡格箭矢的声音，也令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毒烟里暴露行藏。


蓦地惨叫声接连响起。


龙鹰知符太出手了，由于敌我难分，利寡而不利众，此子占尽优势，遇人便杀，目标是截着武功最高的参师禅。


龙鹰再连射八箭，清除了与符太混战的五个敌方武技较高明者，收起折叠弓，就那么施展弹射朝只剩下符太和参师禅激战的位置投去。其它人在不明形势下，亡命的朝西寨奔去。


两人同时发出闷哼，拉开距离。


龙鹰暗赞参师禅知机，觉察到他龙鹰从对岸投来，拼着受伤，也要逼开缠紧他的符太。


龙鹰的弯刀化为漫空刀芒，照头往参师禅洒下去。


参师禅狂喝一声，掷出左右“夺帅飞轮”，左轮迎往龙鹰，右轮朝攻过来的符太弯旋而去，同时喷出漫空血雾，显示其竭尽真元的出手，令他伤上加伤。


下一刻，他已往后疾退。


龙鹰暗叫可惜，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没法杀死这顽强的对手。当然，如果他可以穷追参师禅，该可在百里之内赶上他，偏是不能置攻西寨的兄弟于不顾。


“当！当！”


龙鹰和符太分别击下参师禅的飞轮，一点不停留地往快逃至西寨，只剩下六十多人的败军全速赶去。


毒雾飘至两寨时稀薄多了，但仍影响视野，宛如夜雾。风灯火炬能照亮的，不过是方圆丈许的空间。


埋伏在河滩的风过庭、觅难天和荒原舞，就趁败军逃入西寨北门的一刻，藉毒雾掩护，以迅如电火的身法，趁北门一片混乱的良机杀入西寨去。


龙鹰和符太也后发先至的赶上来，锲着对方队尾杀了一阵子后，龙鹰由得符太直杀上斜坡去，自己则取出飞天神遁，藉神遁射往寨墙顶，到降落往西寨内时，早将背负的接天轰接合起来，投入残酷的战场去。


简单的形容，西寨就是一个被寨墙和箭楼围起来的岗顶，还保留着未及清理的石块和草树，凹凸不平。


寨内空地可大分为三区。


靠河的寨墙，设置五列逾百个营帐，纯凭营帐的数目计，西寨的总兵力该约五百人。


西北角搭起棚架篷帐，放置大批粮资杂货；西南角则摆着约三十台投石机，还有砍下来的木材和供生火用的柴枝。


龙鹰自天而降时，以百计的战士正往被入侵的北寨门蜂拥过去，力图将敌人逐出寨门外。


双足着地前，接天轰旋飞一匝，贯满魔劲，在毒烟弥漫、没人看得真切下，煞星忽然来到中间，尚未想清楚，七、八个战士血肉横飞的东抛西掷，本一鼓作气力图反击的敌人，立即乱作一团。


龙鹰得势不饶人，接天轰全力展开，将其包含多种兵器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往南寨门杀过去。


埋伏在南面的兄弟发动了，先以长弓劲箭远距攻击倚寨墙而筑箭楼上的敌人，依计划并不躁进，箭矢如雨点般往箭楼洒去，由于他们在暗敌人在明，对方几无还箭之力。


在东寨总揽全局的盖羡见势不妙，忙派出一队五百人，举盾提矛的从浮桥处来援，岂知走到一半，被做了手脚的浮桥负荷不来，索断桥翻，将百多人掉进孔雀河的冰水里去。


此时箭矢来了，坠河者全变成活靶，染红了河水。


风过庭、觅难天和荒原舞成功杀入北寨门，以风过庭居前，觅难天和荒原舞在他后方两侧，成一品字形阵式。


彩虹剑到处，敌兵不是应剑断折，便是被其游走于兵器的间隙间，迅如电闪，挡者披靡。觅难天甲盾乌刀挡得稳如铁桶，乌刀似拙实巧，简单的砍、劈、扫，中刀者无不连人带兵器的溅血抛飞，造成对方极大的混乱。荒原舞的手中锋刃则尽显其毕玄徒孙的功架，迅疾如神，剑出如风。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捱至真元耗尽前，敌人休想能在刀剑所及的范围内存活。


符太则似虎入羊群，以鬼魅般的速度四处捣乱肆虐，从一座箭楼杀往另一座箭楼，顺道寻找鸟妖的妖踪。


攻入寨内虽只五人，但无不是顶尖儿的高手，加上火器爆炸、援军弃戈曳甲的败返西寨，早寒敌之胆，在烟雾弥漫下，一时哪弄得清楚有多少人攻入来，立告阵脚大乱，没法组织有效的迎击。


“砰！”


死锁南寨门的三条粗木关，被杀至寨门的龙鹰以接天轰硬生生的劈断，又回轰逼退扑上来的敌人，后脚猛伸，重撞寨门，沉重的两扇木门像没有重量的纸张般朝外敞开。


虎义等为首的三十名高手正蓄势以待，见状疾冲而入，在龙鹰两旁如洪暴般杀进去，接着是数十精兵旅的兄弟，只留二十人在外监视对岸的动静。


龙鹰心呼来得及时，这么深入敌境，每一刻都要应付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兵器，即使以魔种之能亦要吃不消，幸好终完成任务，且争得回气的机会。此时第一件事，是搜寻鸟妖和两女的踪影。


事实上攻入寨内的五个人，没有人不在搜索鸟妖，下定决心抛开一切，务要置他于死地。杀了鸟妖，等于断去丹罗度一臂。


对岸的突厥人急如锅上蚂蚁，却苦无立即渡河之法，连十多条木筏亦被龙鹰一方劫走，除了干瞪眼外，再没有办法。


当精兵旅一众兄弟从南寨门杀入寨内，西寨守军大势已去，再没有还手之力，部分从北寨门逃生，部分则开东寨门开溜，人人不顾一切的跳河泅往对岸，逾半未游毕全程已惨遭射杀，情况令人不忍目睹。


天明时，西寨置于龙鹰的绝对控制下，己方兄弟伤了二十多人，但均非能致命或使人残废的创伤。


龙鹰等一众领袖登上东边寨墙的一座箭楼，遥观隔河的敌寨。


敌寨寂若无人，几不见敌人踪影，只箭楼有哨兵在站岗。


荒原舞道：“鸟妖究竟溜到哪里去了？”


觅难天猜想道：“他和两个妖女该在我们抵达前离开，目的是到鹿望野掌握我们的动静。”


龙鹰问道：“听到吗？”


风过庭道：“是伐木的声音，敌人会在上下游远处架设另两道浮桥，又或赶制大量木筏，然后全面反攻。”


虎义叹道：“我们捱得住吗？”


对方兵力仍在己方四十倍之上，西寨除四边寨墙和倚墙而筑的箭楼，再没有其他防御措施，在敌人的全力攻打下，加上投石机，能捱上一个时辰已非常难得。


龙鹰微笑道：“要在最短时间内反攻我们并不明智，徒使兵员疲上加疲，只要我们能再破坏他们的投石机，让他们攻过来又如何。咦！”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一个黑点出现远处的高空，还不住下降，朝西寨笔直飞下来。

第二章 有迹可寻


猎鹰飞至离西寨百多丈的高空，一个盘旋斜飞而下，观其势，似是要降落寨内的空地处。


人人屏息静气，怕它受惊扰临时改变主意。


鹰儿循着一道优美至超越任何言词的轨迹，从数百丈的高空滑翔过来，不费半分气力似的，眨几眼的光景，飞近至毛发色纹清晰可见的位置。


自问有资格出手者，无不蓄势以待。


百丈、九十丈、八十丈，不住的接近。


够眼力的，可看到它系于脚爪上传讯用的小竹筒，不论其内容如何，怎都会透露点鸟妖所在的蛛丝马迹。


龙鹰喝道：“老子来伺候它！”


五十丈、四十丈。


各人心中大定，因猎鹰进入了弓矢的射程内，至不济亦可将其射下来。


倏地猎鹰双翼连拍，不但改变了滑翔往下之势，还改朝上飞。


龙鹰比任何人更早一步感觉到猎鹰波动上的转变，立展弹射，从高起的箭楼上直射上半空，眨眼的工夫，人和鹰的距离拉近至两丈许。猎鹰非常机灵，感应到危险，猛振双翼，竟懂得斜飞开去，龙鹰即使能上升至同样的高度，也要扑个空，何况鹰儿乃斜飞往上去，飞速骤增，此时除非是龙鹰的折叠弓，其他凡弓亦迟却一步。


一道人影从西寨广场空地处直弹上天，速度与龙鹰的弹射所差无几，赫然是不知溜到哪里去的符太。


他衣袂拂扬，双手做出奇异复杂的动作，似是要隔空将猎鹰抓攫下来，最骇人是他一双手忽红忽白，显然正施展某种奇功异法。


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发生了，猎鹰像给无数蛛丝般的线拉扯着，虽欲振翼高飞，却如给某一力量凝固了，不但飞不上去，还往下坠跌少许。


龙鹰此时来到它下方三丈许处，机括声响，飞天神遁离手射出，一下子缠紧它一双鹰爪。因其用劲巧妙，没损伤它分毫，只是将它生擒活捉。


众人发出震寨喝采声。


荒原舞读罢从猎鹰取下来的“传书”，向龙鹰、风过庭等道：“这是鸟妖送给这处驻军最新鲜热辣的情报，说在下游一带方圆五十里之内找不到我们的踪影，却发现了我们行军留下的痕迹，估计我们会突袭两寨。”


众人聚在木寨中央的空地处举行会议。刚建奇功的符太独自立于一角，离他们有二十多步远，默默调息。


他们对符太骇人的隔空制鹰手段仍是印象深刻，亦知令他损耗真元，需时间回复。


觅难天道：“鸟妖确为最了得的探子，不过今次是迟却一步，故此传书落入我们手上。”


风过庭神色凝重的道：“幸运并不会永远追随我们，一天不杀鸟妖，我们始终会在他手上吃大亏。”


君怀朴道：“很大机会现在他已发现我方与战马留在下游旁山林里的兄弟，只要通知丹罗度，派出一军，我方兄弟会陷入危险里。”


管轶夫眉头大皱道：“现在我们需应付东寨敌人的反攻，实难以兼顾另一条战线的战事。”


他说出了目前进退两难的处境。


留在下游处的兄弟，由于有二百多匹战马，即使能成功渡往孔雀河西岸亦无路可走，故要前来支持，必须走东岸的高昌古道，可是道路已被敌人截断，难以通行，且会被东寨的敌人迎头痛击。留在原处布防吗？区区百多人，怎抵得住丹罗度的大军？


唯一的选择，似乎是退返鹿望野，可是这么一来，他们将失去优势，坐看丹罗度的大军与后援部队成功会师，而龙鹰等将被截断后路，成为孤军。


觅难天沉声道：“如果我们放弃西寨，这一场仗我们已经输了。”


荒原舞道：“关键处仍在鸟妖。”


龙鹰双目魔芒闪闪，大动脑筋，向风过庭和觅难天道：“只完成了一半的西寨当然是不堪一击，但如果有三天时间做足准备，凭着守风城的经验，公子和难天有把握吗？”


风过庭道：“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龙鹰仰首观天，道：“天气这么冷，隔河的朋友连续辛苦了多天，昨夜更没觉好睡的，现在仍然忙个不休，没捱病也给冻坏，不好好休息两、三天，何来动手的精神和气力？”


君怀朴担忧的道：“如我是对方主帅，会着一半人先好好休息，那明天破晓时，便有足够人手渡河来攻。”


龙鹰道：“不会有任何分别，几个时辰内必有一场风雪，令他们工事延误。且渡河岂是易事，我们可采突袭的手段，不让他们在近处铺设浮桥。我们最害怕的是他们的投石机，幸好河滩不利投石机的移动，须直接运送至近处方能发挥效用，那亦等若将投石机送入我们投石机的范围内，高下立见，我们是占尽优势。”


觅难天道：“我们立即动手加强西寨的防御力，可在斜坡脚的位置挖三道置有尖刺的陷坑，并于斜坡中段设短木桩当作外寨墙，又加建箭台。西寨形势险要，易守难攻，任对方如何心焦如焚，亦只有强攻一次的能力，失利后需数天时间，方可组织另一次的渡河反攻。你要到哪里去？需多少人手呢？”


龙鹰双目杀机大盛，道：“我要凭此鹰儿寻得鸟妖，然后不惜一切将他杀死。人手方面，有原舞、符太和桑槐兄随我去便成，顺道联络留在下游处的兄弟。”


接着望向桑槐，道：“桑槐兄随我们乘筏走一段路后分手，先去知会下游的兄弟，然后赶往鹿望野，部署在没有鸟妖下的新战略。”


荒原舞大喜道：“你真有把握寻得鸟妖吗？”


龙鹰道：“原本没有半点把握，现在却是信心十足。”


博真欣然道：“你们放心去吧！守这里比守山南驿容易多了。”


龙鹰目光投往符太，笑道：“我知你在听着我们说话，还需调息多久呢？”


符太闻言朝他们瞧过来，迎着众人目光，两眼异芒遽盛，阴恻恻的道：“只要找到鸟妖，他是死定了！”


雪粉漫空，天地迷茫，孔雀河和两岸的雪野浑融合一。


桑槐于半个时辰前登岸去了，剩下龙鹰、荒原舞和符太三人轮流操筏。


鹰儿被关在笼子里，戴上鹰帽，爪系脚带，再以布帛罩着木笼为它保暖，置于筏子中央处。


此时轮到龙鹰以撑杆控筏，只要不让筏子撞石或搁浅岸滩，可顺流而下。


荒原舞和符太挨着鹰笼半坐半卧，争取休息复元的时间，除龙鹰外，两人均披上斗篷，且须不时活动一下，抖掉铺在身上的雪花。


荒原舞揭开少许盖布窥看鹰儿的情况，向龙鹰打出一切妥当的手势，道：“鸟妖虽懂控鹰之术，却非爱鹰之人，否则怎会教鹰儿来冒雪寒之险？”


龙鹰道：“魔门中人大多自私自利，为求成功，不择手段，怎会理会鹰儿的死活。”


一直没说话的符太，冷冷道：“你凭什么认为他是魔门中人呢？”


龙鹰心中打了个突兀，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就给符太这另一个妖人拿着小辫子，要解释当然轻而易举，却会泄露出他一些秘密。直至此刻，他仍感难以信任符太，至乎不知该视他为友还是敌。淡淡道：“如果连这点道行也没有，何来完成你老哥心愿的资格？”


荒原舞也很想晓得答案，但他机灵之极，猜到龙鹰不愿直接回答符太，遂岔开道：“符兄今早制鹰的手段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究竟是什么功法呢？”


他是没话找话来说，明知符太不会老实答他。岂知符太想亦不想，先令人难以理解地叹了一口气，答道：“此为敝教镇教的绝学‘血手’，据说自创教以来近三百年，能练成功者只有两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龙鹰大讶道：“既然最厉害的功夫已给你练成了，为何还要找那东西呢？”


荒原舞听得一头雾水，因龙鹰尚未向他透露符太的出身来历，又或与符太走在一起的缘起因由。


符太凝望雨雪飘飞的广阔河岸空间，吁出一口气，答非所问的道：“当我练成‘血手’的一刻，我一方面感到心满意足，另一方面却非常失落，因为我意识到已到达了一生人里再不能逾越的顶峰，也是终点。”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另一个练成‘血手’的人是否杨虚彦呢？”


符太完全没有龙鹰期待中的反应，目光投往河水，以一种不合任何感情的冷漠语调道：“龙鹰！我对你的容忍已接近极限，勿要惹毛我。”


荒原舞为之愕然，大家本说得好好的，为何符太忽然说出似要和龙鹰割席般的狠话，一时无从插口。


龙鹰洒然挥手，微笑道：“好吧！你这家伙敏感而聪明。我之所以猜到鸟妖是魔门中人，因为我至少是半个魔门之徒的身份，练成了‘道心种魔’，故对魔门知之甚详，从伴在鸟妖身旁的无瑕和无弥两女的身具媚术，猜到他乃魔门之辈。”


荒原舞明白过来。


符太忽然不惜翻脸的态度，是因感到龙鹰不信任他，而他却是知无不言，故大感不满，亦从而看出符太喜怒无常的性格。


符太妖芒闪闪地盯着龙鹰，现出个诡异的笑容，柔声道：“终于有人练成‘道心种魔’哩！故此你便是魔门邪帝。早从第一眼看见你，本子已感到你在某一方面与我非常近似，从而生出亲近之心，兴起携手作战的念头。我对你说过的，没有一句是谎言。你明白吗？”


龙鹰淡淡道：“不但明白，且认同你的愤慨。不过请你老哥永远不要忘记，主宰我者是‘道心’而非‘魔种’，你必须坚持‘只杀敌不杀人’的承诺，否则我们合作的基础将荡然无存。”


符太冷冷道：“你真有杀本子的把握吗？”


龙鹰双目魔光遽盛，沉声道：“你只能瞒过我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而当你不得不施展‘血手’，催发庞大的潜力，事实是你已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刻，杀不了我时也绝逃不远，因需要一段时间方能复元，又或永远不能回复过来。”


符太表面似是木无表情，不为他的威吓所动，但龙鹰已感应到他心内的震骇。


龙鹰所说符太成功瞒过他的那一次，指的是龙鹰与乌素于敌营外密会时，给符太在旁窥见。但最有威胁力的是龙鹰虽未与符太交锋，竟能看破符太的“血手”奇功，乃一种催发潜能的厉害功法，怎到符太既不明白亦暗吃一惊。


与符太此人交往，一般交朋结友的方法全派不上用场，至乎情义或利害关系，对他亦不起作用，龙鹰从未遇上过像他般难以预料的人。


龙鹰接着道：“你刚才肯施展‘血手’，遥制猎鹰，使我们得到一个杀死鸟妖的机会，我心中非常感激。所以不论你将来如何出卖我或开罪我，我也会放过一次杀你的机会。”


符太阴声细气的道：“这并非邪帝的作风。你或许不是我的朋友，却永远是我的战友，希望你明白这两句话，对我来说是多么难才说得出口来。”


又皱眉道：“鹰爷怎能隔远看几眼，立即掌握到我的功法？”


到此时默默旁听的荒原舞方松了一口气，感到两人间的紧张气氛和缓下来，恢复正常。不由得佩服龙鹰应对符太这天生邪人的非凡手段，其中包含着的智能、机锋和对此子心态的掌握。


龙鹰坦然道：“对魔种来说，天地万物无一不是‘波动’，远近和距离不构成任何分别。”


符太吁出一口气道：“难怪你可能人之所不能。”


荒原舞也听得发起呆来。龙鹰说的，已完全超越了任何武功心法。


龙鹰道：“你仍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符太有点惊魂甫定，不像他平时般的迅速反应，沉吟片晌，才答道：“我要找的东西，与武功没半点关系。”


接着道：“杨虚彦尚差一线，方练得成‘血手’，转黑而非红变，但已非常难得。现在我方真正相信你没有诓我，你确晓得《智经》落入谁人手上。”


转向荒原舞道：“我们现在说的，请荒兄为我们守秘密。”


荒原舞听得心中不悦，却不敢刺激这个行事难测的人，一笑置之。


龙鹰叹道：“你须学懂接受我的兄弟和朋友，《智经》虽是落入一个人的手中，但此人却有整个大江联至乎未来的中土朝廷做后盾，要追回《智经》并非易事。”


符太叹道：“我自少养成不信任人的习惯，荒兄勿要怪我，还需一点时间。”


荒原舞道：“这个我是明白的。”


符太双眉上挑，道：“你是真的明白我吗？”


龙鹰哑然笑道：“你仍不脱怀疑别人的性情。让老子告诉你，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明白别人，只能凭零碎的印象和言谈形成自以为是的看法。但我的确很想知道你多一点，是什么原因令你变成这般的一个人？”


符太左顾右盼，从容不迫的道：“我们还有时间吗？”


荒原舞笑道：“我听得入神，差些儿忘掉到这里来是干什么。咦！雪快要停止哩！”


龙鹰道：“两位准备好了吗？”


一杆撑往右岸一块大石处，魔劲爆发，木筏斜斜横过河道，朝右岸停泊，最后搁浅在石滩处。


符太揭开盖笼的布，荒原舞则解开系鹰的脚带，把戴着蒙眼鹰帽、模样趣怪的鹰儿小心翼翼取出来。


猎鹰因受过鸟妖的严格训练，没有出现受惊挣扎的情况。


荒原舞以手臂举着猎鹰，送到龙鹰身前。


龙鹰为鹰儿揭开鹰帽。


鹰儿没有立刻飞走，锐利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三人。


龙鹰探手抚它的背脊，输入魔气，助它对抗严寒，柔声道：“快带我们去找你的主子。”


荒原舞一振手臂，猎鹰发出鸣声，离臂振翼冲天而去。

第三章 各安天命


重温故梦的感受，令龙鹰黯然神伤。


放出猎鹰后，龙鹰全速奔驰，不受夜色影响，山过山、岭过岭，穿林越谷的窜高跃低，始终紧锲着在上空飞翔的鹰儿不放。


符太和荒原舞紧追在他身后，虽然追得非常辛苦，但至远亦只是落后三、四丈。


暗夜追鹰令龙鹰回忆起当年在金沙江流域追踪信鸽的情景，也正是在目的地的山寨里，他首次遇上美女花简宁儿，其后与她纠缠不休，直至伊人魂兮去矣。


她火葬前蜷曲起来的尸身，龙鹰是没齿难忘，不论龙鹰如何欣赏台勒虚云，终有一天会亲手杀他，当然，还有执行处决令的洞玄子。


今次鸟妖为对付龙鹰，是不惜代价。


际此天寒地冻之时，动用猎鹰，一旦它们遇上大风雪，肯定捱不下去，对鸟妖来说，是很大的牺牲。


追鹰期间，很多时候都看不到猎鹰的身影，但龙鹰的精神已锁紧它，始终没有追失。


狂奔两个时辰后，三人均感力竭，幸好终于抵达目的地，情况如当年的重演。


龙鹰三人俯伏山头上，遥观对面另一山顶猎鹰的落点，雪粉又从天上洒下来，黑茫茫一片里隐见透出的火光。


那是座废弃了的哨堡，垒石而筑，大致上仍保持完整，连接着高起达三丈的哨楼，是长方形的石砌建筑。


此堡位于孔雀河东岸高昌古道之旁，该是初唐时期设立的军事据点，但因长期荒弃，已湮没无闻，龙鹰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符太凑到他耳旁道：“不止鸟妖等三个人。”


三个人指的是鸟妖和无瑕、无弥两妖女。


此时有两人现身哨楼顶，观察远近，显然正处于高度的警觉和戒备下。


龙鹰低唤一声：“我的娘！”


另一边的荒原舞讶道：“你认识他们吗？”


龙鹰双目杀机剧盛，道：“这两个人是杨清仁的手下，真希望杨清仁也来了。”


符太道：“杨清仁是谁？”


龙鹰道：“如他真的来了，是冤家路窄。若我没有猜错，你的《智经》正是落入他手内。”


两人静听他说下去，特别是符太，双目射出奇异的芒采，显然兴致剧增。


龙鹰续道：“杨清仁乃杨虚彦的孙子，表面上是大唐宗族，因他的父亲出自高祖李渊的董妃，事实上却是她与杨虚彦私通下生的儿子，这该是笔糊涂帐。当时杨虚彦亦与魔门另一仅次于婠婠的美女白清儿有染，据我听回来的可靠情报，白清儿对杨虚彦动了魔门不容许的感情，且爱得极深。杨虚彦死后，《智经》和《不死印法》落入白清儿手上，融合魔门的武功媚法，开创‘玉女宗’，并寻得杨清仁，将他培育成才，让杨清仁尽得《不死印法》、《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和《天魔诀》的绝学。”


符太道：“他来了吗？”


龙鹰道：“我仍感应不到他，鸟妖则是个模糊的影子，但可肯定的是无瑕和无弥两女并不在此。”


荒原舞问道：“杨清仁这批手下，实力如何？”


龙鹰道：“我还要解释一下。大江联是塞外魔门派系和突厥人的一个结合，但塞外魔门派系，却可细分为正统的塞外魔门、玉女宗和一个与魔门有密切关系的邪恶世族三大系统，其共同的目的，就是要将杨清仁这个唐室的远房贵胄，捧为九五之尊。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是没有可能的，但若天下大乱，将是另一回事。”


荒原舞道：“真令人想象不到，大江联竟有窃夺天下的能力。现在他们面对的最大阻力，正是你这个不但深悉他们的情况，也有资格阻止他们这般做的人。难怪他们会不惜一切，派人到这里来对付你。”


龙鹰沉声道：“杨清仁在大江联是个神秘人物，清楚他真正身份者只限于魔门派系最核心的几个人。在联内，他负责一个叫‘二十八宿’的刺杀集团，最彪炳的行动是成功刺杀大周名帅黑齿常之，名虽为‘二十八宿’，可是真正的人数该不止此。”


又叹道：“眼前有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符太欣然道：“说来听听！”


龙鹰奇怪地看他一眼，道：“你的心情看来非常好。”


符太道：“鹰爷肯当我是战友，我的心情当然不同。”


龙鹰苦笑道：“但愿你能明白，我不是当你是战友，而是视你为兄弟。”


符太愕然。


龙鹰收拢心神，道：“我曾以另一身份混入大江联，故与二十八宿里的几个人碰过头。这个卧底的身份非常重要，绝不能被对方揭破，所以于我来说，杀得他们一个不剩，比杀鸟妖更迫切。”


荒原舞道：“蒙着头脸可解决这个问题。”


龙鹰叹道：“大江联的小可汗太厉害了，如果事后他晓得我忽然须蒙头蒙脸去杀人，定会起疑。”


符太道：“鸟妖最使我们顾忌的是高空察敌的本领，不单可掌握形势，还可以迅速传递消息，全赖养了一批听教听话的猎鹰。可以猜想到，这批猛禽现时正在堡内避寒，给脚带缚着鹰脚，只要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入废堡内，走得了人走不了鹰，那时是否能杀鸟妖，再不是那么关键性。”


又道：“现在对杀鸟妖，我再不是那般有把握。不论是我教或贵门，均有一套催发潜力逃生的功法，施展时，能在短时间远遁数百里，比奔马的速度还要快。”


荒原舞道：“可是事后必须一段长时间才能复元，对吗？”


符太道：“那就要看有没有人在后方追赶！如果疾奔百里，三天时间可复元，此为我的秘密，勿要告诉任何人。”


荒原舞苦笑道：“我也希望如鹰爷般得你明白，我也当你是兄弟哩！”


符太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龙鹰道：“谁去追他呢？”


荒原舞问道：“堡内有多少敌人？”


龙鹰道：“我感应到二十二人，如果在对等的情况下正面交锋，我们绝占不到便宜。”


符太深吸一口气，道：“鹰爷怎会让他们有对等的机会，就像那次你在雪林对付参师禅的情况。比起上次来，今次的对手弱多了。”


荒原舞提醒道：“二十八宿的人物既然是刺客，警觉性特别高，要接近废堡而不他们发现，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龙鹰道：“我们在天明前半个时辰进攻，但必须先定下谁去追杀鸟妖。”


荒原舞断然道：“交由我去办吧！”


符太道：“不是我小觑荒兄的武功，但因魔门之徒奇功秘术层出不穷，由一个清楚他们伎俩者去追他，较有把握。”


以符太一向不近人情的性格，说出这番婉转的话，又没点明是由他出手，对荒原舞可说是非常客气。


龙鹰道：“我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荒原舞讶道：“我要追杀鸟妖之心，没有人能劝服我，但符兄说的亦不无道理，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有解决的方法？”


龙鹰轻松的道：“我的办法叫‘各安天命’。你们两人各守一方，鸟妖朝哪个方向溜，由最接近的出手。”


符太沉声道：“只是鸟妖一人已不容易对付，你有把握吗？”


龙鹰目光投往废堡，道：“这座哨堡就是我的雪林，任对方有多少人亦难形成围攻之势，只会提供我可逐个击破的有利条件。如只是我一个人潜过去，我有把握在敌人发出第一声惨叫前，没有人晓得我龙鹰来了。”


雨雪仍是洒个不休。


在日出前的黑暗里，龙鹰离开山头，朝古堡潜去。


符太留守原地，荒原舞早绕到另一边制高处，静候鸟妖。


龙鹰忽走忽停，走时迅如电闪，停时像忽然变成岩石一类的死物。由于身上铺满积雪，他又没有抖掉，此刻即使与见过他的二十八宿等人面对着面，对方一时亦认不出这个满脸沾上雪粉者，竟然是“范轻舟”。


雪花亦成了他最佳的掩护，不动时，与铺天盖地的白雪融为一体。


没有人比身具魔种的他，更懂利用形势和环境的特点。


自死而复生后，他的灵觉在不知不觉里增长着，在大江联卧底期间，他已发展至能“凝想”的阶段，到得到女帝“万物波动”至高无上的心法，再经这些日子来艰苦征途的反复磨练，他已突破至从没有人能踏足的境界，超逾了佛道高人的“道境禅心”。


这刻他用志不分，全面展开灵应，掌握到朝这个方向窥望者只有一个敌人，每当敌人的注意力落往别处，他会生出感应，迅疾移往目标废堡。而当对方目光落往他所在处前，他已与环境合为一体。


只一盏热茶的工夫，来到废堡的西墙脚。


哨楼在右方，如翻过残破的墙，便是哨堡长方形的起居堂。


下一刻他越墙而入，来到起居堂外，蹲在一扇破窗之下，缓缓取出折叠弓，另一手挟起四枝箭。


起居堂是个空旷的长方厅，大致完整，故可避风雪，不过如刮起大风，雨雪会从残破成一个个空洞的窗子卷进堂内。此际堂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人，熟睡不醒。


射杀熟睡者本非龙鹰所愿，只恨别无选择，而此正为战争残酷的本质，在生存和死亡的压力下，没人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平时的理想再不存在，人性泯灭。


微仅可闻的对话声传入耳内，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之一是鸟妖，来自三层哨楼的第二层。


龙鹰竖起耳朵窃听，声音立转清晰。


只听鸟妖叹道：“我花了两年工夫在这一带设立鹰站，自问万无一失，配合突厥人庞大强悍的兵力，又有薛延陀和热魅人助阵，心忖只要龙鹰敢来，半个人都逃不掉，岂知交手下来，对方仍是阵容完整，我们却不住吃大亏，损兵折将，现在突厥的主力大军竟深陷敌境，失去了主动。唯一的凭恃，便是还留有后着，截断高昌古道往北的通路。可是这头鹰空爪飞回来，令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龙鹰明白过来，猎鹰没带任何讯息的飞回来，不符约定，使鸟妖生出警觉，遂招来二十八宿的头子人物商议。


与鸟妖对话者道：“我见过丹罗度，据他说只是战马，便有近二千匹抵不住路途寒冷倒毙路上，冻死的兵员超过六百人，粮食也非常吃紧，我到西域来，本以为只是为龙鹰收尸，怎想得到会是如此的情况。这小子真懂挑时间，竟选在冬季行军。”


鸟妖沉声道：“我愈想愈感到不妥当，你立即去唤醒手下，天明时我们立即离开，往另一据点去。”


龙鹰心道“太迟了”，倏地立起，四枝箭满弓下穿窗而入。


正盖头盖脸熟睡的四个敌人，都是一箭立毙，发不出声音。


箭矢破风声，却令其他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前，龙鹰左右平分持未接合的接天轰，翻窗入内。


这批专业刺杀的高手，不知走了什么运道，遇上比他们厉害百倍的超级刺客，被杀个措手不及。


左右分拆开的接天轰化为夺命芒锋，狂风扫落叶的满堂游走，想奋起应战者尚未有反击的机会，也未瞧得清楚攻来的武器，已溅血暗黑的厅堂。


龙鹰过处，敌人溅血倒毙，几下呼吸的时间，堂内再没有活着的人，龙鹰进入通往哨楼的廊道，朝哨楼疾掠而去。


接天轰合而为一。


五人从敞开的门道扑入来，显然没想过堂内的己方同伙已全被解决了，暗黑里一道人影鬼魅般嵌入他们中间去，给手握接天轰中段的龙鹰左挥右击，杀个措手不及。


龙鹰以有心算无心，敌人刚从睡梦里惊醒过来，仓卒应战，其战力及不上正常情况的一半，完全未进入状态，给龙鹰来个最险恶的埋身突袭，遇上的又是只听过没见过的奇异兵器，立告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所过处，本属强极一时的刺客集团的成员，东歪西跌，鲜血染红了地砖。


龙鹰进入哨楼时身上添了两道伤痕，此乃速战速决必须付出的代价，但都不能对他构成影响。


一校长矛从登往上层的石阶破空而来。


龙鹰心中暗叹，知道失去了亲手击杀鸟妖的机会，因此矛劲力十足，甫出手已将他锁紧死锁，再不能像先前斩瓜切菜般容易。


堡外传来符太约定的尖啸声，逐渐远去。


“当！”


龙鹰挑开长矛，然后一分为二，拆开的接天轰如江河之水般朝上狂攻猛打。


对方虽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即使换过杨清仁，也要应付得非常吃力，何况他远及不上杨清仁，登时节节败退，往上移去。


蓦地寒芒在对方后面闪动，那人现出骇然神色，下一刻剑尖已从他胸口贯背而出，发出惨叫。


那人尸身滚下石阶，龙鹰闪身避过，看着荒原舞还剑入鞘。


荒原舞叹道：“只能杀三个人，又给鸟妖逃往符太的一方，今晚走的不知是什么运道。”


龙鹰随他登上第二层，入目的情景令他大感不舒服。


荒原舞道：“五头猎鹰全部了账，但杀它们的不是我而是鸟妖，这家伙狠心得教人吃惊。”


龙鹰道：“你尚未失去杀鸟妖的机会，趁还有点时间，我们去凑热闹如何？”


荒原舞道：“不嫌太迟吗？”


龙鹰道：“如果符太能追上鸟妖，并杀死他，我们便是迟了。但杀不死他又如何呢？”


荒原舞双目精芒大盛，道：“请鹰爷领路。”


龙鹰一声“随我来”，穿窗投往窗外的茫茫雪夜去。

第四章 敌方奇兵


雪粉飘飞的一夜终成过去，昨天没露过脸的太阳悬在东边天际，斜照两岸林木披霜挂冰的孔雀河。


龙鹰和荒原舞两人沿高昌古道朝北奔驰，到此刻亦感疲倦，荒原舞还好一点，龙鹰却是负伤之身，昨夜损耗的真元尚未有机会回复过来，故而后劲不继。


龙鹰忽往左折，穿过雪林，跃往河滩处。


符太双膝着地跪在河滩交接处，将头浸在淌流的平缓河水里，闻声将头从水里拔出来，别头望往两人，苦笑道：“给那家伙逃返突厥人的木寨去了。”


他的神态表情自然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诚挚，登时将他的妖异之气大大冲淡，这可是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的，两人一时都看得愣住了。


符太拿着放在身旁的连鞘古剑站起来，任由水珠从头脸淌下来，讶道：“为何这样瞪着我？”


龙鹰道：“你受了伤吗？”


符太缓缓将古剑挂到背上，道：“给他打了一掌，不过他伤得比我重，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元。”


荒原舞不解道：“你怎能赶上他的？”


符太回复了一贯视天下人如无物、倨傲里带点轻佻的神态，不屑的道：“他懂‘催神术’，难道我不懂吗？分别在我已到了收发由心之境，他却是能发不能收。即使我没有刺他一剑，使他的经脉严重受创，事后他亦要大病一场。”


龙鹰摇头道：“勿要小觑鸟妖，他朝北走而非逃往南面是有原因的。”


北面是后援部队的木寨，南面则为丹罗度的主力部队。


符太一呆道：“有分别吗？”


龙鹰道：“无瑕和无弥两女均应留在木寨，所以只要鸟妖抵达木寨，两女便可以阴补阳，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荒原舞道：“说不定两女手上仍有猎鹰，只是没有放出来，怕它们着凉。”


符太思索道：“如此鸟妖或可在七天后功力尽复。”


这方面，符太比龙鹰这半个魔门人更在行。


龙鹰道：“就是这争取回来的七天，我要教丹罗度全军尽墨。现时突厥人情况的恶劣，比我们想象的更甚，只要在这七天内，令他们没法与后援军会师，光是捱寒抵饿，够他们受的了。”


荒原舞道：“你是要逼他们铤而走险哩！”


龙鹰欣然道：“正是如此。原舞你立即赶回西寨，着他们坚守，我会派人与你们建立联系。”


荒原舞道：“敌人后援军兵力远过我们，如分兵南下，我们如何应付？”


龙鹰道：“来个一概不理，我自有方法封锁古道和河流，不论北上或南下，我都要他们难越雷池半步。七天后，将轮到我们大举出击了。”


荒原舞领命而去。


龙鹰向符太道：“还有气力吗？”


符太现出一个冷傲的微笑，淡淡道：“只要对手不是你龙鹰便成。”


龙鹰哑然失笑，暗忖人的性情确是无法改变，道：“起程吧！”


龙鹰终想到两女留在木寨的原因，并非鸟妖有先见之明，晓得自己将会受重创，而是须交由两女照拂木寨这个“鹰站”。两女更可能负有为后援部队监察远近的任务，至乎对付他的天山族兄弟。


从这个角度去思量，两女手上至少尚有一至两头通灵的猎鹰。不过因位于后援部队和丹罗度中间的鹰站已被摧毁，敌人一方将再没法从高空观察己方人马的调动。在知敌方面，双方扯平。


想通此点，龙鹰更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桑槐没有随他们去寻鸟妖，为龙鹰传达最关键性的命令，于高昌古道最具战略价值的位置，学突厥人后援部队般，建起一个有强大防御力的木寨，截断敌人会师之路。


际此天寒地冻之时，设寨立垒是唯一的选择，既可避风雪，又可储存粮草物资。


精兵旅设堡的位置，东接鹿望野，西靠孔雀河，位处高丘之上，孔雀河岸最不缺乏的就是林木，可就地取材。敌人能于三天内建起两座木寨，他们用三天时间只建一座该是绰有余裕。


桑槐知会留守下游的兄弟后，全速赶返鹿望野，通知己方人马到立寨处会合，共同奋斗。


抵达约定的立寨点，不是预计的百多人，而是六百多人在努力赶工，迎接龙鹰和符太的是丁伏民和雪儿。


龙鹰搂着雪儿的马颈，一边和它亲热，一边问道：“怎可能来得这么快呢？”


丁伏民欣然道：“据白鲁族兄弟的情报，丹罗度的主力大军行军至下游七十里处后停留不动，所以我拿主意领五百兄弟到此来支持，动用了百头骆驼，携来大批粮货物资。”


丁伏民又派出一个百人队，在东面找到据点，于鹿望野和古道间设立了三个隐蔽的驿站，既可监察远近，又能迅速传递讯息。


龙鹰等动身偷袭敌寨前，通过驿站联络鹿望野的兄弟，而丁伏民乃知兵的智士，立即率领五百人携粮来援，大部分为白鲁族战士，好为龙鹰紧扼高昌古道的咽喉，免被敌人断龙鹰等的后路。


符太嘴皮子虽硬，但自己知自己事，径自找地方运气调息。


龙鹰一手牵着重见主人兴奋雀跃的雪儿，另一手搭着爱将丁伏民的肩头，向他述说当前的形势，特别指出暂时去了鸟妖的威胁。问道：“你对筑寨有心得吗？”


丁伏民心不在焉的答道：“各兄弟均曾受过筑寨设陷的严格训练，只要不下雪，三天时间已足够有余，规模不用太大，却必须够坚固。”


龙鹰讶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来到筑寨的丘岗高处，右边是滚流不休的孔雀河，左方是高昌古道，在雪林里时现时隐，往南北延展。


丁伏民道：“丹罗度该收到后援部队西寨被攻陷的消息，也猜到我们会截断高昌古道，故而按兵不动。”


龙鹰想起无瑕两女和她们手上的猎鹰，点头道：“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你有何想法？”


丁伏民道：“丹罗度的下下之策是沿古道全力来攻，至乎令北面的手下来个前后夹击。这种天气，风雪随时来临，是宜守不宜攻的。而我们还可以游击突袭的战术，利用高昌古道的独特环境，不住削弱他们的兵力，打击敌人的士气。”


龙鹰极目南望，一片雪白，岸林积雪。在这个时候，走路已不容易，何况还要挥兵攻坚，道：“丹罗度不但不是蠢人，且是智勇双全之士，只是欠了点运道。”


丁伏民沉声道：“当丹罗度再度起行，摆出全军北上，北面的突厥人又分出一军南下，我们致胜的契机将告出现。”


龙鹰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看着目露奇光的丁伏民，喜道：“原来伏民已成竹在胸，快说来听听。”


丁伏民欣然道：“末将和鹰爷的分别，在于有空闲去仔细思量，并设身处地为丹罗度筹谋解困的办法。只要丹罗度能办到这一点，将可把沦于被动的劣势彻底扭转过来。”


龙鹰动容道：“对！就是攻陷鹿望野。”


丁伏民喜道：“得鹰爷认同，可知我不是胡思乱想。丹罗度要达致这个目标，必须惑敌诱敌双管齐下，须诱得我们倾巢来守古道，他方有成功之望。”


龙鹰心中涌起欣悦的感觉。


郭元振没有选错人，丁伏民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到他没想过的东西。


鹿望野确是能一举解决丹罗度所有烦恼的军事目标。其地是处于半荒漠地带的庞大绿洲，天气暖和，粮草无缺，乃丹罗度目前最需要的避难所。


当鹿望野落入丹罗度手上，龙鹰等将变成孤寨孤军，还被敌人三面夹击，只看能捱多久。


龙鹰思索道：“所以只要我们装出倾巢来守古道的姿态，丹罗度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陷鹿望野。”


又道：“我明白了，此正为鸟妖向后援部队传达了丹罗度的计划后，立即赶回位处战场中央的鹰站的原因。不过我们现在赶跑了鸟妖，丹罗度再不能像以前般，掌握鹿望野和高昌古道的情况。”


丁伏民道：“鹰目只能知道个大概，远及不上人眼。如我们般不住派出探子观察敌况，丹罗度也必是侦骑四出，我们又是目标明显，只要敌人密切监视鹿望野，我们兵员上的调动绝瞒不过对方。”


龙鹰道：“我们现在是互相监视，如果丹罗度要抽调足够人手，用之以攻陷鹿望野，这个偷袭部队的实力不可少于五千人，如斯大规模的调动，能瞒得过我们吗？”


丁伏民道：“当然瞒不过，特别是白鲁族兄弟是这区域的地头虫。但下属却有个想法，丹罗度是那种谋定后动、算无遗策的人，只是不幸遇上鹰爷，吃不消鹰爷天马行空般无从测度的战术，加上运气不济，故此频吃大亏，致陷身眼前劣局。”


龙鹰道：“伏民是认为他还有后着？”


丁伏民道：“在兵法上，后援的部队担负在各方面支持前线军队的重责，不会集中于一处，而会是兵分多路，不求急进，但求稳健。丹罗度的大军从天山南下，前锋军分三路围截我们，后援部队随后而来，至少该有两个部队。走高昌古道的是运载重物的辎重部队，另一路主要是运较轻便的粮货，像走高昌古道的部队般落后了三天。如果我估计无误，这支成了奇兵的部队，现时该在鹿望野之北或东北方五十里外，尚未朝鹿望野推进。”


稍顿续道：“我和林壮商量后，由他与白鲁族的大族长施达支司说话，派出一队由本修阿那指挥的出色探子团，去寻找这支丹罗度可借之而翻身的奇兵。”


本修阿那是龙鹰误闯鹿望野遇上的白鲁族杰出战士，非常机灵。


龙鹰道：“丹罗度已将希望寄托在这支奇兵上，怎会这么轻易被发现，且很大可能丹罗度已潜往与这个部队会合，亲自指挥，以保万无一失。”


丁伏民吁出一口凉气，道：“还是鹰爷想得周到。”


龙鹰赞赏的拍拍他肩头，道：“想得周到的不是我而是你，只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现在最迫切的事，是寻得这支奇兵的位置，我们方可拟出设陷伏击的计划，粉碎敌人最后的希望，最理想当然是可宰掉丹罗度。哈！真的没想过，拿达斯要塞的争夺，竟是由远在千里之外的战场来决定。”


丁伏民道：“这处可交给下属，对付这批隐藏起来的敌人，须由鹰爷主持大局。”


龙鹰岔开道：“伏民有否想过将来的事？”


丁伏民悔然道：“鹰爷是指……”


龙鹰道：“大家兄弟，实话实说，中宗已成为大周皇朝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此为不可逆改的形势，可是李显不单非是有为的君主，且被恶妻和小人们操纵，我更是被排斥的关键人物，一俟李显登上帝座，所有与我关系密切者都不会有好下场，伏民和众兄弟曾与我并肩作战，更不能幸免。”


丁伏民色变道：“我从没想过这么远，请鹰爷为我们做主。”


龙鹰从容道：“他有张良计，老子有过墙梯，当然不会教兄弟们受苦。我知伏民和各兄弟都是一心为国效力的忠贞之士，不过……哈！不论如何满腔热血、忠心耿耿，辛苦过后，仍需好好享受一番。”


丁伏民一头雾水的道：“下属不明白。”


龙鹰遂将因博真而来宝藏的可能性说出来。


丁伏民听后精神大振，旋又颓然道：“可是我已习惯了军旅的生涯，纵然真的找到宝藏，怕也适应不来另一种生活。当然！我绝不会视之为苦事，只是怕因耽于逸乐，失去了奋斗的目标。”


龙鹰问道：“你奋斗的目标是什么呢？”


丁伏民双目射出仇恨，沉声道：“我的亲族里，死在突厥人手上者超过百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孺，于是我自少立志，尽我之所能打击突厥人。所以当郭大帅派给下属这个任务时，我开心得哭了起来。”


龙鹰心忖这就是国仇家恨，道：“我可以保证，有一天，我们会再次并肩作战。但在这情况发生前，须有一段蛰伏期，以避过风雨。”


丁伏民皱眉道：“如果真得到这么一个宝藏，我们必须上缴朝廷，据之为己有是杀头的大罪。”


龙鹰笑道：“那就要看是谁在当皇帝？”


接下去道：“你们只是暂时脱离军队，但绝非投闲置散，而是变成我的兄弟兵，将来拨乱反正的班底。我会有妥善安排，让各位兄弟保持状态，得来的财富，是为照顾妻子儿女。这方面我们还要好好斟酌，现在只是初步的构想。”


丁伏民担心的道：“但百多年前的宝藏，现在已不知是怎样的一番情况哩！”


龙鹰道：“宝藏是锦上添花，纵然一无所得，我自有足够财力安排一切。”


丁伏民大喜道：“鹰爷真的是为我们着想。”接着欲言又止。


龙鹰当然明白他心中所想，抓着他肩头道：“我现在可以吐露的，是黑暗之后将会是光明，那亦是默啜末日来临的时刻。”


丁伏民深吸一口气，道：“鹰爷选在这时间告诉下属这件事，是否想下属向兄弟们透露呢？”


龙鹰点头道：“正是如此！当各兄弟晓得未来一片光明，而保住性命将后福无穷，那做起事来会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丁伏民喜道：“确是如此。现在下属正充满发奋的动力，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尽善尽美，鹰爷激励士气之法确是与别不同。直至此刻，五百个人来，连场大战后仍是五百人，这在事前是不可想象的，说出去包保没有人相信。”


龙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丁伏民欣然领命。

第五章 漫谈人生


龙鹰于当天黄昏，偕符太抵达鹿望野的边缘区域。


白鲁族人正处于异常的兴奋和喜悦，举族欢腾。数天之前，他们仍在为民族的存亡担忧，在突厥人的阴影里、薛延陀马贼的直接侵扰和威胁下苦苦撑持，现在种种顾虑已一扫而空。


边遨的马贼已被击垮，只要再赢得这场与突厥人的战役，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突厥人将无力南顾，只是回纥足可教默啜穷于对付。


旧虑既去，怎不到他们心花怒放。


如果龙鹰没做任何安排的抵达鹿望野，肯定受到热烈的欢迎，落入对方的探子眼内，会破坏他惑敌诈敌的大计。幸好龙鹰早预见有此情况，于秘密潜往鹿望野途上，找上一队朝高昌古道去的白鲁族战士，着人先一步回去知会族人，最重要是装作若无其事，以免被敌人探子察觉龙鹰回来了。


亦因此龙鹰抵鹿望野而不入，藏在绿洲西面的一个山头上，遥观美丽的草原绿野。


两人并肩坐着，太阳的霞彩在后方散射。


符太忽然道：“你还想知道为何我会变成这么般的一个人吗？”


龙鹰既感兴趣又感讶异，道：“当然想知道。但坦白告诉你，我当时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期待或认为可以得到答案，因为这是不可能有答案的。便如若你问我同一个问题，我必哑口无言。”


符太露出个带点苦涩意味的表情，令他“人性化”起来，缓缓道：“此正为我的问题所在，每每想到别人没想过的东西，且想得太多。”


他的话勾起龙鹰对“仙门”的深刻感受。曾几何时，他也想得心都疲倦了，而“仙门”正是别人从没有想过的东西，特别是在每一刻都于生与死间挣扎的战场上。


倏地里！他明白了符太因何如此爱陷身危险里，只有在那种情况下，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感到自己在活着。


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是否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没法像其他人般全情投入到眼前的现实和生活去的感觉，更晓得永远没人可以了解你，而你亦不屑将心内的所思所想告诉其他人，并晓得别人听后只会嗤之以鼻，当作耳边风？”


符太愕然朝他瞧来，双目异芒爆闪，精光滋射，难掩讶色的道：“你的魔种难道可以感应到我心里头的想法？”


龙鹰苦笑道：“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只因你的话令我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亦是如不说出内情，没有人可以明白的人，而尽管道出情由，大多数人只当他是疯子。”


符太好奇的道：“这个人是谁？”


龙鹰道：“我们来个以秘密换秘密，先告诉我你心内的想法。”


符太叹道：“到真要我说出来，又感到无从说起。简单点说，是我认为其他人都是蠢材，当然不包括你在内，但我以前从未想象过有如你般的一个人。”


龙鹰盯着他来看，道：“因何你认为其他人是蠢材？”


符太耸肩道：“因为他们的确是蠢材，对最切身的问题睁目如盲，营营役役的生活着。”


龙鹰追问道：“何谓最切身的问题？”


符太远眺夕照下的鹿望野，双目蒙上梦幻般的色光，徐徐道：“我究竟是谁呢？更正确点说，该是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龙鹰道：“这是任何人在一生之中多少会自问的问题，但恁谁都不会深思，因为晓得不可能有答案。少年时，我曾不住思索这方面的事。我们究竟为何而生？生老病死的背后存在着怎么样的思量和意义？是否如佛家所言，人生只是苦海里的浮沉，到头来一切皆空？我们以为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所有事，只不过是浮光掠影。”


符太冷然道：“你或许会认为我是个冷血寡情的人，因为我对敝教的覆灭没有丝毫惋惜，而事实的确如此。于我来说，任何宗教，只是一种自我欺骗和没勇气再提出任何疑问的行为。唉！想通想透后，你永远快乐不起来。”


龙鹰谅解的道：“故此其他人在你眼中，不单是蠢材，且是懦夫，你晓得吗？你的问题是知道得太多了，使你变成一个局外人。但你绝不是孤单的，如你般者我非是初次遇上。”


说时想到的却是小可汗台勒虚云，他亦因太清楚自己在人世里的处境，成为一个孤独的人。


符太沉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旁人会视之为疯子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龙鹰道：“请恕我还要卖个关子。先告诉我，你何时开始有这种想法呢？”


符太迎上他灼灼的目光，讶道：“为何你对我这种人会感到兴趣？我从来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与我说话者都不会感到愉快。”


龙鹰诚挚的道：“因为你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我仍感到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符太呆了半晌，好一会儿后沉吟道：“赤子之心？纵有也是少年时的事了。现在我爱干什么便干什么，别人的看法，我管他的娘。”


龙鹰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符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颓然道：“你该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我很难做出令你不高兴的事，还因此而感到心安理得。”


龙鹰道：“你只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相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符太一呆道：“你是认真的吗？”


龙鹰肯定的点头，道：“这与我即将告诉你的事，有着密切的关连。”


符太不寒而栗的道：“我从没想象过连这个最基本的自由也没有，如此人生不但是漫无目的，且非常可怕。”


龙鹰想着台勒虚云语重心长的话，道：“可怕或有趣，由你的本心去决定。你曾想过的是什么事呢？”


符太道：“是多年前的事了。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呢？是在等死吗？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我必须好好的活着，但为何而活呢？眼前的安全只是幻象，事实上天灾人祸可在任何一刻临身。而当你真正去思索自己的处境，会发觉非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最大最切身最关键性的问题，是不可能有答案的，我们甚至没法掌握到模糊的概念去回答这方面的问题，那超出了任何古圣先哲的能力。一般人的脑袋似乎从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一切习以为常，还认为思考诸如此类的东西者，是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的逃避者，对想不通的事，便不要去想，又或诉诸于鬼神。于他们来说，人生就是如此这般继续下去，直至老死，希望死后尚另有天地。对着这些蠢人，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有时我真的在想，人生是否只是一场噩梦，又或最无聊的恶作剧。生命除生、老、病、死外，余下来的还有什么？”


他一口气说出在心内不知囤积了多久的想法后，神情轻松起来，嘴角逸出淡淡笑意，道：“日落月出，不论你怎么想，天地仍是如常运作，合乎预期，从不因任何事改变。”


接着道：“轮到你哩！你似乎晓得一些我从未想象过的事。”


龙鹰道：“你对‘种魔大法’的认识有多少呢？”


符太耸肩道：“这是贵门的不传之术，只知其秘不可测，从没有人练成过。”


龙鹰道：“之所以难以练成，因为大法最关键的一着，是修法者必须历经死劫，从死亡里复活过来。”


符太难以置信的失声道：“你的意思是自己曾死过一次，再从死亡里复活过来？”


龙鹰道：“事实正摆在你眼前，我就是这么般曾经历死亡的一个人。不要以为我是偶然里的偶然，在数百年前中土南北对峙的时代，尚有另一个叫燕飞的超卓人物，他并不懂‘种魔大法’，却曾两次从死亡中复活过来。所以我虽曾想过你想的东西，可是却没有如你般困扰和苦恼，因为我晓得生命除生老病死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符太急促的喘了几口气，不解的道：“可是刚才你说过，要讲的是一个曾遇上过的人。燕飞既是数百年前的人，你怎能与他碰过头？”


龙鹰道：“你误会了，我要说的人并非燕飞，而是一个叫席遥的人。”遂将席遥的故事详细道出。


对符太，他是煞费苦心，尽兄弟的道义。于符太来说，与他说什么仁义道德、善恶之分，只是白花气力，因他比你想得更透彻，只有向他揭露生命的真面目，方能令他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旦他再不认为生命是漫无目的、全无意义，他极端的态度方有可能改变过来。


符太默默听着，不住色变，以他一贯事事不认真、事事满不在乎的态度而言，是罕有的表情变化。可知席遥的事，带给他多么大的冲击和震撼。


说罢，龙鹰道：“有感觉吗？”


符太深吸一口气后，又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沉声道：“如果不是由你龙鹰亲口说出来，我只会当作是神话传奇。唉！世间竟有此异事？难道轮回竟然是真的？多么难以想象呵！眼前的天地，竟然有个可逃离的出口？”


龙鹰再问道：“有什么感觉？”


符太苦笑道：“现在我很乱，没法想东西，恐怕须冷静下来，方能回答你的问题。”


龙鹰道：“这正是最合乎情理的答案。你是有限几个得悉仙门之秘的人，晓得后，生命再非是那般没有意义。我们眼前的天地，本身已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谜，要揭开这个谜团，唯一的出路是从我们的自身去寻找，是唯一的起点，也极可能是终结的所在。正因我们仍存在着，方可以探索不存在。武功的极致，是超越自己，从而超越生命。我不知这条路会引领我们到何处去，但至少活得有趣多了。”


符太沉吟片刻，长长吁出一口气，仰后躺往地面，极目壮丽的星空。不知不觉间，夜色笼罩大地。


鹿望野从未有过如此热闹。


为安置精兵旅带来的大批骆驼和战马，白鲁族人围起多片草地安置它们，经历长途跋涉后，它们终于得到徜徉于水源充足的绿野的丰足安逸。


为了隐蔽行藏，龙鹰没有策骑雪儿返回鹿望野，改由专人送它回来，一切以保密为主。


前天抵达鹿望野的桑槐，已向族人交代清楚现时的形势，所以不用龙鹰再费唇舌。经白鲁族包括大族长和祭司在内的长老会议决定，族内三千战士，全交由龙鹰调度。


在桑槐的提议下，龙鹰改装为白鲁族人，绕着鹿望野的外缘走了一遍，弄清楚绿洲的地理环境，来到一个分隔砾原和草野的山头处。桑槐道：“要奇袭鹿望野，不管从任何一方攻来，都要经过大片草野，奇袭肯定成不了奇袭，因为我们养了大批牧犬，警觉性很高，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们。”


龙鹰记起初来甫到时被群犬狂吠的经历，同意道：“这几天犬儿们有没有异常之举？”


桑槐道：“听他们说，夜深时犬儿们会忽然吠起来。可知鹰爷所料不差，该不时有敌人探子接近。”


龙鹰道：“这么说，敌人只能在鹿望野外的高处遥观这里的动静。唔！对我们的诈计非常有利。”


桑槐随口问道：“符太不是随鹰爷一起回来吗？”


龙鹰道：“不用理会这小子，他是没法安定下来的人，自行去探索敌方奇兵部队的所在处。”


接着指往鹿望野北方丘陵起伏处。那也是他来此的旧路，道：“那是最佳攻入鹿望野的路径，有岩山做掩护，冲下山坡不到一刻钟可抵达圣湖，再从两边绕湖对圣屏山狂攻猛击。假如守寨的人数少过五百人，猝不及防下很大可能守不住山寨，敌人只要突破一个缺口，山寨肯定完蛋。”


桑槐欣然道：“此正为我们最期待的事。”


龙鹰道：“丹罗度用兵了得，不会如此以硬撼硬，纵胜亦胜得非常辛苦。他会用种种手段，引我们出寨去反击他，当山寨兵力薄弱时，方会正面攻寨。”


桑槐目光掠过位于边缘区的一片营帐，道：“我们可将所有人全集中往寨内去。唉！但容纳得了人，却没法容纳众多的牲口。”


龙鹰道：“他们也可以放火烧林，我们可坐视不理吗？”


林木是鹿望野珍贵的财产，等若圣湖在白鲁族人心中的地位，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绝不容其他人肆意捣乱破坏。


桑槐苦笑道：“我们好像无处不是破绽。”


龙鹰道：“这叫‘知彼知己’，才能拟定应付之策。只要我们能在敌人闯进来大肆破坏之际，先一步击溃对方，敌人能造成的破坏始终有限。”


目光转往东南角另一山道入口，道：“埋伏在野外而不被察觉是没有可能的，丹罗度屡吃大亏，对此会步步为营，以求万无一失。幸好野内处处林木，要藏起我们的伏击部队并非难事。问题只在如何欺骗敌人的探子，让丹罗度认为留守山寨者不到五百之众。”


桑槐精神一振，道：“这个容易，我可使妇女们以树枝和草叶扎造假人，即使在大白天，如只能在远处看，包保可瞒过敌探，然后假人混在离寨的部队里虚张声势。”


龙鹰喜道：“最令人头痛的难题解决了。同一时间，我们将山寨外的营帐收拾，所有人迁返山寨。乘着调动频繁的当儿，我们的伏击部队同时潜入藏身的林木里，静候敌人来送死。”


桑槐点头道：“敌人该比我们更缺乏等待的耐性，所以只要认为我们的主力已移往高昌古道，肯定立即来攻。”


龙鹰道：“正是如此，今次我真的希望没有低估丹罗度。”


桑槐笑道：“我对他却是信心十足，肯定有这支奇袭部队的存在。”


此时有人飞骑而至，原来是由本修阿那率领的探子队回来了。


龙鹰道：“如果我没猜错，本修阿那该是一无所得，因为若连这点道行也没有，丹罗度怎配得起无敌之名。”


桑槐神情轻松的洒笑道：“无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哩！”

第六章 择肥而噬


龙鹰返回营地。


精兵旅的营地设在圣屏山的另一边，与另一边的山寨背对背。山的这一边亦是白鲁人的畜牧场，倚山设立了十多个圈栏。平时围栏内的牛羊给放到草原牧养，晚上收回栏内。精兵旅的二百多个营帐，分三组布于栏外，立帐处全在较高的地势上。


林壮和本修阿那在说话，见龙鹰到，忙报告道：“刚接到古道传来的消息，丹罗度的主力军约二万人，已开始北上，但行军颇缓，大概是每天走十五里，依这般的速度，要在四天后，方可到达离我们木寨五里的范围内。”


龙鹰心忖丹罗度来时足有三万之众，现在只剩下二万许人，折损近三分之一，确是伤亡惨重，道：“北面的后援军有动静吗？”


林壮道：“后援军仍不住派人渡河攻击我们占据的木寨，虽然劳而无功，且伤亡增加，但却将我们牵制在那里，如此情况会持续下去。当他们分兵南下，我们将难以阻挡，不过仍未收到敌人南下的消息。”


龙鹰心里一阵不舒服，似乎算漏了某一方面的事，却没法具体说出来。随口问道：“我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林壮道：“丁将军认为尚有时间，故多建一座木寨，以加强对敌人的抵御力，又于古道南北两方设下多重路障，并在高地置阵垒。可是人手却变得吃紧，着我向鹰爷请示。”


桑槐道：“现时守卫寨堡的兄弟只得千余人，很难抵得住敌方二万多人的前后夹击。”


龙鹰醒悟过来，晓得问题所在。


今仗与过往不同，是一场双方均谋定后动的攻防战，不像以前般双方以奇制奇，变化无方，自己的灵应可以大派用场。现在则是你攻我守，再没有以前可随时开溜的方便，变成实力的较量，对比起来。敌我两方兵力确是悬殊至极，只是对方的后援部队，已有足够能力于两条战线作战。


如果对方采稳打稳扎的战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吃亏的将是自己。想到这里，浑体冒出冷汗。


丹罗度根本不用直接攻打鹿望野，只须截断鹿望野到古道的连系，当清除了寨外的所有阵垒后，便等若敌方三军会师，己方人马只能龟缩在两座木寨内等死。


此正为稳打稳扎的策略。


在敌方逾三万的庞大兵力下，精兵旅和白鲁族战士合起来不到五千人的联军是没有机会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精兵旅的优点根本无从发挥，以至他对林壮的求援无计可施。试问在眼前的绝局里，他可以怎样去支持古道的兄弟？抽调多少人手才足够？


成也鹿望野，败也鹿望野。


他的问题是低估了丹罗度。


龙鹰向本修阿那问道：“有发现吗？”


本修阿那道：“只间接找到敌人的痕迹。我们找不到人后，遍查往雀河古道去的丘陵和砾石地带，发现有大批骡驼走过的新痕。”


龙鹰心叫救命。


丹罗度不急于求胜，按兵不动，正是等候东北方来的后援部队，送给他们最需要的粮货物资，又可顺便示敌以弱，增添精兵旅骄狂之心。事实上，包括龙鹰在内，确给连番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沉声道：“以前想好的再不可行，我们必须彻底改变克敌的策略。”


桑槐、林壮和本修阿那为之愕然。


龙鹰沉声道：“我们只剩下一招，此招叫‘择肥而噬’。”


龙鹰的一个念头，为精兵旅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因着设立了完善的通讯网，新的指令于当天黄昏传往丁伏民，再送往予风过庭的一方。


夜幕低垂时，符太回来了，带来龙鹰在此际最需要的情报。


两人在营地外一道小溪旁坐下说话，抵达不久的雪儿一旁吃草，陪伴主人。


符太道：“丹罗度可以瞒过任何人，但怎能瞒得过我？”


龙鹰道：“那个部队藏身何处？”


符太道：“就在木燃谷内。”


龙鹰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不由记起早前本修阿那说过，发现有大批骡子和骆驼，经丘陵和荒原往南下的遗痕，当时还以为是运送粮货的队伍，没想过正就是后援军，且占据了水源所在处的木燃谷，成为敌方主力军的坚强后盾。


符太得意的道：“你猜我为何会直找往木燃谷去呢？”


龙鹰摇头道：“今次真的想不通，照道理你该不晓得雀河古道有个叫木燃谷的地方。”


符太道：“因为我偏好想别人没想过的东西。鹰爷猜敌军藏身于鹿望野的东北方，我却朝东南去搜索。到离雀河古道三十里处，发现了敌人的哨岗，并偷听到他们私下多次提及雀河古道的木燃谷，遂往南寻去，再发现五个哨岗。这些哨岗非常隐蔽，稍不留神恐会错过。”


龙鹰精神大振，道：“这么看，丹罗度是决定了以奇兵来袭鹿望野。”


符太道：“肯定是这样子。我到达木燃谷时，谷内兵力达万五之众，且秣马厉兵，一派随时可起行的势头。”


龙鹰叹道：“如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你肯定是我命中的吉星喜神。”


符太喜道：“我很高兴你这么看我。”又道：“这场仗看来很难打。”


龙鹰苦笑道：“的确很艰难，最怕是敌人先截断鹿望野和高昌古道的联系，那时敌人爱攻哪一方，主动权全掌握在丹罗度手上。”


符太点头道：“我愈来愈感到战争的趣味性。显而易见，丹罗度的杀着正是部署在木燃谷的生力军，其他两军则是作牵制用。”


龙鹰头痛道：“偏只是负责牵制我们的敌军，已有足够打垮我们整个联军的实力。他奶奶的，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我们辛苦营造出来的优势，已被这支一万五千人的生力军破坏无遗。”


符太兴致勃勃的道：“这正是最引人入胜的地方，鹰爷如何应付？”


龙鹰没好气的道：“你也有脑袋，为何不动脑筋想想。”


符太道：“敌人在使诈。”


龙鹰动容道：“果然是懂动脑筋的家伙，诈在何处呢？”


符太道：“在兵员的数目上。”


龙鹰道：“说清楚点！”


符太道：“你的感受不会如我般深刻。是我亲眼看着丹罗度的四万兵在天山之南集结会师，亲手去计算他们的人数。这另一支后援部队人数该在五千人间方才合理，怎会忽然变出一万五千人来，丹罗度在欺骗我们。”


龙鹰拍腿叫道：“你确为老子的福星。”


丹罗度确是用诈的高手。他最高明的地方是虽受重挫，却没有乱了阵脚，且觑准龙鹰一方受到鹿望野羁绊和兵力薄弱两大弱点来调兵遣将。


通过鸟妖的传讯，他向分从东西两路而来、各五千人的后援部队发出命令。西来的五千人，打锣打鼓沿高昌古道南下，于古道的咽喉位置，隔岸建起两座木寨，截断南北的交通，令龟兹和高昌诸国欲援无从，精兵旅则没法北上。


从东路来的后援部队，直接潜往雀河古道，藏兵于木燃谷内，立即向丹罗度的二万主力军，提供粮草物资。


东西两路，一暗一明，将突厥人的恶劣形势完全扭转过来，可是在表面上，却形成龙鹰一方认为丹罗度的主力军仍陷于饥寒交迫的错觉。


同时丹罗度采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狡计，暗中将手下仍保持强大战力的一万人调往木燃谷，与五千后援部队会合，准备予精兵旅和白鲁族的联军致命的一击。现时沿高昌古道北上，兵逼寨堡的所谓主力大军，实际上兵力只在万人间，其中部分是伤兵或因抵不住风寒而病倒者，战斗力并不强大。龙鹰一方之所以在人数上出错，不用说也知丹罗度采取了扎假草人和空帐之法，瞒骗了白鲁族的探子。


可以想象在如此情况下。联军纵然猜到丹罗度有分兵奇袭鹿望野之计，也会因应表面的形势，将主力移往高昌古道。留守鹿望野的兵力，一千之众已是极限，还以为足够守稳鹿望野。当发觉来袭者的兵力是留守者的十多倍以上时，已是错脚难返。


这个一万五千人的敌方部队，掌握着胜败的关键。


当敌人前后夹击高昌古道倚寨苦守的联军时，敌人的奇兵从木燃谷钻出来，直扑鹿望野，即使不能立即攻陷白鲁人的山寨，其力亦足以将山寨重重围困，截断鹿望野和高昌古道的联系，那时联军将优势尽失，只看能撑多少天。


丹罗度整个反攻计划可说是天衣无缝，被识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偏遇上符太这么样的一个人。


换过丹罗度的对手不是龙鹰，知道与否亦没有分别，皆因双方兵力悬殊，无从拆解。


符太双目妖芒闪闪，兴奋的道：“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拥有众多高手，人人能以一挡百，而对方的高手则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能拿出来见人的没多少个。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龙鹰道：“对极了！告诉我你心里的对策。”


符太一字一字缓缓道：“只要能夺取突厥人的东寨，时机将属于我们。”


龙鹰双目生辉用神打量他，笑意从唇边扩展，欣然道：“不愧是大明尊教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一语中的，道尽致胜之道。今趟由你策划指挥如何？”


符太给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可，我是个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不会理会其他人的死活。”


龙鹰道：“你肯这么想，正代表你关心兄弟们的生死。”


符太苦笑道：“说到底，我仍是为了自己。我们是否须立即起程呢？”


龙鹰探个懒腰，道：“我们已有三天没阖过眼，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才行。”


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满足和喜悦。不但因符太的转变，还因能知己知彼，仿如从暗无天日的困境，来到阳光普照的乐土福地。


正因掌握着敌人的虚实动静，所以今晚可以倒头大睡，深入梦乡。


符太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从木燃谷全速赶回来，只花了三个时辰的光景，可是如敌人从木燃谷进军鹿野原，我看没三天不行。他们走的必须是平缓的丘陵和砾石原，我却是山过山、岭过岭，不用绕个大弯。而且我从他们哨岗的位置，可大约推测出他们行军的路线，这方面有用吗？”


龙鹰长身而起，道：“确实的情报是战场上最珍贵的资料，我要你将所见所闻，一点不漏的尽告林壮和桑槐，你老哥办得到吗？”


符太忸怩的道：“试试看吧！我很不惯与你之外的其他人说话。”


龙鹰一呆道：“我好像看到你第一次脸红。”


符太尴尬的道：“我怎会害羞？”


龙鹰哈哈一笑，硬扯他返营地去。


龙鹰于破晓前自然醒觉，躺在帅帐内的宁和里，听着刮过草原的长风呼啸声，还感到湿润的气味。


外面下着毛毛雨粉，换过在半荒漠地带外的孔雀河，将会是雪粉飘飞的情景。


只有在这奇异的地域，不单一天内可经历四季的变化，多走几步路即可到达另一个截然有异的天地。


符太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和他接触多了，不住对他本性善良的一面有新发现。


“善良”一词或许有误差，因他绝非善男信女，但正如龙鹰说的，在邪异的表面底下，他拥有的是一颗“赤子之心”，对自身的存在和人生的意义，做过深入的思考。


幸好他甫出道遇上了自己，令他因着远大的目标，肯与龙鹰并肩作战，亦因此而逐渐改变其偏激的行为和想法。


符太点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时间是在他们的一方”。高昌古道北面的敌军之所以尚未分兵南来，是要待己军被北上的敌军牵制，难以兼顾时才从容南下，怕的当然是他们倾全力拦途截击。


而对方秘藏木燃谷内的奇兵，必须俟己军遭前后夹击的一刻，方会动程往鹿望野去。


就是这时间上的差异，令龙鹰掌握了致胜的时机，以集中对付分散，在敌人三军会师前，择肥而噬。


昨晚临睡前，他将博真的宝藏，告诉了林壮、桑槐和本修阿那，后两人倒没什么，皆因鹿望野自给自足，多件宝物少件宝物，至乎黄澄澄的金子，对他们没有损益，但林壮却听得精神大振，唯一担心的是主子横空牧野，经龙鹰保证可说服横空牧野后，欢天喜地的去告诉其他兄弟。


龙鹰入睡前听得营地内议论纷纷，人人处于亢奋的状态。激励士气的方法里，无过于此。


真希望博真的宝藏确有其事，否则连龙鹰自己也会感到失望。此大汗藏宝最诱人之处，是谁都不晓得藏的是什么好东西。


他感应到符太来了。


符太从不睡在帐幕内，他有点像个苦行者，不求安逸舒服的环境，昼夜都在刻苦的修行里，也令他成为可怕的高手，符太使他想到在荒原独行的野狼。


龙鹰有些儿不情愿的坐起来，打个呵欠，多么希望可再睡他奶奶的几个时辰。


符太揭帐而入，盘膝坐在羊皮毡上，道：“你和那叫杨清仁的人交过手吗？”


龙鹰一边穿衣，一边道：“试过两次，都占不了什么便宜。以武技论，他在参师禅之上而不在其下，但在某一方面，却是参师禅没法和他相比的。”


符太好奇的道：“是哪一方面？”


龙鹰道：“就是凭合指一算，预知未来的能力。”


符太一震道：“这小子极可能练成了我们《御尽万法根源智经》里的《炼灵卷》。”


龙鹰皱眉道：“炼灵？”


符太道：“说来话长，迟些再告诉你，是起程的时候哩！”

第七章 敌动我动


龙鹰和符太于当日黄昏前，赶回北面从敌人手上夺来的西寨。风过庭等已安排就绪，准备烧寨撤走，见两人忽然来到，知事情有变，到晓得前因后果，无不额手称庆，对立下奇功的符太另眼相看。


觅难天道：“何时是攻东寨的最佳时机呢？”


风过庭道：“当然是敌人分兵朝南推进，兵力大减之际。”


龙鹰问道：“战况如何？”


荒原舞意气昂扬的道：“敌人始终没法架起浮桥，只能靠木筏渡河，现在我寨的防御，凭河之险守得稳如铁桶，粉碎了他们几次规模较大的进攻后，现时只能组织些搔痒式的攻击。我们虽伤了三十多个兄弟，但都没有大碍。”


风过庭望博真一眼，微笑道：“现在一众兄弟已晓得宝藏的事，人人摩拳擦掌誓要随鹰爷北上寻宝，并深信鹰爷可令他们满载而归。”


虎义欣然道：“得宝后我定要好好享受人生。”


博真诚惶诚恐的道：“希望我不会令各位兄弟失望。”


龙鹰洒然道：“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风吹雨打都甩不掉。”


天色逐渐昏沉，留在对岸窥探敌情的符太回来了，兴奋的道：“敌人有一队约五百人的先锋军，在半个时辰前离营南下，看来是起行的先兆。”


龙鹰道：“和我估计的时间差不多，这五百人会于沿途布防，以保路途的安全。”


君怀朴道：“突厥人擅长黑夜行军，我看他们会于今晚走。”


博真仰首观天，道：“今晚天气很好，且有月色，不利我们偷袭东寨。”


半阙明月挂在东面天际，光照河原，带灰蓝色的夜空，星光点点。


管轶夫轻松的道：“如果藏于木燃谷的敌军一如所料，要到我们南面的寨堡被前后夹击之际，方动程到鹿望野去，我们至少尚有两天的时间。”


符太道：“丹罗度是懂用兵的人，该不会予我们有喘息的时间。”


他还是首次参与众人的讨论，风过庭等生出奇异的感觉。


龙鹰问道：“敌人情况如何？”


君怀朴答道：“敌人的第一次反攻规模缓大，伤亡亦最惨重，依我们估计，伤亡多达八百之众，此后的伤亡轻微多了，但累积下至少超逾一千之数。”


龙鹰道：“如此对方现时的兵力，该不足四千人，而从北面攻打我们的木寨者，该不足三千之众，虽有投石机在手，仍未能构成威胁，因还要先攻陷我们外围的山垒，又须提防我们的反击。”


风过庭双目发亮，道：“这么说，留下来的将只是区区一千人，部分还是伤员。”


荒原舞狠狠道：“包括鸟妖在内。”


龙鹰见符太不住看天，笑道：“符太你在寻觅鸟妖的鹰儿吗？”


符太叹道：“鸟妖该早离开了，因为我和他是同类人，比你们更明白他。”


觅难天讶道：“那鸟妖便是有先见之明，不看好突厥人。”


符太妖芒闪闪的瞧着觅难天，缓缓道：“与看好或不看好无关，而是他不愿被人掌握到行藏，特别在身负重伤的时刻。”


龙鹰点头道：“有道理！”


荒原舞苦笑道：“那我们尽管能打赢这场战争，仍奈何不了鸟妖。”


符太现出狡猾的笑容，阴恻恻的道：“不论鸟妖如何奸狡，怎翻得出我的掌心。此处事了后，我带你去找他算帐如何？”


众皆愕然，符太此子确是异乎常人，既有追杀鸟妖的把握，却一直不说出来。


龙鹰哑然笑道：“这个小子！”然后向荒原舞道：“符太当你是兄弟哩！所以肯将杀鸟妖的权利，转让给你。”


荒原舞明白过来，虽然仍掌握不到符太转变背后的原因。遂向符太额首表示谢意，符太却是视若无睹。


符太似要分散各人对他“义让鸟妖”一事的注意力般，向龙鹰道：“我们不断加强西寨的防御力，敌人由于人多势众，在这方面比我们做得更足。东寨已加建了外围的护墙，且以东寨为核心，设置三十多个寨垒，筑起箭楼，消除了东面的林木，将方圆半里之地置于控制之下，千余人足可守得固若金汤。除非我们能尽起全军，否则将难以成功，但纵能破寨，我们亦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言下之意，就是凭现时的军力，纵然高手如云，仍难以攻克敌人的寨阵。


龙鹰微笑道：“我何时说过要直接强攻敌寨呢？”


符太欣然道：“早知你是成竹在胸哩！”


风过庭笑道：“这招唤作什么呢？”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此招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哈哈！”


话犹未已，对岸喊杀声起。


觅难天道：“敌人的大军起行哩！”


众人皆有会于心。


敌人忽然渡河来攻。只是为掩饰南下的行动，那种一切尽在算中的感觉，使他们感到胜利已来到手上。


“砰！”


烟花火箭从龙鹰手上直冲往黎明前的夜空五十多丈的高处，爆开红色光花后化作光雨洒下来，忽又敛去，但可保证即使远在十多里外，亦可清楚看到。


从敌人的东寨，到精兵旅和白鲁族联军的两座寨堡，距离不到五十里。南下的敌人入黑后出发，此时走了三个时辰夜路，先头部队刚抵达兵家所说的“不归点”。


就是不论往前进或掉头回去，都要走同样远的路。


敌人的殿后军，则离东寨逾十里。


龙鹰的“择肥而噬”，指的正是这个离开有寨垒可依赖做阵地的敌军，现在他们正暴露在龙鹰一方的攻击下。


敌人最致命的破绽是兵力不足。只能勉强控制孔雀河东岸沿高昌古道的制高点，却无力兼顾西岸。


以龙鹰手上的实力，即使正面硬撼，凭一半的联军已足够将这个部队击垮。丹罗度也清楚这个情况，故而先兵逼龙鹰，方便东寨的部队南来。岂知丹罗度的诈敌之计被符太看破，龙鹰因而能采取针对性的战略，先集中力量收拾北面的威胁。


四艘木筏，每筏四人，载着包括龙鹰、风过庭、符太、荒原舞、觅难天、虎义、管轶夫等在内的十六个高手，采靠着西岸的航线，以长木杆撑着石滩，沿河而下。


龙鹰是最关切兄弟的统帅，将最大的风险背到背上来，负起突袭任务。他闭上眼睛，精神贯注在敌军的动静上。


与他共乘一筏的是风过庭、荒原舞和符太三人，前两者蹲在向东岸的一边，竖起盾牌，以挡岸上射来的箭矢，其他三筏亦是如此。敌人只能在岸上远距攻击他们，隔着石滩和宽逾十丈的河面，最接近的距离亦有十二、三丈，威胁不大。


符太则负责控筏，凭内劲撑往滩上可借力的大石，令筏子增速。


风过庭道：“什么情况？蹄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都停下来。”


龙鹰道：“可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乱’。”


荒原舞欣然道：“突厥人这么不济事吗？”


风过庭从容道：“很难怪他们的，以前只有他们以快马奇袭对手，从来不用怕有人来突击他们。突厥人最擅长草原山野的冲击战术，直至在雀河古道三面攻击我们，仍是凭此战术，现在却被局限于古道之内，又于冰天雪地行军达三个时辰，刚停下来休息等待天明，忽然发觉前路出现大批敌人，怎到他们不心生惧意。有哪次和我们交手，最后不是突厥人吃亏的。”


箭矢嗤嗤，零星的从岸林处射过来。


林壮的五百精锐与一千白鲁族战士共一千五百人，于龙鹰和符太离开后，全速由鹿望野赶来，进驻离己寨北面二十里处的古道和东面的山岭，掘坑布垒。稳扎稳守，截断敌人的进路。下游的寨垒，由丁伏民指挥一千二百人组成的联军，应付北上敌人于黄昏时开始的佯攻。


留守鹿望野的白鲁族战士仍达一千五百之众，由桑槐指挥，在有心防备下，凭寨坚守，即使木燃谷的敌人来袭，亦有守上十多天的把握。不过此一可能性微乎其微，那时龙鹰等早赶返鹿望野了。


上游西寨交给了君怀朴和百多个兄弟，他们的任务更简单，保着西寨便成。


经过多年的历练，龙鹰的战法愈趋成熟，虽然兵分四地，仍可互相呼应，目标清楚明确，都能轻易胜任。加上士气如虹，未开战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龙鹰道：“是时候哩！”


每当说这句话时，总能触动他内心深处。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机遇，准确的去掌握，会带来改变，代表着人生的转折。


符太一杆猛撑在岸滩的一块大石上，筏子吃劲下斜斜横过河面，浪花四溅，投往东岸去。


其他三筏纷纷效法，朝东岸石滩移去。


未待筏子搁浅石滩，众人已随龙鹰离筏腾跃，投入古道靠岸的树林，以百计的敌人漫林杀过来。


龙鹰哈哈一笑，拔出弯月刀，正要迎上敌人，符太已从他右边抢出，先一步投入敌丛去，借着林内的形势，鬼魅般闪移，所过处，敌人纷纷溅血倒地。


龙鹰向赶到另一边的风过庭苦笑道：“这小子！”


风过庭陪他苦笑，两人追在符太后方，下一刻已深入敌阵里去。荒原舞等亦如出柙猛虎，与他们组成阵势，杀往古道的方向。


虽说古道利攻不利守，龙鹰一方又人人武功高强，远超个别的敌人，可是一旦落单，陷入重围，动辄有送命之虞，故必须结成战阵，方可纵横克敌。


龙鹰的攻击目标。选的是对方五百先锋兵部队近队尾的位置，务要甫发动攻击，将对方断成首重尾轻难顾的两截。


此五百敌军是全骑兵的部队，战力最强，歼灭他们，事过半矣。


后面随来的主军，因有投石机等辎重在内，速度慢多了。即使知前军遇险来援，也要二、三刻钟的时间，却正中龙鹰之计。


几下呼吸间，符太一马当先，势如破竹的突破拦截，踏足古道。


龙鹰和风过庭紧随他身后，前者先再放射火箭，知会道南的林壮，才投入战斗去。


月亮此时移往西边，道旁林木的阴影投在道上，一片暗黑。


敌人纷纷下马，持刀提矛的杀来。


前方骑士火炬掩映下，交战处似是鬼影幢幢，乱作一团。


龙鹰大喝一声，收起弯月刀，接天轰二合为一，往右侧撞，从敌人间隙处闪进去，环扫一匝。四、五个本声势汹汹、如狼似虎的敌人。立告溅血抛飞，潮冲而至的大批敌人给他硬生生截着。情况便如压着烈火的焰锋，使火势无从扩展。


风过庭在他右方，天剑化作漫天芒影，周遭的温度立即下降，在剑芒刀气波及的丈许范围内，敌人不是矛断戈折，便是饮恨于他无坚不摧的可怕兵器下。


符太也知于此情况下，必须群策群力，不可自行其事。乖乖的成为龙鹰另一边的护翼，“长击”剑如毒蛇吐信，倏收骤放，既狠且辣，另一手还不住隔空劈掌，虽不是“血手”奇功，但已足够夺命索魂。


荒原舞为三人护后，忽进忽退，每次出击，总能化解消除敌人从两侧而来的偷袭和强攻。


四人不但功力相若，且曾多次并肩作战，风过庭更不用说，自然而然配合得天衣无缝，以雷霆万钧的势头朝道南的敌人冲杀突破。


觅难天则领着其余十一个高手，组成组织紧密的战阵，攻向道北的一方，将敌方的先锋部队分成两截，前后不能呼应，亦去却龙鹰四人的后顾之忧。


觅难天负起打头阵的重责，左手甲盾，右手乌刀，不自量力来挡格者，连人带兵器给他劈得离地倒飞，撞在后面的同伙处去，双方同变滚地葫芦，再给其他高手斩瓜切菜般干掉。而每当力竭时，觅难天退返己阵争取回气的空间，由虎义和管轶夫暂代其位置。


在近身战斗下，虎义的双斧别具威力，此人天生神力，加上气脉悠长，像永远不会疲倦的样子，杀得敌人叫苦连天，心生恐惧，还有人朝后退避。


他们要对付的是先锋部队队尾的一截百多人，比龙鹰攻向的一方轻松多了，半盏热茶的工夫已杀得对方伤亡逾半，溃不成军。这是今晚截击行动的关键部分，必须以最快速度歼灭战力最强的先锋部队，然后封锁古道，不让突厥人的主力军有来援的机会，否则他们十六个人，休想有一人能活命。


龙鹰等四人此际深入敌阵。再没有如先前般轻松容易，敌人从前方潮水般反攻回来，展开波浪般的攻击，还力图从两边林木处绕击他们后背，令他们举步维艰。


幸好觅难天等已击溃了他们一方的敌人，留下九人在后方以插尖刺拉绊马索的方法布防，觅难天、虎义和管轶夫回头过来助攻。大大减轻龙鹰等的压力，堪堪顶住对方的反击。


“咚！咚！咚！”


战鼓敲响。


前方半里许处喊杀震天。


林壮的一千五百人到了，从东面林木处漫野杀来，狂攻对方减至不足四百人的先锋部队。


龙鹰一方精神大振，对被前后夹击、惊惶失措的敌人强攻猛打。


在另一边的高手兄弟，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简单但有效的障碍装置后，掉头加入他们的战阵。


实力大增，加上我长彼消，龙鹰重拾强势，杀得敌人节节败退。


当龙鹰一方与林壮会师的一刻，敌人败局已成，再没有平反的可能性。


龙鹰抽空射出第三枝火箭。

第八章 三个阶段


突厥先锋军在前后夹击下，支撑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告全面崩溃，败兵亡命朝古道两边的山林奔逃，只恨不论逃往东面的林区或孔雀河的方向，命运相同。


从开始，敌我双方都明白这是一场消耗战。每干掉对方一人，可减掉对方一分的力量，直至分出胜负，中间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壮一方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吐蕃精锐全体投入古道的争夺战，与敌正面硬撼交锋，余下熟悉地形的一千白鲁族战士，掩往古道东面山野，占据了所有战略点，封锁了敌人的逃路。


上游西寨由君怀朴率领的百多个兄弟和高手，分出一半人沿石滩南下，控制了孔雀河的对岸，以强弓劲矢射杀溜到石滩来的敌人。


龙鹰射出的第三枝烟花火箭，清楚指示敌人逃亡的位置。


当林壮和龙鹰两方于古道会合，联军达至了目标的第一个阶段。


蹄声轰鸣，敌骑不住接近。


破晓前的高昌古道，龙鹰一方布成攻守兼备的强大战阵，迎接赶来向已被击溃的先锋军施援的敌人。十多排箭手，分跪、蹲、站，密密麻麻占据了古道中间约丈许宽的路面，箭矢架在弦上。


骑兵布于两边，俟时进击。


战阵简单有效，且是目前情况最针对性的战术。


原来尖刺和绊马索的陷阱，乃由精于此道的管轶夫设计的，采用的是马贼的伎俩。


陷阱设在弯角的位置，如果对方策骑而至，从弯位转入直道，看到时已收不住马。古道宽两丈，但尖刺只种在中间的位置，留下两边各宽六尺的安全通道，尖刺露出在地面的部分高约四寸。且是由疏而密，布置在长逾十丈的路面。如此当大批敌人直冲过来，会造成走中间位置的敌骑失蹄、两侧敌骑仍可继续前进的情况，令对方还以为只是有人给箭矢射倒，未能立即想到是踏进陷阱去。


绊马索则设于尖刺阵的末端，领先者将无一幸免。尖刺、绊马索双管齐下，造成敌人足够的混乱，粉碎了敌人的冲势，此时再喂之以箭矢，而敌人将没法以箭对箭，失去还手之力。然后龙鹰方布在两边的骑队，可奔杀过去，从两边的“安全通道”冲击敌人。


这种战术，于被限制了空间的道路每能收得奇效。


龙鹰坐在闻得敌骑声而变得兴奋的雪儿背上，向并骑平排的风过庭道：“敌方的主事者根本没想过先锋军这么快被收拾掉，闻告急的号角声立即纵骑来援，踏入我们的死亡陷阱。”


风过庭凝望前方暗黑的古道，不知是否心理使然，有格外阴森的感觉。月儿没进左边的林木，己方兄弟正在天亮前的暗黑里耐心静待，道：“他怎想到我们看破了北上的突厥人只是虚张声势，因而能调动兵马来对付他们。符太到了哪里去？直至现在仍不肯听你的调度吗？”


两人位处左翼骑队领头的位置，另一边则由觅难天和荒原舞领军，以最强的人打头阵，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龙鹰道：“在古道林木蔽天的环境里，只符太一人已可对敌人造成伤害。和他相处，必须明白他和体谅他，他是个对人对己都不愿负上责任的人。”


前方古道弯角处，隐见火炬闪动的光芒。


雪儿身侧挂着四筒箭，龙鹰却没有动用折叠弓的意图，因要留待后用。


风过庭道：“他是否天性凉薄无情呢？”


龙鹰淡然自若的答道：“照我看该非是如此，而是追求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来去自如、任性而行的自由。但他善良的一面，已给我们触发。到哩！”


话犹未已，敌人出现前方。前三排敌兵四十多人个个举盾持矛，负起冲锋之责，后方的战士则弯弓搭箭，准备发射。


战马嘶鸣。


走在中间的敌骑有三骑踏在尖刺上，虽有马蹄保护，仍禁不住失去平衡、左跌右坠，撞到同伙身上去，乱势立像涟漪般扩散，变得阵形不整。


倏忽间，再有五骑中陷侧跌，乱上添乱，后方冲上来者给坠地的人骑绊倒，只两侧外档的敌骑能继续在百多丈外冲过来。


突厥人确是能征贯战的勇士，虽不住有战士人仰马翻，仍临危不乱，自然而然改采偏侧的路线驰来。


龙鹰默默计算，一点不为对方已开始朝他们射来的箭矢所动，对方膂力较强者，落点达精兵旅前阵数排的位置，被兄弟们举盾轻易挡格。


龙鹰魔种的境界不住提升，巨细无遗地掌握敌人现时和即将出现的情况。还掌握着敌后形势大致上的波动，如此知敌的触角，令他变成战场上敌人最恐惧的可怕战神。


吐息间，敌方走在最前头的十多骑纷纷失蹄滚地。


龙鹰大喝道：“发射！”


弓弦急响，箭矢飞蝗般漫空投去。


入目情况使人不忍目睹，火炬抛跌，马翻人坠，百多骑无一幸免地被喂以劲箭，贯胸透颈，敌人的轻装盔甲丝毫起不了挡箭的作用。


龙鹰呼啸一声，从马侧执来接天轰，一夹雪儿，与风过庭并肩趋前，朝溃不成军的敌方前阵杀过去，后方兄弟齐声发喊，随两人朝敌冲刺。


另一边的觅难天和荒原舞同时发动，领着兄弟们，怒龙般飙往敌人。


两队共四百人，从两边的“安全通道”势如破竹攻入敌阵去，后至的敌人尚未正面交锋，已被其威势所慑，未战先乱，还有人逃往道旁的雪林去。


龙鹰领头转入弯角，接天轰化作漫空芒影，策雪儿从古道正中处杀入敌阵，所到处鲜血激溅，兵折人亡，没有人能稍挡他片刻。


在风过庭、虎义、觅难天、荒原舞一众领前的高手配合下，两队汇成一军，杀得敌人四散逃生。


“砰！”


龙鹰射出第四枝火箭，在高空上爆开光花。


喊杀声于前方半里远处右面的山林遍山野的响起，控制了东面高地的白鲁族战士，朝古道的敌人攻去。


整个战略最巧妙之处，是留有退路给敌人。


今次从敌寨南下的敌军人数达三千之众，如果在平原旷野开战，由于双方人数相差不远，自以拥有龙鹰等高手的联军赢面高出很多，可是死伤必众，故必须利用古道雪林的特殊环境，筹谋用策，重重打击敌人，不住削弱对方的实力和斗志，避免困兽之斗。


敌方最强的是五百先锋部队，最弱是运送辎重粮食的兵员，当先锋部队被联军歼灭后，派来增援的战士又被击溃，突厥人已没有选择，只余退返东寨的唯一生路。


此时龙鹰志不在歼敌，而在于夺取对方手上最可怕的攻寨利器——投石机。


白鲁族战士遂于此时发动，从东面攻打古道的敌军，逼得对方弃兵曳甲的逃返东寨去，遗留下走动缓慢的投石机和粮资。


天亮后一个时辰，胜负分明。


联军完成了目标的第二个阶段，最后的阶段，将是夺寨。


龙鹰、风过庭和觅难天立在岸旁的丘地处，俯瞰孔雀河，敌人的东寨矗立前方五百丈处。


载着投石机的木筏，不住从西寨南面的临时小码头驶出，顺流而下，每筏载乘一部投石机，送往下游的己方寨堡。


从这里到寨堡的一段河道，被置于联军绝对的控制下，发挥出方便快捷的水运功能。


喊叫声从古道的方向传过来，巨石从投石机呼啸划空而去，接着是相应的石击木寨外墙或箭楼木折墙塌的声音，然后是己方兄弟的欢呼喝采。


敌人全无还击的力量，开始时还有箭矢从靠近寨门的箭楼上射过来，但当箭楼被近三十台投石机发射的巨石摧毁后，敌人的箭手已无所施其技。


拦着这方向一截古道的木干逐一被拖走，为直接攻寨去清障碍物。


风过庭收回目光，望往敌寨的方向，刚好两块重达百斤从石滩捡来的巨石，从五、六丈的高空投下去，先后命中木寨外墙同一个地方，登时木碎横飞，墙头崩塌了另一个缺口，道：“如果我是敌帅，只余弃寨北逃的唯一选择。”


先前的一仗，敌人折损严重，只有一千二百余人成功逃回寨内，现时全军只有二千多人，且在新败之后，士气低落，更非联军的敌手。这般的石如雨下，不知又取去多少人的生命。


龙鹰道：“说不定已有大量战士私下开溜，只是我们看不到。”


风过庭道：“仍未见到符太的踪影，希望这小子没有被人干掉。”


觅难天一点不担心的道：“杀这小子比要杀我们任何一人更困难，因他说走便走，不会理会其他。”


龙鹰道：“我也感应不到他，间接证明了他正处于潜踪匿迹的状态。纵然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仍有本领潜入敌营里，何况像现在般兵荒马乱，敌人自顾不暇。”


觅难天皱眉道：“他想干什么呢？”


风过庭淡淡道：“我们很快会知道。”


此时敌寨面向这边的寨墙被破开多处缺口，寨门再不存在。


龙鹰三人回到己方的投石机阵，林壮的五百精锐正处于亢奋状态，摩拳擦掌，准备随龙鹰攻入寨内。


在多次推进下，攻寨军已逼至离敌方主寨不到二千步的古道处，东寨周围的箭楼木垒尽被摧毁。


右面可见的山头高处，全落入白鲁族的战士手中，可截杀从敌寨北门逃亡的突厥人，此时敌人若要开溜亦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循石滩走吗？必须先挂过从对岸射来的箭矢。


如果此仗是决定性的，龙鹰会放敌人一马。可是胜利仍是长路漫漫，能干掉对方多少人便多少人，不容有妇人之仁。


君怀朴来到龙鹰身旁，道：“从这里攻入设在岗顶的敌寨，还要过三重的陷坑，估计坑内满布尖刺，敌人可凭高以强弓劲箭抵挡我们的攻势。要凭投石机完全摧毁对方的外墙，不是一天半天可办得到，目前我们是集中投石对付对方的大门和箭楼，攻克这么一座坚寨需花一番工夫。”


龙鹰明白他言下之意，点头同意。就算不为攻克拿达斯要塞此一远大目标，他们亦要保持军容完整，希望可把牺牲减至最低，但若要速战速决，于此时强攻有二千敌人死守的木寨，伤亡肯定严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突厥人并不是易与的，其箭技更是威震塞外。故而一直以来，龙鹰均避免与突厥狼军正面交锋。


龙鹰道：“空出四台投石机来，移至最接近敌寨的位置。”


在一旁听着的林壮不问半句，忙去依指示照办。


风过庭笑道：“想重施故技吗？我陪你去，还有难天和原舞。”


众人中以他们四人武技最强，陷身敌人腹地，仍有支持一段时间的能力。


来到一边的博真昂然道：“怎可算漏了我？”


龙鹰笑道：“你是我们的宝藏，绝不可以去冒险。哈哈！”


博真苦笑道：“压力愈来愈大，真怕以后没法熟睡。”


虎义拍拍他肩头，道：“宝藏大哥！我们的鹰爷鸿福齐天，当然会带挚各位兄弟，所以你不用忧心，不但可肯定有这么一个宝藏，且会给我们弄上手。”


众皆大笑，只有博真仍在摇头。


投石机移动。


龙鹰先向风过庭等三人讲出投石机式弹射的心得和窍诀，方领三人朝负上送他们入寨重任的投石机走过去。


各人晓得他们采此方式，做攻入寨内的先锋队，既紧张又兴奋。


龙鹰来到林壮身旁，道：“这四台东西状况如何？”


林壮道：“是投石机里最好的了，我们该如何配合呢？”


人人留心聆听，因为直至此刻，仍没有人明白龙鹰临时想出来的新点子。正是我有张良计，敌有过墙梯。敌寨虽被破开多处缺口，箭楼全砸得塌下来，寨门成了个大洞。可是却从储备的木材里选取特别粗壮的树干，架迭于寨门或松脱的外墙填补大小缺口，又以粗牛筋扎个结实，成为新的障碍，配以箭手矛手，仍是守易攻难之局。


龙鹰轻松的道：“有多少辆越壕车可推上战场？”


越壕车是越壕最有效的工具，先将夺来的骡车改制，在前头装上能挡箭的“桥板”，只要将越壕车推至壕堑的边缘处，放下“桥板”，横跨其上，躲在后面的战士可立即渡壕。


林壮道：“现在只得六辆，半个时辰内会再有五辆完工。”


龙鹰道：“先停止发射投石机，调校角度，我要每一颗石都投进寨内去。”


林壮忍不住问道：“对方有外墙维护，可轻易避过石击。”


各人都心中同意，由于投石需越过高达四丈的坚固木墙，始能落入寨内，敌人只需躲到有外墙护着的范围，又或避往木寨另一端投石不及处，可轻易避开投来的石块。


龙鹰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林壮只好去照他的意思吩咐手下。


风过庭叹道：“又卖关子了。”


君怀朴道：“鹰爷究竟有何奇谋妙计？”


龙鹰朝岗顶的敌寨瞧去，悠然道：“我在等待奇迹的出现，希望符太不会令我们失望。”


众人似明非明的随他往木寨望上去。

第九章 夺帅功成


太阳移至中天，天气出奇地暖和，首先受影响的是雪林众树的树挂，不住发出破裂的异响，每当长风吹过，化为飘舞睛空的雪粉，蔚为奇观。


不知不觉，自十月初抵达库鲁克塔格山南面的古堡，至今已近两个月，又快到春暖花开、河水复流的时节。


情况的发展为龙鹰始料不及，可说是人算不及天算，但直至此刻，仍是对龙鹰有利，唯一可惜者，是再没法阻止碎叶城的陷落。拿达斯要塞与碎叶城，他只能二选其一。


十一辆越壕车准备就绪，推到最前线。


敌人壕堑的另一边，本以掘出来的泥土堆起高四尺许的土墙，供箭手护身，但早给投石击得左崩右缺，守土墙的箭手全躲入寨内去。


停止发射投石的一段时间，众人赶制越壕车，敌人亦没有闲着，以惊人的速度修补千疮百孔面向他们的南墙和东墙。


龙鹰看在眼内，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桑槐一方派人来询问，龙鹰只告诉他静候第五枝火箭的全面进攻讯号。


林壮忍不住道：“准备妥当，请鹰爷指示。”


众人目光全落到他身上去。


龙鹰道：“先选择投人的投石机，公子、难天、原舞不用客气。”


风过庭摇头失笑道：“这个混帐小子！”径自来到摆在阵前四台投石机之一旁边，觅难天和荒原舞只有照办。


如此从空中投入二千多敌人集中的木寨内，对方肯定拼命，一旦己方兄弟没法及时攻入寨内支持，与送死无异。难得三人对龙鹰信心十足，毫无惧意。


龙鹰向虎义等高手道：“我们投入寨内后，会争夺南寨门的控制权，令敌人箭手没法以箭威胁攻寨的兄弟，你们趁机越过封门的障碍物来支持我们四人。”


虎义等二十多个高手神气的应诺。


龙鹰曾领他们于敌人的千军万马重重围困里逃出生天，对区区二千人，根本不当作一回事，何况现时己方占尽上风优势。他们更清楚，龙鹰表面看似草率的决定，背后有着周详的考虑。


接着龙鹰向林壮道：“准备发射投石，当我们四人没入寨墙后。立即以越壕车打头阵，攻打敌寨南门。”


林壮问道：“该采取哪种投石的方式，是一股脑儿投石，还是连续发射？”


龙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才睁目答道：“全投过去！”


气氛紧张起来，人人严阵以待。


每辆越壕车由二十个兄弟伺候，一切准备就绪。投石机均调校至不同的角度，以能笼罩敌寨内最大的范围。


风过庭向来到身旁的龙鹰道：“仍在等待符太吗？”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现在是他在等待我们。”狂喝道：“投石！”


众人齐声发喊，机括声响，十九块巨石从臂斗弹上高空，十五块成功越过寨墙，落入寨内去，只四块失去准头，撞在寨墙上或落在寨外。


寨内传来惨叫和奔走躲避的声音，惹得这边人人叫好喝采。兄弟们齐心合力，另一轮石块又朝敌寨内投去。


就在此时，寨内传来兵器交击和惊呼喊叫的声音。


龙鹰向风过庭三人笑道：“化身投石的时候到哩！”


自己先跃上臂斗，风过庭三人连忙照办。


长笑声起。


一道人影现身南墙顶四丈高处，赫然是失去了踪影的符太，他作突厥兵打扮，左手提着个鲜血淋漓的首级，右手持剑，不住拨开射往他的箭矢，狂笑道：“突厥的兔崽子，你们的主帅已给本子割下首级，想活的快逃命。”


众人喜出望外，怎想到符太竟能成功“夺帅”。


龙鹰喝道：“投人！”


兄弟们岂敢怠慢，将四人射上半空，四人凌空翻腾，趁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在符太身上，又是惊惶失措之时，落往寨内。


虎义等高手力能跃过壕堑，怎敢迟疑，全速掠上斜坡。


十一辆越壕车同时发动，朝丘岗上的敌寨飞快推进。


“砰！”


第五枝烟花火箭，从寨内近南门处冲天而上，爆开一朵血红色的光花，再化为洒着的光雨。


夺寨之战如当年与契丹孙万荣之战里，攻陷平州的历史重演。其时龙鹰施巧计，一箭射杀对方守城主将乙寃羽，使对方群龙无首，士无战志，在大周军强攻下，迅速崩溃。


现在孔雀河旁的突厥人东寨，规模兵力远及不上平州，且是在新败之后，士气战力均降至最低点，一旦主帅被忽然干掉，谁还有心恋战，守北门者首先开门逃亡，兵败如山倒下，人人慌惶朝北逃命。


也可算是突厥人自己作法自毙。长达半里的古道早被横七竖八的粗木干封阻，形成重重障碍，逃兵只能徒步往左边的石滩或右边的雪林山野四散奔逃。


此时桑槐指挥的白鲁族战士，见到龙鹰发射的第五枝烟花火箭，漫山遍野从右方掩杀过来，战争变成了屠杀。


逃往石滩的突厥兵，遇上精兵旅埋伏对岸的射手，仍难逃逐一被射杀的绝运。


能侥幸逃生者不足百人之数，从军事的角度看，等于全军覆没，去了联军的后顾之忧，从三条战线的噩梦减至两条，更清楚对方主力所在，在兵力调配上，难易度与前有天渊之别。


龙鹰、荒原舞、林壮和桑槐步出南门，虽然是力尽筋疲，但心中却填满于极度紧张后松弛轻盈的感觉。


以往纵然得胜，仍是长路漫漫，但今次却有大局已定的滋味，只看如何去扩大战果。


管轶夫坐在寨外的一块石上。俯览下方的孔雀河，怡然自得。


林壮道：“只伤了五十多个弟兄，非常难得。不！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但我们办到了。”


荒原舞惋惜的道：“可惜鸟妖和他的妖妇不在寨内。”


龙鹰打量着荒原舞，道：“此间事了后，兄弟们继续北上，我和你偕难天随符太去追杀鸟妖。”


论军事才能，君怀朴可代替龙鹰指挥精兵旅，但却必须凭风过庭的威望，方能镇住所有人。其大周御前首席剑手的身份，能使丁伏民甘于听令，又与林壮有过命的情谊，故必须留下风过庭，以君怀朴辅之，方能对全军有如臂使指之效。


桑槐左顾右盼，道：“太少又溜到哪里去了？”


今次成功夺寨，符太居功至巨，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众人改口称他为“太少”，以与“鹰爷”互相辉映，倍添亲切。


龙鹰道：“他返鹿望野去了。”


林壮讶道：“他不用休息吗？我现在只想倒下来好好睡一觉。”


龙鹰道：“他自有其休息之道。他爱独来独往的天性很难一下子改变过来，而他办起事来不守规矩不讲章法，正是他的优点。”


荒原舞笑道：“的确如此，是没有章法的章法。”


龙鹰向林壮道：“处理好善后的工作，着各兄弟好好休息，明天起程回下游去。我们的兄弟负责守稳高昌古道，凭寨垒和得来的投石机，不让敌人越雷池半步。”


接着向桑槐道：“桑槐兄和本族兄弟明天一道起程，尽快赶返鹿望野。”


桑槐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龙鹰道：“我们正与时间竞赛，我和公子等让马儿们休息至黄昏，立即起程往鹿望野，丹罗度是不容我们有喘息的空间。”


林壮和桑槐领命去后，龙鹰和荒原舞来到管轶夫身旁，后者问道：“管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管轶夫仿似此时方觉察到他们的存在，满足地吁出一口气，道：“我正在造发大财后的白日梦。”


两人为之愕然。


龙鹰不解道：“发大财？是否指我们的大汗宝藏？”


管轶夫满足的道：“正是我们的宝藏，忽然发了一笔大横财，例如一万两黄金，便可从头去想。到哪里去花好呢？如何花？会换来什么东西？华宅美女？我大概会先过几年夜夜笙歌的生活，忘掉过往的一切，醉生梦死，不管人间的任何事。”


龙鹰和荒原舞听得面面相觑。管轶夫说的可算是人之常情，但似乎不该出现在他这个有悲惨的童年、饱历忧患的人的身上。


荒原舞提醒他道：“管兄小心对宝藏期望过高。”


管轶夫微笑道：“宝藏是否存在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的想象力可以有个出口。我该怎么说呢？自娘死后，我活在极大的痛苦里，唯一能令自己快乐点的方法，是于夜深人静时，拟想如何向万恶马贼报复的方法，愈想愈兴奋，愈想愈真实，有如经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现在梦想已变成了现实，再不用想如何去杀贼，只须追随鹰爷便成。可是爱想象未来的习惯却改不过来，幸好有宝藏做目标，那种感觉便像从战场上解放出来，真要多谢博真。”


荒原舞叹道：“管兄说出了某种真理，虽然我没法以言语去形容。”


龙鹰仰望晴空，心中想的却是高原上的娇妻爱儿，和留在中土的仙子、花间女，只有惦念着她们，他方能从残忍无情的战事抽离出去，得到管轶夫说的“出口”。


一如龙鹰预料的，他们大破突厥后援部队的当夜，北上古道的敌军向寨堡发动攻击，开始时攻势并不猛烈，只属牵制性质。到晓得上游己寨被破，死了前后夹击之心，攻势逐渐加强，又将骡车改装为挡箭车和撞车，设置防御性的木栏和陷坑，全力攻打精兵旅坚固的寨堡。


突厥人善于来去如风、以战养战的战术，论平野战的冲锋陷阵，汉人确非其对手，但在筑寨布防上，与大周军相比，突厥人却是差了一大截。


丁伏民本身是守城的高手，立寨设陷同样在行，准备充足下，敌人又无法从四面八方的攻来，守得稳固如山。


到投石机陆续运来，林壮率兵南下，守寨军增添至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人为白鲁族的战士，突厥人再没法对寨堡阵形成威协，反被困在下游古道。


当龙鹰和他的高手团抵达鹿望野，敌方藏在木燃谷由一万五千人组成的主力军，于早一天的清晨拔营起行，朝鹿望野推进。


这个该是由丹罗度亲自领军的兵团，是全骑兵的部队，有三百辆运载粮货物资的骡车，看似强大，人数更在鹿望野白鲁族战士数倍之上，但却是东拼西凑而来的部队，包括战力较弱的五千后援军，其他则是刚吃过败仗的战士。


反观白鲁族一方，虽然能上战场交锋的战士只有二千五百之数，但士气昂扬，个个抱着守卫家园之心，对鹿望野和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在原野战方面，大家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绝逊色不了多少。而最重要的，是有龙鹰和他的高手团压阵，加上早有预防，故毫不畏惧敌人来犯。


白鲁族全族达二万之众，不论男女老幼，自少均习骑射。壮女在战场上难与壮男比较，但守寨却是绰有余裕。


全面比较下，确以龙鹰一方较占优势，问题只在如何胜得爽脆漂亮。


龙鹰策雪儿，与风过庭和觅难天驰上鹿望野外东南方一高丘之顶，极目远方。


风过庭道：“是否又用示敌以弱的惑敌手段？”


龙鹰道：“我最怕是丹罗度稳打稳扎的来攻打鹿望野，将山寨重重包围，然后再分兵去攻打古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血战难免。”


觅难天道：“示敌以弱又如何？我看不到有何分别？”


龙鹰双目闪亮的道：“当然大不相同，只要丹罗度以为我们不晓得木燃谷部队的存在，将所有兵员调往古道，以应付他们的前后夹击，留守木寨者不但兵力薄弱，且是老弱残兵，那根本不用花时间去攻打山寨，只须在鹿望野留下一支二、三千人的部队，便可全军往西去，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别忘记，杀多少人都没有用，只有提着我的首级回去见默啜，方能富贵荣华，光宗耀祖。”


觅难天道：“猜错又如何呢？山寨是不容有失的。”


龙鹰胸有成竹的道：“猜中猜错分别不大，要攻陷山寨，须将山寨包围起来，还要赶制一批攻寨的工具，然后昼夜不停的狂攻猛打，到他们筋疲力尽之时，我们藏在古道和鹿望野间的奇兵来了，保证他们吃不消。”


接着目注远方，欣然道：“何况我们极可能早一步瞧穿丹罗度的策略。”


两人循他的目光望去。符太正自远而近，下坡登坡、忽现忽隐的朝他们掠过来。

第十章 风雨欲来


符太来到三人马前停下来。容色有点苍白，不知如何，总觉得他少了常挂脸上的某种气焰，不像平时的他。


觅难天关切的道：“太少受了伤吗？”


符太摇头表示没有，目光投往龙鹰，苦涩的道：“鸟妖复元了，又在继续作恶。”


三人闻之色变。


本想好的所有精妙部署，立告尽付东流，且变得处处都是弱点破绽。


风过庭沉声道：“你见到他吗？”


符太苦笑道：“我先见到一头猎鹰在天空盘旋，然后亲眼目击他和两个妖女出现在一山头上，与一个该是丹罗度的将领说话。我不敢靠近，立即回来找你们。”


三人明白过来。


符太之所以变得沮丧，皆因其信心受到重挫。鸟妖以魔功催发潜力，迅速逃遁，被符太追上击伤。当时符太夸口，即使有无瑕、无弥两女以阴补阳助之，没有七、八天时间，鸟妖休想复元，岂知只三数天的工夫。鸟妖又像个没事人似的现身他的眼前，显示他若非低估了鸟妖本人，就是错计了两女的阴阳采补之术。以符太的高傲自负，当然受不了。


另一方面，符太是聪明人，晓得己方的优势大半建立在敌人摸不清联军的部署和虚实上，一旦得鸟妖之助，联军的胜算立即骤减，且有吃败仗的可能。


风过庭向龙鹰叹道：“你最害怕的事发生了，丹罗度将采取‘围魏救赵’的战术，全力攻打鹿望野，由于鹿望野不虞缺粮，敌人可旷日持久的作战，把我们拖在这里。”


龙鹰问符太道：“那个极可能是丹罗度者，长相如何？”


符太答道：“因鸟妖对他神态尊敬，该是丹罗度无疑。此人魁梧强悍，举手投足均有完美的感觉，武功不会差鸟妖多少，年纪不过四十岁。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颧骨很高，面颊却深陷下去，还有个超乎常人的高额，样子独特怪异。”


觅难天道：“敌人在行军和士气上，是怎么的状况？”


符太沉吟道：“我不觉得他们士气低落，还似众志成城，一心来雪前耻，这是突厥人的天性，好勇斗狠，比其他各族更经得起考验和挫折。他们分八路进军，每军约二千人，相隔两里，其中两军绕往鹿望野的北边，当他们抵达鹿望野，会从南面、东面和北面进入绿洲。”


符太不愧超级探子，把敌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符太再道：“他们行军的方式求稳而不求速，昼行夜伏，侦骑则日夜不停巡视远近。照我猜，抵达鹿望野后，丹罗度不会立即攻寨。而会找寻立足点，完成包围，切断鹿望野和古道的连系后，方会攻打山寨。”


说毕目光又凝定在龙鹰脸上。


符太少有这般道出心中见解和看法，可知他正忧心会输掉这场仗。


敌人兵分八路，军与军互相呼应，兼之每军的实力已足与他们全军硬撼，根本是无从阻截。


当龙鹰一方被逼得退守山寨，敌人光是只围不攻，足可令他们断粮断水，古道的精兵旅则变成孤军，情况比山寨更恶劣。


更令他们担心者，是移往古道和绿洲间的大批牲畜，如落入丹罗度之手，彼长此消下，他们将更是不堪。


风过庭冷然道：“唯一致胜之法，就是不让丹罗度在鹿望野成功取得立稳阵脚的据点。”


觅难天道：“我们尚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龙鹰远眺东南面起伏的丘陵，悠然道：“敌人因何要封锁古道呢？”


觅难天道：“既可截断我们北上之路，又可阻止高昌、龟兹、焉耆等与我们友善的诸国派来援军。可是远水难救近火，山寨又远及不上风城的防御力，能捱上半个月，已非常了不起。”


风过庭动容道：“那丹罗度必须速战速决，甫到鹿望野便纵兵攻寨，如此我们是无任欢迎。”


龙鹰道：“我们还算漏了对默啜最有威胁的独解支。”


包括符太在内，无不听得精神大振。


龙鹰别头后望，目光落在白鲁族人的圣湖，屏山巍然耸立在圣湖之北，依山而筑的山寨俯瞰湖源，湖的四周林木茂密，往北是龙鹰迷途后误闯进来的丘陵高地，紧扼北面的唯一通道和入口。


白鲁族人的山寨乃窑洞式的山寨。


屏山经过千百万年的风雨侵蚀和流水的冲刷下，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山崖和地沟，兼之土质以矿物碎屑和粘土颗粒组成，在压缩和干燥状态下变硬结固，因利乘便下，白鲁族人沿崖层开挖建造窑洞，只避开最下部的堆积黄土层，以防水灾，整个山寨就像个贴山而筑的超巨型蜂巢。直抵离山顶三十多丈的高崖，处处种植树木，以防水土流失，阻止继续风化，且可挡风雨。


山寨与屏山实质地浑成一体，崖层间有坡道和石阶相连，窑洞间更有接通的隧道。


正是凭着窑寨，白鲁族人在此安居乐业百多年，抵着了外人的侵扰。


龙鹰续道：“于我们来前，默啜的所有行动均是针对回纥人而发。拿达斯要塞的设立，正是为压制独解支，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坐看边遨不住蚕食土地，削弱他的力量。但现时形势已迥然有异，突厥人大举南来对付我们，令回纥人压力大减，拿达斯要塞的突厥军则要支持西面的遮弩，无力兼顾南面的情况。而突厥人公然攻打山南驿，肯定触怒了独解支。回纥人的善战绝不在突厥人之下，且与生死存亡有直接关系，必派军南下，藉清剿边遨为名，乘机收复土地，与我们夹击丹罗度。”


觅难天赞叹道：“不愧是有另一位‘少帅’之称的鹰爷，对敌人的想法瞭如指掌。”


风过庭向符太道：“太少实不用因低估鸟妖耿耿于怀，他今次回来是因活得不耐烦，我们会以他作为头号的追杀目标。”


又向龙鹰道：“只要丹罗度不得不速战速决，我们将有计可施。”


龙鹰欣然道：“何不由公子说出定计？”


风过庭掉转马头，朝向鹿望野的一方。遥指北面从荒岩区至鹿望野的峡道入口，道：“峡口高地已成敌我两方必争之地，谁能占据高地，不单可紧扼北来西去之路，还可控制圣湖，此正为丹罗度兵分八路的原因，作用是惑人耳目，真正的杀着是绕北而来的两军。明乎此，不用在下说出来，大家都知该怎么去办。”


符太重重吁出一口气，道：“感觉好多了！”


觅难天笑道：“事实是你再次立下奇功。”


风过庭道：“立即将丁伏民和五百手下调回来，他们对筑寨最在行，又善于防守，可大幅加强我们与丹罗度周旋的本钱。至于古道，一千人加上投石机，该足够有余。”


龙鹰点头道：“就这么办，我们就来个双管齐下，攻守兼备。桑槐也该到了，他最熟悉这一带的情况，我们回去找他商量。”


符太道：“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去窥察敌况。”


觅难天笑语道：“你是铁铸的吗？”


符太出奇地坦白，道：“我正在藉这场战役，作为出道后的第一个修行，虽然辛苦一点，但对我却有很大的裨益。”


龙鹰道：“那就麻烦太少顺手干掉所有来探听的敌人探子。”


符太欣然领命，望东北去了。


龙鹰三人驰返屏山南面的营地，桑槐的一千五百战士刚抵达鹿整野，桑槐须先到山寨向大族长和祭司做报告，未能到营地来和他们说话。


龙鹰着人去向丁伏民传达他最新的指令，然后讶道：“老荒和老君到哪里去了？”


此时天色渐暗，营地间的空处燃起舞火，管轶夫为他们准备烧羊腿的晚宴。安坐在火旁看着管轶夫巧手炮制美食的一众高手兄弟里，叫杨善的龟兹高手神秘一笑，道：“荒大哥接到消息，我王见道路解封，派来特使，荒大哥和君大哥迎接去了。”


三人喜出望外，因再不是止于猜想，而是确有友军来援的可能性。


风过庭讶道：“竟来得这么快？”


管轶夫割下几片羊腿肉，道：“先孝敬鹰爷、公子和觅大哥。”


龙鹰接过羊肉片，大嚼起来，赞不住口。


桑槐来了，邀请他们去见族中长老。


风过庭边吃肉边道：“由鹰爷做代表吧！”


龙鹰苦笑道：“我肯定是天生辛苦命的人。”到山寨的途上，龙鹰将现时的情况一一告诉桑槐。


桑槐道：“鸟妖真难缠。鹰爷准备如何应付？”


龙鹰道：“现在对我们最有利的情报，是敌方有两军各二千人绕击鹿望野北面的高地，如给敌人占据，不单阻截从北面来援助我们的回纥人，还可置湖区于控制下，又可截断古道和我们间的联系，故成最具战略性的据点。”


桑槐皱眉道：“敌人兵力是我们的十倍，丁将军和他的手下，最快也要明天黄昏才能赶回来，我们怎守得住北坡？”


龙鹰道：“击溃此两军又如何呢？”


两人策骑缓走，争取多点研究对策的时间。


桑槐思索片刻，道：“鹿望野东面尽是起伏的裸岩丘陵山地，无遮无掩，只要对方派出探子，于沿途高地放哨，我们除了强攻外再无他法。可是如此一来，我们伤亡必重，更抵不住丹罗度。”


龙鹰道：“敌人是劳师远征，我们是以逸待劳。且丹罗度仍需一段时间，方能熟悉鹿望野的环境形势，鹿望野却是你们的地头，所以只要策略得宜。配合诱敌惑敌之计，我们该可轻易击垮对方绕路来攻的四千人。”


桑槐精神大振，道：“请鹰爷说出如何诱敌、如何惑敌的方法，我再去想怎样凭环境和地形去配合。”


两人来至入寨处。


外围是砖土墙，高只二丈，却非常坚固，看来该本为山的一部分，凿山成墙，再包以土砖。


十多个白鲁族战士迎他们进入寨门，神态恭敬。


两人甩蹬下马，走过广阔的空地后，踏足登往上层的坡路。


接见龙鹰的地方是位于最高崖层的主窑洞，等于白鲁族的宗祠，由祠堂、主堂和门道三部分组成，窑洞顶部是穹窿形，窑壁留有挖窑的印痕，有藏物的窑穴和灶坑，出乎龙鹰料外的宽敞，亦没有气闷的感觉，气温明显地比外面高很多，暖和如春，由隧道式门道通向外面的崖路。


除女祭司珍楚、大族长施达支司，还有族内十多个最有地位的长老。


龙鹰还以为是邀他参与长老会议，岂知只是参加白鲁族战士凯旋而归的谢祖仪式。最特别是大家同饮一壶盐水，还互相撒面粉，隆重而亲切。


仪式完结后，施达支司亲送他和桑槐下寨，以吐蕃语道：“我族是时来运到，方得遇鹰爷。以后鹰爷有任何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派人来传句话便成。”


龙鹰连忙道谢。


塞外的游牧民族极重承诺，现在由大族长亲口说出来，更显其诚意。


今次与由突厥著名的统帅指挥的部队周旋交锋，亲自体会到突厥狼军的悍勇强横，一般大周兵确非其对手，即使人数上远胜他们，亦要吃败仗，难怪当年孙万荣能以少胜众。但若能团结塞外其他民族，异日对付默啜，可大添胜算。


施达支司又道：“我们已从桑槐处得知战事的详情，鹰爷不但用兵如神，且体恤下属，非常难得，我们很感激鹰爷。”


龙鹰谦虚的道：“怎敢当！全赖大伙儿群策群力，岂是我一个人能办得到呢？”


大族长当然认为他在谦让，压下声音道：“族内几个最美丽的处女，对鹰爷非常仰慕，向我自荐为鹰爷侍帐，鹰爷勿要拒绝。”


龙鹰今回确大吃一惊，心忖自己在帐内风流快活，其他兄弟却在捱夜，成何体统。忙道：“万万不可！我是头子，必须和各位兄弟甘苦与共，以身作则。”


桑槐赞道：“鹰爷是不好色的好汉呵！”


龙鹰心叫惭愧，白鲁族可能是塞外唯一不晓得他是色鬼的种族。


大族长笑道：“决战即临，当然不宜沉溺于男女之事，迟些再说吧！即使她们怀孕，鹰爷仍不用负起责任。白鲁族的女子，从没有外嫁娘。”


龙鹰听得食指大动，旋又压下这个欲望。自己已是家有妻儿，好该修心养性，否则会感到内疚。


返回营地的途上，龙鹰向桑槐说出计划，大家反复推敲，将应敌大计改良至最少瑕疵。


龙鹰从雪儿的马背落到地上，桑槐则掉头回寨，龙鹰忽感有异。


荒原舞和君怀朴回来了，与其他人团团围着篝火坐着，谈笑甚欢，却不朝他望过来。


其他人都是神情怪怪的。


龙鹰奇道：“特使在哪里？”


众人发出震营哄笑，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拍腿拍手。


风过庭忍住笑道：“都说这小子不是那么神通广大、无事不知的哩！”


龙鹰大力嗅一记，动容道：“不要哄小弟。”


荒原舞笑道：“看到吗？在营地西端孤伶伶的那座帐幕，敝国的特使就在帐内恭候鹰爷，好商讨国家大事。”


龙鹰充耳不闻他们再次爆起的笑声，展开脚法，朝目标掠去。

第十一章 金风玉露


入口再非入口，是离开战场的仙门。


龙鹰悄悄走进漆黑一片的帐幕，为这封闭隔离的天地带来了草原清新芬芳的空气。鹿望野正沉睡着，惟只从荒漠吹来的寒风，轻柔的呼啸着。


帐帘垂下，再看不见满天繁星和广袤深邃的天空，外面的世界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堪称塞外第一歌舞乐大家轻巧跃动的心跳声和她独特动人的香气，其他再不复存。


美人儿拥着羊毛被子，仰躺在厚暖的羊皮毡上，双眸轻闭，似乎有点儿紧张，呼吸急促起来，睫毛抖颤。


龙鹰脱掉外袍，小心翼翼的钻入被子里去，花秀美转过身来，用尽气力搂紧他，献上火辣的热吻。


龙鹰迷醉在她如火的热情里，天地于此刻方开始，他们在一切之中，而一切又在他们之中，无分彼此。


花秀美在他怀里强烈地抖动，离开他的嘴唇，睁大美目，用神的打量他，唤道：“龙鹰！龙鹰！”


在暗黑里，她一双眸珠胜比最明亮的星辰、最炫目的宝石。


她柔媚的声音，积蓄着某种奇诡的能量，直钻进他心坎的最深处，令他想哭。


记起在神都梁王府的初遇，她是那么望之俨然和难以亲近，现在却成了他怀中温驯的女神。


花秀美忽又咬着他的耳朵道：“鹰爷多少天没洗过澡？”


龙鹰心神皆醉，涌起与拥在怀内的绝世娇娆爱得死去活来的动人滋味。吻她香唇一口，老实答道：“到西域后，小弟好像从未洗过澡。”


花秀美具有穿透骨髓的枕边私语，在他耳朵内响颤着道：“是你龙鹰便成，其他秀美都懒得去管。”


龙鹰的手滑入她单薄的绸服内去，以对待最珍贵易碎的宝物的态度，轻柔地爱抚她滑似和田美玉的肌肤。


虽然是如此实在和有血有肉，花秀美也对他每一下爱抚情难自焚的反应，可是她予他那种离漠性感、难以捉摸的深刻印象，仍是挥之难去。


是因她仿如与生俱来的低回感伤，还是因她似永远不愿在某事某物勾留恋栈、视生命为过客的情怀，他弄不清楚。


便如她曾说过的，爱情只像寒天雪地里的一点火。可是在今夜，星火变成烈焰，将他们融为一体。


花秀美在他耳边呢喃道：“知道吗？我的鹰爷，你们差点输掉这场仗。”


帐内仍是一片漆黑，可是却与过去百天的暗黑迥然有别，充盈甜美的感觉。美女伏在他身上，紧紧拥抱，刚才极尽男女之爱的欢娱仍在延续着，摸着她的秀发和面颊，不住地吻她的香唇，炽烈的感情使他进入绝对放松和满足的境界。


他们又真正地在一起了，上一次的相见，宛如发生在以前某一转轮回里的事。


龙鹰心忖胜又如何？败又如何？嘴巴却问道：“此话何解？”


花秀美抗议道：“鹰爷呵！你的手这么坏，教人家怎和你说正经话呢？”


龙鹰笑道：“还以为花大家是泰山崩于眼前而无动于衷，原来是一场误会。”


花秀美整齐编贝般的雪白美齿狠狠在他肩头咬一口，道：“丹罗度率大军南下对付你们前，曾以默啜之名向弓月城的遮弩发出命令，要求他分一半兵力沿高昌古道来攻打鹿望野，岂知遮弩以‘两军对峙，不宜妄动’为由，断然拒绝。”


龙鹰问道：“遮弩的一半兵力是多少人？”


花秀美淡淡道：“约是四万人吧！”


龙鹰咋舌道：“遮弩的总兵力岂非达八万之众。”


同时心中唤娘，丹罗度确有先见之明。如果遮弩听教听话，鹿望野的山寨早被夷为平地。


美人儿说得对，他们差些儿输掉这场仗。


花秀美像打赢胜仗般，得意洋洋的道：“看你还敢不敢对我说的话一副满不在乎的可恨模样。”


龙鹰忙道：“我不是掉以轻心，只因花大家的胴体太吸引了，一时难以分神。”


花秀美娇羞的将脸庞埋入他颈项间，低骂道：“坏蛋！”


龙鹰欣然道：“是贪花大家美色的坏蛋。”


忍不住问道：“遮弩岂非公然违抗默啜的命令吗？”


花秀美道：“遮弩背叛娑葛，正因不愿屈居人下，受尽闲气，怎会再重蹈覆辙。现在羽翼既丰，当然不肯为默啜卖命。然而话说回来，若不是有你龙鹰到大漠来闹个天翻地覆，遮弩仍不敢放肆，现在最恨不得你拿下拿达斯者，正是这个恶霸。”


龙鹰大吃一惊，问道：“他竟晓得我志不在他，而在拿达斯要塞吗？”


花秀美悠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龙鹰立叫头痛，为之哑口舞言。


花秀美献上香吻，轻轻道：“我要随你去。”


龙鹰骇得魂飞魄散，对花秀美吃美修娜芙干醋的事记忆犹新，自己则约了秘女万俟姬纯，一个是爱吃醋的，秘女则是“不近人情”，两美相遇，吃苦的肯定是他龙鹰。


正要“义正辞严”的劝她打消念头，幸好花大家“噗嗤”一笑，道：“唬你的！”


接着幽幽叹道：“我答应了大兄，天明时立即离开。龙鹰呵！秀美不想再次失望呵！”


龙鹰既庆幸也舍不得，非常矛盾，又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花大家因何失望？且是再次。”


花秀美道：“人家想怀你的孩子嘛！”


龙鹰愕然道：“恐怕要多干一百趟才成。”


花秀美啐道：“说得真粗俗，好一千次也不怕你，可是上次人家晚晚陪你，仍未能开花结果。”


龙鹰道：“这与我的魔种有关系，但非是不可能，美修娜芙便成功为我诞下麟儿。”


花秀美不依道：“又是她，怎么不是秀美呢？”


龙鹰道：“秀美随我到高原去吧！在生儿子方面，那处似比较灵灵验验些呢。”


花秀美嗔道：“你真可恶，明知人家的心意。”


龙鹰道：“去了可以回来，打完仗，老子晚晚埋头苦干亦没有人敢说闲话。”


花秀美大嗔道：“很苦吗？”


龙鹰道：“此一‘苦’字另有含意，只表示我是个肯认真办事的夫君。哈！形容得不知多么贴切。”


花秀美赧然道：“待人家考虑再说。”


又咬着他耳朵道：“口不择言，不准你再提这方面的事。知道吗？回纥、黠戛斯、高昌、焉耆和我们龟兹的君主，偕十多个部落的大酋头和族长，因你龙鹰的到来举行了一个史无先例的军事会议，决定全力支持你。”


龙鹰大喜道：“正是我最期待的消息，他们有何实质的行动？”


花秀美道：“在我起程来此之前，高昌、焉耆和敝国组成达三万人的联军，正在高昌城外集结，可望于数天内南下。”


稍顿续道：“黠戛斯和回纥同时在靠近突厥人的边界聚兵，以牵制默啜，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唯一可虑者，是谁都没信心你可拔掉拿达斯，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一天有拿达斯的存在，仍像默啜手持利刃对准我们诸国的心脏，在这方面，没人可帮你的忙呵！”


龙鹰心忖“山人自有妙计”。虽然仍未知秘女会否来助自己，更不知她可如何帮忙，但当然不能老实说出来，自讨苦吃。问道：“独解支不派人来清剿边遨和他的余党吗？”


花秀美道：“最不怕突厥人者，回纥人是也。九姓铁勒中，拔野古的第一勇士和战将颉质略最仰慕我的鹰爷，亲率本族战士三千人已在来此途上。不要小觑他们，论战力，铁勒各部里数他们最强横，由于他们的据地贴近突厥人的领土，曾屡次力抗突厥人的入侵，令默啜没法得逞。”


龙鹰放下心头大石，吻她脸蛋，一双魔手又开始作怪。


花秀美娇喘道：“坏人呵！你不想晓得默啜的反应吗？”


龙鹰心想当然是暴跳如雷，偏又无可奈何，道：“请花大家指点。”


花秀美道：“他尚未晓得在这里发生的事，但山南驿的损兵折将，又开罪了回纥人，气得他大骂丹罗度，好几天吃不下咽，没人敢在那段时间向他进言。”


龙鹰好奇的问道：“默啜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际此夜深人静之时，帐外一片寂静，寂静得像是远古时代，只有他们的声音回荡帐内。


花秀美轻轻道：“恐怕默啜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熟悉他的人曾形容他是个自相矛盾的人，有时非常傲慢、严苛贪婪、残忍不仁；忽然又可以变得容易亲近、宽宏大量，甚或多愁善感。每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每每令人感到惶恐不安。但有个想法他一直贯彻始终，就是视突厥人为各种族里的贵族，而他则是贵族里的贵族，故此在他眼中，大漠各族并不存在和平共存的关系。”


龙鹰道：“确是个令人难以了解的暴君。”


花秀美续道：“默啜曾多次重申，大漠各族的关系犹如一道狭窄的阶梯，每个民族占阶梯的某个位置，没有两个民族可分享同一的阶梯。”


龙鹰哂道：“他当然是高高在上，其他人只可臣服于他。”


花秀美凑到他耳边道：“他最看不起的是你们，因为被一个只懂卖弄风情以得皇座的女人统治。”


龙鹰暗忖如果默啜肯以一对一的方式，与武瞾生死决战，他将会晓得自己是错得多么厉害。


这个想法只能在脑袋里转转，除端木菱外，他从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风过庭和万仞雨两个生死之交。


花秀美娇痴的道：“秀美很羡慕呵！”


龙鹰正想着令他“心虚”的事，脑筋一时间弯不过来，问道：“羡慕什么呢？”


花秀美的粉拳擂了他臂膀两下，娇躯扭动，登时惹起龙鹰的欲念，醒悟过来，道：“我们必须好好计划未来。”


花秀美羞答答的道：“今夜人家不睡觉了，陪你聊到天明。”


龙鹰故意变蠢，扮认真的道：“还有其他有用的情报吗？哎哟！”


花秀美霞烧玉颊，却绽放喜不自胜的笑容，用力抱紧他，心儿剧烈地跳个不停，以无言的动作来表示十分需要龙鹰。


龙鹰捏住她一双玉臂，一阵幸福的暖流从她处流向他，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她在自己心里激起的情感，也清楚无需语言，双方已了解一切。


他开始再抚摸她娇嫩的肌肤，花秀美热烈反应着，在他耳旁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我只要求怀里抱着的是龙鹰的儿子。”


龙鹰翻身压着她，爱怜的道：“思念不是挺辛苦的吗？为何不肯随我走？”


花秀美喘息道：“秀美再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龟兹，这是师尊的遗命，也是秀美的心愿。鹰爷呵！感情从来都是折磨人的。但人家从不后悔爱上了你，因为真正的爱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其他一切，再没有关系了。”


龙鹰暗叹一口气，与花秀美的“生离”，将永远是内心里隐藏着的痛苦。


他一直不敢去想她，因忍受不了由思念而来难以忍受的情绪。明天或许是抵大漠后最难捱的一天，她的离去会令他感到寂寞。


花秀美的肢体缠他个结实，娇呼道：“爱我！秀美要鹰爷尽情爱我。”


龙鹰吻上她香唇时，看到她从眼角滚下来的泪珠。


他听着她的足音逐渐远去，接着是马蹄声，在十多个龟兹武士护送下，花秀美悄悄离开，乃兄荒原舞会送她一程。


龙鹰本要送她，但在她坚持下只好打消念头。事实上，在这每刻必争的时刻，因私事离开，不论时间短长，亦属不智。


他坐将起来，如果不是仍嗅到她留下来的气味。他会认为昨夜只是一场春梦，人醒梦消。


北面传来微仅可闻大兴土木的响声，由于被屏岭分隔，故听不清楚。


桑槐和他的族人经整夜的休息后。天刚亮依订下的计划动工，在北坡设立防御工事。


整个白鲁族的人，只要有气有力，都会投进工程去，为本族的存亡竭尽所能。


龙鹰缓缓站起来，感觉麻木，似乎周遭发生的所有事，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边穿衣边想，这或许就是极度欢娱后的后遗症，那是一种忽然兴起的厌战情绪。以自己的身经百战和坚强，仍免不了，其他人的情况可想而知。


胜利只是刹那的喜悦，战争本身却是乏善可陈，即使最坚强的斗志，在似永无止境的战争里，也可忽然被厌倦的情绪征服，且会愈演愈烈，像此刻的他。


他取来外袍，搭到肩上去。


只有蠢材才会发动战争。


忽然间，他明白了符太为何如此看不起其他人，不愿过平常人的生活。人的愚蠢行为，实数之不尽。


下一刻，他已登上魔变的至境，仿似被某神秘异力点化。


今天他必须弄清楚敌人进攻的路线和方式，绝不容对方有可乘之机。


同时感谢博真，不论他的宝藏是否确有其事，或是子虚乌有，但的确向离乡别井、到千里之外作战的精兵旅成员，提供了对抗厌战情绪的灵丹妙药。


龙鹰抛开所有令他困惑的念头，灵台晶莹剔透的揭帐而出，重投帐外的天地里去。

第十二章 密锣紧鼓


是日所有人忙得地暗天昏。


白鲁族巡骑四出，侦察鹿望野东南与丘陵地接壤的广阔边缘区域，又在高处放哨，监视任何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敌人，以防敌人探子来到能窥探他们虚实的近处。


做好这方面的功夫后，所有人投进两个大兴土木的军事工程去。一为利用北来峡道的天然形势，于靠北坡的一段峡道，南北两边筑起高三丈的拦路木墙，不求御敌，只求一处挡风的栖身之地，设营立帐，并搭棚架安置战马和粮水。


精兵旅先后从薛延陀和热魅两股马贼夺获大批粮草物资，新近又尽得突厥人后援部队的粮货，足够全体用上一年，鹿望野又是水草渔获丰美，畜牧兴盛，故在这方面不虞缺乏。


峡寨南端离可俯视绿洲的北坡只有二百多步，拦起长达半里宽约千步呈不规则状的广阔空间，敌人须走上北坡之顶方能看见，成为藏兵的最佳处所。


他们又于北坡东面不远处，挖掘一道长约千步的壕坑，内种尖刺，掘出来的泥土运往坡顶，以白鲁族人简单有效的技术，混以石块，筑起围绕坡岗半月形、高四尺的矮墙，敌人从远处看过来，还以为是北坡的一部分，绝察觉不到是能挡箭矢的防御工事。


另一主工程于白鲁族人的圣山屏岭的南面进行，倚岭筑起如古道寨堡般有强大防御力的山寨箭楼，不像峡寨般简单容易，没三几天时间，休想初具规模，一天下来只能成功竖立主柱，将砍下的树木除叶去枝，运至场址。


幸好擅筑寨的丁伏民和他的手下在日没前抵达，稍事休息，立即接力营建。


整个军事布局，都是针对丹罗度必须速战速决的弱点。


以前对友军来援纯属猜估，现在则是千真万确的既成事实，龙鹰一方更是信心十足，不愁对方不中计。


策略是一虚一实，“虚”的是指藏在敌人视野外的峡寨，只要己方人马蜂拥而出，占据有土墙维护的北坡，立可反虚为实，加上壕坑之险，可粉碎敌人的攻坡行动。


实是与屏岭北面窑寨背靠背的临时山寨，使从东南面来的敌人，难以轻易绕过屏岭，直接攻打白鲁族人的主寨。


临时山寨成了主寨的近身铁卫。


龙鹰、风过庭和觅难天等落手落脚，亲力亲为的负起挖壕的耗力苦工，当龙鹰将车子能负载的最后一包泥土送上车斗去时，驾骡车的漂亮白鲁族姑娘向他回眸甜笑，还加赠媚眼儿，这才娇笑着驾车登坡去了，龙鹰猝不及防下，被她诱人的风情弄得有点神魂颠倒，乘机站在坑旁休息，心忖如非昨夜享尽花秀美的温柔滋味，现在肯定会后悔没有接受大族长由美丽处女侍寝的建议。


风过庭和觅难天像龙鹰般不停手苦干了近两个时辰，从深达一丈的壕坑跃上来，来到他左右。


风过庭笑道：“又动色心了，如果让秀美晓得，肯定活生生地捏死你。”


龙鹰苦笑道：“还请两位老哥多多关照小弟，看紧我以免被美人儿所乘。哈！”


觅难天望着驾车美女的背影，道：“这妞儿真漂亮。”


风过庭哑然笑道：“觅大哥你好像忘了对娇妻们的承诺。”


觅难天一手搭着风过庭肩头，叹道：“在战场上一切都颠倒过来，很想找点刺激的事来做，昨晚谁不暗羡我们鹰爷的艳福。”


龙鹰心中警惕。人性的复杂度远超任何人想象之外，自己初习种魔大法时，对此体会甚深。向雨田便指出人人心里多多少少附有原始的魔性，一念之差。君子可欺暗室，何况在战场这个人性泯灭的处境里。他龙鹰身为统帅，不单要压下色心，以身作则，还要想办法开导手下，梳理他们的情绪，使他们不会偏离正轨。


龙鹰道：“罪过！罪过！只此一趟。”


风过庭讶异的瞧他一眼。


本修阿那来了，报告情况道：“敌人在日落前停止推进，于东南和正东方二十里处立营。由于地势起伏，又被他们占据高处，我们没法靠近，只能约略估计集结在东南方者，约四至六千人，正东方人数少一点，但相差不远。”


夜空星罗棋布，天气极佳，但始终是荒漠气候，入黑后气温骤降，幸好有绿洲天然调节，没那么令人难以抵受。


工地处处火炬燃照，也为各人提供少许暖意。


觅难天问道：“没发现东北面的敌军吗？”


本修阿那信心十足的道：“肯定仍未进入三十里的范围内，但因丘陵区容易藏伏兵，我们不敢深进，未能探索更远的地方。”


接着压低声音道：“探敌途上，我们发现多具敌军的尸体，都是身首异处，首级还放在最当眼的地方。”


风过庭道：“是符太的作风。”


觅难天道：“肯定是他干的。”


龙鹰拍拍本修阿那肩头，道：“做得很好，继续密切监视敌人的动静。”


本修阿那道：“晚上我们会携犬巡逻，保证没一个敌人能踏足我们的草原而不被发觉。”说毕欣然去了。


虎义从北坡奔下来，兴奋的道：“二十五台投石机，明早可抵此处，该如何分配？”


龙鹰道：“北坡有五台已足够有余，而敌人来犯时，新寨或许未完工，需靠余下的二十台增强防守力。”


虎义领命去了。


号角声响，辛勤掘坑的二千人到了休息进食的时刻，停手返窑寨去，另一批二千人会来接替，轮番昼夜不停的赶工。


这是绿洲最脆弱的时刻。


荒原舞、君怀朴和几个高手兄弟，离开壕堑来加入他们的对谈。


龙鹰向众人道出最新的状况。


君怀朴道：“依敌人现时行军的情形，会先好好休息二至三天，待人马均回复气力，方向我们进军。”


各人知他话有未尽，静聆他说下去。


君怀朴分析道：“丹罗度自恃军力上占尽优势，会采声东击西之法，分两路进逼，从东南和正东进入绿洲。突厥人擅长夜战，日落后起程，半夜时抵达，一半人立营休息，另一半人向山寨狂击猛攻，以钩索等一类工具攀墙攻寨，既可令我们没法好好休息，还被牵制至动弹不得。天明后，他们的工匠该完成了云梯、撞车和擂木等更有威胁力的攻坚利器，我们如非有两寨朋比相依、互相呼应，且有投石机压阵，确顶不了多少时间。”


管轶夫道：“这是声东，击西当然是失去踪影的四千突击军悄悄潜至，意图占据北坡，却正中我们之计。”


君怀朴目光移往北坡，又梭巡从他们身旁直延伸至圣湖北岸密林区的壕堑，道：“我们定须全歼这支突击军，令敌我兵力拉近，才有守稳北坡的可能。”


稍顿续道：“突厥人一贯惯技，是杀人放火、以快制慢，力图制造出被侵者最大的混乱和恐慌，今次当不会例外。”


自首次在贞女绿洲脸红耳赤的提出建议，到今晚侃侃而谈，这个年轻英伟的高手已成形为杰出的军事战略家，以事实和成效证明了他的军事才能，得到所有人的重视。事无大小，龙鹰这位知人善用的领袖，亦聪明地问他的意见。


疏勒高手权石左田道：“我仍不明白，为何若我们未能全歼这四千人，最终会守不住北坡。”


于阗高手容杰，由于本国与疏勒为邻，于阗王妹又嫁与疏勒王为后，与权石左田特别亲近，代君怀朴解释道：“因时间急迫，我们只能掘出一道壕沟，抵敌的功效始终有限，突厥人吃亏后，可绕沟来攻。由于兵力远过我们，北坡的防御力又不够强大，应付四千人已非常辛苦，当丹罗度分兵来援，我们势被驱返峡寨之内，那时便只看何时会给敌人破寨。”


北坡位于旷野之地，只因地势较高，后倚峡道，前望圣湖和屏岭，与主寨遥相呼应。又紧扼西往高昌古道的路线，故成今战的必争之地，可是除坡道外，可说是无险可守，一旦被敌人截断与主寨的联系，势无从发挥与主寨互援的功能，而凭其薄弱兵力与简陋的峡寨，绝抵不住敌人的檑木和撞车，只余待歼的份儿。


容杰言之成理。


现在联军一方能上战场的战士，总人数是三千人，已及不上来攻打北坡的两队敌军四千人，表面来看的确实力悬殊。


林壮和他的手下五百人，负责守屏岭南的临时山寨，余下的二千五百人，必须分出一千人守主寨。其中当然以主寨的防守力最强，在正常的情况下，白鲁族将是全民皆兵，不论突厥人如何强大，怎都可顶上十天半月。


龙鹰含笑听着众人的讨论，深深享受兄弟们群策群力、交换意见的团结气氛。


风过庭朝他瞧来，道：“放火烧林确不易应付。鹰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何不说出心中之计，以供各位兄弟参详呢？”


龙鹰晓得再不说话便是讨骂，悠然道：“现在吹的是什么风？”


风过庭一直在留意风势变化，特别于君怀朴说出“杀人放火”四个字后，学他的语调道：“是他奶奶的西北风和东北风，且受北峡影响，不时会从正北面吹往圣湖和屏岭的方向。”


两人间戏谑谈笑，松弛了扯紧的气氛。


觅难天恫吓龙鹰道：“不要卖关子，今次没人会放过你。”


龙鹰忙道：“小弟怎敢。表面看，我们好像比不上敌人，实际却是另一回事。”


遂将先前分析敌我的想法说出来，然后轻松的道：“丹罗度乃知兵的人，若要烧林，只会烧圣湖北的密林，让火势和浓烟可随北风朝主寨的方向蔓延扩散，令守主寨的白鲁族兄弟姊妹既心痛又受扰，且视野不清，丹罗度不费一兵一卒，可将主寨推往崩溃的边缘。”


巫医乐转蓬皱眉道：“吸入浓烟会对守主寨的兄弟造成极大的伤害。”


荒原舞忧心的道：“主寨遍植树木，如被敌人攻至寨墙，射以火箭，会很难应付。”


龙鹰哈哈笑道：“我龙鹰怎会让丹罗度得逞，来个予取予携。他奶奶的，丹罗度该是上得山多终过虎，遇上老子。”


风过庭探手抓着他肩头，运劲用力。


龙鹰痛得呲牙咧嘴，求饶道：“我只是想增添点气氛。对方采的既是声东击西之法，会由哪一路的部队负起焚林之责？”


风过庭放开他，道：“当然是从正东来的部队，只要射上百来枝浸透了火油的火箭，可将岸林化为火海，鹰爷如何应付？”


龙鹰道：“我们自己先放火又如何呢？这叫焦土战术。”


桑槐的声音传来道：“鹰爷在说给我听吗？”


各人望去，桑槐和虎义并肩步下斜坡。


觅难天道：“桑槐兄舍得吗？”


桑槐来到他旁，从容道：“炎夏之时，林火时有发生，但各位可有看到火灾的痕迹？火后草木会长得比以前更快更茂盛。还有二十多天便是阴浓湿重的春天，不到一年半载已可回复旧观，何况我们只须烧掉北林，圣湖东西岸林木疏落，只须砍下百来株，足可阻止火势蔓延，再将树干于圣湖东设置弯月阵，倚湖作战，可形成北坡和主寨间的连系，鹰爷此计妙不可言。”


君怀朴道：“只守不攻，并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设法歼灭对方的四千突袭军，则大胜可期。敌人此厉害的一着，恰是对方最脆弱的部分。”


荒原舞道：“与对方对攻，伤亡必重。”


保持己方元气，尽量避免伤亡，已成考虑利害的重点。


龙鹰道：“我们来个以上骥对下骥的战法又如何呢？”


今次连风过庭这个最熟悉龙鹰的人，仍掌握不到他的想法，不解道：“丹罗度肯听你的调度吗？”


龙鹰探手搂他宽肩，得意的道：“怎到他不听话，他根本没想过会被我们看通看透，三路大军，必以从正东来的部队实力最强横，从东南来的部队该属辅助性质，负起控制屏岭之南广阔原野的任务，并绕往西面，形成对主寨的包围网，岂知屏岭忽然多出个临时木寨，还置有威力强大的投石机，肯定乱了手脚，攻守两难，再无力兼顾屏岭之北的任何事。”


君怀朴道：“敌人的东南部队该不逾二千人，否则便是轻重倒置。”


权石左田叹道：“经各位大哥们的一番分析，敌方人数虽众，忽然又变得再不可怕。”


乐转蓬不解道：“难道对方的四千奇兵，竟然是最和稀泥的吗？”


龙鹰道：“虽不中不远矣。丹罗度摆出声东击西之势，正是欺我们的兵力不足以保护广阔的绿洲，只能集中力量保住主寨，而北面更是无险可守，只能供他占据之用，故这四千人可说是负起最容易的任务，大多该属后援部队的原兵员，战力大逊。”


风过庭道：“算你说得通，我们的上骥在哪里呢？”


龙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接着指指其他人，信心十足的道：“当下骥狂驰十多里赶来攻占北坡，忽然前几排的人马纷纷掉进壕堑，箭矢、投石如暴风雨般漫天洒来，乱作一团之际，我们的上骥将由后方掩至，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北坡的兄弟乘机杀将下来，越过实时架设的壕桥，迎头痛击可怜的下骥。哈！他奶奶的！真爽。”


桑槐怀疑的道：“下骥军贴着北面的山岭攻来，所经处全是光秃秃的丘陵地，没可能藏人。”


龙鹰道：“所以我们的上骥奇兵，人数不可多于三十人，藏在北边山岭的叠岩上，伺机伏袭。”


他们的高手团，不包括龙鹰、风过庭、觅难天和荒原舞，共三十七人。后于雀河古道陷入敌围，七个兄弟不幸丧生，只剩下三十人。


龙鹰双目魔芒闪闪，道：“怀朴在屏岭之颠看顾全局，桑槐兄主持湖东的阵地，本修阿那指挥山寨的攻防，我们的上骥军，则制敌致胜，只要能抵得住丹罗度的第一波攻势，这场仗便是我们赢了。”

第十三章 破敌诡谋


龙鹰和风过庭共睡一帐，同时惊醒过来，他们于天明前个许时辰才入帐小休，岂知睡不到半个时辰已给惊醒过来。


符太在坐起来的两人前面蹲下，沉声道：“我见到鸟妖，真的是功力尽复，却再没有妖女随行，她们该是因以阴补阳为鸟妖疗治致损耗极巨，需觅地潜修。”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符太并非在这地域首次见到鸟妖，如他仍随丹罗度的大军进犯鹿望野，再见到他是正常不过的事。只有今次见到的鸟妖，与上次的情况有别，符太才会这般的来弄醒他们。


风过庭道：“鸟妖又有什么诡谋？”


符太轻描淡写的道：“他的奸谋如能成功，足可扭转整个形势，他猜到我们在北坡入口弄的手脚哩！”


龙鹰揭开盖着双脚的羊毛毡被，取衣穿着，道：“从何说起呢？”


风过庭也如他般穿衣着靴，道：“此事大有可能，鹿望野是沙鹰和众鸟的栖身之所，天上常有鹞鹰、秃鹰盘旋，其中一两头可能是鸟妖的探子，它们自有一套通知鸟妖我们分布人手的飞行方式，鸟妖可从而看出我们活动的大致情况，猜出我们在峡口立寨布防。”


符太道：“敌人的两支攻打北坡的部队，现时位于离此三十里的丘陵区，双方能互相呼应，不惧突袭。他们也晓得难以避过我们一方高手的侦察，故并没有蓄意隐藏，亦无从隐藏。”


龙鹰问道：“鸟妖就藏身于其中一军之内吗？”


符太双目杀机剧盛，冷然道：“可以这么说。”


风过庭讶道：“个中有何微妙之处？”


符太道：“如果我于寻得两军清楚的位置后，心满意足的回来，便正中鸟妖的奸计。鸟妖今趟是亲自出马，在离两军立营的东面六里许处，伙同一批沙陀和突厥族的高手，攀爬翻往山岭的北面去。”


龙鹰记起在山南驿遇上的沙陀族高手，又想到当时伴在鸟妖左右的手下，由于没有正面交锋，故弄不清楚鸟妖手上的实力，但肯定足以打垮胜渡和他的亲卫高手，这么去猜估，人数该在胜渡方数倍之上，那就是在百人之间。这批人理该随鸟妖南下，却未有参与战争的机会。


风过庭动容道：“确不能疏忽此妖，他手上的高手有多少人？”


北坡山脉从孔雀河往东延展，隔断南北，鹿望野一段更是笔直陡峭，难以攀爬。


全赖此列山脉隔绝北面来的风沙，方使有水滋养的鹿望野成为大沙海占地最广阔、水草茂盛的绿洲。不过就算翻过山岭，山后仍是重山叠叠，只有本领过人、气脉悠长的真正好手，才有望到达通往北峡的路线，故而风过庭有此一问。


符太得意的道：“包括鸟妖在内，有八十三个人，最差劲的仍可列入塞外好手之林，特别高明者可与你们高手团的人媲美。”


只听他说“你们高手团”，而不说“我们高手团”，可知他仍未视自己为精兵旅的一份子，说话间不自觉的流露心意。


龙鹰道：“你看得很仔细。”


风过庭皱眉道：“不足百人之数，任其武技如何强横，亦难扭转整个形势，因为不论我们如何粗疏大意，怎都会对从北面入峡来袭的可能性留有一手。”


符太面无表情的道：“他们携有大批歹毒火器，至少每人背着一大袋。”


风过庭一震道：“何不早说？”


龙鹰摇头苦笑，道：“太少在玩把戏。”


符太欣然道：“勿要怪我，我是从鹰老哥处偷师，学懂将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来个故弄玄虚，的确增添了说话的情趣，令人生有趣多哩！”


风过庭微笑道：“这就叫潜移默化呢！”


符太微一错愕，现出深思之色。


风过庭向龙鹰道：“鸟妖此招又毒又绝，如将大批歹毒火器从北面投进峡寨去，由于寨势和地形的关系，毒烟会在寨内凝而不散，我们的战马势将首当其冲，毒气还会随北风泄往北坡，那时不用敌人攻打，我们先自崩溃。”


龙鹰沉吟道：“最佳的施毒时刻，当是敌人沿北坡山脉朝北坡推进之时，那时我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往东面去，予鸟妖可乘之机。”


风过庭心中一动，问符太道：“照你猜估，鸟妖和他的八十二个好手，可于何时抵达峡寨之北呢？掌握到这个关键的时刻，我们等于掌握着敌人全军发动的精确时间。”


龙鹰拍腿表示出心中的兴奋。


风过庭说的，是战场上每个统帅梦寐以求的可能性，那已不止于一般的“知敌”，而是掌握了对方全盘的作战计划、举止动静。


符太想都不想的道：“该于今夜入黑后的一个时辰内。”


风过庭大喜，但亦有点怀疑，道：“太少似乎是满有把握呢！”


符太道：“因我曾在黑暗的山岭里跟蹑了他们好一段时间，才翻回北坡山脉南面的平缓之地。他们走的西北方，我攀至高处，就地计算山途的远近、需花的时间和他们的速度，休息回气的时间亦包括在内。哈！跟了鹰爷这么久，学不足他全部也怎都有两、三成。对吗？”


龙鹰笑道：“太少少有这么谦让的。”


符太苦涩的道：“因为你老哥是天下间唯一我没法摸清楚虚实的人，深不见底。像鸟妖虽然了得，我却有把握在单打独斗下，拼着受伤仍可堪堪干掉他，顶多出动血手。”


风过庭大有深意的道：“更主要的原因太少漏掉了，就是我们真的视你为兄弟，而太少更习惯了这种密切的关系。”


符太坦然道：“多少有点影响，现在我的人生有趣多了，可以动程了吗？”


风过庭长身而起，道：“我去找原舞和难天，这里的事交给怀朴和桑槐兄。”迳自揭帐去了。


龙鹰看着双目放光的符太道：“这确是诛除鸟妖千载一时的机会，是我们第二次掌握到他的行藏，比上一次的情况更于我们有利，记着你对原舞的承诺。”


龙鹰俯瞰下方沙砾和岩石相间的峡道，勾起当日到达北坡前迷途的情景，其时的心情与现在当然有天壤之别。假如当时晓得前面是个大绿洲，肯定不会像那刻般绝望无助。


犹记得与雪儿瑟缩在板岩形成的地坑内，燃着叠高的驼粪取暖，躺下后立即不省人事，进入另一个世界，累的即使有十多头饿狼在旁嗥叫，也未能将自己从梦中唤醒。


他一个人处于离地达二十五丈的断崖，藏身于一块凸出的岩块后，身旁放了四筒箭，监视的是峡道另一边较低矮的山峦，那将是鸟妖和他的手下最有可能离开山区的落点。


勉强可认作是通道，也是唯一能通往鹿望野的路径，大沙海最古老的商路之一，从东面起起伏伏的蜿蜒而来，到他置身处弯往南面，十多里外便是峡寨所处的北坡。


同一个地方，却是两种心情。


眼前的一刻，太阳正降至左方起伏的山陵上，一刻后将没入西山，但却是荒岩区最色彩缤纷的刹那，制敌的时机转瞬即至，他已感应到在对面低矮山峦后不住接近的敌人，一切变得生动刺激。


荒漠予他的经验是以前在中土从未想像过的，每个行动、每个决定、睡一次冒险，都须把过往普通的、人们共有的普遍经验抛诸于身后，其深刻处，永远不会褪色和减弱。


他从箭筒拔出四枝箭，另一手从袍内掏出摺叠弓，心灵晋入“魔变”之境。


六条长索，从对面山顶边缘处垂下来。索子长达七至八丈，垂下至离地面五丈许处。


敌人就是凭着这些钩索，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可以想像敌人没有保留的全速赶来，抵达峡道区后才好好休息，直至发动的时刻。


符太对龙鹰一方的作用确非常具关键性，往往成为决定成败的主要因素。


龙鹰闭上眼睛，感觉着敌人的波动。


一头猎鹰现身头顶高空处，盘旋三匝后，朝北坡的方向飞去。


龙鹰心叫侥幸。


鸟妖是一朝被蛇咬，见到草绳也吃惊，谨慎至步步为营。


龙鹰正因想到鸟妖的特长，故只出动己方最顶尖的五个人，就是他自己、符太、风过庭、觅难天和荒原舞。正面硬撼，实力略显不足，但这是战争，岂会予对方公平交锋的机会？


五人先一步隐藏起来，正是为躲避高空的探子。


阳光没去，气温立时下降，寒风呼呼，变化明显，一如过往的每一天。


在荒漠区，只有战事可以令人脱离平淡无奇，否则很难想出任何反常的事，能令行程变得有趣一些。


六道人影沿索滑下，迅抵地面，立即往两边散开去。


到着地者发出哨音，才再见动静，再有一组六人沿索滑下来。


箭架弦上。


龙鹰忽生感触。


默啜为杀自己所拟定的策略，不但精确且其高度针对性，便如为他度身订制，以名将悍兵，在西域布下大罗地网，又有对大沙海了若指掌的两股马贼助阵，配以参师禅为首的百人高手团，加上狡猾如狐的鸟妖和他的鸟技，在龙鹰一方摸不清强大至不成比例的敌人虚实下，一俟对方收紧罗网，本该绝无幸免。可是因着魔种的神通广大，又得道多助，先有荒原舞带来聚义的诸国高手，后又有符太和博真加盟，在龙鹰一方天马行空般的战术下，敌方最精锐的部队先在贞女绿洲惨吃大亏，损兵折将，接着是参师禅的高手团元气大伤，威胁力骤减，山南驿的败退，更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令丹罗度不得不挥兵南下。


当两股马贼先后被歼和击溃，突厥人的围剿不但徒劳无功，反给逼入绝境，其战略再不像以前般无影无形，而是有迹可寻，就像眼前的情况。


对方连鸟妖在内共八十三人，能杀多少人再不是他所关心的，最重要是杀死鸟妖。而即使干不掉鸟妖，局势的发展仍会向他们一方倾斜，因为在时间上，这边的鸟妖和众手下，已来不及知会正朝鹿望野全速行军的突厥军。


鸟妖的“飞鹰传书”，在现今的情况里绝派不上用场，且他的高空探子能否握过寒夜，仍属疑问。


思索间，他分心二用，默默计算对方滑下来的人数。敌人只带随身的兵器，却没有符太所说的盛载歹毒火器的背包，可知为要减轻重量，火器被留在山上，待最后才送往地面。


果然当第十二组人抵地，山上剩下十一个人时，长索收回，不旋踵将两索连结为一索，先吊下弓矢和粮水一类东西，后是火器。


龙鹰心忖符太鼻子的灵敏度该差不了自己多少，从火器留下的气味，嗅出袋子里的乾坤，且因对毒物的认识，知火器含有剧毒之物。火器着地后，立即被送往峡道右边靠近峡寨的一方。


鸟妖这批手下，武功高强不在话下，且有组织和效率，如给他们以火器突袭峡寨，情况实不堪设想。


符太确是他们的福星。


摺叠弓拉成满月。


最后的十一个人下来了，其中当包括鸟妖，今次是三个人一批抓着索滑下来。


不过他晓得，鸟妖该永远没有着地的机会。


当第三组人往下滑去时，弓弦急响四下，劲箭从摺叠弓连珠发射，奏起敌人的催命符咒。


第一箭弯往山崖之上视线不及处，另三箭横过峡道，射向正援索而下的三个敌人。


弦响箭到，中间几无时间上的分隔。


惨哼声先从山上传来，接着是三敌中箭甩手，从高处直坠往地面。


同一时间，山上劲气交击之声大作。


龙鹰等五人今次的行动，是针对鸟妖而设计的。从上次夜袭废堡的经验，晓得鸟妖是个只顾自己的人，一有风草吹动，会不理同伙死活，率先开溜，而论总实力，敌人实远在他们之上，在那样的情况下，是没可能阻止鸟妖逃走的，他们遂想出由符太和荒原舞隐藏山上一侧伏击鸟妖之计。


天从人愿，鸟妖竟是最后两个落山的人，龙鹰就于此时发动，清除鸟妖旁的敌人，又射杀其他援索而下的三敌。


近峡寨的一端传来敌人的惨叫声，守在那边的风过庭和觅难天出手了，从隐伏处扑出，见敌便杀。


峡内的敌人陷进惶恐里，知道中伏，一时却弄不清楚情况，只晓得两边山上和南面均有伏兵，头子更是自身难保，射箭者更大有可能是龙鹰，哪敢逞强，全朝北亡命逃去。其中几个较清醒的，掠往放置地上的物资。不是取火器，而是希望能顺手取得粮水，不至于在荒漠渴死或饿死，给龙鹰居高临下一一射杀。


“砰！”


烟花火箭斜射往南面的天空处，爆开成点点光雨，通知己方人马前来运送夺到手里的火器。


当龙鹰两个翻腾来到地面，敌人已逃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十多人伏尸远近。


觅难天正检查装火器的袋子，掏出一枝形状古怪的长箭。他对中土火器认识不多，递给风过庭。


风过庭拿在手中，用鼻子嗅嗅，道：“是弓射火石榴箭，制作精美，用棉纸把火药和毒物包成球状，紧缚在靠近箭镞的箭杆上，用时点燃引信向目标射出，会爆发火焰和毒烟，非常厉害。”


说毕递给龙鹰。


龙鹰心不在焉的接着，仰望山崖，皱眉道：“难道竟给鸟妖溜掉了？”


觅难天道：“有太少和原舞伺候他，鸟妖该是插翼难飞。”


一道人影从上而降，稍以绳索借力来到地面，苦笑道：“插翼难飞这句话不但讽刺，且对鸟妖绝不适用，因他的确是插翼溜掉了。”


赫然是一脸懊恼的荒原舞。

第十四章 将计就计


荒原舞道：“在埋伏之前，我和太少审度过上面的山势，分扼两侧险要处，自问除非他跳往峡道，否则怎都避不过我们的拦截。太少更指出鸟妖表面虽看似功力尽复，但仍未能补回损耗的潜能，故绝不敢再催发潜能，否则将永远无法复元过来。”


接着叹道：“太少的看法坚定了我的信念，岂知在十拿九稳的情况下，仍给他溜掉。”


龙鹰三人也曾登山看过形势，龙鹰道：“原舞不用自责，魔门高手奇功绝技层出不穷，岂是这般易杀的。他是否朝高崖的方向逃逸？”


风过庭和觅难天为之动容。


高崖是耸起山岭向西北的断崖，下临逾六十丈的深谷。崖壁陡峭，谷底乱石密布，龙鹰跌下去亦要粉身碎骨。


荒原舞道：“那也是唯一可避过我们拦截的路线，对我们来说是绝路，却是他的生路，鸟妖纵身跳出高崖。然后手脚张开，我们方发觉他的外袍是特制的。仿如苍鹰展翅，又像变成大风筝，乘着东北吹来的寒风，朝下滑翔。”


风过庭苦笑道：“我们又被他算倒。太少呢？还有什么好追的呢？”


荒原舞道：“他跳下去了。”


三人大吃一惊，同时失声叫道：“什么？”


荒原舞道：“放心吧！他绝不会跌死，他觑准鸟妖受到风势影响，不单身不由己，更是有迹可寻，就那么凌空投往鸟妖，后发先至，逼得鸟妖不得不和他在半空硬拼一招。我最后见到的情景，是鸟妖于离地二十多丈的地方喷出大团鲜血，朝下翻滚。太少则借力腾升数尺，才再往下掉，两人先后没入黑暗里去。”


龙鹰心忖自己这“玩命郎”是假的，符太才真的是玩命。


觅难天赞叹道：“太少的胆色，怎到我们不佩服。”


蹄声自远而近。


龙鹰道：“任务结束，是回家的时候哩！”


龙鹰策雪儿一马当先，穿过峡寨，直抵南寨门外。


寨外堆满柴枝干草，高若小山丘外声君怀朴来到他马旁，报告道：“一切准备就绪，请鹰爷指示。”


龙鹰仰首观天，道：“敌况如何？”


另一边的本修阿那道：“敌人的主力军从东面分三路向我们的绿洲推进，已抵边缘区域，暂时按兵不动，是全骑兵的部队，两个翼军各三千人，以千人为一组；中军六千骑，二千人为一组。沿北坡山脉而来的分两路推进，仍在两里之外，军行较缓，怀朴猜他们该备有越壕的工具，故速度较慢。东南方来的敌方部队，仍在视线之外。”


龙鹰身后的觅难天在马背上讶道：“你怎能如此清楚敌人情况？敌人理该不会人人手持火炬。”


本修阿那昂然道：“因为在屏岭之顶有我族目力最佳的人，在其上总揽形势，再以灯号知会我们。”


龙鹰等心中叫妙。


他们现在的视线被高起的北坡所阻，看不到绿野的情况。


龙鹰向君怀朴和本修阿那道：“一盏热茶的工夫后，立即点燃柴草，一切依计行事，明白吗？”


本修阿那和君怀朴应诺后，龙鹰轻夹雪儿，这匹“马儿里的邪帝”昂首高嘶，箭矢般往北坡奔去。


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虎义、管轶夫等，除君怀朴要赶往屏岭之颠，神巫乐转蓬则留下来照顾伤患外，其他高手纷纷催马追在龙鹰之后，三十多骑旋风般驰上北坡。


灿烂的星夜随他们走出峡道、登坡，不住在前方扩阔。


龙鹰看得心迷神醉，精神投入即将来临的全面决战去，心中一动，想到昨天清晨于花秀美离去后，忽然袭来的强烈厌战情绪，是因他与这位美丽的歌舞乐大家抵死缠绵之时，开放了魔种，吸纳了她深心内的情绪，受到影响。


从没有一刻，他比此刻更明了自己。


瞬眼间，雪儿负着他来到北坡之颠，视野扩展至无边不际的辽阔地域，鹿望野尽收眼底。


本横亘前方宽达两里的密林，已化为焦炭灰烬，视野无阻的直视呈不规则状的圣湖，湖水在星月下波光闪闪，美至不可方物。湖东处以树干架叠起防御，成为湖阵的护障，障外又掘有壕坑、竖木柱，以加强防御力，离主寨约里许之遥，互相呼应。不论主寨、湖阵或北坡，均没有半点灯火，静寂无声，在星光月色下，有种说不出来的神圣宁和。


左方原野远处，起伏平缓的丘原隐见点点敌人火炬发出的光芒，绵延达数里，然后是散布着的东一片、西一片的树林。


右方一切如旧，没受到敌人入侵的骚扰。


刹那之间，龙鹰已掌握到战场的波动，从而掌握着敌我形势。


他马不停蹄的越过北坡，朝下奔往东南的长堑。


坡下十多个白鲁族兄弟挥手示意，指示出越壕的位置。他们早搭好壕桥，让他们无需绕路。


龙鹰领头朝位于鹿望野东北方一片野林奔驰，到离林木尚有里许之际，北坡后方浓烟卷旋而起，乍看就像峡寨不着火焚烧，冒出大量浓烟。


只是柴枝仍不足以造成眼前情况，但加上干草，便成如此威势。


叫喊声同时从峡道传来，人马仓皇从峡道逃出来，扮得有多狼狈便多狼狈。


龙鹰放缓马速，让紧追身后的风过庭能并骑而进，笑道：“你道丹罗度会否中计呢？”


烟雾从北坡蔓延往圣湖的方向，如果鸟妖一伙人得逞，此雾便该是毒雾了。


风过庭欣然道：“没可能不中计的。”


话犹未已，东面已吹响进攻的战号。


喊杀声轰天爆响，万马齐发，敌骑漫山遍野从东面掩杀而至。声势骇人至极，不负狼军威凌大漠的声名。


龙鹰视之如无物，笑道：“丹罗度若没有火石榴箭这一招，反不用败得这么快和这么惨。”


赶至另一边的觅难天笑道：“这就叫作法自毙哩！”


龙鹰向后方跟着的兄弟喝道：“最接近的敌人离我们已不到三千步，准备！”


他以身作则，一手取火石榴箭，另一手祭出摺叠弓，各人纷纷效法，在疾奔的马背上做好准备。


丛树林在前方扩大，进入射程。


风从东北吹来，拂得各人衣衫飘扬作响。


鹿望野战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铁蹄声粉碎了星夜的平静安逸。


北坡传出兵器交击的清脆响音，向丹罗度一方交足戏码。


龙鹰掌握到对方攻打北坡的两军了，一军贴着北坡山脉推进，另一军斜切往圣湖的方向，虽速度增加，仍远及不上从东面多路攻来的敌骑。可知君怀朴看法正确，对方拥有越壕的工具。


在正常的情况下，壕堑确对他们起不了作用，尤其是北寨已被榴箭攻陷之际，但是情况与敌人的预期恰好相反，当发觉迎接他们的是从投石机发射的无情坚石时，悔之已晚。


风过庭点燃火熠，龙鹰将箭送过来，点着火引，火熠旋被吹灭，火石榴箭离弦而去，手脚慢点也办不到。


蹄声在林内另一边响起，达二百骑之众，摆明敌方不知虚实下穿林而至，不予对手入林的机会。


后方各高手依法施为，一人点火，另一人射箭，十多点火星闪闪的毒烟箭，望空弯入林木间去。


这片树林延绵缓坡处，呈长形，覆被半里许的地域，于鹿塑野来说，大小属中型的林区。


火光迸溅，榴箭像化成一条条火龙，乱窜乱碰。


连龙鹰等也没料到，火龙过处，树枝树叶纷纷着火燃烧，还冒起大股浓烟，随风送往西南方，眨几眼光景。大片树木已被毒烟卷罩，风高物燥下，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龙鹰一声令下，众人改变方向，舍树林而朝东北方向奔去，横过草野。


众人对鹿望野的地理形势早了如指掌，反之敌人却是初来甫到，黑夜行军，自然是龙鹰等占尽地利。


龙鹰从箭筒拔出普通长箭，跃过从两座低丘间流经的一道溪流后，进入离绿原和丘陵区分野处约里半的广阔疏林尽，藉树木的掩遮，朝北面一座较高的山丘疾驰，同时朝高空发射。


丘顶处连声惨哼，于该处放哨的敌探，无一幸免头颈中箭，立毙当场，没法及时向己方发出警报。


众人来到丘顶上，勒马停下，刚好目送攻打北坡的两支部队的队尾，正朝北坡的方向驰去，还传来车轮与草地摩擦得吱吱作响的声音。


敌队阵容整而不乱，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势，当想到眼前一远一近的敌军，其实力已在他们之上，不由暗呼侥幸。


风过庭道：“真有你的，时间拿捏得如此准确。”


龙鹰笑道：“出得来混，当然要有点拿手绝活，避强击弱，正是小弟的好把戏。”


荒原舞没好气的道：“鹰爷真风趣，但我们的目标看来弱不到哪里去。”


龙鹰轻松的道：“猜错没关系，很快最强的会变成最弱，这就叫战场上的现实。”


风过庭朝西南面瞧去，欣然道：“十多枝榴箭竟能造成如此奇效，教人想不到。”


众人齐别头瞧去，两里外烟火冲天，浓烟朝南卷掩，可想像丹罗度从东面攻向鹿望野的大军全陷进烟雾去。火势蔓延下，对敌人的进攻会形成一定的影响，但于熟悉地势的联军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战争的所有谋略，就是要营造出不对等的情况。


圣湖方向喊杀之声大作，投石机的机括声后，是石块横过天空的破风声，接着是重石坠地滚动的可怕巨响。


由桑槐主持的湖岸阵垒有五百战士，配以十台投石器，加上壕垒和箭矢的防御力，又是以逸待劳，在矢石用尽前，敌人休想夺下来。


何况对岸还有后援，可以木筏运来援兵和矢石，载走伤兵。


窑寨交由祭司珍楚负责，年轻时她是白鲁族史上最著名的女战士，配以五百白鲁族战士，加上以千计的壮女，攻寨的敌人又在投石的范围内，一天未能攻破湖阵，丹罗度是没法全力攻寨。


林壮指挥的临时木寨，则负起截断对方绕律鹿望野西面的部队，务求把敌人的势力局限在东面，还派出人马，从西面支援窑寨和湖阵。


丁伏民和他的三百名手下，将投石机送抵鹿望野后留了下来，现时部署于峡寨内，时机一至，他们会弄熄烟火，从寨内拥出守卫北坡，凭五台投石机和箭矢，坚拒敌人于壕堑之外。


诈作抵不住毒雾烟火从北坡逃出来的千五白鲁族战士，看似朝西窜逃，事实上则集结在圣湖西北的疏林区内，等着迎头痛击靠北而来，那支准备绕过壕坑的部队。


这批人由本修阿那领军，君怀朴则返窑寨去，登上屏岭之颠，通过灯号指挥联军的进攻退守。


虎义凝望敌方不住远去的部队，吁出一口气道：“幸好有投石机，否则湖阵很可能顶不住敌人不断的冲击。”


龙鹰道：“不论火器或投石机，全拜敌人所赐，真想将一半威力惊人的火石榴箭留下不用，将来可以之对付拿达斯要塞的敌人，教他们一尝毒烟的滋味，真可惜。”


风过庭哂道：“你想也不要去想，一旦交锋，岂还有留箭之余地，你死我活，只好拼尽全力。”


觅难天道：“可留下两枝来做参考。”


龙鹰拍拍载榴箭的箭筒，道：“给我嗅过一次，永远不会忘掉。”


管轶夫道：“该是时候哩！”


龙鹰朝右方望去，道：“还差一点点，丹罗度已成惊弓之鸟，再不敢对我们掉以轻心。”


风过庭道：“仍有敌人。”


其他人亦听到蹄响。


蓦地一队敌骑无声无息地从远方的暗黑里现出形影，迅速接近，数下呼吸后就在丘下的平野经过，扬尘而去。


荒原舞咋舌道：“这个护后部队足有五百人，如果我们刚才从后偷袭对方，定吃大亏。”


风过庭头痛道：“他们势守在后方，我们要夹击攻北坡的敌人部队，先要过他们这一关。”


龙鹰苦笑道：“我的火石榴箭完蛋了。”指着离北坡半里许处靠山的一列树林，道：“我们可如法炮制，以榴箭烧掉那片林木，让毒雾笼罩敌人，我们便可浑水摸鱼，纵横敌阵。”


荒原舞皱眉道：“想接近那片树林，仍需先过敌人护后部队的一关，如何办得到呢？”


龙鹰从容道：“飞天神遁再加小弟飞檐走壁的本领，我可轻轻松松从崖壁潜过去，点火射箭，你们远吊在敌队后方，到林木起火，立即全速追来，我自会来加入你们。”


又搂着雪儿马颈道：“雪儿乖乖随叔叔伯伯玩儿，阿爹稍去即回。”


风过庭笑道：“去吧！雪儿已惯了和你离离合合，且曾多次抛弃你。”


龙鹰拿起装载榴箭的箭筒，又接过觅难天递来的另一筒榴箭，挂到背上去，笑道：“最风趣的是公子。”


“砰！”


烟花火箭从北坡处直冲上天，爆开一团红色的光雨，煞是好看。


此为约定的讯号，表示敌人即将攻击北坡阵地，知会藏于疏林区由本修阿那指挥的一千五百白鲁族战士，阻截敌方绕壕来犯的部队，否则丁伏民等肯定守不住阵地。


投石机之声大作，喊杀声起，战火席卷整个绿洲。


龙鹰腾身而起，落到丘坡去，回头挥手道：“一会儿见！”


倏地化为迅似鬼魅的一道影子，几个起落，已没入远方山峦的暗黑里。


风过庭难以相信的道：“这小子愈来愈可怕了。”


接着叱喝一声，领众人奔坡而下。

第十五章 争夺北坡


激烈的攻防战，如火如荼进行着。


峡寨的诈作遇袭，触发了敌人的全面发动，来势凶猛，由于其总兵力在联军四倍之上，能否抵得住其一首轮狂攻，对龙鹰一方至为关键，龙鹰遂将新得来的歹毒火器派上用场。以焚林之策，遏止突厥主力军的正面冲击。


毒烟雾随风卷罩敌人东来必经之路的大片地域，不但令对方呼吸困难，动辄有中毒之险，更大大影响其视野，纵有火炬照明仍难及远。


放火烧林是既定之计，早在树林堆放大批的干草和干驼粪，故火势迅快猛烈，半盏热茶的工夫已席卷整片树林，又黑又浓夹杂毒气的烟雾将攻原的部队吞噬。


丹罗度不负盛名，一方面大吃一惊。猜到火器落入龙鹰手中，峡寨的着火焚烧只是诈计，但亦知道此时下令攻北坡的部队立即退却等于自杀。未见其利，先见其害，只得任由手下依计行事。


另一方面则改变进攻策略，放过进攻湖阵和屏岭北的窑寨，改为全力攻打屏岭南的临时木寨。只要能摘下木寨，可取得立足的强大据点，再凭占压倒性优势的兵力，在守稳阵脚后与龙鹰周旋。


即使一时未能攻陷临时木寨，亦可牵制得林壮的人动弹不得，丹罗度一方从东南来由二千战士组成的骑兵部队，亦可从西面绕过屏岭，取得鹿望野西部的控制权，进而绕击北坡。


焚林的一着对龙鹰一方有利也有弊，广被的烟雾令在屏岭之颠总揽全局的君怀朴，视线受影响，看不真切，未能立即察觉敌人改变攻打目标，幸好他乃机灵多变的智士，迟迟未见敌人直接冲击湖阵，而湖阵、窑寨之东至乎屏岭东南的广阔地区，全被一阵阵烟雾掩盖。没法掌握敌人兵马调动的确切情况，心知不妙，立即以灯号知会桑槐和本修阿那应变。


桑槐只能干瞪眼睛，因他以五百人守湖阵，属最起码的低限军力，没可能抽调人手，何况还要应付攻坡部队绕壕来袭。


但他终为白鲁族最通兵法者，立即以本族的传讯方法，吹响羊角，下令本修阿那和他的一千五百白鲁族战士，从藏身处沿湖西驰援临时木寨，更重要是防止敌人进据绿洲的东部，甚至截断绿洲与古道的联系。


这是最明智的一着，对全局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本修阿那亦是了得，毅然执行命令，与在湖西支援的二百吐蕃兵会合后，赶赴临时木寨。二百吐蕃精锐返寨增强实力，本修阿那则在木寨西面的疏林区结阵布防，务要令敌人没法绕往屏岭之西。


调动刚完成，丹罗度移往屏岭之南的大军已纵骑狂攻，他们不但具备攀墙的钩索，还有云梯，欠的只是越壕车，否则林壮和手下能否守得住木寨，尚为未知之数。


临时木寨外的两重壕堑，于入黑后一个时辰方完成，令“木寨”升级为“堑寨”，而高低不齐的栅墙顶部，正好成为作战时的女墙，仿如城廓。


更妙是木寨在处本是牛马栏，联军故意不拆除栅栏，成为栅墙外的重重障碍。


丹罗度志不在攻寨，狂攻两轮后，被林壮方的投石机、箭矢硬拒于壕堑外，只是将木寨重重包围，又使人伐木制造越壕工具，并令早进占鹿望野西南角的二千骑沿西缘朝北挺进。


敌方主力军对木寨展开攻势的一刻，沿北坡山脉而来的两个部队，亦已到位，毫不犹豫的一攻北坡阵地，另一军绕沟疾驰侧攻湖阵。


一时矢石齐发，喊杀震天。


攻北坡的部队还以为峡寨早被攻陷，立即被杀个措手不及，三十多辆越壕车，打头阵的七、八辆因目标明显，成为投石机的石靶，立即报销，大大削弱其越壕的力量。不过由于敌方势众，重整阵脚后二度进犯，只要能突破缺口，北坡肯定守不住，那时丁伏民和手下只能退守峡寨以能再硬撑一阵子，形势紧急至极。龙鹰早有见及此，故定下前后夹击的战法策略。


绕壕攻打湖阵的二千敌骑最是气势如虹，桑槐更晓得己方再无后着。一旦让对方绕往北坡，即使另一攻北坡部队被击溃，这二千人仍有足够实力夺取峡寨，那等若联军输掉了这场仗。


战场上瞬息万变，双方优劣之势亦不住变化。


桑槐当机立断，将十台投石机的投掷角度，调校为坐西南朝东北，务要于敌人成功绕壕前加以阻截，避过投石者则饷以分配来的火石榴箭和一般箭矢，是能阻多久便多久，希望龙鹰有回天之力。


一如龙鹰所料，决定战争成败的，始终是北坡的争夺战。


龙鹰蹲在北坡山脉从崖壁突出来的板岩上，射出第一枝火石榴箭。


他比任何人清楚战局的发展，更晓得丹罗度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就是花力气去包围临时木寨，令只得二千人的骑队去攻占湖西。


其实丹罗度根本不用理会木寨，只需要留下二、三千人，可压制得木寨动弹不得，然后全军绕西往北，试问本修阿那的区区二千人，如何抵得住他逾万的大军？


夜袭和冲击战，正是突厥狼军纵横塞外的看家本领。


不过丹罗度太自恃了，仍以为联军一方兵力薄弱，要守稳北坡须放弃其他地方，又想不到有君怀朴在暗中主持大局，采取了正确的应变手段，故认为二千人已足够有余。


丹罗度犯错的另一原因，是急于求胜。情况很像山南驿的重演，怕的是龙鹰一方的援军可在任何时刻抵达鹿望野，若明日能在一天之内拔掉木寨，北坡又落入他手上，那湖阵会变得孤立无援，肯定抵不到后天破晓之时。


整个情况，了然于龙鹰胸臆之间。


双方都在与时间竞步。


“砰！”


榴箭在下方林木里爆开，焰火激溅，毒烟卷窜。


龙鹰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射出一枝又一枝的火石榴箭，火势虽远不如先前烧林的猛烈迅疾，但成功释出大量的毒烟。


龙鹰或许是天下最懂利用环境的人，而“环境”正是他最厉害的武器。每箭发射的角度极有分寸，用尽了夜风的方便，毒雾在林内结成球状，随风播往正朝北坡坡脚壕堑推车持盾进行第二度强攻的敌方部队。


事实上当毒气吞噬敌人时，已被广阔空间的空气稀释，可是人挺得住，马儿却受不了，跳蹄狂嘶，受惊窜跳，负责打头阵的一千敌兵，陷进了视野不清的混乱里。


丁伏民一方乘机发动攻击，矢石和榴箭越空而来，令对方尚未能发动越壕战前已溃不成军。


敌人另一半严阵以待准备接力的部队亦被烟雾披覆，虽已稀薄多了，实质上影响轻微，但视野已大不如前。


不论北坡阵地、湖阵、窑寨和临时木寨，因目标清楚分明，皆不亮灯火，倍添敌人攻击的难度。


龙鹰知是时候了，离开北坡山脉。


龙鹰施展弹射，再凌空两个翻腾，落到疾奔的雪儿的马背上，毫不犹豫的拔出四箭，另一手张开摺叠弓，朝前劲射。


雪儿兴奋得仰首长嘶，蓦地增速，从风过庭和荒原舞两骑间超前而去，累得众人忙拍马追赶。


如视野清晰，敌方的护后部队藉着星光月色，该可在他们进入二至三千步的距离内，察觉他们攻背突袭。


只是现在烟雾弥漫，一片乌烟毒气，前军又乱成一团，人心慌乱，到龙鹰的首四箭自天而降，将四人射下马来，一时仍弄不清楚攻击来自何方，有人还以为箭矢从山上劲射过来，否则怎会几乎是笔直插头入颈？


这批护后部队确为敌方妙着，分成四组，横断了分两路进攻敌军的己军后方，使前队没有后顾之忧，成为龙鹰和他的高手团不得不硬闯的一关。


龙鹰施展浑身解数，正是要争得如眼前般的上风优势，若被敌人隔远察觉，布阵还击，他们势吃不消，更休想可对另一边的两支部队构成任何威胁。


龙鹰箭矢连发，波及旁两组的敌人，务要制造出最大的混乱。


风过庭等人亦是连续发箭，不用说明都将目标固定在正前方的一组敌骑，众人箭技了得，既准且远，当离敌五百步时，拦在正前方的敌骑已有一半人被射下马来，四散避开。


敌方号角声起，两翼同时发动，祭出弓矢还击，但已痛失时机。


龙鹰已射光箭矢，从马侧取来接天轰连接起来，冲入敌从之内，接天轰化为能夺命的光影和旋风，所到处敌人溅血抛飞，戈折盾破，没有一合之将。


风过庭等与他合作惯了，自然而然以龙鹰为刃尖，他们则为利锋，成为了战场最锋利的宝剑，直刺入敌阵之内。


风过庭和觅难天一左一右紧追他马后，虎义、管轶夫负责护后，荒原舞、博真与其他高手位处队中，势如破竹的穿过敌人时，这组由二百人组成的骑阵已是七零八落，再没有丝毫还击之力。


两翼各百人发了疯的驰援护后部队作为主力的中军，但已迟却一步，给龙鹰从另一边破出，杀入护后部队布在较前方的百人队里。


愈近北坡，烟雾愈浓，风高物燥下，林木愈烧愈烈。不住送来大量浓烟，虽再没有杂染毒气，但对身体和视野仍有难以忍受的破坏力和影响。


前阵敌人茫不知猛虎已进入后门，到以付出生命作为知道的代价时，已被杀得人坠马跌。


混乱如波浪般蔓延扩散，加上矢石如雨，已有敌人不听命令，朝东南方逃去。


龙鹰见敌人败象已呈，纠缠无益，先掷出烟花火箭，然后斜切敌阵，由往正西变为朝西南冲刺，追着绕壕部队的队尾杀过去。兵荒马乱加上视野不消，敌人还以为大批敌军从后偷袭，四散窜逃，从后追来的两组护后骑队前路受阻，互相碰撞，乱作一团，坐失拦截龙鹰等人的唯一机会。


龙鹰发射的烟花火箭是没有事先约好的，等于向在屏岭之颠掌控全局的君怀朴隔空打出禅偈，希望他够悟性。


君怀朴虽完全看不清被烟雾浓罩的这边形势，却是看得心领神会。此时本修阿那凭藉疏林的掩护，出奇不意地以箭矢粉碎了敌人的二千人部队绕西而来的行动，正心中叫苦，晓得一俟敌人增援，他们千五人绝守不住。


君怀朴的讯号来了，还加上羊角声，将新的指示明确传达。


本修阿那见状如得老天爷开恩赦他的死罪，忙率本族兄弟撤离疏林区。直抵圣湖，然后在窑寨和圣湖间的平草原朝东疾驰。


他们自出生后已不知在这地方走过多少回，蒙着眼也可以到达绿洲任何地方，故愈奔愈快，然后折往北面，朝正攻打湖阵的敌人漫野冲杀。


桑槐亦得指示，先分出一半人手登上马背，准备加入本修阿那的队伍。


龙鹰等此时已陷于苦战，被对方仍算阵容完整的后防掉头反击，重重包围下人人负伤血战，无复初时势如破竹的威势。


这是战场屡现的情况。任你武功如何高强，如何能以一挡百，一旦因耗力过度或受失血所累，在不可能有休息回气的战场上，战力会不住被削弱，直至力尽而亡。


龙鹰虽身具魔种，耐力远超一般高手，回复的速度近乎奇迹，亦难免出现后力不继的情况，其他团友更不用说了。


援兵杀至。


湖阵停止投石射箭，全体上马驰出湖阵，加入如狂潮涌至的本族兄弟去。


尚未有机会与敌人近身血战的二千个白鲁族战士，清楚明白能否保住家园和妻儿，就看此刻，人人置生死于度外，奋不顾身杀往早呈乱象的敌人。


几乎是甫一接触，既身疲力倦又失锐气的突厥狼军，其阵势队形摧枯拉朽似的被辗磨至体无完肤。


龙鹰等忽然压力骤减，周围的敌人溃散逃命，白鲁族兄弟则气势如虹的来与他们在敌阵深处会合，忙贾其余勇，掉转马头往后方杀去。


在援兵强大的支持下，众高手不但得到珍贵回气的机会。且重拾其势如破竹之势，杀得敌人人仰马翻，较远者则是望风而逃。


攻打北坡实力强横的敌军，终告全面溃散。


龙鹰、风过庭护觅难天、桑槐、荒原舞和君怀朴立在屏岭的平顶处，俯瞰木寨之南的敌阵。


时值天明后一个时辰，屏岭之北的敌人已被清剿，少许余生者逃回鹿望野南面与本军会合。


敌方本有人马进占圣湖西岸，但他们一方坍塌式的崩溃令这批人欲救无从，没有支援的机会，于天明前被丹罗度召回南面去，以免成为孤军。


昨夜战况激烈，敌方阵亡者逾四千人，联军亦有伤亡，白鲁族战死者达二百人，林壮的手下亦有五人战死，破了龙鹰一方从没有战士阵亡的纪录。丁伏民一方因有北坡之利，只伤了三十多人。


想起昨夜便犹有余悸，胜败只是一线之差。


远望过去，敌人仍是阵容鼎盛，营帐远远近近如翼般在南面的丘陵地延绵开展，兵力过万，有足够实力反攻。可是各人均感到丹罗度先机尽失，还要面对士气低落、缺粮缺水和缺物资等诸般问题。对方被逼处一边，实难以分享鹿望野丰盛的资源。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我们必须好好睡上一觉。”


风过庭没好气的道：“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提议，竟然是去睡觉。”


觅难天道：“现时是对峙之势，敌不动我不动，我们既无力去攻打对方，丹罗度亦要让手下将士回气，所以我赞成鹰爷的好主意。”


龙鹰伸个懒腰道：“睡觉亦大有学问，必须睡在南寨内，才可放心寻梦。”


众人听得心领神会，知他继北坡后，再次掌握着致胜的契机。

第十六章 仍然活着


龙鹰独自躺在帐幕里，虽然疲倦，但因战争而来的亢奋和情绪起伏却令他没有丝毫睡意，感觉并不好受。


他能做到的，是尽量不去想任何与现时战况有关的事，转而去想绿洲外的沙丘、沙砾、岩石和单调乏味的荒野。平展的沙漠、突兀的山岩，接着又是沙丘，昼依太阳夜赖北斗无休止的旅程，接着想到高原上的娇妻爱儿。


事实上今次携妻离开神都，他告别了往昔的大周国宾龙鹰，犹如丢弃了以前拥有的一切，习惯了的人和事变得陌生起来。


那是生命的第二个转折点，第一个发生在太平公主和胖公公奉女帝之命到荒谷小屋来抓他的一刻。


他再没法以龙鹰的身份大模大样的返神都去，除非他放弃“范轻舟”的身份，因一旦遇上杨清仁或洞玄子，他将无所遁形。


脑袋有点不受控制的左思右想。


无数的念头此起彼落，这一刻想的是妻儿，下一刻却转到了令他头痛的难题。


在孤身独处不受干扰帐里的小空间内，他想到天地的广阔无边和复杂多变，忽然惦念起桑槐的手卷烟，或许深吸几口后，方能令自己酣然入睡。


他的脑袋又不由自主回到眼前的战争去。心中暗叹，战胜者已是如此，战败者的情况岂非更不堪想像。


种魔大法的“魔变”之境，不但没将他变为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感情上似还比以前丰富了，难道是因他能吸收别人的情绪？


他想到因花秀美而来，几不能忍受的“厌战”情绪。


下一刻他潜进了心灵的至深处，再睁眼时，符太揭帐走进来，在他旁坐下。


帐外暮色已深。


龙鹰坐起来闲话家常的道：“刚回来吗？”


看他神色，便知又给鸟妖溜掉。


符太惋惜的道：“错过了昨夜的大战非常可惜，但并不后悔，因为杀死鸟妖与打败丹罗度同样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那样子。”


符太说话的神气语调，令他“人性化”起来，此刻他像人远多于像行事乖诞的“妖魅”。


龙鹰有感而发道：“愈看你这小子，愈感到顺眼。”


符太现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显然很不习惯被人“评头品足”，但对方是龙鹰，又是无可奈何。


龙鹰问道：“为何能否杀死鸟妖，对你变得这般重要？”


符太道：“我猜他认出了我的身份，除你们之外，我不想任何人晓得我的存在。”


龙鹰道：“这个很重要吗？”


符太坦然道：“我不晓得，但感觉确是如此，我要斩断和大明尊教的所有关系。”


龙鹰心忖符太就是这么的一个人，凭心中感觉的好恶行事。岔开道：“大漠这般大，为何你却满有把握找到他似的。”


符太双目异芒闪闪，道：“只要他伤重至必须找个地方来疗治伤势，我有十足把握可把他挖出来。”


龙鹰道：“你是否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符太道：“可以这么说，但和你想的有很大的差异。鸟妖如杨清仁般曾修习《智经》里的‘炼灵术’，藉此我和他可建立微妙的连系，所以当日我能清楚他不是在东寨内。”


龙鹰精神大振，道：“你重创他了吗？”


符太道：“我从高崖扑下去，凌空击中他的一剑，虽被他以马刀挡格，但我用的却是‘血手功’，已伤及他的五脏六腑。”


龙鹰皱眉道：“既然已重创他，因何还要穷追不舍呢？”


符太道：“我是要逼他再施展霸道的魔功，催发潜能落荒狂逃，如此没有一年半载的光景，休想复元。这还是他有两女可供他采阴补阳，否则将永远不能回复过来，寿元且会大减。”


龙鹰道：“现在你对他有感应吗？”


符太答道：“只有大约的方向。”


龙鹰大喜道：“那就成了。收拾丹罗度后，我和你偕原舞去追杀鸟妖，不杀他我会睡不安寝。”


符太道：“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要杀鸟妖，必须‘快’，迟则错失良机。”


又道：“听说你们今次北上，会顺道找寻一个宝藏。”


龙鹰道：“谁告诉你的？”


符太道：“没人会告诉我，因为没有告诉我的机会，我哪来闲情和别人说话。但当人人津津乐道，风声自会泄入我的耳朵去。”


龙鹰道：“你怎么看？”


符太道：“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看。”


龙鹰听出他语调暗含不屑之意，道：“我和你其中一个分异，是我自少对事事物物充满好奇心。这个宝藏来自曾显赫一时的突厥大汗沙钵略，是他和妻子千金公主合葬墓里的陪葬品，据说其中还有波斯的镇国之宝‘清神珠’，可知非是一般金银珠宝般简单。”


符太表面毫无异样神色，龙鹰却感应到他心内的波荡，于符太这事事不上心的人来说是罕有的情绪。他因何要掩饰呢？


龙鹰续道：“所以宝藏的真正涵义，超越了所谓的财富，代表的是个未知之数，是我们穷毕生之力也没法储聚的东西，神秘难测，如此方是名副其实的宝藏，希望沙钵略不会令我们失望。如此的一个宝藏亦藏在我们身上，鸟妖能催发潜力，正是打开此宝藏某个小缺口，支取了宝藏的少许。你是过来人，当晓得我非是胡言乱语。”


又道：“我取得博真的同意后，清神珠就是你的哩！唉！假设真有他奶奶的这么一个大汗藏宝。”


符太吁出一口气道：“你很明白我。”


龙鹰洒然道：“大家兄弟，有什么好计较的，有些事更不用说出来。”


号角声从远处传来，还有马嘶蹄响。


符太道：“是从敌营的方向传过来。”


龙鹰道：“我记得突厥号角声的所有变化和含意，这是撤退的角音。”


两人同时跃起，揭帐而出。


突厥人的确拔营离开，朝东南雀河古道的方向撤离，退而不乱，阵容完整，处处提防，不惧追击。


于突厥军来说退兵乃最明智的选择，但对丹罗度来说却是大祸临头，军上魁信是其前车之鉴。


众人立在箭台上遥观敌人撤退的情况，夜色里，以千计的火炬缓缓移动，形成大小火龙，蔚为奇观。


龙鹰道：“丹罗度肯定晓得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因他尚有一拼之力。”


风过庭道：“该是收到我们的援军正在来此途上的风声。”


觅难天道：“丹罗度怎还有颜面回去见默啜？”


龙鹰感慨万千，成败只是一线之隔。


如果昨夜胜的是丹罗度，现在的自己便该处于丹罗度此刻的心情，他龙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别人都会死，但他则不会。这是如何荒诞的错觉，昨夜只要君怀朴稍有迟疑，末日早降临到他的身上。在战场上，最能体会到成败的无常。


桑槐来到他旁，道：“我已派出机灵的本族兄弟，看他们是否真的撤离。”


龙鹰记起最惦挂的东西，沉声道：“卷烟！”


桑槐早有准备的从腰带里取出用上等丝布包扎好，巴掌大厚逾三寸的小包裹，在他眼前打开，赫然是卷好了上百枝的手卷烟。


龙鹰一时看呆了眼，叫了声“我奶奶的”，方懂得挟起一枝。


桑槐笑道：“人人有份，由我们最漂亮的姑娘在两天内精制出来，本是用来庆祝初战得利，现在当然是庆祝大获全胜。热魅人完蛋了，薛延陀马贼完蛋了，突厥人也将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势难威胁我们。”


他提气扬声，附近的过千兄弟，大部分是白鲁族人，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听着听着的，似乎到桑槐说出这番话后，方意识到敌人撤走的意义，这一刻的处境是多么值得庆幸。


绝对的肃静后，是轰寨爆起的欢呼声，卷烟传递往全寨，转瞬派发精光，连从不抽烟的人也抽上一口，传来传去，木寨内充盈着卷烟的气味。


龙鹰接过博真递回来给他的卷烟，探手搭着他的肩头，走到一角去，道：“清神珠是符太的，有意见吗？”


博真惨然道：“如果真的有宝藏，当然没有问题，最怕是……唉！”


龙鹰道：“你的情况叫患得患失。兄弟！抛开所有顾虑，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永远也不是，一切由老天爷安排，哈！好听些儿这叫乐天安命，悲观些便是听天由命，事实上分别不大。”


博真苦着脸孔道：“可以着众兄弟不要有那么高的期望好吗？我最怕到头来只是一场春梦。”


龙鹰道：“我有个直觉，我们的气运不该那么差劲。看看你身边的人，个个红光满脸，一副财星高照的模样。”


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林壮、桑槐、虎义等十多人联袂走过来，君怀朴开腔道：“有古道来的消息，高昌、龟兹和焉耆的联军已清理了拦路的障碍，先头部队三千人抵达我们的山寨，敌人则于昨天黄昏前走个一干二净，退返雀河古道。”


管轶夫道：“丹罗度确是知兵的人，如果昨晚胜的是他们，这批突厥人可经雀河古道绕个大弯到这里来增强他们的实力。现在则可在雀河古道会合，从大沙海之东退返本国。”


虎义道：“我们未过天山，已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如果现在立即起程，该还可以坏遮弩的好事，捣乱怎都比建设容易和有趣。”


龙鹰道：“从开始，我便没想过真的要去和遮弩过不去，那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现在遮弩等于背叛了默啜，不论我如何憎恨他，仍须留下他这着棋子。”


风过庭道：“我们该于何时动身？”


桑槐道：“记着算我的一份，与你们共历患难有点似我的烟瘾。”


众皆失笑。龙鹰问道：“太少到哪里去了？”


觅难天压低声音道：“他似乎到了你的帅帐内睡觉。”


龙鹰道：“帅帐？好像和其他营帐没有任何分别哩！”


虎义道：“你睡过的帐，就是帅帐。”


他的话惹起哄笑。


龙鹰笑得喘起来，辛苦的道：“根本没什么好笑的，为何我们却笑得这么开怀呢？”


风过庭叹道：“因为我们仍能活着。”


众人沉默下来。


过去的七十天，可用险死还生来形容，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仍能活着是多么难能可贵，多么幸运。


龙鹰道：“这里交给公子打理，将古道的兄弟召回来，在鹿望野好好过些写意的日子，受伤的兄弟则养好伤势。踏着沙子走路固然可怕，踏雪的滋味也不好受，人捱得住，驼、马亦吃不消。待十多天后出现融雪的情况，你们才动身北上。”


风过庭道：“你要到哪里去？”


龙鹰舒展筋骨，两只手掌交替摩拳，狠狠道：“我和原舞去追杀正在秘处疗伤的鸟妖，由太少带路。”


博真道：“我也想和你一道去。”


看着博真双目透出的神情，龙鹰明白过来，知他怕闲着无聊时，会因“宝藏包袱”致胡思乱想。同意道：“好吧！”


博真现出感激的神色。


觅难天道：“你是否忘记了一件事？”


龙鹰欣然道：“你是指找人制火器的事吗？怎会忘记。此事必须由天山族的兄弟出面，由我们一并去办。”


荒原舞道：“我会和天山族的兄弟重建联系，并请他们打点你们北上天山的事宜。”


龙鹰向桑槐歉然道：“须由公子代我去参加兄弟们的葬礼了。”


桑槐谅解的道：“杀鸟妖要紧，我们是明白的。”


蹄声忽起，自远而近。


不待吩咐，把门的兄弟大开中门。


人人露出注意神色，暗忖难道事情有变？他们现在的心情，是再不愿面对另一场大战。


一骑疾驰入寨，高呼道：“拔野古的颉质略来了！他的兄弟留在峡寨，他本人则由本修阿那和丁伏民将军领他来见鹰爷。”


众人更是心中大定。知所料无误，丹罗度乃因回纥铁勒部的大军赶至，不得不退。从这点看，丹罗度仍掌握着鹿望野周围的形势变化。


龙鹰撮唇发出尖哨。


在一边吃草的雪儿闻哨声昂首阔步的奔来，非常神气，似是晓得又赢了一仗。


众人纷纷呼唤爱马。


龙鹰翻上马背，领先奔出，迎接有“拔野古第一勇士”之称的颉质略去了。


其他人纷纷追在他马后。旋风般驰出木寨，又怪叫呼啸，尽泄从心里泉涌出来的豪情壮气。

第十七章 不管之谜


尽管心理上准备充足，旅程仍是艰苦乏味，并不因过往的经验而有所改善。


与一见如故的颉质略欢聚一夜后，龙鹰、符太、荒原舞和博真踏上追杀鸟妖的征途。风过庭接替了龙鹰的统帅位置，与众兄弟好好休息，待春暖花开后北上天山。颉质略则率领他悍狠的拔野古战士直捣边遨的贼巢，将薛延陀马贼赶尽杀绝，拔掉地方上为祸多年的祸患。


为了方便翻山越岭，虽然不舍得，龙鹰只好将雪儿暂留鹿望野，但他当然不用担心雪儿，在鹿望野它可是如鱼得水，风流快活，过得比龙鹰多姿多采。今次龙鹰几是两手空空的上路，除一对护臂、摺叠弓和飞天神遁外，其他兵器不带半件，乐得轻松自如。


他们循旧路直赶至符太目送鸟妖逃离的位置，虽是初来乍到，却又似曾相识。


一望无垠的平原铺盖砾石，荒无人烟，没有起伏不平的山丘，没有河水侵蚀的遗痕，远方天地交接处呈弧形，干燥单一，便像以前见过其中某个令人厌烦的景象。


博真咋舌道：“太少追了鸟妖超过百里。”


符太道：“当晚差点追上他，真可惜。”


龙鹰道：“有感觉吗？”


符太指着东北方，道：“他逃往这个方向，绝错不了。”


荒原舞担心的道：“如果他逃回突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符太冷笑道：“他可以再逃三百里已非常了不起，但要返回默啜的汗廷，至少还需多走另六百里。”


龙鹰瞧着令人望之生畏的砾原，道：“需多少天才可走毕这个平原？”


博真道：“谁告诉你多少天亦勿要相信，在这方面我是经验丰富，因为没有人说得准，一天可变成十天，最有经验的旅人仍没法准确计算路途的远近。”


荒原舞笑道：“博真兄肯定因而吃过很多苦头。”


博真苦笑道：“是惨痛至提也不愿提。”


龙鹰道：“鸟妖有可能与两个妖女会合吗？”


符太藐视的道：“催发潜力后，鸟妖会进入异乎平常的状态，只知忘命逃走，难以顾及其他任何事。所以除非事前约定遇上危机时最后在某处会合，否则他现在肯定是孤身一人。”


龙鹰欣然道：“我们何时追上鸟妖，他就何时命归阴曹，没有人能阻拦。我们走！”


说毕这番话后，他们仍花了五天的时间方走出荒原，到达荒漠外风雪漫天的原野。


龙鹰凭他的嗅觉，寻到鸟妖挂在雪林里其中一树横干上的“鸟衣”，该是鸟妖脱掉后，随手抛入路经的树林去。


此发现为他们的“灭妖行动”注入新的动力，对符太信心剧增。


鸟衣沾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仍可想像当时鲜血斑驳的情况，鸟妖弃衣时该至少回复平时的部分心智，晓得鸟衣虽是从高处滑翔着地的法宝，却不利在平地急奔。


荒原舞把鸟衣拿到鼻下用力嗅吸几下，皱眉道：“汗臭外还另有一种气味。”


龙鹰道：“该是药材的气味。”


博真道：“这么看，鸟妖逃到此处于弃下血衣前服用过药物，以减轻其损耗和疗治伤势。”


符太闷哼一声，冷然道：“没有药物能减轻他的伤势，只能强压下去，延长因催发潜力而来凶猛的后遗祸患。这种魔功极为霸道，如不能在极限前歇下来运功复元，会忽然倒毙。”


荒原舞道：“但至少他可多走数百里路。”


符太道：“如果他走的是像我们过去几天走的平地，多走二、三百里毫不稀奇，不过由此往北地势复杂，又有天山拦断南北，加上天气严寒，他绝走不了多远。”


众人中只有他明白鸟妖的魔功，故说出来的话带着没有人敢质疑的权威。


雪原白茫茫一片，雨雪纷纷，不觉有风，却是冷得要命。北面地平处山峦影影绰绰，正是横断东西、幅员广阔的天山山脉。


如从此朝天山走，位置比之龙鹰当日往山南驿，往东偏了五十至六十里。


荒原舞沉声道：“廷哈撒。”


龙鹰道：“廷哈撒是什么东西？”


他们已急赶了一天一夜，乘机找到一个石堆，拨掉积雪坐下来，进食喝水，商量大计。


四人以斗篷衣挡雪，运功抗寒。


雪愈下愈大，落在身上的再非雪片而是球状雪花，仍像没有重量似的，天地迷茫纯美。仓皇逃命、缺乏装备的鸟妖，比他们的处境恶劣多了。


真的希望老天爷将这妖人冻死，便可在寻得他尸骸后，由荒原舞斩下首级，送往天山祭祀达达等天山族兄弟在天之灵。


博真喃喃念了几次“廷哈撒”，苦笑道：“这是个我曾花了不少钱重点打听的地方。”


龙鹰心中一动，问道：“与大汗藏宝有关系吗？”


博真双目射出茫然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藏宝图的右下角画了一堆房屋，似乎是个城市。唉！宝图显然是在匆忙的情况下画的，根本是草草了事。他娘的！”


龙鹰该是四人里唯一不晓得廷哈撒是怎么样一个处所的人，以询问的眼光扫过三人。符太最古怪，一脸木然，直望前方雪花迷茫的远处，眼神空空洞洞，像不知道龙鹰在望着他。


荒原舞道：“廷哈撒是个很古老的镇集，几乎比任何有人住的地方更古老，在你们汉朝时达至巅蜂，此后日渐式微。坐落于沙陀碛东南边缘穷山恶水之内，曾为沙陀族人的圣地，可是它从来不属于沙陀人，或许它从开始便不属于任何人。‘廷哈撒’是沙陀语，意即‘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你们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管城’。”


龙鹰大讶道：“塞外竟然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城市？”


荒原舞道：“我曾因好奇到不管城走上一趟，正值不管城发生瘟疫，能活着的人都逃光了，令我中途折返，败兴而回，此后再没有动过到不管城去的念头。”


博真道：“据我花钱买回来的消息，在不管城的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大瘟疫，因为这座城市曾被下过诅咒，原城民在一次外族入侵的大灾祸里，不知因何缘故惨被屠城，该种族的大祭司在自尽前诅咒所有入侵的外人，接着瘟疫降临入侵者身上，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山区外，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被遗忘了的久远年月里。”


龙鹰听得毛骨悚然，心忖难怪连以沙陀碛为家的土著民族沙陀人，亦不敢占据此城，道：“现在的不管城，岂非一座无人的死城？”


荒原舞道：“情况恰好相反，就在百多年前，有冒险者在不管城的山脉内发现丰富的金矿，从此不畏死和不信邪者络绎途上，令不管城达致前所未有的盛况。我到不管城去遇上瘟疫，已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境况呢？”


博真道：“竟然有瘟疫，真的很邪，据说已很久没发生过瘟疫了。”


龙鹰不解道：“这么一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地方，为何沙陀人会视它为圣地？”


荒原舞道：“不管城建于亡命河的西岸，顾名思义，亡命河是舟楫难渡的湍流，满布乱石急滩，其源头可追溯至沙陀碛北面的阿尔泰山，你们则称之为金山。”


目光掠过符太，稍顿续道：“就在亡命河东岸的一块巨石之上，不知何人建造了一根高达五丈的大石柱，屹立数百年而不倒。沙陀人认为那是他们崇拜的女神绾发的发簪，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龙鹰啧啧称奇，道：“即使没有鸟妖，这亦是个值得一游的古怪地方。”


目光落在出奇地沉默的符太身上，道：“不管城与太少有关系吗？”


符太深吸一口气，眼神回到龙鹰处，又吁出另一口气，轻描淡写道：“荒原舞遇上的瘟疫并非真的瘟疫，而是人为的。”


荒原舞失声道：“人为的？”


符太不耐烦的道：“刻下不是谈论这方面的时候，我们很快可以弄清楚鸟妖是否到了不管城去。”


龙鹰皱眉道：“是你做的手脚吗？”


对龙鹰他没有推搪，却以他一贯带着轻蔑和不屑的语气道：“七年前我只得十九岁，尚未成气候，哪来这个道行！下手的是其他人，弄得百多人忽然大病一场，只因人人怯于不管城被诅咒了的恶名，变成惊弓之鸟，慌忙逃命。哼！到不管城去的人绝大部分是死不足惜的强徒恶棍，全死光了我亦毫不在乎。”


龙鹰不悦地瞪他一眼。


博真好奇的道：“其他人指的是太少的贵亲吗？什么手段可如此厉害？”


符太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斜眼瞅着他道：“你最好是不知道，对我的事，聪明的是永不查根究底。”


博真被他抢白，露出错愕神色。


龙鹰沉声责道：“符太！你忘记了大家是兄弟吗？”


今回轮到符太发呆，似欲反唇相讥，又把到了唇边的话咽回去，举起右手做出白鲁族人的手号，表示心情平息，没事了。


博真表现出豪雄的本性，哈哈笑道：“没关系的，太少不愿说，不说好了！”


出乎三人料外，符太叹了一口气道：“是用毒。我们下手很有分寸，只是想兵不血刃下得到不管城，找到个可让我闭关修行的理想地方，可以说的都告诉你们了。还有，我们在城内建起一座神庙，庙堂内供本着明尊和暗尊，我离开时，不管城已回复少许人气，我没空闲理会他们，只在门上挂上‘擅入者死’的牌子，现在不知是何光景。”


龙鹰道：“刚才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


符太道：“我正在思索你曾和我说过的‘命运’，当日我离开时，决定永远不再返回不管城，切断和忘记以前的所有事。唉！今天我又回来了，就像没法逃离命运的摆布。”


荒原舞忍不住问道：“是什么原因令太少这么不愿回去，甚至希望能忘掉它？”


符太仰脸张口接了几团雪花，任其在口内融化，顺喉头流入肚子内，徐徐道：“敝门的人有个很大的矛盾，就是最希望能有进入‘绝关’的荣耀和资格，但另一方面却希望永远不用闯这一关。”


龙鹰远较荒原舞和博真清楚他的出身来历，明白过来，道：“历来只有你和另一个先辈，能成功破关而出，对吗？”


符太微微颔首应是，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


荒原舞和博真虽弄不清楚他出身自何家何派，但亦猜到非是一般门派，且带着神秘的宗教色彩，可凭手段不费力地夺得整座城，再于其内建庙设关，栽培出符太这个妖魔级的可怕高手。想想其诡奇秘异之处，可教人不寒而栗，何况际此寒冬之时。


温度似忽然骤降。博真心胸广阔，没怪他刚才不友善的言辞，安慰他道：“或许鸟妖避不管城而不入。”


符太道：“他一定是躲到那里去了。因为他晓得我是谁，知道我有找到他的办法。如在荒山旷野，他的潜踪匿迹绝不管用，只有藏在人多气杂之处，方有望避过我的搜索。”


稍顿续道：“方圆数百里内，只有不管城是最适合他的避难所。”


龙鹰见说起不管城，符太像满脑子不快回忆的模样，言行异于平常，岔开问道：“不管城四周有哪些城镇村落呢？”


荒原舞知机的代符太答道：“过天山后，朝北走七十里就是不管城所在的‘独岭’，位处沙陀碛的边缘区域，再往北行，越过沙陀碛，是沙陀人聚居的咸泉卫。东面最接近独岭的是居于巴里坤湖的伊吾人，西面则为回纥人的独山守捉，最接近的亦超过百里，且是险阻难行。”


龙鹰点头表示明白。


不管城位于诸族势力的交界处，其地理形势，足令它成为谁都管不着的地方。


博真道：“不管城亦是通往沙陀碛凶名昭著的‘厉鬼城’最便捷的路线。”


龙鹰大奇道：“沙漠内竟有座城池？”


博真解释道：“不是一般的城池，而是一个似城而非城的地方，由老天爷一手炮制出来，将方圆二十多里沙漠里的荒岩区，经风吹雨打和岁月的侵蚀，冲刷而成的奇异地域。踏足其地，满目俱是鳞次栉比的土崖、层层叠叠的岩山，千百种形状，无奇不有，仿如一座座的宫殿庙堂，气势慑人。”


龙鹰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点头道：“在南面的库姆塔格沙漠内，也存在一个类似的地方，但厉鬼城显然大上至少一倍。”


又道：“博真兄对厉鬼城知得这般详尽，是不是曾怀疑宝藏就在其中呢？”


博真道：“这个是当然哩！任沙钵略有多少巧匠人手，无穷尽的人力物力，仍没可能在沙子上建筑庞大的墓穴，且须掩人耳目。要筑墓便须筑于有稳固土层的地域，还可就地挖掘和开采建墓用的材料。”


龙鹰头痛的道：“如果宝藏真的是密藏于厉鬼城内，与拿达斯要塞分处沙陀碛东西两端，只是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已足使人生畏。”


博真道：“不如我现在将藏宝图画出来，供各位兄弟参详。”


龙鹰微笑道：“画出来后，你该会感到舒服些儿。”


博真苦笑道：“确是如此。看过藏宝图，你们会晓得宝藏在厉鬼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距离不对，假设标示于右下方的确为不管城的话，宝藏反而应更接近拿达斯要塞。”


龙鹰喜道：“那就是老天爷保佑我们了。”


符太冷冷道：“沙陀碛在扩阔中。”


三人一头雾水的瞪着他。符太有点尴尬的道：“我惯了用这种语气说话。嘿！沙钵略是多久前的人？”


荒原舞道：“他是中土大隋时的人，距今有百多年了。”


符太沉声道：“沙漠是头有活力的恶魔，地形固是不住变化，同时会往四面八方扩展，只有大山大岭方挡得住它，塔克拉玛干是最好的例子，周边均是止尽于山岭处。沙陀碛过去的数十年扩展得很快，据说吞噬了本位于其边缘的十多处立营区。所以百多年前画的地理图，未必吻合现时的情况。”


博真拔出匕首，就在众人身前的雪地画了个圆圈，道：“这是宝藏的位置。”又在圆圈四周画出几个特别的图形，一些似山，一些似河，如在打哑谜。


荒原舞道：“原图是否比较详细呢？”


博真颓然道：“好不了多少。”


荒原舞同情的道：“怪不得你说画图者是草率了事。”


龙鹰嚷道：“宝藏不见了。”


博真朝雪图瞧下去，最先画的圆圈早被降下的雪花模糊了，其他图像亦即将遭同一命运。叹道：“这是最不宜画东西的地面。”


荒原舞道：“沙子不会好多少，岩面则过于坚硬，到不管城后再找纸张来绘画吧！”


龙鹰露出注意的神色，蹄声从南面传来。荒原舞讶道：“有十多骑，看来是要到不管城去。真古怪，春夏时节到不管城的已是绝无仅有，何况是这个冰雪封路的时候。”


十多骑在远处冒着风雪疾驰而过，其中一个还是女的，看服饰似为汉人。


四人脸脸相觑。符太起立道：“我们动身吧！”四人收拾心情，上路去了。

第十八章 古城风云


从荒原舞、博真和符太对不管城的描述，龙鹰想像里的不管城位处穷山恶水之中，被山岭重重包围，道路险阻难行，四周布满被开采的矿场矿洞，阴森恐怖，似冥府多于人间世。


想像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城并不是鬼气楸楸的阴郁城市，特别是当风雪停歇，耀目的阳光照射在这个仿如远离人世的奇异处所上的时刻。不管城生气盎然，甚至热闹得过了头，像是座刚建成不久的新城，一切仍处于萌芽的阶段，令人没法想到它曾经过悠久的岁月，其原居民已成被遗忘的记忆，又曾多次遇上大瘟疫。


四人立在一个可远眺不管城的山头上，俯瞰下方三里许处，可能是塞外最早有人以城市形式聚居的地方。


以中土的标准来说，不管此城绝当不起城市的称呼，甚至比不上一般的市镇，既没有墙垣，也就没有城门，一道白练般的河流，从北面群山形成的峡谷间冲奔而来，将处于谷地的城市界分为大小不对等的两边，由一道铁索悬桥接连东西山岸。


在索桥东北方，有一块零零仃仃孤立岸沿、红黑斑驳的巨大岩石，石上竖着一根粗至四、五个人合抱、高达五丈的石柱，旁若无人似的屹立着，突出于蔚蓝的天空上。


近千间低矮的土石屋，依谷地山势不却则的排列在亡命河两边，大部分均筑于西岸，东岸只是稀稀疏疏的散布了十多间。不过其中一间特别惹人注目，不仅因其比其他土屋大上三、四倍，且因其红砖圆顶的特别建筑形怕该就是符太坐关的庙堂了。


出奇地众数房舍仍算完整，由于保留着泥石的原色，也似如它所处的黄土山般，经得起岁月的考验。大部分土屋集中在亡命河西岸广阔平坦的谷地上，形成宽敞的街道，于此正午时分，贯通南北的临河大道更是人来人往，令四人不敢信任自己的眼睛。这些人到这里来干啥？


龙鹰咋舌道：“这些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呢？”


荒原舞道：“据我所知，敢到不管城来采矿的从不超逾百人，人人都抱着得金即走的心情。可是看这大群人，却丝毫不似在辛勤采矿的样子，还似闲得发慌。”


符太冷冷道：“他们全是外来人。”


博真不解道：“除了为的是金子，到这里来有什么好干的？”


又自言自语道：“难道发现了新的矿藏？那就不该这样无所事事的样子。”


符太道：“大部分人集中在岸西衢上，还带着股互相对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显然一些我们尚未晓得的事发生了。”


他在四人里是唯一熟悉不管城的人，曾在其中生活过一段长时间，远远瞥上几眼，感觉到其异乎以往之处。


龙鹰道：“确有种联群结党、各自为政的味儿，总人数该在四百至五百人间。”


转向符太道：“有感应吗？”


问的自然是鸟妖。


符太道：“只是模糊了的感觉，鹰爷又如何呢？”


龙鹰道：“肯定在其中一间土屋之内。”


荒原舞头痛道：“难道要逐屋撞门进去搜索吗？”


符太笑道：“你可省去破门这重工夫，因为无门可撞，都朽掉了，除了我们的庙堂外。”


他的心情似乎好多了，展露笑容。


博真目光投往右下方的入城山道，道：“那批刚入城的汉人该是最后一批到不管城的队伍。这么多人忽然拥到廷哈撒去，令人费解。是何事吸引他们远道而来呢？唉！我有不祥的预感。”


符太像没听到他的说话般，迳自道：“我要先行一步，到城内打个转。”


龙鹰沉声道：“勿要弄出人命。”


符太轻松的道：“鹰爷真知我心，你这一句话或许已救了几条人命。”


说毕往前掠出，一个跟头翻下高坡，没入下方雪林里去。


荒原舞不解道：“你们的对答如打哑谜，只有你们两人明白。”


龙鹰道：“皆因我清楚他的出身来历。记得吗？太少说过离开庙堂时，在门外挂着个写上‘擅入者死’的牌子，他先行一步，就是回庙堂看看有没有擅入者，怕我们在旁碍手碍脚，不能畅所欲为。”


又伸个懒腰，道：“真希望不管城是像龟兹般的大城，有旅馆食肆，抵达后可投店沐浴更衣，痛痛快快吃一顿，大家把盏谈心，看如何将鸟妖挖出来。我们去吧！”


三人走下斜坡，塞外独一无二的山中之城若如一个大棋盘般在眼前扩展，河水滚流的声音传入耳内，一队骑士不知因何故策骑驰过河旁的主大道岸西衢，朝北奔去，踢得不管城唯一的通衢大道雪土飞扬，随风洒往林立道西紧密排列的土屋。


土屋整齐划一，均筑于能防水患的泥石台上，再以十多级石阶接连低下去的街地。果如符太所说的，土屋的入口是一个个没有门的空洞，令房舍像是一落落干泥糊成的隆起地穴，加上过半的土屋已坍塌了，如疙瘩般盖满西岸的平地和丘坡。


此时位于勉强可算是标示出不管城“城门口”最南端的两间土屋外，石阶处或坐或卧聚着三十多个人，两个是年轻女子，其余都是一脸悍猛之气的年轻汉子，看装束该是沙陀族人，见他们走下坡来，均露出不友善的神色，双目凶光闪闪打量新来的闯城者，充满挑衅的意味。


荒原舞对他们的直视视若无睹，满足的道：“终于来了！”


博真游目四顾，笑道：“看来只要随便找间无人的屋舍，可进去借宿一宵。”


龙鹰凭高朝东岸瞧去，目光落在如鹤立鸡群，由大明尊教在骇走所有住民后筑起来的庙堂，道：“我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听不到有人临死前的惨叫声。”


博真却在研究沙陀人视之为女神发簪的神圣石柱，道：“圣柱本该密布浮雕，只是因风吹雨打变得光光滑滑。”


又下结论道：“肯定与祭祀有关系，是祭天的法器。”


三人暂时忘掉鸟妖，抱着游览的情怀，放缓脚步谈谈笑笑，来至斜斜接通山道和不管城的坡道中段的位置。


南端土屋石阶处的一众恶汉恶女，以凶猫见着耗子的眼神目不转瞬盯着他们，又似闲得发慌的无聊者，找到可让日子过得有趣点的玩意和目标。


龙鹰眼利，见到坐在石阶顶那个看来是领袖、体格最魁梧的大汉，向坐在下一级的女子微微颔首示意，女子则泛起充满恶作剧意味的笑容，一双大眼睛泛起嘲弄的神色，点头表示会意。


耳鼓响起荒原舞的声音道：“这石柱或许是柔然族‘灵柱’的根源，他们相信只要在山颠竖起石柱，可让死去的人有暂时的栖身之所，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好机会。”


龙鹰心忖差点忘记柔然人了，不由泛起皇甫常遇不可一世的高手气魄，以及他漂亮的妹子皇甫婵善，她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眸子，仍是印象深刻。


死亡和祭祀是双生儿，自有历史以来便没法分开。


龙鹰像想到点什么，可是心神于下一刻已被湍流的亡命河吸引了去。


如果说石柱是不管城最令人瞩目的地标，亡命河便是最叹为观止的大自然奇景。


在群山环绕下，亡命河从北而来，经不管城的一段宽达十多丈，水深流急、险滩相接、礁石林立，怪不得舟楫难渡。


亡命河为山城带来无限生气，河水澄澈，清可鉴发，加上土屋区外的山林披霜挂雪，一片纯白，洁美迷人。


坡道已尽，三人踏足平坦的岸西衢。


娇笑声起自石阶处，受命来为难他们的沙陀族女郎盈盈起立，她有个鹰钩鼻子，嵌在一张讨人喜欢的鹅蛋脸上，因艳阳高照，天气暖和，没有厚衣盖着她健美的娇躯，这么站起来，玲珑浮凸的线条立即尽露无遗，她还怕其他人没留意她的身体，款摆着从同伙间走下石阶，卖弄风情，似希望其他人留意到不该留意她的部位。不过只是她洋溢着的青春活力，已足可令两方男人眼不转睛对她行注目礼。


龙鹰三人在沙陀族一众人等前的积雪的衢街立定，瞧着沙陀女郎拦住去路。


她顶多二十岁出头，姿容不俗，最诱人是她的体态。穿的是以黑、红、蓝三色为基调的紧身武士服，下配绑腿长靴，以彩巾包头，戴着银手镯，腰挂马刀，背上挂着个似装饰多于实用的“裹背”，活色生香的俏立眼前，确令龙鹰三人感到赏心悦目。


三人顿感这批沙陀人并非只是好勇斗狠之辈，而是智勇俱备，至少懂得玩玩江湖伎俩，先让他们难以对其发恶的美人儿出手，起清他们的底子，方决定如何修理他们。


本是闷得发慌、无事可为的三十多个沙陀人，人人变得精神抖擞，看猴戏般瞧着他们。另一个沙陀女坐在那该是领袖者的身旁，与他态度亲密，该是此君的禁脔。


拦路的沙陀女目光滴溜溜在三人脸上打转，现出讶异之色，不但因三人神色自若，更因龙鹰高挺清奇，荒原舞洒脱不羁，博真则魁梧雄伟，即使是风尘仆仆，衣衫破旧，仍无掩其高手的风范和慑人的神采。


沙陀女以突厥语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博真哈哈笑道：“我们三兄弟来自不同的三个地方，美人儿想知道哪一个呢？”


沙陀女横博真一眼，道：“那就先答我后一个问题。”


龙鹰上上下下打量她的娇躯，色迷迷的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们就是到这里来干什么。美人儿呵！这句话是否废话呢？到这里来的所有人，该都是为同样的一个原因吧！”


女郎显然敌不过二人合起来的辞锋，求助的朝头子望去。


沙陀汉以蔑视的语气，先闷哼一声，然后道：“又是另一群不自量力来打‘大汗宝墓’主意的傻瓜。”


龙鹰三人同时失声嚷道：“什么？”

第一章 宝藏狂热


龙鹰、荒原舞和博真三人骤闻“大汗宝墓”四字，如耳内响起惊雷，面面相觑时，众沙陀男女亦是你眼望我眼，晓得三人非是来寻宝，且犯了他们的大忌，从他们处套出真话。


拦路的沙陀女郎首先变脸发难，马刀离鞘，化作数道虚实难测的光影，照头往最接近她的龙鹰劈去，劲道十足，又狠又辣，偏又是那么矫捷悦目。


龙鹰心不在焉的朝她健美的娇躯疾撞过去，明明是送上去好快点给她劈中的样儿，可是马刀劈下来时，竟劈到空处去，龙鹰已移到她左侧。


漂亮的沙陀女郎浑体轻颤，马刀不但没法变招，还脱手坠地，原来已给龙鹰探指以迅疾如神的手法，在她左胁下戳了一下。


众沙陀族男女齐声叱喝，有人拔刀离鞘，有人拿起放在身旁斧、矛等各类武器，如一群被惊扰的野狼般，从坐处跳将起来，朝他们三人扑下来。


坐于最低层石阶的沙陀汉用的是长矛，抢在其他人之前，运矛直搠。首当其冲的是站在龙鹰左后方的荒原舞，正皱眉思索，看也不看的，意至手到，竟一把抓着矛尖，长矛落入他修长皙白的指掌的一刻，无法再作寸进，使矛者立即难过得想死，还差点收不住势子，将胸膛撞往矛杆对着他的一端。


龙鹰一个旋身，先与沙陀姑娘背贴着背，然后来到她右侧，等于绕着她健美诱人的身体转了一个圈，伸手搂着她的蛮腰，喝道：“住手！否则宰了她。”


荒原舞运功一震，矛手立告脸色发白，双手离开矛杆，往后跌退，且收不住势子，一屁股坐回石阶原处，就像从没有起过身、动过手。


沙陀族男女骇然煞停，不但被龙鹰和荒原舞惊人的手段镇着，还因沙陀女郎落入龙鹰手上，不敢轻举妄动。由于他们正从十多级石阶高低有别的位置扑下来，这么地忽然停止，形成千奇百怪的各种姿势，古怪之极。


唯一没动过的人是博真，他像是不晓得周围在发生的事，呆瞪前方，眼神空洞，脸上褪尽血色。


也不见荒原舞提气用劲，抓着的长矛离手弹跳，往唯一坐在石阶、到此刻仍没法站起来的沙陀青年投去。


荒原舞提醒道：“还你！接着！”


沙陀青年本能的接着长矛，一脸茫然神色，该是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击倒自己。


最健硕魁梧、该是众人领袖的年轻大汉排众落阶，移至最前头的位置，一边还刀鞘内去，踏足平地，双目精光闪闪，盯着龙鹰，沉声道：“放开她！”


除了龙鹰自己，也不计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博真，包括荒原舞在内的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龙鹰搂着沙陀姑娘的左手一拉一送，姑娘立即旋转着往她头子移过去，短短五、六步的距离，却使人人不住重复欣赏她曼妙的线条和体型，妙象纷呈，百看不厌，不晓得是龙鹰作怪者，或从远处瞧过来，还以为她忽然兴起，舞蹈娱人。


头子大汉伸手抓着她两边香肩，关切的道：“津希！”


沙陀女郎津希全赖他抓着才没软倒地上，脸泛红晕，朝龙鹰望来，道：“他懂妖法。”


头子大汉亦现出古怪神色，显然查察过津希的经脉，当然全无异状，不似曾受制过，因为龙鹰输入她体内的是小注的魔气，可瞒过一般高手的识别能力，还误以为是正常的脉气。


龙鹰摊手道：“只是一场误会，大家仍是路遇的朋友，又有所谓‘不打不相识’，皆因我们来此的原因，竟不是你们在此的原因。哈哈哈！”


紧张之势立告消减。


龙鹰和荒原舞各露一手，早镇着他们，又肯放津希回去，摆出友善姿态，没有丝毫因占上风而盛气凌人，且作出合理的解释，说不说得通是另一回事，却能予对方体面的下台阶。


荒原舞心中暗赞，因着对游牧民族的了解，知他们最爱面子，龙鹰处事的手法愈见圆滑灵活。


津希再次凭自己的力量站稳娇躯。


众汉的容色全舒缓下来，在头子大汉的手势下，刀子回到鞘内去。


在隔几间土屋于石台、石阶处或坐或站的十多个回纥人，均朝他们立身处望过来，默默注视。


头子大汉仍瞪着龙鹰，问道：“尊驾用的是什么手法？”


荒原舞道：“大家当朋友般坐下闲聊几句，如何？”


他和龙鹰是同一的想法，希望先弄清楚头子大汉口中的“大汗宝墓”是怎么一回事。看到仍在发呆的博真，便心中不忍。


头子大汉现出犹豫的神色。


龙鹰指着自己道：“我叫狄朴。”又指着荒原舞道：“他叫荒舞。”最后介绍仍呆立着的博真，用的是他的真名字，因为说出来也不虞泄露他似真正的身份。


闻自己的名字，博真如梦初醒，从打击里回过神来。


他的情况龙鹰和荒原舞是理解和同情的，博真一直在寻宝，还以为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岂知竟给别人随口说出来，不但动摇了他对宝藏的信心，更感难以向一众兄弟交代。


头子大汉终于同意，点头道：“我是沙陀族的班蒿，交了你们三个朋友。”


众汉齐声叫好。


在塞外，只有强者方受到尊重。


班蒿沉吟片刻，有点不知从何说起似的，好一会儿后，道：“事情须从秋天说起，忽然间，回纥人的瀚海军谣言满天飞，指突厥人寻找了近百年沙钵略大汗的神秘墓穴，终于出现确凿的线索，就是一张可寻到神秘墓穴的藏宝图，落在一个叫韩颜的人手里。”


荒原舞皱眉道：“散播谣言者，肯定和韩颜有深仇大恨。”


他的话是说给坐在他旁的博真听，教他不用这么沮丧。


津希、班蒿的女人白瑶、班蒿、龙鹰、荒原舞和博真，面河排排坐在土屋最低一层的石阶处，对岸就是大石柱和符太的神庙，两岸衢满铺白雪，长风吹来，不时刮得雪粉飘飞，置身于此不知有多古老的山中之城，别有一番滋味。


龙鹰心中一动，道：“韩颜肯定在瀚海军是有头有面的人。”


津希先抛龙鹰一个媚眼儿，娇声道：“朴大哥听过他吗？”


龙鹰摇头表示没听过。


班蒿讶道：“韩颜在瀚海军确是人人皆知的名人，因他是回纥境内最大的盐商之一，声誉颇佳，与王族的人很有交情。”


又不解道：“狄兄怎猜得到呢？”


龙鹰给他问得差些儿乏词以应，回心一想，方知道冲口而出的一句话，是经过一个复杂思考过程所得出来的结论，但因思想如电光石火般迅疾，连他自己也难以逐一留神，忽然需交代出达致此“果”的众“因”，便要先行在脑袋里整理清楚。沉吟道：“因为韩颜如是无名之辈，说出来也难以起哄；其次是韩颜若是容易对付的人，根本用不着炮制陷害他的谣言。”


稍顿后续道：“这类有关庞大利益的谣言，能惹起人的贪念。通常会是愈描愈黑，难以澄清。问题在如何使人入信？假设我是韩颜，不但守口如瓶，还会把任何知情者杀之灭口，绝不会让得到藏宝图的消息外泄。”


班蒿现出佩服的神色，龙鹰的深思充满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是他永远想不出来的。点头表示同意后，道：“但我至少信了一半，因为谣言里尚有谣言，足以令人信而不疑。”


龙鹰和荒原舞互换个眼神，都看出对方生出好奇心，感到事情非比寻常，并不如初听到时般简单，而是尚有下文。


博真亦被刺激得回过神来，现出聆听的神色。


班蒿思索道：“谣言最有说服力之处，是韩颜的藏宝图，是从某人手上买回来的，此人虽坐拥先辈传下来的藏宝图，但自知没有起出宝藏的能力，又不甘心沾不到大汗宝墓半点的好处，于是去找他认为声誉最佳和最可靠的人，行险一搏。传言里说，此人已行将就木，根本不怕因此掉命，为的是儿孙。他亦留有后着，就是如逾时不回，知情的儿子会将整件事以谣言的方式抖出来，至厉害是直指宝墓所在处，就是在这里西北面的厉鬼城。”


龙鹰三人明白过来，开始理解为何死城竟变得像墟市般热闹。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眼前情景，正是活生生的写照。


这个与韩颜交易的老家伙，确是人老成精，着儿子点出宝藏所在地，令韩颜纵有起宝的实力，亦难以独享。


博真首次开腔，道：“韩颜肯定将整件事推得一干二净，对吗？”


津希探头瞄他一眼，故作神秘的道：“他死了！且是死在往不管城的山道上，与三个家将伏尸路旁的丛林里。”


三人都说不出话来。因如此一来，立使谣言从空穴来风，化为现实，比任何证据更有力。


博真忍不住问道：“谣言在几个月前散播开去，为何你们却似刚到这里不久呢？不怕宝藏已给起出来了吗？”


白瑶代她的男人答道：“那时谁敢轻举妄动？狼军自在沙陀碛西端建成拿达斯要塞，势力从东边延展往西，直达弓月城，廷哈撒名义虽位于颉戛斯、回纥和狼军三国领土交界处，实质则被控制在狼军手上。当风声传入金狼大汗的耳内，他立即派出最精锐的亲卫军团，由小狼汗匐俱率领二千金狼军，进占当时没人敢踏足的廷哈撒，还派人经厉鬼峡往厉鬼城去，找寻大汗宝墓。”


龙鹰听得要抓头，暗责自己恁地糊涂，竟没想过最着紧宝藏者，正是默啜，绝不容其王族外的人染指，包括其他突厥酋头在内。而不论形势如何变化，亦不会让任何人起出宝藏满载而归的离开。


如此看来，鸟妖之所以逃到这里来，非纯是避祸般简单，而是连消带打的妙着，陷追杀他的人于险境。


这批表面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沙陀族初生之犊，说起话来有条理、有纹路，思考清晰，清楚形势，非只是一般仅知好勇斗狠的无知之徒。


坐在最上方的沙陀小伙子笑道：“全赖突厥人为我们打扫清理，让我们现在住得舒舒服服的。”


荒原舞朝他瞧去，见他仍是一副乳臭未干的模样，论年纪亦以他看来最年轻，也数他最神气，不由想起达达，心中一痛，问道：“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呢？”


小伙子傲然道：“我就是人人称为‘小子’的沙扬，叫我小子便成。”


荒原舞颔首点头。


班蒿道：“然而机会终于出现，狼军先是不知因何事大举南下，颉戛斯、回纥和铁勒诸部、狼军三方钧在廷哈撒周围集结，金狼大汗还从廷哈撒撤走金狼军，我们收得消息，立即尽快赶来，看可否分得一片腿肉。”


龙鹰谨慎的问道：“你们沙陀人，不是与狼军一向关系良好吗？”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怎敢触怒突厥人。


坐在上一层的另一沙陀青年亚述道：“我们是沙陀族里的‘漠丘部’，是沙陀碛最出色的猎人，从不卖任何人的帐，别人亦不要来管我们。”


博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道：“是谁发现韩颜的尸身呢？”


沙扬抢着答他，道：“是从突厥人处传出来。”


博真大讶道：“突厥人怎会泄出如此机密重要的事？”


班蒿道：“这个就没有人清楚，但韩颜的确一去无踪。”


接着向龙鹰诚恳的道：“我们可以大伙儿一起结伴寻宝吗？我们要的只是墓内的神兵利器。”


白瑶撒嗲的道：“我和津希多取几件装饰用的珍宝成吗？”


班蒿不悦道：“来时不是说好了吗？不可以贪心，否则有命拿亦没命享。”


龙鹰等终大致弄清楚何故有各路人马齐聚于此的因由。


博真回复了从容冷静，道：“这么说，现在没人晓得藏宝图落入谁人之手，大家在这里极有可能是白等一场。”


班蒿道：“如要起出宝藏，现在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否则机会一去永不回头。只有趁颉戛斯、回纥和狼军自顾不暇之际，方有可能到厉鬼城去起出宝物，事后又可安全离开。所以不论藏宝图落入何人之手，那人亦要乖乖将藏宝图献出来，让人人有份，何况如此庞大的陵墓，恐怕须动员这里的所有人，还要有适当的工具，方可能办得到。”


亚述叹道：“来了三天，等足三天，等得卵蛋也差点闷出来，津希又不肯给我乐一下。”


津希大嗔责骂，其他人齐齐起哄，闹翻了天。


班蒿大喝一声，镇着本族众兄弟，又恳切的向龙鹰道：“狄大哥可以认真考虑班蒿刚才的建议吗？”


荒原舞怕龙鹰断言拒绝。问道：“班蒿你仍未弄清楚我们的底细，为何肯信任我们。”


班蒿微一错愕，然后道：“给你这么一问，我也糊涂了，但我真感到你们是可倚赖的前辈英雄。唉！我的担子很重，真怕他们有闪失，我如何向他们的父母交代？”


龙鹰心软了，探手过去。


班蒿大喜握着。


博真语重心长的道：“你们的心愿或许不会落空。”


班蒿等听得莫名其妙。只有龙鹰和荒原舞明白他对自己手上藏宝图的信心，至少回复了一大截，皆因眼前的宝藏热潮，处处透出阴谋诡计的味道，内情会比表面的情况远为复杂。


龙鹰顺口问道：“有见到孤身入城的高手吗？”


沙扬犹有余悸的道：“狄大哥怎会知道的？我是亲眼瞧着的，那可怕的家伙凭着两把长仅五尺的三戈戟，独战阿尔泰族的凶徒，十多下呼吸间，打伤对方十多人后从容入城，现在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心忖难道符太甫入城便大开杀戒。又隐隐感到沙扬说的人非是符太，若是的话，就是身旁的沙陀人一起目睹，且地面丝毫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难道鸟妖竟功力尽复？

第二章 怀璧之罪


班蒿进一步解释道：“事发于两天前入黑后，当时霸着后面四间屋者是阿尔泰族的人，自恃人多势众，分别守着大路南北两端，气焰逼人，我们入城亦被他们盘查。嘿！差点便动手了。”


沙扬像立下大功的接下去道：“当时我从对岸回来，顺道朝这边走，那个家伙像幽灵般出现，天下着雪，阿尔泰人欺他孤身一人，拦着他去路，岂知那罩着头脸的家伙比他们更狠，不发一言地立即动手，斩瓜切菜的撂倒十多个人，从容入城。”


津希发出“咭咭”娇笑声，喘着气道：“阿尔泰族的家伙第二天黎明时走得一个不剩，原来他们的胆子这么小。”又再发出银铃般充满少女风情的娇笑声，向三人送来秋波。


班蒿道：“事后这里的各路人，不约而同搜索这个神秘人物，却遍寻不获。阿尔泰人走后，我们才搬到这处来。”


三人互换眼色，均感此人不该是鸟妖，因他绝不会大摇大摆，惟恐人不知的进入不管城。


荒原舞改而问道：“今天有哪些人进城呢？”


班蒿道：“只有阴山族的二十二个人，想不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有人来，他们像汉人多过像大戈壁人，不过说话很客气有礼，他们的头子还说要团结这里的所有人。否则先来个斗生斗死，大家都没有好处。”又低声向三人道：“阴山族里还有个漂亮的妞儿。”


博真好心的道：“对！记着！除非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动手。”


班蒿老脸一红，点头答应。


亚述将大头凑下来，在龙鹰耳边低声道：“狄大哥刚才弄津希那一手，可以教我吗？”


龙鹰笑骂着站起来。


津希见亚述边说边拿眼鬼鬼祟祟的瞧她，大嗔道：“你在说我什么坏话，狄大哥才不会听你的。”


荒原舞和博真随龙鹰起立。


班蒿和其他人慌忙站起来，他们三人，已变成众人的大靠山，怎敢不敬。


津希失望的道：“我们有四间屋，可以让一间出来给你们呵！”


荒原舞从背囊处取出烟花火箭，递两枝给班蒿，道：“只要点燃后射上天，我们会立即赶来。”班蒿又感激又惊讶的收起火箭。


三人沿岸衢漫步，对左边土屋石阶、各有地盘者带着敌意的目光视如无睹，不知是否收到风声，暂时没人敢来惹他们，龙鹰等落得清静。


就以眼前所见，来寻宝者都是联群结党，大多像沙陀男女般有宗族的关系，亦数这种组合最团结归心，也有看来是凑集成军的冒险者，抱着侥幸之心，自然是各怀鬼胎，但亦晓得凭一己之力，纵然知道墓穴所在，亦办不到任何事。


龙鹰一眼瞧去，约略计算，就前排临岸的百多间土屋，已给二十多路人马共四百多人进占，难怪这般热闹，可见“大汗宝墓”令人失去理性的惊人诱惑力。


像他们只得三人入城，本身已启人疑窦，更不要说孤身一人了。


两骑迎头而来，马上大汉狠盯着他们，没有放缓马速的在他们身旁驰过，朝另一端奔去，看样子是要向班蒿等查问他们的底细。


荒原舞喃喃道：“那独行客该不是鸟妖，兵器不对，作风更不对。但他可以是谁呢？确是耐人寻味。”


博真纵目亡命河的另一边，道：“神庙仍是大门紧闭，太少到了哪里去呢？”


龙鹰目光投往大路的尽处，叹道：“情况非常不妙，今趟我们可能不但偷不着鸡，还要蚀把米。”


三人各有所思，各有说话。


龙鹰的话吸引了两人的心神。


荒原舞讶道：“因何忽然变得这么悲观，干掉鸟妖后，我们掉头便走，如班蒿等人不肯随我们离开，只好各安天命。”


他们来到索桥的另一端，停下步来。


博真看着仍算完好的架空长桥，赞道：“肯定是中土人筑的，大戈壁焉有这种超卓的技术。”


龙鹰观察远近，道：“原舞以为可以说走便走吗？鸟妖不论才智武功，均绝不可以低估，他走几百里路的躲到这里来，肯定是厉害的一着。”


荒原舞沉声道：“突厥人？”


龙鹰道：“默啜对自己先人的宝藏，永不会放弃，更不容人染指，于遍寻不获后，诈作撤离，只是让怀藏宝图者有可乘之机，而他们则撒下天罗地网，坐享其成。”


博真苦思不解的道：“默啜怎会晓得有这么的一张藏宝图？”


龙鹰没法提供答案，转问荒原舞道：“沙钵略临终前，究竟处于怎么样的处境里呢？”


荒原舞肯定是西域最有识见的人之一，道：“沙钵略即位之初，确曾有过一番作为，可是却给当时大隋的皇帝杨坚看破他易于被离间的弱点，知道突厥族幅员广大，其他大酋如达头、阿波等各统强兵，其中达头的实力，更不在沙钵略之下，且各大酋分居四面，内怀猜忌，杨坚因而采取离间之策，最终导致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就是在形势转弱的情况下，沙钵略向大隋请求‘和亲’，由他的妻子原北周千金公主给杨坚上书，申请改姓杨，求杨坚认她为女儿。”


龙鹰道：“如此‘和亲’确是别开生面，杨坚只要认千金公主为女儿，等若与沙钵略结为姻亲。千金公主和杨坚不是有灭族之恨吗？这么委屈，肯定当时的形势非常不利于沙钵略。”


荒原舞道：“他的情况，可用‘恶劣’两字来形容，西面则遭达头可汗重兵攻击，东面则受契丹进逼威胁，国力大不如前，势力缩减至大戈壁以南和都斤山以东之地。”


博真道：“荒兄解开了我的疑惑，就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又怕多年来从各地搜刮回来的宝物财富，落入其他酋头手里，遂兴起秘密筑墓之心。但不论如何秘密，他定会告诉自己认定是继承人的儿子，‘大汗宝墓’便是如此流传下来。”


龙鹰道：“他的儿子，该是尚未有起出宝藏的机会，已给人干掉。”


荒原舞道：“可是怎会晓得有张藏宝图呢？”


龙鹰一拍额角，嚷道：“我想到了！”


博真和荒原舞为之愕然，如此全无头绪的事，怎可能凭空猜想，可见龙鹰的脑袋，确与常人有异。


龙鹰双目闪闪生辉，行着横河索桥另一段，十多个武装大汉正在集结，朝他们看过来，还指点说话。这批人特别惹他的注意，因他们是从大明尊教的神庙走出来的。


符太这小子在哪里呢？


迎上荒原舞询问和博真渴想知道的目光，龙鹰道：“答案就在藏宝图本身和博老兄在何处得图这两方面上。”


荒原舞赞叹道：“我有点明白了。”


博真当局者迷，抓头道：“我仍不明白。”


众汉开始踏上索桥，朝他们走过来，桥板被踏得“吱吱”作响，索桥于离滔滔滚流两丈许处摇晃着，颇有险象横生的情况。


龙鹰三人移往一旁后，龙鹰解释道：“绘图者画得这般草率，因是偷偷溜出来的，根本没有时间画得详细，并着家人立即逃亡。他的家人虽成功逃离沙钵略的势力范围，但因画图者被逮着，因而泄出绘下藏宝图一事，遂有后来默啜派人搜索藏宝图之举，逼得绘图者的后人逃往远方，给博老兄遇上。其中的转折处，恐怕要当事人方晓得详情。”


博真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我手上的一张才是真的哩！”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耳语道：“或许根本没有另外的藏宝图。”


为首的两汉走毕索桥，朝他们踏前一步，正目露凶光的打量他们，跟来的另十二个人陆续离桥，在两人身后散开，成扇形状围着三人。


博真心情顿然不同，向来人喝道：“有什么好看的！”


只他一人，已不怕对方人多势众，何况还有龙鹰和荒原舞。


龙鹰也在狠盯对方，他们的装束接近班蒿等人，该是沙陀族，但属于不同的部落。这批大汉人人精满神足，为首两人更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难怪如此趾高气扬。


龙鹰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可能性。


“铮！铮！铮！”


立在为首两人身后的十二个人，近半拔出腰间佩刀，一时杀气腾腾，打斗一触即发。


立在前方右边的人，举起左手阻止手下动粗，向身旁的人微一颔首，示意他说话，显示他才是这群人里真正话事的领袖。


旁立者踏前半步，双目射出凌厉的光芒，瞪着博真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但廷哈撒也有廷哈撒的规矩，就是谁拥有宝穴图，必须交出来，否则将成为这里所有人的公敌。”


最后一句，他特别提高音量，因为大批人纷纷离开所处的土屋地盘，朝他们走过来，他是要说给其他人听。


这一着非常厉害，显示对方并非只懂勇力之辈，而是有智有谋，除非三人想与所有人为敌。


龙鹰心忖幸好符太不在，否则此人肯定没命，笑嘻嘻地以在这一带最通行的突厥语回应道：“有话慢慢说，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呢？两位壮士如何称呼。”接着先说出己方的两个假名和一个真名。


说话大汉还以为龙鹰见势色不对软化了，傲然道：“我们来自沙陀碛的歌克部，本人莫虞。”又介绍身旁的头子道：“这是我们的头子风归一！”此时旁边围满了各族的人，人人屏息静气听他们的对话，希望能得到有关宝墓的新消息。


荒原舞和博真最清楚龙鹰智计百出，以旁观的优闲心态，看他如何应付眼前的混乱场面。


龙鹰目光扫过来瞧热闹的各路英雄好汉，见他们望向这批沙陀人时均现出敬畏之色，心中立即有了谱儿，从容道：“呵！原来你们与我的老朋友是同族人。”


一直没有作声的风归一，讶道：“阁下认识敝族的哪一个人？”


连荒原舞和博真亦听得糊涂起来，搜索枯肠仍没法想到龙鹰有这么一个沙陀族“老朋友”，班蒿等只是初识，当然不包括在考虑之列。


风归一该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蓄胡须，比龙鹰矮半个头，但在气势上却没有被比下去，因他有着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脖子，鼻梁高隆而微呈弯钩，厚唇棱角分明，使人感到他是沉稳坚毅的人，眼睛微微发蓝，精芒闪闪的眼睛内似隐藏着很多东西，但他强悍的体型会使人忽略了他的才智。


此人绝非一般的塞外武林人物。


与他的头子比较，辞锋辛辣的莫虞明显差风归一一截，普普通通的样子，虽高上风归一少许，气魄却远有不及，没有任何特征，给人留不下任何印象，但三人总感到他是那种不为人注目却非常危险的人。


龙鹰笑嘻嘻的道：“我的老朋友叫拔贺野，几天前刚见过他。哈哈！”


风归一仍能沉得住气，莫虞却现出被捉弄后的气愤神色，冲口怒道：“胡言乱语！”


荒原舞和博真交换个眼色，均感好笑，莫虞是中了龙鹰的试探，露出底细。


龙鹰则心叫得计。


早在察觉对方是沙陀族人时，他联想到一个可能性，就是表面上突厥人虽然全撤走了，但必会留下奸细和卧底，在近处监察来寻宝的人，最佳的身份掩护，当然是居住在沙陀碛一带的游牧民族。默啜使不动回纥或颉戛斯人，只有沙陀族其中的某些部落，甘为他效劳。龙鹰根本不晓得有“沙陀第一勇士”之称的拔贺野是否歌克部的人，故出言试探，还谎称在几天前见过他，只有知悉拔贺野行踪者，方能看穿他在说谎。


莫虞也算有点智计的人，但怎想到龙鹰有此用心，立即被试出来，让三人看破他们是突厥人派来的“卧底”，故清楚拔贺野已南下对付龙鹰。


龙鹰更想深一层。


到不管城来的路只得一条，若舍易取难，翻山越岭的潜入来，符太可以办到，但却超出了鸟妖现在身负重伤下的能力，而他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躲到城里来，正因有眼前沙陀人的包庇。正因鸟妖告诉沙陀人大有可能后有追兵，沙陀人才会从在藏身的神庙走出来，盘查他们三人的身份。


能否找到鸟妖，这批人是关键。


如果鸟妖竟藏在神庙里，会是他的不幸。


龙鹰毫无愧色，故作惊讶的道：“难道我竟然弄错了，拔贺野并非你们歌克部的人？”


旁观者的人数不住增多，当他第二次提到“拔贺野”三字，围观的二百多人里，响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显然有人不但知道拔贺野是何方神圣，还清楚他突厥人走狗的身份。


风归一察觉不妙，喝道：“拔贺野是格伦部的人。与我歌克部一在沙陀碛之东，一在沙陀碛之西，没有半点关系。”


听他如此急着澄清，更令三人深信他们是奉默啜之子小可汗匐俱的命令，到这里来做众寻宝者的卧底。而他们歌克部的身份，亦是冒充的。


龙鹰呵呵笑道：“那就是一场误会，算小弟攀关系攀错了，原来你们竟然不是沙陀族格伦部的人。哈，但你们又如何能证明呢？”


风归一等人人勃然大怒，后面众汉更有人厉叱连声。


旁观的人均认为龙鹰逼人太甚，又或忽然疯了，活得不耐烦。


莫虞“锵”的一声拔出马刀，以刀锋指点龙鹰，狞笑道：“只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


龙鹰仍是满不在乎的优闲模样，笑道：“刀子只可以证明谁强谁弱，绝证明不了你非是格伦部的人。”


博真摇头叹道：“莫虞你动手前最好先想清楚一点。就是拔贺野本人对上我们，亦不敢托大，你最好先秤秤自己的斤两。”


回复了对藏宝图信心的博真，说起话来意态豪雄，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登时镇住了莫虞。


莫虞也糊涂起来，心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竟从盘问者变成被盘问的人，就像任对方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娇笑声自人丛里响起，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三章 危机四伏


乍看似是来了位汉族的姑娘，因她的装束明显与充满民族色彩的塞外女子有分别，一身天蓝色的紧身武士服，外披连斗篷的长棉外袍，与小魔女的骑马冬装近似，她体型的窈窕修长与动人处亦不遑多让。


细看则发觉被乌黑的漂亮秀发衬着的那双深邃闪耀的棕色眼睛，令她具有异族情调，有别于中土美女，约是二十岁的年纪，被一群汉服男子众星拱月的簇拥着。至出众者是她有着或该称之为“楚楚动人”的难以捉摸的特质，不管所到何处，都会惹得男的顾盼，女的妒忌。


在大漠这个事事以男性为中心，尤其现时更充满阳刚味道的古老城市里，她的现身，像一抹阳光破开乌云，洒照阴沉的大地。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美女无所畏惧地先以滴溜溜的目光，迎上众男的注目礼，沉着老练，以突厥语道：“风老大和莫老大是否非沙陀族格伦部的人，当然是难以证明，不过两位老大到此后，罕有踏出庙门半步，也没与到这里来的各族兄弟接触，为何却对这三位大哥另眼相看，过桥来盘问他们的身份来历？”


又朝龙鹰三人嫣然一笑，唇角含春的道：“小女子阴山族连绮，拜见三位大哥。”


龙鹰等慌忙回礼。


阴山族诸人顶多比他们早到一个、半个时辰，但已将不管城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连绮更显出她不仅姿容秀美，且灵巧伶俐，头脑敏捷，一下子掌握到问题所在，指的不单是对三人的特别关照，更重要和可怕的是如风归一等确为效忠于默啜的格伦部，他们占据对岸神庙的行为本身，已足构成对所有人的威胁。因为如一旦有突厥人来犯，被他们封锁索桥的另一端，西岸的人只有逃往厉鬼城去，亦正因风归一和族人舍西岸而取东岸，使这美女动了疑心，站在龙鹰三人的一方说话问难。


风归一和莫虞均现出不悦神色，偏是在众目睽睽下没法发作，更怕一个不好，反是他们成为公敌。


龙鹰特别留心站在连绮后面的中年男子，颀长瘦削，额头高隆，身材并不魁梧，但却有一种显示出非凡力量的味儿，气定神闲，武功绝不在风归一或莫虞之下，该就是班蒿所说的“阴山族的头子”。


莫虞忍着气道：“盘查任何形迹可疑者，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天找不到谁身怀藏宝图，我们仍要呆等。”


风归一冷然道：“再等三天仍没有结果，本人和本族兄弟会全体撤离。”


龙鹰心忖他的话，等于明言三天之内，突厥人最精锐的金狼军，将会在小可汗匐俱的率领下，重临不管城，今次非纯为宝墓，而是为了他龙鹰，因在鸟妖抵达不管城的一刻，风归一已向突厥人送出消息。


若只龙鹰四人，可轻易脱身，但却不得不为来寻宝的人着想，顿时头痛起来。


连绮岂肯放过他们，含笑道：“在这里，藏宝图藏在身上的可能性，人人机会均等，莫老大却只盘查狄大哥三人，是否另有原因呢？”


莫虞终于动怒，双目凶芒闪闪的盯着连绮，又扫视其他阴山族的人，冷笑道：“我们的事，怎到你们这些假汉人来管？”


一个雄壮的声音在龙鹰三人的左后方响起道：“莫老大这番话很有问题，且是出口伤人，令人怀疑你们是否有寻宝的诚意。正如阴山族的乐老大说的，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团结而非互斗。汗墓藏宝积突厥人数代搜刮抢掠回来的黄金珍宝，据传言可装满五百辆骡车，足够我们这里十八路好汉五百多人瓜分有余，想独吞者是自取其辱。你们虽自称是歌克部的人，却从来不过桥来与我们交谈商量，是否怕露出破绽呢？本人颉戛斯雄古拉奇，愿为自己说出来的话负上全责。”


只听他最后一句话，便知他不怕莫虞一方的人。


雄古拉奇人如其声，长得高大强壮，肌肉鼓鼓的，使人印象特深是他的麻麻点点，但布满坑洼的黑脸有对铜铃般大的巨目，大添他勇武的派势。


围观者来自各路人马，却数他那群人最多，超过五十人，个个年轻力壮，虎背熊腰，头子说话时，一声不哼，到他说毕，约定了似的轰然喊好，立时将风、莫一方的气焰全压下去。


其他围观者亦纷纷叫好，显然在阴山族和颉戛斯人先后向风、莫一方发难后，被惹起警觉。


龙鹰则猜到以雄古拉奇为首的颉戛斯人，并非一般的贪财寻宝者，又或像班蒿等来凑兴，而是奉有颉戛斯王密令，能否得宝尚是其次，最重要是不让宝藏落入默啜之手。


他们该是颉戛斯王手下的精锐战士，对霸着战略要地又行藏鬼祟的风、莫等人特别敏感，乘势起哄，话说得比连绮更不客气。


包括龙鹰在内，没人想过情况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莫虞闻之色变，求助似的往风归一瞧去。


围拢着的人愈来愈多，将风、莫和龙鹰两方团团包围在岸边，更有些人有意无意移到索桥去，封了往对岸的唯一通道。


对岸不见人踪，但龙鹰掌握到属风、莫一方的人，正隔河默默监视着。


风归一不愧是领袖，哑然失笑道：“不但愈说愈远，且是愈描愈黑，连姑娘和雄古拉奇对我们有此误会，是可以理解的。”


待人人静下来后，好整以暇的道：“狄兄之所以惹起我们的注意，不但因他们不像其他各族兄弟般，一看便知来自何处，更因为他们的丰神气度，实在显示出是一流的高手。须知韩颜本身并非省油灯，随行的四大家将都是在回纥武林响当当的人物，只有像狄兄三人般的高手，方有杀人夺图的资格，我因而对他们起疑心，是合情合理。”


不待其他人说话，续下去道：“至于我约束族人，尽数留在对岸，不过桥到西岸来，正是怕大家苦候无果，心情大坏下，一言不合冲突起来，绝无其他意思。我风归一比任何人更赞成阴山族乐老大的话，大家必须团结一致，抱着共享而非独吞的精神，大汗宝墓内的东西，足令在场的每个人满载而归，终生享之不尽。”


他的说话比之莫虞高上几筹，亦不像莫虞盛气凌人的态度，虽是避重就轻，但总的而言仍是在讲道理，一时间，对他们起疑的连绮和雄古拉奇亦很难再找他的碴子。


那个惹起龙鹰注意的阴山族头儿，呵呵一笑，道：“本人乐载文，最欣赏风老大‘抱着共享而非独吞的精神’这一句隽语。趁着大家齐集于此，本人诚意邀请在场的每一位兄弟姊妹，参与就在此处举行的野火宴，届时我们会将途经天山猎回来的野味，让大家分享，并共商大计，列出秘怀藏宝图者能接受的条件，否则机会一去不返，结果大家都是一无所得。”


众人轰然应好。


乐老大说话条理分明，铿锵有力，得众人和应，使他立即变成所有寻宝者一呼百诺的当然领袖。更重要的是，人人晓得实力雄厚的颉戛斯人，是站在他的一方，否则怎会与连绮一唱一和。


风归一见人人目光落到他身上，无从拒绝，当机立断的道：“风归一定会出席。”


众人再次叫好，就像宝藏已落入了他们的袋子里去。


龙鹰三人的目光追踪着风归一和他的手下，直至他们没入神庙的围墙里。聚在岸沿的人陆续散去，他们和班蒿等人多聊几句后，顺步走过索桥，观察东岸的形势。


博真道：“太少究竟到了哪里去呢？没人看到他入城。”


荒原舞眉头深锁的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觉，怕他出事了。”


博真道：“以他的道行，打不过也可开溜。”


荒原舞叹道：“对鸟妖我们是过于轻视，以为是手到拿来，可是看现在的情况，我们不但看错了，还错得很厉害。”


转向沉默着的龙鹰道：“有感应吗？”


龙鹰苦涩的道：“走到索桥的中段，我有危机四伏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我们不单低估鸟妖，也可能低估了匐俱和他的金狼军。照我猜，太少走先一步，是要返回神庙，可能只是想缅怀一番，因他另有入庙的秘密山路，所以班蒿等看不到他入城。”


荒原舞和博真同时色变。


最令他们害怕的可能性，是敌人亦掌握着这条不用经道口入城的秘密山道，而鸟妖又因晓得这是符太的神庙，设伏袭击，符太便会遇上危险。观乎符太到此刻尚未现身，确是凶多吉少。


怎想到甫到不管城，便陷进局势不明的劣境，还不知该如何应付，恃强硬闯神庙，又说不过去。


眼前的宏伟庙宇，内中该另有玄虚，可惜他们既想不通也看不透。


博真道：“刚才你说我们不单低估鸟妖，也低估匐俱，指的是哪方面呢？”


龙鹰仍呆瞪着离他们立身处约二千步的神庙，附近只有伶伶仃仃的几座土屋，周围被雪林环绕。沉声道：“如果神庙有接通秘密山道的地道，神庙内敌人的数目，既可以是以百计，也可以以千计。”


荒原舞倒抽一口凉气道：“你是说匐俱和他的金狼军根本没有离开。”


龙鹰道：“表面上该是离开了，但部分人会留下来，且肯定是一流的高手。”


又叹道：“我们是有些儿给胜利冲昏了头脑，低估了突厥人。以参师禅为首的百人高手团，大部分是由外族高手组成，真正的突厥高手，我们遇上过的只有被誉为‘突厥第一刀手’的戈征，可是突厥族能称雄大漠，能拿得出来见人的高手肯定不止他一个，这些超卓的人物当然追随在默啜父子左右。鸟妖之所以不惜服下能压制伤势的霸道药物，不惜令自己更难复元，正是要撑到不管城来，设陷阱反制我们。刚才风归一亲来摸我们的底细，正是为肯定除太少外，我们有否也追到这里来。唉！太少肯定中伏了，希望他能凭出人意表的奇功异术，脱围而去。”


博真后悔的道：“我还泄露了口风，指拔贺野对上我们时，也不敢托大。”


荒原舞道：“有心算无心，我们被探出真正身份，乃必然的事，现在该如何应付呢？”


龙鹰目光回到对岸，巡视各路人马，一人刚踏足索桥，望他们走过来，神态优闲。


龙鹰喃喃道：“乐老大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


博真道：“这是个非凡的智士，拥有领袖的魅力，该否向他说实话呢？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


龙鹰思索道：“正如班蒿随口说出来的一句感想，阴山族从这么远的来，实在没有道理，我对他们的怀疑，不会比对风归一小。风归一和他的人可以冒充歌克部，乐老大和连绮也可以冒充阴山族，比风归一的歌克部更无从揭穿。”


荒原舞大吃一惊道：“你怀疑他们亦是默啜派来的吗？”


龙鹰双目魔芒一闪即敛，沉声道：“纯属直觉，乐载文令我想起与大江联狼狈为奸的邪恶世家大头子香霸，连绮则令我想到香霸的女人柔夫人，气质肖似。连绮公开质疑莫虞，而莫虞的反应则强烈至过了份，正是为掩人耳目，使我们和其他人看不穿他们间真正的关系。”


博真色变道：“愈想愈似，故而最后由乐载文来打圆场，不但放过了风归一等人，还一跃而成所有寻宝者的领袖。”


乐老大此时走到索桥的中段，且挥手向他们打招呼，表示想和他们说话。


荒原舞神色凝重的道：“现在岂非前门拦虎，后门进狼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博真答道：“默啜是要杀尽敢来打他先人宝藏主意的所有人，纵然未能在其中一条尸上找到藏宝图，也可以藉血洗不管城来警告大漠的所有人。”


荒原舞道：“我们必须警告其他人，更要着班蒿等立即离开。”


龙鹰道：“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原路已变成死路一条，这边岸实际已落入敌手，令我们再难凭亡命河的天险却敌。唯一生路是往北到厉鬼城的峡道，敌人该尚未封锁此仅余的生路，因怕打草惊蛇。可是当所有人集中在河岸，参加乐载文的野火宴，敌人封锁峡道的机会就来了。他奶奶的，我定要与鸟妖和匐俱周旋到底，这里交给我，你们到峡道探路，并留在那里，斩杀任何试图锁道的敌人。”


荒原舞关切的道：“太少方面又如何？”


龙鹰道：“我感到他仍活得好好的，只因逃远了，一时仍未能返转来警告我们。唉！形势肯定非常危急，故不得不轮到他像鸟妖般催发潜力，逃出生天。”


又道：“敌人现时在这里的真正实力，仍然是个谜，但只要看以太少的能耐，也吃大亏，便知不能轻视。你们一起去，可以有个照应，应付不来，要发火箭向我示警。”


乐老大此时离开索桥，含笑往他们走过来，由于心中已对他有定见，总觉他是笑里藏刀。


两人与龙鹰交换个眼神，往索桥方向举步。


乐老大停下来，讶道：“两位要到哪里去？”


荒原舞洒然道：“我们两兄弟先去探看到厉鬼城去的路途，今晚恐怕不能参加老大主办的野火宴哩！”


乐老大现出错愕的神色，没有阻止的理由，亦没法不让他们去，哑口无言时，两人分从他左右绕过，扬长去了。


龙鹰收拾心情，朝他走过去道：“我正想找老大。”


乐老大看着他来到身前，堆起笑容亲切的以汉语道：“阁下气宇不凡，在乐某所遇的中土汉人里，尚未见过如阁下般的人物。”


龙鹰在他身前三步处止步，微笑道：“江湖人莫问出处。”又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老大怎么看这批自称为歌克部的沙陀人？”


乐老大道：“他们属沙陀碛的歌克部，该为事实，因为我们的其中一个族人，与歌克部一些人曾有过交往，从口音确认他们是歌克部。”


龙鹰明知他会为风归一等开脱，纯为试探性质，装出松一口气的模样，仰首望天，道：“还有半个时辰便入黑，想不到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像是老天爷为乐老大的野火宴度身订造，待会见！”


言毕不再理会他，往对岸去也。

第四章 划地传意


追杀鸟妖的行动，已告彻底的失败，还被鸟妖引进死胡同去，动辄没命回去与兄弟们会合。刚才他告诉荒原舞和博真，感应到符太吉人天相，该已逃出险境，纯粹是为安慰他们，事实上他没有半点感觉，因为他的“道心”已乱，晓得眼前是九死一生的恶局。


最大的忧虑和羁绊是索桥另一端的众多寻宝者，他怎忍心舍他们而去，但一时又想不出有何妙法应付眼前逼于眉睫的大祸，连对知会他们、团结他们，亦因“阴山族”这群卧底而顾忌一大箩。


怎样才可以在这什么奶奶的乐老大茫然不知下，策动其他人呢？天才晓得其他的寻宝者里，并没有被敌人混进去，他的对手并非等闲之辈，而是来自久历阴谋斗争的邪恶家族和玉女宗的超卓人物。


他放缓脚步，通过摇摇晃晃，换过是一个普通人走定会步步惊心的索桥，朝不管城的西岸走去。


左方沿岸处，数十人在忙碌着，堆起从山上采来的柴枝，架起柴堆。连绮的美女效应，令各路人马都乐意帮忙，团结起所有人来的是她而非自己，谁会接受自己对她凭空想象出来的看法呢？


唯一可入手者，或许是雄古拉奇。


忽又想起派胜渡等人来争夺天石的是颉戛斯的王子而非颉戛斯王，今次遣雄古拉奇来的或许仍然是这个爱拥有奇珍异宝的王子。


东思西想时，沙陀族的津希现身索桥尽端，似有事来寻他。唉！可以是什么事呢？她的卖弄风情，在平时是赏心悦目的事，但在这忧虑重重的一刻，却是难以负荷。


龙鹰勉强挤出笑容，道：“这么热闹，津希为何不去与大伙一同玩儿。”


津希表现出塞外姑娘毫不避男女之嫌的作风，一把抓着他手臂，扯着他便走，累得几个想过来与他招呼说话的人都不好意思上前，其中之一是雄古拉奇。


津希半边娇躯紧挨着他，道：“发生了很古怪的事，老大叫人家来找你。”


龙鹰愕然道：“是什么事？”


津希扯着他朝岸西衢的南端举步，道：“狄大哥要亲眼看到，才会明白。”


龙鹰给惹起好奇心，讶道：“竟然不可以说吗？”


津希答非所问的道：“大哥有种很香的气味呵！”


龙鹰啼笑皆非，可是见她两颊泛起红晕，一双大眼睛闪闪亮亮的，则暗自惊心，忙分她心神道：“是否到你们的屋营去？”又想到如秘族般，居住在缺乏气味的沙漠的游牧民族，对气味格外敏锐。


津希雀跃的道：“难得才有和大哥两人相处的机会呵！大哥没有私己话儿和津希说么？”


龙鹰的头痛立即盖过了他的好奇心。


津希心迷神醉地续道：“你是否会使魔法，竟弄得人家软软绵绵，全身乏力，到现在津希仍回味那种古怪的感觉。”


龙鹰穷于应付的当儿，救星来了。


班蒿和白瑶正坐在石阶顶，见龙鹰来到，走下石阶来迎接，不见其他人，看来其他人都凑野火宴准备工夫的热闹去了。


土屋的地面给人以利器划下简单的线条，划者在力道上明显地有节制，只是浅痕，稍不留神便会错过，纵然用神细看，亦会看得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最接近龙鹰立足处是两条长而平行的横线，接着是十多个小方格，成数行列，于最上处中央划了个交叉符号。


龙鹰一边用脚抹掉地上的线痕，边听班蒿道：“我进入屋里来，便感有异，但好一会儿后才知道给人在地上划下这些鬼东西。”


龙鹰目光投往土屋的后窗，不过该称为破洞会贴切一些。问道：“当时有人在吗？”


白瑶道：“我们都去了看狄大哥和那些人理论，回来后仍不晓得，到我们返屋内取水喝，方发觉被人将放置屋子正中的东西移到一边，又做了手脚。”


龙鹰道：“有告诉其他人吗？”


班蒿不解道：“除了狄大哥外，只有我们三个晓得，狄大哥因何将线痕抹掉？”


龙鹰沉声道：“你们若是信任我，千万勿要说出去，还要做好随时可离开的准备，尽量带多点水，你们该比我更明白在沙漠缺水是如何可怕的事。”


言罢穿后窗去了。


龙鹰藉土屋的遮掩，越过西岸平原区的屋阵，奔上斜坡，在最后一排已被藤蔓野草侵占的破烂屋子十多丈后的山坡处，看到了划地传意的神秘人物。


在夕照的余晖里，他默默立在一块大石上，透过疏林俯瞰不管城两岸的情景，似对龙鹰的来临视如不见。


龙鹰有个直觉，是这位曾在塞外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不但不关心任何人，且不关心自己，因他的心早死掉了。


军上魁信。


他仍是颀长挺拔，一身合体装有肩甲的革制劲装，外穿羊皮连斗篷外衣，背上负着两枝各长五尺的三戈短戟，在背后交叉突出了大截，仍不觉其累赘，还似轻如无物，尽显他顶尖级高手的气度功架。


可是比照从前在山海关外初见时的军上魁信，他是明显苍老了，本乌黑发光的头发有点斑白，嘴角的皱褶突了出来，眼角多了一条条忧郁的皱纹，眼神亦失去了往昔的神采，代之是令人害怕的深邃和严酷的光芒，双唇紧闭。


龙鹰来到他旁，颇有点不知从何说起，更晓得任何安慰他的话，不单于事无补，且是在伤口处撒盐，徒添感伤。轻叹一口气，道：“我和军上兄该是第一次正式面对面的相见，军上兄怎隔远便认出是小弟呢？”


军上魁信冷冷道：“我认得荒原舞。”


龙鹰暗骂像停止了运作的脑袋，军上魁信的出现是在他的意想之外，骤然发觉是他，心中的震撼、感触、伤情，是怎都没法表达出来。


军上魁信淡淡道：“你要杀我，我绝不还手，但请让我先了却一个心愿，失败了，我会被分尸，成功了，我会了结自己。”


稍顿后轻轻地道：“我再找不到任何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龙鹰目光落在渐转昏沉的不管城，天气明显转寒，几堆篝火燃烧起来，喊叫呼喝之声不时遥传上来。近北峡口的土屋区，不知何人吹奏起“筚篥”一类的乐器，无名的曲调在夕阳余晖的衬托下，在这个别具一格的古城上空盘旋，时而高亢入云，忽又低回寻深，总带着某种似能穿透骨髓的异力，像一段段悲情的神秘符咒，吟咏出大漠的颂歌。


龙鹰沉声道：“根本没有藏宝图，对吗？”


军上魁信一言不发的从衣襟内掏出一卷薄羊皮，递给龙鹰。


龙鹰头皮发麻的接着，打开一看，入目确是地形图，虽然认不出是什么地方，但看形势该为厉鬼城。宝藏用一个圆圈标示出来，比博真的精细多了，当然没半点近似。


载宝羊皮古旧残缺，肯定比龙鹰和军上魁信两人的年岁加起来还要老。


如果让博真看到这东西，真不知他会羞惭和伤心至何等程度。龙鹰的心直沉下去，如果宝藏是在厉鬼城内，他们的寻宝大计势成泡影。


军上魁信道：“羊皮是真的，地图则是我请能仿古的高手画上去，看来骗倒龙兄了，五两黄金确是物有所值。”


他的话有如醍醐灌顶，雪中送炭，也如照进冰天雪地里来的火热阳光，令龙鹰宛似从永没有尽头的梦惊醒过来，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大上大落的心情，使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脑袋一片空白。


军上魁信叹道：“廷哈撒现在的情况，是我没想过的。唉！他们都要死，但我亦无能为力。”


龙鹰心中感动，纵然经历巨变，仍没有改变他做人的原则，仇恨没有吞噬他的本性。


他的三个仇家——军上魁信、遮弩和边遨，能使他具好感的，只有军上魁信一个。在龟兹城外的小湖，当时军上魁信误以为他已葬身湖底，说出请他安息的悼词，仍似在昨天发生。


筚篥声逐渐消竭，可是因之而来某种挥之不去的哀愁，还是萦绕胸臆之间。不知是否受军上魁信情绪的影响，龙鹰不由地思索一个平时绝不会想的问题，就是为何悲哀的调子总是比欢乐的调子更感人，如能夺魄勾魂？原因会否是人生的本质根本就是由无奈和孤凄编织而成，任你如何春风得意，悲哀的调子总能触动到至深之处。


龙鹰道：“你的心愿是要杀匐俱吗？”


军上魁信如说别人的事般，不含感情的道：“大汗虽是决定的人，但如不是匐俱煽动大汗，又自告奋勇亲自领兵来屠杀我和族人，我顶多是投闲置散。多年来，我对他们父子忠心耿耿，立下大小功劳无数，今次虽未竟全功，但已为遮弩和边遨营造出最佳的形势，纵然有错漏，仍罪不致死。”


龙鹰歉然道：“是我累军上兄的。”


军上魁信往他瞧来，用神打量他，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算是正式打招呼，苦涩的道：“最不该为此道歉者，正是龙鹰。不让我们得逞，是天公地道的事。匐俱一向顾忌我和凝艳的关系，又怕我的部落日趋强大，只看什么时候会出事。这是我们突厥族的大弱点，你们中土人最善于利用，否则恐怕我们早兵临大江。”


龙鹰将假藏宝图卷起拿着，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将此羊皮卷给我，我或有办法救回下面部分的人。”


军土魁信现出个心力交瘁的神态，道：“我从没有想过，在大汗倾尽全力下，又出动像参师禅、戈征般的高手，由最出色的大将丹罗度领军，加上薛延陀人助阵，仍碰得焦头烂额。拿去吧！这个假卷于我再没有用处。”


龙鹰讶道：“军上兄的消息很灵通。”


军上魁信的目光投往亡命河，道：“我只是晓得突厥的部分，因为突厥族内其他的大酋头里，不乏同情我的人，其余是猜出来的。只看龙兄完好无恙的从斜道入城，便知丹罗度未能占得便宜。”


接着续道：“龙兄是任我千猜万想，绝想不到会在这里现身的人，究竟所为何事呢？”


龙鹰将事情扼要道出，然后道：“所有谣言，都是由军上兄一手炮制出来的，对吗？”


军上魁信坦言道：“谣言由我散居各地的本族人传播，我则负责干掉韩颜和他的手下，再移尸到往不管城的路上，故布疑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颉戛斯和回纥忽然在边境屯军，匐俱和他的金狼军匆匆撤走，令我刺杀匐俱的行动功亏一篑。”


又道：“韩颜是死不足惜，早被匐俱收买，暗里做尽坏事。”


龙鹰道：“匐俱并没有真的撤退，只是由明转暗。”


遥指对岸的神庙，续道：“匐俱一方的高手肯定来了，且是顶尖儿的人物，因为我的一个伙伴忽然失踪，该是遇上他们，被设陷围攻，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对方可以有什么特别厉害的高手呢？”


军上魁信惨然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行动将变成自寻死路。人总是要死的，轰烈战死，怎都好过苟且偷生。”


接着勉强集中精神，思索道：“大汗为鼓励武风，曾亲手拟定一个高手的排行榜，入选者当然须是本族的人。大汗亦因此榜征询其他人的意见，故这个罗列二十人的高手榜，颇得族人认可。”


又再朝他望来，双目回复了点生机，道：“我排在第三，龙兄交过手的戈征排在第六位，匐俱高他一级，排在第五位。”


龙鹰骇然道：“竟还有胜过军上兄的高手？不会是丹罗度吧？”


军上魁信答道：“丹罗度排第四位，排次席的是大汗金狼军的统帅莫哥，善用长兵器，使起来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据凝艳说，他真正的拿手兵器是长柄单面刃的陌刀，你们汉人称之为偃月刀，刃长三尺，但柄比刃还要长多一尺，只因他深藏不露，突厥第一刀手之名，方会落在戈征身上。”


龙鹰道：“难怪我的伙伴吃不消，这次极可能是他来了。”


黑夜终降临山原，野火宴的三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格外夺目，过半人已聚集在野火宴的范围内，隐隐传来烤肉的浓重气味。


军上魁信讶道：“龙兄又说敌人会在野火宴举行期间来袭，为何仍有时间在这里和我说话呢？”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未见到我，敌人怎会动手呢？”


又道：“最佳的偷袭时刻，是众人饮醉食饱之时。”


军上魁信道：“匐俱是个卑鄙的人，我怕他会下毒。”


龙鹰道：“有我龙鹰在，谅乐载文不致于这般愚蠢，下面的全是老江湖了，对风归一等又有戒心，会事事小心，军上兄仍未说出高踞首席者是何方神圣。”


军土魁信深吸一口气，好像藉此壮胆方敢说出来，道：“他的名字叫拓跋斛罗，大汗恭称他为‘无上师’，地位有点像百年前的毕玄，匐俱和戈征同为他教出来的出色弟子。我从未见过他与人动手，可是不用动手我自知远及不上他，即使他活勾勾站在你前面，你也掌握不到他，就像他只是个幻影，如此武功，我未曾从别的人处感受过。”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为何从来没听人提起过他呢？”


军上魁信道：“大汗有令，晓得他者均须守口如瓶，不准泄露，龙兄要我说出来，我仍免不了心内犹豫。”


龙鹰压下波动的情绪，道：“我单独一人很难成事，军上兄必须振作起来，化悲愤为力量，我们汉人有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军上兄如肯全力助我，下面的人都会很感激你。”


军上魁信沉声道：“我实在没法出卖自己的族人，但这些人因我而来，故在此事上，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做。”


龙鹰大喜道：“这就有希望了。”接着说出自己的计划。

第五章 野火凶宴


龙鹰大摇大摆的踏上坡道，朝下方的河原走去，未到一半，忽然记起在鹿望野北峡道伏击鸟妖前，猎鹰在头顶飞过的情景。


的确想漏了一招，忘掉了鸟妖因猎鹰而来变得神通广大的远距报讯能力。不用说此鹰追上了鸟妖，鸟妖则凭它知会己方人马，布局设陷，而他则引追兵到指定的地点去，致有眼前进退两难的局面。


不论猎鹰如何通灵，仍不懂飞去向匐俱报讯，但肯定可飞往无瑕、无弥两女在处，再由两女因应情况向有关人等通风报讯，并接应鸟妖，这解释了乐载文和连绮等人的及时赶至。


照他猜想，乐载文该为香家在西域的代表，负责打理照拂他们香家庞大的人口买卖，据点就在阴山附近，故能于闻报后迅速来援。


军上魁信已成为了他珍贵的情报来源，想问他的事不胜枚举，例如他因何能对“大汗宝墓”的事如斯清楚，当然是以前从凝艳处听来的，这至少证实了宝藏是千真万确的一回事，只希望宝藏并非在厉鬼城里。


刚走上岸西衢，便给人截着，以汉语道：“兄台到哪里去了？”


拦路者作回纥人打扮，带着很重的回纥口音，龙鹰需花点神再加想象力，才弄得懂这句话，可知他是故意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来试探他。


事实上不论外相和言语，龙鹰已与初来甫到时有很大分别，至乎举止也肖似西域的草原民族，有心掩饰下更能鱼目混珠。他不相信眼前矮小粗壮、皮肤黝黑、样貌凶悍的回纥汉有高明至可看穿他是汉人的眼力，这情报大有可能由乐载文一方供应，好令人怀疑他隐瞒身份的企图。


幸好龙鹰再没有隐瞒的必要。


不远处影影绰绰的立着十多个回纥战士，为头儿押阵。


龙鹰探手入外袍内。


回纥汉退后一步，警觉的以回纥语道：“干什么？”


今次轮到龙鹰以他不咸不淡的急就章回纥语轻松的答道：“想拿出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保证老兄看后，晓得大家是自家兄弟，说我坏话的方为敌人。”


回纥汉惊异不定的道：“慢慢来。”


乐载文的笑声传来，龙鹰心中暗叹，这家伙是不让自己有表明身份的机会。收手，向回纥汉低声道：“勿要告诉任何人，我是山南驿方雄廷的老朋友。”


回纥汉微一错愕，看他的表情，该不认识方雄廷，间接证明他非是来自回纥军方的人，他或许属于地方上的铁勒部族，现在只能期望他晓得山南驿是何东西。


乐载文洒然来到两人旁，就在回纥汉似欲追问之际，龙鹰人急智生，扯着乐载文走开去，道：“乐老大可否借一步说话？”用的当然是突厥语而非汉语，以免被乐载文知道他龙鹰晓得遭对方识破身份。


乐载文装出老朋友状，欣然随他往旁走了十多步，远离其他人。讶道：“狄兄有何话需只对乐某一个人说的呢？”


龙鹰心忖老子哪有闲情和你说密话，随口乱扯地道：“老大和那群自称为歌克部的人说过话吗？”


乐老大早有准备的答道：“刚才过桥和狄兄打了个招呼后，乐某径自到那座圆顶怪屋登门造访。实不相瞒，我是个生意人，和各族经常有交易，否则怎能这么快得到‘大汗宝墓’的消息，几句说话便弄清楚了他们是千真万确的歌克部族人，我还认识莫虞的两个兄长，以前只知他们是沙陀人，不知是属于歌克部的，现在大家再不用疑神疑鬼了。”


龙鹰心叫厉害，他在试探乐载文，这家伙亦反过来试探自己，假设他装作信乐老大的话而不疑，乐载文不晓得龙鹰已看破他才怪。


龙鹰心中好笑，故意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老大给他们骗过了，我敢保证他们是冒充的歌克部族人，真正的身份是突厥人派来的走狗。”


乐老大双目闪过嘲弄的神色，故作惊讶的道：“狄兄凭什么这般肯定呢？”


龙鹰心想如果他清楚自己的另一个“范轻舟”身份，因着对香家和玉女宗的深刻认识，故能凭微妙的感觉，瞧穿他们是何方神圣，必会为现在自以为得计的愚蠢而后悔，正容道：“我也要坦诚相告，我们本有四人，其中一人到了怪屋去探察，岂知竟一去不返，问题该是出在风归一等人身上。”


乐载文装出思索的神色，道：“竟有此事，其中怕有点误会。”接着拍胸保证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你问个水落石出。来！各兄弟都在等着，大家碰个头打个招呼，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没有难题是解决不了的。”


山中古城的西岸缘充盈节日的气氛，在美丽的星空下，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烈烧，烤肉的气味弥漫整个河原区，部分野味由乐老大一方捐献，部分则是刚从附近猎捕回来。


数百人就聚拢在篝火旁，更有人唱歌跳舞，虽然只是摆臂、晃肩等简单的舞蹈动作，但当两个回纥族的姑娘加入，登时惹得众人围睹，起哄喝好。


龙鹰随乐载文往野火宴举步之际，姑娘们舞罢退出来，而热烈的情况方兴未艾，两个不知所属何族的男儿汉，以充满阳刚气的滑稽动作和嬉笑逗趣的动作对舞。


龙鹰也曾在扮丑神医伴奚人返国的船程上，与奚人集体狂歌对舞，但此刻的两人对舞，却是别开生面，对舞者一手叉腰，一手“攻”往对方，左右手交替动作，当然是不含内劲，形成双方“对打”、“对挡”等的“过招”动作，变化多端，精彩纷呈，充满节奏感，每逢“战况”加速，围观者立即爆起震撼古城的喝采打气声，气氛攀上高峰。


龙鹰分心二用，一边感受着野火宴愈趋炽热的气氛，另一方面将河原区的波动，尽收于寸心之间。


各自成群的寻宝团间的疑忌和隔阂消失了，一片融洽，当然要归功于乐老大和连绮本身的魅力，及其串连所有人的超卓手腕，如此利用别人的善意以达致其阴谋诡计，正是骗子惯用的手段，也是龙鹰最深恶痛绝。


此刻他的危机意识并不强烈，皆因未到时候。最佳的攻击时刻会在黎明前出现，当人人饮醉食饱，不论精神、体力和警觉性均降至低点的时刻。


风归一等人仍未过桥来加入野火宴，他们会有意无意地扼守索桥的西端，好让己方伏兵通行无阻的越桥来攻。不过索桥本身的局限，会令敌人难以迅快渡河，且会惹起众人的警觉，如只靠对岸伏兵，实为下策。


对方不发难则已，攻击的主力必是从南面山道下斜坡而来，如骑的是快马，可在十数息内潮水般将不管城的西岸淹没。


突厥人乃战阵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若要尽屠所有人，血洗廷哈撒，在发动前必须先封锁峡道，再来个瓮中捉鳖，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对此龙鹰早有应对之策。


奇怪的是乐载文在这方面一字不提，没半句询问荒原舞和博真的去向，例如何时回来？是否会直接到厉鬼城去？可知敌人已派出高手，在对岸北面看不见处，渡河去对付两人。


他感应不到入城山路的敌人，但并不表示没有敌人经山路潜至，因为如敌人暂无攻击之意，距离又在数里之外，他会一无所觉，只有当敌人杀气腾腾的奔杀而至，形成的强烈波动才会触动他的魔种。


甫抵野火宴的场地，备受欢迎的乐载文立即被人截着，扯了不知到哪里去，龙鹰却没人有兴趣理会，只好各自修行，朝位于最靠近山路斜道入口班蒿等人的篝火走过去。


若非遇上军上魁信，他此时必会暗地里设法说服其他人，先从可攀上关系的颉戛斯人雄古拉奇入手，由他瞒着乐老大等去知会一众人等，现在再无此必要，乐得轻松自在。


由班蒿而下，三十二个沙陀族漠丘部的年轻男女，不但没去凑热闹，还人人神色沉重，只间中交头接耳的说密话，见龙鹰到，仍是脸无表情。


龙鹰心叫不妙，津希还垂头避开他的眼神，哪还不晓得众人对他动了疑心。事实上也没法怪责他们，自己的确行为可疑，动摇了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班蒿和族人现时的位置，是当敌人发动攻击时，最没有机会逃出生天的位置，如果这是乐老大的安排，此人的心计着实厉害。现在龙鹰可说被逼落下风，来寻宝的各路人马，不知不觉下，任得敌人摆布。


夜宴已成凶宴。


龙鹰在离班蒿等围坐的圈子三步处停下来，面向他的班蒿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朝他瞧来。除津希外，人人纷纷以怀疑的目光望他，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强调了他们的轮廓，也似将他们变成了陌路人。


班蒿代众人发言道：“我们要求一个解释。”


龙鹰暗叹一口气，如果自己表露真正的身份，后果难测，能否令他们相信，亦为疑问，试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龙鹰，理该在南方与突厥人交战，怎会不惜千里迢迢的到这里来，趟“大汗宝墓”这趟浑水？而更大的问题是，时间再不容许自己去说服他们，风归一等一行五十多人，刚离开大明尊教的神庙，朝索桥移动。


除了表露身份这一招外，另一个可使这群漠丘部的年轻男女重新建立对自己的信心的办法，是透露军上魁信的秘密，则更非他之所愿，为军上魁信保密，是他的责任。


暗叹一口气道：“真的不要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论你们如何看我这个人，事实将会证明我是站在你们的一方，不会因任何情况而改变。”


班蒿绷紧的脸容并没有因他的话松弛下来，沉声道：“他们两人到哪里去了？”


龙鹰道：“他们到了峡道去，好保着唯一逃路，真实情况的凶险，比你们能想像的更可怕百倍。能告诉你们的，是正从对岸走过来的家伙们，是由格伦部的人冒充的，阴山族也是如此，真正的身份是突厥人的走狗，突厥人亦没有离开，只是由明转暗，在旁虎视，今次来寻宝者，随时大祸临头。你们是否怀疑我，并不打紧，最重要是做好一切离开的准备，唯一生路是逃往厉鬼城去。”


各人现出震骇的神色，因触动了他们心里对突厥人的恐惧。今次来寻宝者，谁不心知肚明称霸大漠的突厥人绝不容外人染指他们祖宗的东西，只是见有机可乘，又抵不住“大汗宝墓”的诱惑力，存着侥幸之心皆险一搏，到赌桌下重注，全输或尽赢的机会，是一半一半。


沙扬向班蒿道：“老大呵！凭狄大哥的本事，害我们还不容易吗？”班蒿显然意动，向龙鹰道：“我们是否该立即动身？”


龙鹰道：“我族有句说话，叫‘棒打出头鸟’，轻举妄动，徒招敌人的攻击。不过机会快将降临，我还需你们起着领头的作用。咦！”


人人愕然瞧他，不明白龙鹰因何容色突变，且失声惊呼。


有些人朝北望去，自称歌克部者正来到索桥的东端，下一刻便登桥，围着数十堆篝火的各路人马仍是兴高采烈，表面看来，实找不出龙鹰惊愕的因由。


津希回复了生机的向龙鹰问道：“究竟是什么机会呢？”


龙鹰又急又快的道：“就是让你们有借口立即到厉鬼城去的机会，走得愈快，存活的机会愈大，敌人将被逼提早发难，千万要与格伦部和阴山族的人保持距离。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即去处理，到峡道后，我的两个伙伴会接应你们。失陪哩！”


言毕朝斜道方向掠去，在众人眼中，化为迅似鬼魅的影子，没入火光照耀不到的暗黑里时，忽然冲空而起，投往下坡道旁的山林里去，整个过程在眨眼间完成，班蒿等是最接近他的人，仍看不真切，遑论野火宴的其他人。


如此身手，班蒿等不单未见过，连想都没有想过，比之任何说话更其说服力，就是龙鹰若要害他们，何用使手段？只要于他们早前拦路时，趁势施辣手，谁都没话可说的。


龙鹰落在一棵老树的横杈处，再弹起时，后方河原处先是烟花火箭往上窜的异响，接着“砰”的一声，在星夜衬托下爆为一团艳丽的红色光点，煞是悦目，似为野火宴助兴。


岸原夜宴本潮水般起伏的笑声歌声，倏地收敛，显示无人不被突如其来的烟花所慑，吸引心神。


此为龙鹰与军上魁信的约定，于格伦部战士踏上索桥的一刻发动，是龙鹰唯一能想出来的对策，以解开眼前的死局。


烟花火箭从在正对着索桥的土屋前发射，又在屋内点火照明，吸引各方到屋内看个究竟。


他们会发现朝思暮想、寻之而不得的藏宝图，给钉在墙上。这就是龙鹰指的逃生机会，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往厉鬼城去，所有人均会争先恐后，蜂拥而去，唯恐被人捷足先登。


在这情况下，敌人虽成功混杂在寻宝者内，但要发难并不容易，因此时人人提高警觉性，你防我，我防你的，任何人动手，会被视为想独吞宝藏。乐老大和连绮辛苦建立起来的“团结”气氛，将化为乌有。既然知宝藏在何处，更知久等不利，谁还有闲情留在这里，当然是以最快的速度，漏夜赶到厉鬼城去。


龙鹰往下落去，踏足另一老树之巅，凭干枝的弹力，朝左方山顶处的密林劲射，偏离下坡斜道。


他可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一切只能看老天爷的心意。


符太的失踪，敲响了他心中的警号，也令他们三人心神不属，就像忽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没法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只知步入了鸟妖精心设置的陷阱，猎人者反成对方的猎物。


唯一的转机是整个寻宝热的始作俑者军上魁信，全赖他龙鹰方争回少许主动权。


再一次弹射，今回是贴着树巅翔行，然后一个翻腾，投往林地。


前方林木深处一道人影穿林过树的朝他奔来，赫然是口角衣襟沾染干涸了的血迹，面容苍白如死人的符太，且已到了油尽灯枯、随时倒毙的危急情况。


龙鹰压下心里的惊骇，迎上去将他接个正着。

第六章 绝世之战


“嗖！”


飞天神遁横射而去，抓着右方三丈外一株老树的横干，龙鹰左手从符太右胁穿进去，手掌按在他背心处，魔气透穴而入，如高山融雪，冲奔而下，流入符太千川百河的经脉去，稍有延误，这个大明尊教仅存的高手，肯定保不住小命。


龙鹰挟着符太借力横飞开去，险险避过螺旋而至、高度集中、有震天撼地之威的惊人真劲，感觉犹如避过一股龙卷沙暴。


“轰！”


劲气到处，干断叶溅。


龙鹰不敢停留，收回神遁后脚踏树干，斜冲而起，直登林巅，藉枝杈的弹力，再腾空而起。符太此时喷出漫空鲜血，呼吸却回复过来，虽然急促，但已拾回性命。


龙鹰心里的震骇，不减反增。


直至此刻，他仍掌握不到追杀符太者的波动，对方就像嵌进了黑夜里去，与天地浑成一体，无法辨认。


际此生死关头，他的魔种提升往“魔变”之极，心灵晶莹剔透，舍感应对方的波动而纯凭灵觉，掌握到自己已被对方的气机锁紧锁死，而从气机的来向，感觉到这个可怕高手的位置。


脚踏树巅，再次弹起，今回是挟着符太平飞而去，然后二度射出神遁，抓着远在七丈外的树身，借力改向，滑翔而下，投身入林，非如此肯定从高空落下时，会被对方截个正着。


星夜仍是那般美丽，但他失去了欣赏的心情，至乎没法分心二用，掌握不到不管城的情况，心神全被敌人威慑。


他陷进前所未遇的危局里，能屡次助他脱身突围的树巅提纵之法，在此敌手前反变成找死般的愚蠢行为，如非借助神遁，早被对方追上。


龙鹰再没法视对方为一个人，更贴切的形容是一个蕴藏无穷尽力量、蓄势待发的沙暴。迅如疾风，烈似火焰。


他在纵跃之时，对方则在下方无声无息。似不具任何实质的影子般穿林过野，只要想想雪林是多么茂密，这是多么的不可能，龙鹰自问办不到。


他跃起跃落时，对方却在走距离最短的直线，纯是身法速度的比拼，他便落在下风。难怪符太施展催发潜力的魔功，奔逃数百里，仍没法撇掉他。幸好符太懂得走回来向他求援，险险保住性命，现在则要看他龙鹰了。


谁想得到，在塞外竟忽然遇上如此一个近似神话传奇的可怕人物？


眼前一暗，他挟着符太撞得枝断叶落、树挂裂溅的，从两株参天古树间翔降林地，立即心叫糟糕。


凭他视黑夜如白昼的眼力，林外林内明晦绝不该有如此忽然转暗的大分别，可知对方不单以气机如丝如线的紧系着自己，且以无影无形的庞大气场将他笼罩，而龙鹰竟对此无知无觉，直至视力减退，方骇然惊醒过来，明白为何刚才掌握不到追逐外的波动，且没法分心二用，原因正是魔种受制服，发挥不出平时的灵奇。


那种感觉，正是当年与席遥或法明动手时情况的重演，眼前此人既能像席遥的“黄天大法”般与天地融合，又能如法明那样以“天魔气场”将他困死，合而为使他有力难施，无路可逃，由顶级先天真气形成仿似铜墙铁壁的牢笼。


就在双脚着地前，他终于首次掌握到此一追杀符太数百里后，仍有用之不竭的真气的超凡高手，并非因他对波动的感应于此人身上再次生效，而是大敌正猛提真气，于不可能增速的情况下提升速度，朝他们杀至，攻击的角度、位置、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隔远射来指劲，及身时刚好是龙鹰着地前旧劲衰竭、新力未生的致命时刻。


高度集中，如风过庭彩虹剑般锋利的真气，从林木的间隙间疾刺过来，发出强烈与空气摩擦的破风声，“嗤嗤”作响，有勾魂夺魄的威势。


如给击中，肯定可同时洞穿他和符太的心房，可见其惊人的准确性。


龙鹰右脚疾伸，比对方预期的早一步点触地面，刹那间魔种攀上他能达致的极限，能渗透任何先天真气“势垒”的奇异魔气，运转全身，最巧妙是符太体内经脉处经他不停施为下积集的魔气，亦从按在符太背心大穴的手心倒流回体内去，其效果等于几个龙鹰联合出手，又如兵分多路的精锐忽然汇而为一，朝强大的敌人冲锋陷阵。


龙鹰亦是一指点出，以集中对集中，迎上对方本无可抗御、遇坚即摧的真气。


“砰！”


劲气相遇爆炸，敌我间中央处劲气横泄，波及方圆数丈的范围，一时枝叶激飞，粗似儿臂的树干亦告碎裂，劲气的波荡，令树挂积雪漫林溅洒，宛如雪暴。


龙鹰喉头一甜，没法控制的喷出一口鲜血，他本不会受伤，却因怕反震力殃及符太，不得已下只好硬受。


虽只是一指之威，却等于狂潮激暴，龙鹰身不由己的带着符太，如断线风筝般被长风刮得往后倒飞。


直至刚才一刻，仍是缘悭一面的可怕敌人，其外相终映入眼帘。


在林木暗黑里，乍看像个影子多于真人者现身前方十多步外，所披黑袍和披肩棕发因着真气正处于运行至巅峰的状态，无风自动的剧烈作动拂扬，整个人悬虚离地，犹如从虚无处钻出来人间世的异物，予人难以形容的感觉，勉强来说，或对普通人而言，便如面对厉鬼。


龙鹰当然不会如是想，凭其超凡的灵应，最精确的形容是对方嵌进了他从未想像过的攻击性气场内，奇异的真气与他合而为一，像长风卷浪般冲空而至，如沙暴般照头照脸往他打过来，使他除了运功力抗外，再没有别的脱身之法。


比之法明的“天魔气场”更要胜上一筹，与女帝的“气场”相比，亦不遑多让。


际此一刻，他终于知道对手是谁，也明白了军上魁信形容此人的描述。


“无上师”拓跋斛罗。


他拥有令人慑服的高大身材，超乎常人的宽广高额，凌厉尖锐的眼神具有某种秘不可测、深邃而充盈智慧的力量。高高的颧骨，衬托起挺拔的鼻管，弧形的上唇和往上翘的下唇，棱角分明，很有个性，加上下颔厚实，肩宽腿长，确有睥睨天下的不世高手风范。只瞥一眼，他超乎众生之上的形相，已深深镌刻在龙鹰的心坎里去。


拓跋斛罗外貌的年纪看来该不过四十岁，偏能予龙鹰他已活了以百年计的悠久岁月的古怪印象。


双方反方向朝后飞退。


表面看是龙鹰吃了大亏，给无上师轰得往后退飞，还受创喷血，实质上无上师却是吃了个哑巴亏。


论功力火候，龙鹰的确与拓跋斛罗有一段距离，可是藉符太体内魔气以大幅增强反击力，又是毫无花假地与对方以指对指，硬拼一招的高明手段，却能将“人即气场，气场即人”，挟整个气场以泰山压顶之势全力攻来，且肯定是塞外第一高手的无上师的气势气场一股脑儿破掉，还将对方逆送回去。无上师虽退得从容不迫，潇洒好看。只是悬空后移七、八尺，不似龙鹰退得狼狈，抛往十多丈外，不知撞断多少枝叶树干，弄得上方冰落雪崩，但真正的情况，宛如冲奔的湍流，忽然遇上千斤巨石的拦截阻塞，被激得倒流横溅。


拓跋斛罗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借势飞退，且要退得比龙鹰更远，边退边以无上玄功化解气场逆转倒流反伤己身的后果，然如此则只能坐看龙鹰趁势逃之夭夭，要赶上龙鹰，机会将是微乎其微。


另一选择是硬抵着逆冲之苦，继续进击。


当龙鹰看到拓跋斛罗倏退七、八尺后，又猛提一口真气，阴魂不散的追来，心中唤娘，立即再次受其气场所压，知对方不惜受伤，亦要取他和符太之命。如依眼前形势发展，无上师确大有可能完成默啜托他的使命。


问题在他不能不照顾正陷于半昏迷状态的符太。


刹那间，无上师以使人纵用肉眼瞧着仍难以相信的速度，将距离拉近至五丈，凌空一拳击来，最奇怪是龙鹰感觉不到拳劲，但压体迫来的气场却不住加重，就若陷身无从抗拒的沙暴里，除了祈祷沙暴快点离开外，别无他法。


如此奇功，是闻所未闻，想那没想过。拳劲竟融入了整个气场去！


面对着自练成“种魔大法”以来最严厉的挑战，生死决定于瞬那之间的一刻，龙鹰哈哈笑道：“老兄你算错这一着哩！”


话犹未已，他煞停急退的劣势，完全绝对地静止。


天地和时间也仿似于此刹那停顿了。


龙鹰后脚伸出，撑在一棵大树的主干处，运行至满盈的魔功先撞往树身，生出巨大的反震力量，倒卷回体内的经脉，形成可反朝前冲的势道，可是龙鹰却巧妙地将此股力量，转输入符太体内。


符太此时陷在浑浑冥冥的状态里，体内已能生出微弱的天然运转，进行先天式的自我修复，得龙鹰魔气入体，注进生力军，如久早逢甘霖，顿然生机勃勃，江满河溢。


至微妙精巧之处，是龙鹰并非将真气漫无节制地传输，而是止于刚能抵销冲势的一刻，营造出神迹般似忽然凝固了的绝对“停止”。


如果以“无上师”拓跋斛罗的攻击式气场比做奔腾的急流，之前的龙鹰便是被冲得随水翻滚逐流而去的一片浮萍，现在此浮萍竟然不再受狂流的任何影响，止于至静至极，等于破掉了拓跋斛罗的气场。


魔种脱笼而出，再不受对方抑制。


霎时间，灵觉天机一一而回，首次掌握到拓跋斛罗微仅可察的波动，对方已臻能“夺天地之精华”，将精、气、神与万化冥合的极致境界。


符太之所以催发潜力后，仍没法摆脱他，皆因拓跋斛罗根本不用催发潜力，因其潜力早被释放出来，使他臻登上武道的极致，也使他成为龙鹰所遇的高手里，唯一能与大周女帝武曌分庭抗礼的超凡卓绝的人物。


换句话说，如在正常和公平的情况下，龙鹰虽有一拼之力，但最终落败身亡者，肯定是他龙鹰。


犹幸现在非是正常的情况，更绝不公平，符太并非省油灯，拓跋斛罗虽占尽上风，本身真气又能循环往复，却非无有穷尽，为杀符太，损耗了一定的真元，又穷追符太几个时辰，没法有回复过来的机会，最要他命是拓跋斛罗刚才强逆退势，应退不退，力图一举击杀龙鹰，等若硬生生地消受了龙鹰和他自己的连手一击，五脏六腑均受了不轻的创伤，只因他惊人深厚的绝世功法，方能压下伤势，似个没事人般。


就于龙鹰“凝定”的刹那，在拓跋斛罗身上出现了连他自己也从未梦想过的破绽空隙，就是他的精、气、神不但再没法死锁比他不知年轻多少年的对手，他的全攻型可怕气场，亦如用错了力道，变得虚虚荡荡，难受至极。拳劲和以他为中心催生的气场立告分家，变得拳劲还拳劲，气场还气场，失去凭气机感应而来洞悉一切的上风优势，痛失目标。


敌我间的情况变化，若有旁观者，会一点看不出其中微妙的改变，表面一切依然，惟正进行生死交锋的龙鹰和拓跋斛罗，晓得前一刻和后一刻，实有天壤云泥之别。


正因龙鹰回复知敌之能，故首次掌握到这个平生劲敌的情况。


龙鹰所得不止于此，他能分心二用的本领重新生效，灵应扩展往密林外的另一战场。以百计的敌骑，正从后方三十多丈外的入城斜坡，怒潮般朝不管城冲下去，河原野火宴举行的地方，兵刃交击声和喊杀声填塞了广阔的空间，激烈的交战在进行着。


无数的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脑际，晓得乐老大不愧是来自堪称塞内塞外最邪恶家族的人物，能独当一面，当机立断地于时机尚未成熟下，提早发动。


现时唯一的希望。就是因从山道来的金狼军，未能天衣无缝地配合从东岸过索桥攻来的格伦部战士，而峡道因有荒原舞、博真和由他请得的军上魁信三大高手把关，未被封锁，故寻宝的诸路人马，尚有一线生机。


这些念头如水滴石头，不留丝毫痕迹掠过胸臆后，龙鹰撑在树身的脚掌新劲爆发，同时放手，让符太滑坐地面，自己则似从折叠弓射出来的劲箭，眨眼间已射至离收拳摊掌的拓跋斛罗前方不足半丈的近距离，追逐变为正面交锋。


拓跋斛罗修养过人，尽显其盖世高手临危不乱的风范，连龙鹰也感觉不到他的波动有任何异常之处，可见他涵养之深。其深不见底的眼神，爆闪着奇异的芒采，深注龙鹰，若如天上最明亮的星辰，忽然移居他的眼眶之内，可将龙鹰看穿看透。


他的身法更是奇异至极点，似进似退，全无着落，游移难测，虽然明明偌大雄伟如山的一个人，却似化作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子，可以在任何一刻空气般消失掉似的，只是看看也教人失魂落魄。


但比之先前心神为他的气场所制，现在的情况已是另一回事。


龙鹰尚有一个优势，就是任拓跋斛罗有通天彻地之能，仍没法和没可能掌握他是什么“东西”，两拳探出，朝前直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乾”和“坤”两枝昔日江淮杜伏威仗之以纵横天下的护臂，滑到手中去，立即改变了攻抵对方的时间，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这一线之差。


拓跋斛罗的波动，终于出现不该有的变化，虽微仅可察，但对他若能持之至永恒、强大诡奇的气势，毕竟是个缺口。


积聚至顶峰的魔气，汇聚成流的分从左乾右坤激射而出，巧妙地改变角度，且有先后之别，一刺往其胸口的膻中大穴，另一朝对手从左肩斜划而下，魔气变成护臂的延伸，等于以长达三尺的兵器，挥打“无上师”拓跋斛罗，锋利如天刃，如被划中，保证对方由肩至腰，被切割为上下两截。


拓跋斛罗的波荡一闪即逝，回复先前完美无瑕的状态，离地腾升寸许两手幻起重重掌影，其一忽然击下，似缓似快，令人无从掌握，下一刻已拍在先攻至的护臂的气劲锋锐处。


另一手看似阴柔无力，但已封死龙鹰另一护臂的所有变化。


两人终于到了埋身血战的时刻。

第七章 雪林苦战


龙鹰从未想象过“表象”和“内涵”可以如斯不相符合，至乎截然相反。


于交锋前的刹那，拓跋斛罗晋入了一种非常离奇的状态——虚无缥缈，似幻似实，欲动非动，似是这一刻仍在这里，下一刻已不在那里。在龙鹰的灵应网上，体会到的就是忽显忽隐的轻微波动，没有分毫实在的感觉。


现在他的气场已不能影响龙鹰，可是他自身凝起的气场，却使人没法捉摸，即使以龙鹰的能耐，亦感无从掌握，以前行之有效的一套，在拓跋斛罗身上再派不上用场。


先天气功练至“无上师”拓跋斛罗的卓越境界，已是出神入化，与天地结合，变成常人难以理解的异物。


龙鹰心叫糟糕时，眼前可令龙鹰亦生出惧意可怕至极的高手，已一掌拍在他快上一线攻向他的护臂锋锐处，却没有发出应有的劲气交击声。看似刚猛的封挡，竟是阴柔至极的真气，龙鹰的魔劲像击在空处般，毫无可着力之处，若如泥牛入海。


迅即化为乌有，最令他难过是没有任何反震的力道，即使想抽护臂变招，也须费很大的气力。


此时对方看来阴柔无力的一掌，已拍中他攻去的“右坤臂”，其力道的刚烈威猛，完全出乎龙鹰的意料，有种能硬生生撕他做两半的骇人力量，却又不是要将他震飞开去。


这种能以正为反，以反为正，将“表象”和“内涵”错乱的功法，已臻达“换转乾坤”之境。


如果龙鹰是“兵器的魔法师”，对方便是“真气的魔法师”，骤然遇上，谁能应付？


龙鹰终于明白为何以符太的本领，碰着他亦差点掉命，任你使尽浑身解数，在拓跋斛罗眼里仍属小儿的玩意，不值一哂。


龙鹰如非身具使他可“出死入生”的魔种，所具魔气又非一般凡气，肯定在吃不消下全身经脉重重受创，现在则只是一阵强烈的血气翻腾。


军上魁信虽然没有说出来，他之所以舍默啜而将目标放在匐俱，肯定是自知过不了拓跋斛罗这一关。


默啜收得鸟妖的紧急求救后，为了杀死龙鹰，终于出动他最后的筹码，请出拓跋斛罗来对付他。


但老天爷仍是站在龙鹰的一方，鬼使神差下，拓跋斛罗先遇上的是符太，消耗了大量真元后，仍让符太逃出鬼门关，使龙鹰可及时施援，否则在拓跋斛罗全盛的状态下，龙鹰的情况更不堪想象。


对方现时神乎其技的身法手段，肯定消耗巨大，问题在龙鹰能否抓至他后力不继的一刻，又能否在那情况出现前，挡过他招招夺命的可怕招数。


龙鹰哈哈一笑，急旋起来，护臂退返袖内，双掌如穿花蝴蝶般忽快忽缓的拍往对方，魔功运至极端，像个活的陀螺，不单化去侵体的杀伤性真气，还凝起强大的气旋，保护陀螺核心处的身体。


以拓跋斛罗知敌之能，一时仍没法把握龙鹰奇异的魔气和化为旋风的绝技，又不能不挡，因龙鹰忽掌忽拳忽指，变化无方，攻至的魔气更是诡变多端，最令他骇异就是可渗透他气垒的暗劲，还间中踢出几脚。奇招怪式如水银泻地，无隙不窥，暴风骤雨般朝他狂攻猛打。


龙鹰的战略简单有效，就是欺他真元损耗过巨和内腑受创，逼他以快打快，硬迫他打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消耗战。


情况近似当年大战法明，论功力火候，他实逊法明不止一筹，可是当他采取全攻型的埋身战术，以法明的功夫，在龙鹰力尽前，仍没法奈他何。


此际的情况是倒转过来，时间愈是拖长，对“无上师”拓跋斛罗愈是不利。


劲气爆破之声爆竹般在雪林深处震响，眨几眼的工夫两人已硬撼硬拼互攻了百多招，中间没有丝毫停顿或减慢。拓跋斛罗仍保持虚实互换的奇异身法，守里挟着凌厉的招数，但已没法使出刚才惊世骇俗、能似刚实柔、柔化为刚的可怕手段。但他仍是那么的举重若轻，似是毫不费力，其无穷尽般源源不绝、往返循环的可怕真气，换过不是已能逐渐掌握他忽现忽隐的波动的龙鹰，早气馁思逃。


龙鹰倏地后退，转往一株老树之后。


说退便退，可知龙鹰至少掌控着主攻之势，仅是如此，对拓跋斛罗已属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气机牵引下，拓跋斛罗首次发出表达心中某种情绪的冷哼声，仿如无影的铁锤对着龙鹰的心窝狠敲一记，绕树攻去，迎接他是龙鹰照胯下踢来的一脚，不论角度和时间的拿捏均妙至毫巅，快慢妙若天成，就像拓跋斛罗送上去给他踢一脚般。


拓跋斛罗再次现出心灵破绽，出现异常的波动，且比上次稍长，皆因他没想过世上竟有“不以目视，只以神遇”的奇招。


两人都在利用雪林的环境，以发挥出最强的战效，但在这方面，超凡如拓跋斛罗仍要落后龙鹰至少一筹。


“砰！”


时间来不及予拓跋斛罗以脚对脚，只能运掌下削，硬封龙鹰全心全灵全力的一脚。


两人同时剧震，龙鹰虽然未能直接伤他，却踢散了他压伏脏腑伤势的独门功法，因而连带破掉他虚实相生的身法。


龙鹰直至此刻，首次感到强如拓跋斛罗，仍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拓跋斛罗破天荒第一次不得不退，虽仍然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但已没法施展反制的妙着，被逼以守代攻。


龙鹰若容许他有稍微喘息的空间，重整阵脚，连他自己亦没把握可捱至拓跋斛罗后劲不继的时刻，虽被他震得内腑伤上加伤，气血翻腾，但岂肯错过千艰万难辛苦营造出来的千载一时之机。


拓跋斛罗借势后撤，移离数寸距离的刹那，双手幻起奇异和配合得无隙可寻的掌法，如墙如堵的气场，迅快凝聚。


从他再没法隐藏避过龙鹰感应的微妙波动里，龙鹰感觉到拓跋斛罗不惜任何代价也务要搏杀自己的心意，当他守得住自己的乘势进击，立稳阵脚，接踵而来将是铺天盖地的反击，使出压箱底的本领，拼着受重伤也要置自己于死地。


要破对方精妙的守势，纯粹以手法对手法，龙鹰自问办不到，唯一的制敌之法，就是用上对方从未想过的怪招。


刹那间龙鹰的魔功攀上极限，澎湃暴涨，朝前倾斜，脚底劲发，施展弹射，完全不理对方反制的手段，以最原始、狂野和看似是同归于尽的方式，曲肘朝离他不到五尺的“无上师”拓跋斛罗硬撞过去。


他的投撞大有学问，是经过魔种灵应的精确计算，巧妙的扭转身体，最先撞上对方的是右肩肘，如果对方不理会，攻向能使他致命的头颈要害，那当拓跋斛罗尚未有机会吐劲时，保证可撞得对方胸口碎裂，任何护体真气也不管用。


对方唯一选择，是以攻对攻，倾全力以双掌迎上他的肘撞，被逼与龙鹰硬拼一招。但龙鹰此招非同彼招，是汇集他全身的力量，推上顶峰的魔劲，配以弹射的冲刺力和速度，又是出奇不意，骤起发难，趁的是对方变招青黄不接的刹那光景，乃龙鹰吃尽拓跋斛罗的苦头后，福至心灵，妙手偶得的神来之笔。


拓跋斛罗的波动扩大，显示出心里的震动，加速后撤，收掌后改为双拳出击，迎上化作“人弹”的龙鹰。


双方的变化和动作，均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完成，如有人在旁观行，两人乍分倏合，中间竟然似不存在时光的流逝。


“轰！”


劲气激溅，两人交锋处方圆三丈之地，十多株大树全体遭劫，干断枝碎，树叶、树挂、积雪以两人为中心，呈螺旋状往外旋飞，就像龙卷风暴，无中生有的出现在雪林深处。


碎叶、残枝、雪粉尚未有机会洒往林木的当儿，龙鹰和拓跋斛罗像被狂风刮起的落叶般，反方向抛飞。


“砰！”


龙鹰狠狠撞在一棵大树的树身，震得他再压不住“哗”一声喷出鲜血，滑落地上，忙朝拓跋斛罗瞧去，开时心中唤娘，只见他正从半空降下来，不但消去了抛劲，且重拾体内真气运转的能量，组织另一轮攻势。


对方的功力火候，虽然在他龙鹰之上，但肯定双方不可能差这么远，龙鹰颓不能兴之际，他却似仍犹有余力。


犹幸拓跋斛罗的波动出卖了他真正的情况，于刚才毫无转圜余地，没得取巧的全力硬拼下，拓跋斛罗伤得比他更重，以致再没法隐藏波动，连若现若隐也办不到，不过其功力的确深厚至使人难以相信的地步，不但能压下伤势，且可催发真元，好凭所余无几的先天真气，一了百了的收拾龙鹰，此为揠苗助长之法，纵能击杀龙鹰，事后没有一年半载苦修，休想回复过来。


龙鹰惊魂甫定，立知这似永远不能挫折击败的对手，犯了致命的错误，就是过于自恃，另一方面则低估了龙鹰。


事实上也很难怪责他，如法明般，明知他练“道心种魔大法”，仍没法掌握他是什么东西，搞不清楚他可“由死而生”的超凡复元能力，何况是根本不晓得他是继向雨田后另一魔门邪帝的拓跋斛罗。


拓跋斛罗双足终于着地，并首次开腔，以纯正的汉语、浑厚低沉的声音道：“英雄出少年，确是难得，可惜呵可惜！”


说话间，已像索命厉鬼般朝他掠过来。


龙鹰差些儿反唇相讥，却知非常不智，装作给瘫痪了的模样。


在雪林的暗黑里，卷上林上的雪粉叶碎，一层层的洒下来，灾场内的树木变得光秃秃的，人未到，拓跋斛罗带起的气劲已是如潮浪般涌至，压得龙鹰呼吸不畅。


于离他挨坐处两丈许的距离，拓跋斛罗忽然增速，一拳隔空朝他轰来。


龙鹰摇头叹道：“说可惜的该是老子才对！”


就那么弹离靠树，以拳对拳，直击对手。此拳是觑准对方拳势，准确掌握时间，蓄势以待，怒拳一出，立成有去无回之局，双方均没法改变，拓跋斛罗则被逼再硬拼一招。


拓跋斛罗不愧宗师级的高手，不露丝毫心内的震骇，唇角逸出冷傲的笑意，拳势忽然变化，再非直击，而是弯往一侧，依循某一妙至难以形容的弧度，弯开去后才迎上龙鹰的拳头。


这是不可能有变化里的变化，更令成竹在胸的龙鹰措手不及，原本完美的一击，变得在力道、时间上均出现错失，对方虽仍是被逼得硬拼一招，但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如若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当拓跋斛罗的一拳迎上龙鹰的拳头时，会撞得龙鹰往另一边侧跌，失去平衡，那时对方肯定能在数招之内，收拾龙鹰。


龙鹰心中赞叹，却知如论灵活变通，对方仍及不上自己，算漏了一环，紧握的拳头朝前舒展，护臂滑进掌握里。


拓跋斛罗再来不及变招，万般无奈下，拳化为手刀，削中护臂的锋端。


护臂应拓跋斛罗的削掌甩飞。


龙鹰哈哈笑道：“老哥中计哩！”


借力煞止前冲之势，侧身一脚朝用错力道的拓跋斛罗的小腹猛撑。


换过任何人，纵然如法明或武曌般高明的人物，亦没可能骗过拥有超凡察敌能力的拓跋斛罗，皆因气劲上任何微妙的变化，绝对逃不过他能洞察无遗的法眼。只有龙鹰的魔气是唯一的例外，因为那并不是真气，而是一种超乎了生死的奇异能量。


拓跋斛罗双目闪过惊骇之色，但瞬即回复静如渊海的深沉莫测，喝道：“好！”


不退反进，竟以小腹迎上龙鹰的侧踢。


龙鹰差点叫救命，他已是展尽浑身解数，奇招怪式层出不穷，但对方应变的手段，亦如天马行空，无从测度。


龙鹰本该“必杀”的奇招，于力道劲气尚未去尽前，半生不熟时，撑在对方小腹处。


这是第一次成功命中对方的躯体，效果却与预期中的绝不符合。


不论在如何艰苦的情况下，未曾失去斗志的龙鹰，亦感气馁。可知对上拓跋斛罗，在比拼招数、功力和智计外，还要比拼心志。


劲气闷雷般爆响，拓跋斛罗应脚倒飞远抛，龙鹰脚触处如中败絮，轻似无物，全无实在的感觉。


“哗！”


龙鹰头皮发麻的瞧着拓跋斛罗仍在凌空抛飞的当儿，喷出漫空血雾，却没有丝毫占得上风的喜悦。全身麻木，坐失追击的良机，拓跋斛罗小腹生出的护气，仿似一下子吸掉他的所有力量，再由拓跋斛罗藉喷血泄出去，这般的救命奇招，连消带打，以龙鹰的机变，一时也有计穷力竭的感觉。


拓跋斛罗终于安然着地，双手负后，微笑道：“三十年来，尚是第一次有人能令本人负伤，且是一伤再伤，实在非常难得，难怪鹰爷不但名动中土，来到大漠，仍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闹个天翻地覆，鹰爷晓得我是谁吗？”


龙鹰如说知道，等于向他泄露军上魁信的秘密，边提聚魔功，边欣然笑道：“愿闻之！”


拓跋斛罗双目闪过浓烈杀机，淡然自若的道：“知道与不知道，再不打紧，本人已决定不惜损耗得来不易的元气，令你永远不能活着离开这片雪林。”


龙鹰正要答他，耳内响起符太的传音，道：“引他过来！”忙以一阵长笑为符太掩饰，心忖以自己能分心二用的灵锐，仍察觉不到符太醒转过来，对方在内伤加剧和心神全贯注在自己身上的一刻，更办不到。


哑然失笑道：“老兄刚才使出浑身本领仍办不到的事，为何忽然又认为自己办得到呢？失陪哩！”


倏地闪到左旁的大树后，朝上腾升。


拓跋斛罗冷哼一声，后发先至，眼看赶上龙鹰，后者双足撑树，朝西面林木疾射，目标是符太的位置。


拓跋斛罗如影附形，如风如暴的朝龙鹰卷去，不露分毫伤疲之态。

第八章 机缘巧合


符太出现前方五丈许处，容色苍白如前，双目紧闭地挨树坐着，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龙鹰已感应到他回过气来，功力至少恢复了一半，正蓄势以待。


他往符太掠去的角度非常巧妙，不但遮挡了后面索命厉鬼般追来的“无上师”拓跋斛罗的视线，还运转魔功，封隔了敌手不住凝聚增强的气场，不予对方有探索符太现状的机会。


任拓跋斛罗如何神通广大，也猜不到刚才离鬼门关仅半步之遥的符太，在这么短的时间可以再度出手，而此正为龙鹰一手炮制的妙着，凭着奇异至力能起死回生的魔种之气，向符太全力施救，现在终见成效。


他掠往符太是合情合理，以他天下皆知重情义的性格，纵要逃命，亦不会舍伙伴而不顾。


他背脊承受的压力不住增加，拓跋斛罗精微的先天气劲一层一层朝他辐射过来，即使他采取“之”字形的逃走路线，藉树木的遮挡以减轻被施诸于背的压力，却没有分毫改善，可知对方的真气，随气机紧锁着他，不容他有遁离脱身的机会。


这个可怕大敌的气场，已臻达随心所欲的境界，气随意转，因而能变化无方。


下一刻他已抵达离符太不到五步处，就在此刻，他感应到拓跋斛罗的先天气场，出现微妙的变化。


龙鹰心叫糟糕，想骗这个老家伙真不容易，因为自己在对方全力施压下，仍不顾一切的朝符太赶来，实在没有道理。他抓起符太的一刻，就是对方出手攻击的一刻，以龙鹰之前表现出来的才智，怎会忽然变蠢？多了符太这个负累，龙鹰更难抵挡敌人的手段和攻势。


拓跋斛罗忽然煞止。


这是没有可能的，偏又是眼前的现实，就如冲奔的洪流，竟停止流动。


龙鹰比刚才给气劲压背更难受百倍，后方虚虚荡荡的，无有着落之处。气机牵引是一把两面刃，以气机锁紧对方和被别人以气机死锁者，双方间自有微妙连系，而龙鹰一直逃来，均以对方的气机变化，部署反扑对手的手段，现在气机中断，便等于已将折叠弓拉成满月，箭架弦上，却骤失目标，那感觉有多糟糕便多糟糕。


拓跋斛罗的先天气场，不单能随心所欲，且是收发自如。


符太睁大眼睛，单眨左眼。


龙鹰心领神会，一个旋身，面向昂然卓立十二步外，位处两树之间的对手。哈哈一笑道：“老兄学乖哩！”


说毕一拳隔空轰去，又缓慢至异乎常情，没有丝毫劲气破风的尖锐呼啸声，离奇地林地的积雪像被肆虐的旋风刮过般，方圆三丈之地雪粉卷起，弥漫战场，声势骇人之极，亦教人无从揣测拳劲的去向。


此正为龙鹰针对拓跋斛罗撤去气机、气场的精心创作，不杂任何经脉之气，纯粹以无形无质的魔气，凌逼对手。


自从死里复活，“种魔大法”功成后，龙鹰体内有两股力量，一为莫以名之的奇异魔气，另一为大幅增强的脉气，成为肉体的力量，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例如拉弓射箭，又或在战场上以接天轰杀敌制胜，一般比武较量，魔气与脉气是共流合运，难分彼我，形成他别具特色的独门真气。当脉气减弱，经脉再不能负荷魔气的输送，便出现后劲不继的情况，等于身体疲倦了。


魔气虽然无有穷尽，但体能自有其极限，不能逾越。


但当他纯以魔气输送，像以前对着端木菱，拼着受伤也送了两注魔气入她的仙体内，由于并非内家真气，以仙子的仙法，亦无从排斥拒绝。可知当纯是魔气时，任何盖世高手也要对其摸不着头脑。


龙鹰的气劲，可拆开做“气”和“劲”，气指的是魔气，劲则指脉气。直到此刻，龙鹰尚未曾试过纯以魔气御敌，因为只用气而不运劲，绝不宜在战场上施展，更难操控速度准绳，以“劲”御“气”，是战斗的唯一法门，即使在两人对战的时候，处于双方激烈对抗的情况下，亦没可能舍劲不用，若如有矢无弓，魔气无从发挥。


不过际此生死关口，他终于豁然而悟，“魔变”之极，正是当脉劲尽化为魔气的一刻，也是说“劲即气”的境界。脉劲之于魔气，便如道心之于魔种，当魔种转化为道心，魔气转化为脉劲，他的“魔变”才算大功告成。


如此明悟，是给拓跋斛罗逼出来的。


际此一刻，他离“劲即气、气即劲”的“魔变”至境尚有一段不知有多遥远的距离，但因对方撤去气场，造就了他试验纯以魔气攻逼对手的难得机会，就是将以前注魔气入目标的手段无限扩大，以拳头送出，或许全无伤敌之效，但肯定可渗透对方的势垒，如能弄得强如拓跋斛罗也像早前的津希般头晕身软，达致扰敌的奇效，符太将有可乘之机了。


拓跋斛罗双目精芒剧盛，两手聚拢在小腹的位置，如变戏法的迅速活动，动作由慢转快，但不论动作如何复杂，始终是手心相向，一股庞大但高度集中的“真气弹”，就在双掌间成形。


龙鹰暗忖难道被对方看破自己的攻击是“有气无劲”，如果对方将这个聚集其全身功力的“真气弹”朝自己投来，恐怕十个龙鹰仍消受不起。


人急智生下，拳化为指，只探其一，连他都没想过的事发生了，积聚在拳头的庞大魔气，找到宣泄出口般破指而出，竟隐带尖锐的破风声，朝对手胸口隔空戳去。


魔气在生死的压力下，破天荒第一次成功转化为魔劲，在别的形势下，如此化气为劲的方法绝难重演，因为没有敌手肯让你如此积聚魔气，偏是拓跋斛罗因看破龙鹰让符太突袭的意图，撤掉气场，造就了龙鹰百载难遇、开启全新天地的机缘。


这将成为龙鹰魔功的转折点。


拓跋斛罗双目射出骇疑神色，可能还误以为掌握不到龙鹰的真气，是因撤去气场，茫不知魔气非是一般先天气劲，其实他只要往旁一闪，避过指劲，龙鹰力止一指的异术，立告黔驴技穷，无以为继，但拓跋斛罗怎想得到龙鹰如此窝囊。


高手对战，非像一般庸手般以眼去看，而是投入全心全灵，凭互相间的气机牵引、力场变化，应招拆招，如果到敌劲临身，方做出反应，后知后觉，这场仗也不用打了。这是最基本的法则，拓跋斛罗亦不能例外。


气场以拓跋斛罗为中心旋风般往四周扩展，立时晓得自己犯错，因仍感应不到龙鹰的“指劲”。魔劲的速度，至少比龙鹰平时脉劲魔气合流的速度快上一线，到拓跋斛罗察觉有异，仍感应不到龙鹰“魔指”射来的劲气，且渗穿他的护体真气，已是错脚难返。但他终为塞外超凡绝俗的武学大宗师，一边往左闪移，避开要害、要穴和筋骨，只容指劲刺在无关重要的肌肉处，同时两手盘抱，送出尚未达至功行圆满的“真气弹”。


符太动了，苦待的机会终于出现，恶豹般从半卧处弹起来，两手转红，朝差点取了他小命恨深如海的可怕大敌扑去，刹那间已逼近拓跋斛罗，此时他的“血手奇功”运行至巅峰状态，一手抓向对方面门，另一手撮指为刀，刺向拓跋斛罗心窝，且生出狂猛的拉扯力，不容对方后撤避开。此子含恨出手，再没有任何保留。


龙鹰自身难保，无暇与符太连手进击，可见拓跋斛罗所做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眨眼也来不及的高速里，“真气弹”已临身及体，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唯一办法，是收回魔气，在体内运转一匝后，联同脉劲，以双拳直轰，与“真气弹”硬拼交锋。


魔劲洞穿了拓跋斛罗肋下的软肌，令胁后激溅出一蓬血雾，也令他全身猛颤，不过仍未能影响他应付符太的能力，虽用不上十成功力，保住老命却仍可办到。


拓跋斛罗两掌翻飞，失去了一贯的闲适潇洒，迎上符太能夺命勾魂，变至红得发紫的一对血手。


“砰！砰！砰！”


三下劲气爆响连续发生。


第一下激响，来自龙鹰硬挡拓跋斛罗的“真气弹”，龙鹰已知机的用上卸劲，仍只能化去对方小半的杀伤劲气，余下的便硬生生的消受，仅能反震掉一半。若换了是从投石机投掷的石弹，两力直接撞击，只有直撞和反震正反两股力道，但真气挡不了会沿拳臂入侵经脉，钻入五脏六腑，所过处可令经脉断裂、血管爆开，杀伤力强大。


龙鹰自有一套应付真气入侵的办法，是疏导而非堵塞，先喷出一口鲜血，减轻脏腑承受的巨大压力，然后往后飞退，重重撞在一棵大树的主干处，将入侵劲气一股脑儿送入树体去，心叫厉害。


另两下激响，来自拓跋斛罗和符太的正面交锋，符太始终尚未完全复元，难以用上全力，被拓跋斛罗震得身不由主，喷血抛飞，一时间没法再次进击。


拓跋斛罗的情况只稍好他一点儿，“蹬！蹬！蹬！”的倒退三步，“哗”的喷出一口鲜血，脸抹艳红。符太的“血手奇功”乃大明尊教的镇派绝技，阴寒伤损，以拓跋斛罗之能，仍不免被符太的邪技伤及经脉内脏。


“蓬！”


符太重重掉在林内雪地上，后抛近两丈，出奇地没撞到树干树枝，该可算是奇迹。


拓跋斛罗是唯一仍能站着的人，情况却未必好过两人，闭上双目，默默调息。


龙鹰挨树坐着，仍是血气翻腾，眼冒金星，耳鼓只响着心房狂跳如击鼓的声音。


敌我两方三个人，一时间没人能动个指头，胜败生死，决定于谁能最快回复过来。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紧张时刻，靠近不管城一方的林木内，响起若有如无的足音和长兵器颤动的异响，穿林过树的迅速接近。


龙鹰心中唤娘，不管城的战斗早停止了，不用看也知是金狼军一方大获全胜，这般有人从不管城赶过来，肯定是拓跋斛罗方的高手，因闻得劲气交击的异响，故来此一看。


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是看何时可奋起再战，为自己和符太的小命尽人事。


三个人，一立一卧一坐，全是保持着不动半个指头的静态，时间似忽然凝止，惟有夜风刮过林木间的呼啸声，枝叶沙沙作响，先前被送上林上高空的雪粉叶碎，一层一层的洒落地面。


尚余数息的时间，龙鹰便可回复勉强下奋起作战的能力，但他的灵应已全面展开，不但掌握着来人接近的路线，也感应到河原方的波动和形势。


从一组一组整齐有致的战马蹄音，又不闻打斗的声响，可推知匐俱和他的金狼军已控制大局，幸好蹄响朝北而去，应是匐俱和手下战士正朝峡道的方向推进，如此则该有来寻宝的人，成功通过峡道逃往厉鬼城，否则突厥人不用连夜追击。


来人已逼至百多步的距离，此人不论身法步法，气贯长兵器发出的鸣响，均使人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依他现时所采路线，是对正仍卧在雪地上的符太直走过来，只从这点，便晓得他能感应三人的位置。


在三人里，符太因刚恢复了点儿又再受创，颓然难起，连运功调息也办不到，是三人里最弱的一环。如此看，来人不单能把握他们的位置。甚至感应到他们的强弱状况，若非可与他们相埒的高手，怎可能了得至此。


何处忽然钻出这般的一个高手来，难道是军上魁信提过金狼军的统军人物莫哥，用的又是长兵器，其拿手兵刃是刃长三尺、柄长四尺的长柄单面偃月刀。只要想到他的排名仅次于立在眼前的拓跋斛罗，便知如来的是这位仁兄，他和符太今夜休想活着离开这片铺盖广阔山坡的雪林。


但龙鹰尚未绝望，因如来者是莫哥，见打斗而孤身一人来探视情况，实在没有道理，至少有几个随从亲卫跟着他。


龙鹰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慢、长、细，下一刻魔气已运行了圆满的一周天，带起脉劲，翻腾的血气浪潮般退却，心房复归平常的速率。


来人逼至五十步的距离，踏在雪地发出的步音，有着明显的节奏感，轻重不一，顿然生出强大的气势，威胁正对峙不下敌我两方的三个人，最具威吓力的是他的长兵器颤震之声转趋强烈。能气贯长兵器，非是一等一的超卓高手，怎办得到。由于视线被茂密的林树阻隔，不住接近、敌友难分的“入侵者”，仿如一直长驻林内的猛鬼异物，被三人间的恶斗惊醒过来，到来一看是何方人物，竟敢骚扰其安宁？


本躺卧着给瘫痪了似的符太，身体轻微抖颤，又再回复寂然不动的情况，显示他从半昏迷里醒过来，然而这小子非常机灵，立即掌握到眼前暧昧不明的局势，装作仍伤重不起，默运玄功。


符太的改善，对龙鹰起着雪中送炭的效用，不过他的欣慰尚未消去，已发觉先前因强挺着绷紧如弓弦的拓跋斛罗，表面似与前一刻毫无分别，但事实上已暗里松弛下来，回复高手应有的从容淡定。


龙鹰只比他快上一线，但拓跋斛罗肯定比他伤得更严重，所以龙鹰不会因此而认为自己复元的速度，可胜过这个可怕的高手。


龙鹰和拓跋斛罗都有一战之力，但谁都不敢破坏现状，轻举妄动。


龙鹰固然弄不清楚来者的身份、动机和意图，但拓跋斛罗亦是疑神疑鬼，不得不以不变应万变。


二十步。


神秘人物所在处枝叶激飞，兵器震动空气的尖啸破风大作，发动攻击。


破风声入耳，龙鹰登时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并认出来者何人。


时间不容他有第二个念头，从坐处施展弹射，投向拓跋斛罗。


拓跋斛罗厉叱一声，舍龙鹰而朝正凌空攻向他的袭击者飘刺而去。


“砰！”


以龙鹰的本领，一时仍难以改向变招，只能眼瞪瞪瞧着来袭者与拓跋斛罗像两道电光般直面冲击，交锋处劲气横溅激飞。


拓跋斛罗反方向抛掷落地，触地前探足疾点地面，改变方向，避过龙鹰接踵而来的攻击，没入雪林东面深处，迅速远遁。


袭击者亦轰得朝后倒飞，直至背撞大树，方止着跌势，滑坐往地。


龙鹰舍拓跋斛罗而赶到他前方，骇然道：“皇甫兄！”


唇角犹带血迹的柔然族第一高手皇甫常遇仰面瞧他，苦笑道：“天下间竟然有如此可怕的人物？”

第九章 善因善果


龙鹰来到已坐起来的符太身后，单掌按在他背心，源源不绝的输入魔气，见他精神尚算不错，道：“算你知机，懂得掉转头走回来找我。”


符太若无其事的道：“我没想过你可以赶走这个家伙，只是想到横竖你早晚完蛋，那就不如大家一起完蛋，落得痛快利落。哈！是谁？”


龙鹰道：“是柔然族的皇甫常遇，他受了内伤，必须调息，所以过来看你的情况。”


符太道：“那个家伙呢？你晓得他是谁吗？”


龙鹰犹有余悸的道：“他可算是突厥的国师，但身份犹在国师之上，故被默啜尊之为‘无上师’，名字叫拓跋斛罗，我猜默啜收到鸟妖的报讯后，请出这个家伙来对付我们，给你先碰上了。”


符太一边运功行气，边道：“我从未听过突厥有这么的一个人，你怎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既以拓跋为姓，该属曾显赫一时的拓跋皇朝的后人。”


龙鹰道：“我是从军上魁信处听回来的，眼前的局面正是他一手弄出来的。”


符太问道：“他们呢？”


龙鹰见他肯关心荒原舞和博真，既欣悦又给勾起心底里的担忧，道：“你好点后，我们去找他们。”


符太略一舒展筋骨。赞道：“你的真气非常特别，特别至根本不像真气，却偏能与我的真气完全融合，不会互相排斥，且能补我的真元和损耗的潜能，真神奇。只要再有两盏热茶的工夫，我可以陪你去寻人。”


说毕闭上双目。


龙鹰感到一阵虚弱，魔气虽然无有穷尽，脉劲却因体力的严重损耗而撑不下去。


收回右掌，起来朝皇甫常遇走过去，留下符太继续他的自疗。


皇甫常遇立在五丈之外，正以惊疑不定的神色打量符太，这是任何初遇上符太的人的正常反应，这小子不但生具异相，且浑身散发着莫以名之的邪异之气。


趁尚有点时间，龙鹰也想弄清楚皇甫常遇为何会现身不管城，遂向他道：“皇甫兄很了得，坐一阵子便回复过来，为何会这么巧的呢？”


皇甫常遇仍在打量符太，答非所问的道：“默啜欺骗我们。”


龙鹰愕然道：“何出此言？”


皇甫常遇目光回到他身上去，惨然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的说，就是我曾向龙兄提过我族会不惜一切从默啜那取回来、也是默啜声称拥有的‘圣物’，并非在他的手上。”


又叹道：“唉！但圣物始终是要落入默啜之手，他身边既有像拓跋斛罗这么样的一个人，即使有龙兄相助，亦没可能暗偷明抢的取回来。”


龙鹰知他听到自己和符太的对话，晓得遇上的可怕人物是谁，因而颓然若失。


同时明白过来，晓得柔然族的圣物是“大汗宝墓”内的陪葬品之一，压低声音道：“不管城那张羊皮藏宝图是军上魁信假制出来的，真的藏宝图在我们手上。”


皇甫常遇精神大振，双目奇光迸射，盯牢着他，待他进一步解释。


龙鹰心悬荒原舞、博真和一众寻宝者，特别是以班蒿为首的沙陀族青年男女的安危，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想先弄清楚刚才发生在廷哈撒的事。”


若不是要待符太回复一定的真元后才能起行，他早硬闯峡谷，理得有多少人拦路。他们虽位处斜坡，但因林木参天，又隔了几座山头，不能窥见不管城的情况。


而如非离不管城有一段距离，恐怕打斗和干枝激溅半空的声音，早惊动了金狼军。


皇甫常遇的心神仍离不开他柔然族的圣物，沉吟道：“难怪龙兄刚才说，眼前的局面是由军上魁信弄出来的。哈！想不到你争我夺的竟是假藏宝图。”


旋又记起龙鹰询问他的事，有些儿不好意思的答道：“听到有关沙钵略和千金公主的合葬墓的谣言后，我们不虞有诈，虽然明知突厥人必不许任何人碰他们的东西，但却知是唯一取回圣物的机会，以后又可再不用受默啜的胁逼，做我们不情愿的事。唉！你不会明白圣物对我族有多重要，取回后我们可远迁他方，将过往族与族间的仇恨一笔勾消。对不起！既然藏宝图是子虚乌有的事，又哪来真的藏宝图呢？且已落入龙兄手上，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龙鹰知如不能在藏宝图之事上安他的心，大家将是继续各说各话，遂将博真得图的前因后果扼要道出。


皇甫常遇色变道：“糟糕了！博真岂非是唯一晓得宝藏处的人，我亲眼目睹金狼军统领莫哥的左右手人物‘盲矛’金哥凌，率领二十多个金狼军里号称为‘金牙卫’的特级好手。黄昏后在东岸潜往上游去，肯定是要对付荒原舞和博真两人。咦！”


龙鹰循他的目光朝符太瞧去，符太的自疗该进入了紧要关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阵红阵白，就像不住发出红色和白色的光芒，其气场则逐渐增强扩展。


龙鹰心生异感，似是捕捉到一直以来有感觉却难以具体描述的某一玄妙的武道至理，就是有关功力火候这一回事。


像功力深不可测如拓跋斛罗者，为何他可以承受这么严重的内伤？到撑不下去，仍可全速远扬？


关键处该在于所有练成先天真气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真元”，就像符太现时显示出来的状况，在他的独门疗伤法下，借助他神通广大的魔气，催动真元，令符太可以迅快复元。依他的直觉，再有半盏热茶的工夫，符太不单可以伤势尽愈，更可补回耗用了的潜能。


符太凭他注入其体内的魔气，方能催动真元。但拓跋斛罗本身便具有催发真元的能力，故能屡次压下伤势，回气复元的速度不在自己的魔种之下。唯一的分别，是魔种根本不会减损。而拓跋斛罗的真元却始终有限，故他有“损耗真元”这一句话。


可以想见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拓跋斛罗将没法再向他们出手，必须闭关修行，否则永远回复不了以前的功力。


“真元”是练武者集精、气、神而来的奇异结晶，道家称之为“结丹”，可比喻为真气来源的“燃料”，当“燃料”快被烧完的时候，便是精枯力竭的时刻，要补回“真元”并不容易。不同的家派，有不同的修炼、开启和催发“真元”的方式，由体内的气血、经脉和窍穴决定，形成真气循环的大小周天。


符太的“血手奇功”另走蹊径，故有此浑体忽红忽白的异象。他正在“燃烧”密藏体内某一秘处内的“真元”。


龙鹰收回目光，向心神不属的皇甫常遇道：“我的伙伴叫符太，我们称之为太少。是个令人畏惧的奇人，但亦是可靠的战友。将假藏宝图置于当眼处，又以烟花火箭惹起注意，是我请军上魁信弄的手脚，现在他该是去助荒原舞和博真应付敌人，皇甫兄可以放心。嘿！我想知道看到假藏宝图后的情况，你老哥有加入争夺吗？”


皇甫常遇老脸微红，歉然道：“当发现能以假乱真的羊皮卷，来寻宝的人无不欢喜若狂，正准备立即赶往厉鬼城，来个依图寻宝，得宝后再来个鸟兽散，那时只要躲到默啜势力不及之处，可好好享用得来的宝物财富，想得如意之际，那个自称是阴山族的乐载文，竟趋前一把取下藏宝卷，声言由他保管。”


龙鹰道：“露出狐狸尾巴哩！”


皇甫常遇道：“藏宝图始终需由某个人保管，但必须经各人商量同意才成，他的举动登时惹起很多人的不满，争持不下时，乐载文忽然发出尖啸声。”


龙鹰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况，乐载文奉有默啜密令，绝不容忽然出现的藏宝图落入他人之手，只好提早发动，召来格伦部战士和虎视一旁的金狼军。


皇甫常遇续道：“起始时寻宝者因人多势众，占尽上风，可是西岸有大批沙陀人过索桥来援，变成互有死伤。我一直缠着乐载文，此人武功之高，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没法截着他到金狼军从山道冲杀下来，人人晓得大势已去，只好朝厉鬼城仓皇逃命，但我看只有小部分人能成功逃往厉鬼城去。”


龙鹰问道：“为何皇甫兄会反方向到这里来呢？没有族人与你同行吗？”


皇甫常遇答道：“我们不会像其他人被宝藏冲昏了头脑，知此行要冒上大风险，故此我坚拒其他人随行，在瀚海军混入其中一个寻宝团里，以掩饰身份，来到廷哈撒。看着你从山边走下来，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直有留意你的动静，看着你忽然掠往山岭去，正犹豫该否趁机和你碰头说话，藏宝图出现了。”


符太此时来到两人身旁，冷淡地瞥皇甫常遇一眼后，向龙鹰道：“我很想杀敌。”


龙鹰没好气的道：“你想不杀敌也不行。”


知机的没介绍两人认识，因怕皇甫常遇受不了符太爱理不理的态度。向前者道：“由皇甫兄领路如何？”


皇甫常遇则向符太道：“我尊敬任何能在拓跋斛罗的魔掌下逃生的人。”


符太苦笑道：“恐怕只有我们三个人，方明白你这句话的含意，别人还以为你在损我。”


龙鹰心中欣悦，符太算是给足自己面子了，这句话拉近了符太和皇甫常遇间的距离。


皇甫常遇道：“我晓得避过峡道到厉鬼城的快捷方式，但须先看清楚廷哈撒现时的状况。”


领路去也。


不管城的情况，令人不忍卒睹。


原本兴高采烈的野火宴变成了阴森可怖的屠场，伏尸处处，岸西衢血迹斑斑，一片狼藉，沿岸的篝火堆仍余烬未熄地燃烧着，送出一股股的烟雾。愈接近北面峡道入口，伏尸愈众，可以想象寻宝者力图逃入峡道的情景。


二百多个金狼军正在清理战场，就那么将尸体用马拉拽，然后抛下亡命河去。


他们藏身山道入城斜坡顶旁的丛林里，俯瞰河原的情况。另有二百多金狼军，分成数队逐屋搜索，看有没有人仍匿藏在土屋内。约略计算，能逃进峡道去者该不到一半人，其时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比对起野火宴唱歌跳舞的热闹情况，龙鹰的心隐隐作痛，如果其时自己身在其中，或可起领头的作用，让更多人可逃进峡道去，似一切已成不可挽回的残忍现实。


敌人不将尸体火化而是抛进急流去，让尸体被冲往下游，是含有警告其他人的意味。


符太和皇甫常遇冷眼看着，面无表情，不像龙鹰般满怀感触。


蹄声从山道处传入三人耳内，凭声猜估，来者足有数百之众。同一时间，一队十多骑从北面峡道入口的方向朝这边急驰过来，其中一人赫然是自称为阴山族的乐载文。


龙鹰心中一动，道：“该是匐俱来了，随我来！”


两人随着龙鹰移往靠近坡道的位置，蹲伏藏身在树丛内，可透过树与树间的隙缝，隐约窥见坡道的情况。


龙鹰的估计合情合理，若来的非是重要人物，怎使得动乐载文赶过来迎接。


刚隐起身形，收敛任何可惊动敌人的生命讯息，一队手持火炬的金狼军已策骑奔下斜坡，与登坡的乐载文等擦身而过，进入河原。


符太轻触龙鹰，在暗黑里做出个割喉的手势，龙鹰微一颔首表示同意，符太的眼睛立转明亮。


龙鹰心忖符太的确改变了。换上初遇时的他，哪来征求自己同意的闲情。在龙鹰另一边的皇甫常遇看到符太的手势示意，亦举手指点另两个方位，示意须分散开来，从不同的位置突袭狙击，然后皇甫常遇付诸实行，先潜往较下方的位置去。


乐载文一行十多骑驰上坡道，领头两人手持火炬，把三人藏身的位置笼罩在被风吹得明暗不定的火光里。


情况紧张起来。


龙鹰收摄心神，变得冰雪般冷静，运转魔功，蓄势以待。


急骤的蹄声，从山道的方向传来。


乐载文刚在龙鹰旁的坡段驰过，在火光映照里，这个香家的大奸鬼一脸得意神色，显然是因夺图立功，踌躇满志，龙鹰却恨不得将他煎皮拆骨。


下一刻乐载文等抵达坡顶，勒马停下来。


龙鹰心叫可惜，知已痛失杀匐俱的良机。


只有在一个情况下，刺杀方有可能成功，就是匐俱与随从马不停蹄的急驰下坡，又以为龙鹰已给他师父拓跋斛罗收拾掉，心里毫无防备下，才予他们有可乘之机。


现在给乐载文在坡顶截着，道出情况，匐俱和他的亲卫高手，不步步为营才怪。


乐载文更是与皇甫常遇属同级数的高手，他特地来迎，该不止于礼节般简单，而是隐含保护和提醒之责，让匐俱了解情况后，才进入不管城。


果然乐载文与其他人甩蹬下马，只看他们矫捷如龙的身手和气度，知无一不是高明之辈。


乐载文立在坡顶平地中央处，摆出拦路的高姿态，其他人牵马避往两边，个个聚精会神打量两边山坡高低起伏的雪林山野，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龙鹰暗怪自己不好，因刺杀契丹王尽忠而名震塞内外，谁敢疏忽自己这方面的能耐，如果匐俱被刺杀，这里的领军人物肯定会被默啜斩首泄愤。


蹄声渐近。


乐载文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单膝跪地，将假藏宝图高举过头。


龙鹰心呼厉害，只此一着可见这家伙的老谋深算，因为如走失龙鹰。又这么的拦住“真小可汗”的去路，会招致匐俱不高兴，但挡道献图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大汗宝墓”事关重大，没有当场干掉龙鹰再不算是什么。


龙鹰心忖如果可以告诉乐载文他手举的藏宝图是由军上魁信使人假制，再看他的反应和表情，该非常痛快。


火炬光出现在山道弯角处，匐俱终于到达。从龙鹰的位置瞧去，仅能见到乐载文的背影。


龙鹰灵觉扩展，全神窃听。

第十章 未来大汗


十多骑越过单膝着地的乐载文，纷纷下马，扼守坡道，人人手按刀把，戒备森严。这批人年纪很轻，精神抖擞，显是金狼军里的精锐。


接着乐载文的声音传来道：“小可汗在上，香文已取得传说里的‘大汗宝图’。请小可汗过目。”


长笑声起，接着是一把带着厚重鼻音的嗓子徐徐地以突厥语道：“好！失去逾百年的先祖墓穴图终于物归原主，感谢金狼神。大汗晓得后，会非常欣慰，日后如起出宝藏，香文你当居首功。”


匐俱的声音很特别，不算悦耳，但却予人专注从容和贯注了坚定情感的奇异感受，本身已具有使人愿意遵从的魅力。


龙鹰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匐俱果如他所料般催马来到跪地献图的香文旁边，探手取图。


另三骑亦步亦趋的跟贴匐俱左右和后方，与匐俱一起坦现在龙鹰的视野内，登时将龙鹰所余无几的刺杀意图摧毁至荡然无存，皆因只瞧他们的精神气度，知他们均为与自己相差不远的特级高手，负起贴身保护突厥族大汗继承人匐俱的重责。


三人左顾右盼，眼神凝如电芒，不放过任何异样情况，保持在最高的警戒状态。


但最令龙鹰息去行刺之心的还是匐俱本人，难怪他能在突厥高手排行榜上高踞第五位，排名犹在有“突厥第一刀手”之称的戈征之上。


匐俱三十出头的年纪，体型剽悍雄伟，身穿深色的突厥武士服，于肩膀胸口的位置缀有护革，外罩黑色长袍，色彩协调，自然而然有股王者颐指气使的霸气。但最令人一见难忘是他那双眼睛，似能永远保持着某种慑人的神光，永远不晓得疲倦，像正埋伏一旁准备以弓矢远距狙击敌人般，时刻都在瞄准着目标。


这是一双非常可怕的眼神，显示他已得拓跋斛罗真传，即使没有半个随从跟在身旁，杀他仍非易事。


整体来说，小可汗匐俱是个很好看的突厥人，头发乌黑闪亮，额阔鼻隆，长相不俗，且带着机灵的气质和不拘小节的潇脱，是个做大事的人，故能得默啜看重喜爱。


耳鼓内皇甫常遇的传音道：“匐俱左边的高手叫‘飞狼’杜逊，是突厥著名高手，加上那个叫香文的人，我们绝无机会。”


匐俱着香文起立后，在马背上展开图卷，后面火光趋近，火炬手伺候周到，让匐俱有足够阅卷的光线。


符太的声音在另一边耳朵内响起道：“鹰爷办得到吗？”


龙鹰暗呼好险，以符太爱玩命的性格作风，如非功力未能尽复，哪会理他龙鹰是否同意，只要认为事后能脱身，不管成功的可能性是如何微乎其微，亦会行险一博。


龙鹰传音道：“想也不要想，你是第一个逃不掉的人。”


匐俱阅卷之时，香文报上藏宝图忽现和他夺图的情形，最后道：“由于与龙鹰同来的荒原舞和另一不知名高手，早一步埋伏在入峡捷道的高处，居高临下以石头掷击我们派往清剿他们的好手，被他们击伤了十多人，领军的托念遂兵分多路，使人翻过山岭对他们包抄截击，两人虽然顽强，但已给我方战士困死山头，只要在捷道的战士能成功登上山头，加入战斗，两人必死无疑，岂知际此关键时刻，一个蒙头蒙脸，两手分持三戈戟的人物忽然杀出来，一下子击杀我们十多人，将我们逼返入峡捷道，且给他们重施故技，凭高投石，使我们没法及时入峡设伏，请小可汗明鉴。”


龙鹰闻言放下心头大石，朝皇甫常遇瞥一眼，后者向他竖起手掌表示庆幸，他关心的当然是博真这个“活藏宝图”。


小可汗匐俱纳卷入怀，目光投往不管城，射出憧憬仰慕的神色。喃喃自语的道：“就是有个被称为‘塞外第一美女’做妹子的那个荒原舞，对吗？”


龙鹰心中奇怪，荒原舞和花秀美不是曾因师门遗命为默啜办过事吗？为何匐俱说起他们兄妹却像毫不知情的外人，或许是默啜怕儿子像他般垂涎花秀美的美色，故于此事上一概瞒着匐俱，据以前得来的消息，默啜和匐俱各拥重兵、匐俱掌四万狼军，有自己的领地，今次因关乎到宗族祖先的遗宝，默啜不得不让亲儿负责主持，但动用的却是默啜的亲卫队金狼军，令匐俱想私吞其中部分也办不到。


这个情报非常有用，尽显塞外游牧民族在欠缺中土伦常关系下强者为王的作风，即使父子也不能免。


匐俱关注的是堪称塞外最珍贵资产的歌舞乐大家花秀美，反不在意手下的生死，正是塞外汗族中人以己为重，漠视其他人荣枯的性格取向。


香文恭立垂头应是。


匐俱冷冷道：“见到龙鹰的尸身了吗？”


香文和随他来迎者莫不现出羞渐之色，皆因他们连龙鹰到了哪里去亦没法交代。


香文避重就轻的道：“龙鹰于宝卷出现前的一刻忽然失去踪影，到现在仍不知去向。”


匐俱现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难道宝卷出现的时刻竟与他有关系？”


龙鹰心里大懔，匐俱联想力的丰富，智慧之高，在他意料之外。但并不是说香文比他笨，只因匐俱是旁观者清。


匐俱又道：“上师有指示吗？”


听他不敢直接询问拓跋斛罗刻下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可见拓跋斛罗在突厥族内尊崇的地位。


香文答道：“上师现身和寄尘先生谈了一阵子后不知所踪。”


龙鹰开始有点弄不清楚匐俱和香文的关系，后者似下属多于客卿的身份，匐俱眉头紧锁之际，香文进言道：“不论龙鹰溜到哪里去，必会赶往厉鬼城与荒原舞会合，现在峡道已置于我军绝对的控制下，截断进往厉鬼城一众狂徒的唯一退走之路。厉鬼城六十里之内没有水源，慌忙逃命下这批狂徒没粮没水，绝逃不了多远，请小可汗颁下进攻的命令，龙鹰将难逃劫数。”


匐俱叹道：“香先生犯了其他人的通病，就是低估龙鹰。现时情况表面看来我们是胜券在握，事实上却是暧昧不明。弄不清楚多处关键，恐怕有些我们意想之外的事已经发生了。”


香文只有点头的份儿，他是有点因得到藏宝图而给冲昏了头脑。


龙鹰却对匐俱刮目相看，心忖将来若在战场上遇上他，绝不可忘记此人乃智勇双全之士。


匐俱忽然唤道：“杜逊！”


在他左边的大汉杜逊不露丝毫讶色的沉声应道：“杜逊在！”


在暗里偷听的三个人，没一个明白为何他会忽然呼唤得力手下，只知匐俱肯定看重这个高手。


匐俱问道：“如你有藏宝图在手，会怎么办？”


杜逊想也不想的答道：“我绝不会让第二个人有机会过目，还会将藏宝图在记牢后烧成灰烬。”


匐俱道：“原因何在？”


杜逊道：“只有这样做，藏宝图方不会落入小可汗的手上。来寻宝者龙蛇混杂，谁敢保证我方的人没混进去，要起出宝藏非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那时我军杀至，谁能活命，来寻宝者全是痴心妄想的人。”


龙鹰虽听不到香文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精神的波动，显然这个奸鬼非常尴尬。


匐俱从容不迫的缓缓道：“香先生勿要自责，不但因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且因先生不知藏宝图的缘起，据说此图出自千金公主手下一个随她从中土到戈壁来的家臣。此人精通土木之学，宝墓的兴建由他策划督工，用的全是中土来的工匠。就在墓穴完工的当天，先祖沙钵略大汗将他们全体赐死，岂知独找不到此人，确是非常奇怪。”


龙鹰亦听得心里称奇，照道理所有建墓者不论身份高低，都被置于严密监视下，墓地又被沙漠环绕，应是插翼难飞，而匐俱显然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回心一想，此人既精通土木之学，该很易在墓穴内弄点手脚，让自己在大祸临头时躲起来或开溜，想到这里登时对博真的藏宝图信心十足。只想快点找到他，报上喜讯。


坡顶上一片沉默，各人默默听着匐俱以他独特的语调道出“大汗宝图”的来龙去脉，更知他尚有下文。刚才他说的是突厥王族的秘密，但因藏宝图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再没有保密的必要。


火炬在寒风吹拂下，“霍霍”作响。


此时离天明不到两个时辰，晴朗的星空已被密云遮掩，看来在酝酿着另一场风雪。


香文愧然道：“是香文想得不够仔细周详。”


匐俱道：“真的不可以怪你，我之所以会起疑心，皆因这张图绘得太精细了。”


龙鹰心中一动，想到博真曾拥有的那张藏宝图的粗疏简陋。


匐俱续道：“最后终于找到此人，竟是逃返家帐去，据传追杀他的高手一直紧跟在他身后，当他返抵家帐时，追杀他的人只落后喝钵羊奶茶的工夫，找到的是他和妻子双双服毒自尽的尸体，唯一的儿子却不知所踪，教人百思不得其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哪来时间绘制至少需花数天时间才能完成的精美图卷。”


龙鹰朝离自己十多步躲在一株树后的皇甫常遇瞧去，这个柔然族高手正双手抱胸，头往上仰，照他猜估该在感谢老天爷。


杜逊沉声道：“藏宝图既是假的，眼前的情况当然是假局，布此局者肯定是居心不良，请小可汗指示。”


匐俱叹道：“你仍猜不到吗？”


龙鹰心冒寒意，此人实在太厉害了。同时记起花秀美对默啜生动的形容，匐俱多少继承了乃父的性情，这刻横听竖听，他也像个心胸广阔懂体谅下属的人，没有因“得而复失”对香文破口大骂又或因而暴跳如雷，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不过只要想想他对军上魁信残忍的手段，便知他有另一副狰狞可怕的面目。


香文一震道：“就是那个持三戈戟的人，此人武功之高不在荒原舞之下，但看他要蒙头蒙脸便知怕给人认出来，两把三戈戟亦不是他惯用的兵器，为的是惑人耳目。”


杜逊一字一字缓缓道：“军上魁信。”


虽然明知对方会猜到，龙鹰仍感到心里一阵不舒服，若非因自己请他出手支援荒原舞和博真，军上魁信或许不致泄露身份。


匐俱不置可否的道：“这是个不祥的城市，是为不祥的人而设。想在厉鬼城那样一个鬼域似的地方杀死龙鹰，难如像要空手将天上飞翔的鸟儿抓下来，当年在南面的库姆塔格沙漠里一个类似的地方早有先例可援，其时我们和吐蕃人的联军兵力且在我们数倍之上，竟给他轻易突围又逃出沙漠去，我们岂能造次？”


杜逊同意道：“现在回纥人和颉戛斯人在两旁窥伺，我们确不宜在此绝地内进行旷日持久的用兵。”


香文愕然道：“然则我们就这么坐看龙鹰逸去吗？”


匐俱道：“汉人有‘四两拨千斤’这句话，我们也有‘高坡滚石’的隽语，香先生你为我向格伦部的大老瓦卡传达命令，着他们封锁北端峡口十天，令这群包括龙鹰在内的蠢材没法接近水源，然后立即撤离。”


香文领命与同来十多人翻上马背，驰下斜坡去了。


杜逊道：“龙鹰如果不想缺粮缺水的横越沙漠，不管城为他必经的回头路，杜逊愿领一批好手守候于此予他迎头痛击，请小可汗赐准。”


“小可汗”匐俱目光凝注远方，徐徐道：“在如此情况下要杀龙鹰，恐怕只上师办得到。唉！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杜逊仍在坚持，道：“只要龙鹰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便可以杀死他。”


匐俱断然道：“要杀龙鹰，只有在两个情况下办得到。第一个情况是诱得他自投罗网，布局杀之；另一个情况是用计。现在第二个情况已告出现，我们无谓在这个被诅咒过的城市白花气力。”


龙鹰大感自豪，没想过自己在敌人心中已种下了“杀不死”的形象，当然与事实有出入，自己多次险死还生，依赖的非是他龙鹰的本领，而是老天爷仍肯眷顾他。


同时看出匐俱的才智比杜逊至少高上一筹，真正的睿智之士。要精于审度眼前形势，从而预见可掌握的未来。匐俱明显地比杜逊看得更远更深，也令军上魁信痛失杀匐俱的机会，白费心机。


杜逊恭敬上问，道：“如何可向龙鹰用计呢？”


匐俱冷然道：“在远古的中土曾有过诸雄并立的战国时代。当时的四大名将，取其名字为‘起、颇、翦、牧’，就是白起、廉颇、王翦和李牧四大名将，均是从未遇过败绩的超凡战将。廉颇和李牧均同属一国，没有敌人能击败他们，当然也杀不死他们。可是廉颇最后被逼流放他国，李牧则被自己的国君处死，就是中了敌人的反间计，愈是功高震主，此计愈具奇效。现在龙鹰功业之盛，毋庸我多言，可说大致的条件均告成熟，只欠一个昏庸的君主，幸好这个最重要的条件正在酝酿中，不论龙鹰如何了得，但他的余日已是屈指可数，这是命运注定了的事，非任何人力可以改变。”


龙鹰首次感觉到另一个“小可汗”台勒虚云的威胁性，使远在塞外的突厥人对中土的情况亦了如指掌。匐俱所说的绝不是长自己志气的空言，且是在如无防备下必然会发生的事，只要想想杨清仁、洞玄子和妲玛全打进李显集团的核心去，便知形势的凶险，而凭此三人之力，已足够杀死自己有余。


符太朝他瞧来，一面嘲弄龙鹰的表情。


忽然头上湿凉凉的，原来雨粉漫空洒下。


龙鹰心忖春天终于来临，所以下的再非雪粉。


匐俱倏地喝道：“全军撤退！”


号角声“嘟嘟”吹响，传遍河原。


河原立即出现变化，巡逻的、搜索的、站岗的和正在清理战场的金狼军，结束各自的任务，翻上马背到岸西衢集结成队。


那种高效率看得龙鹰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暗赞金狼军确是塞外的无敌劲旅，难怪突厥人能称雄天下。


匐俱掉转马头，消失在龙鹰的视线之外。

第十一章 只动脑筋


三人移至靠着亡命河的坡野，可兼顾两岸情况，刺杀不成却偷听到有关“大汗宝墓”的最高机密，可说是意外之喜，犹以皇甫常遇难掩有望取回“圣物”的喜色。


皇甫常遇首先道：“如此看来，博真看过的藏宝图有极高机会是真的。”


符太的目光则落在耸峙于林木和土屋之上，大明尊教供奉明尊和暗尊的庙宇圆顶，没有表情的底下又似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龙鹰道：“我们是寻宝伙伴了吗？”


皇甫常遇轻拥他一下，诚挚的道：“我们是永远的伙伴。”放开他后干咳一声，道：“我们的敌手人数不明，但既能封锁另一端的出口，该有一定的实力。”


龙鹰俯瞰两岸河原的情况，道：“我们的敌人在四百至四百五十人间。”


皇甫常遇愕然道：“他们大多在峡道里，龙兄怎会晓得呢？”


符太有点不耐烦的道：“此正为杀不死他的原因之一。杀人趁早，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待对方完成部署，会倍添困难。”


皇甫常遇给他抢白，错愕道：“符兄似乎对我有点意见。”


龙鹰探手分别抓着两人肩膀，道：“符太不是特别对你有意见，而是对每一个人都有意见，包括小弟在内。现时他郁了一肚子火，必须找倒霉的敌人来发泄，不过他说得对，闯关之行宜早不宜迟，趁敌人没想过我们仍在城内的大好机会，对方又忙得天昏地暗，加上毛毛细雨令视野不清，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兄弟们来吧！”领先下坡去。


三人沿河岸朝北行，篝火全给淋熄了，古城漆黑一片，只有正忙碌着的格伦部人的照明火炬，辉射红芒，大多集中在峡道入口的附近，黑暗和绵绵雨丝成为他们最佳的掩护，纵使被人看到，只会以为是自己人，没想过索命煞神来了。


索桥“吱唉”作响，两个沙陀族格伦部的战士各以头顶着大袋的东西，走过索桥。


龙鹰道：“谁懂格伦部的土语？”


皇甫常遇老实的摇头，符太却欲朝前飙动，给龙鹰一把抓着胳膊，低声喝道：“想擒贼先擒王，须动脑筋而非动刀子。”


符太反唇相讥道：“如给对方发出警报，看你还有否动脑筋的时间？”


龙鹰不以为忤的道：“看老子的！”放开他，朝走到桥中段的两个格伦部大汉以突厥语招呼喝道：“格伦部的兄弟，我们是香老大派来帮忙的人，这两袋东西交由我们送给瓦卡老大便成，让你们可去运送其他的东西。”


说话时，三人抵达索桥的西端。


两个格伦部大汉怎疑有他，想也不想将顶着的两袋东西交给他们，多谢后掉头便走。


龙鹰先着皇甫常遇像两个格伦部大汉先前般以头顶起其中一袋，后者拍拍袋子道：“该是牛筋索一类的东西。”


龙鹰自己顶着一袋，道：“我和皇甫兄都露过脸，会给见过我们的人认出来，须靠两袋东西掩饰，你跟在我们后面便成。”


符太瞥他一眼，欲言又止，点头答应。


龙鹰领头朝峡口方向走去，问道：“峡道有多长？另一边的峡口是怎么样的一番情况呢？”


符太应道：“峡道长达两里，像手臂般探进沙陀碛，峡口宽约十多丈，两边山势转趋平缓，是寸草不生的石灰岩，出峡口后朝荒漠往西北走三十多里便是厉鬼城。”


一队三十多人的骑士沿河岸奔来，朝山道方向驰去，没看他们半眼。


雨粉愈趋绵密，像笼罩山城的水雾，火炬的光焰给压缩为一个个模糊的光蒙。


春天千真万确已重临大地。


皇甫常遇与他并肩走着，忍不住地问道：“龙兄凭何猜到香文会留下来呢？”


龙鹰轻描淡写地答道：“这叫亡我龙鹰之心不死是也。哈！”


跟在后面的符太叹了一口气。


龙鹰讶道：“太少因何事叹息？”


符太没精打采的道：“我终给人打败了！”


龙鹰没好气的道：“太少岂是如此经不起失败的人？你还年轻，比那老家伙年轻多了，只要想想老家伙还是你般的年纪时是怎么样的道行，便心中宽慰，不会这般的想不开。”


符太苦笑道：“你不会明白，在武功上我再难进步，现在如何，将来也是如何。”


龙鹰哂道：“事实和你想象的刚好相反，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突破。或许你并不相信，我却可肯定地告诉你，元气之外尚有元神，元神有如一道往上的长梯，只看你能攀得有多高，可说是漫无止境。你并不知道，刚才小弟接着你的一刻，实际上你已到了鬼门关内去，全赖我的……嘿……真气将你扯回来。此经历罕有珍贵，会去掉以前阻止你往上攀登的重重心魔心障。你现在没有感觉，只因你元气未复，元神退藏，遂变得如此沮丧。他奶奶的！若不振作起来，如何陪我返中土去大展拳脚？”


符太默默听着，表面似无动于衷，但龙鹰已感到他的精神波动大幅提升兼增强。


皇甫常遇忍不住问道：“龙兄这个说法我闻所未闻，究竟龙兄如何练就出这么般的惊天技艺和心法呢？”


符太不客气地代答道：“你最好不要问，因为我符太和龙鹰在这方面都有不可告人之隐。”


龙鹰忙安抚皇甫常遇道：“终有一天我会坦告皇甫兄，同为大家是兄弟，更不用介怀太少的快人快语，以前他也是这样和我说话，现在稍有改善，但绝算不上客气有礼。”


此时离峡口不到百步，把关的二十多个格伦部战士借着火炬的光芒朝他们打量，显然被他们的生脸孔惹起戒心。


龙鹰眼利，一眼扫去，认不出半个曾见过的人，放下心来，知对方没一个是曾随风归一过桥来盘查他的人，不虞被认出来。


龙鹰以突厥语隔远嚷道：“送牛筋索来哩！瓦卡老大和我们的香老大在哪里？”


皇甫常遇和符太心中叫妙，龙鹰的招数叫先发制人，主动消除对方的疑虑，一副理直气壮的派势，在心理上压住对方，反之如让对方有机会盘查严问，不露出马脚才奇。


果然其中一人答道：“我们的老大和你们的老大都在北口。”


其中一个较谨慎的问道：“不是由拿勤儿和截古去取索吗？”


龙鹰随口应道：“正是这两个家伙遇上我们，知我们去见老大，着我们代他们送去，他们还要回去取铁钩。”


绳索和钩子均为攀高爬低的必备工具，说出来肯定错不到哪里去。


说话间，三人过关进入峡道，似是轻松容易，但只要答错一句话，势为刀刃相见的场而。


将那群把守峡口的汉子抛在后方数十步后，三人均有海阔天高的自由滋味，偌大的峡道依两边山势呈不规则状的朝前扩展，地势起伏，宽至十多丈、窄处仅丈余，视野及处不见人影，看来所有人均已拥往北端峡口去。


皇甫常遇问龙鹰道：“早前匐俱所言可诱得你自投罗网，使他们能布局杀你的条件已告成熟，究竟是什么意思？”


龙鹰轻松的道：“他指的是晓得我会去攻击他们设于沙陀碛东部的拿达斯要塞。皇甫兄听过吗？”


皇甫常遇放下心事的道：“当然听过。看龙兄的神情，当不会自投罗网，对吧！”


龙鹰道：“攻打拿达斯的事已是如箭在弦，势在必发。”


皇甫常遇失声道：“什么？”


符太欣然道：“如果龙鹰不是比我更疯的疯子，我何来与他结伴的闲情。”


皇甫常遇看看龙鹰，又瞧瞧符太，观其神情，肯定映入他眼帘内的是两个疯子。


叹道：“在族内我已是公认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人，但比起两位确是瞠乎其后。唉！但我真的很想陪你们去发一趟疯，只是找不到任何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符太洒然道：“宝藏又如何？人生在世，最引人入胜的是什么呢？就是去经验从未经验过的事物，或是去完成近乎没可能完成的使命。说到天罗地网，就在龙鹰踏足大戈壁的一刻早一脚踩了进去，但他不是仍活得比任何人更风光吗？”


皇甫常遇一呆道：“你在试图说服我吗？”


龙鹰心中微动，晓得符太正在向自己证明他一向秉持的信念是正确的，就是像皇甫常遇般智勇双全之士，也会因对生命想得不够透彻，欠缺超然于人生之上的想法，故也不过是他不放在眼内的另一个“蠢人”，所以肯破例向一个刚认识的人侃侃而论。


他们已来到峡道的中段，迎面有五骑奔来，看几眼后举手打个招呼，在旁驰过，没有起疑。


离天明已不到半个时辰。


龙鹰忍不住的问道：“皇甫兄的柔然族与秘族现在是怎么样的一番情况呢？”


皇甫常遇叹道：“事实上，人们知道的柔然族早在二百年前逐渐湮没，最后被突厥人覆灭，我们是被泛称为柔然人幸存下来的两个小部落的其中之一，另一个就是秘族。”


龙鹰愕然道：“秘族不是柔然人的死敌吗？竟然源自柔然？”


皇甫常遇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地说，就是秘族本是柔然其中一个强大部落，却被当时的柔然王以卑鄙手段诱杀其大酋头，再联同其他部落攻打其领地，瓜分他们的女人和财富，余生者逃入沙漠去，发展为今天的秘族。”


接着目射奇光地沉声道：“我们的始祖是木骨闾，到其子车鹿会才自号‘柔然’，曾附属于拓跋部，最盛之时，势力遍及大漠南北，北达贝加尔湖，南抵阴山北麓，现今的伊吾和高昌以北之地尽为我们所有，远至大兴安岭都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后来拓跋部日趋强大，与我们互相攻伐，我族在吃了多次败仗后，被逼往北撤，拱手让出南面的领土，自此由盛转衰，而原为我族附庸的突厥族，在土门可汗领导下联同秘族，于阿尔泰山北面的高原将我族最后一股力量彻底击垮，自此我族烟消云散，余生者各自逃亡，散往戈壁以外的地域。”


龙鹰心忖突厥人和秘族的密切关系就是这么般的建立起来。


符太默默听着。


大戈壁乃塞外以千百计大小游牧民族散居之地，其逐水土而居的特性，聚散无常，几不可能有固定的领土、明显的国界，故其势力范围不住因某个民族的兴起或没落而生出变化，比之中土的地方帮会间的情况更不稳定，而大漠的“江湖规矩”，就只有“强者称霸”四个字。


皇甫常遇头顶牛筋索，脸无表情，但语调荒寒，透露出无限唏嘘地道：“事实上我们已再不视自己为柔然族，更被岁月磨掉了复兴柔然的妄念，唯一不能推卸的神圣任务就是取回落入突厥人手里的圣物，所以当默啜派来使者，游说我们去对付龙兄，酬劳是将圣物归还我们，我们没想清楚就答应了。到现在当然清楚只是默啜借刀杀人之计，最好我们和龙兄斗个两败俱伤，默啜可以乘机拔掉我们这根眼中刺。”


接着向符太道：“只为了‘宝藏’两字，虽然明知是去送死，我亦会义无反顾。”


龙鹰目光凝注前方杳无人迹的一段峡道，两边全是光秃秃的裸岩，灰黑斑驳，寸草不生，全无生意，绵雨转疏，似已嗅到荒漠干旱的气味。


心想符太和皇甫常遇都会随他到拿达斯去，为的却是不同的理由，前者是深刻的自我者，皇甫常遇却是个肯为民族做出任何牺牲的人。


龙鹰道：“你们和秘人仍有冲突吗？”


皇甫常遇道：“还有什么好斗的？我们剩下不到三千人，那晚龙兄见到的已是我们一半的战士。”


龙鹰道：“突厥人不但想灭掉你们，也想灭掉秘族，默啜的心肠真的很坏。”


符太淡然道：“能成大业者正是这种人。”


火炬光隐隐从前方弯角处映入眼帘，听到骡鸣人声。


龙鹰道：“我绝不会领皇甫兄去送死，宝藏更是我们囊中之物，但已别具意义，再非只是寻宝得宝，而是反过来变成钩饵。他奶奶的，匐俱可以设饵诱我们上钩，我们也可如法施为，害得他们连拿达斯也要输掉。”


又向皇甫常遇道：“皇甫兄清楚沙陀碛的地理环境吗？”


皇甫常遇道：“我虽曾穿越沙陀碛两趟，但对沙陀碛的认识和没到过的人根本没有分别，即使沙陀人对沙陀碛也怀着深切的恐惧。沙陀碛实在太大了，虽说可能没塔克拉玛干般广阔，但地势的复杂却犹有过之，又多龙卷沙暴，没人有把握在深进其腹地后，仍可以活着走出来。拿达斯所处之地，是我们唯一晓得的绿洲和丘陵区所在处。”


龙鹰听得倒抽一口凉气，且从未想过世上有比塔克拉玛干更可怕的绝域，当时尚有虽断流却仍有迹可寻的绿色捷道可依，现在凭的只有博真如鬼画符般的地理图，如何可从这么一个地方大海捞针的去寻找墓穴？


符太道：“那么突厥人该比我们好不了多少，没可能将墓穴建于沙陀碛没人到过的腹地处，而是该筑于像拿达斯或厉鬼城般人所共知之地。”


龙鹰喃喃道：“既然不在厉鬼城，那……！我的娘，岂非是在拿达斯，但突厥人怎会仍不晓得呢？”


皇甫常遇精神大振道：“就要看拿达斯绿洲有多大，附近的丘陵区又是怎么样的一番形势。”


三人转过弯道，登上一道崎岖不平的斜坡，至坡顶时峡道开阔，出口在半里许之处。


左边竖起七、八座营帐，右边聚集了大批骡子，看来是刚抵此处的运送粮水队伍，负载的货物尚未卸下来，又或正等候上头的指示。


最接近他们的该是负责守卫这边峡道的十多个格伦部战士，虽然看到他们，却没有露出特别注意的神情。


符太沉声道：“香文是我的！”


龙鹰道：“我或许有更好的主意，听到吗？有人正从峡口外策马驰来，该是向运粮水队传达头子的命令。”


转向符太道：“太少不是说过，人生的乐趣正在于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那比杀敌难多了。”

第十二章 厉鬼之城


龙鹰一拍顶着的牛筋索，发出“砰”的一声，怨气冲天的道：“是守在峡口的家伙们知道我们去找香老大，着我们送这两袋索子过来，老大在哪里呢？”


其中一汉不耐烦的挥手着他们继续朝前走，另一个较好心肠的道：“怕是和大老到了峡口外的山区看形势吧！”


龙鹰道谢一声，三人脚步不停的再过一关，朝由二百多头骡子组成的运粮水队的队尾走去。格伦部人明显人手不足，偌大的队伍，只由七、八骑负责催赶。骡子两头一排，以绳索一头缚着一头串连起来。此时骑士们全体下马或坐或卧的趁机休息，显得非常疲倦，没人有兴趣朝他们瞥上一眼。


龙鹰估计是向骡队传达命令的敌骑，持着火炬从峡口直驰而至，迅速接近。


龙鹰到抵达队尾，将牛筋索卸往道旁，并着皇甫常遇照办，低声道：“你们在这里稍等，见机行事。”说毕往队头的方向不徐不疾的举步。


符太和皇甫常遇知他打骡队的主意，只是仍猜不到他如何下手，峡口是敌人兵力集中的地方，想劫走这般庞大兼行动缓慢的骡队，难度极高，比较起来，刺杀香文或瓦卡还容易些儿。


蹄起蹄落，来骑转瞬即下，在马背上喝出连串的格伦部语，龙鹰虽听不懂一个字，但从坐卧者纷纷起立，猜得骑士是来催促骡队立即起行，随他往指定的地点去。


这个骡队该是随突厥人到山城来，以备到厉鬼城之用。


龙鹰加快脚步，直抵传令兵的马前，迎上对方望下来的目光，问道：“我们的香老大在哪里？”


传令兵不虞有诈，随口答道：“到东面察视去了。”


龙鹰移到他马旁，压低声音道：“我们几个兄弟奉老大之命，仔细搜城，竟寻得几个漏网的漠丘部小子，其中还有两个漂亮的妞儿，身材丰满，我们干掉男的，将女的留下来，由五个兄弟把守，特来通知我们的头子，看他有没有兴趣先拔头筹。哈！”


龙鹰最聪明的地方，是触及男人的痒处，兼有高度的可信性。眼前的沙陀格伦部的战士，全是生面孔，理该一直藏身神庙内，到香文发出讯号，才赶过来加入战斗，故此只听过对岸有几个漂亮妞儿，知道确有其事，却未见过。假设班蒿等听教听话，成为第一批朝峡道开溜的逃生者，眼前的传令兵根本见不着他们，也不知他们到了哪里去，现在龙鹰谎称他们躲了起来，谎话本身自然具有高度可信性，香文着他们搜索更是合乎情理，所以只要对方不怀疑龙鹰的身份，必然入彀。


在如今的情况下，不论龙鹰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引人入胜，传令兵大哥亦没有与他闲聊的兴趣和心情，只有美女可撩起他本能的兴致，看他立即瞳仁放大，目射精光便清楚。


传令兵忙俯身低声问道：“头子们享受过后，可安排我插上一脚吗？”


龙鹰呵呵大笑，然后凑到他耳旁道：“当然不成问题，保证有你老哥的一份。”


又道：“可以坐到你身后吗？倦得差点没命。”


在队尾看着两人低声说、大声笑的符太和皇甫常遇瞧得目瞪口呆，大惑不解，没法明白龙鹰凭什么可令那个传令兵似与他亲切至像自小相识的老朋友。其他已登上马背的格伦部人虽然亦不明白，却真的以为传令兵与龙鹰是旧相识。


到龙鹰登上马背，与传令兵共乘一骑，看得符太和皇甫常遇两对眼珠也差些儿掉下来。


传令兵以格伦部语喝出该是“起程”的两字后，龙鹰还做出招呼后方骡队跟着来的夸张大动作。


骡队随载着传令兵和龙鹰的马后，朝峡口浩浩荡荡的骡蹄起落。


出峡口的一截路布满格伦部的战士，人数逾二百，可是在剧战之后一直没休息过，莫不身疲心倦，又以为敌人全逃往厉鬼城去，且非置身前线，躺满两旁，大部分人以外袍包裹着蜷曲的身体，于黎明前的暗黑里睡个不省人事，天打雷劈恐亦吵不醒他们。


转眼走毕峡道，并没有明显的出口，而是起伏不平的缓坡低丘，黑压压一大片，天上乌云掩去月色星光下，四周漆黑，只有传令兵和后方两个火炬，照亮荒芜的丘陵地。


龙鹰暗叫一声“对不起”，一指戮在传令兵背脊，以魔气将他弄昏，同时接过他的火炬，另一手扶着他，策马朝西北方去。


后面的格伦部战士们现在最希望是早点到达目的地，像峡内的部族人好好歇息，警觉性大幅降低，怎知有变，忙催骡队继续紧跟龙鹰上坡落坡的行进。


龙鹰的灵应全面展开，捕捉到前方出现波动，知是香文、瓦卡等头领人物和手下正在那个位置研究设防诸事，忙知机的领骡队转往北走。


心中暗叹，除传令兵大哥外，其他的八个格伦部人将难避死劫。


日出后的半个时辰，龙鹰三人终于撇掉追兵，领着完整无缺的骡马队朝厉鬼城前进。


万籁无声，阳光耀眼，死气沉沉。


龙鹰已非初来甫到的沙漠新丁，可是陷身沙漠的感觉，仍是那么的可怕。此时此刻，任何武功和决心再无能为力，意志不起丝毫作用，只知不住朝沙漠深进，直至前方出现能打破眼前闷局的变化。


离峡口只十五里许的厉鬼城，因他们须从敌人前线兵力最薄弱处突破，故绕远了路，龙鹰又凭折叠弓射杀对方追来的十多骑，方能再更改方向踏上正确的路线。


事实上三人都不晓得厉鬼城的确切位置，犹幸龙鹰能凭风刮过厉鬼城的特异地理环境所生出的微妙变化，掌握到厉鬼城的所在。


刚才阳光从地平线上向他们射来时，龙鹰还向这沙漠最壮观的奇景挥手致意和喊叫，因之而残留下来的兴奋现已荡然无存，代之而起是被无影无形的恶魔默默狼视的滋味。


虽然明知厉鬼城在不远处，可是当眼前尽为漫无边际的沙漠，闪亮的沙粒，灼热的天空，一座一座的沙丘，沙丘之外是更多的沙丘，更知只要往这边多偏一点，又或往那边多偏一点，你都永远到不了厉鬼城，便很难摆脱那种孤立无援令人沮丧的情绪。


比起来，大沙海比沙陀碛友善多了，而边缘区已是如此，其深处确使人不敢去想。


可以想象到的，如果在“正午的恶魔”出现之前，仍到不了厉鬼城，所有骡和马都会倒下来。


人、马、骡穿行于相连起伏的沙丘之间，晚上冰寒如雪的沙子被太阳逐渐晒热，开始滚烫。


龙鹰抵受着沙漠的折磨时，符太策马来到他身旁，问道：“还要走多久？”


龙鹰不由记起博真说过的话，就是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对沙漠旅程时间长短的预测，因为没人可以说得准，累他吃了很多苦头。苦笑道：“希望在正午前一个时辰可以到达，你是第一次到沙陀碛来吗？”


符太点头应是，叹道：“南面大沙海的砾石原易捱多了，这里根本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龙鹰回头瞥一眼押在队尾的皇甫常遇，他的斗篷盖着头脸，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龙鹰道：“我早在塔克拉玛干尝尽沙漠之苦，旅途尚是刚开始，很快你会变得晕头转向，往任何一处看都是同样单调的景色，不辨东西，有如置身修罗地狱。”


符太沉吟片刻，道：“我原本以为在大戈壁打完仗后，可随你风风光光的到中土的神都大开眼界，但昨夜听匐俱之言，似是你也自身难保。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呢？”


龙鹰叹道：“沙漠已够苦了，还要再提令人烦困的事，实在负荷不来，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大概很难再以龙鹰的身份返神都。哈！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肯屈就做我的药童，仍是风光依旧。”


符太失声道：“药童？”


龙鹰道：“一个武功高强的药童，但因醉心医道，故拜我为师。咦！”


符太朝前方瞧去，依然是一无所见，龙鹰脸现喜色，道：“转过这座特大沙丘，你将会见到像个梦般的厉鬼城。”


又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在沙漠里最动人的美事，莫过于造梦，只有在梦里，你才可以回到河溪满溢、绿草如茵的原野。”


沙漠里没有另一个地方，比厉鬼城更能显示大自然无影无形的妙笔。


厉鬼城比之他们当年在库姆塔格沙漠闯入的石林迷宫，除大上几倍，基本上没有分别，但感受却截然不同。就如一个双重性格的人，样子没变，个性却如天南地北，使你不敢肯定是同一个人。原因在他们到有“诸神迷宫”之称的类似地域时，正值晚夜，当时千姿百态的巨岩，在漆黑里变得鬼影幢幢。恍如阴森鬼城，一片死寂，加上沙漠的夜风刮过岩隙，带来撼天动地的恐怖呼啸，飞沙走石，如厉鬼出没，故只能体会到其可怕的一面。


但今次到环境类近的厉鬼城，却是“风和日丽”的时分，千奇百怪、层层叠叠的岩石林，非但毫不阴森可怖，反是美得令人目眩，诡奇壮丽处使人叹为观止。


在日照下，气势磅礴以千万计大大小小的岩石、岩山纵横林立，营造出既处于荒漠又能独立于其外的神秘世界，岩体色彩斑驳，纹理丰富，漫步其间，几疑已远离人世。


龙鹰等三人的骡马队，宛如为这虽美不胜收却缺乏任何生机的奇异地域，注入了能活命的甘泉，带来了希望，当守在边缘区岩顶上的荒原舞和博真大喜如狂的跃下来迎接他们，逃到厉鬼城来二百多个寻宝余生者才晓得来的不是敌人，而是救星。


班蒿一众沙陀族漠丘部的年轻男女首先从藏身处奔出来，众多寻宝团里只有他们不失一人，当香文夺图在手，龙鹰的警告真实起来，班蒿当机立断，立即领族人朝峡道逃生，避过大祸，不过他们所携粮水已于昨晚让大家分享了。


龙鹰拥着纵体入怀、喜极而泣的津希，嚷道：“我们带来足够一个二千人军团的粮水，先让马儿吃喝，然后轮到人。”


厉鬼城从未试过这般混乱和喧闹。


趁众人忙得天昏地暗之际，龙鹰与荒原舞和博真到一边说话，介绍皇甫常遇这个新加入的伙伴予两人认识，并详述分头行事后的经历，好让他们掌握现时的形势。


花近半个时辰龙鹰才交代清楚。


荒原舞叹道：“默啜竟有像‘无上师’拓跋斛罗般的高手，先差点要了太少的命，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鹰爷仍与他战个难分难解，全赖皇甫兄出手方能将他逼走，否则后果难测。”


龙鹰道：“我不但没法占上便宜，且是落在下风，他奶奶的！军上魁信到哪里去了？”


博真似没听到他的话般，兴奋地道：“我那张图极大可能是真的了！”


龙鹰一拍他肩膊，欣然道：“老朋友！该是千真万确才对，我有这样的感觉。”


皇甫常遇道：“如果是假制的，该近似军上魁信弄出来的假图般，绝不会如此草率粗糙。”


荒原舞回答龙鹰先前的问题，道：“军上魁信没有随我们到厉鬼城来，还劝我们不要来，可是我们必须为班蒿他们拦截追兵，到想回头来寻你时，已被截断后路，只好随大伙儿来了。”


龙鹰目光正投往伺候马儿吃草喝水，为骡群卸下粮水的众人，不解道：“他们应是逃得非常匆忙，怎会个个都有马儿代步呢？”


荒原舞解释道：“别的没有准备好，但对随时可起行赶往厉鬼城却是准备充足，大部分马儿均安置在峡道内，故逃进峡道立即可翻上马背，但除班蒿的漠丘部外，其他人都没时间携带粮水便仓卒逃命。”


博真径自沉吟道：“沙钵略之时，突厥分裂为东突厥和西突厥，沙钵略的东突厥的势力范围大概在阿尔泰山以东，而西突厥则领有阿尔泰山以西之地，中间隔着的正是沙陀碛，而只有在沙陀碛般的大沙漠，建墓的事方能瞒过所有人，但也不应离东突厥的势力范围太远，该是位于较接近阿尔泰山的荒漠区，可是却没人晓得那个区域的情况。”


此时班蒿偕白瑶和津希朝他们走过来，五人停止说话。他们置身于一座仿似城楼般宏伟的岩山凹进去的底部，藉之遮挡炎阳的光线，各择凸起的岩石安坐，那种能在荒漠偷得“凉快”的感觉，令他们不愿在这时刻到任何地方去。


荒原舞和他们变得熟稔多了，招呼道：“坐！”


班蒿和白瑶规规矩矩的在五人另一边就地坐下，津希却放任的坐到龙鹰腿上去，伏入他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弄得龙鹰不知多么尴尬，特别因有荒原舞在场，荒原舞轻松的道：“放心吧！我会为你守口如瓶。”


龙鹰为避免其他人追问荒原舞这句于旁人来说没头没脑的话，岔开问班蒿道：“还要继续寻宝吗？”


班蒿叹道：“我们该没有这种运道，三年前，我们想偷格伦部人的骡子，岂知走不到一半遇着罕见的大雷雨，逼得立即折返，我部最重兆头，因代表天神的心意。今次如果不是遇上荒大哥，我们恐难全身而退。现在我们只希望能安返家帐，再不敢打宝藏的主意。”


白瑶娇声道：“我们本以为只有等死的份儿，但荒大哥和博大哥却教我们不要失去希望，耐心地等候，说你必然有办法。怎想得到呵！狄大哥竟然领着大队骡子忽然出现，还是格伦部人有‘小骆驼’之称的沙骡。当年我们只想偷几头来配种的骡子，一下子得到二百二十头，我们心满意足了。”


雄古拉奇也和十多个不同族的人往他们走过来，当是来找他们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何去何从？


博真双目放光的道：“沙骡有何特异之处呢？”


班蒿答道：“沙骡与其他骡子不同，如骆驼般不畏沙漠的炎寒，在缺水的情况下仍能走十天的路，如何配出这样的品种是格伦部人的秘密。”


龙鹰心中一动，问道：“你们是住在沙陀碛的人，清楚拿达斯绿洲东北面的情况吗？”


怀里娇慵无力的津希喜形于色的仰起俏脸，兴奋的道：“狄大哥要到那里去吗？我们的漠丘绿洲，正是在那个位置。”


龙鹰、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全听得两眼放光，因终于寻得有关“大汗宝墓”的蛛丝马迹。

第十三章 绝地求生


龙鹰刚将津希抱到身旁让她挨着自己坐下，不再像先前般碍眼。以颉戛斯人雄古拉奇为首的十多个各族大汉，来到身前，与雄古拉奇肩并肩的是那个曾拦截他盘问的回纥矮壮汉子。


他们亦不客套，各自觅地坐下。


雄古拉奇看看皇甫常遇，目现讶色，特别注意他背在身后的奇形兵器，似是认出他是谁，询问的目光来到龙鹰处，道：“怎可能办得到呢？”


众人都知雄古拉奇指的是为他们从格伦部人和金狼军手上劫来整个沙骡队的事，目光全落在龙鹰脸上去。


龙鹰指指脑袋，道：“是用计骗来的。”


雄古拉奇和回纥矮汉双目都射出怀疑的神色，若不晓得龙鹰是荒原舞和博真的伙伴，后二者又在他们面前干掉了大批格伦部人和突厥人，肯定会怀疑龙鹰是敌人的奸细。


龙鹰向回纥矮汉道：“该怎样称呼老兄？”


他们全用突厥语交谈，在这一带，突厥语比汉语流行。


回纥矮汉爽脆答道：“本人乃瀚海联大龙头座贝川左右二将里的左将汗午，今次是奉大龙头之命到这里来碰运气，岂知踏进了突厥人和格伦部人的陷阱去。”


说到最后一句，双目露出悲愤之色。


龙鹰道：“记得当时我要拿一件东西出来给你看吗？却被那个自称乐载文的家伙打断。”


汗午点头表示记得，然后道：“阁下还问我是否认识山南驿的方雄廷，我问过其他人，知他是我王独解支手下的著名将领，阁下认识他吗？”


荒原舞道：“他不单是方雄廷的老朋友，也是拔野古颉质略的兄弟。”汗午两眼立即瞪大，其他人包括班蒿无不动容，可见颉质略在大漠威名之盛。


龙鹰悠然道：“今次我们到廷哈撒来是要追杀一个敌人，与宝藏没有半点关系，只是适逢其会。”


津希不害羞的紧偎着龙鹰娇痴的道：“狄大哥他们晓得我们是来寻宝时，还大吃一惊呢！”


龙鹰探手入外袍里，在众人聚精会神又充满好奇心的目光下，取出折叠弓，平伸前方，机括声响，使魔法似的弹开化为金光闪闪的长弓。


汗午等无不露出给骇了一跳的神情，雄古拉奇第一个嚷道：“龙鹰！你就是鹰爷！”


众人哄动起来。


龙鹰将弓送入津希手里，后者受宠若惊的双手接着。


龙鹰晓得再不用花时间解释，已取得他们的信任，看着津希诚惶诚恐的将折叠弓传递予她的老大班蒿把玩观赏，道：“要循原路离开是没有可能的，格伦部人已将返回廷哈撒的峡道封锁，敌人凭山险向平易，我们想闯关会变成活靶，还要先捱过三十多里的沙漠，何况山道之外还有人强马壮的金狼军。”


班蒿试着拉弓，竟被他拉成满月，却无力坚持，放手，弓弦回到原位时高速颤动，发出充满劲和力的“嗡嗡”之音。班蒿骇然道：“‘少帅弓’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可将箭射往二千步之外。”


各人给惹起兴致，纷纷争着尝试拉弓，气氛热烈融洽，将拿手兵器予人把玩，在塞外是一种友善的行为，表示信任。


荒原舞向龙鹰道：“‘少帅弓’，这个名字不错吧！令人记起曾纵横塞内外的‘少帅’寇仲。”


雄古拉奇向荒原舞道：“阁下便该是荒原舞了。”


荒原舞潇洒点头，正要引介坐在他旁的皇甫常遇，后者坦然道：“本人是皇甫常遇。”


本闹哄哄的众人倏然静下来，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知皇甫常遇在天山以北的威名之盛，至少与龙鹰不相伯仲。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名震塞外的不世高手，怎不教人心神震动。


博真欣然道：“我的名字是真的，只是没人听过吧！”


汗午正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


又向龙鹰道：“鹰爷有什么建议呢？”


龙鹰道：“你们曾看过藏宝图，试过凭记忆去寻找吗？”


坐在雄古拉奇后方的汉子道：“我是第一个看藏宝图的人，记得最清楚，却连宝藏的影子也摸不着，真怀疑那是骗人的东西。”


又道：“我是伊吾族的素旦。唉！二十九个人来，剩下九个人。”


龙鹰道：“沙钵略的陵墓是确有其事，但肯定不是在厉鬼城内，藏宝图已由匐俱亲口证实是假的。现在你们仍想去寻宝吗？”


雄古拉奇坦然道：“我们是奉王命到这里来，目的是要阻止突厥人寻回失去逾百年的大宝藏。敢问鹰爷，怎会知道匐俱的看法呢？”


皇甫常遇代龙鹰答道：“我们本是要去行刺匐俱，后来刺杀不成，碰巧遇上那自称乐载文，事实上叫香文的家伙向匐俱献上藏宝图，偷听到他们的对答。”


雄古拉奇大喜道：“如此我们等于完成任务，现在只求能安然离开这个鬼地方，听说沙陀碛是最多沙暴的地方。”


班蒿接口道：“那只是指我们称之为‘沙陀之心’，位于沙陀碛中央处广阔达百多里的区域，该处地形复杂多变，也是最热和最干旱的地方。整个沙陀碛是东高西低，但在那里却窝了下去，热力蓄集，正午时，沙子可将生的东西煮熟。”


博真赞道：“班兄对沙陀碛有很深的认识，你现在说的我从未听人提起过。”


其他人对他最后一句话并不在意，只有龙鹰等晓得博真在指刚才班蒿随口说出来有关沙陀碛的情况，属花钱财也买不回来的珍贵消息。


龙鹰与荒原舞等交换个眼色，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如给班蒿去看博真画出来的藏宝图，说不定他可以辨认出是沙陀碛内哪一个位置。


汗午喜道：“班蒿兄弟可知怎样从这里走出去吗？”


人人听得精神大振。


现在粮水充足，欠的只是个带路的人。


班蒿答道：“最快和最短的路线，是从这里朝西走约六十里，找到位于山南驿北面的古拉捷道。唉！我只是听人说的，在来此之前，我曾问过族内曾多次出入沙陀碛的长老，有关‘沙陀之心’的事，是他告诉我的，不过长老也未到过那里去，是他的祖父告诉他的。”


众人的心立时沉下去，特别是博真，为的是不同的原因。


厉鬼城广阔达十多里，从东端朝西南走，或由西端出发，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沙漠区是完全两回事，故随时会走上很多冤枉路，在别的地方只是多花点时间，但在沙漠却等于死亡，就看所带粮水是否足够让他们捱到那一刻。


在沙漠，这样一个骡队，每夜走上二十里路已非常不错，六十里需时三天，昼热夜寒，马儿们肯定受不了。


雄古拉奇道：“要走，我们必须今天黄昏时立即起程，趁骡和马均喝足了水。唉！我曾估计过，剩下来的水只够我们用上五天，所以绝不能有误差。”


龙鹰道：“我可以凭风的流动掌握古拉捷道的位置和方向，只是害怕战马受不住白天的炎热。”


荒原舞问班蒿道：“往北走又如何？”


班蒿颓然道：“长老着我想也不要想，因他也不知有多远，怕该超过二百里，因沙陀碛是不规则的形状，随时要多走百多里路。”


皇甫常遇插入问龙鹰道：“鹰爷真有把握以最短线的方法，找到古拉捷道的入口吗？”


龙鹰信心十足的保证道：“即使沙丘重重坟起，我仍有把握寻到最短的路程。”


皇甫常遇欣然道：“那我便有解决的办法。从廷哈撒到这里来，我们走了约二十里路，花了半天的时间，所以只要我们在黄昏出发，不停的急赶，在第二天的正午前，该可走毕六十里的路程。”


博真皱眉道：“晚上最怕遇上尘暴，即使不是龙卷风或狂风，刮起的尘风亦会令马儿裹足甚至发狂。”


皇甫常遇微笑道：“我族惯了在沙漠走夜路，方法是以绳索将所有战马串连，再以布帛蒙着眼晴，又用毛毡包裹它们身体，不让沙子打痛，马蹄则包扎皮革，在喝下足够的水后，一百里路绝难不倒它们。”


众人自然而然的望往从中天往西落下的太阳。


龙鹰、荒原舞和博真攀上边缘区的巨岩，来到在其上坐着晒太阳的符太两旁，后者瞥三人一眼，问道：“皇甫常遇呢？”


博真在他旁坐下，答道：“他在做起程前的准备工夫。”


龙鹰和荒原舞在他另一边坐下，各人双脚都虚悬在岩缘外，颇有写意的感觉。


在沙漠里，这是罕有的情绪，不过当想到明天便可离开，心情自是不同。


龙鹰讶道：“为何忽然关心起别人来？不似你一向的作风。”


符太颓然道：“我到这里来，正是要思索自己的情况。唉！死过翻生后，我的确有些改变，感到多次令皇甫常遇难堪，有点过意不去。他奶奶的，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荒原舞哑然笑道：“这是好的改变呵！”


符太尖刻的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总言之是非常不习惯。咦！仍未干掉鸟妖，荒兄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荒原舞向龙鹰苦笑道：“又来了！”


博真却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般，呆瞪着前方无有边际的广阔沙漠空间，喃喃道：“没可能逃得出去的。”


三人听得摸不着头脑，刚才不是说得一清二楚吗？怎可能逃不出去？


博真见三人呆瞧着他，拍额道：“我指的不是我们，而是负责为沙钵略建墓那个画藏宝图的家伙。”


荒原舞动容道：“对！即使在厉鬼城般的地方，想逃出去仍不容易，且他还有时间赶回妻儿的身旁去。”


博真道：“几乎每晚躺下来，我想的都是有关宝藏的事，想得心都累了，又不能和别人说，幸好遇上鹰爷，否则终有一天我会发疯。”


又叹道：“开始时我并不是这样子，而是不计较得失，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情，闲来四处打听，到沿途从事买卖得来的钱财愈花愈多，晚上造梦亦梦见宝藏，便开始变了，寻宝成为人生最渴望的事。怎会是这样子的呢？”


符太冷冷道：“因为你找不到更有趣的事。”


博真道：“你肯开腔和我说话，我已很高兴。”


符太耸耸肩头，没有答他。


龙鹰向符太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大概可以提供一个答案，就是当你能超越自己，超越生命，处于一个鸟瞰的角度，当可看清楚生命里的一切。哈！说了等于没说，但至少可让我们晓得自己的局限。”


符太认真地思索他的说话。


龙鹰转向博真道：“请博真兄说出对藏宝图的心得。”


博真尴尬地道：“全是凭空猜想，可能错得很厉害。”


荒原舞道：“怎算是凭空猜想？你看过藏宝图，又知画图者能脱身逃回家去，这是最重要的两个线索。”


博真深吸一口气，点头，似表示同意荒原舞的话，才道：“我不晓得沙钵略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对千金公主却可猜测个大概。她来自中土，又惯于宫廷的斗争，该是个思考缜密、工于心计和心狠手辣的女人。”


龙鹰想起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又或韦妃，苦笑道：“应该错不到哪里去。”


博真得到鼓励，精神大振，却降低声量道：“将庞大珍物财宝藏在她和沙钵略的合葬墓里，该是千金公主出的主意，只有她才清楚陪嫁随员们的情况，沙钵略怎有闲情去理会，就像嫁往高原的文成公主。”


荒原舞颔首道：“有道理！”


博真开始兴奋，目射奇光地继续下去，道：“千金公主知道，宝藏能否在关键时刻发挥效用，让她和沙钵略的继承者复兴，最重要是保密，且要从开始便做足保密的功夫。”


符太不耐烦的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龙鹰道：“博真兄不用理会太少，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对我均有很大的启发性。”


又警告符太道：“你若想得到清神珠，给老子守点规矩，你以为可以瞒过我吗？”


符太略举双手，表示降意。


博真笑道：“太少影响不了我。”


然后沉声道：“我在想，以一个精于土木设计之学的人，为何会画出这么简陋的一张图来？原因在他逃出墓穴的一刻，方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也晓得宝墓非是在沙漠里难以到达的地方，但在亡命的逃走里，哪来仔细绘图的机会？只有当安返家里，又决定与妻自尽，才匆匆绘制地图交给儿子，含着的是向无情无义的千金公主报复之心。”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你说的极可能是当时真实的情况。”


荒原舞不解道：“他怎会不晓得自己在哪里呢？”


符太以嘲讽的语调道：“全体一律蒙着眼睛，送到选址才解开来，不就成了吗？”


龙鹰没好气的道：“太少其中一个改变，就是说多了话。”


荒原舞乘机反击符太道：“幸好脑袋没变坏，仍是那么尖酸刻薄。”


博真什么都不理的发表道：“正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将在墓穴外看到的环境粗略的绘出来，位置肯定不会太准确，亦没可能算准距离远近。而最有可能的，是藏宝图只包括着墓穴附近的地理环境，至于墓穴在沙陀碛内什么位置，他则以口传的方法告诉儿子，但送图给我的老家伙却不知道，或者故意不说出来。”


荒原舞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么说，或许宝墓根本不在沙陀碛内。”


龙鹰道：“一定是在沙陀碛内，只有在这个鬼地方，宝墓方能保密。我的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看一眼藏宝图，认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人，希望宝墓是在班蒿的漠丘绿洲附近就好哩！”


皇甫常遇来了，道：“起程的时候到哩！”

第十四章 古拉捷道


历史在重演着。


当年他冒充熟悉塔克拉玛干绿色捷道的向导，就是处于这领头的位置，浩浩荡荡由数百头骆驼的近二百人组成的运天石队伍，唯他“驼首是瞻”，穿越过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可怕绝地。


那时的他对流动沙漠一无所知，但绿色捷道沿途总是有水的踪迹可寻，只要能找到水流的痕迹，便知走在正确的路线上。


而沙陀碛却是个无迹可寻的荒芜世界，当你朝着重复的景色不住挺进，时间似变得愈来愈慢，最后像是停顿下来，骡马队回到了天地开启前的时刻去。


这是一个与生命完全无缘的世界，太阳降到地平下后，气温骤降，使人感到阴森森地寒冷。


沙丘就如女性起伏的胸脯，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外，远看确是线条优美，可是当你踏足其上，美感会被厌烦替代，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且永远不要回来。


现在龙鹰一马当先，领着大队循“之”字形的路线越过座座沙丘，不得已下才从沙丘顶走过去，而你永远不晓得需耗费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方能越过一座大沙丘。


龙鹰执着柄子特长的火炬，为众人领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各人已开始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可知荒漠的旅程是多么难挺，但最令人难挺的是因此而生的烦厌情绪，会令人的脑袋和反应迟钝与麻木。


摸黑急赶三个时辰的夜路后，忽然刮起风来，被刮起的沙子随风一阵阵地没头没脑打过来，任你如何裹头包脸，沙粒总是有办法朝你的口鼻灌进去，或钻入你的脖子里，沙尘遮天蔽日，令黑夜变得更漆黑，以龙鹰之能，仍没法看到百步外的东西，只能纯凭直觉找路走。


最痛苦是他尚有一个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就是他并没有把握找到古拉捷道的入口，要在这么一个风势、风向、长风、短风乱得像战国时代的鬼地方，去掌握数十里外风势因小小一个峡口生出的微妙变化，简直是痴人说梦，尤其是当吹的是西北或东北风，他们则是朝东南行，顺着风，更难察觉前方风力的改变。


但龙鹰却是别无选择，不得不与荒漠大哥豪赌一场，注码就是魔种对生机的灵应和大伙儿的运气，怎都好过在厉鬼城等死。


捱了另一个时辰的风沙后，差点顶不住时，老天爷终于开恩，肆虐的狂风忽然歇止，就像来时那么突然。


尘粒一层层的从上空洒下来。


龙鹰自然而然抬头仰望，就于此时，忽感有异，刚生感应的一刻，仍是见不到任何异样情况，到定一定神，脑袋稍复清明，方捕捉到高空上有一微仅可察的黑点，望南面偏东的方向飞走，转瞬消失，少点灵锐都要错过，荒原舞、符太等便一无所觉。


龙鹰不惊反喜，且要感谢老天爷。


他凭着猎鹰飞往的方向，骇然发觉己方大队已大幅偏离了往古拉捷道的正确路线达五至六里，走下去偏差会不住的扩大。


鸟妖难道已复元了？


龙鹰询问紧随身后的符太道：“鸟妖有可能已回复活动的能力吗？”


符太愕然道：“我可保证三年内他休想回复旧况，且肯定须由人抬离不管城。”


在后面的荒原舞大吃一惊道：“有何发现？”


龙鹰应道：“我刚看到鸟妖的猎鹰朝古拉捷道的方向飞回去。哼！既然不可能是鸟妖，便该与无瑕和无弥有关系。”


符太精神大振道：“实在太好了！”


龙鹰沉吟道：“难怪匐俱只着人封死我们的后路，原来尚有后着，猜到我们的唯一生路，是古拉捷道，如果我们不是劫得整团沙骡队，在缺粮缺水下，惨在捷道内中伏，情况不堪设想。他奶奶的！埋伏在捷道的敌人肯定不晓得我们仍是人强马壮。”


符太冷然道：“你是否高估了自己呢？除我们几个外，我瞧其他人只剩下半条人命，可撑至捷道已相当不错。”


龙鹰笑道：“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又如何呢？着班蒿那小子到队头来。”


博真以他仍算雄壮的声音大声传递命令，免不了比平时沙哑，每一个人都在受苦，唯一可以想和愿意去想的，是每走前一步，离古拉捷道愈近。


龙鹰心忖自己永远忘不掉抬头看到猎鹰的那一刻，那种差点犯下可使他抱恨终生的大错的可怕感觉。


班蒿竭尽所能的赶上来，道：“鹰爷有何吩咐？”


龙鹰在暗抹冷汗后，生出似“再世为人”的动人感觉。魔种虽然神通广大，却受制于他的肉身，他也会像其他人般感到头脑昏沉，没法像在沙漠外般发挥魔种的灵应，在这一刻，他比以前更明白“魔即道，道即魔”的魔变至境。向雨田简简单单的两句批注，他需经多少日子方能真正的领悟？轻松的道：“你族中的长老有告诉你捷道口外北面的地理环境吗？”


班蒿傲然道：“他是我们族内唯一从南面经山南驿、古拉捷道、厉鬼城，再朝西北走，抵达通都勒，然后再到我们的漠丘绿洲的人，全程五百多里，走了四个月。哈！他很喜欢说他旅途的故事，所以我们年轻一辈对他这趟旅程耳熟能详，我至少听过六次。”


博真赶近他们，问道：“通都勒是怎么样的地方？”


班蒿如数家珍的答道：“通都勒在厉鬼城西北约一百二十里，是沙陀碛内最奇异的处所之一，由于四面环山，中间却有从地底冒出长约里许的河流，是沙陀碛盆地一处低洼地，故此春夏之时，会变成像沼泽般的地方，满布能吞噬人畜的浮沙陷阱，没人敢走过它的中央。”


龙鹰等啧啧称奇，怎想得到沙陀碛竟然有个沼泽区。


班蒿见可令众人惊讶，深以为荣，绘影绘声的道：“依我们长老所说的，到达古拉捷道后，必须将过往的所有经验抛开，用新的方法去思考眼前的情况，每一次行动，每一个决定，都会带来不测的后果，只有能活着，才能代表个人的胜利。”


荒原舞笑道：“你是否正在模仿贵长老说话的神态语调？”


班蒿赧然道：“可能因听得太多趟哩！”


眼前终出现变化，横亘眼前虽然仍是一座座沙丘，但坡度已较为平缓，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龙鹰不解道：“捷道有什么危险呢？”


班蒿道：“古拉捷道不像廷哈撒的峡道般易走，有点似到廷哈撒的山道，处处险崖绝壁，须牵驼而行，骆驼的胆子很小，要连吓带哄，方可将它们弄过捷道。”


龙鹰心忖自己的攻打捷道大计，立告泡汤，必须另想妙法。


班蒿续道：“出捷道后，是广阔达两里的丘陵区，然后是宽达半里的砾石原，再往北走又是丘陵区，接着是平展沙漠和沙丘荒漠，很容易辨认。不过长老指捷道所在的岩山处处一个模样，想找到入口并不容易，但当然难不倒鹰爷。”


龙鹰暗叫惭愧，当然不会将羞事说出来，说也留待穿过捷道后再说。


班蒿深吸一口气，道：“快天亮哩！”


龙鹰道：“我们必须重新部署，如果这么直闯捷道，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毕捷道，你的长老是有智慧的人，现在我们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决定，押上去的都是我们的小命。”


龙鹰故意往东偏离捷道入口三里，抵达最接近沙漠的丘陵区，并成功觅得一个可抵抗炎阳的窝谷状地区，人、马、骡躲在山丘的阴影里，吃喝足粮水后，感觉好多了，与昨夜的艰苦有着天渊之别。


龙鹰、符太、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越过砾石带，直抵捷道外的丘陵区，再藉丘陵的掩护，潜往正对捷道的位置。


两里外岩山林立，如屏如障，封挡去路，从他们的位置看过去，确没法察觉捷道的入口，处处同一模样，都是光秃秃的岩壁。但当然难不倒龙鹰，凭灵应察觉到敌人的波动，从而掌握到捷道入口的位置。


龙鹰闭上眼睛，以梦呓的语调道：“这个人肯定是高手，极善隐藏之道，少点道行亦会被他瞒过。”


荒原舞皱眉道：“只得一个人？”


皇甫常遇道：“一个人才合理，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没法长时间的等待。如果我是对方，亦会派出最高明的探子，守在我们的必经之路，到我们朝捷道走去，立即通知同伙，于捷道两边适当位置埋伏，还要待我们全体登上捷道，先截断我们前后进退之路，再来个一网打尽。”


博真问龙鹰道：“对方有多少人呢？”


龙鹰睁眼道：“不到二百人，但全是高手，默啜的实力确不可小觑。”


皇甫常遇道：“金狼军里有个‘战狼团’，约有五百人，是从金狼军里精挑细选出来天赋特异者，由金狼军的统帅莫哥亲手传艺训练，人人具以一挡百的勇力，悍不畏死，且善群战之术，即使一等一的高手，遇上他们时也如羊儿遇上饿狼群般被撕裂。”


符太满意地道：“精采！”


龙鹰点头道：“该就是这批战狼，皇甫兄说得对，此一饿狼群绝不容易应付，只从这个守着捷道口的战狼的身手，可窥见其他人的高明，不知莫哥有否亲自来指挥他们呢？此人名列突厥高手榜的次席，武功接近拓跋斛罗的六、七成，便非常难应付。”


皇甫常遇道：“既有匐俱负责指挥金狼军，莫哥亲来的机会不大，来的该是金狼军的副统领归锷，此人出身自金狼军，被称为‘金狼里的金狼’，一身内家横练臻达出神入化之境，配上默啜送他的革胄，只要不是要害，便不惧兵刃，在战场上纵横无敌，敌人闻之色变。”


荒原舞问道：“是否那个外号叫‘金将’的突厥名将？”


皇甫常遇答道：“正是此人。”


荒原舞神色凝重的向龙鹰道：“我闻此人的名久矣，勿要以为他是只凭勇力之辈，据我听回来是此人狡猾如狐，故能得默啜重用。”


龙鹰心忖这就是一个爱动脑筋的“薛怀义”，向符太道：“太少状态如何？”


符太吁出一口气，目闪奇光，先瞥他两眼，然后道：“真古怪！我现在的真气肯定与以前不同，但又说不出有何明显的不同处，恐怕只有你能解开我的疑惑。”


龙鹰大喜道：“这叫天赐神机，证明我的猜测正确，就在我接着你的一刻，你正在生与死的边界挣扎，口鼻呼吸之气已绝，只余一点灵明，就在这生死只一发之差的关键时刻，我的能量如灌溉干旱的沙漠般千川百流的送入你的体内去，令死气沉沉的沙漠回复生机，把你从鬼门关扯回来。兄弟！坦白告诉你，这或许是从未发生过的异事，只老天爷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皇甫常遇摸不着头脑的道：“鹰爷形容得很生动，可是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博真道：“我也不明白！”


荒原舞细察符太的神情，低声嚷道：“我还是首次见到太少被感动了。”


符太没好气地瞪荒原舞一眼，道：“我不是因自己不知变成了什么鬼东西而感动，因的是龙鹰发自真心的喜悦，他是真的为我高兴。唉！龙鹰你不怕愈来愈难制伏我吗？”


龙鹰哂道：“大家是兄弟，何来压制你的兴致呢？”


符太默然片晌，道：“效果肯定非常惊人，在你送入的力量下，复元速度之快令我也难以相信，最特别是我似能从虚无里提取动力，体内断裂的经脉逐一续上，脏腑的伤势则不翼而飞，真神奇。”


龙鹰道：“那这个劳什子金将就交由你修理了，我要他没法有效的指挥手下。”


符太欣然道：“老归是我的哩！我还会顺手宰掉十来二十个能以一挡百的战狼。”


荒原舞摇头苦笑道：“这是个死性不改的小子，皇甫兄请勿介怀。”


皇甫常遇微笑道：“早习惯了！”


博真道：“在习惯之前是否很想揍他一顿？”


符太的心情出奇地好，两眼上翻地道：“我已改变了很多，换过以前，给你们连手围攻，说不定会拼命。”


龙鹰哂道：“拼命并非你的性格，太少是那种不会动气的人，冷漠得令人吃惊，但你确曾在我面前动过气。”


符太一呆道：“是哪一次呢？”


龙鹰道：“就是乘筏沿孔雀河南下，当你认为我不信任你，有所隐瞒的一刻。”


符太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有人以‘尘网’来形容人生，确会愈陷愈深。”


荒原舞看看他，接着对龙鹰道：“为何你认为他不会拼命呢？那天他从高崖跃下去追鸟妖，正是拼命。”


龙鹰道：“有些许分别，他是经不动感情的冷静思量后断然出手，是玩命而非拼命。”


符太点头同意，道：“当时我确有十足的把握，当击中鸟妖的一刻，我有着战胜了自己的美妙滋味，而那正是我一直在寻觅的动人感觉，龙鹰真的明白我。”


博真道：“因为在某些方面，他和你是近似的。好哩！离入黑尚有个许时辰，我们该怎么办？”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我们比敌人更有等待的本钱。”


皇甫常遇道：“但我们必须先收拾在捷道口虎视眈眈的高手。”


龙鹰道：“干掉他，戏法将不灵光。”


荒原舞目光投往屏列如墙的岩山，道：“我们可在敌人监视外的地方攀山，然后往捷道潜过去。”


皇甫常遇愕然道：“有可能攀上去吗？”


博真笑道：“只要鹰爷能攀上去便成，再由他垂下索子，供我们这些爬不上去的人借力登壁。”


龙鹰道：“就这么决定，我们在黎明前的一个时辰发动，摸清楚敌况后仍是用择肥而噬的那一招。他奶奶的！归锷肯定不晓得我们不论人畜都饮醉食饱地施施然而来，还以为我们是饥寒交逼的疲兵，亦千万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他们心里想象的模样。”


皇甫常遇叹道：“我首次感到要攻陷拿达斯要塞，不再是那么不可能的事。”


博真有感而发的道：“以后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


荒原舞笑道：“博真兄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的宝藏。”


博真纠正道：“是我们的宝藏。”


龙鹰哈哈笑道：“宝藏属谁，须看老天爷的心意。太少最爱孤独，就留守在这里，以监视对监视。我们回去和各兄弟商议，转头回来。”


留下符太，龙鹰四人掉头回去。

第十五章 金将归锷


荒原舞、符太、博真和皇甫常遇援着龙鹰抛下的长索，逐一登上山颠，像龙鹰般蹲着，目光投往西面捷道所在的山峦。


长风从沙陀碛吹过来，刮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们分三程攀山，先由龙鹰凭弹射施神遁，登上山壁高处仅容数人立足的一块突岩，将一端有钢钩长达十五丈的临时特制长索垂下，供其他兄弟借力登上来。


过程惊险万状，换过不是龙鹰，又没有飞天神遁，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在风化作用下，这片连绵百多里的危崖笔直陡峭，他们从捷道的位置往东走了五里路，方寻到这唯一可供攀上去似如刀削的崖壁。


龙鹰将长索收回来，大捆的挂在肩膊处，道：“我们走。”


在风劲夜黑的山顶，他们山过山、岭过岭地攀上攀落，遇上深渊，龙鹰将长索一端绑在腰际，再由众人送他过去，系索为桥，以供众人借力飞渡，与于离天明尚余个许时辰的当儿，他们终抵可俯瞰捷道的位置，松了一口气。


果如漠丘部长老所形容般，捷道全程约两里，却绝不好走，形势险要，最宽处不到三丈，多段路窄至仅容一人通过，另一边下临百丈深渊，如有像拓跋斛罗般的高手拦路，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敌人只要占据高处，凭射箭，已可教过捷道者全军覆没。


龙鹰愈来愈不敢小觑突厥人。


他第一次与突厥人交手是在塞外东北奚人和契丹人的国境内，藉孙万荣之力胜来似不费吹灰之力，事实上原因在对方对自己的战术可说是一无所知。可是当第二次与突厥人交锋，就在龟兹城外惨吃第一场败仗，能保住小命亦赖敌人不明白他的魔种。今次再度出塞，敌人布局周详，如非自己令敌人无从捉摸、天马行空般的战术，又得道多助，兼有符太这个福将，现在他的首级肯定高悬在默啜的汗帐外。


随着敌我的接触频密，默啜对他的了解不住地加深，并体现在今次的追杀鸟妖行动里。


当默啜收到鸟妖求救的急讯，一边请出“无上师”拓跋斛罗亲自出马来对付他，另一边则着最出色的儿子不惜一切来搜杀他们。


匐俱确没有辜负默啜对他的期望，领着堪称塞外最强横的金狼军，兵分二路。


一方面由他率主力军攻打不管城，里应外合下，纵然发动于时机未成熟的一刻，仍一举粉碎寻宝者的抗力，逼得他们仓皇逃往厉鬼城，伤亡逾半，另一方面则派出精锐高手埋伏在古拉捷道。


然而千算万算，仍算不过老天爷。


以拓跋斛罗超凡入圣的惊世武功，在龙鹰智计百出的力抗下，加上皇甫常遇的忽然来援，也要功败垂成。


匐俱更看准龙鹰必会到厉鬼城去，如此看法，正建基于对他的了解，明白他可为朋友两胁插刀的性格。而其最高明处，是不让手下追往厉鬼城去，只封死他们返回不管城的后路。在缺粮缺水下，龙鹰等的唯一生路，只余古拉捷道，但那已再非生路，而是死亡的陷阱。


匐俱此着不可谓不绝，只没想过会被龙鹰凭智计骗走了整个沙骡队，此一匐俱始料不及的变化，扭转了形势。


而龙鹰每次幸保不失，不但得来不易，且成败间不容发。而拿达斯要塞这最后的一关，依眼前形势，“不容乐观”已是最乐观的看法，事实上是有败无胜之局，大有可能将所有人的性命全赔上去，皆因全无退路。


看着下方的古拉捷道，龙鹰可预见将来的情况，继在贞女绿洲他第一次想到撤退后，他第二次起了退却的念头。


突厥人实在太难缠了。


荒原舞在他耳边道：“来哩！”


龙鹰不用眼去看，已知己方人马从藏身处走出来，朝捷道进发，动身的是他们的“先锋部队”，只有一百人，欺的是对方弄不清楚他们的人数，装出弃兵曳甲，失去战马只能徒步蹒跚而行的颓状。


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捷道这边的敌人像从沉睡里惊醒过来，活动频繁。


龙鹰等连忙蹲下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耐心静候。


片刻后，龙鹰低声嚷道：“糟糕！”


众人均晓得他有远距察敌的能耐，呆瞪着他。


符太首先猜到，狠狠道：“人声马嘶全集中在捷道外的野原，只有小部分人登上捷道，突厥人这招很绝。”


龙鹰骂道：“摆明是在针对我。”


皇甫常遇沉着地问道：“来人速度如何？”


博真向他笑道：“皇甫兄也将鹰爷当作是半个神仙哩！”


龙鹰现出喜色道：“是全速奔掠，该为敌人里最强的人物。”


荒原舞大喜道：“有救哩！”


符太双目杀机剧盛。


不用首先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皇甫常遇说出来，各人均心意共通的晓得来人里大有可能包括了敌方的主帅人物在内。


敌人的战略，比他们可想象到的更为完美，正如匐俱说过的，要在一个地形复杂的环境里杀龙鹰，是自讨苦吃。今次敌人将主力全布在捷道外的平野，是要避开捷道的复杂山势，待他们抵达捷道外，方迎头痛击。当然！敌人还以为他们在饥寒交逼、缺粮缺水的情况下长途跋涉的逃到捷道来，且要穿过步步惊心的捷道，早成不堪一击的疲兵。而对方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即使他们是处于最佳状态下，正面硬撼，龙鹰一方仍是有败无胜之局。


在这样的形势下，敌方的统帅有必要到前线去观察敌况，弄清楚龙鹰一方的虚实，才退返捷道外，拟定破敌之策，岂知龙鹰方最强横的五大高手正虎视一旁。


假设对方的主帅确为有“金将”之称的归锷，他便只走错了一子，就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里，予龙鹰等有可乘之机。


符太得意的道：“人道‘善泳者溺’，归锷的内家横练害死了他。”


符太的话触动了龙鹰心内对薛怀义的久远回忆，当年薛怀义自恃一身刀枪不入的内家横练，悍然从楼上窗口跃下，龙鹰就在他双足着地前的刹那，以暗藏袖内的护臂首开杀戒，于万人目睹下取此恶人之命。


五人闭住呼吸，收敛体气，默默听着下方三丈许处敌人掠过的破风声。


皇甫常遇朝前俯伏，探头下窥，待风声去远，才回到四人间蹲着道：“果然是‘金将’归锷，随行高手十五人，无不是一流高手，并不易吃。”


符太冷然道：“我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龙鹰提醒道：“归锷的武功或许及不上戈征，但肯定比戈征难杀死，而戈征直至今天仍是活得好好的。”


符太颔首不语。


龙鹰续道：“归锷等一心去探路，拿手兵器都留在捷道外，只携马刀，且警觉性不强，可知早有定见，认为我们是饥累交煎的疲兵，故此只要我们能为太少制造出最佳的刺杀形势，成功可期，随我来！”


进行刺杀的捷道位置，由龙鹰精心挑选，非是最险要之处，反是敌人不会因地势而特别提高警觉的一段路。


长达二十多丈的斜坡，形势类近进入不管城的斜道，一边是崖渊，另一边不是雪林而是由裸岩堆起高达二丈的山壁。


龙鹰和符太就是埋伏在斜坡东壁岩石间的隐蔽处。


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扼守坡道之顶，除非敌人走毕坡道，否则不虞被发觉。


龙鹰和符太埋伏点的距离是丈许远，前者较近坡顶，置身离斜道高起逾二丈一块巨岩上，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与岩石浑为一体。


龙鹰一方面全神贯注于归锷等人的动静上，另一边却分心二用的思索符太的改变。初遇此子时，符太是个完全不动感情的人，人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竞技场，而他亦与龙鹰展开一场精神和武功上的角逐，看看谁是强者。第一个变化发生在山南驿外的战争里，当他向符太递手，给符太紧握着的一刻，他们间首次展现出只发生在朋友间的信任和感觉。


符太虽然口硬，可是当被力能杀他的拓跋斛罗索命冤鬼般的追在后方，这小子唯一想到能救他一命的正是龙鹰，并于逃近不管城的当儿透过他奇异的“炼灵术”发出心灵的呼唤求救。


他们再不只是因利益而结合的伙伴，而是真正的朋友和兄弟。


符太倏地从他的感应网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彻底的程度连龙鹰也暗吃一惊，立即晓得从阎王魔爪里脱身的符太，其邪功异术的确攀上了一层楼，亦如符太所言的，龙鹰想杀他，再不是那么易办得到。


人声在耳鼓内响起。


龙鹰施展“凝听”，恰好捕捉到一个声音以突厥语道：“我还以为龙鹰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一切均如小可汗预料般，不得不朝古拉捷道逃过来，今回他是死定了。”


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能在这里埋下伏兵，匐俱必须于进入不管城前调兵遣将，由此可见匐俱是多么有先见之明，更是小心谨慎，不容有失，先做好能做的所有功夫，然后收网捕鱼，而从此人的话，听出龙鹰等劫去沙骡队的消息，并未传到这里来。


听足音，敌方多出一人至总人数达十七人，多出来者该就是在捷道口放哨的高手。


另一个沉雄的声音以带点责怪的语气道：“龙鹰的首级一天未到手，绝不可以疏忽，前有军上魁信，后有丹罗度，开始时谁不是信心十足，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以寄尘子之能，也要吃大亏。”


从说话者的语调派势，该是“金将”归锷，因成败直接关系到他在突厥族里未来的地位，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像先前说话的人对龙鹰掉以轻心。


此时敌方以归锷为首的一行人离斜道尚有百多丈的距离，再不像先前般全速奔驰，而是不徐不疾的走着，因晓得没有两三刻的时间，龙鹰一方的人仍未能抵达捷道。


如此速度，对刺杀一方最是不利，幸好龙鹰早有定计，横空牧野便曾说过，龙鹰乃天下间最可怕的刺客。


龙鹰心忖自己或该退位让贤，由符太坐上这个最可怕刺客之位，不是说他比龙鹰高明，而是符太的心态较他更适合当刺客，所以毫不犹豫将杀归锷的责任，交入符太手中。


又一人邪笑道：“据传寄尘子有好一段时间难复雄风，谁来安慰我们的无瑕夫人呢？当然是我们的副统哩！然后是我们一众兄弟。哈哈！”


众人陪他淫笑起来，当然压低声音来笑。


归锷没好气的道：“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勿要以为她们只懂搔首弄姿，事实上各怀绝艺，绝不易与。”


最先说话者的声音道：“我看她们最厉害的仍是帐内的功夫。”


众人都忍俊不住。


归锷也不例外，低骂两句后道：“勿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据传大汗和她们也有一手，若给她到大汗处告你一状，包保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龙鹰先心不由主的泛起身穿雪般白外袍，无瑕体态撩人、风情万种的诱人形体，想象到仿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她，在全男班突厥部队内惹起的情况，继而想到难怪宽玉不敢对默啜道出大江联真正的情况，皆因有鸟妖和两女在默啜旁做工夫，蒙蔽突厥人的最高领袖。他虽然尚未与另一个小可汗台勒虚云正面交锋，但已尝尽他“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惊天手段，且被逼在绝对的下风。


归锷等正踏上斜道。


虽未想过有伏兵，可是敌人全是久经战阵之辈，自然而然形成队形阵势，两人居前走上宽若丈许的坡道，手按刀把，负责探路开路，超前近丈。


其他人以归锷为中心分布，任何一方来的突击，先要过他们的一关，另有四人护后，他们发出的足音沉稳有力，每一步不论轻重、距离，均是上一步的重复，自然而然生出充满节奏感的强大气势，十七个人宛如一个整体，任何攻击惹来的将是对方整体的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逐个击破的可能性并不存在。


金狼军实力之强，是龙鹰未想过的，高手如云不在话下，领军者更是智勇双全，看归锷便清楚。而归锷之上，尚有个位居突厥高手榜第二位的莫哥，武功犹在军上魁信之上，令人难以想象他厉害至何等程度。


龙鹰的魔气不住运行上攀，蓄势以待，即使以他们五人之能，如与对方正面硬撼，未必能讨好，唯一稳夺上风之法，是以有心算无心，攻其不备。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如非敌方最强横的十七个人到前线察敌，双方不得不在捷道外的原野决胜负，他们的落败，将是注定了的。


敌人全体登上坡道。


龙鹰闭上眼睛，掌握着对方的波动，仅从足音，他已可清楚把握众敌的强弱、归锷的位置，当归锷来到斜道中段的一刻，就是他们发动的一刻。


就在此刻，埋伏稍低位置的符太以波动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立即晓得符太正催动“血手奇功”。


敌人的波动立即现出变化，主要来自归锷本身和在他前后的两个人，当然是因符太提聚奇功，产生高手应有的感应。


其他人仍一无所觉。


龙鹰心叫“迟哩”，符太拿捏的时间精准至毫厘不差。


破风之声在坡顶传来，隐含风雷般的震荡力量。


归锷狂喝道：“有埋伏！”


三块重达百多斤的石头，被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由坡顶全力抛下来，触地时发出隆然震响，然而因余力未消，蹦蹦跳跳沿坡道滚跌下来，威势惊人，对其撞击的方位更是无从揣摩，时间亦不容敌人从容掌握。


十七把刀同时出鞘，最前头的两个高手首当其冲，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下，靠山壁者避往一边，另一人只好往上跃起。


在檑石的强大威胁下，敌人只能各顾各的，一时间难以发挥集体的战力。


归锷在檑石临身前，喝道：“上方！”说时双足运劲，朝上弹起。


龙鹰发动了。

第十六章 刺杀行动


整个刺杀最精采巧妙的部分，就是符太凭“血手”惹起归锷的高手反应，针对的正是他的内家横练，与当年龙鹰诱薛怀义般的方法，异曲同工。


如薛怀义般，归锷擅长打硬仗，悍不畏敌，即使对方武技火候胜过他，他仍可凭以命搏命的招数，占取上风，除非能破他的横练，否则吃亏的将是对手。


符太于关键的一刻，故意触动归锷的警觉。归锷怎知连这方面亦可使诈，还以为自己能及早察觉敌人的伏击，自然而然循一向的惯性做出最合理的反应，就是连消带打，与来袭者硬撼。


归锷确是了得，不单掌握到符太的位置，还凭直觉判断出滚石的来势，利用敌人的攻击做出凌厉的反击。他的跳跃极有分寸，不单避过朝他凌空猛撞而至的滚石，且右足一伸点中石头，借力横移，朝符太的位置扑上去。他身旁的手下却欠缺他这份功夫和机变，只能先避过滚石，方可追随头子并肩却敌。


符太幽灵似的从岩顶冒出来，脸泛诡异的笑容，两手掌心相向，在瞬那之间现出七个不同的变化，似缓似快的朝他探去，纵然在山岭的暗黑里，其忽红忽白的邪异景象，仍是清晰可察，充满危险和难以测度的可怕意味。


归锷祭出佩刀，横过丈许的距离，先高举过头，再朝离他只余八尺的符太疾劈，到达时刀锋会刚好劈中敌手的前额，不论手法身法均是无懈可击。


就在此埋身交锋之际，他竟硬生生给凝定在半空，好像有七、八股难以形容的力道，从前方朝他挤压，恰好将他前冲的力道抵销，且冰寒无比，如冰雪般将他凝固起来，功力稍差一点，亦要连打冷颤。


龙鹰来了，展开弹射奇技，从较高处的壁顶箭矢般朝他射过来，双拳齐出，轰往他右侧，最令归锷头痛的是竟感应不到龙鹰任何真劲。


要知内家横练，着重劲随意转，而首要条件是察敌之能，不用眼看，只须感觉到对方兵刃或气劲袭体的位置，体内真气天然运转至适当位置，硬捱对方的袭击。


而现在竟无法从对方拳劲先一步察知对方攻击的部位，既教他大惑不解，更是心生惊栗。


忽然间，他成为了符太和龙鹰全力合击的唯一目标，十六个手下没有一人能帮得上忙。


归锷临危不乱，他毕生大小战役无数，被多人围攻属等闲之事，看似全力出刀，事实上留有余力，猛提一口真气，马刀脱手射出，直取符太，同时使出千斤坠的功夫，誓要摆脱符太邪异至极的“纠缠”，其应变之块，尽显名慑天下的金狼军第二号人物的功架。


他的手下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虽因滚石乱了阵脚，又因反应较慢跟不上头子，此时亦发觉头子成了敌人主攻的目标，其中五人立即跃起，希望先拦截掠过上空朝归锷射去的龙鹰。


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并没有偷闲，抛出滚落斜坡的巨石后，立即从坡顶飞身扑下，荒原舞的剑，博真的长枪和皇甫常遇奇异的长卷刃，以雷霆万钧之势直逼因避石而左闪右躲、领路先行的两敌。


三人都清楚此战之凶险，如不能迅速建立起压倒性的优势，一俟对方站稳阵脚，实是胜败难料，而首要之务是杀死眼前两人，否则就要被敌人硬阻于道上，如两人后方的伙伴来援，他们将难作寸进。


伏击和反击的行动在暗夜的斜道上，全面展开。


敌方应变稍迟者，亦凭其经验和直觉，做出适当的反应，四人避石后奔上坡道，助前线的伙伴应付荒原舞等排山倒海而来般的攻势，其他人见归锷从丈许的高空落下，忙往他的落点聚拢过去，接应头子。


护后的几个高手正面对朝他们滚下来的巨石，一时除闪躲避难外，暂且没法加入战局。


石头撞击摩擦斜道的声音，叱喝、兵刃出鞘的清响，充斥黑夜的山道上，混乱至极。


龙鹰早猜到归锷唯一脱身之法，是往下跌坠，若给他双足着地，不但刺杀要泡汤，还须应付敌人强大的反击，故而此击是不容有失，用上了从拓跋斛罗领悟回来的新鲜热辣的手段，好好的招呼确不负盛名，有真材实料的“金将”归锷。


他的魔气像那次对上拓跋斛罗般敛而不发，用气不用劲，令归锷摸不着他攻击的部位，亦没法掌握他投射过来的路线和角度。


但知道归知道，对归锷的应变能力、时间的拿捏和下坠的速度，他仍是没法预知，归锷点石借力更是在施展弹射时想象不到的，令龙鹰的攻击出现了轻微的误差，若依现时的去势，他会在归锷后方稍高的位置与对方错身而过。


于离往下落的归锷仅余丈许的近距离，所过处刀影幢幢，六道冷锐的刀气形成从下朝他罩上来的死亡罗网，不过他的速度快如疾风，大部分利刃均以毫厘之差难以及体，只有其中一刀赶得及命中他的头颅，逼得他没法不自救。


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般的高速里，换过一般庸手，看亦看不清楚，更不用说去掌握情况。


护臂从袖内弹出，先送入手内，魔气在刹那间完成注入的过程，还脱手射出。


一取在前方跃高运刀截劈的敌人，另一继续没有先兆的突袭归锷，以决定今次偷袭的成败。


归锷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于摆脱“血手”奇功的气场的一刻，注意力全集中往横空笔直射过来的龙鹰处，更从其天下无双的身法认出偷袭者乃名震塞内外，有另一“少帅”之称的鹰爷，岂敢轻敌疏忽，见对方暗器袭至，不敢硬撄其锋，撮指成手刀，挥掌劈去，狠劈在离护臂前端寸许之处，拿捏的时间、角度和准绳，妙若天成。


拦截龙鹰的高手已来至与龙鹰只差两尺的高度，见护臂照胸射来，连忙变招，刀势从上落下，重劈在护臂锋端处，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现丝毫措手不及之态，如此高手，难怪能在如此情况下，仍可威胁龙鹰。


“当！”


刀和护臂相击的声音首先响起，接着是闷雷般的劲气爆响，来自归锷命中护臂的手刀。


突厥高手则全身剧震，双目现出难以相信的惊骇神色，护臂应刀循原路倒飞回去，他却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再拿不着马刀，魔气渗穿他的劲气，沿臂直攻其心脉，所过处经断脉裂。此人虽是突厥族内的一流高手，仍未能上窥先天真气的堂奥，给精纯至不含丝毫其他凡劲的魔气入侵，直如大开城门般去迎接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哪能不立即被攻陷。


归锷的情况好多了，但于他来说亦是致命的一击，因符太闪过他掷来的长刀后，正迅如鬼魅般朝他飙掠过来。


归锷劈中护臂时，大吃一惊，因护臂竟是轻飘飘的，毫无着力之处，应刀掉往地上，那种用错力道，偏又没有实地可供借力的情况，令他全力的一劈无法停止，仍继续劈下去，身体不自然地扭侧，然而最可怕的事不止于此，无影无迹、只能从自身的感觉去觉察的魔气，侵体而入。


归锷的内家横练早臻先天之境，抵受和消化魔气的能力远过其手下，但仍大感吃不消，全身经脉欲断，血气翻腾，耳目全失去平时的灵锐，脑痛欲裂，等于内家横练被破掉，唯一晓得的事是继续坠往斜道。


惨叫声从斜道上方传来。


领先的两人在荒原舞三人的狂攻猛击下，没法捱至己方兄弟来援，一人被荒原舞割破喉咙，另一人被博真以长枪扫得掉往山崖下去。


皇甫常遇毫不停留的越过一人，迎上抢上来的四敌，卷刃化为漫天光影，接着了所有攻势。


“砰！”


拦截龙鹰的高手重重着地，仍在半空时他已失去生命，掉在地上前早变为尸体，可见魔气的杀伤力如何惊人。


同一时间符太和归锷凌空相遇，变成血般红的右手轻拍他心窝一下，归锷却如被狂风刮起的枯叶般，往后方避过滚石后赶上来的四个手下抛掷过去。


龙鹰则一个翻腾，后脚跟狠撞在退回来的护臂前端处，令护臂贯满真劲，改向疾射往扑至近处正挥刀攻击的敌人。对方怎猜到有此变化，距离又不到三尺，眼睁睁的看着护臂贯胸而入，撞得他从空中往后抛跌，硬撞往另两个赶来的伙伴身上去，三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


仍在空中身不由己地抛掷之际，归锷张口喷出漫空鲜血，护后的四人见状魂飞魄散，其中一人跃高将归锷接个正着，哪知道大明尊教的镇教武功《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内至高无上心法，隐含明暗之意的“血手”，不论运气用劲的方式，均别走蹊径，与一般先天真气有截然不同的分别，讲的是“集腋成裘”，将气劲尽聚两手，击中敌人时，攻入对方经脉内是经过高度压缩的一球真气，进入敌体后，情况一如抛杀伤力强大的毒火弹入密室之内，撞上对方劲气时，阴损之极的真气会像毒火弹般爆成满室毒火和淬毒的铁屑，对敌人经脉造成可怕的损害，极尽破坏的能事。


归锷喷血的一刻，心脉断折，生机已尽，抵挡符太入侵邪气的真力消散，“血手”的功劲遂以爆炸的方式泄出他的体外。


那人接归锷尸身用的是接收抵销的阴劲，早晓得并不易接，仍立即着了道儿，承受了余力未消的邪气，惨叫一声，与归锷同时下坠。


符太右手回复原状，左手趁仍在凌空的一刻，向情急下急跃而来找他拼命的敌人隔空劈掌，一团阴寒如冰雪的气劲立即脱手而出，那人仓卒下迎敌，用的又非是拿手兵器，力道尚未蓄满之时，被符太劈得喷血倒飞，掉出崖缘，坠往暗黑的渊底去。


连施两记“血手”绝招，已属符太的极限，忙祭出古剑，来个倒翻，旋飞一匝，扫开两把攻来的马刀，这才落到地上，狂笑道：“报告鹰爷！幸不辱命，宰掉归锷哩！”


他说的是突厥语，好让众敌听个清楚明白，削弱对方的斗志士气。


敌方部分人，由于正深陷于血战里，确不晓得在战场上纵横无敌的头子已经遇害，闻言无不心寒胆颤，战力大幅削减。


斜道上方惨叫声接连响起，荒原舞等终攻破迎上来手底极硬的四敌，杀将下来。


至此敌方仍能站起来顽抗者剩下七个人，大幅拉近了人数上的差别。


对龙鹰一方最有利的，是敌人被断为数截，溃不成军，没法发挥战阵的威力。


龙鹰晓得符太连施“血手”，真元损耗厉害，怕他一时顶不住敌人的死命还击，拼着硬捱两刀，于围攻他的四人战圈破开缺口，朝正苦苦抵挡另三敌的符太投去。


身后的四人就由赶至的荒原舞等伺候。


到他照单全收围攻符太者的攻势时，敌我双方人人清楚胜负已定。


五人挨山壁坐在坡道顶上，不住喘息。


斜道上伏尸处处，包括“金将”归锷，不论生前如何风光，变成死尸后，和其他死尸没有任何分别。


众人均有胜利得来不易的感觉。


敌人反应之迅疾，抗力之强，都在他们意料之外，如没有坡道滚石的奇招，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也。


其中以龙鹰伤得最严重，但亦以他复元得最快，最要命的两刀，都被他凭身法和卸劲避过筋骨要害，其他人则外伤不算严重，但体力和真元的损耗极巨，尤以符太为甚，一时间没法补充回来。


博真喘着气道：“你道在捷道外的敌人，会否因主将久久未归，派人来探视呢？”


荒原舞辛苦的应道：“归锷怎想到自己会命丧捷道，当下了严令，着手下们在捷道外静候。哈！该是这样子呢！鹰爷！”


龙鹰深呼吸后才道：“的确有人来，但来的是自己人。真险！”


话犹未已，斜道往沙陀碛的方向，传来急快的足音，接着以雄古拉奇、汗午、班蒿等为首的五十多个兄弟出现在视野之内。这批人代表了他们现在的战斗实力，武功较高强和没有负伤。


见到尸横道上，众人既错愕又高兴，雄古拉奇直奔上来，道：“感谢神！五位老大安然无恙。”


荒原舞道：“立即赶到捷道口去，见不到金狼军勿要高兴，因敌人会藏在丘陵后或树林内，守稳道口。”


接着又道：“留下几个人来，负责割下所有敌尸的首级，高悬在道外当眼处，包保天明后敌人不敢来犯。”


雄古拉奇领命掉头而回。


博真向他的背影喝下去道：“那穿黄甲的家伙就是金狼军的副座归锷，记紧将他的首级竖立在正中处。”


雄古拉奇一震止步，回过头来，双目射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荒原舞喝道：“快去！迟恐不及。”


他们毫无顾忌的扬声说话，个个听得清楚，忙将荒原舞的说话化为行动，片刻后携十多个敌首走得一干二净。


龙鹰向荒原舞道：“好计！”


荒原舞道：“只是一贯的做法，没啥稀奇的。”


龙鹰问符太道：“还有多久才能回复过来。”


符太苦笑道：“没有三、四天工夫，休想回复超过八成的真元，而若非经老哥的死亡改造，怕要半年才成。”


博真笑道：“太少少有这么谦虚的。”


龙鹰把玩着从地上拾回来“左乾右坤”两支护臂，沉吟道：“道外的金狼军虽不到二百人，又痛失主将和大批高手，但如我们要来个冲锋陷阵，吃亏的仍是我们。故能避免硬撼，该避之。”


皇甫常遇道：“不冲锋陷阵，如何突围？”


龙鹰道：“这地域终是回纥人的地头，际此战云密布之时，各方钧侦骑四出，大批金狼军偷入回纥国境，回纥人没可能不知道，只要我们能拖对方几天，保证他们要退军。唔！或许不用数天之多。”


符太忍不住的问道：“为何忽然关心起我复元的情况呢？”


龙鹰沉声道：“因为我想杀一个人和一头畜牲。”


一阵长风从东面刮过来，带着浓重的水气，天地逐渐明亮，杀伐的一夜成为过去。

第十七章 活的感觉


龙鹰徐徐道：“受到太少先后两次重创，又在短期内重复催发魔功潜能的鸟妖，可作出如我们所经历般如此缜密周详的布局吗？”


他的说话带着深刻的自我思考和反省的意味，藉说出心中疑惑，整理思路。


皇甫常遇对鸟妖和他们的关系只知大概，闻言道：“我不明白你的问题与眼前情况的关系。”


符太答道：“鸟妖该处于随时倒毙的劣境下，可凭鹰儿送出求救的讯息，又懂得避往不管城去，已非常难得，显示他功底之深厚，犹在我的估计之上。”


龙鹰道：“这么说，抵达不管城已是他的极限，情况一如太少般，没可能作正常的思考，对吗？”


博真糊涂起来，道：“我掌握不到你说话背后的含意。”


龙鹰望着对面群山上逐渐发白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抵达大漠后，我是第二次感到心生惧意。第一次发生在贞女绿洲，且还是刚逐走了驻于绿洲的二千突厥精兵，赢了漂亮的一仗。当时我告诉公子，如果想不到能夺取拿达斯要塞的办法，会立即撤走。现在的情况仿如当日情况的重演，我们虽然成功尽歼归锷和他的随行高手，但是我再次害怕了。”


荒原舞点头道：“确只是险胜，但我仍不明白为何一无所惧的鹰爷竟忽然害怕起来，更没想过你曾动过放弃的念头。”


龙鹰道：“那让我换过另一个问题，无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个表面简单的问题，却不容易回答，因为没有人曾视之为一个问题。最直截了当的答案，就是鸟妖或匐俱差遣她到这里来助阵，凭只有她指挥得动的猎鹰查察龙鹰一方的情况，好把他们一网打尽，但这显然非是龙鹰心中的正确答案。


博真第一个投降，道：“我从没就这方面去思索过，现在更想不出来。”


龙鹰道：“我们的问题，就是一直认为无瑕和无弥两女只是鸟妖的附庸，我亦犯了同样的错误，因着玉女宗特殊的武功心法，我能一眼看穿敌人深浅的一套，在她们身上并不管用，直至刚才的一刻。我的娘！那是多么动人的感觉。”


包括一直沉默着的符太，全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的“刚才的一刻”意何所指，为何扯远至风马牛不相及的心之所感。但他之前的那番话，指出两女非只是鸟妖的附庸或宣泄淫欲的工具，却极具启发性。


博真快人快语，忍不住的问道：“是什么令鹰爷如此感动呢？”


龙鹰别头瞧着符太，道：“就是仍然可以活着的感觉。”


符太动容道：“明白了！”


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经历过同样的事，立即生出共鸣。刚才的刺杀行动只要稍有错失，躺在地上的将是他们，敌人的反击能力，远在他们的估计之上。假如归锷和手下不来这边探察敌情，现在他们面对的，将是力能尽歼他们的可怕敌人。


博真大口的呼吸着，点头道：“我坐在这处后，感觉很棒，还以为只因打赢了胜仗，现在方晓得是因仍然活着而来的滋味。”


符太纠正道：“是因真真正正感到自己在活着的滋味，生命变得无比地清晰，平时我们只等于走肉行尸。”


皇甫常遇叹道：“人要这样活着才有意义，我真的很享受和你们在一起共同努力的感觉，包括不时和我抬杠的太少在内。”


荒原舞颔首道：“坐下后，我确想到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人和事，记起少时第一次随师尊到国外表演的情景，很多忘掉了的细节重现心头。鹰爷想到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龙鹰道：“我想到自己一直对大漠的真正情况轻忽大意，不作深思，首先是拓跋斛罗，接着是匐俱，然后轮到归锷，就像三记当头棒喝，将我从糊涂梦中惊醒过来，对拿达斯已有全新的看法。”


荒原舞微一错愕，道：“我开始有点明白哩！”


龙鹰现出深思的神色，道：“抵达神都后，我活像从深海里冒出水面的鱼儿，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事事新奇，美女更令我发狂，拼命的去品尝，痛快的活着，只有在遇到挫折时方会有不同的思考，感觉比如意时更深刻深入，我几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失败。可是在刚才的一刻，便如在贞女绿洲的大战之后，套句太少的形容。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我不因应形势的变化而改变，我会一次过将所有赢回来的全赔出去，还要把自己和众兄弟的性命全输个干干净净。”


博真一呆道：“有这般严重吗？”


龙鹰道：“关键处就是为何无瑕会在这里现身？”


荒原舞冲口答道：“她是自己到这里来的。”


龙鹰拍腿赞道：“原舞真聪明，道尽一切。”


博真苦笑道：“我肯定不够聪明。”


皇甫常遇道：“有我陪你！”


符太叹道：“鹰爷的联想力非常丰富。”


龙鹰安慰博真和皇甫常遇道：“博真兄和常遇兄之所以听得摸不着头脑，皆因不清楚魔门和玉女宗的来龙去脉。”


符太沉声道：“最厉害的人并不是鸟妖，而是无瑕。那天当我在鹿望野外看到鸟妖出现在丹罗度身旁，不但大吃一惊，更是想不通，现在终于明白了，无瑕于鸟妖等于龙鹰之于我，在无瑕的助力下，使鸟妖神速地回复过来。”


荒原舞吁出一口气道：“确令人意想不到。”


博真道：“我仍不明白。”


荒原舞代龙鹰解释道：“若无瑕是自发的到这里来，表示她不单可掌握全局，其才智更高至能预测我们会从古拉捷道离开。”


符太沉声道：“整个局是由她一手布下，故在这里拦截我们的是有足够实力杀死龙鹰的金狼军，由其二号人物领军。”


皇甫常遇难以置信的道：“太少是指由默啜请得拓跋斛罗亲来，格伦部和金狼军的里应外合，香文、连绮和他们的人混进寻宝者内去，至后来封锁我们的后路，逼我们不得不取道古拉捷道，全是由无瑕一手策划促成？”


符太冷冷道：“只有无瑕才使得动香文和他的人。”


博真倒抽一口凉气道：“那这个女人实在太厉害了，表面真看不出来，如此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还爱和翠娘斗口。”


皇甫常遇皱眉道：“不可以是无弥吗？”


荒原舞道：“来这里的是谁便是谁，无弥该是奉无瑕之命去贴身照顾鸟妖。”


捷道北端处传来马嘶骡鸣之声，骡马队登山了。


太阳的光线在山峦后幅射着，蓝天再非无边无际，可是杳无尽头微光闪烁的地平线，仍环回脑际。


龙鹰道：“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鸟妖和无瑕该分别是魔门和玉女宗在塞外的最高负责人，香文则是香家在此的主事者，三股势力配合无间。其中又以无瑕最能深藏不露，可见她不论媚术武功均已臻达化境，比我以前遇上过的玉女宗任何一人更高明，说不定她就是玉女宗当家作主的掌门者。”


博真道：“难怪你想杀她。”


符太道：“你是否怕自己下不了手？”


龙鹰颓然道：“太少真知我心，我最见不得漂亮女人，不给她迷得晕头转向已属万幸，更不要说辣手摧花。你该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对吧？”


符太痛苦的道：“只恨我有心无力，如果无瑕确如你所料般是玉女宗最出色的人，我得彻底复元才成，那就不是三几天办得到。”


荒原舞道：“由我代劳如何？”


龙鹰道：“如果她肯和你来个公平决战，我或会放心让你去冒这个险，可是玉女宗和魔门分别不大，永不予你公平对战的机会。”


博真道：“我只好自认愚拙，你们的对答如打哑谜，无瑕不是正和金狼军在一起吗？就算打败对方恐仍难杀死她。”


龙鹰胸有成竹的道：“那就要看她是否确如我想象般的高明。”


荒原舞道：“今次我也不明白了。”


龙鹰心忖自己因受到历劫余生后仍然活着的刺激，思想不住腾飞跳跃，因而每次说出正在转动着的念头时，都省去了达致此一想法前的思考过程，变得没头没尾的，使熟悉自己的荒原舞仍摸不着边际，对他的话一知半解。歉然道：“如果金狼军在见到高悬的首级后，立即撤兵，无瑕便是我想象中的高明人物。”


各人恍然大悟。


龙鹰说得对，如果真的出现龙鹰猜测的情况，无瑕将肯定一如龙鹰所猜测般的超卓，更证实了她是整个布局的策划和主事者。


要知突厥人一向勇武好斗，永不肯认输，即使主帅被宰掉，队中高手尽被诛戮，明知处于绝对劣况，也必硬撑下去，否则会被讥笑为胆小鬼，回去遭默啜处决的命运儿是注定了的。但只有当军权握在无瑕手上，匐俱又明令金狼军须听她调度，现在归锷已死，她的指示就是最高命令，后果责任全由她负责，金狼军才会知机的撤走。


无瑕身份超然，又可能和默啜暗有一手，根本不怕被默啜责骂。


博真倒抽一口凉气道：“好险！如不是劫得沙骡队，肯定会栽在这女人手上。”


皇甫常遇不解道：“她既是随队撤走，我们何来杀她的机会？”


符太不耐烦的道：“她回突厥去有什么好干的事呢？”


皇甫常遇哑然笑道：“太少又来了！不过我却感到亲切。”


博真探手搭着皇甫常遇的肩头，笑道：“他肯和你说话，不管说的话如何难入耳，语气多么令你生出反感，但至少当你是个有资格的朋友，并不容易。哈哈！”


荒原舞责符太道：“他们的不了解，因不清楚我们和无瑕间的关系。”


转向皇甫常遇道：“不论是突厥人、魔门、香家或玉女宗，首要之务就是杀死龙鹰。正如匐俱亲口说出来的，他们唯一杀我们鹰爷的机会，就是在拿达斯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踏进去，所以无瑕绝不会浪费时间，既无功于古拉捷道，只有一人一鹰的潜往拿达斯去，于是，杀她的机会来了！”


皇甫常遇动容道：“难怪鹰爷说对拿达斯有着全新的看法，原来竟与此女有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


博真对龙鹰信心十足，道：“鹰爷既猜到此女的真正身份、地位和实力，当早有定计。”


龙鹰目射异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的定计就是他奶奶的无计可施之计，如硬要去攻拿达斯，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沙陀碛。”


众皆愕然。


符太道：“干掉了无瑕又如何？”


龙鹰道：“或许多出一线生机，但仍是有败无胜之局，刚才一战，对我最大的启发就在这一方面。”


荒原舞满脸疑问的道：“可是听你刚才的说话语调，好像只要能宰掉无瑕，一切难题将可迎刃而解似的样子。”


龙鹰道：“分别在如干不掉她，我们恐怕纵肯放弃拿达斯，仍没法活着离开大漠。”


博真咋舌道：“竟如此严重？会否高估了敌人呢？”


符太冷然道：“龙鹰你想放弃拿达斯吗？”


龙鹰探手搭着符太肩头，开怀笑道：“你仍非真的知我。他奶奶的！现在的拿达斯，再非以前的拿达斯，失去了镇压分隔回纥和颉戛斯的作用，因为遮弩再不听默啜的话，充其量只是前线一个强大的基地，当然仍是不容有失，于未来讨伐遮弩的效用上，至为重要。”


皇甫常遇欣然道：“我很高兴你有这个看法。”


龙鹰道：“不去碰拿达斯并不等于不去碰默啜。哈！穷则变，变则通。老子又有新的主意哩！”


荒原舞狠狠道：“不要卖关子！”


龙鹰竖高两只手指，道：“并不难猜，只有两字真言。”


众人瞪着他。


龙鹰好整以暇的逐字吐出来地道：“寻……宝。”


号角声从捷道南端外的野原传来，是突厥人全面撤走的讯号。


沙骡队出现在坡道处。

第十八章 玉女拈花


没有一个地方，比大漠的草原山野更能察觉季节替换的迹象。春天的来临，唤醒了隐藏无穷生机的大地，冰雪开始融解，第一批报春的草苗已从雪隙间的泥土探出头来，挟着生气打破冬天的死寂。


龙鹰在山野间全速奔驰，为方便追踪无瑕，他没有骑马，五人里只有他完全复元过来，负起追杀此女的任务。


果如所料，金狼军朝正南撤走近二十里后，无瑕孤人单骑的与突厥人分道扬镳，却见不到她的猎鹰。金狼军改为往东去，无瑕则策马朝西走，龙鹰此时在三里外一处山头上，目击这个情景。


无瑕的坐骑肯定神骏之极，龙鹰本以为可在一个时辰赶上她，岂知过了正午，仍在她后方数里外吃尘，赶足两个时辰。幸好奔驰对他来说等于回气休息，不感疲倦，还非常享受那种无人无我，整个大地随他一起舞动的滋味。


冬天终于过去了。


换过是这个时候到大漠来，他极可能早被人宰掉，他和众兄弟之所以仍能呼吸着大戈壁的空气，风雪是主要的因素。不由庆幸解开了拿达斯这个心结，否则纵能攻陷拿达斯，仍没法活着离开草原。


由于回纥、颉戛斯等诸国均在动员聚兵，遮弩又公然违抗默啜的命令，不肯发兵对付龙鹰，加上边遨的薛延陀马贼和热魅人已被击溃，像以前般数万人的来围剿他们再不可能，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已远离险境。


大漠地大人稀，地理环境复杂，国与国间没国界而只有势力范围，更不要说什么边防，任何一方都可派出精锐深入敌境，只要避过对方的主要据点，如入无人之境。像归锷统率的二百人部队，便可安然潜往古拉捷道的南端入口，事后又可撤走，回纥人根本来不及干涉。


昨夜的刺杀行动仍是记忆犹新，也改变了他对敌方形势的看法。只要再来这么一个金狼军的精锐兵团，人数在他们的一倍上下，由经验丰富的战将统率，配以无瑕和她的猎鹰，可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一刻，龙卷风般将他们摧毁。


这样的一支敌军，可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突袭他们，如选在平野之地，他们肯定要吃大亏，至或全军覆没。正是在这个想法下，他立定决心，不惜一切誓要杀死无瑕。


愈接近沙陀碛，愈接近拿达斯，愈是危险，敌人可在沙漠任何一处钻出来，予他们无情的一击。回头路亦不好走，以香家的惯技，定在大漠各大城集广布眼线，除非他们只拣荒漠砾原的路线走，否则任何风吹草动势将瞒不过他们。敌暗我明下，他们将陷在被动的劣势里。


寻宝之事，到这一刻仍是茫无头绪，但即使寻得宝藏，要越过广阔的地域万水千山地运到高原或玉门关，仍属痴人说梦般的事。他们将从轻骑简装变成个载负大批财物珍玩的“宝藏辎重”部队，缓如蚂蚁、蜗牛的捱回南方去，不给盛怒之下的默啜追来杀人夺宝才怪。


龙鹰心里泛起“人为财死”四个字，就于此时，数里外本急骤的蹄声忽然放慢下来，改为缓步，直至消止。


龙鹰喜出望外，加速追去。


无瑕忽然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清晰至使他难以相信，颇像故意透过某种秘不可测的心灵异术，遥距约他相见。


龙鹰心神剧震，记起符太提过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炼灵术”，杨清仁正是凭此心灵的修炼，臻达上通鬼神能预知吉凶的境界。依猜想，除玉女宗诸女外，塞外魔门的领袖人物均曾修习《智经》内此独有的奇异心灵奇功，杨清仁和鸟妖是其中两个例子，但都远及不上无瑕此刻表现出来的境界。


无瑕用如此纯精神的方法来“召唤”他，大不简单，显示她不单一直晓得龙鹰紧蹑在后，且掌握着他精神的波动，虽或及不上魔种的天然灵锐，但无可否认是高明至极的传心术。而令龙鹰更头痛的是对方既明知自己要杀她，为何肯停下来？


忽尔间，他对杀她再没有半分把握。


龙鹰掠过一座只余残雪的疏林，右前方高山耸峙，崖壁陡立，岩石层叠，一道瀑布从七、八丈的高崖跌下，形成水潭，发出阵阵击水声，稍作停顿，继而又在石缝间淌流，蜿蜓而至，成为眼前的一道溪流，晶莹洁净，溪水两岸怪石嶙峋，树木扶疏，纵然龙鹰抱着摧花之心，可是在静听空山幽泉的悠扬水响，又闻水瀑银瓶乍裂般的声音，山风过处，树木沙沙作响，夹杂充盈春意的虫鸣鸟叫，心中杀意亦不由被大幅削减。


就是在这个梦幻般深秀柔静的美景里，一身雪白，极可能是玉女宗头号玉女的无瑕，卷起裙脚，雪白至没半点瑕疵的一双赤足浸泡在清可鉴发的溪水里，还露出半截小腿，朝着他的来向坐在一块冒出水面平整的石上，轻松写意，神情专注，仿似世上除这道溪流外，再无他物。


她纯白色的战马给卸下马鞍，就在下游不远处优闲的喝着溪水。


无瑕再不是他在山南驿遇上时的无瑕，化身为在深邃梦境里被缥缈优美如云似水的氤氲氛围包裹着的水畔女神，令人不敢惊扰，也不忍惊扰。


这才是无瑕的真面目，于山南驿在“伪装”之下，她完全绝对地骗倒了龙鹰。


她本身已是柔夫人、湘夫人和妲玛级的出色美女，而际此一刻，她更多出了其他同门所没有某种若如神秘符咒般莫以名之的奇异气质，教人没法对她兴起杀伐之念，也令龙鹰醒悟到就在他出林见到她的一刻，眼前的美女已以她独特的心灵力量克制他的心神。


一直以来，他已隐隐感到玉女宗结合“天魔大法”、《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和“媚术”的武功心法，与他的“种魔大法”有着天性相克的情况。对康康一类玉女宗的徒子徒孙，他仍没法掌握其深浅，遑论柔夫人、湘夫人的级数。但以前只认为因玉女宗走的是至阴至柔的路子，故能瞒过他的灵应，要直到这一刻，他方恍然大悟，由白清儿所创，集三家大成，或可名之为“玉女心功”的绝艺，如练至像无瑕般的境界，已不止是一般武功，而是能在精神层面上击溃对手的心灵异术，杀人于无影无形之间。


魔门最擅长隐匿收藏之道，龙鹰能逼得无瑕现出原形，已感非常自豪，否则将来栽倒在她的玉手里，仍未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收摄心神，在对岸蹲下来。


无瑕说话了，没有朝他瞧来，樱唇轻吐的柔声道：“小朴！小朴！你究竟是谁呢？可以告诉姐姐吗？”


她的嗓音低沉悦耳，带着放任慵懒的意味，令人听后仿似喝下最香最醇的美酒，除了继续听下去外，其他事再提不起劲。


她不但人变了，声音也似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似的，既是似曾相识，又如首次初遇的陌生人。


她闲聊般摇曳着感情和亲切的问话，事实上却不易回答，不论龙鹰说什么，多少会泄露点真正身份的蛛丝马迹，答又不是，不答更不是。只是简单的一个问题，已可看出此女才智高绝。


龙鹰微笑道：“姐姐又认为我是谁呢？”


无瑕微仰螓首，瞄他一眼，目光重回溪水去，抿嘴浅笑，道：“你就是小朴，龙鹰只是后来改的名字，当日在山南驿，姐姐感到你在说真话呵！”


龙鹰骇得差些儿一头栽进溪水里去，他再没法像在山南驿那时般掌握到无瑕情绪精神上的波动，反是自己的七情六欲似全操控在她的纤掌里，犹幸魔种介乎生死之间奇异潜藏的特性，使他的心灵拥有对她心功的免疫能力。


同时猜到她故意显示在自己的感应网上，是对他通灵力的一种测探，他龙鹰不用搜寻地直找到这里来，已中了她的诡计露出底细，所以她问他究竟是谁，非是无的放矢。


任何上乘先天气功，其至高境界必触及精神上的修养，但能真正发展通灵之力的却是寥寥可数。


最惨是有心算无心，他随口说出以前的名字，竟被眼前厉害至超乎想象的美女窥破秘密。


当然，只要杀死她什么都一了百了，只恨对方的心功确能克制着他的魔种，于瞥见她的一刻，心内杀机立告不翼而飞。而更使他震骇者，此刻的无瑕若如拓跋斛罗般，有种乏隙可寻、无懈可击的气度，分别在拓跋斛罗是与万化冥合，浑然天成；无瑕则是佛家拈花微笑似的意境，同样是那么的完美无瑕。


龙鹰现在是不知何所攻，更不知何所守，落在绝对的下风。


未来的发展对他更是不利，因为任他怎么看，仍没法认为对方是非诛杀不可的妖女，反是愈看愈感到她超然于斗争仇杀的风采，凌驾于一切的绝代芳华。只从这种感受，已知无瑕正对他全面展开媚术，比起上来，湘夫人的媚术功架只像小儿的玩意，无瑕与柔夫人相比，也至少胜上一筹。


她瞄他一眼的风情，不住在他心湖内盘旋，他实不愿忘记，但又知忘不掉便是中了她的“媚毒”，更不是她的对手。


他此刻的劣况已再非能否动手的问题，而是如何对抗她的媚惑力。


龙鹰苦笑道：“姐姐终晓得小弟对你是真心的哩！”


无瑕掩嘴娇笑，能勾魂夺魄的美眸又朝他瞄来，两边玉颊现出迷死人的酒窝，又以指尖拨开给风吹得拂脸的发丝，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令人看得赏心悦目，应接不暇，表情与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与动作间又隐含没法形容的风情韵味，自然而然，明明不似是在诱惑你，偏又令人感到极尽诱人的能事。


无瑕再次垂下螓首，下颔差点碰着挺秀的胸脯，以带点羞涩的神情、蚊蚋般的细小声音道：“今次姐姐和小朴是再续前缘，让姐姐真的陪你一晚好吗？”


龙鹰心中唤娘，如此下去，成何体统？回去也要愧对一众兄弟。答道：“得姐姐垂青，小弟受宠若惊，不过却是真的知惊。虽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肯定是死得糊涂，死得冤枉。哈！”


无瑕仰起俏脸，含笑打量着他，美目异采涟涟，引人入胜，风情万种地道：“龙鹰不是最好色的吗？在山南驿无瑕已感奇怪，小朴对我和无弥妹子非是没有感觉，而是故意压抑，任我们搔首弄姿，仍是视如无睹，且故意把眼光投到别处去，例如山欣又或翠娘。为何会这样子呢？因为你晓得我们是谁，对吗？”


龙鹰深吸一口气，心神重登魔变的境界，因感应到无瑕表面虽全无异样神色，且是言笑甚欢。事实上她已准备全力出手，等的是自己心神露出破绽的刹那。扮做大感错愕的道：“我龙鹰虽然好色，但对朋友之妻却从来没起过妄念，那时我真的视寄尘先生是朋友。哈！非礼勿视，姐姐没听过吗？”


无瑕叹道：“终于不老实了，和姐姐携手登榻有何问题？唯一的答案，就是你清楚姐姐的出身来历，是男子汉的就给姐姐招认。”


龙鹰抓头道：“如此看来，姐姐该是大有来头，我应该知道吗？”


无瑕“噗嗤”娇笑，有如盛放的鲜花。喘息道：“真好笑！想不到龙鹰竟会作贼心虚，力图找得一个合理解释，反显出确是心中有鬼。”


龙鹰如给一盆冷水照头淋下，无瑕说得对，自己怎会变得这般的不济事。


天地倏地停顿了。


无瑕衣袂飘扬的越溪而至，朝他一指戳过来。

第一章 玉女心功


龙鹰定神瞧去，眼所见，是无瑕春葱般的指尖，朝自己眉心徐徐点来；耳所闻，是从无瑕香唇吐出纯净洁美、似吟似唱，被层层回响包裹、缠绕着的歌音，浪潮般打进他两边耳鼓内去；鼻管里充盈某种说不出来、层次丰富的幽香，连舌头也像在品尝最甜美的仙酿，虽是浅尝即止，却犹如将天下间草木的精华全纳入味觉里去，衣服再不存在，全身皮肤如沐浴在春风中，又若正在荒漠唯一的甘泉浸泡着。


但这一切纯是错觉幻象。


无瑕仍安坐于离他丈半对岸临水的一块石上，刚才就趁他心神稍失的一刻，以他没想象过的精神奇术入侵他的心灵，控制着他。


糅合了“天魔大法”、“媚术”、“炼灵术”，白清儿创造出魔门阴癸派新一代的“天魔妙舞”，能纯以精神的力量，攻击对方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不战而屈人之兵。而眼前的无瑕，正是唯一得她真传的弟子。


此一骄人成就，将无瑕从湘夫人、妲玛和柔夫人等其他得意传人区分开来，成为玉女宗的第一高手。故打开始，龙鹰虽没法掌握她的深浅，但却直觉感到她比其他玉女宗的美女更可怕。


他也终于明白了花简宁儿是如何栽在洞玄子的手上，因龙鹰此刻正身历其境。


无瑕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制的只是龙鹰的“道心”，却触及不到他的“魔种”。


可是如果龙鹰非是具有“分心二用”的能耐，因着道心受制，魔种肯定变得糊糊涂涂的，但此刻的情况则精采纷呈，在“明”的“他”幻象从生，感官接收尽为错觉；可是于“暗”的龙鹰，却在旁窥看着自己，同时掌握美丽对手玄之又玄的魔妙手段。


无瑕再没有保留，其精神波动如打开一幅图卷，让龙鹰能仔细阅看，掌握“天魔大法”的奥秘。


无瑕攻击他的非凡力量，是武功心法与精神异力的结合，借着遥遥戳来的一指，从指尖吐出蚕丝般柔韧的精致先天真气，就在龙鹰被她“媚惑”的刹那间，将他攫抓，如织蛛网般入侵他脑袋的大小经脉。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微不足道的入侵只能对被袭者产生轻微的影响，等于高手动手过招，多少都会被对手的真气渗透侵入，不用运功排斥，本身气劲已可将入侵的敌气、敌劲天然化去，可是无瑕的真气比之任何先天气劲更精妙入微，亦若一道贯通敌我间的桥梁，让她的精神异力畅顺无阻地直达龙鹰的脑际，攻陷他的脑袋，完全绝对地控制他的心神。


确是了不起的绝世神技，但亦非常损耗心力，即使今次凭此击败龙鹰，在一段长时间内无瑕亦难以再次施展。


龙鹰非常享受这种感觉，有点舍不得遽然离去，他被分为两半，一半是被制伏了的“道心”，另一半是仍保持晶莹剔透的“魔种”，且首次清清楚楚道心魔种仍处在“分离”的状态，两者只是相宿相栖，紧密依连，尚未臻达“道即魔，魔即道”的“魔变”至境。


就在如此别开生面的奇特状态下，他想到了一个令他浑体冰寒的可怕问题。


洞玄子是另一个显露过此类精神奇功的敌人，花简宁儿便给他害死了。现在洞玄子已混进了李显的集团内，其防不胜防的夺神术或迷心术，纵然远及不上无瑕的境界，但在某一特意营造出来的形势气氛下，对付的又是比花简宁儿不论心志武功更弱的目标人物，例如王室贵胄，所产生的后果，确是不堪想象。


只恨纵然想到这个可能性，龙鹰仍是无力去预防或改变，也不可能针对此做任何事。


四周暗黑下去，不是黑夜提早来临，而是无瑕进一步收紧罩着他的“道心”的精神罗网，置他于绝对的控制下。


他置身于无瑕一手炮制出来的幻象深处，与梦境该没有太大的分别，无瑕仍以指尖隔溪瞄准他的眉心，秀眸闭上，张开樱桃小嘴轻柔地吟咏颂唱，似哄小孩入睡的慈母，不过龙鹰被制的部分却完全不晓得现实的情况，不由自主地闭眼，看到的是心神的梦象。


奇异的色光在他的“心眼”前凝聚，像无数的光轮不断旋转和交叠，生出慑人心神的变化，是那么的引人入胜。赏心悦目，一时间，连龙鹰的魔种也差些儿迷失了。


忽然无瑕从光影的核心处以曼妙动人的仙姿美态走出来，身穿的白衣袍裤飘扬，辉发着难以描拟的色光。


龙鹰生出似曾相识的奇异感觉，像在不久前见过此一情景，偏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忍不住努力思索时，脑际爆开了一个动人的画面，回到生命里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刻中。


他回到了神都上阳宫的御书房，看着挂在一边的雪景挂轴，人雅正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捋高衣袖，露出雪白的腕臂，捧着个散发翠香的壶子。


在“暗处”窥看着自己的另一半，龙鹰“看”得心中唤娘，究竟是怎么样的功法，竟可如斯厉害，直指他的本心，发掘埋藏在记忆渊海里最难以忘怀的情景物事。


他可肯定无瑕没法“窥见”他的记忆，而只是将他深埋的记忆引发出来。


这已不止是迷心之术，而是能“夺魄勾魂”的精神奇功。


下一刻一道冰寒的气流横过他道心的思域，另一个刚冒起的影像立趋模糊，依稀认出是与小魔女和青枝“共结连理”，透过舱窗，瞧着月儿在云后现身的动人美景。


注意力忙回到无瑕身上去，感到她另一手正悄悄摘下发簪，其本完美无瑕的精神波动出现变异，由于两人间正做着最密切的精神联结，龙鹰千锤百炼而成的道心，立生感应，回复了少许清明。


龙鹰在暗里大松一口气，心忖无瑕虽然拥有超凡的惊世绝艺，却非没有破绽，就像高手过招，自己的“道心”虽着了道儿，被返处下风，但仍非毫无反扑能力，警觉到她的杀机。


如果自己不是身具魔种，对方又不止一人，例如由无弥出手杀他，那龙鹰便凶多吉少。


龙鹰的“道心”从记忆的渊海返回来，梦域里的景象再变，耳际填满悠扬的吟唱，幽暗无比的黑夜朝四周扩展，令他陷进一片浑沌中，身体滚烫起来。


龙鹰猛睁双目，映入眼帘的不是对岸的无瑕，而是在暗黑里燃烧着的一个光轮，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龙鹰的眼睛虽然受幻象迷惑，但他“魔种”的“心眼”则看个一清二楚，本对准他眉心的玉指改为捏着一颗圆卵形的宝石，异芒流转，被她以独特的手法催发，透射出彩光，映照他睁大的眼睛，极为诡异，他的一双“凡目”如被彩芒锁罩，没法移开，也不愿移开。


光轮燃烧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身体愈来愈热，特别是头顶的部分，不旋踵他像箭矢般穿越无尽的夜空，光轮变成火炎的太阳，却丝毫不像荒漠里的炎阳般令人难以忍受，反使他热血沸腾，充盈活力和情绪高涨，倏地里，他的“道心”发觉自己来到一个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嫩绿湿润，正下着金黄色的雪花，虽然是如许地不合乎常理，但却被他遭迷惑了的“一半”完全接受了，当金雪降到身上，激起阵阵光彩夺目的涟漪，美丽至超乎了任何言语形容的能力。


龙鹰的“另一半”暗叫厉害，也晓得无瑕刚才因要摘下“毒簪”作为杀他的凶器，纯净的“媚心”给渗进了“杂质”，令他的“道心”生出警觉，差些儿挣脱她的精神大法，逼得她不得不祭出异宝，重新夺得对他心神的控制权，无瑕愈来愈吃力了。


不过纵然于这种敌明我暗的有利情况下，龙鹰能清晰地掌握她精神和真气的波动，却仍然没法掌握她“玉女心功”的深浅，因其属性至阴至柔，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虽可看清楚海面的波浪，汹涌波涛下的深海却是处于他的思感之外。


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龙鹰体内蔓延，伸展往四肢，下一刻他已在“草原”上狂奔，金雪停止了，代之是深黑的夜空和漫天星斗，无瑕香唇吐出来的吟咏转趋高亢，进入他耳鼓化为长风的呼啸，龙鹰被迷惑的一半感到自己已脱胎换骨，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愈走愈快，愈走愈热，热力令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麻木，精力飞快地消耗。


龙鹰的“魔种”知她出手在即，毒簪可在任何一刻从她的手中飞来，没进自己的眉心去，取他的小命。


无瑕的“玉女心功”实在太厉害了。


直至此刻，龙鹰自己知自己事，他并不能稳操胜券。


他的凡心凡体，的确被对方的“玉女心功”遥制着，因眼、耳、鼻、舌、身、意的六识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七情六欲遂亦完全由对方作主，更令他的“道心”和“魔种”处于分离状态，换言之，等于破了他的“魔变”。


他唯一平反之法，就是令“道心”和“魔种”重新结合，而结合的方式和结合的时间，正是胜败之所系。


结合有两个形式。


第一方式，也是最直截了当和肯定最具神效的，是由晶莹剔透、完全不受对方心功媚术影响的“魔种”进占“道心”，保证可立时晋入他“魔变”臻至的最颠峰状态。不但能应付无瑕向自己下毒手，还可以趁势反击，大有可能取她一命。


可是他直觉这般做会是后患无穷，因逆转了主客之位，变为以后由“魔种”当家作主，“魔种”以强势进占“道心”，再不是在“道心”的土地上萌芽茁长的果实，变成一头独大，令他龙鹰沦为魔种的奴隶，后果难以想象，向雨田的师兄正是前车之鉴。


另一个方式是由“道心”退据“魔种”，此法万无一失，但实行起来异常困难，必须有足够的心志，于无瑕因要运功射出毒簪的刹那间，心神现出破绽漏洞的一刻。


抽身急撤，道与魔结，形与神合。


这个念头刚起，无瑕玉手一挥，毒簪像一道闪电般照他眉心疾射而至。


毒簪刺破皮肤前，被龙鹰捏在两指之间。


无瑕娇躯微颤，张开檀口，喷出一口血雾。


龙鹰“粗暴地”切断她与他的心灵连结，等于精神的反击，创伤了她。只可惜“精疲力竭”的虚弱错觉仍缠绕不散，使他未能连消带打，一鼓作气的反攻，坐失良机。


龙鹰从眉心的位置移开右手，无瑕的如花玉容映入眼内，在夕照的余晖里，阳光将她的倒影投往溪水去，玉白的俏脸抹过一阵艳红色，瞬即消去。


他有点不由自主地用神打量她，那是基于对敌手评估的需要，更因自己刚刚被她“击倒”，不得不重新估量对方。


无瑕有种与别不同的气质，就是端庄与妖媚的完美结合，修长苗条、活泼迷人，每个细微的表情，神态的变化，均呈现了千变万化、难以捉摸的韵味，又带着放任和慵懒的意态，令人愈看愈感到她引人入胜之处。除此之外，最使龙鹰心有所感的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深邃而慑人、似发自心底最深处荡漾于眸神中的异采，为她平添谜样般的神秘感。


从未试过一刻，他这么用神看她。


这一切本应在山南驿时掌握，但正如无瑕所指的，他因怕了她和无弥的媚术，下意识地不敢细赏秀色，至漏了招，幸好尚未铸成大错。


无瑕收回玉指，两手轻轻将垂肩的秀发拨拢，伸展腰肢，立即将她动人心魄的线条恰到妙处的展露，只是这个优美的动作，足令任何人包括女性在内，没法对她兴起攻击的念头，何况她的举动如此浑然天成，不现任何可乘的空隙破绽。


龙鹰心叫厉害。


她的“天魔大法”或许仍及不上法明，更遑论武曌，可是与媚术和《智经》内的“炼灵术”糅合后而发展出来的“玉女心功”，却使她能攀上如拓跋斛罗般的高度，比之台勒虚云又或杨清仁亦毫不逊色，明显地将湘夫人、无弥等比下去，柔夫人和妲玛也要低上一筹，特别在领教过她的“妖术”之后。


龙鹰表面不动声色，还露齿赠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暗里则催发魔种，以激起经脉内的劲气。


无瑕垂下双手，扭动娇躯，不用任何语言，便像通过身体的独白，诉说出芳心内向情郎撒娇的情绪，精致动人至乎极限，不依的道：“你这个冤家呵！明知可抵御人家的心战之术，为何不早点说出来？还累得姐姐受伤，你怎样赔人家呢？”


龙鹰听得目定口呆，如此“恶人先告状”，偏又是理直气壮，如溪流淌水般自然流畅，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失声道：“大姐有在动手前预先警告小弟吗？教我如何早点说出来？”


无瑕毫无愧色地白他一眼，俏皮爱闹地微笑着，悠然道：“那就暂且不和你算这笔帐，姐姐又有个新提议，瀚海军就在一天的路程之内，我们一起投店，到床上再比拼一场，看看谁高谁低，好吗？”


虽然晓得她在施展攻心的媚法，龙鹰依然没法厘定防线，守无可守，唯一清楚是没法生出动手的念头，惨被逼处下风。


亦明知她满口谎言，偏感她字字发自真心，话里摇曳着丰沛和深刻的感情，每句话均能扣入他的心弦去，狐媚诱人，撩人情欲。媚功至此，已达出神入化、能倾国倾城的至境。


有她在默啜身边的一天，默啜仍会因她而对台勒虚云信而不疑。


这个想法令他暗动杀机，扳回少许劣势。


龙鹰苦笑道：“大姐一法不成又施另法，如果与大姐欢好之后，发觉元阳尽失，小弟岂非成了塞内外最大的冤大头，又有谁来赔我？”


无瑕似变成了个漫无机心的天真小女孩般，俏脸闪亮，充盈青春的活力和气息，娇憨的道：“都说是决战呢！当然有胜有败，难道还有别的更刺激和更迷人的决斗方式吗？人家提出的是最佳的建议，你却畏首畏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龙鹰哈哈一笑，照惯例答道：“老子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因大姐对我的认识时日尚浅，不知老子乃不折不扣的无赖。”


语毕从蹲处弹起，往无瑕投去。


他立下决心，两人间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个玉女宗的传人，实在太可怕了。

第二章 清溪之战


就在龙鹰双足离地的刹那，无瑕濯在溪水里的一双纤足，轻巧地朝水面疾踢，两股水柱离溪而去，往空激射，同时娇吟道：“想和姐姐鸳鸯戏水吗？”


龙鹰在发动之前，已预想过对方种种反制的手段，包括借水为攻击的利器，只是仍算漏了对方玉女宗的真气竟能精微至此。


如果只是两股含劲的水箭，不论如何精准猛烈，杀伤力强大，他仍可轻易化解，至乎借去其劲力，来个见招拆招，连消带打。岂知此两股水柱，蕴含的力道殊不简单，一反一正，依他弹射的速度，先至的水柱会照头照脸的洒来，是拉扯吸啜的力道，且以脚背发劲，粗如壮汉的手臂，夹杂激溅的水珠，范围笼罩了他横空越溪的前路，令他避无可避。


另一股水柱则是名副其实的水箭，以脚尖吐劲，纤幼如箭锋，射往他胸口要害，尖锐难挡，具有无坚不摧的威力。


龙鹰尝过她的精神大法后，对她再不敢掉以轻心，但仍未想过她可将真气运用至如斯的“入微”境界。


她的反击无情狠辣，但说话的语调声音却仿如枕边私语，注进耳鼓时柔柔韧韧，软软绵绵，具有销魂蚀骨的媚态诱力，直钻入龙鹰的心坎去，能将男儿钢铁般的意志化作绕指柔，肯定是“媚术”的一种厉害手段。


龙鹰从未遇过如此全面的反攻，连七情六欲亦成为被攻击的对象，于离水面二丈的空中处，左手五指箕张，朝粗水柱探手铁抓，笑道：“这么乖，还你！”


就在探爪的当儿，挟在指间的毒簪卯足劲道激射向美人儿的面门。


“轰！”


劲气爆破。


龙鹰用的也是拉扯的力道，但纯以指尖吐劲，接着再由掌心凝起封挡的魔劲，看似简单的一抓，却同时包含着内拉和外推两股力量，比之无瑕的左右脚正反力道更为精妙，是被她逼出来的。


龙鹰的“魔种”初成之时，有如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雕琢令其成形成器的唯一方法就是与敌手的战斗，对方愈厉害，愈能发挥“魔种”潜藏的力量。故而修炼的方法，就是血战交锋，像早前与拓跋斛罗的生死搏斗，裨益之大，到此刻仍弄不清楚。


无瑕以一双美足发出的正反力道，开启了龙鹰魔功一个全新的天地，由脚背和脚尖不同身体部位运劲的微妙分别，拓展了他在武道上的视野。


若用的纯是拉扯的劲道，虽能抵销无瑕的吸啜劲，不致半途而废的掉往溪水去，但肯定会被水柱溅撞，后果难测，受点伤是在所难免。此刻却是先化去对方的啜劲，然后封挡水柱。


水柱应抓化为往横溅曳的圆轮，在夕照下水珠反映阳光，煞是好看。


龙鹰另一手探出中指，刺戳在照胸射至的水箭箭头处，同时借力凌空后翻，返回溪水的另一边。


龙鹰是不得不退。


龙鹰着地时，无瑕已俏立石上，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将没收于玉指间的发簪，重新固定在秀发里，不单像尚未曾动手过招般，还似正沉浸在顾形自怜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她的神态，有种令人不忍破坏、珍贵易碎的动人感觉。


乍看是平分秋色。


无瑕以她的奇招，既粉碎了龙鹰的越溪攻击，也使他因招式用老，无以为继。


龙鹰却清楚自己被逼落下风，如果不是有毒簪可当作暗器使用，无瑕会趁他身处上空难以借力的当儿，凌空迎战，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玉女宗的武功心法与他的魔种天性相克，气机对应，故能作出最准确和迅速的反应，如此相克的效应，在近身搏斗里最能发挥奇效，所以他不得不暂且抽身撤退，怕的是在劣势下被她在半空缠上。


无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翦水双瞳射出凄迷神色，柔情似水地道：“龙鹰呵！你令姐姐想起婠婠和徐子陵的爱恨情仇，换过是另一种关系，你正是姐姐梦寐以求的情郎。”


龙鹰整个头皮在发麻，不是因眼前美女表达不知是真是假的绵绵情意，而是此女的心计才智。


她在试探自己和女帝真正的关系，看他在骤闻婠婠芳名失神下的反应，又或会否若先前般因“作贼心虚”竭力开脱。


任何一句普通不过的话，配合她的万种风情，总蕴含着难以言述的强大媚惑力。白清儿得此传人，便如婠婠之得于武曌，可无憾矣。


龙鹰苦笑道：“原来大姐出自魔门，难怪奇功异术层出不穷。看招！”


龙鹰双手盘抱，积蓄至顶峰的气劲于两掌间卷旋而去，朝离他逾两丈的无瑕洪流狂暴般狂冲直击。


此女太厉害了，今天若杀不死她，将是后患无穷。眼前的无瑕，在他心内的比重，绝不在台勒虚云、杨清仁或拓跋斛罗之下。更清楚在她的“玉女心功”下，此女已从达达处，尽悉他们今次远征西域的虚实。


无瑕白衣飘扬，虽仍保持俏立的姿势，却犹如乘风而来、泽畔行吟的美丽幽灵，因发现在溪水里的倒影而倾迷，茫不知对岸狠心的男子正要置她于死地，而即使知道，也不愿离开，只以“此情无以倾诉”的幽怨眼神，深深地瞥了龙鹰一眼。


龙鹰本一往无前的如虹气势，立被她美态媚姿削弱大半，这肯定是“天魔妙舞”的颠峰功法，如若从虚无缈冥中破空而出，似实还虚，使他难以掌握厘定接着该用的手段战法。


于魔劲及体前的一刻，无瑕双手交叉护脚，赤足以拇指撑起娇躯，旋动起来，以至阴至柔，对抗龙鹰的至阳至刚。


龙鹰的气劲被带得从她左右两旁泻泄，可是身体却不住颤动着，可知她虽可化泻真劲，仍没法卸开能渗入任何气垒的魔气，要凭体内的真气宣泄化解，否则必可于龙鹰旧力刚消、新气未生的一刻全面反攻，把龙鹰逼在下风，直至他落败身亡。


无瑕倏地静止下来，秀眉浅蹙的道：“这就是你对人家表白情意的回应吗？”


龙鹰收回双手，哈哈笑道：“无瑕大姐言重了。”


下一刻他已越溪而去，全力攻击。


龙鹰对无瑕可说是使尽浑身解数，也仍是拿她没法，奈何不了她。主要的原因是先被她以“玉女心功”算倒，破了他的“魔变”，令他神气分离，其后虽凭“魔种”的特性，反破她的心功，可是“道心”和“魔种”尚未能回复先前的状态，等于跌了几级，及不上动手前的水准。


在无计可施下，终给他想出没有办法里的办法，就是将自己投进动辄丧命的危险里，藉无瑕之手，在短时间内臻达以前的境界。


置诸死地而后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能否捱至那一刻。


龙鹰于离无瑕尚有丈许距离的上空，双掌推出，却非攻向无瑕，而是重击水面。


平静的溪水立即水翻浪涌，激起近丈的狂浪，朝立在岸边石上的无瑕打去。


无瑕低骂一声，往后腾空退避，仍可保持舞蹈般的曼妙姿势，同时往龙鹰探指戳去，破风之声立即“嗤嗤”响起。


龙鹰哈哈一笑，藉击水之力凌空一个翻腾，避过无瑕能穿甲裂石的指风，投往无瑕后方远处。


尚未着地之际，赤着双足的无瑕已从后攻来，一对玉手使出一套细腻的指法，如蝶舞花间，好看至极，也厉害至极，其后发先至的速度身法，更令她能掌握主动，抢得先手，以龙鹰的本领亦被逼在下风守势。


龙鹰想杀她，她何尝不欲置他于死，龙鹰已成了大江联窃夺天下的最大障碍。


从美人儿的真气波动，他首次感应到这个美丽对手武技独特之处，其看家本领正是这套指法，每根春葱般的玉指都能激射真气，且达至收发由心的境界，要知人的手指最是灵活，无瑕的纤指绝技，等若拿着十把利刃，可从任何角度、任何位置，无隙不窥的攻敌制胜，配合她灵动迅捷舞蹈般的奇异身法，与她埋身作战只是自讨苦吃。


真不知她是怎样练成如此的惊世奇技。


机括声响。


龙鹰飞天神遁电射而去，钩着前方一株老树的横干，足不着地斜飞而起，险险避过刺背而来的两道指风。


无瑕娇笑道：“小朴不想和姐姐好好亲热吗？”


龙鹰一边朝四丈外的疏林投去，心忖如果袭来的不是两道指风，而是十道，每道指风所采角度位置各异，除非自己是三头六臂，否则如何抵挡呢？一边笑应道：“难得姐姐肯奉陪，小弟当然却之不恭，敢问姐姐这套指法有何名堂？”


无瑕裙裾飘飞、如影随形，足不着地滑翔赶来，柔声道：“姐姐此手指法有个漂亮的名字，叫‘纤手驭龙’，小朴勿要忘记。”虽然处于高速的翔行中，但每字每音都精准安置，仿如符咒般钻入龙鹰的骨髓，柔软温适如一床棉被，令人不但没法想起战斗，还欲脱掉靴子趴在上头造个好梦。


此时天色已全黑，明月在东边天际现出仙容，温柔地抚摸溪岸旁的山麓野林。


龙鹰晓得她绝不会透露任何有关武技上的秘密，而其随口杜撰出来的名字，既好听又贴切现时的情况，可见此女的机灵，更显示她直至此刻与龙鹰的交锋仍是游刃有余。


最使他头痛是无瑕无可防御的“媚术”，咬字之间流泄出难以抑制的甜美，使龙鹰感到辣手摧花是暴殄天物，罪无可恕，本坚定的心志因而被大幅削弱。


他宁愿对上十个湘夫人，也不想对上她。


龙鹰收回神遁，跃上林颠，藉干枝的弹跳力腾空绕了个大圈，忽然下扑，迎上穿林而来的“玉女宗”无可置疑的头号玉女无瑕，正要来个正面交锋，对方横移开去，闪往一株树后。


此着出乎龙鹰料外，辛苦营造的优势立即化为乌有，暗吃一惊下“魔种”立即将处于半分离状态的“道心”纳进其核心去，灵觉登时朝上攀升，有力难施的难过感觉一扫而空，不退反进，似又要穿出疏林去。


尚差十多步才掠出疏林，龙鹰一个半旋，两手化为漫天掌指，迎上十指纤纤的美女无瑕。


数息之间，两人互攻了二十多招，大家都以快打快，无瑕的一双玉手宛如两窝被捣破了蜂巢的恶蜂，不断向入侵者追逐，忽东忽西，向龙鹰展开狂风暴雨似的狂攻，混乱中自带着精微的计算，轻重缓急，千变万化里隐含某种不变的至理。


“砰！”


两人以指对指，狠拼一招。


龙鹰如断线风筝的倒抛出林外，张口喷洒鲜血，直挺挺的掉往岸旁泥石地上。


本该乘势夺命的美女无瑕，竟仍立在原处，闭上美眸，娇体轻轻的抖颤着。


龙鹰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朝无瑕瞧去，用衣袖拭去唇角的血迹，嘻皮笑脸的道：“姐姐被小弟占有的感觉如何？”


无瑕睁开美眸，森寒的杀机稍闪即逝，笑脸如花的道：“还用问吗？当然是如痴如醉哩！”


尚未说完，已像被一阵风刮起来般，刹那间越过二十多步的距离，似喜似嗔的一指往龙鹰的眉心隔空点去，如若与情郎嬉闹。


龙鹰一句“迟了”施展弹射，就那么原地往后方斜射而上，直抵溪流上空，才翻个跟头。


无瑕紧追在后，忽然变得与这个可恨的小子面对着面，且丝毫不理她攻来的玉手，下起一脚，疾踢她小腹，摆明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


无瑕现出个差些儿给气死的表情，掌化为指，改为点往龙鹰胸口的位置，另一手运掌下挡。


龙鹰踢出的一脚于不可能增速的情况下增速，于对方玉指及胸前踢中美女封脚的玉手，劲气爆破，两人同时反方向抛飞，分别落往小溪两岸，变回早前隔岸对峙的局面。


龙鹰着地后故意来个踉跄，又勉强立稳，挥动举起的右手，喘着气辛苦的道：“姐姐需索无度，令小弟元气大伤，剩下的二百回合，须留待下一次了。”


无瑕跺足娇嗔道：“你在人家身上弄了什么鬼？”


龙鹰笑嘻嘻道：“这招叫‘粗手御凤’，又叫‘藕断丝连’，姐姐是否有种对小弟难离难舍的感觉呢？爽吗？”


又左顾右盼的道：“姐姐的爱鹰到了哪里去呢？”


今次轮到无瑕拿他没法，娇嗔道：“你不是要杀姐姐吗？怎可以说走便走？”


龙鹰睁大眼道：“亏大姐竟能将杀人放火的话以撒嗲的语气说出来，小弟甘拜下风。唉！小弟肚子饿了，必须找个地方祭五脏庙，请恕小弟今晚失陪了。”


言罢一拳朝正越溪而至的无瑕击去。


无暇早猜到他有此一着，亦想好要将他阻截的劲气卸泄，岂知直至抵达岸边，仍感觉不到丝毫拳风劲气，心知糟糕时，一球高度集中，无可泻卸的灼热拳劲已及体攻来，无奈下只好双掌齐推，与这可恨的小子硬拼一招。


“轰！”


无瑕应劲倒飞的当儿，龙鹰早没入山林的暗黑里去。

第三章 适逢其会


龙鹰想起昨天也觉得好笑。


一心去追杀无瑕和她的灵鹰，结果竟是自己落荒而逃，不过他确是别无选择。即使他能狠下心肠，仍是力有未逮，与她纠缠下去，对他是有害无利，但硬捱她一指，送她一注至精至纯的“魔气”，却是妙用无穷。


他狼吞虎咽地吃光第三碗风干肉面后，满足地拍拍肚皮，心忖只有经历过大漠的风沙后，方会明白坐在这露天食档的一角是多么动人的生活。通往瀚海军的古道横亘前方，这条宽达二丈的道路从东南方中土的敦煌跨山越岭、万水千山的蜿蜒而来，穿过莫贺延碛，抵伊吾，过天山，然后是罗护、独山、瀚海、张堡、叶河、黑水，直达弓月城。


古道两旁由桦树和榆木夹杂成林，漫天飞雪的冬天已成过去，大地处处生机，微风轻啸，树声和应。


此时天色尚早，半个时辰前他仍在摸黑赶路，路边专做旅人生意的食档七张小圆桌，只三张坐着食客，龙鹰乐得清净，且坐下后便有点不愿站起来，又向食店老板要了一碗羊奶茶，用荒原舞给他的通宝付账。


瀚海军就在一刻钟脚程的近处。


瀚海军是这广阔区域内最具规模的城市，与西面的龟兹城分别为北庭都护和西庭都护的首府。北靠沙陀碛，南为天山，紧扼着贯通东西古道的咽喉。


古道由敦煌至伊吾的一段，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这截长达数百里的路段，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给截断，中土将失去对西域的控制力。


冰雪刚融，道上商旅不多，路过的都是从附近村落往瀚海军赶集的牧民，却充满生气和喧闹，由近百头山羊组成的队伍，刚在不久前走过，羊咩羊鸣的声音萦绕耳际。


他没有立即赶去与博真等兄弟会合，因为他要到瀚海军去寻人。


车轮声后远方传来，听声音约有七、八辆由骡子拉动、载着货物的骡车，还杂着马蹄蹄地的响声。


龙鹰朝东望去，已可见到林木上扬起的尘土。


他的心神又回到无瑕身上。


塞外魔门、香家和玉女宗三大势力的结合，其实力远在龙鹰估计之上，直至遇上鸟妖和无瑕，心里才能大致描拟出一个较清晰的轮廓。


在中土主事的是魔门和香家两大领袖——台勒虚云和香霸，目标是将杨清仁送上帝座；塞外则由玉女宗的掌门美女无瑕负责，辅以鸟妖，以稳着和影响默啜为目的。两条线的发展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现在已深悉无瑕的厉害，其以柔制刚的媚法，自己虽为她的死敌，仍感大吃不消，何况默啜。


无瑕至阴至柔的玉女心功，使她能跻身于天下顶尖高手之列，绝不在台勒虚云和杨清仁之下，但于龙鹰来说，恰是她最大的弱点。问题出在“至阴至柔”与“至阳至刚”既是天性相克，又恰是最天然吸引，情况很像仙胎和魔种。


龙鹰难以掌握无瑕，因而被其精神大法所乘，差点一败涂地。同一样的情况，亦发生在无瑕身上，所以他拼着硬捱她一指，也要将“魔气”送入她体内，而凭她真气的特性，想将“魔气”排出体外，会是非常困难的事，且龙鹰更怀疑她会因再侦察不到“魔气”，误以为“魔气”已被她化掉。


正如以前曾想过的，要破玉女宗传人的一个方法，是令她动真情，湘夫人便因对杨清仁动了真情。致功力大幅削减，到今天仍未恢复过来。


杨清仁为何要这样做呢？


骡马队驶至眼前，不论策马或驾骡车者皆为一般回纥商队成员的打扮，不会特别惹人注目，但龙鹰却感到这二十七个回纥汉子人人武功高强、目露凶光杀气，领头的两汉还装作不经意扫视路边档的客人，充满警觉性。


龙鹰收敛眼神。故意与对方目光接触，果然令对方对他不起疑心，看两眼后再没看一他。蓦地其中一辆骡车御者的侧脸映入眼帘，以龙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的冷静，亦差些儿失声惊叫。


赫然是薛延陀马贼的首领“贼王”边遨。


边遨因被注视，生出反应，别头朝龙鹰心不在焉地瞥上一眼，却没把他认出来，径自催骡继续朝瀚海军驰去。也难怪他，当年龟兹城外之战，虽然与龙鹰照过面、交过手，却是在千军万马惨烈厮杀、战个日月无光的情况下，兼之龙鹰现在不修边幅、满脸风尘，而他又欠缺龙鹰过目不忘的能耐，且没想过龙鹰会孤身一人在道旁食档大快朵颐，认不出死敌才合乎情理。


龙鹰差些儿抓头，边遨不在南方好好保住仅余的贼巢，还扮鬼扮马远道到敌人势力最庞大的地盘来，究竟有何贵干？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给自己阴差阳错地碰上他，不是他的死期已到还可以是什么呢？他曾向女帝夸下海口，会携遮弩和边遨的头颅回去见她。目下要割遮弩的首级既不可能亦属不智，但看来该至少能完成使命的一半。


骡马队转眼去了，骡蹄马足踢起的黄尘，令食档老板狠狠骂了几句，不过龙鹰的回纥语马马虎虎，听不懂他在骂什么。


正要起身离开，忽有所感，又坐回凳子去，心呼烦恼来了。


身穿男装的无瑕，以帽子掩盖秀发，喜孜孜地坐到龙鹰身旁，怨道：“你这小子到这里来大碗酒、大块肉，风流快活，我却要饿着肚子在后面追赶你，你还算是人吗？”


她声音甜美，说的又是汉语，登时惹得人人侧目，而只要不是盲的，也看穿这个作小伙子打扮的是个绝色美女，个个看呆了眼。


龙鹰细审她的如花玉容，立即对她全面改观，以前的她总是浓妆艳抹，予人烟视媚行的娆野感觉，后来虽发觉此女气质特异，愈看愈是耐看，但仍远及不上她现在不施脂粉的“真面目”，所以她一向示人的形相，当为一种伪装。他奶奶的！现在她逼人而来的秀质，本身已是最厉害的媚术，龙鹰还发现她明亮眸神内的瞳仁，带着奇异的紫罗兰色，不知是否与她的心法武功有直接关系，而非天生如此。


无瑕不理龙鹰的注视，更对其他人的灼灼目光视如无睹，纤纤玉指点向食档老板，用纯正的回纥语娇呼道：“给我一碗羊奶茶和两个烧饼。”


回纥老板如梦初醒的去准备，不知多么落力。


龙鹰忍不住的道：“我为何不算是人？”


无瑕微耸肩胛，“嘟”长嘴儿道：“你们汉人不是有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吗？你既没有丝毫恻隐之心，还怎算是人？”


龙鹰笑嘻嘻道：“这叫入乡随俗嘛！哈！幸好我还有怜香惜玉之心，来个溜之大吉，不用和妹子打生打死。”


无瑕失声道：“妹子！”


羊奶茶和烧饼驾到，当然由龙鹰这个当然冤大头付账。


无瑕咬了口烧饼，大嚼起来，似忘掉了龙鹰。


龙鹰道：“看现时的你，真正的年纪比以前的大花面至少年轻了十年，亏你还敢自称姐姐，累老子给你占尽便宜。”


无瑕现出个佻皮的表情，得意洋洋又含糊不清地道：“一天叫过姐姐，以后都是姐姐。嘻！让人家一点行吗？这般没有风度，枉姐姐对你情深如海，还打算将处子之躯委诸于你。”


龙鹰失声道：“你是处子？那老子岂非童男！”


无瑕好整以暇的喝两口羊奶茶，笑盈盈的道：“有什么稀奇的，没有被男人碰过的女人，难道是残花败柳吗？我更是在投你们汉人之所好，只有女人须保持贞洁，男人的这方面却一字不提。你不信无瑕仍是处子吗？可以证明的呵！”


龙鹰头痛起来，与她如此纠缠下去，不知如何了局，肯定对自己有害无益，最坏的情况是保不住小命。看她孤身来找自己，雪般白的骏骥则不知留下在何处，可知她已发动了手上所有力量，务要置自己于死地。只是她一个已非常难应付，如果再来几个像香文、连绮般的高手，吃亏的肯定是他龙鹰。


又被激起好奇心，问道：“除了共度春宵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呢？”


就在此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无瑕凑在他耳边呢喃道：“你听过‘守宫砂’吗？新娘子由父母在臂上点上红痣，覆以轻纱，于洞房之夜，由夫婿拆去纱布，如果痣仍是红色的便是处子，变黑了当然不是哩！”


她以不胜娇羞的语气声调将说话送入龙鹰的耳鼓去，句与句间夹着细细的喘息，动听诱人，只要是男人，会希望她不停地说下去，管她说话的内容如何荒诞。


她的话进一步证实龙鹰刚才的想法，就是她正在胡言乱语，目的为拖延时间，使他没法追上边遨。


无瑕的突然出现，乱了他的阵脚，一时间被她弄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幸好稍定下神来，立即想到几方面的问题。


首先，是没有人能跟踪自己而不被察觉，且直追到瀚海军来，无瑕亦不例外，所以在这里遇上她纯是巧合，无瑕原本的目的地正是瀚海军。


其次，是她本来并不打算现身，不过见他站起来要去追边遨，不得不从隐藏处走出来缠住他，东拉西扯，使他错失追上边遨的时机。故此她不但是边遨的同伙，无瑕和她背后的势力，正与边遨紧密合作，进行某一阴谋。


此阴谋不用说也是针对独解支。


随口应道：“既然有此神奇验证处子的办法，老子姑且试试看，请问如何方可得到点守宫痣的奇药呢？”


无瑕坐直娇躯，噗嗤笑道：“这是你们男人令人讨厌的玩儿，当然由你去想办法哩！”


又低声骂道：“臭男人！”


虽然明知她在使诈用计，龙鹰仍给她弄得心痒痒的，情况一如对着湘夫人或柔夫人，又或与他有合体之缘的香家二姑娘，而无瑕的媚惑力犹在她们之上。此正为媚术最厉害的地方，明知对方不安好心，至乎毒如蛇蝎，但男人仍甘之如饴，乐此不疲。


龙鹰哑然失笑，道：“大姐愈来愈活泼可爱，妙语连珠，教人明知是废话，仍听之不厌。不过小弟还要到城内去找个老朋友，没时间在这里陪大姐胡扯。”


无瑕吃下另一个烧饼，手肘枕到桌面，手托香腮的朝他打量，美目采光涟涟，含笑道：“鹰爷仍认为可以撇下姐姐吗？你到哪里人家便到哪里，陪吃陪睡，任打任骂。嘻嘻！姐姐爱煞你呢！”


“陪吃陪睡”正是当年龙鹰用来对付小魔女的戏语，想不到今天竟有人“以己之道，还施己身”，证明天理循环，屡验不爽。在现今的情况下，动粗显然行不通，却是唯一的办法。无计可施下，龙鹰恐吓道：“大姐好像不知自己的身份，只要小弟入城后公告天下，保证回纥人群情汹涌地来拿人。”


无瑕忍俊不住地笑道：“鹰爷呵！你是否第一天到江湖上来行走，自己不动手却去煽动别人，你当回纥人是傻子吗？嘻！有件事差些儿忘记告诉你，如果你肯割爱，让独解支见到姐姐，人家会很感激你呢！唤人来拿我吧！姐姐绝不反抗。”


又柔情万缕、情深款款地道：“你可以告诉回纥人姐姐是谁呢？”


龙鹰变得头大如斗，心忖有些事是说时容易做时难，何况他本不打算去拜会独解支，原因是不想泄露“大汗宝墓”的事，而此却是唯一可解释他不去攻击拿达斯要塞的理由。


如果他见到独解支，却一字不提宝藏，异日寻得宝藏，独解支会认为龙鹰是有意瞒骗。


其中情况异常微妙，他是不可以惊动回纥人的。


同时想到与玉女宗诸女交手的最大问题，是没法摸清对方真正的个性，也因而无从应付。像身旁可令任何男人倾倒迷醉的美女，永远不会向你显露心底真正的情绪，能看到的只是“媚化”后的表象。以假乱真，偏是不论一颦一笑，总可扣动龙鹰的心弦。即使她明言要杀你，也会以打情骂俏的方式笑吟吟的说出来，教你没法心生恨意。


假如符太是他命中注定的吉星，无瑕就是老天爷派来修理他的妖星了，这么样地给她缠着，什么地方都去不成，除了再次落荒而逃。只恨他有非常重要的事，关系到能否寻得宝藏，因而必须留在瀚海军。


比较起来，使人莫测高深的柔夫人亦较无瑕易被了解，湘夫人和二姑娘更不用说，可是对着无瑕这位不论武功媚术，均臻达宗匠级的美女，他却有一筹莫展的无奈。


他愈想摆脱她，她愈不让他脱身。


荒谬的感觉在心内蔓延，追杀无瑕，不但半途而废，还给她掉头反击，弄得进退两难，计穷力竭，不知如何了局。


无瑕一字不提龙鹰送入她体内的魔气，更令他捉摸不到她的心意，没法从她就这方面的反应探察无瑕应付魔气的能力。


龙鹰伸个懒腰，洒然笑道：“陪吃后好该轮到陪睡，除非一入城便可随街买到守宫痣的妙药，否则只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去验证大姐是不是仍是处子。哈！这也是唯一证实妹子真的爱我的办法。”


无瑕抿嘴笑道：“不再怕给姐姐盗去你童子的元阳吗？”


龙鹰凑到她耳旁，先吹一口气入内，用嘴揩擦着她晶莹如玉的小耳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既有‘怜香’之意，大姐也说不定会有‘惜草’之心，哈！很多事未到最后，除老天爷外，谁说得准呢？”


无瑕怕痒似的坐直娇躯，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又摆出不胜娇羞的美态。


龙鹰看得怦然心动，虽然不晓得是否正中对方的“媚女计”，却是唯一反守为攻的办法，笑道：“我们立即入城投店登榻，在大白天听着街上人马的喧闹声，我们却躲在客房内共赴巫山，当是别有一番滋味。”


无瑕瞅他一眼，风骚迷人的娇笑道：“投店吗？何来店呢？”


龙鹰心内暗喜，还以为抓着美人儿的弱点，令对方打响退堂鼓，不敢接受验证，耸肩道：“大姐昨晚不是说过瀚海军通街都是旅馆客舍吗？”


无瑕轻描淡写的道：“人家说的是昨天的情况，今天瀚海军挤满了从各地赶来参加明天春祭大节的人，客店早爆满哩！”


龙鹰心底涌起寒意，边遨今天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划下的行动。


他们是否要行刺独解支呢？

第四章 爱的战场


瀚海军比龟兹城大上三倍，却及不上龟兹城的整齐划一，较接近龙鹰到过的于阗城，可大致分为外城、内城和王城三个部分。


外城为环绕着内城广布四周的村寨，亦以这区域最大，多为石板房或土石屋，整座房屋除了檩、椽用木料外，几乎全是石板建成，似乎人人都是技术高超的石匠，从家家户户敞开的门瞧入去，不论桌、凳、臼、磨、槽、缸、钵、灶，无不是用石头制成，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屋与屋间留有空地，开扬通爽。


通往内城长约半里的路段是市集所在，房舍密集成街，路面铺石板，使人如入石板之乡。各种牛羊买卖就在集内进行交易，挤满人和牲口，热闹混乱里隐见秩序，充满塞外民族独有的生活气息。


无瑕所谓的客舍旅馆，就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石板屋，规模最大的也不过由三、五间屋组成，只供住宿，完全达不到中土客栈的标准，比之山南驿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客舍不供食亦不打紧，市集另一特色是食肆林立，全为小本经营家庭式的露天食档，充分显示出瀚海军紧扼要道、商旅往来不绝的优势。整个区域只有小河溪，却有用之不尽的地下泉水，也是龙鹰曾到过的西域城市中最多水井的地方。由于地底水源充足，令树木花草生长繁茂，对龙鹰这个从荒漠走出来的人而言，眼前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绿色天地。


市集聚满回纥男女，老少多戴上四角小花帽，姑娘们的花帽更以金银线绣缝，缀以各色小珠，斑斓夺目，配以宽袖连衣裙，外套对襟背心，健康活泼的女郎美如彩雀，使龙鹰目不暇给。


市集东面里许外处传来阵阵雷动的喝采声，没上万人一起喊叫，不可能有这般的声势，还夹杂着撞击的响音。


无瑕从容自若的依傍着他走，道：“是斗牛呢！要去凑热闹吗？”


龙鹰想象着群牛混战的激烈场面，皱眉道：“这么残忍，有什么好看的。”


心忖难怪道上行人稀疏，原来其他人比他早一步入城去看斗牛，明天是春节的正日。届时不知又是怎么样的一番盛况呢？


无瑕眯着美眸打量他道：“原来纵横天下的鹰爷，竟怕看群牛争斗的情况，人的杀戮战场又如何呢？”


龙鹰哂道：“告诉我！牛怎会自相残杀起来？”


无瑕轻叹一口气，道：“你说得对！牛是因被人以尖椎刺股而发狂互斗，之后更会被宰杀来款谢看斗牛的人。”


龙鹰大讶道：“你是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无瑕微耸肩脚，没有答他。


龙鹰暗叹一口气，以他的灵应，亦无从分辨无瑕是流露真情，或只是投其所好来媚惑他，道：“大姐到瀚海军来，该不是只陪我吃喝玩乐，而是要去进行某一不可告人的勾当，为何却像有用不完的时间似的？”


无瑕低头骂道：“蠢蛋！”


内城的墙垣映入眼帘，说之为城墙，肯定是抬举了它，事实只是叠石为墙，于石与石间加以粘合土，高不逾丈半，垒砌得稳固如山，不过如以檑木猛撞之，肯定捱不了多少下。游牧民族惯用的战术是以攻对攻，如非汉人在此立府驻兵，瀚海军根本不存在。


无瑕的娇骂声入耳，像一盘冷水般照头淋下，使龙鹰清醒过来，暗呼厉害，媚术最是难防，无影无形，只能从自身的情况略窥其全貌的一二。以他而言，从给无瑕缠着的一刻开始，不住被她的娇姿美态吸引，神智模模糊糊的，间有清醒的时刻，旋又再次失陷。情况有点像在作梦，这一刻醒觉在作梦，下一刻重坠梦境里去，可肯定的是无瑕正向自己施展某一功法，可制住自己的心神，使他没有了平时的机灵多变，傻子般随她走往某一危险陷阱。


他龙鹰确是蠢蛋，不住去想无瑕一方有何对付回纥人的阴谋诡计，竟忘了己身才是无瑕可以钓到最大条的鱼。


龙鹰已成了大江联争天下最大的障碍，更是塞外反抗默啜霸权的象征，杀十个独解支仍比不上杀一个龙鹰，所以不论无瑕一方有何图谋，现在目标已转移到他的身上。这解释了无瑕为何抛开了其他所有事，专诚地伺候自己。


无瑕骂他“蠢蛋”，不是在提醒他，而是继续施展媚术，背后的意思该是“人家这么爱你，怎还有兴趣去理其他事呢”诸如此类，本该不会生出如醍醐灌顶般令他惊醒过来的效应，可是无瑕因对牯牛互相残杀生出感触，致“媚力”减退，魔种何等难制难驯，就趁她稍露破绽空隙的机会，解梏脱身，重夺自主权。


龙鹰在离内城入口尚有二十多步的位置，横移离开入城的人流，走到一旁。


无瑕随他走到路边，悄立在他面前，站得很近，仰首看他，现出不解的神色，吐气如兰的道：“为何停下来呢？”


龙鹰鼻管贯满她迷人的体香，知她正催发媚功，以气味来吸引他的心神，微笑道：“因为小弟忽然发觉已深深爱上了姐姐，但又怕爱错了，所以想姐姐先证明对小弟的爱，是真的还是假的。”


无瑕秀眉轻蹙，幽幽道：“那姐姐只好将心儿掏出来给你看哩！”


龙鹰仍在回味无瑕早前因牯牛的悲惨遭遇致真情流露的情况，对她不由生出好感。


但公还公，私还私，无瑕杀他之心是无可置疑的，一个不小心，将是魂断瀚海军的收场。


轻松地道：“不用这么严重，姐姐只须答小弟几个简单的问题。”


无瑕没好气地道：“你到瀚海军来又是干什么呢？先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以证明你对姐姐的爱。”


“媚术”等于战国时代张仪、苏秦等人的“合纵连横”之术，不过后者为诸国间的外交手段，“媚术”则是情场如战场，令对手成为爱的俘虏，若对象是一国之君，其杀伤力绝不在“合纵连横”之下。


无瑕看似随意的一句话，不但避过龙鹰的提问，还反客为主，向他诘难。


龙鹰俯头到她耳边道：“老子决定了不去碰拿达斯。”


无瑕失声道：“你在说什么？”


龙鹰站个笔直，向她顽皮地眨眼睛，道：“听不到便算了！想杀我吗？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当然！只你一个人肯定办不到，还不去找帮手，愣在这里干啥？”


无瑕微笑了，俏脸现出乐在其中的神情，似正深深享受与龙鹰的“招来招往”，她的笑容犹如打开心扉深处的一个闸门，倾洒出炽热如火团的真情，语气却是轻描淡写，还带着开玩笑的意味，道：“鹰爷名不虚传，第二次破去我的‘纤手驭龙’。不过只要鹰爷一天健在，我们间的事仍是没完没了，识相的立即离开瀚海军，勿怪姐姐没警告过你。”


龙鹰道：“这是激将法吗？告诉我，你自己想我留下来还是离开呢？”


无瑕白他一眼，道：“两方面都有一点点，这是人家说得最坦白的话哩！什么都好，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明白吗？”


龙鹰叹道：“收手吧！有我在此，你们是全无机会的，边遨更肯定永远不能生离瀚海军，在这里，我并非如你所想般的举目无亲，一句说话，可陷你们于万劫不复之地。”


无瑕深深的瞧着他，轻柔地道：“我听出你的诚意，亦知非是虚声恫吓，可是有些事开始了便难以停下来。可以告诉你的，在此事上我只是个旁观者，根本轮不到我说话，为何肯告诉姐姐你不会去碰拿达斯？此乃关系重大的军事机密呵！”


龙鹰道：“我只是想你立即离开，且不要到拿达斯去，我真正的手段，是你们永远看不通摸不透的。现在我对你不单没有摧花之意，还起了怜香之心，希望将来不用拼个你死我活，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我说得对吗？”


无瑕缓缓举起玉手，以掌背轻触他的脸颊，柔情似水地道：“你是真的晓得我们是谁，是否大明尊教那个妖魅告诉你呢？”


入城的人愈来愈多，大部分人穿上节日盛装，兴高采烈，浸沉在庆典的气氛里，与两人虽处于同一天地里，却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龙鹰坦然道：“我不能透露关于他的任何事，可以告诉你的是拓跋斛罗的无功而回，已令默啜先机尽失，控制权落入了老子手中，现在是由我去决定战争的结局，再非由默啜或你们去决定。回去吧！告诉鸟妖，终有一日，我会教他血债血偿，天王老子都护不住他。”


无瑕收回纤手，忽然以脚尖撑起娇躯，重重在他的大嘴吻了一口，然后退返人流里，穿过去到了主大道的另一边，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内城是宗祠、寺庙、官署、仓库、作坊和有规模的粮行、盐社、铁铺所在之地，街道开阔，多广场空地，水井处处，遍植常绿大树，全城只有一道河流，在城北王堡雄据的山岗脚底自东往西流淌，界划出王堡和内城的范围，有石桥跨河，一道使人望之生畏的长斜坡接连石桥，直达堡门。


王堡依山势而筑，规模宏大，形势险要，堡高墙厚，拥有强大的防御力。


王堡、内城、外城三者唇齿相依，互惠共存，形成牢牢扎根在大沙漠边缘，回纥民族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之地，亦为西面的弱小民族，顶住了突厥人的铁骑。


内城是依中土传统的十字街布局，纵横的主街除北端接通登堡大石桥外，其余三端均对正城门口，街道敞阔，可容十骑并驰。


龙鹰随人流拥进内城，寻得位于十字大街交界处的宗祠，此时祠内和外面的广场被来参拜的回纥人挤个水泄不通，他于大广场东南角一座石塔下，趁没人注意时以指划石留下暗记后，立即离开。


不知如何，忽然整个人轻松起来，就像所有烦恼全被抛在后方，战争与他再没有半点关系，要做的事均达标完成，余下的只有寻宝、得宝和运宝，而本属虚无缥缈的宝藏，亦因留下暗记而变得实在起来。


就在刚才他向无瑕说出不会去碰拿达斯的一刻，他厌战的情绪如沙漠底的清泉涌上地面，改变了一切。


战争已经结束了。


王堡明天会开放给所有人，独解支将亲自主持祭典，与众同乐，边遨若有什么行动，必须留待明天才能进行，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做工夫，顺便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静候佳音。


他沿大街北行，留意两边的商铺，终于有发现，毫不犹豫进入其中一间粮店去。


龙鹰坐在浴桶内，享受那种不知多久没洗过澡、千金难买的舒畅，这已是第三桶水。


他想回顾一下这次的“远征”，竟发觉办不到，皆因思绪万千、百感交集，有些事更不愿记起。胜利并不能为他带来自豪，何况整个“远征”只是人生征途的小部分，还有更长和更艰困的前路在等候他。又不由想起彩虹三女在沙漠内仍坚持沐浴的往事，而三女中的玉雯现已成为回纥王的宠妃，还为独解支诞下麟儿，心底里亦不知是何滋味。


唯一可堪告慰者是“避战”的想法。


可以做的事都做了，无谓再令兄弟们为自己的妄念去冒生命之险恶，这次“远征”的目标就是要为西域诸国争取喘息的时间，又使默啜没法在短时间内进犯中土，两方面均已达到目标。


现在默啜的当务之急，是收拾遮弩这个烂摊子，重建声威，可是当整个西域都晓得默啜连祖宗的宝藏亦给他龙鹰起出来带走，那他声誉受损之深，将远过于一场大败仗，又或像上次争夺天石般被龙鹰愚弄了。对游牧民族来说，祖宗代表的是神灵，不可以有任何褒渎或冒犯。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宝藏绝不止是大笔的财富和珍物，而是有其象征意义，更是千载难逢的奇缘，可令自己在塞外诸国的外交上纵横捭阖的奇缘，进一步打击默啜，错过实在可惜。


十多人的足音从前铺的方向响起，朝澡堂所在的天井直走过来，没有停留，显然是专诚来见龙鹰。


龙鹰立即头大如斗，刚才他千叮嘱、万叮嘱那个与他曾在厉鬼城共历患难的回纥兄弟，只可以知会汗午，又或瀚海联的大龙头座贝川，因为他不想惹起敌人的警觉，怎会弄出十多二十人来的呢？


来人抵达天井。


龙鹰竖起耳朵，收听到伺候自己的回纥兄弟的声音恭敬地道：“鹰爷仍在澡房内。”


另一个声音道：“有多久了！”


竟然是方雄廷的声音。


龙鹰长笑应道：“超过了半个时辰，方兄很难怪我，你可知小弟多久没洗过澡，用的又是瀚海军上等井泉之水，哈哈！”


外面响起轰鸣天井空间的哄笑声，其中一个笑声被认出是胜渡这位颉戛斯新任的铸大师。


龙鹰暗责自己糊涂，该是因先被无瑕乱了心神，后来又为留暗记约会佳人填满快将久别重逢的希望，至令自己处于异于平常的状态里，思虑不够周详。


以他和胜渡、方雄廷两人的交情，他们是没可能不藉此机会到瀚海军来和他重聚。


在宗祠大广场一角留下暗记，正是方雄廷出的主意，由胜渡通过秘人向秘女万俟姬纯转达传递，故此两人晓得他会到瀚海军来，只没想过适逢大节庆典。


来的虽是十多人，但一哄而入的只有胜渡、方雄廷、汗午和一个四十岁许的回纥大汉，不用猜亦知他就是座贝川。


龙鹰在浴桶内站起来，下半身仍“密藏”浴桶内，尴尬的道：“给点时间我穿衣服也不成吗？”


胜渡不理他湿漉漉的，伸手将他拥个结实，嚷道：“感谢神灵！”


汗午亦处于亢奋状态里，幸好没忘记为他引见大龙头。


座贝川趁胜渡放开他，伸出双手与龙鹰相握，欣然道：“现时在大戈壁，说到鹰爷，谁不赞一声英雄了得。”


方雄廷凑近道：“大王正在来此途上，鹰爷明白哩！不通知他会是杀头的大罪。”


龙鹰失声道：“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敬礼的声音。


独解支到了。

第五章 回纥之主


龙鹰匆匆换上提供予他的回纥服，离开澡堂去与赶来见他的独解支相会。


独解支在后厅的入门处迎接他，拥龙鹰一个结实，感叹道：“终于见到你哩！”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独解支年逾五十岁，形象鲜明，坚定沉着，一双微微发蓝的眼睛锐利从容，倔强的下巴、高耸的鹰钩鼻和坚毅的嘴角形成强烈的对照，与蕴藏着一股巨大力量的挺拔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是那种生出来便具有领袖魅力的特殊人物。


龙鹰回应道：“我也终于见到大王了！”


独解支没有放开他，还抱得更用力，向胜渡等人道：“我要和鹰爷单独说几句话，然后可以将他交回给你们。”


说毕放开龙鹰，改为拉着他的手，步入厅内去，亲卫为他们关上厅门。


独解支先请龙鹰坐下，再坐到他身旁去，叹道：“娑葛的死讯在昨晚传来，碎叶被遮弩攻破了，城破人亡，谁想得到曾不可一世的突骑施之主，竟落得如此收场？”


龙鹰心中涌起“成王败寇”四个字，战争正是改变现状的手段。


独解支的声音又传入他耳朵去，道：“丹罗度也死了！”


龙鹰失声道：“什么？”难以相信的朝独解支瞧去，后者正留神他的反应。


独解支徐徐道：“丹罗度领军回到突厥汗国境内后，召来手下将领，向他们说‘非是龙鹰亡我，而是天要亡我’，然后运功震碎全身经脉，当场自尽。”


龙鹰说不出话来。


独解支道：“我们大家都明白丹罗度因何自尽，他的死是有价值的，既救了他的家族，亦使其他将领免受罪责，据说当丹罗度的遗体送至他帐前，默啜抚尸痛哭，并朝天立誓定要取你龙鹰之命。唉！立誓有屁用！”


龙鹰沉声道：“好汉子！”


独解支意兴飞扬的道：“我想知道丹罗度因何能得鹰爷如此赞语？”


龙鹰想也不想的道：“鹿望野之战他并非一败涂地，形势虽然不利于他，仍有一战之力，但他拼着牺牲自己，没有让儿郎陪他冒险，断然撤兵，是无私的伟大行为，否则没多少人能活着回去见妻子儿女。”


独解支动容道：“龙鹰确是不说废话的人，我尊敬你对敌手的胸襟。”


龙鹰道：“边遨来了！”


今次轮到独解支失声道：“什么？”


龙鹰遂将见到边遨和手下扮做商旅入城的事说出来，道：“我当时正要追上去，看边遨到何处落脚，却给一个在突厥属客卿身份、厉害之极的女人缠得错失机会，由此可知边遨的行动非是单方面的，该另有人配合。”


独解支沉吟片刻，道：“边遨的事交由我亲自处理，鹰爷辛苦哩，本应由我好好款待，作我座上的贵宾，但我也明白鹰爷不愿张扬的心意，不过如果鹰爷改变心意，我独解支绝不怕让默啜晓得龙鹰是我的兄弟。”


塞外民族最重承诺，以独解支的身份地位说出这番话来，等于与龙鹰结成至死不渝的同盟，祸福与共，非常难得。


龙鹰感动的道：“由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但因情况特殊，我在这里的行藏必须保密。”


独解支皱眉道：“你仍要去攻打拿达斯要塞吗？”


只从他这句话，便晓得独解支当他是朋友兄弟，为他着想，否则站在独解支的立场，有人肯去硬撼突厥人在国境之西最强大的据点，不论成败，对回纥亦是有利无害。


龙鹰坦白的道：“不是拿达斯，而是‘大汗宝墓’，哈！”


独解支大为错愕，只懂瞪着他。


龙鹰道：“与韩颜有关的藏宝图，是军上魁信一手炮制出来的幌子，目的在刺杀匐俱以报灭族之仇，但韩颜亦是死不足惜，因此人实乃被突厥人收买了的奸细，真正的藏宝图落入另一人手上，而这个人现在是我的兄弟。”


独解支好一会儿才能掌握龙鹰的说话，叹道：“鹰爷比我能想象到的更神通广大，如此茫无头绪的事，落到你手上似变得喝茶冲水般容易。听说你在离开沙陀碛时顺手干掉了归锷，你或许当为一桩小事，但只有我们才晓得归锷之死的真正意义，明白对默啜打击之大。”


龙鹰凑近点道：“能否得到宝藏，仍是五五之数，但如真的给小弟起出宝藏，老哥想如何分赃呢？”


独解支呵呵笑道：“兄弟非常够朋友，令我可坐享其成，但你早送了一份大至不能以珍宝黄金来估量的重礼给我，就是使默啜在未来十年内再无力西侵，还要先收拾遮弩。大戈壁的整个形势，由老弟一手改变了。”


又道：“对宝藏我有个提议，当年突厥四出侵略，每到一地，总要将别人供奉在宗祠的法器异宝抢掠一空，沙钵略更爱掠夺别国著名的神兵利器，像这类具有特别意义的物品该多不胜数，要逐一物归原主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些物主国早给灭掉了，又或因年月太久而遗忘，但总有些珍物是永远记着的，牵涉到本族的荣辱。我可为你开出这么样的一张清单，那就皆大欢喜，唯一会被气死者就是默啜。哈哈！”


龙鹰大喜道：“我正有此意，我索性将清单的物品全送到瀚海军来，由老哥你去分配送礼，保证没人不感激你。”


独解支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做龙鹰的兄弟，永不会吃亏。哈！你要我怎样帮你的忙？”


龙鹰道：“直到这刻，我们对宝藏仍没有头绪，故可能只是空欢喜一场，幸好我对此有良好的预感。”


又道：“假设宝藏庞大至确如传言里所描述般须以车载斗量，运宝的队伍长得见首不见尾，那如何运离沙漠便成最大的难题，这个时候我们是最脆弱的。”


独解支道：“装作佯攻拿达斯又如何呢？”


龙鹰道：“我也有想过这个办法，对我们中土人来说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但至少还有‘栈道’或‘陈仓’，可是在沙陀碛，处处一样、无遮无掩，只是往拿达斯那段路已教人受不了。”


独解支欣然道：“老弟你低估了老哥可提供的助力，让我先说明拿达斯绿洲的情况。此绿洲位处沙陀碛西端，春夏雪融，水从天山奔流而下，最大的三条河流均发源于天山的遏索峰，从东至西分别为里移德建河、玛纳斯河和叶叶河，后两者的流域大致处于沙陀碛外，更在奔流百里后汇合为一，切过沙陀碛，于沙陀碛东面边缘处注入玛纳斯湖。湖区平原水草丰茂，乃沙陀族各部争夺之地，正因默啜助沙陀族格伦部的木呼儿夺得这片宝地，令格伦部甘心当突厥人的走狗。”


龙鹰听得不住点头，虚心受教。


独解支续道：“里移德建河与西面的玛纳斯河相隔约六十里，尾段流入沙陀碛，流经沙漠的一段为山峡险谷，然后转入地底，其中一条支河流往拿达斯绿洲。可以这么说，里移德建河是创造出拿达斯的神，没有此河，绿洲不可能形成。”


龙鹰道：“这么好的地方，竟没有人居住吗？”


独解支不胜欷歔的道：“当然有，还是个能歌擅舞、盛产美女的部落，却给突厥人和格伦部人连手灭族，瓜分他们的女人和牛羊，用其地筑起拿达斯要塞。”


又低声道：“我的娘亲正是来自此族。”


龙鹰不解道：“我族有句话，叫‘不看僧面看佛面’，默啜不晓得老哥和此部落的关系吗？”


独解支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在玛纳斯湖西南五十里处是盐泊州，我在那里驻扎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可在任何一刻向玛纳斯湖区的格伦部人发动突袭，清剿了变得孤立无援的格伦部人，我们便可在玛纳斯湖装模作样，摆出东犯拿达斯要塞的高姿态，牢牢牵制住突厥人，那时你要到沙陀碛任何地方寻宝，包保没有人干扰拦阻，起出宝藏后，只要回到玛纳斯湖，我会亲自在那里迎接你。哼！默啜如果能预见今天的变化，当日怎敢做得那么绝情绝义，不留余地。”


龙鹰开始体会到自己在大漠的威势和影响力，与默啜外最有实力的酋王称兄道弟固不在话下，且是一句说话，可决定一个种族的生死存亡。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所爱护的人残忍，战争的本质正是如此，他更清楚独解支只是礼貌上问上一句，而不理自己同意与否，歼灭格伦部人的行动仍会付诸实行。


龙鹰道：“会否惹得突厥人离开拿达斯来反击我们呢？”


独解支悠然道：“你说的是以前的情况，那时突厥、格伦部和遮弩的突骑施连成一气，又有无敌统帅在主持大局，威势似日出荒漠之东，谁敢撄其锋锐。我们回纥人更给势力日盛的边遨在南面大沙海一带拖着后腿，每天都担心土地人口的削减。哈！俱往矣！现在好该轮到我们两兄弟来话事。”


龙鹰断然道：“就依老哥的意旨去办！”


独解支探手过来，抓着他肩头，道：“我们真的很感激。”


龙鹰道：“我还要提醒老哥，突厥人之所以能在默啜的带领下日趋强大，兵胁大戈壁东西诸国，又在中土搞风搞雨，皆因有来自塞外魔门的能者助之，这些人最擅阴谋诡计、离间分化之术，娑葛正是如此般被他们搞垮，故不可不防。”


又扼要说出大江联的情况。


不过，中土太遥远了，独解支似乎没什么感觉，只道：“兄弟定要记着若中土容不下你，我们回纥人永为你打开欢迎之门。”


又道：“我还要回去主持今晚的国宴，招待各国派来参与春祭的王族使节，有什么事，可通过雄廷知会我。”


龙鹰道：“我有一个请求。”


独解支洒然道：“只要由龙鹰提出来，又是我独解支力所能及，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龙鹰道：“斩下边遨首级后，可否送往神都，让我们的圣神皇帝过目呢？”


独解支大笑而起，道：“我可保证边遨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龙鹰起立送他出门，心忖若独解支心中没个谱儿，怎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龙鹰被王堡传下来的击鼓和号角声吵醒过来，实在太累了，仍有点不愿下床。昨夜甫躺在榻子上，嗅着香洁的羊皮毡，转眼不省人事，睡个日月无光，直至此刻。


睡在身旁的胜渡仍是鼾声如雷，不由记起昨天的情况。


独解支离开后，座贝川连王堡的国宴亦缺席不参加，与胜渡、方雄廷、汗午和十多个曾到厉鬼城的兄弟，就在大天井烧烤羊肉款待龙鹰。


大漠的游牧民族黑白分明，非友即敌，一旦赢得他们的信任和友情，终生不渝。


胜渡和方雄廷都坚持要随龙鹰去攻打拿达斯要塞，龙鹰不愿说谎，只好唯唯诺诺，日后找到机会再向他们说出真相。


食饱饮醉后，方雄廷返回王堡，胜渡却要留下来与他共床夜话，怎知未说半句话，两人已分别倒头大睡。


足音传来。


方雄廷推门而入，到榻边坐下，道：“未有回音。”


龙鹰暗叹一口气，昨夜因有外人在，很多话不方便说，故尚未问过胜渡向秘人传达讯息的确切情况，坐将起来。


方雄廷低声道：“昨夜大王亲自出手击杀边遨，随他来者没人走得脱，被生擒的三个人遭大刑伺候。”


龙鹰大讶道：“你们的大王确是说得出办得到，似不费吹灰之力，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呢？”


方雄廷脸露难色的道：“此事牵涉到继承权和复杂的权力斗争，不宜由我说出来，鹰爷见谅。”


龙鹰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如独解支不说，他绝不会问，见方雄廷欲言又止，讶道：“大家兄弟，有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有顾忌。”


方雄廷压低声音道：“大妃昨晚漏夜召了我去说话，详细问及你的情况，我就所知道的全告诉了她，她仍是意犹未尽，我还以为她会通过我安排和你见一次，岂知她对此只字不提。”


龙鹰多口问句，道：“大妃就是玉雯吗？”


方雄廷点头应是，道：“不知是否因你的关系，她对我比以前和颜悦色多了，还说会提醒大王我在山南驿立下的大功，我是沾了你的光。”


龙鹰记起胖公公的话，就是宫廷里有权力的女人没一个是正常的，现在的玉雯正变成这么的一个人，与他以前认识的玉雯，再没有相似之处。


胜渡茫然坐起来。


龙鹰道：“尚未有秘女的回音。”


胜渡好半晌方明白龙鹰在说什么，道：“你的口讯该已传给秘女，刚巧有三个秘人送来在沙漠找到的十多块天石碎片，我照你的方法告诉他们，他们本来冷冷淡淡，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但当我告诉他们是龙鹰要找万俟姬纯，他们立即肃然起敬，且立即离开。照我看该没有问题，问题在秘女是否在附近。”


方雄廷问道：“没有她，难道便不可以攻打拿达斯吗？我们回纥人里，也可以找到熟悉沙陀碛的人。”


龙鹰探手搂着两人肩头，笑道：“我现在哪还来兴趣去碰拿达斯呢？今次到沙陀碛去，为的是‘大汗宝墓’。哈！你两个肯定有寻宝命，拣在这时候才陪我。”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


龙鹰道：“秘女会否赴约而来，交由老天爷作主，横竖适逢盛会，便让我们三兄弟到王堡去凑热闹。我决定留三天，见不到她，只好自己去想办法。”


胜渡一头雾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呵！”


方雄廷也摇头表示摸不着头脑。


龙鹰离开榻子，向胜渡怨道：“以后都不和你这小子共眠一床，昨夜至少给你踢了两脚。”


胜渡叹道：“这是沙漠险死的后遗症，睡不安宁，现在已好多哩！”


龙鹰道：“我们边走边说，难得才有聚首的机会。”


心中涌起暖意，在大漠有失有得，最大的收获，当然是交了很多肝胆相照的朋友。

第六章 佳人有约


入城来参加春祭者人数之多，气氛之热烈，全在龙鹰意想之外，连接北桥的主道挤满了人，最前头的进入了王堡的大门，队尾不知延伸到城门口外多远之处。


不论男女老幼，个个盛装打扮，喜气洋洋。年轻的姑娘花枝招展，将所有大小饰物在这一天全戴到身上去，最引人注目的，是当十多个这么般的俏姑娘联群结队地在人流里挤挤碰碰，喧哗娇笑，又一点不怕其他年轻小伙子来挤她们，确是精采好玩。


龙鹰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感受到节日和庆典的意义。


寒冬刚过去，大地春回，河水复流，草原充满生机，在经历过严冬、荒漠和大小战役后，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能参与这般一个举城欢腾、人人全情投入的佳节庆典是多么值得珍惜和喜悦。


节日代表的是无常的大漠里的恒久不变，通过祭礼将所有族人团结在以王堡为象征的最高领袖下，共同努力去捍卫子女和土地，抵抗侵略。


他们崇拜什么神祗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在心有所倚下不再感到孤独和无助，纵然在绝望里仍抱持着希望。


由于地近石桥，不片刻龙鹰、胜渡和方雄廷三人已过桥踏上登堡大斜坡，堡内传来强劲的击鼓声，有锣钹配合，令人听得热血沸腾，生出随鼓钹节奏起舞的冲动。


胜渡凑到龙鹰耳边嚷道：“我是第一次参加回纥人的春祭，竟是这般人多热闹，没想过呵！”


龙鹰正想着秘女，心忖很难想象这个沙漠精灵般的美女，会现身于眼前狂欢的天地。


另一边的方雄廷在他耳边道：“天公造美，今天天气好极了，旧年同一日是下雨天，鹰爷带挚我们哩！”


龙鹰没好气道：“是你们国运昌隆才对。噢！”


此时刚踏入堡门，前方豁然开阔，竟是个大至可容至少五、六万人的大广场，甫踏足广场，三、四个戴上狰狞鬼面具、身披袍甲的男子，手持不同颜色的小棒子，朝走在他们前面的十多位姑娘，故意以蹦跳的步伐迎上来，举棒作势，年轻漂亮的姑娘们立被吓得四散躲避，娇呼尖叫，一时混乱之极，其中一个健美少女往后疾退，撞入龙鹰怀里去，龙鹰怕她跌倒，一把抱着，扶她站直娇躯，女郎看也不看撞着的是谁，回复平衡后，笑个不停的逃往一边去。虽是前路受阻，却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神色，认为是平添节日的气氛和生趣，以笑骂回应。


方雄廷笑道：“小棒子是法器，象征男性的那话儿，由鬼使执棒，有辟邪和祝福生育的神效，不过发展下来，却被这些鬼使专拣漂亮的妞儿下手，变成你追我避的游戏，扑头后仍不罢休，还要将鬼棒子在妞儿的面前晃来晃去。”


龙鹰一眼瞧去，大广场以绳索围起中间的空地，参加者围在绳圈之外，先来者占得最贴近绳栏的位置，后来的人便往他们挤，筑成人墙，此时在场者超过三万人，确是盛况空前，二十多个鬼使满场奔跑蹦跳，所到处阵阵骚乱，激烈有趣。


虽然这么多人，又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人遵守规矩，不会争先恐后，又或强要霸占有利的观礼位置，鬼使的四处捣乱，只像平静湖面偶现的小涟漪。


在绳圈内北边处架起一座祭坛，色彩丰富，鲜艳夺目，坛上供奉各式牲口，一队由十多个鼓手、锣手和钹手组成的乐团，在祭坛一侧起劲的敲击奏乐。


胜渡叹道：“我的艳福始终及不上鹰爷，又不见那妞儿撞入我的怀里来。”


方雄廷笑道：“这种事是羡慕不来的哩！山南驿的翠娘到今天仍对鹰爷念念不忘。”


胜渡一把搭着龙鹰肩头，转往右方去，认真的道：“过两招泡妞绝技给后学如何呢？”


龙鹰向方雄廷笑道：“看！我初识胜渡时他不懂半句汉语，现在却能出口成章，真的不赖。”


方雄廷向胜渡道：“刚才的那种叫飞来艳福，没得传授的，讲的是福缘。哈！”


三人谈谈笑笑，绕着广场外围走了半个圈，来到广场东北角，三人均是昂藏六尺之躯，立在最后方仍可越过如墙如堵的人群，大致看到广场上的情况。


龙鹰感到无比轻松，战争是乏善足陈，平常的生活却充满惊喜，像眼前万人空巷的节日庆典，过去的三个月每天都在惊涛骇浪般的情况下度过，忽然间战事已告一段落，且可预期与娇妻爱儿重聚的一刻，生命至此，尚有何憾？


就在此时，他心湖凝起秘女的形象。


龙鹰脱口道：“谢天谢地，她来了！”


两人学龙鹰般纵目四顾，胜渡道：“在哪里？”


鼓锣喧天而起，节奏转趋急劲，二十八个鬼使从广场北的唯一通道，注入广场去，在祭坛前列成队伍，大跳其鬼使舞，惹得以万计的围观者忘情喝采，将气氛推上沸腾点。


龙鹰也找不到秘女的影子，道：“暂时消失了，她会再来的。”


胜渡问方雄廷道：“接下来是什么表演？”


方雄廷答道：“接着是大王偕妃嫔、儿子和族内的大酋和长老，举行祭祀仪式，仪式后是所有人围成层层圆圈，随锣鼓的节奏，尽情欢跳。此时不论内城外城，家家户户大开中门，任由族人或外客入内享用准备好的食物，庆典会持续下去，直至天明。难得才有这么的一天嘛！”


龙鹰看到玉雯了。


在两个高举祭杖的鬼使引路下，独解支领着祭祀大队从北边的通路进入广场，登时惹得震动摇晃大广场的欢呼和喝采声，可知独解支受到民众没有保留的拥戴。


塞外的领袖不像中土般的君主继承，讲的是实力本领，遇上战事时披甲上阵，临场指挥，差一点的亦会被取代或淘汰。


玉雯落后三步的随在独解支后方，接着才轮到其他妃嫔，从其位置，可看出玉雯成了独解支身旁最重要的女人。


龙鹰看着玉雯，感觉像在看着个陌生人，以前他熟悉那个天真多情的小女孩再不存在，更接近那个从彩虹和玉芷的殓帐走出去的那个人，但她的确是艳压群芳，其他妃子都给她比下去了。


忽又有所感。


龙鹰探手分别抓着胜渡两人肩头，道：“待会见。”


闪身便去。


龙鹰奔下斜坡、过桥，在横街小巷左穿右插，最后腾身而起，落在一座神庙的瓦背上，秘女正背着他轻松写意的坐在瓦脊的位置，极目王堡，阵阵鼓乐声遥传过来。


龙鹰来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还故意挤她两下。


秘女冷冷道：“没有感觉！”


龙鹰失声道：“久别重逢，竟没有感觉？”


龙鹰贪婪的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另一边洒射过来，令她半边脸庞处在阴影里，特别强调了轮廓的线条美。


他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万俟姬纯只用一只耳朵来听他说话，另一只耳朵则去听别人听不到，只有她自己理解的声音。


秘女“噗嗤”笑道：“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感觉，跟是否久别没半丁点儿关系。你这人呢！不知天高地厚，真不明白你为何可以仍然活着。”


龙鹰心迷神醉的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先亲个嘴，姬纯的反应若够热烈，我就提供答案，解开姬纯的疑惑。”


万俟姬纯没好气道：“你要人家长途跋涉来见你，只是为亲嘴吗？”


龙鹰正要吻她脸蛋，给她用手肘撞了他肋下一下，痛得他慌忙缩手。


万俟姬纯轻描淡写的道：“还要攻打拿达斯要塞吗？看你的模样神态，只像到大漠来胡混。”


龙鹰用手搓揉着被撞痛处，苦着脸道：“有可能吗？”


秘女凑过来轻吻他一口，道：“天下并没有攻不下的城堡，何况是在沙漠之内，由于水源有限，拿达斯绿洲仅能提供五百人的食水，还要省着用，须赖格伦部人从玛纳斯湖运水到拿达斯去。如此一个要塞绝不能持久，想自给自足吗？那驻军的人数便不可多过三百人，只凭你一个，如给你潜进其中一个堡垒内，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存亡。不过话又说回来，默啜现在明知你率军去攻打要塞，会准备充足，布置足够的人手，要你有去无回。”


龙鹰道：“原来拿达斯要塞竟是虚有其名。”


万俟姬纯道：“又不可以这么说，拿达斯在某一形势下，能发挥的作用是难以估量，是针对回纥人至关重要的一着。谁想过战无不胜的丹罗度竟会垮在你的手里，现在拿达斯反变成默啜的负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还未答人家，究竟是否还要去攻打要寨呢？”


龙鹰凑过去咬着她的耳朵道：“不是小弟‘卖花赞花香’，和我生的女儿、儿子肯定是虎女、虎子。哈！我们的造人大计何时开始呢？今晚如何？哎哟！”


万俟姬纯收回在他大腿狠扭一记的玉手，“嘟”长嘴儿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一点不将拿达斯放在心上，只懂色迷迷的来讨姬纯的便宜。”


龙鹰扯着脸道：“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与姬纯共赴巫山更重要呢？唉！老子等得不耐烦了。”


万俟姬纯哂道：“你说起谎来面不改容，难怪这么多无知女子给你骗倒。”


龙鹰呼冤道：“我对姬纯的诚意，老天爷可作见证，只要姬纯肯点头，我保证亲自抬大红花轿深进沙漠去迎娶你。”


万俟姬纯白他千娇百媚的一眼，道：“不再和你胡扯，找人家来究竟为了什么事呢？”


龙鹰道：“我想去寻宝。”


万俟姬纯双目采芒闪闪，沉声道：“沙钵略和千金公主的合葬墓？”


龙鹰道：“姬纯也听过吗？”


万俟姬纯道：“不但听过，还去找过。”


又道：“先告诉我，你凭什么去寻宝？”


龙鹰答道：“凭的是一张简陋草率的藏宝图。”


遂将博真的得图经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听到原图已毁，秘女将玉掌递过来，道：“画在掌上给我看！”


龙鹰捧起她的玉掌，在掌心重吻一口。


万俟姬纯给他吻得娇躯轻颤，大嗔道：“想讨打吗？”


龙鹰道：“手掌是用来亲的。哈！想借姬纯的玉背一用。嘻嘻！”


万俟姬纯拿他没法，轻扭蛮腰，改为背他坐在屋脊处。


龙鹰探手过去，手按在她灼热的小腹处，用大嘴在她的玉颈狠吻一口，知机地在她抗议前松手，然后在她香背画了令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山形。


万俟姬纯道：“是三峰山，你朋友那张藏宝图大有可能是真的。”


龙鹰喜出望外，道：“姬纯晓得这座山在哪里吗？”


万俟姬纯道：“继续画下去。你这混蛋，还要摸！”


龙鹰赞美道：“姬纯的香背真滑溜，愈摸愈过瘾。嘿！不要生气，我是发乎情止乎礼，只摸几下。哈！还有这个。”


万俟姬纯叹道：“这是玛纳斯湖。没理由的，我们早猜到宝藏该藏在大荒山，为何搜遍了仍寻不到呢？噢！想我斩断你的手吗？”


龙鹰道：“照比例，是该在下方嘛！嘻！非常够弹力。”万俟姬纯道：“对着你这小子，会减阳寿呢！”


龙鹰大言不惭地道：“我却认为可以延年益寿，姬纯尝过这般无忧无虑吗？嘿！这是否城镇或村落？”


万俟姬纯道：“是大荒山内的乱石林，整张地图描述的是大荒山区内一个方圆不到十里的山区，没有通行路径，怎可能呢？”


龙鹰道：“既然你们认为不可能，为何又要穷搜此一区域？”


万俟姬纯道：“因为大荒山是沙陀碛内最有可能密藏宝墓的地方，开始时我们将搜索集中在大荒山的西脉，也是最接近玛纳斯湖的山区，到后来才深入到乱石林去，仍是一无所得。”


龙鹰道：“原来你们对宝藏有这么大的兴趣。”


万俟姬纯道：“令我们感兴趣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千金公主的老爹宇文招让她带到塞外的‘太乙元参’，此为道门至宝，宇文招本舍不得让女儿带走，可能因预觉杨坚的狼子野心，故不肯便宜杨坚，据说杨坚为此宝大搜宇文招的府第，找不到后怒而将府内所有人处决。唉！愈扯愈远了，画下去。”


龙鹰将记得的一股脑儿在她玉背上画出来，顺口问道：“大荒山离玛纳斯湖有多远？”


万俟姬纯道：“你是指当时还是现在呢？”


龙鹰愕然道：“有分别吗？”


万俟姬纯道：“沙钵略时大荒山是玛纳斯湖区的部分，为湖原挡着东面来的风沙，但百年来沙漠不住扩展，将玛纳斯湖和大荒山连接起来的再非草原，而是二十里的砾石原。”


龙鹰拍腿道：“这就对了，我偷听到匐俱对手下说及关于建墓的事，负责建墓的汉人不但躲过死祸，还成功逃回家去，只有地近草原，方有可能。”


万俟姬纯道：“你何时可以起程？”


龙鹰道：“我还要和到了天山的兄弟会合呢。”


万俟姬纯道：“又不是去打仗，只是寻宝，先让我们去摸清楚虚实，例如要动用什么工具，如何运送，确定宝墓的入口，而且我不惯和这么多外人混在一起。”


龙鹰大喜道：“原来我已非外人。哈！”


万俟姬纯催道：“快说！”


龙鹰道：“我要交代几句才可以走，否则没有人晓得我到哪里去了。”


万俟姬纯嫣然笑道：“日落前我在外城西北方等你。”


说毕从屋脊轻巧如狸猫般往前弹跳，翻往庙下，以龙鹰的反应，亦来不及阻止，朝她消失的方向大嚷道：“陪多一会儿都不成吗？”


秘女的声音像一阵风送回来道：“来日方长嘛！”

第七章 秘密捷径


龙鹰安排一切后，是夜与秘女动身寻宝，心中的如意算盘是即使未能与高傲的美女真个销魂，至少可过些同帐共寝、相宿相栖的甜蜜生活。岂知秘女领着他昼夜不停的连赶两天路，途中只稍作休息，过村镇而不入，根本没机会去碰她的手。


幸好有她在身旁已是天大的乐趣，何况除了用眼去饱餐秀色外，还可以追贴她，嗅吸从她娇躯散发的幽香。


万俟姬纯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龙鹰还以为到了小休的时间，因为昨晚自午夜后，一直没停过脚，他不是捱不住，而是感到没必要这么般的去赶路。来到她身旁，发觉正立于一座小山顶，前面下方六、七里处，房屋高低错落，看来是个有规模的大镇。


曙光出现在后方天际处，天色渐明。


万俟姬纯道：“休息一会儿后，我们到守捉内试试他们著名的羊肉饺子和花茶，顺便买东西。”


龙鹰终于听到这两天两夜来的最好消息，心呼谢天谢地，靠过去肩贴肩的道：“接着是投店休息，没有旅馆亦可租个营帐，沐浴更衣。哈！对吧！”


万俟姬纯轻摇螓首，道：“我们不可以在任何地方逗留，买齐所需物品立即离开。不要低估突厥人，他们能称霸大漠自有一套本领，所以我们到沙陀碛去的事须尽量保密，走的路线更要是他们没想过的。突厥有几个人，即使是我族，对他们亦非常顾忌。”


龙鹰探手过去搂着她的纤腰，美女“嗯”的一声，竟没挣脱，立即令龙鹰心酥意软，随口道：“其中一个定是拓跋斛罗，另一个该是金狼军的大统领莫哥，如果归锷也是其中之一，便再不用担心他，因为已被我们在古拉捷道宰掉。”


万俟姬纯现出没法掩饰的惊讶神色，失声道：“你已和拓跋斛罗交过手？”


龙鹰将与拓跋斛罗之战扼要交代，然后道：“他一伤再伤，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元，我们暂时不用担心他。”


万俟姬纯叹道：“龙鹰呵！你做的事总能出人意表，更想不到是像皇甫常遇般自负的人，竟肯与你并肩作战。”


龙鹰道：“你不视他为敌人吗？”


万俟姬纯道：“柔然曾是很庞大的民族，有百多个部落，皇甫常遇所属的部落，不但与我们无仇无怨，且算是有点交情。”


龙鹰道：“那就好哩！哈！今晚是否在前面的什么守捉度宿一宵呢？”


万俟姬纯道：“想找地方过夜，须求守捉内的住民，我秘族并没有求人的习惯，你现在和姬纯在一起也不准去求人。噢！死色鬼！得寸进尺。”


龙鹰忙停止活动，忍不住的问道：“姬纯活动的地方不是在沙漠一带吗？为何对回纥人城镇的情况这般清楚？”


万俟姬纯道：“我族有个传统，就是男女成年后，会进行一次长途旅程，并将途上的经历和所见所闻，记录成册，最后交由长老会评定等级，所以我们不必曾到过某个地方，只要曾读过，仍可掌握该地的情况。”


又道：“默啜手下有个人叫‘狼使’，战场上重大的任命和传令，要由他传达才算数。此人擅长追踪之术，神出鬼没，至于他武功如何高强，反没人晓得，因为与他交过手的人，全被他送往地府去。我们想知道多点有关他的事，可是至今仍是一无所得，现在我们去碰的是突厥人最大的禁忌，绝不能掉以轻心。有点耐性行吗？姬纯早认命了。”


龙鹰道：“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比拓跋斛罗更厉害。嘻嘻！认什么命呢？很委屈姬纯吗？”


万俟姬纯没好气的道：“有些话题是不可以惹你的。”


龙鹰皱眉道：“‘纸终包不住火’，当默啜晓得我们得你之助寻得宝墓，会向你们报复。”


万俟姬纯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正是尽力保密，只要不是弄得天下皆知，默啜仍要对我们忍气吞声，你晓得为何我们之前设法寻找宝墓呢？”


龙鹰道：“除了‘太乙元参’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万俟姬纯双目芒光闪闪，沉声道：“在突袭庐陵王府一役上，我们损失了十二个族人，是近百年来单一事件里我族最大的死亡数字，没有默啜点头同意，台勒虚云仍不敢这么胆大妄为。”


龙鹰道：“可是在是役里，宽玉亦失去了大批好手，这不可能得到默啜的允许。”


万俟姬纯道：“默啜点头的并非这个刺杀的行动，而是容许台勒虚云分化、离间和削弱我们的力量，最终的目的是灭掉我族。这个针对我族的行动从台勒虚云的老爹席智时开始，直至今天，现在表面上我们与默啜仍属友好的关系，事实则是互相间暗中较劲角力。如果能起出宝藏，对突厥人当然是沉重至难以负荷的打击。”


龙鹰道：“‘太乙元参’对你们又有何用途呢？服下它可起死回生吗？又或是永生不死。哈！肯定不是永生不死，否则宇文招早煮了它来吃。”


万俟姬纯忍俊不住娇笑起来，白他一眼，道：“你这人哪，没多少句是正经的，这关乎到我族的重大机密，不会告诉外人，幸好没有人当你是外人，你是向雨田的徒弟呵！”


龙鹰叹道：“搂着姬纯的小蛮腰真棒，姬纯笑时，我感觉到姬纯身体的所有情况，从掌心……哎哟！”


万俟姬纯以手肘狠撞龙鹰一下，脱身朝山下的镇子掠去。


龙鹰一边呼痛，一边追着她去了。


万俟姬纯是买手，龙鹰则成了她的跟班，搬搬抬抬的工作全落在他身上。


秘女以一幅彩色布帛包裹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是欲盖弥彰，只是一双美眸已足以勾去所有男人的魂魄，幸好她外披长袍，遮蔽着她苗条修美的体型，不致那么惹人触目。


龙鹰见她好像买东西买出瘾来，抗议道：“小弟背着重达百斤的牛筋索，挂在左肩的是两大把利斧，背东西背得我成了骆驼，你还要买什么呢？”


万俟姬纯回眸一笑，道：“论体积！你顶多变成一头驴子，骆驼尚未有你的份儿。乖点好吗？买多几张生牛皮后立即离开。”


龙鹰大讶道：“买这些东西来干什么呢？”


万俟姬纯转过身来，曲指在他前额敲了两下，半开玩笑的道：“这么蠢的脑袋，真不明白过去为何每次都斗不过你。”


说毕回头进入一间专卖牛革的店铺去。


“我的娘！真美！”


龙鹰双膝着地，顺手卸下背负着的大小包裹，看着眼前美景。


在夕阳斜照里，周遭是延绵无尽的原始森林，左方远处形同白练的水瀑自高达五十多丈的断崖一泻而下，落处雪涌云翻，掀起滔天浪花，然后朝他们的方向奔流而来，再朝北滚滚流去，其威势不下于不管城的亡命河。


万俟姬纯坐到他身旁，递上用茅草包扎着的食物，道：“见你劳苦功高，赏你一个最好吃的饭团。”


龙鹰揭开其中一片草叶，失声道：“这个红红黑黑的硬东西叫饭团？吃下去会否令人拉肚子呢？”


万俟姬纯挨过来娇笑道：“现在人家怎舍得害你？还要靠你造筏操筏，这方面姬纯是一窍不通。”


龙鹰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又送到美人儿嘴边，喂她吃一口，讶道：“究竟我们要到哪里去？”


万俟姬纯抓着他拿饭团的手，送到他口边喂他吃，没有答他。


龙鹰怀疑的道：“姬纯忽然对我这般好，伺候得无微不至，投怀送抱的，是否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呢？”


万俟姬纯倒入他怀里，头枕他双腿，望着天上霞彩，樱唇轻吐道：“姬纯的一个心愿要赖你来为人家完成哩！”


龙鹰开始察觉到危险，这个美人儿既大胆又爱冒险，她的心愿怎会是好东西，苦笑道：“何不坦白说出来听听？渡河似不用造筏，我背你过去便可以。”


心慌还心慌，此时的万俟姬纯像褪掉坚强的外衣，一副娇慵无力的诱人姿态，哪还忍得住，俯头痛尝她的胭脂，美女没有保留地反应着，令龙鹰生出销魂蚀骨的滋味。


唇分。


万俟姬纯深邃如星夜的美目闪闪生辉，道：“眼前这道河流，叫里移德建河，是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往大荒山最便捷最秘密的路线。”


龙鹰记起独解支说过的话，从天山流往沙陀碛西端的河流，里移德建河穿入沙漠，所经处全为山峡险谷，至拿达斯西南的位置转为地底河，其中的支流孕育出拿达斯绿洲。


龙鹰赞叹道：“确是了不起的想法，因为从任何方向位置进入拿达斯要塞的荒漠区，该难逃敌人耳目，只有走水路，方不虞会被敌人发觉。你们以前就是这么到大荒山去的，对吧！”


万俟姬纯悠然神往的道：“我族从没有人走过这段水路。”


龙鹰端详着她，道：“这段水路容易走吗？”


万俟姬纯探手抚摸他脸庞，接着勾着他的脖子，扯得他俯头下去主动献吻，然后道：“没有人晓得。”


龙鹰失声道：“没人晓得还是没人走过？”


万俟姬纯接着他脖子整个人坐入他怀里，笑脸如花的道：“该有人走过吧！只是不能活着回来告诉其他人，进入沙陀碛的一截不知有多长的河道叫‘无回峡’，意思是闯入者等于误坠地狱，永远走不出去。”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值得去冒这个险吗？若有闪失，我们不但是苦命鸳鸯，还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同命鸳鸯。”


万俟姬纯若无其事的道：“你当年操舟越过虎跳峡的豪情壮志到哪里去了？”


龙鹰苦笑道：“那次我好像是被迫的。”


万俟姬纯凑到他耳边道：“今次你亦是被迫的，迫你的是突厥人。拿达斯是默啜挽回声誉颜面的最后机会，所以必倾全力来对付你，如果被他发现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竟与‘大汗宝墓’有关系，你肯定保不住宝藏。道路难行，没十天八天怎将这么多东西运走，所以必须谋定后动。”


龙鹰沉吟片刻，意动道：“姬纯不但是任何男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娇娆，且是胆色过人的智慧女神。哼！老子奉陪了。”


万俟姬纯喜翻了心儿的道：“这才乖嘛！事后我可将经历写入族册里，肯定可名列三甲。”


龙鹰一呆道：“不是由你操筏也成吗？”


万俟姬纯亲他个嘴儿，狐媚地娇声道：“只要是我亲身经历便可以，难得才有个像你般有大无畏精神的傻瓜陪人家去发疯，是千载难遇的冒险呵！”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好整以暇的道：“失败的才是傻瓜，成功的便是英雄。人总是不安分的，要不断去探索，去征服，未知的天地最能撩拨着狂男疯女的心。哈！事成后，姬纯怎样酬谢我？”


万俟姬纯道：“人家早成了你的‘种女’，这是我族长老会一致的决定，只剩下一个时机的问题。”


龙鹰眉开眼笑道：“只听‘种女’两字，便知与受孕有关，姬纯可否作进一步的解释？”


万俟姬纯娇羞的道：“迟些再说好吗？我们在岸旁好好睡一觉。看！今晚的天气多么好。”


龙鹰搂着她躺到柔软的草地去，澄澈深黑的夜空，比得上高原上迷人的星夜，轻柔的风阵阵吹来，听着水流的淌响，远方瀑布的水声，一时不知人间何世。


美女的发丝随风拂到他脸上去，痒痒的，非常窝心，鼻子充盈她的香气，龙鹰闭上眼睛，心神转到正流向“未知”的河水。


寻宝之旅变成了探险和征服。成功了，会带来宝藏和刺激；失败了，恐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万俟姬纯在他耳边呢喃道：“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我们先伐木，然后以牛筋索将木材扎紧，再于筏子四角以生牛皮包裹结实，即使撞石仍可抓得住。”


龙鹰道：“又说对造筏一窍不通，这方面你比我在行多了。”


万俟姬纯娇笑道：“是读回来的呵！真善忘。”


龙鹰看着她千娇百媚的诱人美态，心痒起来，道：“可以摸姬纯几把吗？”


万俟姬纯将螓首枕上他的胸膛，道：“当然可以，但只限于颈以上和膝头以下，嘻嘻！”


龙鹰笑嘻嘻的坐起来要脱她的靴子，道：“姬纯太小觑本邪帝情挑淑女的魔力了，隔靴尚可搔痒，何况脱掉靴子。”


万俟姬纯挣扎着要坐起来阻止他，却是娇体麻软，有心无力。


星空更灿烂迷人了。


经两天的努力后，“龙筏”终于面世。


之所以被命名为龙筏，皆因此筏由龙鹰精心设计，中央处置龙骨，以六根圆木干捆绑而成，头尾包上生牛皮，再以龙骨为骨干，如两翼伸展，形成坚实的框架，再于其上排木成筏。另一特点是于树干本体钻孔，穿以粗牛筋索，非是遇上重达千斤以上的撞击力，休想动摇其分毫。


性命攸关，龙鹰在木筏的制作上出尽浑身解数，从选料到扎筏一手包办，秘女只是协助性质，间中提供亲嘴亲热，鼓励打气。


万俟姬纯赞叹道：“想不到鹰爷的手工这么棒！”


龙鹰记起摆放在太平公主府内那张由自己亲制的太师椅，道：“姬纯准备好了吗？”


万俟姬纯道：“只看你呢！”


龙鹰道：“来！一、二、三，推。”


两人一起发力，架设在岸缘的木筏一下子滑进水里去，两人像天真的孩童寻得新的玩意，尖叫怪啸，弹离河岸，落往顺流而去的“龙筏”上。


旅程开始。

第八章 有去无回


组成“龙筏”的树干长短不一，最长是居中的龙骨，超过两丈，比较短的放在两旁，最短的放外边，组成木筏的两侧。在造成木筏主体的粗树干上，龙鹰又把一些较细的树干横放其上，每根相距二尺，也以牛筋索捆得牢牢的，进一步加固筏体。


木筏在水面浮动时，龙骨绝大部分都在水下，有点像船的底部，成为平衡的重心，以免木筏倾侧或翻转。


万俟姬纯最大的功绩是从一种不知名字的树取得木料，削制为四枝长达三丈的撑杆，柔韧和具弹性，弯至半月仍不会折断，配以手法内劲，运用得宜，比之龙鹰以前用过的任何撑杆更优胜。


这对有情男女同心协力地伐木造筏，所余无几的隔离和陌生感消失至无影无踪，有时龙鹰对秘女毛手毛脚，她亦毫不介意，且不时主动和他亲热，只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起始一段河道，虽然水流湍急，但由于两边地势平缓，仍算易走，龙鹰两手持一撑杆立在船头，保持着木筏在河道中央的位置，冒险变成了乐事。


龙鹰发挥其能分心二用的天赋，一边监察河道前面的“未来”，一边向坐在筏尾的美女笑道：“我们现在是去冒险，生死未卜，什么娘的规矩禁忌亦可抛诸脑后，横竖有空闲，何不告诉小弟有关‘太乙元参’和‘种女’的事，哈！当作闲聊好哩！”


万俟姬纯啐道：“死色鬼！有些事真的不可让你晓得，会给你烦死的，你虽似将两件事一起提问，只是为惑我耳目，其实只对‘种女’有兴趣。有说错你吗？”


龙鹰嘻皮笑脸地道：“姬纯真知我心，那就只说‘种女’一事如何？种该是种子。哈！对我这个种子的拥有者，论情论理，美人儿你怎都要网开一面。”


万俟姬纯嗔骂道：“‘狗口长不出象牙’，姬纯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要和你这满口脏话的小子胡混在一起。”


龙鹰大乐道：“不是胡混，而是胡天胡地。哈！还有是‘胡河’。哈！美人儿呵！没有回头路了，快说！”


万俟姬纯不但不以为忤，还发出清越的娇笑，开心迷人，喘息着道：“可是人家却不能将两件事分开来说，因为它们之间有密切的关连呵！”


龙鹰根本没想过她会屈服，喜出望外的道：“小弟正洗耳恭听。”


万俟姬纯敛起笑容，正容道：“自创族以来，我们一直处于飘泊之中，为应付大自然，我们唯一求存之道，就是去师法大自然，我们的变化，正反映着生存环境的压力。沙漠是神圣的，唯一与沙漠和解的方法，是成为它的一部分，而唯一达致这目标的途径，在我族内衍生出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凭这个信念，令我们秘族异于其他任何民族，孕育出如向雨田般不可一世的超卓人物，能与燕飞互相辉映。只有我们可击垮柔然人，没有我们的助力，土门可汗势没法打败柔然人，所以突厥人比任何人更深悉我们的实力，对此当然非常顾忌，因怕有一天我们会助另一民族令他们步上柔然的灭亡之路，所以他们虽然千方百计笼络我们，暗里实是居心不良。突厥人这种亡我秘族之心，到默啜终于表面化，且因有魔门之徒的助力，而魔门又与我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直至现在，可说成绩斐然，对我族造成沉重的打击。”


龙鹰想起“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两句话，好奇心大起，问道：“可以是怎么样的一个信念呢？”


万俟姬纯双目射出神圣的湛然神光，道：“就是生命的舞蹈，是一种不经学习，生而有之的神圣舞蹈，也是唯一能将人升华至无可抗拒的忘我境界的舞蹈。”


龙鹰兴致盎然的道：“我好像明白，又似完全不明白，姬纯虽然愈说愈玄，但我总感到其中隐隐含着某一天地至理。咦！”


万俟姬纯色变道：“前面水流的声音改变了。”


这一刻还是春光明媚，下一刻已进入暗影里去，原来两岸地势骤变，平缓的丘陵被高起山峦形成的峡谷取代，河水受到夹束，忽转湍急，奔流撞上崖壁，倒卷而回形成蹴天巨浪，穿崖击石，澎湃磅礴，山颤崖动。


里移德建河犹如从一个端庄自持的典雅淑女，化身而为失去理智的狂暴疯汉，咆哮而下，穿行于深山峻岭和高峡激流之中。


终于到达无回峡了。


龙筏奔腾如脱缰野马，随着突然急转而下的奔流，变得轻如落叶，任由水浪抛掷舞弄，龙鹰出尽浑身解数，用尽神通，又得秘女帮忙，勉强捱过一个马蹄形的大急弯，以为已脱离险境时，才知错得多么厉害。


无回峡名不虚传，果然不是任何人该来的地方，宽敞的里移德建河，因峡道的形势变得迂回曲折、宽窄不一，加上“三里一弯，五里一滩”的重重障碍，水流湍急紊乱，处处急漩暗涌，忽涨忽落，险阻重重，还有明石暗礁，以龙鹰之能，也要顾此失彼，不住遇险。


“呀！”


龙鹰和万俟姬纯齐声惊呼，龙筏已被推动着它的巨浪，送到半空中，水浪因冲击两边崖壁变得愤怒翻腾，沿龙筏两边倾注下来，龙鹰勉力运劲，险险保住龙筏的平衡，尚未降回水面，另一个更大的巨浪又把他们抛向高空。


以秘女的能耐，也要立足不稳，掉往筏面，幸好龙筏朝前倾侧，使她没掉出筏子外，而是往龙鹰滚过来。


龙鹰此时被狂暴的河流激得魔性大发，不但没有丝毫惧意，还感到豁了出去前所未有的痛快，狂喝道：“美人儿抱着我！”


秘女知机的弹起，一搂龙鹰一个结实。


龙鹰咬着万俟姬纯的耳朵呻吟道：“我晓得风势为何变得这般奇怪了。”


万俟姬纯问道：“为什么呢？”


龙鹰又道：“我也终于明白这个水峡因何被唤做无回峡。”


万俟姬纯柔情似水的道：“你这人哩！死到临头仍要卖关子。”


龙鹰道：“太小觑我龙鹰了，我有本领带你到这里来，就有本领带你离开。”


万俟姬纯深情的道：“还有时间说这么多废话吗？”


龙鹰道：“我们已到了无回峡的尽头，现在遇上是倒卷回来的风，尽头处是个至少有百丈高的大瀑布，下面是个无底深潭。我的美人儿！爽吗？”


万俟姬纯尚未来得及惊呼，筏子已被送到半空去，后方是一泻百丈的巨瀑，轰击的巨响令人变成聋子般，一切无声无息，在如此伟大的天然景观里，人的力量顿然变至微不足道。


在这一刻，龙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轰！”


龙筏几是笔直插进水瀑底去，立即解体，变成四分五裂的残干。


木干虽分开，人却宁死不肯分离。


出奇地没有一根木干能重新浮出水面，一股股奇异的力道将残木扯往水底去。


龙鹰拥着心爱的美人儿，名副其实的“共坠爱河”，沉到翻滚冰寒的水里去，封上她迷人的香唇，另一手掏出飞天神遁。


情况若如与法明到东宫刺杀李显，来到渠道交汇的方井，有多个渠口可供选择，选错了永远不能活着回到地面去。


不论魔种如何神通广大，但龙鹰始终是血肉之躯，在这风狂水乱的千仞绝谷之底，从水面离开是不可能的，泡在水里也捱不了多久，唯一的生路是从地底河逃生。


虽然没法回头，却可以开溜。


水底有多个地底河道的入口，但只有一条生路，就是须选对到邻近拿达斯绿洲的地下河，魔种该经得起这个距离的考验，而逃命的唯一诀窍，就是必须够快，在魔气不继前到水面去。


机括声响。


飞天神遁不负所托，在水里电疾射出，险险抓着仍捆绑着半截生牛皮的残缺“龙骨”，狂猛的牵拉力带着他们几下吐息间已深入地底河的绝对黑暗中。


万俟姬纯何等机灵，缓缓吸纳龙鹰藉两唇封接注入来的奇异魔气，催动内息的运转，秘族人人具有在沙子下闭气的功法，她更是此中能者，转瞬进入龟息状态，先天内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龙鹰仍舍不得离开她香唇，部分原因是怕她抵不住寒冷而失温，活活给冻死，无微不至地监察着她躯体的情况。


残龙骨宛似从折叠弓射出的劲箭，带得他们飞一般不住朝茫无所知的地底河深进。


龙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意志，将魔种推往前所未有的境界。


地底河再非地底河，而是一个波动的势场，任何变异均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就在他快撑不下去的当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地底河在他的思感网上终出现变化。


变化比对起庞大的地底河如沧海一粟，稍不留神便会错过，且因在湍流里难作停留，错过了将是永远错过，变成真的有去无回，他和怀内美女成为同命鸳鸯。


龙鹰用神计算，倏地传劲，抖脱神遁，神遁收回，但因骤失残龙骨引带的力道，登时在水里翻滚打转。


龙鹰脚底魔劲暴发，借势上冲，往上升去，同时射出飞天神遁。


神遁一紧，已抓着不知他奶奶的什么东西，带得两人离开地底河，进入了穴洞似的奇异空间去。


两人在水面冒出头来，贪婪地呼吸着。


万俟姬纯探手搂紧他颈背，献上自相识后最火辣缠绵的热吻。


万俟姬纯娇喘着道：“以后再不敢小觑你，我的英雄。”


龙鹰喘息道：“你的无回峡之行写下来也没用，因为没人敢重复一次，包括小弟在内。”


万俟姬纯道：“没用还没用，但肯定名列冒险榜之首，这是什么地方呢？”


龙鹰吸着她的耳珠，含糊不清地道：“像是个水井。”


他们处于一个方形的空间，丈许见方，似个小水池多于井，不过离他们头顶二丈许处有个铁盖子，又令这个空间较似一个水井，很大的井。


井壁凹凸不平，神遁抓着其中一块突出的石头，将他们救出生天。


万俟姬纯怕痒的后缩，嗔道：“这里可能是拿达斯呢，还要顽皮。”


龙鹰悠然道：“不是可能，而是正是拿达斯，且是在其中一个地堡的中央位置，如果我没有猜错，唉！根本不用猜，这个将是拿达斯唯一的水源，地下河到这里时最接近地面，故深达七丈，是我见过最深的井。哈！此井势成拿达斯要塞的死穴，此井在那个地堡内，攻陷该地堡等于捏着对方咽喉，如何孔武有力都没用。哈！”


万俟姬纯道：“那我们岂非要打出去才成。”


龙鹰道：“何用打！只要大模斯样从井口走出去，会吓死所有敌人。我的娘！有人来了。”

第九章 谈情说爱


盖子移开。


龙鹰和万俟姬纯相拥着重回水底里去，感觉既刺激又甜蜜，在井底处亲热缠绵。


上方传来数人赞叹的满意声音，声音的波动透过井水传入龙鹰的灵耳内，感觉着不同音质的波荡变化，是新颖的体验。另一方面却享受着秘女火热的春情，由于衣服湿透了，等于拥着半裸的美人儿，那种贴体厮磨的迷人感觉，怎都没法形容，特别在逃出无回峡后的一刻，便如当年的水中火发，从死亡里重活过来的滋味。


一个粗犷有力的声音在井内的空间回荡着道：“感谢金狼神，水脉流量充沛，今天才大量取水，水位竟不降反升，看来即使大统领的援军抵达，我们仍有足够的用水。”


接着是几个人附和他的看法。


龙鹰心忖这家伙口中的大统领，该是金狼军的大统领莫哥，他当然不会孤身来此，而是率领大批高手和金狼军精锐到这里来守候他龙鹰，如此看来，默啜是倾尽全力来对付自己，务要他来了便永远不能离开。


另一人道：“根据格伦部兄弟传来的消息，龙鹰和他的人到达天山后失去踪影，不过只要他们离开大山，逾千战马和六百多头骆驼怎避得开我们的耳目。”


龙鹰暗想拿达斯绿洲与世隔绝，所以对最新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凭最接近的格伦部处得到消息，竟然不晓得在不管城发生的事。如此看来，莫哥早在不管城事件前，便率军来拿达斯，现时仍在途上，匐俱指的在特殊环境布下天罗地网，正是指此，也不由暗呼侥幸，如果当日在古拉捷道拦截他们是这批以莫哥为首的人，他龙鹰可能已饮恨古道。


盖子移返原位。


龙鹰无限爱怜地拥着一团火般灼热的温香软玉，升返水面。


在井内的黑暗空间，两人气息相闻的轻轻喘息。


足音远去。


美人儿凑到他耳边道：“你的手很坏，但姬纯很欢喜。”


龙鹰忘掉敌人，大乐道：“我们何不在敌堡里找间储物室般的隐蔽处所，好好偷情，保证刺激有趣。”


万俟姬纯没好气道：“你这人哩！得些颜色开染坊，快带人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龙鹰失声道：“鬼地方？这是我们情订三生的人间仙界，是死亡的终结，也是新生命的起点。”


万俟姬纯娇躯微颤，双手水蛇般缠上他，娇声道：“龙鹰呵！这是姬纯听过的说话里最动听迷人的。”又柔声道：“不过此时不走待何时？明早百多人来取水，我们怕要回到地底河去，姬纯怎爱你亦不会奉陪。”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姬纯说爱我吗？”


万俟姬纯毫不害羞的道：“是的！由进入无回峡的一刻，姬纯忽然生出与你深深相恋、同生共死的感觉。”


龙鹰不服道：“那以前呢？”


万俟姬纯大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还现在，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龙鹰投降道：“大小姐请息怒，我们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嘻！外面的人似乎走光了，请让小弟恭送大小姐到外面玩耍，不过要像公骆驼和母驼骆般先饮饱足以连续在荒漠走十天十夜的水。哈！”


两人先后翻出井口外，由龙鹰把井盖回复原位。


置身处是个五丈见方的大天井，水井开在中央处，四面墙壁高起三丈，均有通往天井的门道，此时四门紧闭，天井杳无人迹，上方星罗棋布，刚从暗无天日的无回峡历劫逃生，没有东西比灿烂宁静的星夜更迷人。


靠墙处放满各式杂物，最触目是数排十多个高过人身的圆木桶，装载的当然是沙漠里最珍贵能救命的清水。


龙鹰掠往墙壁，伸手抚摸敲打，咋舌道：“是泥石结构，至少有半尺厚，非常坚固，噢！我的娘！大小姐的身体是老天爷的杰作。”


他边说边回头朝来到他旁的万俟姬纯瞧去，美人儿浑身湿透，衣服紧贴着她优美修长的动人胴体，在龙鹰的魔目下，再没有丝毫蔽体作用，曼妙的曲线让他一览无遗。


万俟姬纯先是似毫不在乎微耸肩胛，接着终抵不住他贼眼兮兮的可恨模样，趋前伸手往他的耳朵重扭一记，狠狠道：“死色鬼！”


龙鹰嘻皮笑脸道：“姬纯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事呢？”


万俟姬纯做出个“还用想吗”的表情。


龙鹰好整以暇的抚着墙壁道：“荒漠里有最深的井，色鬼也可以有一颗出污泥而不染纯净的心，我想的是如果可在这璧上写上‘龙鹰曾到此一游’七个字，可与‘龙鹰笑赠’前后辉映。爽透哩！”


说时探手搂着美女的纤腰，还趁她听得入迷的好时机，轻拍她香臀两下。想起她以前对自己的若即若离，似有情还无情的态度，那种成就感确是无与伦比，特别在这么一处所，这么一个令人毕生难忘的星夜。


万俟姬纯双颊微泛红霞，探手搂着他臂弯，柔情似水的道：“今夜虽然冷，却没有刮大风，昴宿仍处黄道之东，现在动身，应可在天明前抵达大荒山的边缘区域。”


龙鹰仰首观天，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雄据夜空，看得他心舒神畅，何况得美人主动依偎亲热，且在自己刚占了她便宜之后，梦呓般地喃喃道：“竟是这么近，大荒山内有水源吗？”


万俟姬纯在他耳边昵声道：“不但有水源，且是一道大瀑布，只因密藏于深山穷谷之内，故不为人所知，大荒山峰终年积雪嘛！”


龙鹰向往的道：“早知刚才喝少两口水，弄得肚子胀鼓鼓，我要姬纯和我来个鸳鸯共浴，大小姐不得拒绝。”


万俟姬纯用编贝般的雪白玉齿轻噬他耳珠一记，骂道：“霸道！”却没丝毫拒绝之意，还似喜翻了心儿。


龙鹰搂着她拔身而起，轻轻松松登上檐缘，踏足的竟然是铁瓦，心忖这些铁瓦不知是否来自女帝那次为玉成武延秀和凝艳和亲的慷慨馈赠，确是冤大头至极，思索间移至屋脊，偕美人蹲伏于至高处，看得心内倒抽凉气，终于明白拿达斯要塞为何被突厥人视为敌人永远攻不下的坚垒。


拿达斯绿洲比大沙海的贞女绿洲小上一点，地势起伏，外缘的山较高，长满胡杨树，挡着荒漠的风沙，于位置较高处，筑起多个冒出林顶的哨楼，想来攻打拿达斯而不被发觉，是没有可能的。


他们所处的战堡等于一座超巨型的四合院，以高三丈、宽丈半的坚固堡墙团团围起，四角设高五丈的碉楼，由于堡垒建于绿洲中央高地，龙鹰从军事角度去看，不用尝试也知易守难攻至极，何况来攻的人，根本没法在绿洲取得立足点，被逼返沙漠时与战败没有任何分别。


左、右两堡如翼开展，均建于地势较高处，与中堡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三堡联成一气，其防御力却是以倍数增强，威慑力广被整个绿洲。


就外表看，每堡容纳兵员的极限，当不超逾五百人，三堡计就是总兵力该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于秋冬流水减少的时节，人数或低于五百人。


绿洲虽有茂密的胡杨林，却缺乏如贞女绿洲的湖泊和溪河，亦不适宜种植，故而要塞的粮草物资，须赖运来的补给，这或许是要塞唯一的弱点，如果独解支依计清剿格伦部，会使拿达斯陷于供应不足的困难处境。


堡内大部分人均已安眠，亦不闻马、驼的声息或嗅到它们的气味，进一步证实龙鹰在要塞粮资供应上的想法，但四角碉楼仍有哨兵执勤，这当然难不倒龙鹰，在有心算无心下，对方怎想得到大敌已伏于腹地之内。


龙鹰凑到美人儿耳边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刻正是大小姐显现恪守妇道的机会，小弟停你便停，走你便走，保证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去贪欢偷情。哎哟！”


万俟姬纯想也不想的一口咬在他肩头。


龙鹰痛在身，喜于心，女人肯不住用口咬你，与你的关系不言可知。


狠摸秘女一把后，龙鹰从另一边瓦坡翻下去，直抵碉楼下才停止，万俟姬纯如影附形追在他身后，轻巧如雪豹，毫不逊色。


她传音道：“就这么翻出去吗？”


龙鹰传音答道：“世上有种东西叫人性，上面那位仁兄如果不是在打磕睡，就是用眼看牢绿洲外的沙漠，除非我们打锣打鼓，否则他绝不会朝别的地方瞥半眼，所以只要我们抵达最接近的胡杨林，接着便可到大荒山胡天胡地了，顺道交换爱的情报。”


万俟姬纯装出个给他气死既娇媚又诱人的神态时，龙鹰已搂着她以弹射就地拔起，到墙上后掌拍墙垛，横着翻滚过丈半的墙头，落往堡墙外去，动作如行云流水，迅似鬼魅，不为意下即使眼睁睁瞧着，会以为是眼花，何况墙头没有站岗的人。


恐怕设计拿达斯要塞者，从没想过须防内贼。


两人一溜烟的藉起伏的地势和黑暗做掩护，没入附近一座胡杨林内去。


未到大荒山前，龙鹰还以为只是几座山，直至身在山中，方晓得错得多么厉害，难怪秘族虽猜中“大汗宝墓”最可能的位置，仍没法解开这个百多年的奇谜。


大荒山脉等于沙陀碛西边的疆界，从南至北延绵百多里，以前连接玛纳斯湖的河原区，但因荒漠化的原因，河原区和大荒山间已成砾石丘陵地。


大荒山主峰为三圣岭，山颠终年积雪，春夏雪融，水从冰川流下，形成大荒山内瀑潭相连、溪涧淌流的美景。


山脉山高谷阔、博大豪雄，然而因长期处于荒漠边缘，山石风化，寸草不生，砂岩裸露，褶痕斑斑，所以春夏虽然不缺水，却是鸟兽绝迹，不见人踪。特别是最大也是唯一的瀑布深藏于直壁重崖、奇峰沟壑的险要位置，故被隔离于人世之外。


龙鹰和万俟姬纯急赶一夜路后，如后者所料般抵达山区，但仍要花一天光景才寻得这个梦境般的瀑布，水瀑层层下跌，形成大大小小七个清潭，潭水冰寒彻骨，以两人的体质仍禁受不起，改而考虑待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才痛快洗濯沐浴。


两人心满意足的依偎在最大清潭旁的石上，看着眼下美不胜收反映着纹色丰富的山岩、若如平镜的湖面，听着大小水瀑层次分明的天籁大合奏，享受着生命对他们的赐与。


龙鹰赞叹一番后，向怀内玉人道：“姬纯有想过我们会发展到这样的关系吗？”


伏在他怀里，双手紧抱着情郎的腰的美女轻摇螓首。


龙鹰道：“我们有些话好像只说到一半呢？”


万俟姬纯呢喃道：“忘记了！人家现在不愿想外边的任何事。”


龙鹰道：“我想不动脑筋也不行，本以为在一座山找个圆圈是举手之劳，现在方知地形有多复杂，范围有多大，最令人费解是没有路怎将东西运到墓里去，可是一路走过来，确看不到有路的痕迹，或许路都给风化掉。”


万俟姬纯道：“你想到的，我们亦曾想过，结果是空手而回，有藏宝图只比没藏宝图稍好一点儿。”


龙鹰道：“我一定可以找到。”


万俟姬纯欣然道：“你的确有点你师父的作风。”


龙鹰道：“我师父？”


万俟姬纯嗔道：“又是你自己说向雨田是你的师父呵！竟是骗人的吗？”


龙鹰陪笑道：“对！对！差点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但如论真正辈分，他该是我的太师祖公，连跳几级，杜老鬼变了老子的徒孙。嘿！姬纯似乎对我师父所知甚详，是否又是从前人的笔记读来的呢？你对中土的诸家学说生出兴趣，是否也是被族内先辈启发。”


万俟姬纯道：“人家累哩！怎答你这么多问题，想知道你师父哪方面的事呢？”


龙鹰善解其意的抚摸她香背，道：“有提及燕飞两次从死亡里复活的事吗？”


万俟姬纯半呻吟的道：“真舒服！姬纯只知道一次呵！原来真有其事，且是两次之多。”


龙鹰心忖难道向雨田写错，姑且问道：“是哪一次呢？”


万俟姬纯道：“当然是给我族万俟明瑶杀的那一次哩！呵！不准停！”


龙鹰继续提供抚背服务，精神大振道：“快说来听。”


万俟姬纯撒娇道：“明天说不成吗？两天一夜没休息过呢！”


龙鹰苦笑道：“你不告诉我，今晚我会睡不好。万俟明瑶，像我乖宝贝的名字般好听，她与燕飞有深仇大恨吗？当时竟有人武功比燕飞更高？她是否三头六臂？”


万俟姬纯笑嗔道：“定要使我睡不着觉，心肠坏透了。燕飞是故意让她杀死的，以解开和她之间的情结，万俟明瑶也准备杀他之后自尽殉情，岂知燕飞不但复活过来，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当时你师父也在场。”


龙鹰嚷道：“故意被杀死，我的娘！这种事怎可能有把握？燕飞比我更大胆。”


万俟姬纯柔声道：“或许因比你更深情。万俟明瑶是我族史上最出色的女子，种女之法正是由她构想出来的，且取得空前的成就。”


龙鹰大讶道：“种女竟不只是一个名称，而是一种功法，教人意想不到。”


万俟姬纯道：“种女背后的理念，代表着我们秘族整个生存的哲思，简单点说，就是如何培育出更强壮和优秀的新一代。”


龙鹰大喜道：“原来小弟真的没有估错，这方面姬纯全交给我，累都没紧要，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便成。”


万俟姬纯不为所动，好整以暇的道：“没有‘太乙元参’，什么都不准干。”


龙鹰失声道：“竟关‘太乙元参’的事，寻不到宝时怎办？”


万俟姬纯哂道：“你不是刚大言不惭说定可找到吗？”


龙鹰呆了一呆，接着大笑道：“哈！我想到一个办法哩！”

第十章 百载奇案


秘女今次真的是睡意全消，坐起来，神秘深邃如天上明月的眸神打量他好半晌，看龙鹰是否故作豪言来逗自己，讶道：“你竟是认真的。”


龙鹰神气的道：“今晚我要搂着姬纯来睡觉，明早醒来立即去寻宝。”


秘女轻扭蛮腰，不依道：“不立即说出来，休想我放过你。”


龙鹰用手逗着她下颔，亲个嘴，放开手后悠然道：“不论我们的藏宝图如何草率粗疏，但总可以大大收窄我们的搜寻范围，却是不争之实。对吗？”


秘女道：“你所谓的收窄，大约是方圆十里的范围，都是我们曾仔细搜寻过的地方，因为只有那个区域岩少土多，可以开凿，然而高低不均，坡度急缓无常，表面看来全无异样之处，除非将所有泥石翻开来看，否则怎可能知道宝墓藏在哪里呢？”


龙鹰得意洋洋的道：“美人儿你先答我一个问题。”


秘女皱眉道：“你很喜欢卖关子呵！”


龙鹰尴尬的道：“不是卖关子，而是增添谈话的情趣。告诉我，刀子为何有杀气呢？”


秘女道：“这是所有武人都知道的事嘛，杀得人多，刀子会沾上杀气。”


龙鹰道：“姬纯能感应刀子的杀气吗？”


秘女点头道：“有这样的感应，似嗅到刀子的血腥味。”


龙鹰道：“刀子凭什么可沾染杀气呢？”


万俟姬纯大感兴趣的道：“这个也可以有解释吗？”


龙鹰道：“任何事背后自有其因由，就看我们能否找到答案。我之所以在地底河寻得逃生的出口，全因我的魔种视天下万物为波动。刀子是一种波动，人的精、气、神更是最易掌握的急剧波动。当人被刀子夺命，人于此极端情态下精神会以比平常强烈百倍的方式波动着，临死前的激烈情绪，会嵌进刀子的波动里去，成为刀子波动的一部分，这种结合是永久性的，不会因岁月而减退。”


万俟姬纯喜孜孜道：“鹰爷的说法很新鲜，令姬纯茅塞顿开，令人家没法生疑，更令我想起鬼屋凶宅，亦可能基于同样的道理，屋子将过往某一凶残激烈的事记录下来，其他人进入这个地方，会觉得阴风阵阵，毛骨悚然，鬼影幢幢，还以为是厉鬼作祟，事实上只因通过房子感应到以前的惨事。”


龙鹰道：“姬纯聪明绝顶。来！亲个嘴！”


美人儿大嗔道：“人家听得全身寒浸浸的，怎宜亲嘴。说下去呵！”


龙鹰道：“为保持秘密，沙钵略将所有参与建墓的外人，我指的是从中土去的工匠全体处决，人数该不少于五百人。想想吧！五百多人临死前激烈的精神波动是多么强大，充满愤怒和怨恨，投射往四周的环境，肯定会被记录下来，使那个地方成为凶地。我的老天爷，凭小弟的灵觉，想找到这样一片地方还不容易吗？”


万俟姬纯道：“今晚没得睡觉呢？”


龙鹰一呆道：“不可以睡醒后才去找吗？”


万俟姬纯投入他怀里去，轻轻道：“白天是属于人的，夜晚是鬼神的世界。你这番话，给姬纯开启了另一个天地，世上最厉害的波动就是太阳的波动，驱走阴寒，赋予生命，在它的照射下，其他波动都要退避三舍。在大漠，也有百多处我们确证为凶地的处所，全是偏阴偏暗，或水雾重的地方，所以要寻这么一片凶地，必须在夜晚去找，太阳出来后便不灵光了。”


龙鹰道：“今次到我听得毛骨悚然，希望我没猜错，只有波动，没有厉鬼，否则就糟糕至极。”


万俟姬纯笑弯了腰，娇喘着道：“堂堂大周国宾，有另一个‘少帅’之称的鹰爷竟然怕鬼，你究竟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和它们是同类呵！”


龙鹰搂着她站起来，道：“我和它们是同类，从何说起呢？”


万俟姬纯耳语道：“你是色鬼嘛！”


龙鹰忽然搂着秘女拔身而起，投往十多丈外一个高岗，面容变得无比苍白，还不住喘大气。


万俟姬纯扶着他到一块石坐下，自己则坐到他腿上去，道：“是波动还是厉鬼？”


月儿在天上温柔地抚摸这片奇异的山域，大荒山已是与别不同的山峦，但处于大荒山靠近玛纳斯湖的这个边缘区域，却有种与别不同的特质，也是山区内唯一长着各种沙漠针刺类植物的地方。


山势转趋平缓，由西至东地朝玛纳斯湖的方向倾斜而下，一个个像圆帽一般的泥丘从地上冒出来，丘与丘间形成十多个大小不一的窝谷，最大的窝谷方圆达数百丈，石笋怪岩聚散分布，看得人眼花缭乱，若非有藏宝图指引，如此一个大自然之手创出来的奇景异象，任谁都不会相信下面某处就是“大汗宝墓”所在处，最大问题是怎样将东西运到这里来？


龙鹰犹有余悸的道：“这种事千万别要去试第二次，太可怕了，犹如重历当时的情况。”


探手指着邻靠最大窝谷另一较小的窝谷，吁出一口气道：“数百人就是在那里被突厥人屠猪宰羊般杀戮，我似重临当年的情景，满耳惨叫哀号，狂暴的激烈情绪抓着我的心房，胃收缩了，幸好没吃过东西，否则会吐出来。”


接着手指上移，道：“死去的人被埋葬在我们看不见的斜坡下。”


万俟姬纯依偎着他，将脸蛋贴着他脸颊，龙鹰也因她亲密的动作，逐渐回复过来。


美女道：“你暖和过来了，刚才你的身体冷如冰雪。”


龙鹰道：“暂时仍不可亲嘴，但可以爱抚。”毫不客气的把手按在她修美的玉腿上。


万俟姬纯松一口气道：“鹰爷回复正常哩！刚才你的模样很吓人。”并不介意他对自己毛手毛脚。


龙鹰却没法大占便宜，美人儿虽然心甘情愿地主动与他亲热温存，只是藉此开解自己，但时、地和心情都绝不适宜，幸而美人儿温热和充满生命活力的动人肉体，可助他排除极端和死亡的可怕波动。


这批被屠杀的人有别于战场上阵亡的战士，且是在辛勤苦干不知多少年后，被主子无情出卖，绝不甘心。


眼前景色忽变得朦胧起来，似有水气从泥石间隙里腾升出来，使整个山域斜段被一层薄雾笼罩，月儿的芒光被笼上一片轻纱，像个倒映多于真体，气温立，阴寒彻骨，大小圆丘层层叠叠的延往右下方的山脚，仿若幢幢鬼影，直排至与砾石原接壤的位置。


万俟姬纯道：“下面至少有两道水脉，真想不到呵！我们每次搜索这个山区都是在大白天，又值初冬之时，故嗅不到水的气味。”


龙鹰道：“我的寻宝故事尚有下文，美人儿你看，接近山脚的一截有何异乎寻常之处呢？”


因着角度的关系，秘女往后仰去，别头仔细端详，好一会儿后道：“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唯一可说的是泥石的分布很不一样，岩石集中多了，似是泥石流的遗痕，可是在这干旱区域，不可能有过可令山石崩塌的洪流。”


龙鹰的目光没法离开美女因仰起身体而展现被强调了的迷人曲线，他并没有色欲之意，像是窥见了天地间某一至美之态，因而得到感悟，抚平了他波荡的情绪。


没说出来的，是他的魔种受到百多年前惨事遗痕的刺激，险些失控。


道：“正是这道泥石流，杀死埋葬超过二百人，如果我们往下发掘，会发觉全是穿着革胄的突厥战士遗骸。”


万俟姬纯坐直娇躯，叫道：“怎会是这样呢？”


龙鹰道：“这就是负责营建此墓的汉人土木大师的报复，间接解释了他为何可以逃出去。”


万俟姬纯道：“没可能的，只有老天爷方可制造出这般狂猛的泥石流。”


龙鹰道：“藉老天爷之手又如何？只有地下河道的力量，方有这股毁灭性的破坏力，至于他怎办得到，惟老天爷晓得，但此人心智和土木学上成就之高，怕可与后他一辈的鲁妙子媲美。想想看，孤身一人，竟能逃返近千里外的家去，更安排儿子携图逃走，自己则与妻子双双服毒自尽，如此的一个人，岂是平庸之辈？”


万俟姬纯道：“泥石流之下，岂非是宝墓入口吗？难怪找不到了。”


又色变道：“看形势，泥石流该是从墓穴入口涌出来，岂非古墓已被摧毁？”


龙鹰抚着她香背玉腿，微笑道：“美人儿放心，宝藏仍安然无恙，可是整个出口走道已完全崩塌壅塞，想由此路进入，没几年的发掘休想办得到，且要没引起更多的崩泥塌石。”


万俟姬纯审度着他，道：“你神态这么轻松，又对人家回复毛手毛脚，当是胸有成竹，有入墓取宝之法。”


龙鹰亲她脸蛋，欣然道：“当泥石流发动时，这个土木大师在哪里呢？”


万俟姬纯道：“当然在墓内而非墓外，否则突厥人会将他分尸。”


龙鹰道：“美人儿冰雪聪明，待我去起出‘太乙元参’，立即好好宠幸你。”


万俟姬纯欢喜地连亲他脸颊多下，含笑道：“你的语调像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龙鹰讶道：“‘宠幸’两字，是昏君专用的吗？”


万俟姬纯道：“是‘美人儿’三个字，我族有个故事，话说柔然族有个昏君，像鹰爷般是个好色鬼，记忆力却远不如鹰爷，对众多妃子们每每唤错她们的名字，令妃子们心生怨怼，于是有人向他献计，就是个个都唤做‘娃娃儿’，果然解决了他的烦恼。‘娃娃儿’正是美人儿的同义词语。”


万俟姬纯道：“人家欢喜被你叫作美人儿，因为鹰爷心情大佳时，会像现在般，左一声美人儿，右一声美人儿。”


龙鹰欣然道，“竟有个这般有趣的故事，昏君叫错妃子的名字问题不大，可是若妃子叫错昏君的名字，例如左先锋某某或右先锋某某，便糟糕透顶了。哈！直到此刻，我才轻松下来，不单终可得到姬纯娇贵的身体，还对所有兄弟、各方君主有所交代，那种满载而归的感觉，超出了所有言语的描述能力，得到元参后，我和姬纯是否不断地努力造人呢？”


万俟姬纯道：“姬纯对你还可以有所保留吗？比你更渴望呢。可是不成哩！得到元参后，必须立即回到族人处去，做足预备工夫后再到中土寻你。”


龙鹰失声道：“我早急不及待了，还要多等几年？”


万俟姬纯歉然道：“岁月如流，看眼前吧！百多年弹指即过，为补偿你，明天姬纯会伺候你沐浴。”


龙鹰苦笑道：“你湿衣贴体的美景已可使我发狂，何况一丝不挂。我的娘！小不忍则乱大谋，对吗？”


万俟姬纯掩嘴娇笑，笑得花枝乱颤，道：“给你气死了！入口在哪里呢？”


龙鹰道：“是个天然洞穴，被扩建为逃生秘道，事实上地图上的圆环形很有意思，地下的墓穴正是个庞大的圆环空间，中间该是棺穴，这样的空间是没可能由人手开凿出来，该是先有地穴，再改建成墓。”


万俟姬纯道：“藏宝图如非落入鹰爷之手，别人得图亦没有用。”


龙鹰道：“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沙钵略和千金公主是否在墓内？”


万俟姬纯道：“谁可答你的问题呢？纵有！亦已被泥石流摧残至支离破碎。”


龙鹰指指自己脑袋，道：“忘了告诉美人儿，我尚有另一个身份，叫朴神捕，擅长调查离奇事件，什么奇难杂症到了我手上，都会迎刃而解。哈！”


万俟姬纯发噱道：“与鹰爷在一起令姬纯不愁寂寞，装神扮鬼正是你的长处。说吧！朴神捕对这个棘手的百载奇案，寻得破案的线索了吗？”


龙鹰道：“首先要设身处地。哈！技术就在这里。”


万俟姬纯娇媚入骨的道：“要奖励吗？”


龙鹰道：“说完后一次过领取，你心里最好有点准备，因再不像以前般的小儿科，只在边疆外扬扬尘、踢踢土。哈！爽透哩！”


万俟姬纯横他一眼，春意盎然，昵声道：“怕你吗？”


龙鹰双目瞪视起伏的圆丘，像回到了同一地点百多年前的某一天，徐徐道：“土木大师该是随千金公主到突厥来的匠人之首，奉命建墓的初期并没有怀疑之心，皆因在中土帝皇建墓乃平常之事，但终于发觉不对劲的地方，例如被严密监视，不准归家，墓穴内储物的地方又大至不合情理，诸如此类。”


稍顿续道：“他由生疑到断定被千金公主出卖牺牲，其中的过程我们不用费神猜估，到最后这个土木仁兄面对的只有两个问题，就是如何报复和如何逃生。”


万俟姬纯听到这里，道：“千金公主是汉人，思想不像突厥人般单纯，会防土木大师一手的，例如须解释每个工程的作用。”


龙鹰道：“有很多事可以是表里不一的，如拿达斯的突厥人，只知开井取水，怎晓得地底下的情况。土木仁兄是这方面的专家，比任何人更注意墓穴下水道的走势，更清楚春回冰融之时，流量会疯狂增加，可依此设计古墓，引水进入中间的棺殿，再狂涌出去，那是任何墓穴通道也抵不住的力量，眼前的泥石流便是明证，然后从秘密逃道安然脱身，如果不是棋差一着，被突厥人发现他归家，说不定可举家潜逃，享用从墓内能带走多少便多少的珍宝金子。”


万俟姬纯道：“他是没法控制地下洪水到达的时间的。”


龙鹰道：“他可以种种手段延误工程，首先待宝物全部送入墓穴内安置好，尽量拖过寒冬，当手下被残杀，便躲进墓穴去将自己关起来，求神拜佛在破门前大水淹至，就可趁混乱逃之夭夭了。”


万俟姬纯伏入他怀里去，风情万种的道：“请朴神捕领取破案的奖赏。”

第十一章 打赢胜仗


龙鹰尚未走毕砾石原，已被放哨的自家兄弟发现，欢喜得疯了般去通风报讯。龙鹰加速奔上丘顶，一阵清晨的长风吹至，送来湖水和绿野的气味，仿如一幅画卷的玛纳斯湖景在眼前无限扩展，龙鹰深吸一口气，大有重返人间的动人感觉。吸的那口气，就是将美丽湖原的精粹，尽纳于胸臆之间。


大局已定，独解支说得出做得到，荡平了占据着湖原区的格伦部人，断去突厥人从拿达斯探往西方诸国的魔爪。


龙鹰发出宣泄内心豪情壮志的尖啸，远传开去。


在玛纳斯湖东岸结营的精兵旅骚动起来，首先奔出来的是雪儿，四蹄如飞，边走边嘶叫，以最快的速度来迎接主人。


龙鹰掠下丘坡，雪儿像一道闪电般飙至，龙鹰使个身法翻上仍在疾驰的雪儿马背上，雪儿不用吩咐，已转身奔回去。


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皇甫常遇、博真、桑槐、林壮、丁伏民、虎义、管轶夫等一众兄弟，还有班蒿、白瑶、津希等三十多人，全跑出营地来迎接他的突然来相会。


胜渡和方雄廷亦杂在庞大的欢迎队伍里，其他兄弟纷纷从帐幕钻出来，该是被吵醒的。


人人用难以相信的目光打量他。


龙鹰跃下马背。


众人倏地静下来。


风过庭皱眉道：“大小姐呢？她不是和你一道的吗？”


觅难天道：“你扛在肩上的是什么东西？”


胜渡抓头道：“你怎会从沙陀碛走出来的？”


围着他的人愈来愈多，除了放哨的兄弟，能走路的全来了，个个屏息静气，听他的解释。


龙鹰的目光落在班蒿等人身上，以突厥语笑道：“你们肯定有得宝运，晓得在这里等分赃。”


连呼气吸气的声音都消失了，过千人呆瞪着他。


龙鹰像说着无关痛痒的事般，向眼睛睁得最大的博真道：“你老哥那张图原来确是真的。”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然后爆起震耳欲聋的怪叫、尖啸和狂喊，非如此不足宣泄心内激动的情绪。


龙鹰举起空着的手，如臂使指的令所有人静下来。


风过庭道：“仍要卖关子。”


龙鹰恭敬的道：“小弟怎敢！可以告诉各位大哥，这里的人即使多上一倍也个个可分到盆满钵满。哈哈！”


觅难天难以置信的道：“你到过宝墓内去了吗？”


龙鹰神气地道：“到了该答小弟扛着的是什么宝贝的时候哩！皇甫兄！”


皇甫常遇雄躯猛震，颤声道：“难道是……唉！勿要哄我高兴。”


龙鹰故作不耐烦的道：“还不过来！”


将以羊皮袋装载、长达八尺的物件，改为双手捧着，递往走近来的皇甫常遇。


偌大的草原，静至落叶可觉，惟只南面隐隐传来健马的蹄音。


皇甫常遇以抖颤着的两手接着。


龙鹰道：“拿稳了！我为你解开扣子。”


皇甫常遇大口的喘息着，可知他多么紧张，完全失控。


在场看着的所有人，均生出不真实的感觉，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事情虽然在光天化日下眼睁睁的发生，仍有如在梦中的奇异滋味。


龙鹰打开袋子的一端，着皇甫常遇伸手入袋子里拿着，后者变成了个呆子，手足笨拙的将手伸入袋子里，立即“哗”的一声哭了出来，双膝跪落草地上，满脸热泪。


二十多骑正从南面朝他们驰至，闻哭叫其中一位骑士娇呼一声，从马背腾身而起，横过六丈的距离凌空而来，落到龙鹰和皇甫常遇之旁，赫然是千娇百媚的皇甫婵善。


龙鹰贪婪地上下狠盯她两眼，不慌不忙的道：“皇甫姑娘快来助令兄一臂之力！”


令人更意想不到的，是一道人影从人丛里抢出来，移到皇甫常遇身后，默不作声的搀着他站直雄躯，竟然是不知溜到哪里去的符太。


此时羊皮袋已被龙鹰拉开少许，露出尺许长的一截，紧握在皇甫常遇两手间，众人不自觉地齐齐发出赞叹之声，只见异宝露出的小截粗如勇士的壮臂、光滑似美女的柔肤，黄晶晶的，光华流转，夺人眼目。


二十二个同来的柔然族高手从众兄弟让开的路滚着进来，当目光落在皇甫常遇拿着一端的异宝，无不欢欣如狂，更有人失声嚎哭，又或仰天喊叫，跪满皇甫常遇和符太两人身后，场面感人至极，精兵旅不少兄弟陪他们淌下热泪。


皇甫婵善秀目通红，泪花在眼眶内翻滚，不忘与乃兄一起提着晶玉。


龙鹰好整以暇、小心翼翼地如为绝色美女宽衣解带般，逐分逐寸将羊皮袋往下褪扯，密藏在黑暗墓穴内超逾百多年，对柔然人具有无比意义的圣物终于重见天日。


随着不住地显露，除了两兄妹手执的一截光滑如雪外，晶玉灵杖通体镂满花纹浮雕，细致精工，只从工艺的价值看已属无价之宝，何况尾窄头宽的玉杖浑圆通透，过了中段后晶质渐转为萤白色，更是异芒闪闪，如此稀世奇玉，价值连城。


龙鹰终脱掉羊皮袋套，原来径圆三寸的杖头尚以黄金镶嵌着一颗拇指头般大、蓝芒绽射的宝石，使玉杖更具瑰宝的派势，在朝阳斜照下，艳美至不可方物。


现在连精兵旅内脑筋最迟钝的兄弟，也晓得龙鹰千真万确进入过“大汗宝墓”，皇甫常遇和皇甫婵善自然而然将梦寐以求，为它而不惜一切的本族圣物举起竖直，代表的不单是柔然人的梦想成真，还有所有人的发财之梦。


皇甫常遇的目光移向龙鹰。


龙鹰洒然道：“大家是兄弟，不用说话。”


皇甫常遇不好意思的道：“我想说的是常遇好像从没清楚告诉过你有关晶玉灵杖的事，为何你竟像早知道了般的呢？”


龙鹰老脸一红，心忖大家都激动兴奋至语无伦次，尴尬地干咳一声，答道：“可能因皇甫兄的渴望令小弟心有所感，所以在墓内走个大圈的当儿，甫见到灵杖，如有神助般肯定此乃贵族圣物。哈！我是感应到玉杖的灵力。”


皇甫常遇道：“这是供奉在我族圣庙内的圣物，失去前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是祭祀最重要的法器，为我族过世先人神魂暂居之所，以静待另一轮回转世的好时机，得回圣物后，我们可安心远徙哩！”


又转头向立在一侧的符太微一点头，表示感激。


符太的表情很怪异，像不明白自己刚才做过什么事。


皇甫婵善火热的目光，凝定在龙鹰脸上。


龙鹰将羊皮袋递给符太，道：“麻烦太少将神圣法器装载入袋子，否则各位柔然族兄弟恐怕没人敢站起来。”


众皆莞尔。


龙鹰环视一匝，悠然道：“趁与各位兄弟又再欢聚一堂。哈！该是会师于玛纳斯湖东岸的一刻，我龙鹰郑重宣布，战事已经结束，这场仗是我们打赢了。”


风过庭带头喝采叫好，接着所有人一起附和，欢啸狂喊之音，激荡湖原。


龙鹰又举起手，示意尚有话说。


圣物重载入袋子里，皇甫常遇兄妹领着族人移往一旁，符太则退到风过庭旁，让人人视线无阻地看到昂立人圈中央的龙鹰。


龙鹰做了个向博真打恭作揖的趣怪动作，扬声道：“首光让我们多谢真爷，没有他，我们个个仍是穷光蛋。”


笑声震天起哄，多谢真爷之声吵得平原差点崩塌，气氛被推上沸腾点，博真虽不好意思却非常受落，不住抱拳回礼。


龙鹰又道：“战争虽然结束，但搬运担抬的粗重工作仍是……嘿！‘任重道远’，哈哈哈！”


哄笑再起，好一会儿才忍得住，就在转静的当儿，一个声音从人丛中传出来道：“不如我们现在立即去抬！”


今次没有人可忍得住笑，包括一直像个旁观者般含笑不语、风度绝佳的风过庭，个个笑得前俯后仰，痛快至极。


龙鹰哑然笑道：“这是真情流露，对吗？”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以突厥语抗议道：“鹰爷呵！津希不明白你们在笑什么呢？”


今次轮到大部分的兄弟听不懂。


龙鹰应道：“明白或不明白并不打紧，津希只要晓得有你一份便足够了。”


津希欢叫雀跃。


博真老实的道：“我也怕只顾着在这里说话，我们的宝藏会被别人搬个精光。嘿！我的担心是否很多余呢？”


荒原舞道：“这叫人之常情。”


龙鹰道：“各位放心，就算我明着告诉你宝藏在哪里，也保证你没法进入宝墓。喜庆当前，今晚我们先来个庆功野火宴，顺道研究如何分配，除博真老兄得最大的一份外，其他所有兄弟均一视同仁，因没有一个人不是拼尽全力呵！”


欢叫声轰天而起，淹没河原。


散会后，风过庭、觅难天等一众兄弟围拢过来，既因心怀激动，又因满腹疑问。


皇甫常遇兄妹将圣杖交予族人找营帐安置供奉后，过来凑热闹，班蒿等一众好事男女，也挤到熟悉的荒原舞后方处。


龙鹰从久历灾劫，虽破了三个大洞仍大致完整的外袍里袋掏出弯匕首，递给博真道：“入宝藏后第一个想起的正是你老哥，这是我见过最锋快的匕首，不过即使是钝铁亦没有问题，只是镶在匕鞘的七粒红宝石，变卖后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吃喝一辈子。”


博真珍而重之的接过，喃喃道：“可以令各位兄弟高兴满意，感觉比自己得宝更爽。唉！这把匕首是属于我了。”


君怀朴笑道：“不是你的，难道属于我吗？”


龙鹰另一手又探入袍内，这次取出来是一个黄澄澄的金锭子，成色绝佳，递予管轶夫道：“今晚拿着金子去驰想，肯定实在多了。”


管轶夫不好意思地接过，感动的道：“鹰爷很有心，记得我说过的话。”


风过庭道：“你究竟偷了多少宝物出来？”


龙鹰毫无愧色的道：“塞满大小八个袋子，差点想连折叠弓也留在墓内，好腾出载货的空间。哈！贼性难改呵！”


说毕双手同时探进外袍内去，道：“由于时间匆忙，神兵利器和奇珍异宝放满十八个藏宝室，没可能精挑细选，只好可以装多少金银便多少金银，重得要命。现交由我们宝藏大哥亲自派发，俾能在进入宝墓前起着望梅止渴的神奇作用。”


龙鹰进入营地，伴着他的是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桑槐和皇甫常遇兄妹，博真仍在进行他派金子的盛举，百多人围拢着他，闹翻了天，没人明白龙鹰的破袍内，怎能藏这么多金子。


龙鹰问皇甫婵善道：“又会这么巧的，皇甫姑娘抵达的时间妙若大成，对贵族肯定是天大喜兆。”


皇甫婵善闻言立告双颊霞烧，喜不自胜地瞥他一眼，然后垂下头去，轻轻道：“托鹰爷鸿福。”


她的诱人神态令龙鹰暗吃一惊，美女无端端脸红，是怕给你看穿她的心意。


皇甫常遇代她答道：“他们一直守在瀚海军等待我的消息，我遂请汗午为我去知会他们，着他们到玛纳斯湖来会合。”


龙鹰道：“皇甫姑娘竟没参加回纥人的春祭。”


皇甫婵善答道：“我们心悬大兄安危，没心情去凑热闹。”


龙鹰向皇甫常遇道：“由于再没有战事，我建议皇甫兄尽早送圣物回家，此正为我将圣物从墓内取出的原因。”


皇甫常遇停步与他相拥，道：“此地一别，该再没有后会之期，龙兄珍重。”


风过庭道：“今晚怎都要留下来参加庆功宴，明天才走吧！”


皇甫常遇应道：“一定一定！”


言罢偕妹子去看圣物安置的情况。


桑槐把燃着的卷烟送到龙鹰两指间，叹道：“我很感动。”


龙鹰狠抽两口后，递给风过庭，道：“还有几多支？”


桑槐道：“剩下九支，须省着来抽。”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道：“我知桑槐兄不贪财宝，不过墓内只是神兵利器，足教武人动心，桑槐兄多选几件，给我送一件给本修阿那，其他的由桑槐兄看着办，作为纪念亦是美事。”


桑槐爽脆的答应了。


一座方帐竖立前方，距离比其他营帐的分隔多上一倍，另一边就是风光如画的玛纳斯湖，觅难天笑道：“这就是特别为鹰爷而设的帅帐，本以为你会携美而回，岂知竟是孤身一人。”


荒原舞道：“你怎可能比我们快这么多，既要追杀妖女，又要到瀚海军找秘女，现在竟是像回家开门入屋取东西般容易，又施施然从沙漠走出来。怎可能呢？”


龙鹰伸个懒腰，打呵欠道：“我还到过拿达斯要塞去，再从其中一堡逃出来。哈！太过顺风顺水了，想缓下来也不成。唉！可怜我三天三夜未好好合过眼。”


又喝道：“太少！给我出来！”


符太从营帐里转出来，不服气道：“你累成这样子，怎可能发现我呢？”


龙鹰道：“伸手出来！”


符太稍作犹豫，方肯伸手。


风过庭等都大惑不解，符太可是对金子不感兴趣的人。


龙鹰掏出一个小锦盒，放在符太掌上，道：“这颗清神珠，极可能是宝墓内最神奇和有价值的稀世之珍，少点福份也受不起。”


符太收拢手指，抓着锦盒，道：“今次我真的是感动了。”


说毕自己不先看，交予风过庭道：“大家把玩来看看！”


龙鹰轻捶符太肩胛，欣然道：“这才够兄弟嘛！”


符太答道：“明白了！”


在场者无不动容，符太肯这么回应，岂是容易。

第十二章 瓜分宝藏


龙鹰、风过庭、荒原舞、觅难天、桑槐和符太六人，到帅帐旁临湖的石旁坐下，让龙鹰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以龙鹰这个身历其境的当事人，经整理后说出来自己亦感荒诞离奇，令人难以置信，更不要说听故事的众人。


听罢桑槐拍腿道：“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你取回来的晶玉灵杖、清神珠和大袋黄金，就算你是龙鹰，我第一个不相信。”


觅难天道：“这是一种福缘，没有秘女，就没有这一切。她为何不随你回来？”


龙鹰道：“秘女的事必须绝对保密，不可让突厥人晓得她是我们寻得宝藏的关键。现在她已携‘太乙元参’返回阿尔泰山北面的大沙漠去，做妥一些事情后，会再来寻我。终有一天秘人会与默啜公然决裂，但不宜在今天发生。默啜手上拥有的实力，仍是塞外最强大的力量。”


风过庭道：“怎想得到突厥人继毕玄之后又出了个拓跋斛罗，合你们三人之力，方勉强将他逼走。”


符太木无表情的默默听着。


荒原舞故意逗他，问道：“送件宝物给太少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太少因何如此感动？”


符太回复常态，冷冷道：“你不会明白的。”说毕再加一句，狠狠道：“可能永远也不明白。”


众人你眼望我眼，忽尔一起放声狂笑。


符太气恼的道：“有什么好笑的。哈哈！”自己亦忍不住笑起来，只是笑得尴尬。


荒原舞哂道：“有什么难明白的，皆因清神珠非是一般瑰宝，而是有着神奇的作用，而龙鹰不但特别取出来，且想也不想就送给你。对吗？”


符太正容道：“我真的不是故意令荒原舞你难受，只是说出心中的看法，就是‘明白’也分不同的层次，只听你说时不带丝毫深心的感受，便晓得你不是真的感觉到清神珠的灵异。对我来说，清神珠的价值犹在波斯大明尊教的至宝五采石之上，秘不可测，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接着望向龙鹰，道：“但看龙鹰直指清神珠乃宝藏里最有价值的神物，便知鹰爷有感于心，可是他毫不犹豫把此宝交给我，别人得此物不会和以前有任何分别，但对我却是如虎添翼，以后他若想杀我将难上加难。明白吗？”


风过庭点头道：“太少说的话，不无道理。”


荒原舞微笑道：“太少愈来愈有趣，与他的针锋相对开始成为一种乐趣。”


符太问龙鹰道：“没有生命的死物，例如一片泥土，竟真的可以记录下百多年前发生的事吗？”


龙鹰沉吟道：“我有个直觉，不是任何地方都成，必须符合某些条件，如阴气特重的处所，墓穴下因有地底河，故湿气颇重，本身已是鬼气阴森。”


觅难天倒抽一口凉气道：“给你说得我毛骨悚然，如此寻宝之法别开生面，只有龙鹰想得出、办得到。”


符太现出深思的神色。


荒原舞不肯放过他，问道：“太少又想到什么鬼东西？”


符太苦笑道：“想东西是很个人的事，怎可以你问我，而我立即坦白说出来呢？”


桑槐向荒原舞笑道：“他肯这般回答，已是对你非常客气。”


风过庭淡然道：“太少正在跟鹰爷学新东西，我有说错吗？”


符太模棱两可的微一耸肩，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觅难天道：“还不明白吗？你少有这么和我们坐在一块儿闲聊，不糗你糗谁？哈！”


符太道：“但我今天真很有感觉，很开心，生命充满着动人的意境，全赖鹰爷一手炮制出来，我更是破天荒第一次为别人的事高兴，你们不会明白对我是多么大的改变。”


荒原舞好整以暇的道：“有什么难明白的，只看你肯有问有答，便知你变得多么厉害。”


众人大笑，包括符太在内。


桑槐辛苦地喘笑着，叹道：“笑死我哩！人生难得才有这般开怀的日子。”


龙鹰问符太道：“有可能在拿达斯弄一场不管城式的瘟疫吗？”


符太爽脆答道：“不是不可能，但非常困难，先不说是荒漠内的一片绿洲，即使是更易用毒的地方，要有‘鱼目混珠’之效，仍非容易。所谓药家三要，首要观其势，势指的不单是地理建筑，还泛指风向、寒湿，而最重要的是‘药媒’。媒又分生媒和死媒，动媒和静媒，至巧妙是利用飞虫走蚁播药，须是真正高手方办得到，另两要简单点说，是察其心和混其毒，要清楚说出来，鹰爷恐怕明天太阳出来仍没法回帐去睡觉。用药之道，博大精深，欲炮制一场假瘟疫，没有一年半载的准备工夫，休想有成果。”


荒原舞皱眉道：“可是当日你说起不管城那场假瘟疫，好像只需于水源处洒些许毒便成，易似不费吹灰之力。”


符太阴恻恻地道：“荒兄明鉴，由于事情牵涉到本人施毒的秘技，故不得不含糊其词，好混淆荒兄视听，请荒兄见谅。”


荒原舞这才知道踩进了他的陷阱去，向其他人摇头苦笑。


符太这番话大有深意，仍是锲着“明白有不同层次的明白”这个话题，很多我们自以为明白的事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且大部分人不会有自省或自觉的能力，还以为对事情的了解透彻正确，不知所掌握到的只是九牛一毛，远离真实的情况。


风过庭打量着龙鹰，沉声道：“我会是第一个不容许你再去冒地底河之险的人。”


龙鹰犹有余悸的道：“想起当时的情况，小弟立即双脚抖颤，所以公子可以放心。”


风过庭道：“那为何仍在打拿达斯的主意？”


龙鹰道：“既知拿达斯的死穴，会留待日后之用，格伦部人被逐后，拿达斯已成尾大不掉，妙着成为错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维持困难，小弟才没兴趣去动它，现时小弟和各位大哥的心境，只宜享乐，不宜再去捱战争之苦。”


此时胜渡、方雄廷和林壮兴高采烈的来到众人聊天处，加入他们。


龙鹰无比的轻松，春光明媚、阳光普照下，湖光山色，远方洁美的雪峰，水内倒影。


和风阵阵吹来，谁还想再投身进冷酷无情、你死我活的战争去。


接着方雄廷递过来的羊皮卷，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西域诸国被突厥人劫去的珍宝法器，林林种种，大讶道：“一天工夫竟可弄出这么样详细的清单？不用逐国去问吗？”


方雄廷解释道：“这叫机缘巧合，现时我们大小十多国因鹰爷而空前团结，故均派来使节或王族代表参加瀚海军的春祭，同时打听有关鹰爷方面的消息，故此我王一呼百应，人人抛开一切，联手拟出这份清单，惟恐遗漏，连不太肯定的亦一一列举，请鹰爷明鉴。”


龙鹰将羊皮卷送返方雄廷手里去，道：“我看看已头痛，此事你老哥是责无旁贷，由你入仓执货。这将是第一批离开大荒山的珍宝，送来玛纳斯湖后，再由回纥兄弟转送往各国，来个皆大欢喜，那我们归程会风光多了。”


方雄廷苦着脸孔道：“如此须拨至少二十个兄弟助我才成，虽说清单上列有物件的尺寸特征，但要在以千计的宝物拣出数百件，绝不容易。”


龙鹰纠正道：“是数以万计。”


众人为之咋舌。


胜渡道：“墓内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龙鹰道：“可用一个圆环来说明，周长约半里，设于天然地底空洞内，中央的部分已被地下洪流摧毁，门道崩塌，可是圆环的一百二十间藏宝室仍是完整无缺，可见建此墓的土木大师如何了不起。任何一间藏宝室之物，已具‘宝藏’的资格，现在等于一下子寻到一百二十个宝藏，想想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又向方雄廷道：“除了自己那分外，方将军多拣几件，为我送给翠娘、瀚海联的座贝川和汗午。”稍一犹豫，又道：“还有贵王的大妃。”


方雄廷兴奋的答应了。


龙鹰又向荒原舞道：“其中一室藏的是长弓，保存得非常好，大部分实用价值一般，但装饰用的美玉宝石真不是说笑的。不过其中有九把弓不知来自何方，弓身韧度惊人，毫无腐朽之象，弓弦则是由钢丝卷扎而成，较接近我的折叠弓，大小姐名之为‘荒月九弓’，‘月’为‘穴’谐音，意指大荒山地穴内之物，请荒兄将其中三把荒月弓赠与天山族的兄弟，以示我们的心意。”


荒原舞现出黯然之色，默默点头。


觅难天和风过庭亦心中酸痛，想到达达和他遇害的兄弟，无缘分享这一刻的欢笑。


天山族人是弓矢永不离身的猎者，没有比送弓更适合的馈赠。


龙鹰略一沉吟，向风过庭道：“余下的六张荒月弓，我们留下三张自用，剩下的三张，一张给桑槐兄，一张予方将军，另一张便给我们拔野古的兄弟颉质略。”


方雄廷一震道：“我怎受得起！”


胜渡哂道：“怎受不起呢！没有你，我们大伙儿怕早呜呼哀哉！”


龙鹰捧腹笑道：“看！这小子的汉语说得多么棒，比我更懂用汉语。”


桑槐若有所思的道：“难怪鹰爷刚才说必须研究如何分赃，这是未雨绸缪，否则会惹起怨怼和争端，没人有过类似的经验，谁都不晓得面对这么庞大的财富和珍宝时，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一个人。”


方雄廷道：“幸好鹰爷刚才作出了最佳的示范，就是完全不为所动，视之如无物。”


风过庭向龙鹰笑道：“希望你没有把最好的几件留在内袋里。”


众皆大笑。


龙鹰将外袍掀开，让各人清楚除折叠弓和飞天神遁外，再无他物，笑道：“刚才还富可敌国，现在已是不名一文，穷光蛋的感觉真好。”


荒原舞顺口问道：“我们宝藏的正主儿在哪里？”


胜渡答道：“博真这家伙徇私，多塞了块金子给津希，惹得白瑶大呼不依，津希则变得对他热情如火，现在博老哥忙着搂搂抱抱，哪有兴趣到这里来吹湖风呢！”


荒原舞笑道：“多情的妮子移情别恋哩！”


龙鹰伸个懒腰，笑道：“津希正燃烧着她的青春，多情善变方可享受大好年华，我诚心地祝福她。”


桑槐道：“让鹰爷好好休息呵！”


众人知机的离开。


龙鹰回帐路上扯着荒原舞，说出心中愿望，道：“我想快点见到秀美。”


荒原舞拍胸保证道：“这方面由我请兄弟去安排，不会令你失望，妹子正在盼你的消息。”


龙鹰重重吁一口气，心中充盈无忧无虑的动人滋味。


野火宴的声音从营地传入帐里来，太阳刚下山，龙鹰醒了好一阵子，只是不愿张开眼睛，浸沉在一种奇异的情绪里。


他耳鼓内仍像响起着与秘女分手前她说的一席话，毫无保留地说出“太乙元参”和种女的秘密，表明了她对自己的信任和深厚的感情，那或许是没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东西，可是当她凝视龙鹰，龙鹰立即明白了自己在她心中激起复杂微妙的情感，是一种生死与共下产生的炽热爱火，不用任何山盟海誓，龙鹰已清楚自己在她芳心内所占的重要位置，仅次于她对本族的责任，对秘人来说，是非常罕有的情况。


为何撒下百多粒种子，只有几颗能茁长成树？因何骆驼能经得起沙漠的严酷考验，其他牲畜却不行？


正是基于观察大自然的汰弱留强，秘人从而发展出整个“生存之道”，简而言之，就是“蜕变”两字。


龙鹰比任何人更掌握到万俟姬纯所说的蜕变，因为他自己正是经历死亡而蜕变出来的异种，秘族则是通过传宗接代，如何选择配偶？如何栽培得天独厚的种女？如何培育出比上一代更优胜，更能应付沙漠生活的下一代？成为生存优胜唯一最重要的关键所在。


世人歌颂的男女爱恋，在秘族内并不存在。


在秘人沙漠外的世界，文化愈高的民族，例如中土的汉人，两性关系愈是一场花招百出的攻防战，当中充满花言巧语，至或阴谋诡计，反反复复，忽又停战休兵。男女间事，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则，既非浑然无知也不会完全清醒，很多时候更是一塌糊涂，可是人人乐此而不疲。


于秘人眼里，男女交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场生命的竞赛，以确保他们的族群能不住壮大，永远繁衍下去。手段中包括修炼和服药，以改变体质，“太乙元参”正是培养种女的重要主药，至于秘人因何晓得“太乙元参”藏在宝藏内，又如何晓得元参的神奇功效，在两人忙于缠绵亲密下，万俟姬纯再没有机会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的娘！


终于完成了对女帝夸下海口的艰难任务，不知独解支是否已着人将边遨的首级送往中土去？台勒虚云、杨清仁、妲玛、洞玄子、湘夫人、柔夫人、高奇湛和宽玉等闻得此事，会有何感想？


忽然又泛起无瑕的倩影，不知是否被她的媚术影响，对她特别易心软。


心中一动，想到独解支既可为他千山万水的送边遨的首级到神都，自亦可以为他送信予女帝，谎称为回纥王予女帝的国书便成，如此只武曌一人有资格拆书阅读，解决了精兵旅回中土后安排上的难题，且不会惹人起疑。


龙鹰坐将起来，心忖这封信今晚便写，愈早送达女帝手上，对他们愈是有利。


哈！


战争终于结束，故满脑子善后的工作。


风过庭的足音传来，他是故意用力踏地，好将龙鹰弄醒过来。


人的心境变化是多么大，把战争置诸脑后的一刻，生活和爱的活力全回来了，再不用计算敌人，也不怕敌人计算自己。


只要想到金狼军的莫哥正严阵以待地在拿达斯候他去进犯，最后发觉的是被龙鹰就在附近的大荒山搬走了整个宝藏，默啜会否因此杀莫哥来泄愤呢？

第十三章 庆功野宴


龙鹰和风过庭并肩朝位于营地外的祝捷野火宴场地举步，后者听着前方传来的欢笑声，感触的道：“当日在贞女绿洲，怎想过我们竟有这么举营欢腾的一天。刚才睡得好吗？”


龙鹰道：“再开眼原来已个半时辰，你说睡得好不好。”


稍顿续道：“直至进入宝藏的一刻，我才真正感到打赢了与突厥人的仗，正如我向无瑕所说的，一切由我来决定。回高原后，公子有什么打算？”


风过庭止步停下，道：“就看兄弟是否需要我。”


龙鹰道：“我是永远需要你，不过在未来几年仍看不到须出动你老哥的紧急情况，离别是痛苦的，好好陪伴月灵和小宛。”


风过庭道：“如此我会在高原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然后和难天返南诏探亲，特别是鹰王。很不习惯没有它在头顶盘旋的生活，顺道看它有没有出色的儿子。”


龙鹰大喜道：“好主意！”


风过庭道：“南诏之后，我杀戮之心大减，很少想到杀人，不过现在只要想起鸟妖，便禁不住心内的杀机。”


龙鹰道：“有件事找一直想问你，只是很难问出口，公子经成都时，有去探访亲姊吗？”


风过庭道：“确曾去过，姊夫已认不出是我，家姊却一眼认出我来，抱着我泣不成声。真古怪，姊夫真不是那么差，为何我少时却对他有这么坏的印象。”


龙鹰道：“这叫境由心生，没有当时的偏见，今天不会有如你般的伟大剑手。兄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我该比任何人有更深刻的体会。”


风过庭现出驰想的神情，悠然道：“她仍是老样子，不觉岁月催人。我不敢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只说做些小生意，她一点不怀疑，因为只要我活着便成，其他的她绝不计较。”


接着探手搭着龙鹰肩头，道：“去吧！所有人都在等待你，你愈来愈花样百出，就在我们为你忧心忡忡的当儿，你忽然傻瓜似的从沙漠徒步走出来，还带来宝藏里的东西。我从未见过千多人的情绪起伏，全操控在一个人的手里，但你办到了。哈！”


龙鹰坐入丁伏民和林壮两人中间，立即有人将烧好的野味送到手上，且有羊奶茶。


百多个篝火，燃亮了广阔河原的半边天，众兄弟兴高采烈，不远处还传来津希银铃般的笑声。


坐在隔着几堆人外的博真，举手向他打招呼，完全回复了在山南驿时的豪雄意态。


胜渡也在博真的野火团里，皆因津希和白瑶都在那里，这家伙好色的性情是改不了的，看看总比没得看好。


桑槐在他后方蹲下，递来卷烟。


龙鹰将卷烟珍而重之挟在指间，向没想过肯出席的符太扬手道：“在沙漠里，除水之外就是这好东西，令你感到存在尚有些许儿意义。”


符太轻松的摇头，表示不会尝试，不理坐在身旁的荒原舞以手肘轻碰的方式鼓励他。


龙鹰深吸两口后，递给从未尝过的丁伏民，向另一边的林壮道：“阵亡的几个兄弟，由他们的家人承受应得的一份。”


林壮点头道：“鹰爷放心，我会办得妥妥贴贴的。”


龙鹰又道：“牧野老哥亦得一份，你是他的心腹，该清楚他的喜好，可在宝藏内挑十二件精品代我们送给他，那说起话来会容易多了。”


林壮动容道：“鹰爷确是明白人。”同时接着丁伏民递来的卷烟。


龙鹰又向丁伏民道：“到玉门关后我们分道扬镳，你的顶头上司方钧和郭老各得一份，就说是我给他们的。”


丁伏民担心的道：“但朝廷……”


龙鹰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接着大声道：“谁有办法为我张罗纸笔墨？我要写信。”


围着篝火的三十多人，觅难天、君怀朴、虎义、管轶夫、权石左田、小高、容杰、谢青庄、乐转蓬等人人瞠目以对，一筹莫展。这些普通不过的东西，偏是军内最欠缺的。


相邻的火堆处一个精兵旅的汉人兄弟站起来，举手道：“下属有纸笔墨，现在立即回帐去拿。”


众人大讶。


风过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神气的道：“下属郝灵荃，现为伍长，当兵是因为穷，从没想过会发大财。”


附近几堆篝火近百人发出震天哄笑。


丁伏民道：“连我都不晓得郝灵荃带备纸笔墨来打仗。”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郝灵荃尴尬地道：“是我娘在我出门时塞入行囊里，说要我给她寄家书，她当然不晓得我是到大漠来，因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没写过半个字。”


人人拍腿叫绝。


龙鹰放下心事，道：“灵荃坐下，待会才给我去拿。哈！这是注定了的。”


此时皇甫常遇偕兄弟们来了，不见皇甫婵善，由于此席人多，只皇甫常遇加入，其他人到别处去找位子，当然受到热烈欢迎。


荒原舞招呼皇甫常遇坐到身边，两人曾出生入死，关系不同，后者坐下时特别向符太打招呼。


龙鹰继续向丁伏民道：“我会修书一封呈上圣上，你们返回幽州时，该接到圣上将宝藏赐给我的消息。”


丁伏民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龙鹰向正与符太隔着荒原舞说话的皇甫常遇道：“令妹不来一起高兴吗？”


皇甫常遇现出古怪神色，道：“舍妹正忙于为圣杖洒香料，没法分身。”


龙鹰心中奇怪，不过已无暇去想，忽然声贯魔劲，不用提气扬声，只像平时闲话家常。说话已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内去，以汉语道：“各位兄弟，我有几句话要说。”


随林壮来的吐蕃战士，全受过汉语训练，以便于与汉族战士沟通，这些日来转战大漠，两方人马混在一起，大部分人已可说得一口流利汉语。闻龙鹰之言，肃静，恭聆。


龙鹰道：“先说一个原则，就是得宝之后，不论任何人问起宝藏之事，均守口如瓶，绝不可将有关宝藏情况的事泄露出去，他奶奶的！这就叫‘闷声发大财’，明白吗？”


回应他的是万众一心的轰然应诺。


对精兵旅的兄弟来说，龙鹰说的话就是没有人可以质疑的最高命令，正是依循龙鹰的指示，精兵旅纵横大戈壁，未尝一败，更创造了战争伤亡史上没有先例的奇迹，只五人阵亡，所以对龙鹰的任何指示，均如奉纶旨，口服心服，岂敢有违。而龙鹰每战都是身先士卒，更是大家有目共睹。


风过庭加入道：“请博真兄为鹰爷向各漠丘部兄弟解说。”


他这句话有一石二鸟之效，令精兵旅员和西域各国高手，均明白此一原则适用于所有人身上，包括可分一杯羹的其他各国王族在内。


龙鹰坚持此“闷声发大财”的原则，针对的是人性，世俗智慧向有“财不可露眼”、“怀璧其罪”的戒条，宝藏的兵器、珍物和金子落进口袋后同时消失，是有利无害的做法。


待博真解释清楚后，龙鹰续道：“我们是就地分财，先将宝藏内所有金子平均分配，兄弟们人人一份，漠丘部的兄弟姊妹则共享一份。照我约略估计，金子载满百多个大木箱，怎都该有数百万两，换言之，落到各位袋子里的，绝不会少于二千两黄澄澄的金子。”


众人齐声哗然，虽然晓得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财富，却没有人想过可达如此惊人的数目。


当年采花盗肆虐巴蜀，该地帮会和大豪连手出赏，亦只是千二两黄金之数，但已使各地武林人物闻风而至，为赚赏金拼命。从而知二千两黄金是多么大的数目，只要不是拿去赌，数世仍花之不尽。


气氛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即动身，回来时所有驼马均挂着一袋二袋重甸甸的黄金。


博真向班蒿等解释后，班蒿等喜出望外，本以为只可分得兵器，现在还有金子，教他们欣悦如狂，每人六十多两，已是他们穷毕生之力也赚不到的大财。


众人对龙鹰的安排心悦诚服，这就叫论功行赏，班蒿等共享一份，是基于让他们分甘同味的善意，如果让他们的得金与精兵旅的兄弟看齐，大部分人会感到心里不舒服。


龙鹰接着向皇甫常遇道：“贵族亦可得两份金子。”


皇甫常遇正要拒绝，另一边的君怀朴抓着他肩头道：“黄金流通天下，是到异地去必备的财货，请皇甫兄笑纳。”


皇甫常遇道：“我真的很感激。”


龙鹰微笑以应，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说下去道：“其次就是兵器，以刀、盾、弓、矢为主，奇门兵器亦有数百件，总数目超逾五千，我们将须物归原主的兵器分别开来，先由宝藏大哥挑选，然后我们才拣最趁手的，每人一件，绝不可以贪多，余下的全运往高原去。”


众人齐声欢呼怪啸，哄动喧哗，对武人来说，没有东西比神兵利器更合心意。在风过庭、觅难天等顶尖高手的悉心指导和培训下，本身已是好手的精兵旅员，无不武技猛进，再非是昔日吴下阿蒙。


将分剩下来的兵器运往高原，是明智之举，因为若带返中土，由于政治环境的改变，会惹来妒忌猜疑。


班蒿等喜上眉梢，梦想已成为现实。


龙鹰的声音响起道：“至于余下来过千件的珍玩饰物，部分归还失主，余下的先由博真兄挑选，他想拿多少便多少。没拿掉的我们全用来送人，以打通各国关节，包括高原和中土，大家明白哩！”众人怎会有异议，齐声附和，最笨的人亦晓得袋里有足够的金子，名贵玉石珍玩，只要欢喜便可买下来。


桑槐在龙鹰身后道：“鹰爷很有心，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避免争拗。”


龙鹰道：“鹿望野占十份，勿要拒绝。拿去在高昌或龟兹花，肯定很爽。”桑槐知推不掉，爽快道谢。对白鲁族来说，什么宝藏，也及不上歼灭薛延陀和热魅马贼后和平安乐的日子。


龙鹰又道：“接着是回程哩！我们循原路回去，过天山，第一站是龟兹，然后是鹿望野，由高昌古道返回南方，之所以会在龟兹停留，非只因其为友国，更重要是龟兹城乃大戈壁最发达的大城，东西贸易枢纽，各种奇珍异货应有尽有，让各位兄弟可购手信返家乡去。”


欢叫声淹没一切，像是直至龙鹰说这几句话，人人如梦初醒自己已成了富翁，以前所有只能用眼去看的贵重东西，现在欢喜便可拥有。


众人情绪高涨，充盈满载而归的喜悦。


方雄廷感动的道：“得宝尚是其次，但今天的每一个情景，肯定没人能忘掉。”


龙鹰长身而起，各人纷随他起立，接着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


龙鹰道：“今夜不宜太迟睡觉，必须养好精神，明天破晓时动身，在取得宝藏前，我们依足兵法，用打仗的心情去，以得宝的心情回来，大家明白吗？”


众人轰然答应。


回帅帐路上，符太向龙鹰问清楚大荒山的方向和位置，自行上路，众人知他性情亦不阻止，有人先到大荒山探察形势，是兵家妙着，最关键是不用担心他的安危，因为突厥人只得一个拓跋斛罗。


龙鹰立定，道：“不用送我哩！大家早点返帐休息。”


他本想邀风过庭和觅难天陪他共睡一帐，但十多人陪他一起走，独邀两人共帐夜话，会显得亲疏有别，遂打消此意。


风过庭等一哄而散，最后剩下皇甫常遇一个人，气氛怪怪的。


皇甫常遇道：“请龙兄让我陪你多走几步。”


龙鹰与他并肩往帅帐去，道：“皇甫兄似是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皇甫常遇微一颔首，道：“得回灵杖固是完成了敝族的梦想，但结交了龙兄、荒兄、博兄和太少四位兄弟，对我的意义实不在灵杖之下。刚才太少对我说，他会永远记着我与拓跋斛罗过的那一招。”


龙鹰讶道：“想不到太少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他对你是另眼相看。”


皇甫常遇道：“或许他晓得今夜之后，大家再没有聚首之日，真舍不得你们。”


此时离帅帐不足二十步。


皇甫常遇道：“瞒不过龙兄，对吗！”


龙鹰点头道：“嘿！这个……这个……”


皇甫常遇道：“此事是得我同意的，舍妹不是为了报恩，而是自在南方遇上龙兄后，对龙兄一直念念不忘。明天她必须随我们离开，现在她最希望的是今夜能珠胎暗结，怀下龙鹰的孩子。龙兄万勿拒绝她，否则她以后都快乐不起来。”


龙鹰探手搂着他肩头，道：“老哥请放心，我只会受宠若惊，爱之怜之惟恐不及，怎会令她不开心。唉！人世间的离离合合，教人惆怅。”


皇甫常遇道：“敝族女子，与别族不同，婚前严守贞洁，她或许因害羞不敢说出来，只好由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她说。”


龙鹰记起当日他活捉皇甫婵善，皇甫常遇宁愿将妹子杀掉，亦不愿意让她落入龙鹰之手，知他所言非虚。柔然族确与其他民族在男女关系上作风迥然有异，看看津希便清楚。


皇甫常遇压低声音道：“舍妹自长大后，你是第一个接触到她身体的男子。”


龙鹰听得心痒，又暗骂自己仍不脱男性利己的倾向，不由想起闵玄清，伊人不知仍否身在西都长安。


龙鹰与皇甫常遇拥抱道别，径自朝帅帐走去，心内燃起一团火。


揭帐而入。

第十四章 运宝行动


外面偶尔还传来欢笑谈话，每当沉寂下来，湖水拍岸和春虫鸣叫便主宰了宁夜。


龙鹰点燃了从帐顶中央悬垂下来的小风灯，帐内独立的天地沐浴在柔和的芒光里，柔然美女躺在一旁，全身覆盖在薄毡之下，只让情郎看到散披在外部分如流水般的秀发。


在帐内的一角，整齐折叠地安放着她的武服和革靴，尚有从不离她玉背的两把弯月刀。龙鹰不由记起弯月刀在她手上化为两道电芒的飒爽英姿，此刻的她却是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向情郎献上所有的多情女儿。


毡子随她的呼吸起伏，满帐幽香。


龙鹰脱掉外袍，拉开向湖一边的小帐窗，让湖水的气味随风泌进帐内，跪坐下来，心中填满爱怜之意。


一双陌生男女，偶然相遇，没说过多少句话，今天再次重逢，忽然深陷热恋的焰火里，再没有任何男女间的距离，无分彼我，但当明天太阳再出来时，这个动人的晚夜将成为过去，各处大地的一方，再没有相见之日、如梦似幻，想想已教人魂断神伤，低回难禁。


看着轻柔地起伏的毡子，龙鹰心忖自己的宝藏，是在帐内而非帐外。


念头刚去，心湖浮现送了给符太的清神珠，直觉强烈地感到此珠与某一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有直接关系，可是任他搜索枯肠，仍想不到与何事有关系。


龙鹰晃晃脑袋，挥走忽然而来扰人心神的念头。


任何其他与眼前一刻无关的想法，都是对美人的一种冒渎。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毡子一角，让皇甫婵善别具异族风情的秀美容颜、修美的玉项，小截雪白娇嫩的胸肌，如神迹般展现在他一双魔目下。


美女呼吸急促起来，美目紧闭，红霞从嵌着酒窝的两边玉颊往耳朵和胸颈蔓延，艳丽诱人，不可方物。


尚余少许的杂念立告不翼而飞，龙鹰忘掉了帐内帐外之别，忘掉了身在何处，忘掉了他们之外的一切，俯头重重吻在她香唇上，另一手探进薄毡里，其令人感动之处，绝不下于从秘道钻出来，首次踏足“大汗宝墓”内那种莫以名之的滋味。


皇甫婵善如春藕般的玉手从毡子伸出来，用尽气力缠上龙鹰强壮的肩颈，不住抖颤，强烈回应。


生命变得完美无瑕。


龙鹰从帅帐走出去，方雄廷正和一个回纥将领在等待，远处传来驼马嘶鸣的声音，大队正整装待发，准备上路。先头部队已经开出，今次行军，因目的地和路途全在掌握里，故而准备十足，且绝不会因非是去打仗而稍有松懈，皆因不容有失。


方雄廷以汉语引介，原来是负责攻打格伦部一军的将领史奇，挺拔强壮，是天生神力的勇士，容颜粗犷，双目精芒闪烁，说话有条有理，予人老谋深算的印象，难怪得独解支委以重任。


史奇识英雄重英雄，非只因龙鹰是独解支推崇备至的人，对龙鹰有种发自心底的诚敬，先抱歉地道：“因须追击逃亡的格伦部人，不得不移师至东北离此三十里处，未能赶回来向鹰爷请安问好。嘿！真的没想过鹰爷这么快回来。哈！我真的是造梦未想过，鹰爷不单找到宝藏，还将里面的东西拿了些回来。唉！百载奇谜，来到鹰爷手上立即迎刃而解，大王肯定不相信。”


方雄廷补充道：“我们已使快马报上大王，否则没十天八天他仍不会动身来此，大王常说‘兵法之要，贵乎动静；动静之要，在于掌时’嘛！哈哈！”


精兵旅员开始拆卸营帐。


雪儿偕风过庭和觅难天的爱马等老朋友，在不远处喝水吃草，乐也触融。


众人仍浸沉在胜利和得宝的喜悦中，做起事来卖力不在话下，最难得是万众一心的勤奋积极。


但想到被驱离家园的格伦部人，仍觉心中不忍，在不管城的格伦部人，甘作突厥人走狗，横蛮霸道，狗仗虎威地凌逼其他民族，但妇人孩子终是无辜的，忍不住问史奇道：“格伦部情况如何呢？”


史奇冷然道：“他们的出色战士该仍留在东方，且是一击下即告崩溃，我们从正西、西北和西南三路进犯，令他们疲于应付。他们尚算知机，将妇孺先一步撤往东北方的山区。哼！今年他们的冬季会过得很艰难，不单因丧失大批牛羊，更因失去玛纳斯湖，或许是永远地失去了。”


龙鹰不忍听下去，岔开道：“我那份是大将的哩！”


史奇微一错愕，方醒悟过来，连忙推辞。


龙鹰非是贿赂史奇，亦无此必要，只是明白塞外游牧民族的部落式作风，由大酋头领着一众小酋头，每攻陷一地，所得牛羊女子依身份实力瓜分。史奇虽是奉独解支之命行事，其手下儿郎该为直隶他的本族战士，今次出了大力，当抚恤伤亡也好，当什么都好，若不分他少许甜头，史奇会心中不舒服。


方雄廷笑道：“只要晓得是鹰爷的一份，大王会不置一词。”


史奇只好“眉开眼笑”的道谢，此时丁伏民来了，先报上一切妥当，然后从怀里掏出竹筒子。


龙鹰将写好的信卷起来塞入筒子里去，丁伏民亲自以火漆封口，一番工夫后，由龙鹰画押，丁伏民再加自己的将印，送回龙鹰手上。


龙鹰将密函交给史奇，解释清楚。


史奇珍而重之纳入怀里，道：“我今天会将密函用快马递给大王，该可在两个月内送抵神都，鹰爷放心。”


龙鹰一手搭着史奇肩头，又召来雪儿等马儿，四人朝大队举步走去。


史奇对龙鹰的亲昵动作受宠若惊，满腔热血的问道：“鹰爷要史奇如何配合？”


龙鹰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守稳玛纳斯湖，既要防突厥人的奇兵，对遮弩亦不可全无戒心，最关键的一刻就在眼前，不容有失。”


史奇道：“史奇向鹰爷保证，绝不会轻忽大意。”


震空的致敬声在前方响起，精兵旅员人人精神抖擞的立在骆驼或战马之旁，还有是由班蒿等负责的二百多头沙骡，等待头子的来临。


风过庭迎上来道：“走了！我和难天、博真送他们离开的。”


龙鹰知是指皇甫常遇、皇甫婵善和族人，他因要赶呈上给女帝的信函，没法抽身，心中涌起既甜蜜又伤感的复杂感觉，也是无奈，最美丽的事物底下总蕴含着某种悲哀，正是生命本身的特质。不论昨夜他如何和柔然美女抵死缠绵，然而爱尽天明，现在只是埋在心底的一段记忆。


林壮道：“请鹰爷发令！”


风过庭笑道：“各位兄弟都等得不耐烦，这是未之有过的情况，以前则希望愈迟起程愈好。”


众人笑起来。


龙鹰问史奇道：“大将清楚我们运宝的程序计划吗？”


史奇欣然道：“鹰爷放心，我已和丁将军和林将军谈妥所有细节。”


龙鹰说了声“好”后，高喝道：“兄弟们！是时候哩！”


千多人齐声答诺，矫健如神地翻上驼蜂、马背，由六百多头骆驼、二千多匹战马、二百头沙骡组成的运宝大队，浩浩荡荡的朝沙陀碛进发。


荒漠再非令人生畏的凶地，而是他们的乐土，未来的希望。


两天后，大队陆续抵达大荒山，精兵旅在山区西面边缘处设立营阵，又派出人马到最接近拿达斯的东南区域设置哨岗，并于扼要处叠石筑防。沙漠一望无际，谁能取得山区或绿洲为立足点，已可立于不败之地，拿达斯之所以被称为永远不会被攻陷的要塞，正是天然环境使然。


日没之前，炎威稍减，龙鹰、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胜渡和桑槐六人策骑来到山区东南面可俯瞰荒漠的高岗，感觉和以前看着同一境况，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荒漠从未如此美丽可爱过，赋予窝心的安全与太平。


胜渡问龙鹰道：“博真那家伙是否哭了？我似听到他的哭声。”


龙鹰领博真进入宝墓，其他人在秘道口等待，所以不知穴内发生的事。


龙鹰答道：“是又哭又笑，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就像我首次入墓的情况。”


风过庭道：“起出宝藏似易非易，正如龙鹰说的，必须将人性考虑在内，故而入宝藏后人人须严守定下的规条。”


觅难天道：“希望亡灵们看在我们拜祭过他们的份上，不会出来作祟，真怕墓穴忽然塌掉一角。”


龙鹰心忖每次行军前，吐蕃军和汉军各自拜祭，但他们这些作头子的从没有参加，今次破例，有点像来俊臣般临急抱佛脚，求心之所安。觅难天现在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就像风过庭在南诏时的情况，因过度关切免不了会患得患失。


龙鹰道：“难天放心，当我步入宝墓的一刻，我有事事如意顺利的预感。”


桑槐道：“明天早上，方将军负责的部分该可完成，第一批宝物可于明天运返玛纳斯湖去。”


荒原舞道：“我有一事不解，横竖这么多兄弟无所事事，何不让他们掘开道路，只要避过泥石流的斜坡便成，不会扰及被活埋的亡灵，如果骆驼可抵墓穴，可减省很多时间。”


整个运宝大计务求迅快，以免夜长梦多。


龙鹰道：“驼儿和马儿离墓愈远愈好，它们不像我们有理解任何异事的能力，一旦让它们感应到笼罩墓穴范围的森寒凶厉之气，说不定会抵受不住而发疯。我不知这样想对不对！但有些事还是不试为妙。”


胜渡叹道：“鹰爷想得周详。”


龙鹰极目远方，喃喃道：“太少滚到哪里去呢？今次是我首次希望他没有新发现，因失去了舞刀弄剑的心情。”


觅难天笑道：“我军虽士气如虹，但心神却移往宝藏去了。”


风过庭笑道：“或许这就是‘财多身子弱’的原因。”


龙鹰一震道：“太少来哩！”


风过庭运足目力，道：“仍见不着人。”


龙鹰往右方望去，道：“他正从大荒山走下来。”


桑槐道：“见到哩！”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符太来到众人前方，道：“有情况哩！”


龙鹰苦笑道：“任何情况，都不及没有情况。”


符太道：“有情况指的是拿达斯的傻瓜，正全面动员加强防御力，我静观半天一夜，后来又在大荒山遥远监察，突厥人先后派过五个探子到大荒山来，逗留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返回拿达斯去。”


荒原舞大讶道：“太少少有这么忍得手的。”


符太耸肩道：“再来的就没有这种优待，我是不愿令莫哥过早生出警觉。”


龙鹰颔首道：“做法正确，太少长大了，懂得顾全大局。”


众皆失笑。


符太失声道：“以前你只当我是个孩子吗？”


荒原舞笑道：“不是‘孩子’，而是‘野孩’。”


符太苦笑道：“荒兄真风趣。”


桑槐道：“下一步怎么走？”


龙鹰问道：“还有多少枝卷烟？”


桑槐叹道：“只剩三枝。”


又道：“鹰爷准备留守此处吗？”


龙鹰又问符太道：“见到无瑕的猎鹰吗？”


符太佩服道：“此正为我看足半天一夜的原因，见不着。”


龙鹰重重吁一口气，道：“运宝成功哩！从这里到拿达斯去，最快要三天时间，太少也要走天半，我们就在这三天之内，起宝离开。”


稍顿续道：“先起出所有黄金，就地分配，然后轮到珍宝，最后才是兵器。”


风过庭道：“我陪你留在此处。”


龙鹰摇头道：“我们两个，须分出一人到墓穴主持大局，这处有我、太少和桑槐兄已足够有余。”


又道：“此处为我们的最前线，敌人任何行动，均瞒不过我们的眼睛，只要有十来筒箭，我可保证令敌人难越雷池半步。莫哥既负盛名，我们绝不可低估他，故必须组织一支约百人的紧急应变部队，选我方最强的人加入，如见到烟花火箭的紧急讯号，立即来援，那不论敌人如何精明厉害，我们仍可保不失。”


风过庭同意道：“就这么决定。”


商量了行事细节后，风过庭偕觅难天、荒原舞和胜渡离开，剩下龙鹰、桑槐和符太三人。


此时天已黑齐，阵阵寒风从沙漠吹过来，桑槐道：“是否该找个能防沙避风之处？让马儿休息喝水，我们则轮流睡觉。”


龙鹰道：“麻烦桑槐兄哩！”


桑槐知龙鹰有话和符太私下说，知机地去觅避风沙的好处所，但雪儿怎都不肯随他走，要傍在主人身边。


符太道：“有什么话要说呢？”


龙鹰道：“你能在荒漠待上半天一夜，绝不简单，我自认办不到。”


符太道：“原因正在于清神珠，荒漠的干旱风沙反成了最有利修行的地方，只要再有一段时间，我可像拓跋斛罗将本深藏的力量正常化，如呼吸般自然，所以我对你的感激是真心的。”


龙鹰道：“单独一个人，是否对修行更有利呢？”


符太道：“那就要看和谁在一起。唉！看来我是逃不脱做你药童的悲惨命运。”


龙鹰道：“很惨吗？”


符太道：“非我所愿的，当然是苦不堪言。哈！幸好鹰爷向有化苦为乐的本领。”


龙鹰欣然道：“既然太少肯接受命运的安排，趁现在闲得发慌，勾划一下我们未来的前景如何？”


符太开怀的道：“请师父指点！”


两人交换个眼神，一起放声大笑。

第十五章 夜神莫哥


三人轮流放哨。


前线与宝藏营地保持密切联系，每天一早一晚，送来粮水，并带来有关取宝运宝的最新消息。桑槐怕马儿受不住，让人将马儿带回去，雪儿当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继续陪伴主人。


第三天的黄昏，收到送来的粮水后，龙鹰先伺候爱马，又和桑槐一起享用，然后将一份粮水送上岗顶给正当值的符太。


在太阳的余晖下，从岗底朝前方扩展的蜂窝状沙地，部分反映着斜照的光芒，部分则没入阴影去，形成斑驳复杂的明暗面，丰富广被至无限远处，教人叹为观止。


龙鹰看着荒漠独特的景色，吁出一口气道：“多捱一晚，明天我们可以完工哩！”


符太边进食边道：“竟这么快吗？”


龙鹰道：“刚收到的消息说只剩下兵器，将金子送到墓外出奇地快捷和有效率，你明白哩！哈！”


符太问道：“金子有猜想中的那么多吗？”


龙鹰道：“比猜想的还要多上少许，每人可分得二千两黄金以上，爽透顶哩！”


符太道：“岂非每人要将百多斤金子挂在身上，怎受得住。哈！”


龙鹰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故而太少拒绝接受你那一份吧！”


符太凝望地平边缘道：“也差不多了，我一向的信念是不受物惑，何况身上还藏着几件非常值钱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去变卖，足够挥霍几年，多二千两少二千两，对我没有分别。”


龙鹰笑道：“当然有分别，如果当日拓跋斛罗追杀你时，身上背着百多斤金子，早给他宰掉。”


符太叹道：“想起这个家伙我便不敢疏懒，还感到人生充满乐趣。你说我是你的福星，但对我来说，遇上你更是大大的福气，不时会有惊喜，多采多姿。”


龙鹰道：“恐怕只有你不但不以为苦，还视战争为对抗乏味人生的灵丹妙药，你是天生爱四处征伐的暴君。”


符太有感而发道：“我确有可能成为不顾别人死活的暴君，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日夕受你熏陶，早变成个大善人。哈！”


又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追杀无瑕的情况你两三句话轻轻带过，只知以你之能仍拿她无法，却是语焉不详，为何会这样子呢？”


龙鹰道：“不是不想说，而是有点不知该如何说，勉强去形容，她就是修成贵教‘炼灵术’而武功接近拓跋斛罗那个级数、精通媚术的绝色妖女。”


符太深吸一口气道：“太有趣了，我再不感寂寞。”


此时桑槐和雪儿来了，前者坐到龙鹰另一边，道：“要不要抽一口烟？”


龙鹰搂着雪儿探下来嗅他的大头，道：“明早走时才抽。咦！”


雪儿忽然仰头，双目瞪着前方，鼻孔“呼噜呼噜”地喷气，颈毛根根竖立。


龙鹰记起它可在自己察觉前感应到十多里外的马群，忙从怀里掏出烟花火箭，符太不用他提醒，早打着火熠子。


火箭冲天直上，抵达近五十丈的高空，“砰”的一声化为往四周扩展的红色光花，夺去最后一抹夕照的光采。


龙鹰伸手向桑槐道：“卷烟！”


桑槐取出最后第三枝卷烟，燃着后自己猛吸两口，递给龙鹰，沉声道：“我回去取兵器和弓矢。”说毕返后方营帐去。


符太道：“多少人？”


由于松软的沙子吸音，即使是能听地的高手，在近距离亦难先一步听出对方人马的数目，何况对方仍未出现在视野之内。于一望无际的沙漠，似近实远，当看到敌人出现在地平的影子，没有一、两个时辰，仍没法赶至眼前来。


龙鹰道：“还未有感应。”


深吸一口烟后，道：“敌人该是白天结营休息，在日没前起程，好能保持人马的体力和锐气，如果我们没有防备，对方会于半夜时全面进犯，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符太道：“莫哥该晓得我在拿达斯外窥探他们，应是我前脚才走，他们后脚跟来。”


龙鹰道：“来了！”


地平处现出一点光芒，该是火炬的闪焰，不片刻是大片蠕动的影子。


龙鹰色变道：“该有三千之众，速度整齐划一，奔速极快，踏上沙子如履平原，可见这批战马非是常马，乃能挺得起荒漠风沙的异种，像柔然人的驼马。好险！”


桑槐回来了，带来七、八筒箭和龙鹰的接天轰，点头道：“确是非常险。”接过龙鹰递回来的烟。


两人明白龙鹰在说什么，他们今次行动的其中一个计划，是兵迫拿达斯，装出佯攻的姿态，然后忽然撤走，目下看到对方如此实力威势，想到于撤退时如被突厥人锲着尾巴追击，肯定逃不掉，后来因考虑到会大幅拖慢起出宝藏的时间，才打消此一念头，现在方晓得是明智之举。


雪儿停止喷气，却不住提起前蹄又踏下去，像敲响战鼓，又似在跳战舞。


符太向龙鹰道：“非常人有非常的马，雪儿如你般的神奇。唉！三千人！”


就这般的半盏热茶的工夫，敌方的人影马形，已是隐约可见。


桑槐看得倒抽凉气，道：“当是默啜的亲卫团金狼军，据传金狼军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一夜可走近百里路，现在看来传言并没有夸大。”


龙鹰道：“成也拿达斯，败也拿达斯，默啜想以拿达斯为钓我的诱饵，令他最强大的部队落得有迹可寻，反为沙漠所制，试想如果‘大汗宝墓’是在天山之内，我们得宝的一刻，便是我们覆灭之时。”


蹄声在后方远处时现时隐，显示己方的百人应变部队正全速赶来，如果双方在平野直面对决，敌方一个攻浪可将他们淹没，幸好现在是得尽地利，如对方敢纵兵强攻，只是箭矢可放倒大批敌人，问题在敌方人数太多了。


桑槐道：“‘夜神金将’，等于金狼军另一个名字，‘夜神’乃莫哥的外号，因其被称许为大戈壁最擅打夜战的人。现在金将已死，只余夜神。”


说话间，敌军迫近了，已可见到对方的队形，以三人的久经战阵，打惯硬仗，亦看得心冒寒意。


敌军分为六组，每队五百人，各有持火炬的领路者，每军的战士固然队形整齐，组与组间更是先后有序，奔在最前的是两翼的队伍，合成一个巨钳战阵般朝他们的山岗包抄过来，即使他们的山岗上布满箭手，依对方的来势速度，或许能挡得住对方的中军，但肯定会被对方的两翼部队从两边斜坡，甚或后方攻上山岗来。


符太摇头道：“我们绝守不住。”


以符太的骄狂，亦低声下气说出这句话，是由于对方不论速度阵势，实在显示出雄师的气派，且人数上占着不成比例绝对压倒性的优势，除非他们有坚堡可恃，否则如何抵挡突厥金狼军的冲锋陷阵。


在最想不到会吃败仗的一刻，失败忽然成为了注定的命运。


龙鹰在战场上首次生出一筹莫展的沮丧，情况有如当年在龟兹城外遇袭，唯一的分别，就是现在即使肯放弃宝藏，亦逃不脱。


桑槐回头瞥一眼，讶道：“为何来得这么慢？”


龙鹰闻言，心神和注意力转往己方的援军去，愕然道：“奇怪！非但不止百骑，还有骆驼的蹄声和嘶鸣声，公子在弄什么鬼？”


符太容色转白，苦笑道：“就算公子知机领全军来援，敌方人数仍是我们的三倍，而照我看即使人数接近，对方的战力仍是在我们之上。”


山岗后方火炬光映入眼帘，己方兄弟终于抵达，在三人回头盼望下，风过庭一马当先，领着十多骑首先冲上山坡，大笑道：“不要怪我们来迟了，皆因马儿负重，没法跑快点，现在见你们仍安然无恙，终于放心哩！”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来到山岗上，目光自然而然投往正不住迫近的金狼军，动容道：“果如我所料的，敌人不来则已，来则必有足以将我们辗碎的兵力，莫哥确是名不虚传。”


觅难天、荒原舞、虎义、君怀朴、管轶夫等三十多骑，纷纷来到山岗可俯瞰敌势的位置，勒马停下来，竟无一人现出惊怵害怕的神色，仍是战志昂扬。


荒原舞第一个跳下马，将挂在马侧三把特大黑黝黝的长弓解下来，一把递给符太，另一把送到桑槐手上，欣然道：“情况危急，不得不临时征用‘荒月九弓’，太少和桑槐兄各一把。”


众人纷纷下马。


此时由战马和骆驼组成的庞大队伍，陆续抵达，聚集在山岗之下，精兵旅的兄弟来了九百多人，林壮和丁伏民正指挥众兄弟将货物从驼背上卸下来。


风过庭来到看得呆如木鸡的三人身旁，笑道：“驼背上不但有我们扎制的二百多个拒马，还有三百多个坚盾，能挡箭矢的头盔重甲，最厉害是三百多把弩弓，在近处发射，挡者披靡。”


三人看得目不转睛，眼前的情况就像一个神迹的发生，众兄弟将宝藏内的所有头盔、铠甲、脸甲、盔甲、胸甲、颈甲全装到身上去，就像各式甲胄的示范，充满金属和皮革感，个个威武万状，再没法认出谁是谁来。


宝藏再不是负累，而是靠山。


风过庭喝下去道：“尚有时间，先放拒马，再布战阵。”


众兄弟轰然应诺。


桑槐心怀大畅的道：“宝藏内要多少根矛便有多少根，但要扎成这么多拒马，没有几天工夫怎成？”


风过庭道：“只动用了一半人手，两天的工夫便成，人人卖力嘛！哈！”


龙鹰赞叹道：“还是公子比我更能预知预觉。”


风过庭搭着他肩头，微笑道：“我是给你提醒了，你说莫哥既负盛名，因此我们不可低估他，在回途上，不知如何，你这两句话不住萦回耳际，使我心神不属，忽然间我想到我们一个大漏洞。”


龙鹰苦笑道：“明白了！话虽从我口里说出来，但轻敌者正是龙某人。”


桑槐问道：“究竟是什么漏洞呢？”


符太点头道：“我也明白了，问题出在我身上，因我瞒不过莫哥，见我隔远监视他们，又忍手不对付他们派出的探子，当然起疑心。”


风过庭摇头道：“探听敌情乃兵家常法，莫哥该没有这么高明。我们的漏洞出在只有疯子才会这般打锣打鼓的去攻击拿达斯要塞，偏是我们就这么样的推进至大荒山区，又停留不动，稍懂兵法者也晓得我们在用诈，何况是莫哥？”


三十多个因盔甲变得怪形怪状的兄弟，其中十人各背着高近人身的奇型巨盾，盾面密布凸起的尖钉，辛苦的登坡。另十人一手持强弩，另一手揪着七、八筒箭，余下的兄弟则扛着达八、九尺长的各种兵器，全是刚出土的上等奇器，五花百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符太是唯一未进入过宝库的人，大讶道：“突厥人从哪里抢来这么笨重的盾？”


荒原舞道：“这样的盾有三百多张，只可用来守城，运往远一点的地方也要吃不消。”


说话间，拒马阵在前方岗底下分两重排开，往左右各伸展五百步，敌人再没法正面冲击己阵，只能从两边绕过来。


此时敌军已来到离他们五里许处，速度骤减，显然发觉情况有异。


气氛越趋紧张。


符太挨近正用神审视敌势的龙鹰，道：“这就是我指的惊喜。”


龙鹰伸手紧揽他肩头一下，道：“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


符太不满道：“难道以前不是吗？”


龙鹰笑道：“未经考验嘛！”


符太皱眉道：“我不明白！”


龙鹰大笑道：“还不明白，你刚才并没有开溜呵！”


另一边的风过庭道：“太少怎会舍弃我们呢？龙鹰看扁太少哩！”


接着大喝道：“布盾阵！”


两个巨盾阵应令在两边竖立起来，沿着起伏的地势设防，左阵人数最多，用去二百多个巨盾，其中百多个是重钉盾，其他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仿如不同装备的战士，混杂成军，场面古怪，但却威势十足，慑人至极。


左阵从岗侧弯出去成半月形，完全封锁了进入大荒山唯一较宽坦的山道，护着驼马队的左面。


右阵人数在三百人间，盾阵的规模只有左阵的一半，但由于是大荒山支脉落脉之处，地势较高，百多个盾已足够有余，封挡了敌人从右方攻上山岗的可能性，五十多个重钉盾，布在最易受冲击的地方。


比对起刚才己方只得高岗地利的薄弱抵御力，眼前便如无中生有地忽现由人和盾造成的坚垒，前有两里拒马，后有盾阵，配以弩箭手和攻守兼备的各类型戈、矛、枪、戟、钩戟、长柯斧、钺等长兵器，集中外兵器的大成，立即凝起守得稳似铁桶、固如金汤的气势。相对之下，敌人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骑阵，立变为欲硬撼石柱的蜻蜓，颇有不自量力的意味。


高岗上十个铁盾一字排开竖立，弩手和长兵手藏于盾后，怕的是对方武功高强者离马跃过拒马阵，直攻丘岗。坚阵不单能守稳山头，还可让龙鹰等不用分神避箭，全神应敌，且可随时抽调人手，支持左、右两阵。


“阵而后战”。


刚布好阵势，敌骑浩浩荡荡地逼至离第一排拒马五千步处，戛然而止，火炬倏灭，敌骑没入暗黑里去，三千人有如一人，令人叹为观止，顿感压迫力大幅增加。


龙鹰心中一动，下令道：“着人在内重拒马阵扎上火炬，候命燃点。”


权石左田和容杰接令去知会左、右两阵。


符太喃喃道：“本子开始兴奋了！”


他久已未称自己为“本子”，可知他杀敌的血又沸腾起来。


觅难天道：“敌人带备大藤盾，背插短矛，可一手持盾，护着人和马，另一手将短矛掷出，越过拒马盾阵，杀伤阵内兄弟。”


君怀朴吹响竹哨子，着左、右两阵的弩手和长兵手尽量靠贴盾牌，经过逾三个月的紧密合作，精兵旅发展出一套精密的传讯方法。


虎义道：“敌人下马了。”


众人立在盾牌阵左边凸起的岩石上，此高岗已成今次两军必争之地，若被敌人攻占高岗，不但保不住后面的大批骆驼、沙骡和战马，左右两阵亦不攻自破。


龙鹰取出折叠弓，顺口问道：“我们的漠丘部兄弟呢？”


风过庭道：“博真和他们留守宝墓，另外尚有五十个兄弟，怕的是对方有高手攀山潜过去，也为安众兄弟的心，宝藏大过天嘛！”


荒原舞凝望敌阵，沉声道：“敌人正在让战马回气，接着会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龙鹰微笑道：“看见我们这个怪头怪脑的模样，莫哥会怎样想呢？”


桑槐笑应道：“这个非常易猜，就是任他想破脑袋，仍没法明白我们怎会忽然多出这么多千奇百怪的重盾重兵，又有足够的矛扎成二百多个拒马，更不解的是纵有诸般奇器，又如何能运到沙漠里的荒山野地来？最妙是雪儿隔远便感应到同类，使我们可及时发射火箭，召来众兄弟。”


符太点头道：“说得好！”


君怀朴道：“莫哥仍未晓得我们拥有弩弓、弩箭，到知道时已是后悔莫及。”


人人同意君怀朴的分析。


在现今的情况下，妄想以快骑冲锋陷阵，是自寻死路，明智之举是采取点的突破，三千军漫沙漠的杀过来，还摆出挠击之态，实则是采双管齐下之策。一边由军内最出色的一群高手，离马跃过拒马，集中力量攻上山坡，争夺岗顶，并牵制岗上敌人；另一边则用钩索战马，拖走拦在岗底的两重拒马，那时前路无阻，敌骑一拥而上，龙鹰等绝守不住岗顶，亦被敌人突破缺口。


在这样的情况下，弩弓能发挥的作用实不可估量，即使一流好手，猝不及防下亦难避在近距离瞄准他们发射的弩箭，不但因从机括射出的箭特别迅疾强劲，且不用张弓苦候，可待至最有利的一刻按括发射。


龙鹰大喝道：“点火！”

第十六章 荒山之战


像“一字长蛇阵”横亘高岗下的近百枝火炬熊熊烧起的一刻，正是敌人重登马背之时，时间的掌握，就像高手过招，预知对方的动作，深具慑敌的奇效。


今夜月明星稀，荒漠寒冷却风势不强，在闪耀的火光里，拒马外百步之地为炬光笼罩，进入此范围的敌人，势成活靶。


龙鹰一阵长笑，以突厥语道：“莫哥兄你好！龙鹰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个沉雄、威严而坚定，又流露出一丝柔和色彩的声音以突厥语响应道：“希望没有令鹰爷等得不耐烦，莫哥有一事不解，就是贵方现时的配备与前绝对不同，且有足够的各式尖矛，扎成二百多个马障，令本人大惑难解，请龙兄指点迷津。”


这番话坦白直接，乍听是说出心中疑问，事实上暗藏妙着，只要龙鹰拒不解释，莫哥可讥之为心虚胆怯，立即纵军强攻，从心理上压倒龙鹰一方。


龙鹰怎会中计，而因莫哥肯开金口，将他从敌骑里辨识出来。


莫哥位于前排的位置，确具非凡气魄，出奇地年轻，与万仞雨相若，亦长得如万仞雨般魁梧英伟，流露出一无所惧的自信。纵然在黑暗里，浓密眉毛下那双闪烁精芒的眼睛仍是引人注目，清澈明亮底下组含着某种冷酷寡情的特质。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因一时冲动或生气而失去自制。


龙鹰哑然笑道：“莫哥兄问得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本想去捋莫兄的虎须，岂知又会这么巧的，我顾着走路忘了看地面，踏着个地洞，掉了进去后竟然是个兵器库，立告移情别恋，忘了莫兄而改为取宝。老哥现在目睹的，全是刚出土的好东西，尚带着泥土的气味。”


精兵旅一方人人莞尔，他们熟悉龙鹰，听他先来一句“事情是这样的”，便知说下去的话是凭空捏造，但仍没想过他编出如此“似非而是”的故事来。


敌我两方个个屏息静气听着主帅隔空对话，只有火炬烧得猎猎作响，或一阵风刮过时卷上半天的沙尘的飘荡声音。


莫哥笑道：“我倒希望龙兄索性拒答，我反会敬龙兄为一条好汉子，可惜龙兄却是满口胡言，令本人非常失望。”


一众金狼战士立即齐声吆叫附和，气势陡增。


龙鹰以震漠长笑压下对方，从容道：“世事的离奇怪诞，往往出人意表，再奇怪不过的事也在你我间发生过，譬如丹罗度兄偕薛延陀和热魅人以逾五万兵力来对付小弟区区千许人，竟损兵折将收场，还因此引咎自尽，使人感叹。丹罗度兄临终所说的‘亡他者非是龙鹰而是老天爷’，我龙鹰绝对同意，因深合我们汉人挂在口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两句话。世事就……”


莫哥喝断他道：“废话！”、风过庭凑到龙鹰耳边道：“莫哥心怯哩！”


在两人身后的觅难天笑道：“唇枪舌剑，谁是鹰爷对手？”


龙鹰没暇响应他们，笑道：“真是废话吗？如非由老天爷一手安排，我们何来这么多奇兵异器，莫哥兄你比我更熟悉大戈壁诸国的兵器型制，有见过这般的大盾吗？”


以莫哥的机变多智，亦乏言以对。龙鹰一方没人会因此认为莫哥智力不足，皆因换过任何人处于莫哥此时的位置，也哑口无言。因现实比之任何传说或神话更离奇曲折，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符太阴恻恻地道：“说废话的是你，还不立即攻来，待我干掉你后，乘机到拿达斯大开杀戒。”


符太没有提气扬声，可是其忽要高亢、时又暗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钻入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鼓去。只是这份功力，足振己之志，寒敌之胆。


莫哥终发下全面攻击的战令。


现时的情况，犹如高手过招，不单要抢占先机，还务求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在舌战上莫哥已告败北，不是因说话机锋逊于龙鹰，而是输于眼前铁一般的事实。


龙鹰方的拒马阵、重盾长兵、各式盔甲，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令敌人想不通想不透，更为兵家大忌，因不能知己知彼也。


“咚！咚！咚！”


金狼军吹奏号角，敲击战鼓，徐徐推进。


龙鹰问风过庭道：“弩弓可射多远？”


风过庭道：“可达千步，这样的距离，该射不穿对方的藤盾。”


龙鹰稍提高音量，道：“如此弩弓专用来伺候从坡道冲上来的敌人。”


十个弩手齐声答应。


敌人阵式变化，两边如翼开展，分出两军各五百人，往外弯开去，绕往精兵旅左右盾阵的侧面去，中军四组二千人仍继续缓缓推进。


龙鹰问风过庭道：“为何不见胜渡和方雄廷呢？”


风过庭答道：“我们动身时，他们两人还在墓内搜寻有用的东西，该快到了。”


龙鹰微一颔首，道：“我听到沙骡的声音哩！该是两个家伙来了。”心中一动，道：“怀朴和轶夫去瞧瞧他们带来什么好东西，再回来告诉我们，看如何分配。”


君怀朴和管轶夫领命掉头驰下山坡，向正领着二十多匹沙骡队出现在山道口的胜渡和方雄廷迎下去。


战鼓声忽然加重转密，当龙鹰等以为敌人全面进犯之际，戛然而止。


敌方主力在三千步处全体勒马停下来，两个翼军则继续余下路程，一军直抵北面，于离盾阵二千步处结阵，另一军驰至离右盾阵东南方千五步的位置，勒马停下，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觅难天道：“莫哥不负金狼军领军人物之名，用兵之奇，处处透出令人高深莫测的味道，我倒望他一鼓作气的率兵攻来，现在则有点在受活罪的感觉，使人难受。”


龙鹰冷哼一声，双目魔芒大盛，没有说话，但神色变得凝重了。


胜渡上来了，赶至龙鹰身后，喘息着道：“报告鹰爷，幸不辱命，我找到六十多个流星锤，还有二百多枝铁铸短标枪，都是杀伤力惊人的好家伙。”


龙鹰大喜道：“不愧是铸大师，对兵器有独特心得，晓得小弟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桑槐提醒道：“有敌人下马呢！”


龙鹰点头表示晓得，向胜渡道：“将流星锤全运到岗上来，标枪则送往左阵。”又向其他高手兄弟道：“除持有荒月弓者外，所有人都到左阵助守，用铁标枪克敌。”


乐转蓬等欣然接令，回头下坡去，好顺道搬运正从骡背卸下的标枪到盾阵去，胜渡亦兴高采烈地随他们下坡。


风过庭笑道：“士气好至不能再好。”


觅难天道：“保命保财，谁不干劲冲天。哈！”


桑槐不解道：“因何不分部分人到右阵去呢？”


龙鹰收回折叠弓，还纳入外袍里去，轻松的道：“因为右阵近而左阵远，莫哥整个战略布局，都是针对我的折叠弓而发，幸好我们是真的有个兵器，否则纵胜仍属惨胜，这批流星锤和标枪正是我们的及时雨。”


话犹未已，正面的敌人又分出五百人，策骑朝左阵驰去，不用说会部署在左盾阵的东北面，与位于盾阵正北的部队成犄角之势，分两路狂攻左盾阵。


现时敌方主力军尚余一千五百人，其中的五百人下马后在队前排成两组，每组二百五十人，一手持盾，另一手提矛，可徒步攻来。


君怀朴和管轶夫此时抬着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上来，放在龙鹰等人身后。


君怀朴道：“还有一箱！”


说毕又和管轶夫落坡去了。


虎义揭开箱盖，取出一个以三尺长的铁链系着、表面布满棱角、径长半尺的铁球，用手秤其重量，咋舌道：“最少有五十斤重，一般人怎挥得动。”


龙鹰如释重负的道：“这叫荒漠遇水源，我们有救了。”接过虎义递给他的流星锤，另一手再次掏出折叠弓，递给符太，笑道：“太少有兴趣尝试以折叠弓杀敌的滋味吗？”


符太老脸一红，道：“我实不懂射箭！”


风过庭道：“什么事总有第一次，你的剑也是系兵的一种，可远距杀敌，该很易上手。”


符太稍一犹豫后，将荒月弓交予虎义，接过在龙鹰手上张开的折叠弓，一下子拉成满月，惹得人人叫好。


虎义道：“我也到左阵助守，多两张荒月弓，加上弩弓和标枪，肯定可守个泼水不入，让鹰爷没有左顾之忧。”哈哈一笑，往左阵奔下去。


风过庭喝道：“好家伙，鹰爷猜得不错，莫哥是怕了你的折叠弓。”


一轮急骤战鼓声后，化为一下一下的鼓响，清劲有力，两组五百人，化为两个盾牌阵，依鼓音的节奏，一无所畏的朝高岗操过来。


两组敌人十五人一排，最前排者将上宽下尖、充满弹性的藤盾举在前方，除露出膝以下的部位外，整个人藏在盾后，从岗上射箭，除非能射穿藤盾，否则休想伤及他们。


次一排则将盾斜举，后面的人则顶着藤盾，从高岗的角度瞧下去，见盾不见人，如此进攻型的盾阵，确是别开生面。


后方的一千骑兵，亦举盾随步兵推进，随时可从两边杀过来，声势浩大，战焰迫人。


高手兄弟容杰道：“我们的拒马阵完蛋哩！”


拒马阵后因没有人防守，只要对方来到近处，可以飞钩一类工具轻易拖走，故容杰有此看法。


两边的三组敌人仍未有动静。


符太取来一枝箭，道：“我手痒了。”


龙鹰一边把玩流星锤，一边道：“不要用眼看，而要用心去感觉，锁定目标，再凭手的直接感应去拉弓射箭，那你的处子箭将不会虚发，不过现在尚未是时机。”


转向容杰道：“看到吗？藤盾开始轻微的颤动了，这是一种特别的持盾法，可大幅增加盾牌的抗箭能力，在远距离以我的折叠弓怕亦难以透穿弹力强劲的藤盾，到千步内时，或可穿过，但敌人将跃过拒马，同时将拒马移开，让后方的骑兵冲杀上来，短兵相接前，我们有时间射出四轮箭已非常理想。”


正前方的主力军，忽然又分出五百人，往北横驰开去，摆明是要加强攻击左盾阵的军力。


同一时间，金狼军全体发出狼嗥般的呜鸣声，维肖维妙，就像精兵旅已被大群恶狼包围，令人听之心怯。


风过庭负手傲立龙鹰身旁，冷然道：“鹰爷看得准，莫哥不住加强对左阵的攻击力，只为诱我们抽调人手增援左阵，事实上两边来的进犯只是牵制性质，正主儿是正前方的两个移动盾阵，只要敌人能在岗上取得立足点，左、右两阵势不攻而溃。”


不用说出来，众人均晓得对方的精锐和高手，全集中在从前方攻来的盾牌阵内，有足够实力与己方最强横的高手正面硬拼。


符太双目放光的道：“快一千步哩！”


敌方盾牌阵的前列离外一重的拒马不足五百步，离他们立处不到二千二百步，中间是两重拒马和长达百多步的陡坡。


龙鹰沉声道：“当对方跃入两重拒马间的位置，我会以流星锤破他们的盾牌阵，由荒月弓伺候，到他们攻上斜坡，才是弩弓发射的时刻。”


众人轰然应诺。


金狼军模仿恶狼的嘶叫忽然大盛，音浪潮水般起伏着，将应诺声掩盖，就在这个时候，岗上后方的雪儿受激下前蹄用力弹起，仰首发出连龙鹰也未曾听过的嘶鸣，岗下群马立即响应，齐声嘶叫，登时将金狼军的狼嗥声压下去。


战鼓转急。


前方的两个盾牌阵加速推进，盾牌颤动得更厉害了，两边的敌人策马朝精兵旅的左右盾阵冲刺，威势惊人，焰气冲天。


莫哥领着五百骑勒马停下来，这个金狼军的大统领高踞马上，仍是一副临敌从容、气定神闲的模样，此时众人正领教着他在战场上鬼神莫测的手段，如臂使指地指挥突厥最可怕的部队，对他已生出新的看法，明白为何默啜会委他金狼军大统领的重任。


两个盾牌阵再提升速度，瞬那间逼近至离外围拒马阵不到百步的位置，且随更急骤频密的鼓声，不住增速。


箭矢嗤嗤，两边破风之声大作，原来攻向山岗下左、右两阵的敌骑射出第一轮箭矢后，掉头便走，让后方人马进入他们先前的位置，发动第二轮箭攻，试探牵制。


在兵法战略上，确是明智之举。因为若恃强进犯两边盾阵，任你兵力如何强大，因为精兵旅稳占地利，又有如铜墙铁壁般的重盾阵，突厥人死伤必重。莫哥故而采取远距射箭的策略，只求牵制两阵，使他们无法支持高岗，然后集中好手，力求攻破高岗的防线，一旦成功，等于赢了此仗，却能将伤亡的数目减至最低。


精兵旅看似强大，但只得前防而没有后防，如被攻破一个缺口，势必全线尽墨。


“咚！咚！咚！咚！”


箭矢射中重钉盾的声音不绝如缕，可知虽是远攻，仍是厉害难挡，威胁力强，尽显突厥人威慑天下的骑射本领。


精兵旅分别在主持左阵的林壮，指挥右阵的丁伏民大声喝令下，对冲至三百步内的敌骑还击了，机括声起，还有弓弦发出的震荡，填满两侧的空间，敌骑纷纷中箭，大削对方气焰。弩弓凭机括射出的短弩箭，劲且准，瞄定对方策马掉头现出的空门发射，以十计的敌人被箭矢贯背而入，坠下马来，情况惨烈。


号角声起，左方的一千五百骑和右方的五百骑重整阵势。


桑槐道：“莫哥终晓得我们有弩弓哩！”


龙鹰手执流星锤的铁链把手，将满布棱角的锤球在头上旋动，愈转愈快，还可以好整以暇的应道：“知道有屁用，敌人已成有去无回之势，就算明知是来送死，亦不可能掉头。”


前方两组盾牌阵齐声发喊，今回非是仿效狼嗥叫，而是人的喊杀声，盾牌高低起伏像一条怒龙般跃过第一重拒马，仍是见盾不见人，教人叹为观止。


在龙鹰头上盘舞的流星锤快至化为光影，忽然脱手而去，发出激烈的破风声，一道激电般朝左边那一组盾牌阵投去。


符太的折叠弓，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桑槐、虎义、管轶夫和容杰的七把荒月弓，箭已在弦，拉弓发射。


争夺高岗的关键之战终告开始。

第十七章 保岗之战


“砰！”


左方盾阵其中一个持盾手被流星锤轰中盾边，藤盾哪吃得住锤球狂猛的力道，虽因其柔韧特性没有碎裂，却重重撞在持盾敌人左肩胛，登时骨折肉裂，喷血抛飞。


龙鹰用劲之妙，尽显其魔种的功架派势。流星锤离手后，挟着因旋动而生的可怕力量，肉眼难察的高速，循着深合物理的曲线，弯开去又转回来，又在盾手正要乘势冲跃第二重拒马阵的刹那，撞得盾手不是朝后抛跌，而是往右后方如风吹落叶的抛掷，重重撞在右后侧的战友处，两人同时变为“人弹”，身不由己的朝右后方的同伙狂撞过去，产生连锁反应，受波及者达十多人，人坠盾飞，本全无空隙破绽的盾阵，立告空门大露，最要敌人命的是未受影响的敌人仍继续冲往第二重拒马，哪还能保持之前的完整队形？


众人无暇为龙鹰说得出、做得到的破阵妙法欢呼喝采，折叠弓和七把荒月弓各寻目标，无隙不窥地朝敌盾阵现出的缺口发射。


最先抵达的是从符太折叠弓射出的劲箭，由于此为他的“处子箭”，这小子惟恐力道不足，全力施为，距离又不到千步，贯满真劲，但始终是首次射箭，准绳拿捏方面难以尽如人意，本想射入两盾间露出的间隙中，却出现少许偏差，射中的是盾牌，不过对方正处于慌乱之中，未能以特殊手法发挥藤盾的弹性，竟给符太的劲箭穿盾而入，夺命勾魂。符太此箭劲力何等厉害，如穿过一张纸般洞穿他的身体，插入另一敌人左胁下去，两人几是同时坠跌，使盾阵更添空门和混乱。


符太怪叫一声，以迅快手法去取另一枝箭。


荒月弓射出的七枝箭到了，敌阵内又有多人倒地，东抛西跌，但纵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仍有三人能及时以盾将箭扫飞，可见这批打头阵的高手身手如何高明。


“砰！”


另一个流星锤又从龙鹰的魔手挥击而去，轰在较后方另一个藤盾上，虽然那人气贯藤盾，但哪堪锤球的摧残，喷血抛掷，累得后侧三人与他同时变作滚地葫芦，阵再不成阵。荒原舞等各自找寻目标，劲箭连珠发射，集中力量打击此阵的敌人，使他们没法越过第二重拒马。


后方骑兵拥上来，以钩索凭马力拖走挡路的外围拒马，火炬掉往沙子去，颇有杀个地暗天昏的错觉。


此时另一组未受攻击由二百五十人组成的冲锋盾阵，成功跃过第二重盾阵，保持完整队形，直奔往登岗斜坡来。


敌后的莫哥指挥若定，战号再起。


两边敌人又再冲刺，攻打精兵旅左右阵地，攻防战全面展开，喊杀震天。


“当！当！当！”


百多枝短矛朝龙鹰等的位置和竖起的重钉盾掷过来，枝枝劲道十足，以龙鹰、符太、风过庭等人之能，亦不得不避往重钉盾后，暂时放过敌人。短矛击中重钉盾，发出响音。


金狼军确是了得，被射死射伤达五十人的受袭盾队，藉此喘息机会，立即重整阵脚，跃过内围拒马，朝高岗冲过来。


龙鹰喝道：“弩箭准备！”忽然跃起，左右手各掷出流星锤，虽没以旋转加强劲道，但已发挥出流星锤的特性，加上锤头的重量，所挟的魔气魔劲，比从投石机发射的石弹更要强劲迅疾，望正登坡而上的盾队投下去。


“砰！砰！”


距离已不到五十步，兼又在难保平衡的陡坡，两个盾手如断线风筝般应锤下抛，撞得紧跟着他们冲上来的敌人东歪西倒，十多人葫芦般滚下斜坡，现出致命空隙。


十枝弩箭从巨钉盾的间隙间瞄准发射，攻上来的敌人立即血肉横飞，有敌被穿入面门，情况令人不忍目睹。


风过庭等分别跃上己方重盾阵的左右方的岩石高处，趁敌人一时无力还击，箭如雨下，狂袭敌人。


第二轮弩箭射出。


龙鹰又掷出另六个流星锤，将敌人攻岗行动粉碎瓦解。


龙鹰长笑道：“兄弟们！莫哥来了！”执起接天轰，施展弹射，就那么冲天而起，越过盾阵，投往斜坡去。


符太怪叫一声，收起折叠弓，追在他身后。


风过庭向觅难天道：“难天留在这里凭甲盾、乌刀助守，以拦截漏网的敌人。”说罢偕虎义等五个高手往下扑去。


此时莫哥的五百金狼军全体下马，从被拉开的拒马现出的空位畅通无阻地杀往岗坡来，战争到了最关键的一刻。


精兵旅左右两阵被敌骑潮浪式的冲击牢牢掣肘，没法支持高岗，只能紧守岗位，胜败还看龙鹰等能否守得住高岗。


龙鹰如虎入羊群，锲着已溃不成军登上陡坡的敌人杀下去，接天轰到处，敌人左歪右倒，血溅肉飞。


蓦地一把刃长三尺，柄却比刃身长上一尺的双面怪刃如闪电般凌空射至，相隔逾两丈，刀气已将他锁紧死锁，龙鹰心叫不妙，知莫哥对准自己出手了，拿捏的时间、角度妙至毫颠，且趁自己忙于杀敌的一刻，可说是猝不及防下，被他抢得可乘之机。


莫哥最厉害处，是无声无息地潜至双方交锋处，不让龙鹰感到丝毫异样和波动，保持在接近拓跋斛罗般某一只有顶尖宗师级高手才能进入的持亘状态里，忽然发动，攻龙鹰一个措手不及。


刹那之间，龙鹰掌握到莫哥偃月刀所含的先天真劲，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实有无可抗御之势，自己纵能硬格，亦会被他震得抛往后方，接着他的偃月刀在先机尽得下，长江大河般攻来，自己除苦苦应付外再无别法，那时五百精锐突厥战士亡命攻上来，重盾阵肯定被一冲立溃。


可是他现在除保住小命外，再无他法。


因莫哥排名仅次于拓跋斛罗，故龙鹰对莫哥估计极高，但仍未想过他厉害至此，竟能甫登场立即将自己看通看透。


接天轰一分为二，交叉上挡。


就在此被莫哥以一人之力，扭转整个形势的关键一刻，符太来了，横空而过，“长击”化作电芒，侧袭莫哥。


“轰！”


坡道上空响起自战争展开后最震慑人心的激烈兵器撞击和劲气爆破的巨声，符太反方向抛飞，莫哥亦被凌空击落，往另一边翻滚而去。


龙鹰暗叫侥幸，全场只他、符太和莫哥明白刚才一刻是多么危险和决定性。岂敢犹豫，如影附形的望莫哥掠去，分为两截的接天轰左挑右扫，硬生生从敌丛里杀开血路，追击返回坡道一侧的莫哥。


第三轮弩箭乘势发射，二十多个攻上来的敌人溅血滚跌下去。


风过庭等来了，接着前仆后继杀上来的敌人，往下杀去，以减轻龙鹰的压力。


“当！当！当！”


莫哥尚未从与符太的全力硬拼交锋回复过来之际，龙鹰的接天轰已气势如虹的朝他攻去，大笑道：“莫兄肯来送死，龙鹰是求之不得呵！”


他故意含劲以突厥语说出来，立即传遍整个战场，盖过兵器、箭矢和喊杀的声音，不但可收震慑敌人之效，还令己方兄弟晓得高岗仍是稳如铁桶，他龙鹰则控制主动。


莫哥见招拆招，虽然挡得非常辛苦，却是不退半步，偃月刀大开大阖，似拙实巧，应付着两截接天轰水银泻地般的攻势，却是没法分神答话，使人人误以为龙鹰占尽上风，而莫哥则处于话也说不出来的劣况中。


果然精兵旅齐声呐喊，声震全场。


符太又来了，长击剑从岗坡一边直杀到龙鹰和莫哥交手处，最令敌人防不胜防是长击剑不时脱手疾射，被他戳破胸膛者至死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最早攻来两组共五百人的先锋盾队，已是伤亡逾半，溃不成军，可是从后赶来的五百生力军仍是士气未损，队形齐整，且不虞遇上箭矢，故其动如风，已抵坡底，正蜂拥登坡。只是这个部队，如被他们攻上岗顶，正面交锋已有足够能力粉碎岗顶阵地。


任莫哥如何了得，仍没法架住龙鹰和符太的联攻，且战且退，却是退而不乱，尽显其高踞突厥高手榜次席的惊人身手。


龙鹰看穿他是诱敌之计，以退为进，拖着他和符太两人，他不是不想杀莫哥，只是四周刀光矛影，不时要应付其他敌人的攻击，没法集中全力对付莫哥，心中一动，大喝道：“过庭退！流星锤！”


风过庭知机的领各人返回盾阵，他们正控制陡道上的战局，杀得敌人掉头下逃，说退便退。


龙鹰向符太招呼一声，撤往坡道南侧。


敌人生力军杀至，一手持盾，另一手持长矛，气势强凝，不愧塞外雄师，本在坡道的敌人往两边散开，让出空档予同伙攻上岗顶去。


第四轮弩箭来了，只能射倒对方两人，其他全被盾牌封挡。


倏忽间，坡上全是黑压压的敌人，越过斜坡中段，眼看短兵相接，重盾阵后移，现出风过庭、觅难天、荒原舞、桑槐、君怀朴、管轶夫和容杰等七人，每人手持一个流星锤，在头上盘旋数匝后，脱手投掷。


七大高手全力投掷的流星锤力道狂猛，以藤盾挡着亦没有用，登时盾破人翻，攻岗敌人像遇上洪水般，倒跌翻滚下坡去。


重盾移前，掩护七人，挡着从坡底下射上来的敌箭。


第五轮弩箭射出，专招呼仍未坠坡的敌人。


龙鹰和符太退返己阵。


风过庭向他嚷道：“流星锤所余无几，必须另想办法。”


莫哥大声喝令，攻坡失败的突厥战士全体退返坡下去，结盾成阵，忽然又一批人冲出，分成两组，沿坡侧攻上来，使龙鹰等再难以流星锤一次过收拾大批敌人。


众人看得倒抽凉气时，又一组五十多人长蛇阵般从中间的位置登坡推进，步步为营，不求速、只求稳，打头阵的全是身型彪悍、气度沉凝的敌方高手，藤盾来到他们手上有若铜墙铁壁，拿眼看看已知他们有硬挡流星锤的本领。


精兵旅的左右阵地虽能稳守，却陷于敌人潮浪般一波一波袭来的牵制战里，没法支援高岗。


符太冷喝道：“我们杀下去。”


众人全躲在重盾阵后，因在岗底的敌人正不住朝岗上发箭，掩护攻坡的三组突厥战士。


两侧的敌人已越过中段，形势危急至极点。


攻坡敌人部分持有戟、斧和铁锤等重武器，如被他们直接轰击重盾，己方兄弟肯定挺不住。


在兵力上，敌人占着压倒性的优势。


但如能破去这三组共三百多的攻岗敌人，敌人将无余力发动另一次攻击。


各人无不生出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时，龙鹰低喝道：“掷盾！两人一个！”


众人如在绝对黑暗里看到曙光，立即付诸行动。


龙鹰和符太移往盾阵右方尽处，接过巨盾，风过庭和管轶夫负责中间的一个，觅难天和荒原舞则接管最左边的重盾。


从两侧攻来的敌人离他们已不足五十步，中间的敌人刚越过中段。


龙鹰大喝道：“去！”


三个巨盾同时滑下坡去。


三组敌人打头阵的高手看清楚时，无不大吃一惊，重达一百五十斤的巨型铁盾绝不是人力能抵挡的，从坡顶以雷霆万钧之势旋转着滑下来，绝对挡者披靡，人人大吃一惊，朝上跃起，可怜后方的同伙视线只及前方战友的背项，怎知前面发生的事，虽闻声知晓不妙，已来不及应变和不知如何应变。


莫哥在坡底处狂喊道：“跳起来！”


接着的混乱情况是连掷盾的龙鹰等人仍未想象过的，重钉盾以狂风刮起落叶、能令鬼哭神号的威势，将攻上来的三组敌人摧枯拉朽般“荡平”，一刻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攻岗部队，下一刻已变得只余下寥寥十多人的残兵败将。


三个重盾带着以百计的敌人，有如人造泥石流般直泻往岗坡下去。


第六轮弩箭射出，仍在岗坡的余生者无心恋战，往下急撤。


此时不论敌我均清楚，此战已胜负分明，金狼军一方失去发动另一次攻势的能力。

第十八章 踏上归途


龙鹰和桑槐坐在离昨夜激战的山岗半里的一个山头，分享最后第二支卷烟。


又一个黄昏了，但险死还生的经历，却赋予了这个黄昏特殊的意义。大荒山的边缘区域寒意侵人，龙鹰忘情地看着蜂窝状连绵不绝的荒漠，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外，想的却是一面坚硬，另一面松软的月牙状沙丘及越过座座沙丘的艰苦旅程。


大概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再不会踏足沙子上，到离别的一刻，方感到对这世上最荒芜和干旱的辽阔地域那种爱恨难分的深刻感情。


施尽浑身解数后，虽然未能事事尽如人意，今趟的远征行动已告一段落，且可满载而归。昨夜之战，他们伤了六十多人，都是轻伤，侥幸没有兄弟阵亡，金狼军则折损严重，死者逾六百人，受伤的更是难以计数。莫哥断然撤退时，龙鹰主动提出让他带走死伤者，当他说出这番话时，他感觉到莫哥对自己的敬意。


莫哥确是了不起的对手，在战场上战术策略运用之妙，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很难想象在正常的平原战里，如何可击败这个强大的敌手。毕竟他们办到了，全赖风过庭福至心灵，而打垮莫哥的是“大汗宝墓”，但在占尽地利和兵器优势的情况下，仍是胜得极险。


桑槐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明天可以回家了。”


“回家”两字对龙鹰来说就是回到妻儿处，也让他想到花秀美、秘女和永远离开他的柔然美女。人生就是这么般地被离合主宰着，他想用多点时间陪伴妻儿亦办不到。他不担心人雅、丽丽和秀清，她们是宫娥出身，只要能平静安乐的过日子，已心满意足。


也不担心美修娜芙，她是有子万事足。唯一担心的是“小魔女”狄藕仙，这个爱热闹的天之娇女怎抵得住没有自己在旁的寂寞呢？


战事真正的完结了，否则自己哪来闲情去想这方面的事，想得入神仔细。


龙鹰道：“这么快吗？”


桑槐道：“他们回去前大家商量过，重的东西就留在墓穴内，我们是不可以太贪心的。”


莫哥撤走后，他和符太尾随金狼军好一阵子，虽然可能性不大，却不可不防敌人的回马枪。追了二十多里后，龙鹰掉头回来，符太则继续追下去。


龙鹰道：“回来哩！今晚可好好睡一觉。”


雪儿不知是否生出感应，在后方山脚处发出嘶叫，它该不感寂寞，因有两个同类陪伴它，是风过庭留下来让桑槐和符太代步的健骥。


桑槐瞧着从地平一个小黑点逐渐化为人形的符太，赞道：“太少确有惊人艺业，原本我看他不顺眼，可是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愈来愈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好兄弟。”


龙鹰道：“太少就像一条从洞穴里钻出来的野狼，漫无目的地独自去寻找猎物，就在这时候遇上我们，从此不愁寂寞，他变得很厉害。”


桑槐有感而发道：“我也庆幸遇上你们，不但得偿平生大愿，更感没有白活。我现在完全是另一副心情，回鹿望野后会好好享受上天的恩赐，珍惜每一天。”


龙鹰欣然道：“一个念头可将人生彻底改变。来吧！是回家的时候哩！”


七天之后，他们回到玛纳斯湖，回纥之主依言在那里欢迎他，祭祀仪式后是盛大的野火宴。


得闻龙鹰凭宝库内的各式兵器，重挫莫哥，独解支欢喜如狂，放下心头大石，因晓得默啜在数年之内，再无力西侵。更指出龙鹰间接帮了遮弩一个大忙，因遮弩以局势未稳为由，二度拒绝向龙鹰用兵，并让西域诸国晓得其事，暗含与突厥人划清界线的意味。


现时遮弩成为了西域臭名最著的违信叛主之徒，因找不到盟友致被孤立，只看突厥人何时恢复元气，势是遮弩末日的来临。在收拾遮弩以立威天下之前，默啜绝不会对其他民族用兵，故而遮弩变成了突厥人和其他民族间的缓冲。


独解支向龙鹰明言，假如中土不能容他，欢迎他到回纥去。龙鹰则申明自己与中土共荣辱之心，不过如回纥有难，他会义无反顾的施予援手。


两人明白对方的立场后，兄弟之情深进一大步，识英雄重英雄，颇有肝胆相照的感觉。


在玛纳斯湖的美丽环境盘桓三天后，受伤的精兵旅兄弟均已复元，独解支亲自送他们一程，又坚持派出个千人队，护送他们到天山去。过天山后，便是龟兹和高昌的势力范围，遮弩纵然看龙鹰不顺眼，亦是有心无力，何况遮弩现在只想坐稳突骑施之主的汗位，怎会助长突厥人的气焰，又招来西域诸国的仇视，兼且谁有把握可击败龙鹰？所以抵天山区域，众人心情豁然不同，尝到满载而归的胜利果实。


天山族人从各山区赶来与龙鹰见面，他们是龙鹰在大漠遇上的种族里最乐天安命的人，并不将生老病死放在心上，反是龙鹰和荒原舞对达达和天山族其他兄弟的牺牲难以释怀，誓言必诛杀鸟妖。


对此事龙鹰心底还有一根刺，鸟妖理该对达达的横死负上全责，但无瑕却至少是帮凶，只恨自己没法对她生出仇恨之意，只记她的优点，忘记她的缺点。


祭祀亡灵后，龙鹰代表精兵旅赠与天山族三把荒月弓，由其大族长接收，接着举行天山族在规模上史无先例的山宴。


宴罢龙鹰正要返回设于邻近谷地的营帐，给荒原舞扯着道：“族长特别关照你，让出一间树屋，予你借宿一宵，感受一下别具一格的住宿滋味。”


龙鹰向风过庭等挥手表示另有去处，出奇地他们像早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联群结队径自回营地去。


龙鹰心中一动，试探道：“可以拒绝吗？”


荒原舞笑道：“当然不可以，你亦不会拒绝，给鹰爷看破了。”


龙鹰大喜如狂，道：“秀美何时来的呢？”


荒原舞领着他走上一条狭窄的山路，道：“从这里一直走，看到灯火便是那间树屋了。还有一件事尚未通知你，大伙儿决定送你们到鹿望野才分手，我们还有一段相处的好时光。”


拍拍他肩头，掉头回去。


龙鹰沿山道左弯右曲，一点暗弱的灯火在林木里闪烁着，还听到清溪淌流的声响，在温柔的月色里，心内充满难以形容的情绪，更有点寻幽探胜的奇异滋味。


只要想想驰名塞内外的舞乐大家，正在前面等待自己，一种幸福的感觉油然而起，特别在连场大战之后。


待要加速，一道人影自天而降，落在他身后，赫然是符太，他并没有参加山宴。


符太向他摊开手掌，在月亮金黄的光色下，被称为波斯镇国之宝的清神珠，在他掌心散发着奇异的芒采，有种不该属于此人间世的超然意味，诡异至极。


符太道：“还你！”


龙鹰道：“我早送了给你，再非属我之物。”


符太在清神珠辉散的芒光映照下，双目灵芒闪闪，道：“我已凭它作出了突破，此后海阔天高任我飞翔，此绝世异宝已完成了它在我身上的使命，如果我对它仍恋栈不舍，不但大违我不滞于物的信念，更有可能令我反受其累，因变得太过倚赖它。”


龙鹰心中涌起没法形容的情绪，道：“如此说，我收回清神珠对你是一件好事。”


符太道：“正是如此。”将清神珠送到龙鹰手里，看着他纳入怀里，肃容道：“你或许已感应到它的奇异，但我怕你仍未能掌握此珠的真正价值和神效。”


龙鹰虚心的道：“请太少指点。”


符太道：“有关它的事，我是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里读到，最早有关此珠的记载，出现在七百多年前波斯的古籍内，称此珠来历秘不可测，有贯通生死的异力。从此清神珠成了历代帝皇的陪葬品，含在口里，期以三年，一天含着清神珠，遗骸不会腐化，这是多么惊人的效用。沙钵略肯定不知此珠的妙处，否则只会随身携带，绝不会放进墓穴内去。”


龙鹰模糊的意念倏地清晰起来，明白为何自己因何觉得此珠对他是非常重要。从博真说出清神珠，到此珠回到他手上，只可以机缘巧合来解释。不由记起女帝说过的，“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两句话。


符太续道：“如此神物，绝不是福薄命薄的人消受得起，据传曾有叛臣欲据之为己有，立遭横祸，之后辗转传入其他人手上。亦没一个有好结果的，只有回到帝皇的手里，方可安然无恙。”


龙鹰道：“如我将此珠转赠女帝，太少怎么看？”


符太道：“一切由你决定，或许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事实上你救了博真一命，如让此珠落入他手里，恐怕他也像其他人般遭遇不测之祸。”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好险！”


符太讶道：“你完全接受我的说法吗？丝毫不感荒诞夸大？事实上以前我一直不信邪，可是将此珠含在口里修炼时，不住有灵神出窍的异况，对我来说是走火入魔、元神不稳的凶兆。”


龙鹰道：“从拿起此珠的一刻开始，我已生出感应，但对我却是如鱼得水，似能游走于生和死的界线。幸好你也有过逾越生死的经验，否则你早走火入魔，真的没想过。”


符太道：“为何你明知此为不世之宝，对自己又有奇效，竟然还肯送我呢？”


龙鹰道：“还说这种话，大家是兄弟嘛！”


符太点头沉吟，片响后道：“我要走了！”


龙鹰明白地道：“不和其他兄弟道别吗？”


符太道：“我不惯与人道别，我会先到扬州去，静候你的来临，依之前定下的方法去办，我真的庆幸交到如你般的超卓人物。”


龙鹰提醒道：“一路顺风，但千万要深藏不露，绝不可惹起大江联的警觉，否则戏法将不灵光。”


符太笑道：“放心！哈！我尚是首次到中土去，想想那个花花世界，便教我热血沸腾，巴不得能生出双翼，直飞到那里去。”


言罢往后飞退，一个翻腾，没入林木的暗黑里去。


龙鹰收拾心情，朝树屋举步。

第一章 两个现实


二月上旬，龙鹰的精兵旅和一众高手兄弟兴高采烈地回到鹿望野，近半兵器、弓矢留在龟兹城的武库内，皆因上高原的路并不易走，只能精选百件上等兵器作为予吐蕃的大礼，珍玩宝物则达二百件之多，好让吐蕃王朝上下分享战果。


于大荒山一役立下奇功的强弩和弩箭，一件不留地交给丁伏民运返中土，由郭元振接收，以备将来之用，又可加强幽州的防御力，以应付默啜盛怒下对大周的报复行动。


要制作一批这样的二百多张弩弓，没有数年时间休想办得到，且性能很难及得上此批宝墓弩，其在巷战或宫廷战可发挥的威力，如果配合得宜，轮番施射，实是无可估量，故异常珍贵。


白鲁族见他们凯旋而归，又得到黄金馈赠和神器荒月弓，欢乐如狂，举行过祭天祭祖的仪式后，以盛大的野火宴为他们洗尘。白鲁族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上艳丽彩衣，为客人唱歌跳舞。


龙鹰好不容易从热情的白鲁族人处抽身，回到己方兄弟处聊天。


离别在即，难免依依不舍。


荒原舞笑道：“我们今次的行动，将会成为大戈璧的传奇。”


虎义叹道：“打仗变成寻宝，事前纵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博真以夸张的手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打开外袍，故作严肃的道：“看！”


只见他腰间扎着七、八条儿臂般粗长条形皮囊，都是胀鼓鼓的，当然塞满了金锭。


众人哄然大笑。


风过庭叹道：“你千万勿再踏足沙漠半步，否则不到半里路便要走不动，活生生的渴死。”


君怀朴道：“你怕人偷吗？这般辛苦干嘛？”


博真满足地道：“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情，那种梦想成真的感觉，辛苦点没关系，最重要是感觉，只有时刻感觉着，才可令自己晓得不是在作梦。”


龙鹰笑问道：“还打算到我们处去吗？”


博真道：“当然要到大周去，只有中土的大千世界，方能体会到金子所向披靡的效用，真正享受财富带来的好处。哈！吾道不孤，虎义和管轶夫会陪我一起到中土历奇，千万勿要告诉我中土是怎样子的，我们会去找寻答案。”


觅难天叹道：“中土忽然多出三个满身铜臭、财大气粗的暴发户，有得汉人受的了。”


各人笑弯了腰，充盈着历劫余生后拼命享受人生的炽热情绪。


桑槐喘息着道：“实不相瞒，我也准备和本修阿那等十多个兄弟，由容杰和权石左田带路，第一站且末，接着是于阗和疏勒，什么都不想地去寻欢作乐，以免浪费了金子。”


容杰是于阗人，权石左田是疏勒人，对塔克拉玛干南面诸国是识途老马。


龙鹰环顾四周，精兵旅众兄弟深陷在梦境般的欢乐里，情绪高涨，忘情地谈笑，心里却是思绪万千、百感交集。今次的远征行动，回想起来，像是由无数有悲有喜的片段拼凑而成，每个片段都是那样地令人难以忘怀。像眼前此刻，得来的是多么不容易，走错一步，会是迥然有异的局面，龙鹰从心的至深处，涌出对老天爷的感激。


荒原舞道：“如此看来，大家都各有好去处。”


众人轰然应是。


桑槐道：“鹰爷打算在这里逗留多少天呢？接着采哪条路线返回高原，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龙鹰道：“我有个好提议，就像我们在玛纳斯湖将百头沙骡送给班蒿，现在的六百多头骆驼便尽送予贵族，你们可将这批骆驼以半价卖给骆驼王，知道你们是我的好兄弟，又看在便宜交易分上，骆驼王必会尽地主之谊，使你们更能尽兴。”


桑槐大喜道谢，此时的他与龙鹰初遇上时的他，判若两人。


林壮道：“至于我们，会先回到起点的古堡去，才和我的汉族兄弟分道扬镳，丁将军会护送博真、虎义和管轶夫三位大财主到中土去，不用担心他们会遇上拦路截劫的山贼。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痛快之极。


博真叹道：“想起可和两位兄弟遨游神州，以前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


风过庭道：“苦尽甘来嘛！”


荒原舞道：“可惜太少不辞而别，否则当可听到他新鲜独特的见解。”


胜渡点头道：“太少确是个令人怀念的家伙，在山南驿时我只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现在却嫌与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接着有感而发的道：“人生的遇合非常离奇，在我正要葬身沙漠的当儿，遇上鹰爷，从一个无名小卒摇身一变而成颉戛斯的铸大师，又得如花美眷，到今天与诸位欢聚于鹿望野，若如一场大梦。在我们举行路祭的一刻，这个感觉更强烈。”


胜渡口中的路祭，指的是他们抵龟兹城前到彩虹夫人等遇袭身亡的地点拜祭。胜渡的话，令龙鹰想起女帝的“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武曌说这两句话时，龙心是否真的相信人生是如此呢？对此龙鹰有深刻的体会，实情异常复杂。命运就像汪洋里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浮沉其中，间中会从水里冒起头来，看到自己处于浪峰之间，得到清醒的一刻，就像女帝说出这两句话之际，又或如胜渡人生如梦的强烈感觉。可是浪头打过来时，会将你完全淹没，忘掉一切，心不由主地迷失在人生的浪涛里。


当席遥向他说出仙门的事，在那一刻他清醒过来，就像从未到过水面上活在深海的游鱼，从汪洋里冒出头来，看到习以为常的世界，只是更广阔天地的部分。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深陷在汪洋里，忘掉曾见过的景象，至乎那种感觉。


方雄廷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今晚特别难得，我从未试过这么轻松写意，这般的懒洋洋，每当想到我们终于成功了，会打从心底开心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觅难天笑道：“看来除了鹰爷外，谁都没有返帐里作梦的念头。对吧！”


众人起哄大笑。


龙鹰尴尬的道：“难天也来耍小弟，我的情况叫身不由己。明白吗？”


各人笑得更厉害了，他们的这群人愈聚愈多，超逾百人，一起狂笑，声震野原。


龙鹰长身而起，道：“诸位大哥不用理会我，可谈谈笑笑直至天明。请哩！”


在欢笑声里，龙鹰返帐去也。


龙鹰隔远便从花秀美的呼吸，听到美人儿睡得很甜，显示她像方雄廷般抵鹿野原后放松下来，不用担心默啜突然而来的报复。


不管城和拿达斯是默啜最后的努力，凶险处犹过于被丹罗度千里追杀，但他们终于度过，安然返回南方，享受到眼前的成果。


他想起因彩虹等而来的仇恨，除遮弩仍逍遥在外，边遨身首异处，军上魁信生不如死。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默啜而非任何人，此人掠夺成性，视其他人为低等民族，始终是中土的大患。而为了对付他，不得不放过遮弩，这也是政治，更是战略布局，事事须从大局去审时度势。


他又想起乌素和他的两位同伙，可惜见不着他们，否则会劝他们返天竺去。


他刚揭开帐门，花秀美醒转过来，在帐内柔和的灯光下，她更是秀丽至不可方物，独特的气质使她和任何美女亦迥然有异，只是没法形容出来。


龙鹰再生出花秀美是塞外最珍贵资产的动人感觉，因这位没有男人不想染指的美女，歌舞乐三绝，火候造诣均臻达文化艺术的巅峰至境，本身正是最夺目的异采，没有花秀美的龟兹会变得黯然无光。


美人儿喜孜孜的坐起来，伺候他宽衣，她身上只有单薄柔软的贴体丝质内衣，将她曼妙的线条体态尽显无遗，诱人至极，登时一帐皆春。


自第一次在龟兹城她的舞乐院欢好后，这位歌舞乐大家对他再没有任何保留，不过她对龙鹰的爱，一如她的舞步般悠扬荡漾，温柔婉约，若如在空山灵谷里默默淌流的清泉。


龙鹰笑道：“过去每次都是由小弟为花大家宽衣解带，只有今次反由花大家伺候我。”


花秀美含羞白他一眼，垂下天鹅般的秀项，将额头点在他胸膛处，轻轻叹息。


帐外远处传来野火宴的欢笑声，这里却被一种无法言传的沉寂笼罩。


或许因离别在即，龙鹰这一晚有着特殊的感受，一半的他是抽离地从一个鸟瞰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处境，另一半却忘情地投入眼前的现实去，无法区分出这两种真实，又或许他和其他人的最大分别，是战争只是暂告一段落。


博真、虎义、管轶夫、桑槐等不用说，打正旗号地去寻欢作乐，享受人生；即使风过庭和觅难天也是回到娇妻身旁，还打算回南诏探亲；方雄廷返瀚海军接受新任命，胜渡回国继续当他备受尊崇的铸大师，精兵旅一众兄弟则解甲归田，衣锦还乡。只有他龙鹰是从一个站头到另一个站头去，没法停下来。周遭的所有人，正活在现今的光明里，他却是活在未来的黑暗中，只能期待有朝一天，黑暗会带来夺目的日出。


龙鹰用手逗起美人儿的下颔，吻她香唇，爱怜的道：“为何不说话呢？我爱听花大家的声音。”


花秀美霞生玉颊，仍努力为他解钮扣，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有可能回到古老日子更单纯和简朴的生活吗？我知是胡思乱想，因为是不可能的。”


龙鹰将她搂进怀里，道：“我最爱你的胡思乱想，何况还是你的感慨。我不敢断然进步是否只带来灾难，但肯定须付出昂贵的代价，且不会令我们生活得更美满幸福。只从战争去看，由我们中土的战国时代开始便日趋剧烈化，因着军事上的需要，堑山堙谷的修筑新道路，筑长城，建堡垒，扩大都城的规模，文武分途，军队变得常备化。随之而来是战争规模的扩大，动辄杀人盈野，斩首十万八万，至乎一坑四十万，所以‘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都是对战祸贴切的实话。”


花秀美坐直娇躯，伸出纤手抚摸他的脸，道：“秀美首次感到鹰爷对战争的厌倦。”


龙鹰心忖难怪人人兴高采烈之时，他却是暗自憔悴，既为一众兄弟高兴，又满怀感慨，正是源于“厌倦”的情绪。


当人人如获新生的一刻，他却仍是泥足深陷，得到的只是短暂的喘息空间。


埋入花秀美幽香盈鼻的怀里去，一股无名的力量立即把他带到怡然自得的净土，世上似乎再没有东西将他和她分隔开来，帐内奏起无声的神奇乐曲，被他紧搂腰肢的美女龟兹夜舞的风采重现心头。


老聃的“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社会，于他的时代已不存在，毕竟还接近一点，现在却只像一个发思古幽情褪了色的遥远旧梦。


花秀美吻他脸颊，幽幽的道：“从没有一刻，我感到爱郎是如此明白人家，你我水乳交融、无分彼此。”


龙鹰若如正和花秀美共享着一个不会被其他人明白的秘密，偏又晓得明天之后他们会各在一方，只能从回忆去追寻这种曾经有过的幸福。


一股莫以名之的痛楚填满他的胸臆。


他需要她的慰藉，渴求她窈窕的娇躯、湿润的红唇、像永远到了遥远地方去的眸神，垂瀑般的秀发、那双会跳出最动人舞蹈的玉腿，想立即得到她的欲望，完全没法压抑和遏止。


花秀美耳语道：“平时人家想的都是与现实无关，但当和你一起时，秀美才知道现实是可以如此令人家回味和沉醉，如果这就是爱情，秀美乐此不疲。一向以来，秀美视现实是束缚，可以做的是设法淬炼出一个不论发生何事时仍不会被挫败的自己。事物的存在比我对它们的判断更重要，因为我们是没法真正地了解它们，存在的本身早超越了我们理解的能力，就像帐外的星空。秀美爱和鹰爷说话，爱听鹰爷的见解。”


龙鹰温柔地将她推得躺在厚软的毡子上，压着她诱人的肉体，看着她一双眼睛道：“秀美并没有脱离现实，只是爱思考现实诸物背后的涵义，使你的内在世界更丰盛迷人。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晓得秀美与别不同，你和当时的宴会显得格格不入，似是心底里只想着如何逃离。当时花大家对小弟有特殊的感觉吗？”


一丝笑意在她唇边扩展，佻皮地道：“秀美根本看不到你。”


龙鹰失声道：“看不到我？花大家勿忘记自己现在已成老子砧板上的鲜肉，由我作主话事。”


花秀美双手缠上他的脖子，扭动娇躯，娇吟着道：“报仇来吧！秀美怕你吗？”


五天之后，精兵旅沿春暖花开、风光如画的雀河古道返回起点的古堡，火场已被玉门关来的一个部队清理妥当，以接应精兵旅，他们对库鲁克塔格山以北发生的事近乎一无所知，唯一晓得的是薛延陀马贼的山寨被回纥人攻破，因有逃往这处来的马贼被他们抓起来。


对精兵旅的战马和沙骡背着大包小包的沉重东西，更是大惑不解。


抵达后的次日清晨，圣旨来了。


武曌照例对所有人嘉奖一番，对宝藏却含糊其词，只说将所有战利品赐与龙鹰，再由他全权处理，可用作奖赏手下兵员。最重要的，是明言丁伏民和五百兵员，返幽州向郭元振报到后，可解甲归田，其亲族亦毕生免去服兵役。


圣旨来得及时，丁伏民放下心头大石，众兄弟则欢欣如狂。


大家亦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


丁伏民等偕博真、虎义和管轶夫往玉门关去，龙鹰、风过庭和觅难天则与林壮和吐蕃战士返回高原去。


想到即将可见到娇妻爱儿，龙鹰心里似如燃着了一团烈火。


他们于破晓前上路，当旭日第一道曙光现于东边天际，黑夜立即转化成充满生命力的光明。


战争的暗黑终成过去。

第二章 返回高原


龙鹰和横空牧野并骑飞驰，沿着纳木错湖岸朝逻些城去。


登上高原前，林壮先遣快马飞报横空牧野，禀告大致的情况，横空牧野闻报后，抛开一切，亲自来迎凯旋而归的好兄弟。说了一番奖励的话后，横空牧野提议与龙鹰比拼骑术马速。骑术方面大家不敢置评，但不论横空牧野坐骑如何优质神骏，仍没可能与雪儿比较，故知横空牧野是藉此与龙鹰说私话，风过庭等虽然归心似箭，仍故意落后。


纳木错乃高原上最大的湖，吐蕃语意为“天湖”，此咸水湖又名腾格里海，可知湖大如海，辽阔无边。


湖畔固是水草茂美，散落湖岸经千万年强烈风化剥蚀的奇岩异石更是千奇百怪，使人目不暇接。深春的纳木错生机蓬勃，做好迎接夏季的一切准备，湛蓝明净的湖水，像孪生姊妹的与清澄的蓝天上下映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野鸭成群，游鱼结队，飞鸟漫空，与四周散布白色的羊、黑色的牦牛、牧人的帐篷，在嫩绿的草原无尽地伸展，连接着峰顶终年积雪起伏的延绵山峦，高插云天的万仞雪山又远接穹苍，合而成大自然妙笔下壮阔迷人的美景。


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更接近老天爷。


两人在湖旁下马，解下马鞍，让马儿们休息吃草。雪儿不知是否晓得快到家了，份外兴奋雀跃，不时发出欢乐的嘶鸣。


龙鹰心里欣慰，雪儿爱上高原对他非常重要，因为它必须在高原逗留一段时间。


横空牧野不知是否因政务繁重，比以前苍老了些许，但人却很精神横空牧野抓着他肩头。赞叹道：“兄弟可知你不但创造出能与‘少帅’寇仲先后辉映的大漠传奇，于我来说你做的事更是神话。怎可能的呢？五百个人去，只折损五个人，听说汉军方面竟可不失一人。”


龙鹰想起达达和牺牲了的高手兄弟，道：“实际数目并不止此。”


横空牧野道：“这个我清楚。”


放开抓着他的手，道：“我们坐下说，我险些便没有面目再见你。”


坐下后，龙鹰讶道：“发生了什么事？”


横空牧野道：“你离去后不到一个月，七个刺客成功从后山攀上来，潜入我的战庄，最教人惊异的是他们对庄内形势了如指掌，又晓得兄弟的娇妻爱儿们聚居庄内东南的巴托园，幸好他们刚越过分隔院落的围墙，已被你的小魔女大姐发现，惊醒了所有人，及时制伏了这群凶徒。真想不通，敌人怎会这么清楚庄内的情况。我敢保证，庄内所有人都对我忠心耿耿，无可怀疑。”


龙鹰抹掉一额的冷汗，心忖小魔女愈来愈厉害了，可想象当时夜正深沉，人人在没有戒备下安眠寻梦，仍瞒不过她的“静斋灵应”，道：“有没有活口落入老哥的手内？”


横空牧野冷哼道：“深入我战庄，岂有逃路，全体顽抗至死。”


龙鹰耳际浮现一个声音，冷然道：“钦没晨日仍然活着。”


横空牧野一震道：“这就难怪了，战庄曾落入他手上，故清楚庄内的情况。兄弟我保证同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现在她们每次出外游玩，我都派出大批高手随行。有了明确目标，我懂得怎样将他掘出来。”


龙鹰问道：“我提出来分配宝藏的方法有问题吗？”


横空牧野道：“本来颇有问题，幸好兄弟你想得周详，留下大批珍玩供我去打通上下关节，国库又有大批上等兵器进帐，这方面的难题迎刃而解，还可让我乘机上则笼络，下则收买。哈！就依兄弟的意思去办，一切包在老哥我身上。兄弟呵！能与你并肩合作是人生快事。”


又问道：“兄弟今趟在这里逗留多久？”


龙鹰道：“要和胖公公商量过才晓得。”想起飞马节，接下去道：“希望可以在这里度过夏天。”


横空牧野沉吟片刻，道：“老哥非是不知道兄弟现时在大周处境困难，可是一来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二来圣神皇帝对你仍是宠信有加，故想拜托兄弟两件事。”


龙鹰讶道：“我只想到其中之一，就是老哥以前提过的两国联姻，我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当适当时机出现，我们会向你们主动提亲。”


横空牧野赞叹道：“兄弟记忆力惊人，难怪这么快学晓各国语言，换过是我，早忘得一干二净。”


龙鹰道：“另一件是何事呢？”


横空牧野没有立即答他，道：“提亲之事，还是由我们提出较合乎礼节，当然由兄弟告诉我们何时适当。”


龙鹰心忖这就是政治了。


自吐蕃好战的钦陵兄弟在战场上连续失利，失去对四镇的控制权，回国后被吐蕃之主墀都松和横空牧野设计诛杀，但吐蕃的声势已大不如前，到墀都松亲率大军征南诏，不幸遇刺身亡，国家落入权臣之手，后来虽被自己和横空牧野连手拨乱反正，由横空牧野辅助幼主赤德祖赞，国势无可避免地进一步削弱。因此吐蕃是宜静不宜动，改以往扩张的策略转而寻求安稳，最怕的是大周在青海一带有动作，与吐蕃争夺原吐谷浑的土地。


大周和吐蕃是各有顾虑，因而形成合作远征的条件，当然至关键为横空牧野与龙鹰过命的交情。


大周的顾虑是突厥人，故希望西南边疆保持安稳。


总言之大周和吐蕃都希望和好，而联姻正是最有力的保证。横空牧野希望效法当年文成公主下嫁松赞干布，再次与中土重塑姻亲关系，令龙鹰想起大周的李、武联姻，确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具有奇效，可将本互相仇视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横空牧野道：“另一件事则与死鬼钦陵有关。”


龙鹰不解道：“钦陵死了这么久，还可以有影响力吗？”


横空牧野道：“此事说来话长，钦陵兵败身亡后，其弟赞婆和儿子莽布支不知所踪，到最近方晓得他们率部向贵国投降。圣神皇帝还封赞婆为特进、辅国大将军、归德郡王，莽布支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现在均为掌实权的将领。”


横空牧野续道：“此事既成事实，要圣神皇帝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我希望兄弟能为我们说项，让他们去对付突厥人，勿要调他们到我们两国的边疆交接处。”


龙鹰心呼武曌厉害，一方面与横空牧野言笑晏晏，另一方面暗收其投诚降将，此两人长期在高原掌权，随他们一起投奔大周的全是惯在高原作战的精锐，这招以吐蕃人制吐蕃人，当然令横空牧野顾忌。


龙鹰点头答应。


横空牧野起立道：“快马加鞭，我们和公子及难天先行一步，黄昏前返抵战堡。”然后再加一句：“惊喜会是双方面的。哈哈！”


龙鹰早翻上来到他身旁的雪儿背上，哪有闲情去咀嚼他后加的那句话。


真的是回家了。


高原正是他现时的家之所在。


横空牧野亲领龙鹰、风过庭和觅难天来到巴托园入口处，笑道：“三位大哥的娇妻爱儿平时爱聚首一堂，乐也融融，不过这个时候，该各自回到居所休息，准备就寝，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又道：“明天大家聚在一起吃午膳如何？”


觅难天道：“晚膳会比较稳妥点。”言毕自己亦忍不住失笑。


龙鹰笑道：“最好将宴会定在三天之后，你老哥明白哩！”


横空牧野欣然道：“明白明白！回到家哩！今晚作个最甜蜜的梦吧！”


道别离开。


三人交换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各自归家。


龙鹰尚未抵院门，众娇妻的笑语声传入耳内来，犹如一艘一直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航行的船，忽然偏航驶入风和日丽的幸福海域去，杂念全消，莫以名之的愉悦如海浪般此起彼落地袭来。虽然只离开她们半年许的光景，感觉却像终年长征在外的战士，历经残酷的大小战役后，终于安返回家中。她们每一个的声音都直钻入他心底内的至深处，撩拨着某种深刻的情绪。


充盈幸福和爱的感觉，而在幸福和爱之下，深藏着更多的幸福和爱，如此地漫无止境、扣人心弦。


美修娜芙甜美的声音响起道：“我收到风声，大论昨夜接到一个来自北面远方的消息后，立即漏夜率人离庄，但任我如何打听，竟没有人晓得大论到何处去？”


小魔女的声音道：“说得这么含糊，北面远方，指的究竟是高原的北面远方，还是高原外的北面远方呢？”


青枝嚷道：“肯定是高原外的远方，否则芙姐怎会关心呵！我说得对吗？”


接着丽丽和秀清你一句、我一句的抢着发问，吵成一片。


龙鹰本想多听一点，可是双脚却不听指挥地跨步入院。


小魔女“咦”了一声。


大厅倏地静下来。


龙鹰心呼厉害，下一刻已步上门阶，来到厅堂紧闭的大门前，哈哈笑道：“为夫回来哩！”


门内传来惊喜的娇呼，肯定她们没一个人敢信任自己的耳朵。


这一刻是多么难能可贵。


心里同时在猜想谁来开门迎接，理该是小魔女和美修娜芙两女，因为她们的反应比人雅她们快多了。


出奇地只有美修娜芙轻巧的足音，她拉开门闩的当儿，人雅、丽丽、秀清和青枝全拥往大门来，小魔女仍安坐原处，只是呼吸加速，心情激动。


龙鹰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门开。


美修娜芙不顾一切投进他怀内去，“哗”地一声哭起来，娇躯颤抖。


人雅、丽丽和秀清等乳燕投怀，个个梨花带雨挤紧龙鹰，龙鹰来个“大鹏展翅”，尽其所能将四女拥着，被激起翻天的情绪。


纵横西域途上，只要稍有疏忽，今晚便没有这无比动人的一刻，她们是如斯真实和有血有肉。


青枝抱着快足三岁的宝宝，在他背后贴紧他，宝宝还伸出小手好奇地摸龙鹰的颈，窝心的暖意油然而生。使自己心爱的女子怀孕生子，是了不起的成就，远胜任何丰功伟业。


龙鹰的目光越过美修娜芙金光闪闪的秀发，落到厅内安坐椅上的小魔女俏脸上，她明显胖了点儿，多添了成熟的韵味，使她愈发娇艳迷人，与他四目相投，立即“嘟”长嘴儿，道：“仙儿才不会哭呢！真没用。”


龙鹰呆瞪她好半晌，目光下移，落到她胀鼓鼓的香肚去。


小魔女立告霞烧玉颊，双手掩肚，当然是欲盖弥彰，大嗔道：“不准看！都是你坏透了！”


龙鹰两眼上翻，狂喜叫道：“我的娘！终于有另一个小龙鹰哩！”


龙鹰搂着宝宝玩得兴高采烈，大享父子的天伦之乐，又看爱儿走路，大赞宝宝马步够稳，不愧是龙鹰之子。


丽丽和秀清则到膳房弄东西给他吃，四个经横空牧野千挑万选年轻美丽的侍女全拥到大厅来，满堂春色，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包括看来最“清醒”的小魔女在内，人人胡言乱语，恐怕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却是那么地甜蜜温馨，感觉曼妙。


原来在龙鹰离开不久，小魔女发觉怀了龙鹰骨肉，狂喜之情大大冲淡了离愁别绪，也带来诸女的新希望。


龙鹰暗呼幸运，终能在爱妻临盆前及时赶到，并下决定不管神都闹翻了天，亦绝不肯错过另一个小龙鹰诞生的神圣时刻。


小魔女仍是最清醒的一个，或许是静斋心法使然，下令龙鹰沐浴更衣，美修娜芙、人雅和青枝欢天喜地将他架往澡房去，侍女们则负起烧水之责。


热气弥漫的澡房自是春色无边，三女以前对他没有保留，现下更不用说，殷勤侍浴。


美修娜芙边为他擦背，边道：“最惨是人家哩！大论虽然对你信心十足，但自你离开后，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间中透露一言片语，人家从中晓得你的情况是多么艰难和凶险，回来后又要应付她们，只说好话，心里很难过呵！”


龙鹰离开人雅的香唇，探手往后将她搂得贴伏在背上，爱怜地道：“一切已成过去，我会在这里与你们欢聚两个月或更多的时间。唉！然后我必须返中土去。”


青枝道：“我们是明白的，胖公公常训导我们，说你关系到塞内外万民的福祉。”


龙鹰暗叹一口气，道：“终有功成身退的一天，我们将可永不分离，无忧无虑过我们的好日子。”


美修娜芙探首过来，献上火辣的香吻，感觉是如此熟悉，就像梦回在羌塘度过的那段日子里去。


人雅以她稚嫩娇柔、似永难大声说话的声音道：“鹰爷呵！我们都很为仙儿高兴呵！”


龙鹰信心十足的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哈！你们该晓得怎样伺候为夫吧！”


青枝含羞道：“不是刚伺候过吗？”


龙鹰笑道：“要夜以继日的伺候才成，你们明白么？”


那一晚龙鹰也不知是怎样过的，忘掉了所有事，似比平时更清晰，又似梦境般的如真如幻。一切都被净化了，灯火映照下最平常不过的家具和摆设，都像具有某种不寻常的真理和意义，这个他曾盘桓多天的家，既熟悉又陌生，每个景象均带来意想之外的惊喜。


他与娇妻们分享着重聚的狂喜，没有一刻不是在畅快甜美里欢度，充盈爱的深情和活力，生命以有别于以往任何时刻的激烈在燃烧，绽放出夺人魂魄的火花。


翌日睡至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还想侧个身再狠狠多睡一觉，只因听到胖公公的笑语声，不得不拖着懒洋洋的身体爬起来，被发觉的侍女伺候他梳洗更衣，到前堂去与胖公公见面。

第三章 遥望神都


与神都时相比，眼前的胖公公判若两人，不但因瘦了两圈，令龙鹰眼前一亮的是他似已抛开以前沉重的负荷，若不是心境变得更年轻，就是老而弥坚，依然睿智风趣，对答如流间落点准确，发人深省。


听罢龙鹰对今次远征的详细描述后，胖公公将烟杆送到嘴里，深吸一口，徐徐喷出烟圈，叹道：“当明空收到边遨的首级，心中说的肯定是公公现在想说的那句话，就是这小子不但是另一个‘少帅’寇仲，更是另一个向雨田，我圣门史上最无可争议的伟大邪帝，终于后继有人。”


众娇妻们避入内堂去，让他们可畅叙离情，谈论他们不可告人的密事。


龙鹰苦笑道：“勿要夸赞我，没有掉命只因老天爷的关照，真没想过会遇上拓跋斛罗和无瑕般的人物。”


胖公公笑道：“你该高兴才对，因比向雨田幸运，试问在燕飞和孙恩外，岂有能与向雨田相埒的高手？那种天下无有能与之争锋之辈的寂寞是难与外人道的。但你的对手是多么强大，除拓跋斛罗和无瑕外，尚有台勒虚云、杨清仁等大江联的核心人物，如果不将法明计算在内，尚有个可能练成‘黄天大法’的席遥，那就是另一个孙恩，对你的威胁不会在拓跋斛罗之下。”


龙鹰叹道：“我现在最不想的正是与人争雄决战。”


胖公公道：“你的话间接证明了你的‘魔种’和‘道心’尚未真正融合，否则焉会有怕与人争锋的心情。”


龙鹰点头道：“公公看得很准，每当遇上劲敌，我会忘掉一切的投进战斗去，该是‘魔种’的影响力。”


胖公公轻描淡写地道：“你可以放心在这里逗留至孩子出世，因为公公早安排了你回神都去。”


龙鹰一头雾水的道：“安排了我回神都去？”


胖公公道：“是安排了‘王庭经’返神都去。勿要看公公与明空隔着万水千山，可是透过飞鸽传书，我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即使被人截着，看到的只是表面嘘寒问暖的讯息，事实上其中暗藏只公公和明空才能明白的密话。龙鹰可以一去不回，‘王庭经’则必须在完成任务后返神都去。明白吗？”


龙鹰搔头道：“好像仍不太明白。”


胖公公得意的道：“让公公换另一个方法说出来，就是当李显和一众大小官员翘首以待的当儿，远赴高原为吐蕃王族治病的丑神医回来了，先去见明空，明空竟破天荒为小小一个太医颁下敕令，说你只能在神都逗留一个月，接着又奉旨到回纥去，为免你忙坏，每天只能抽出两个时辰在医署为人诊症治病。哈！你明白吗？即使贵为太子也必须移船就磡去看病，大大减少说话和接触的时间，因为任千黛的乔装术如何高明，仍没法复制邪帝老哥妙语如珠的风格。”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公公此着非常大胆。”


胖公公道：“此为一举两得之计，既可令丑神医和龙鹰划清界线，又可令你在高原逗留至小魔女诞下麟儿方返神都去。”


又从容道：“邪帝可以放心，事后小荣启动公公的侦察网，没半个人怀疑过丑神医是由另一个人扮的。”


龙鹰一呆道：“小荣？”


胖公公盯着他道：“这么快忘掉小荣吗？”


龙鹰失声道：“荣公公？”


胖公公豪情万丈的道：“小荣并非普通太监，而是得我真传的圣门弟子。明白吗？”


龙鹰恍然大悟，难怪武曌如此信任荣公公，荣公公与胖公公的关系，正是胖公公与他师父韦怜香的关系。胖公公长居深宫，拣徒弟须在宫内寻找，好后继有人，如此正常合理的事，偏是没有想过。


胖公公徐徐吞云吐雾，满足地道：“不兵行险着怎成？如果这边厢龙鹰凯旋回高原，那边厢丑神医返神都去，精明如杨清仁者定会生出疑心。现在嘛！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丑神医就是你。”


龙鹰道：“丑神医当然会回到神都去，但龙鹰又怎办呢？”


胖公公好整以暇的道：“圣旨刚于几天前送到，明空念在你劳苦功高，赐你在高原好好休息几年，陪伴刚出生的爱儿。知道吗？小魔女为你珠胎暗结的事，早轰传神都。”


龙鹰心忖姜毕竟是老的辣，不用自己伤脑筋，已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叹道：“没有公公在身旁的日子，教丑神医如何度过呢？”


胖公公悠然道：“这个你更不用担心，我决定了和丑神医并肩作战，过两天会返回神都去。”


龙鹰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呆瞪着他。


胖公公苦笑道：“忙得一头烟时固然想过点清闲的日子，但原来终日无所事事更不好受。明空每次来信，都在催促公公回去，看来她也很不习惯少了我这个可说心事的人。”


龙鹰不解道：“可是圣门典籍的事……”


胖公公截断他道：“一切安排妥当。”


龙鹰失声道：“只半年多的时间呵！”


胖公公神秘兮兮地道：“表面看是不到一年的短时间，事实上我已部署了三十多年。不要问，公公不想多添你的烦恼。”


龙鹰呆瞧着他。


胖公公道：“你想寻找烦恼吗？公公有得提供。据传李裹儿会代表李显参加七月举行的飞马节，而陪她去者，正是河间王李清仁。”


龙鹰整片头皮发起麻来，原本模糊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本来想不透的豁然而通。


当日在大江联洞庭湖总坛，湘夫人对联内是否有人能夺得商月令的芳心，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原来三个包括自己在内的所谓入选者，只是聊备一格，只有当计划非是依小可汗台勒虚云的预想进行时，三个入选者方会在此事上受重用。现在李显回朝，杨清仁又成功打进太子集团去，大江联颠覆大周的计划取得突破，三个入选者顿然变得可有可无。


杨清仁实是收伏商月令最厉害的武器，只凭他翩翩佳公子的外型和风度，胸襟识见，足以俘虏任何美女。兼之他精通御女秘术，又是唐室贵胄的身份，与商月令门当户对，飞马牧场更属支持李显的高门世族，与李唐情谊深厚，两人的结为连理，从任何角度看去，也属水到渠成之事。


纵然他以“龙鹰”的身份去和杨清仁竞逐，鹿入谁手，尚未可知。但若以“范轻舟”的身份，其结果是无待筮龟，亦可预见。如果不是得桂有为向商月令大力推荐，“声名狼藉”的“范轻舟”根本不可能入围。只从这点去看，杨清仁和龙鹰问鼎商月令芳心的机会，相去之远，就像隔着高山大漠，没法相比。


可是杨清仁仍不放心，从湘夫人处晓得自己对女性奇异的吸引力后，不惜冒着与宽玉翻脸之险，仍要除去自己这个竞争对手，其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因自己怎都算是只有用的棋子，商月令落在他手上可比落在其他外人手上对大江联有利，为何不论香霸、洞玄子、湘夫人和杨清仁均要置“范轻舟”于死地呢？现在终于明白。


台勒虚云的心意又如何呢？


“小可汗”台勒虚云武技方面固是深不可测，他的心术智计更是龙鹰没法摸得透的。


对着台勒虚云像对着拓跋斛罗或无瑕，无从测度。


龙鹰长吁一口气，道：“他奶奶的！”


胖公公苦笑道：“我心中也只有这句话，在飞马牧场一事上，没人可帮你的忙，杨清仁只要使人将你嫖妓杀人一事广为宣扬，不论你表现得如何洗心革面，定被与会的世家大族鄙弃，试问商月令对声名这么差的一个人怎看得上眼？”


龙鹰可以想象宽玉失去最后扳平的希望的失落模样，颓然道：“在与大江联的明争暗斗上，我们始终是落在下风。”


胖公公道：“不是公公长他人的志气，在商月令的婚嫁上你是毫无机会，不被她扫出牧场实已侥天之幸。你仍要去白花时间吗？”


龙鹰道：“我已势成骑虎，否则如何向宽玉交待？亦不忍心商月令落入杨清仁的魔掌里，只好见机行事。”


胖公公道：“虽然明知没有用，但公公仍为你的‘范轻舟’做了点功夫，就是设法为‘范轻舟’行善举，以争得较佳的声誉，同时营造出你虽从最前线退下来，仍不住有四处活动的假象。”


龙鹰愕然道：“公公和刘南光有联系吗？”


胖公公哂笑道：“西域的战事肯定折磨得你很惨，什么都忘掉了，一切都是通过令羽去进行，我已通知刘南光在成都待你去与他相会。你‘范轻舟’和‘王庭经’两个身份在重要性上是不相伯仲，一天未被揭穿，仍有与大江联周旋较量的能力。”


龙鹰叹道：“真教人头痛，我情愿到战场去来个真刀真枪，也不愿卷进如此暧昧和有力难施的情况去。”


记起一事，问道：“圣上将隆基调往幽州当总管，有否令人认为圣上对他是另眼相看，因而生出疑心呢？”


胖公公道：“这个你不用担心，现时唐室未被诛除的贵胄所余无几，即使将杨清仁计算在内，仍不过五十人，故而特别精诚团结，自己人怎会去怀疑自己人呢？”


龙鹰顺口问道：“神都方面形势如何？”


胖公公道：“暂时的形势，是以张氏兄弟为首的集团，与太子集团和武氏子弟集团愈行愈远，逐渐形成水火不相容之势。这方面你如我般清楚，是因有武三思这家伙从中弄鬼。”


龙鹰咋舌道：“张氏兄弟怎是对手？”


胖公公道：“他们当然抵敌不住，可是张氏兄弟背后有你圣上这个大靠山，故没人可动摇两兄弟分毫。不过这两兄弟太不长进了，不正事件源源不绝，又放纵族人收贿，三个多月前在张柬之的策划下，由御史大夫李承嘉和中丞桓彦范参奏了张氏昆仲的同族兄弟张同休、张昌期和张昌仪一本，证据确凿下被捕系狱。岂知在张易之和张昌宗斡旋下，旋被释放，只以下迁为地方县丞了事。唉！明空是没有选择，只有撑着张氏兄弟，方有可活动的空间。”


龙鹰皱眉道：“以张柬之的精明厉害，就如此让事情不了了之吗？”


胖公公道：“张柬之当然是穷追猛打，还牵连到张昌宗，再参奏一本，指张同休兄弟受贿金额高达四千余缗，张昌宗理应连坐解任才对。此事最后闹上早朝去，就在明空帝座前进行了激烈争论。”


龙鹰道：“国有国法，既是证据确凿，圣上实难以维护。”


胖公公道：“不讲道理又如何呢？明空说了一句话，就是问殿内诸臣，张昌宗对国家有没有功劳，立即令所有人噤若寒蝉。”


龙鹰思索道：“张昌宗可以有什么功劳呢？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


胖公公道：“或许明空也想不到，偏是有一个人及时施援，解去张昌宗的临头大祸。”


龙鹰讶道：“此为何人？”


胖公公道：“勿要小觑张氏兄弟，由于长期掌权，又可直接向明空说话，身边确聚集了大批拥护者，其中不少人更因他们晋身高位，这些人里又以杨再思最得力。杨再思是凤阁内史，等于改名前中书省的中书令，是正二品的大官，属宰相的级别。亏这家伙想得出来，竟指张昌宗为明空调制丹药，是莫大的功劳。明空点头同意后，谁还敢多言呢？明空事后没对这些弹劾张氏兄弟的人进行报复，是明显地心软了。”


稍顿续道：“公公将这件事说得这般详细，是要你明白神都的情况，大江联对神都的入侵，绝不限于杨清仁、洞玄子和妲玛三个人，香霸绝不会放过这块大肥肉，现在蛛丝马迹已现，宋言志透过令羽通知你，他的青楼会扩展到神都去。”


龙鹰头痛的道：“还有什么坏消息呢？”


胖公公道：“坏消息就这么多，接下来是两个好消息。”


龙鹰大奇道：“竟然有好消息？”


胖公公轻松地道：“法明遣散了他的徒子徒孙。”


龙鹰愕然以对。


胖公公有感而发的道：“我一直低估了他，竟懂得在这么一个时刻来个悬崖勒马，避了首当其冲的大祸，现在僧王寺已改回为净念禅院，只留下十多个真是一心向佛的和尚在打理，等待你的仙子去接收。此着高明至极，法明就像从有形变至无形，大江联纵有借李显集团之力对付他的心，亦无从入手。”


龙鹰闻仙子之名，勾起对端木菱的思念，又记起要从她处学晓“至阴无极”的任务，心里真不知是何滋味。


他可以解开慈航静斋和魔门间的死结吗？隐隐里，他感到法明肯急流勇退，是有武曌的影响力在背后作用着，是向端木菱释出善意，以示现在的魔门，在完成数百年一直期盼的梦想后，已再非以前的魔门，这种蜕变在自己这个便宜邪帝身上具体地表露无遗。


端木菱肯接受龙鹰，代表着静斋和正统魔门的和解。


龙鹰问道：“还有何好消息呢？”


胖公公一字一字缓缓道：“法明有助你之意。”


龙鹰记起当日行刺李显不遂后与法明分手的情况，心忖法明确实变了，变得很厉害，真的当自己是小师弟，道：“公公为何有这个想法，与另一个好消息有何关连？”


胖公公道：“刺杀事件后，官府和所谓白道武林发起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搜寻你们两大妖人的行动，法明就在此时故意在扬州附近一个小镇以方阎皇的身份现身，给人发现行踪后施施然开溜，之后再在杭州现身一次，这才真正消失。他摆明是故布疑阵，好让人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这实在是最好的消息，因为他助你和害你的可能性同样地高。现在再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哩！”


龙鹰点头同意，道：“离开净念禅院，他会到何处落脚呢？”


胖公公道：“他既知你是王庭经，自然会来找你。”


龙鹰问道：“我可在这里留多久？”


胖公公道：“三个月是极限，等于王庭经在回纥逗留了两个月。幸好小魔女该早已瓜熟蒂落，你岳父方面由我遣人去通知他，肯定非常高兴。唉！照道理，你好该偕小魔女母子去向他请安，但你怎可能分身？”


龙鹰道：“这该是另一宝贝足岁后的事，想不通的事，只好暂时不去想。”


胖公公点燃烟草，深吸一口后，道：“幸好你不但是另一个向雨田，且是另一个寇仲，事实证明了所有对你的担心只是白担心。不过今次你最好心理有个准备，输给杨清仁时仍不致措手不及。”


龙鹰暗叹一口气，胖公公少有这般悲观的，可知情况是如何恶劣。

第四章 久别重逢


龙鹰卓立一块巨石上，俯视在下方滚流而过、气势磅礴的金沙江，与花简宁儿共闯虎跳峡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时间的流逝是一种感觉，存在于记忆里，当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占据思绪时，远近的界线变得模糊，就如在前一刻刚刚发生，她灼热的香唇和温暖的身体残留的接触仍是那么真实。


但另一方面亦知道一切已成不能挽回的过去。


龙鹰现在变回“范轻舟”的形相，把所有可暴露他身份的东西，例如接天轰、弯月刀、折叠弓、左乾右坤和飞天神遁全留在高原上，当然还有雪儿。


或许是因美修娜芙夺人眼目的金色秀发，又或在羌塘日夜共处的一段日子，兼之金发美人儿天性爱护马儿，故雪儿对美修娜芙非常依恋，见她如见到龙鹰。加上雪儿野性未驯，所以龙鹰一点不担心它会思主成病，反是自己倒挂念着它。


他待至儿子足月才离开高原，此时盛夏已过，离飞马节举行的大日子不到两个月。


告别娇妻爱儿的一刻是他毕生人最难过的时刻，却是别无选择，也告别了毕生最甜蜜和欢娱的一段日子。只是看着宝宝天真的笑容，足令他深深感动和享受着当他爹的荣耀和满足。


横空牧野、风过庭、觅难天、林壮，还有坚持的美修娜芙陪他走了三天路，送他一程才掉头回逻些城。


原本他最担心是小魔女不肯放他走，又或要陪他返中土，但当了母亲的她有子万事足，故肯安心留在高原上。


胖公公则早他两个月返神都去了，好有多点时间为他摸清楚形势，打点安排。胖公公一直没有透露对魔门典籍的处置，非常神秘，龙鹰只隐隐猜到该与嫁给觅难天的两个宫女有关连，但当然不敢将猜测告诉觅难天，只能闷在心里。


在抵达高原前，月灵和小宛为风过庭生了一女一子，纪干亦为觅难天诞下女儿，令两人欢喜如狂。龙鹰既为两个兄弟高兴，更非常羡慕，羡慕他们可长伴妻儿之旁，享尽人世间所能赋予的幸福。


大江联在金沙江一带的势力已被女帝连根拔起，更切断了与南诏和高原的联系，在中土这个西南的广阔区域，大江联于连遭重挫后过往的努力尽付流水，想在短时间内翻身是绝不可能。


现时西域诸国在龙鹰的影响力下，打击人口贩卖是不遗余力，虽未必能完全杜绝这种丧尽天良的恶行，但肯定香霸再不能如以前般定时定刻从这两条路线得到大量年轻美女的供应。人口贩卖与香霸的青楼事业是秤不离砣，会对他的财力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香霸想沾手盐运，正是应对的妙着。


可以想象香霸邪恶事业的重心已转移集中到岭南去，所谓“山高皇帝远”下，岭南是皇令难行之地，又有符君侯在主持大局，不是武曌一道敕令能将情况改变过来。


不由想起花间女。


可以在成那再见到她吗？


龙鹰在成都秘密地与刘南光碰头见面，想不到的是郑工、石如山、詹荣俊、张岱和富金等都来了，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欢喜。虽然和五人萍水相逢，不像与刘南光般有万仞雨这个关系，可是大家肝胆相照，不用隐瞒，可以让他们晓得的事都坦然告知，以免在不明白下出漏子。


变得最厉害的是郑工，不是性情有变，而是外形，由一个十八、九岁的瘦削马脸小混混，胖得像两个以前的郑工合起来般，还有个大肚皮，一副长袖善舞的商贾模样。


众人虽然很久没见面，但情谊更深厚了。


龙鹰道：“大伙儿的生意如何？”


詹荣俊笑道：“人说出来走江湖，会身不由己，原来做生意亦是这样子。想清闲点吗？生意会送上门来，船运愈做愈大，谁不晓得军方在背后撑我们的腰，桂帮主又肯卖我们面子，故此从来没出过事。”


石如山道：“我们五人中小俊最懒，爱到青楼偎红倚翠，亦只他尚未成家。”


富金笑道：“人生得俊就是这般风流，老石是羡慕不来的哩！”


石如山“嗟”的一声道：“娘儿是爱金子还是一张俊脸，只是我没啥兴头吧！”


调笑好一会儿后，由刘南光转入正题，道：“我不时策着飞箭扮鹰爷的范轻舟模样现身，该算是成功，因为宽玉在三日前以暗记知会，约范轻舟五天后在扬州见面。”


飞箭是高奇湛送龙鹰的骏骥。


宽玉找他，该是与杨清仁参加飞马节的事有关，宽玉乃大江联名义上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如此重要的事，谅台勒虚云不敢瞒他。问道：“小可汗有派人来讨金子吗？”


刘南光道：“尚未！反是宽玉要我们筹措五千两黄金，我们将金子交给他了。”


张岱道：“这么看，大江联现时的财政确异常紧绌。”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幸好我及时赶回来，否则宽玉会以为我已生出异心。”


郑工道：“令羽大哥的盐货生意开始了差不多一年，由我负责支持他，本来新丁要打进这个赚大钱的行业并不容易，货源是最令人头痛的问题，幸好桂帮主为他穿针引线，故做得颇有成绩。”。


龙鹰差点忘记了曾提议令羽从事盐业的事，现在令羽是得偿所愿，找到事情来做。


当初帮桂有为向武曌说项求情，没想过可以有回报，现在却是没有了桂有为很多事情会变得寸步难行，可说是种善因，得善果。


刘南光道：“鹰爷是否准备参加七月中举行的飞马节呢？”


龙鹰吁叹一口气，点头应是。


刘南光道：“那就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采薇一直跟踪着我，我却摸不着她的影子。”


龙鹰讶道：“何以见得呢？”


刘南光道：“上个月我扮做‘范轻舟’在江陵现身，是夜立即收到采薇不具名的第二封石箭传书，说会在鹰爷抵牧场前加入队伍，如鹰爷蓄意避开她，后果自负。”


龙鹰听得心中唤娘，此行出师未捷已早充满失败的意味，还给采薇来捣乱，真不知如何了局。


石如山道：“做贼不外为求财，可用钱打发她。”


富金为龙鹰而苦恼地道：“当然不止求财，否则何用花这么多的工夫，可是她藉我们潜进牧场去，可以有什么作为呢？”


詹荣俊苦笑道：“很快可以知道了。”


刘南光道：“鹰爷既决定参加飞马节，我们该如何配合？”


龙鹰洒然道：“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会单身赴会。”


张岱提醒道：“可是还有女飞贼呵！鹰爷可给她怎样的身份呢？”


龙鹰捧头叫痛。


众人爱莫能助的呆瞪着他。


龙鹰忽又神气的道：“想到哩！”


众人心中佩服，这样子无从化解的难题，也给他想到解决的办法，不愧是机智百出、称雄中外的鹰爷。


龙鹰徐徐道：“就是不给她任何身份。哈哈！这叫无招之招。”


郑工怀疑地道：“可以这样吗？”


刘南光道：“飞马牧场的人问起又如何呢？”


龙鹰理所当然道：“就是薇大姐或什么的，看她老人家要哪个名字。”


心中在想，横竖飞马牧场的竞逐场主芳心的行动目下变得一塌糊涂，就索性胡混下去，目的只为向宽玉表现出他确尽过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成他最大的期盼。


富金问道：“会去见王昱吗？每次见他，王大人都提起你。”


龙鹰暗忖异日李显登位，凭着上官婉儿的关系，王昱肯定官运亨昌。答道：“如果不去见他，他又知‘范轻舟’回来了，会怪我不够朋友。这样吧！约他到这里来见个面，然后我立即离开。”


刘南光道：“我已安排好船只。”


龙鹰拒绝道：“我还是走陆路稳妥点。来！我已二十多天未吃过好东西，所以现在特别怀念当年在成都吃过的东西。哈！”


詹荣俊笑道：“说到吃，数郑工最在行，看他现在的体型便清楚，郑工早为鹰爷准备好一席美食，鹰爷点头立可送进来。”


龙鹰叹道：“你看不到我垂涎欲滴的模样吗？我还有其他事须告诉你们，大家边吃边说。”


众人笑起来。


遥想当年，怎猜得到船上的偶遇，会变成眼前的此情此景呢？


龙鹰踏足甲板，仍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船在人在，怎么可能呢？


一位笑脸如花的侍女喜孜孜走出“陌上尘”的船舱，施礼道：“小姐在舱厅等候，鹰爷请！”


龙鹰差点揉眼睛，又怕如果真是梦境，一揉便完蛋，深吸一口气，随俏婢步入船舱，心中填满再逢伊人的喜悦和兴奋。虽然不该担心梦蝶有失，但每次想起她总是担心，现在忧虑已一扫而空。


笑嘻嘻地道：“这位大姐不是给小弟占过便宜的那一位吗？怎样称呼呢？”


俏婢没有回过头来，径自深进舱廊，龙鹰从蔓延往耳根的红霞知她俏脸飞红，正是她，收了他五两银的“入场费”，后来还给他摸过脸蛋。


美婢狠狠道：“小姐说得没错，鹰爷是天生的混蛋。”


龙鹰追近她背后，与她先后踏上登往上层的木梯阶，道：“好蛋总被占便宜，混蛋却只占人便宜，不像好蛋般可欺。嘻嘻！大姐叫什么名字呢？你是夫人的头号心腹吗？否则怎会告诉你我是混蛋呢？”


或许因未见过被骂“混蛋”者仍这么沾沾自喜的人，又或招架不住龙鹰的“无耻”说话，俏婢不再在言语上与他纠缠，急步朝上走。


梦蝶夫人的声音传来道：“你这家伙因何束音说话，定又调戏浓儿哩！死性不改！”


俏婢跺足不依，亦无可奈何，因为泄出她芳名秘密的是她主子。


龙鹰故意戏她，低声念两遍“浓儿”，然后哈哈笑道：“夫人勿要误会，小弟只是和浓儿大姐聚旧，说几句大家都明白的话儿。得见夫人，我欢喜得差些儿发狂呢！”


俏浓儿在舱门前忽然止步，龙鹰要碰着她香背时，她退往一旁避开，狠狠白他一眼，喜远大于嗔，非常迷人。不知如何，只要想起当日她在棋园入口把关的情况，龙鹰对她特别有感觉，特别爱看她喜嗔难分的模样。


龙鹰步入舱门，一切依然，大美人就像上次他到访时般活色生香坐在中央圆桌子的另一边，若如昔日的光景重现眼前。莫问常仍然在世，还率人去攻打青城山，龙鹰来此是邀花间美女赴援去也。


可是在现实里，人事已不知翻了多少遍，莫问常早命丧梦蝶之手，而“僧王”法明再非他们的共敌。


龙鹰在花间美人儿对面坐下，叹道：“怎可能呢？夫人不是在岭南作乱吗？”


梦蝶“噗嗤”笑道：“作乱？亏你说得出口，不过亦离事实不远，所谓的四大天王，等若该地的土皇帝，有他们一套的所谓规矩，我正是要坏他们的事。”


龙鹰道：“还有四个那么多吗？”


梦蝶微耸肩胛，漫不经意地道：“只剩下三个了，不过一鸡死一鸡鸣，万恶奸徒就像烧不尽的野草，一天未能拔起祸根，很快旧况复萌，使人气馁。”


又轻轻道：“我只是贪一时之快吧！”


然后美目深注地瞧着他，讶道：“你好像很清楚我的事呢？”


龙鹰心中一动，问道：“令师对岭南贩卖人口的事，是否深痛恶绝？”


梦蝶讶异地盯他一眼，点头道：“师尊曾邀得‘少帅’寇仲，连手整顿岭南贩卖人口的风气，人口贩子亦确曾偃旗息鼓达十多年之久，可是少帅远行后，人口买卖再次兴旺起来，手法更是周详秘密，师尊七次到岭南去，都是未竟全功而返，只是多了我这个徒儿。”


这还是花间女首次向他透露出身的秘密，龙鹰心里一阵温热，说不出话来。


梦蝶因思忆侯希白的恩情，两眼微红，垂下螓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正是师尊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的僚女，当时我只有八岁。”


一股没法压抑的义愤涌上胸臆，龙鹰沉声道：“我定要向香霸邪恶事业的火葬场加添柴火。”


梦蝶不解地抬头朝他望过来。


“一理通，百理明”，龙鹰终于掌握到白清儿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刺杀侯希白的另一个原因，因为侯希白正是人口买卖的最大障碍。


龙鹰冷静的道：“杀令师者不是法明和莫问常，而是白清儿、杨清仁和洞玄子。”


梦蝶呆望他好一会儿，缓缓点头，道：“这个人家早知道了，那天与莫问常交锋，他运劲以长发攻敌，我已感到师尊身上的伤痕不是莫问常的头发造成，但杀他终算为师尊完成未了之愿，我立即离开，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但你怎会晓得的呢？”


龙鹰坦然道：“是法明亲口告诉我的。”


花间美人儿将目光移往窗外，淡然自若地道：“承诺取消了，我仍是梦蝶夫人，未成为你的好姐姐。”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


梦蝶忍着笑道：“什么哩！本夫人一向赏罚分明，你尚未完成任务，怎可让你这混蛋坏了规矩？”


龙鹰苦笑道：“原来得而复失这么难受，早知先将生米煮成熟饭，才和大姐细说从前。”


梦蝶白他一眼，风情万种的道：“奖赏亦有大有小嘛！人家要赶赴扬州开棋会，你要随本夫人去吗？”


龙鹰忽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斜眼睨她学符太般阴恻恻的笑语道：“大姐愈来愈出落得美艳动人，不知在抵挡小弟情挑的手段上有没有长进呢？”


梦蝶没好气道：“你忘掉了本夫人花间派似有情实无情的心法吗？不和你唠叨！你究竟肯否陪人家到扬州去？”


龙鹰挨往椅背，伸个懒腰，悠然道：“困哩！可以到大姐的绣床睡一觉吗？”


梦蝶不再理他，扬声道：“给我启碇起航。”


舱外传来众婢答应的声音。

第五章 为奴为婢


龙鹰睡醒过来，梦蝶夫人的座驾舟正在夕照下的大江顺水航行，清爽的河风从位于舱厅后舱房的窗子送来江水的气味，还有花间美人儿动人的幽香。


他故意不睁开眼睛，感受着大美人坐到床缘那种伸手可触的醉心感觉，重温着当日被她刺杀后死而复生的过程，当时他躺在经大运河到神都的楼船上，心中想得到的是太平公主尊贵的肉体，后来形势的发展却是始料不及，美丽的公主纵要献身予他，他却要拒绝，而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更没可能和太平相好，这怕就是缘分了。


花间女的玉手抚上他脸颊，柔声道：“小弟弟快起来，晚膳的时候到了。呵！”


龙鹰两手探出，把她搂上榻上去，来个软玉温香抱满怀，寻找她的香唇，吻个天昏地暗、日换斗移后，离开她湿润的红唇，感觉是那么地丰盛迷人。叹息着道：“这是盛宴前的甜点，宴会将夜以继日的举行，直至抵达扬州。”


美人儿星眸紧闭，娇躯抖颤，玲珑有致的酥胸急剧起伏，微张的樱唇不住喘息，玉颊生霞，在他背肌扭一把，却没半点力道，比之不懂武功的弱质女子更不如。


龙鹰意气风发的再尝她香唇，轻吻一口，笑道：“这叫一吻破防，滋味如何？”


梦蝶无力地睁开美目，横他一眼，道：“死混蛋！你在作怪！”


龙鹰手往下移，爱抚她修美的长腿，欣然道：“有名号给你叫的呢！本邪帝身具种魔大法，没有点邪帝手段，怎出来行走江湖？这处是大江，对吗？”


梦蝶抗议道：“停手！”


龙鹰道：“有些事开始了便没法停下来，不要运功哩！在大姐香躯内兴风作浪的是名副其实的魔气，要怪便怪大姐你自己，小弟正是由你一手塑造出来的，与人无尤。哈！大姐的娇肤确嫩滑无伦。”


梦蝶颤声道：“是好汉的，就不要欺压良家妇女。”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还是首次听到大姐肯这么低声下气的求饶。哎哟！”


梦蝶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肩颈的嫩肉去，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之际，脱身离榻。


龙鹰揉着被咬处，坐将起来，一脸可怜地瞪着整理衣服的她。


梦蝶“嘟”长嘴儿不屑的道：“枉你行走江湖多年，仍未看清楚本夫人是谁，竟不晓得本夫人在用诈。死小子！肯去吃饭了吗？”


花间美女放下碗筷，沉吟不语。


龙鹰夹起一箸青菜，送到她唇边，道：“吃东西要紧，不要想那么多。”


梦蝶瞅他一眼，乖乖的就在他筷子上将菜吃了。


大江上夜凉如水，清风悠悠，破浪声沙沙响奏。


龙鹰道：“还未问大姐为何忽然从岭南赶回来，莫非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晓得小弟来找你。”


梦蝶再没有和他调笑的心情，道：“我遇上符君侯，给他率人苦缠数百里，从一个县城逃往一个县城，使尽办法才能摆脱他。”


龙鹰失声道：“糟糕！大姐极可能已暴露梦蝶夫人的身份。”


花间美女道：“尚未至这个田地，管他如何神通广大。”


又道：“避过这一轮风头火势后，我会再赴岭南。”


龙鹰道：“大姐须对付的，绝不止是几个霸地封王的土皇帝，而是大江联和一个深入民间的邪恶世家，符君侯只是他们旗下的一员猛将。”


花间女皱眉道：“你不说出来，人家怎晓得呢？”


龙鹰道：“有陵仲夫妇坐镇的宋家，对这方面一概不理吗？”


花间女道：“想理会也无从入手，贩卖人口已成当地风尚，以各种名目进行。奴婢的来源可大致分为俘虏、罪犯、买卖、掠卖、蓄卖、奉献、家生、投充等情况，以供权贵奴役玩乐，又或以之送人和当家兵，由来已久，人人习以为常。不过人口贩子对陵仲很有顾忌，所有买卖都避开陵仲所在的区域。”


龙鹰从没有深思这方面的问题，心忖奴婢乃广被中土的现象，根本是无从杜绝，像横空牧野送四个美女来做自己的侍婢，便是既成的现况。自己可以做的，只是针对香家公然的人口贩卖，加以打击。


如果能将武曌禁止人口贩卖的敕令付诸实行，等于踏出关键性的一步。


可是他面对的并不止两、三个人，干掉他们歪风立止，而是整个岭南的上下阶层，至乎为奴为婢者本身亦认之为理所当然的事，向悲惨的命运低头。对此他有深切的领会，像香霸般向买回来的女子施点小恩小惠，她们已甘心受役。


自己或可算是猛虎，但对着的却是浑体尖刺的刺猬，无从下口。


可以想象异日李显登位为皇，在杨清仁等人的煽动下，接受奴婢馈赠而毫无愧色的李显，会令人口贩卖的颓风恶习更趋激烈。恐怕要待李隆基做皇帝，方有压抑歪风的可能性，至少使买卖变得不合法。


唉！大官小官有随从，富家有侍婢书僮，小姐有丫鬟，主奴之间关系错综交杂，是好是坏不能一概而论。武曌虽下令禁止人口买卖，讽刺的是宫内正是最多奴婢、太监的地方，自己还是得益者。


龙鹰能做的事，就是把在于阗的成功策略照本宣科用于岭南，截断香霸人口贩卖的最后一道命脉。


花间女讶道：“你在想什么？眼珠不住的转动。”


龙鹰颓然道：“让小弟陪大姐到岭南去吧！”


花间女不悦道：“很为难你吗？这般不情愿的模样。”


龙鹰苦笑道：“大姐有所不知哩！今时不同往日，小弟绝不可以用龙鹰的身份出来搅风搅雨。”


花间女嗔道：“你什么都只说一半，人家怎知你的情况？”


龙鹰似没听到她的说话般，径自沉吟道：“如何可将奴婢从其他人区分开来呢？”


花间女道：“一般来说，凡不属士、农、工、商者，皆被视为贱民，不属良民之别，被归入贱民的有优伶、娼妓和乞丐，可是奴婢比之他们更不如。”


龙鹰愕然道：“竟及不上娼妓和乞丐？”


花间女不平的道：“这可不是由我定出来的，在我们大唐的‘均田制’里，按分田的规定奴婢会列入其主人家去计算。比对起来，优伶还可以入乐户，娼妓入娼户，乞丐入丐户，而奴婢则纯为其主人的附属品，本身没有户籍，完全丧失自主权，大多有名而无姓，名字也是由主人改的，永远没有科考或任官的机会，穿着由主人规限，不得逾越，甚至被主人在颊上刺字，成为最低贱的‘黥奴’。”


龙鹰捧头道：“我的娘！”


奴婢制度正是人口贩卖的孪生兄弟，不由又想起老子李聃“无为而无不为……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国度，自己独居于荒谷小屋时的天地是多么简单。


高士隐者的避世行为，可能正是不想面对社会上种种不公平偏又无力改变的情况。


可怜自己仍须身不由己地在红尘里打滚。


梦蝶呆瞧着他。


龙鹰向她摊手表示无奈，欲语无言。忽然间，他明白了她。


眼前有倾国倾城之色、棋艺倾天下的绝色正是奴隶制度其中一个受害者，被侯希白从水深火热里救出生天，得到新生。“多情公子”侯希白不但是恩重如山的良师，更是她的“慈父”。她到岭南去行刺人口贩子，是她唯一可宣泄对这个制度不满的途径，执行师尊的遗愿。与她一起的女子，虽扮做她的侍女，却该是身世相同女子，大家的关系是姊妹而非主奴，一起过着独立自主的幸福生活。


他想起闵玄清。


梦蝶道：“人家尚是首次见到另一个人有着师尊悲天悯人的情怀，龙鹰你是认真的吗？”


梦蝶和闵玄清所走的路是同样孤独，甚至不被有类近遭遇的人认同。


龙鹰道：“当然认真，且事在必行，不过要过了飞马节方可分身。”


梦蝶黛眉轻蹙道：“这些高门大族的玩意有什么好参加的，师尊起始时曾去过，以后都没去了，说不愿看到那些人的嘴脸。”


龙鹰苦笑道：“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想去，却是身不由己，且非是以龙鹰的身份赴会。此事说来话长，牵连广泛。嘿！我们可以同床私语吗？”


梦蝶瞄他春色盎然的一眼，语气则故作漫不经意，道：“又不是没试过和你同榻共寝，还要问。”


龙鹰喜出望外，像背上长出翅膀，得到了飞越高山大川新的能力般神气，满意的道：“可以和大姐共醉于一梦之中，是小弟梦寐以求的事。”


梦蝶忍着笑道：“不要想歪了，你刚才又说不可以用龙鹰的身份陪人家去，怎么忽然又可以去呢？”


龙鹰道：“用‘毒公子’康道升的身份又如何？”


梦蝶动容道：“原来康道升竟是由你扮的，方渐离该就是法明，难怪将整个中土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你们两个家伙。”


龙鹰得意洋洋的道：“夫人的消息很灵通。”


梦蝶道：“是沾师尊的光吧！”


又道：“扮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扮康道升，此人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且会惹来整个白道武林和官府的围捕，亏你想得出这么蠢的蠢计。”


龙鹰用曲起手指凿头道：“确是愚蠢。唉！如他般武功高强者数不出多少个。”


梦蝶忽然秀眸生辉，欲言又止，摇头浅叹。


龙鹰大讶道：“大姐心中有理想可供乔装的人选吗？何不说出来参详？”


梦蝶垂下螓首，轻轻道：“如果师尊没有因伤不治，几年后养好伤势重出江湖，会对人口贩子造成最大的镇慑力。只是人家不懂易容改装之术，没法将你化为师尊的模样。你的洒脱不羁很肖近他，只要穿上他的衣服，手摇美人扇，除脸孔外其他地方至少有七、八成相似。”


龙鹰道：“如果有人叫我画几笔，小弟会立告原形毕露。”


梦蝶道：“你是该担心的不去担心，过不到第一关，其他说来干啥？”


龙鹰道：“夫人可将令师尊的形相画出来吗？”


梦蝶道：“你好像忘记了人家是谁的徒儿。”


龙鹰拍腿道：“这就成哩！老子就扮你的师尊。”


梦蝶大讶道：“你竟然有办法？”


龙鹰好整以暇地道：“我当然没办法，幸好知道谁人有此易容的本领。哈！此事包在我身上，想到可明正言顺和夫人双宿双栖，岭南之行立即变为乐事。”


梦蝶大嗔道：“你变成师尊后，不准和人家亲热。”


龙鹰嘻皮笑脸道：“今回轮到夫人想远了。夜哩！是时候就寝呵！”


“快起来！要到扬州哩！”


龙鹰不情愿地爬起来，往窗外瞥一眼，道：“才过采花渡头，至少尚有半天水路，这么快唤醒我干什么？”


梦蝶正为他梳头，讶道：“你认得沿岸的景点吗？”


龙鹰道：“小弟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梦蝶又伺候他穿衣，道：“离扬州十里许处，船会泊岸让你开溜，又是你自己说的，不能暴露身份嘛！”


龙鹰道：“小弟现在满脑子都是夫人的动人肉体，怎记得起其他事。来！亲个嘴儿。”


梦蝶嗔道：“不要胡闹，要不要人家向商月令打个招呼。”


龙鹰生出希望，道：“你和她有交情吗？”


梦蝶道：“十多年前见过一面，但可通过桂有为去警告她。”


龙鹰拍额道：“这么棒的办法，为何我偏想不到，由我去和桂帮主说。可以亲热一下了吗？”


梦蝶重重扭一把他耳朵，嗔道：“色性不改。噢！”


龙鹰吻个够后，和她到甲板去，此时离天明尚有个许时辰，繁星漫空，壮丽迷人。


龙鹰仰望星空。


梦蝶轻柔的道：“每当我失落的时候，会凝望星空，然后告诉自己，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美丽的东西，就像在头顶上不住循环的星空，每个时刻都在变化着。”


龙鹰搂着她的蛮腰爱怜地道：“大姐会感到失落吗？”


梦蝶美目凄迷的看着夜空，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嘛，谁能幸免呢？”


龙鹰道：“对此我却有另一个看法，就是痛苦失落的时候，时间会变得漫长，感觉特别深刻；相对之下，快乐的光阴，时间像会飞般跑得很快，感觉则如梦似幻，若如我们过去多天的情况，眨眨眼又到了分离的一刻。”


亲她脸蛋，试探道：“大姐有我说的那种感觉吗？”


梦蝶思索着道：“从首次在神都初遇，你便有这个爱自我陶醉的习性，教人发噱。”


龙鹰大感尴尬，苦笑道：“夫人不用说得这么坦白吧！”


梦蝶探手抚摸他脸庞，柔情似水的道：“是要叫你不要放肆呵！小心点！勿要弱了你魔门邪帝的名堂。”


龙鹰一呆道：“我是否在作梦？又或仍是自作多情？”


梦蝶主动献吻，凑在他耳边道：“从我命中你心房的一刻开始，我们的爱恋便以最奇异的方式进行着。去吧！我会在扬州等待你，直至你能抽身来会我。”


龙鹰怪叫一声，往后退开，直至甲板边缘，朝后仰身，双脚魔劲爆发，箭矢般斜射上江面的上空，再往十多丈后的岸林弯过去。

第六章 曲江密会


龙鹰于天明前抵达扬州城，首先找到令羽，老朋友相见，当然非常高兴。


令羽搬到一所比以前大上三倍的宅院，以配合他现时新冒起的盐商身份，且多了护院巡犬，自难不倒龙鹰，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以特殊手法暗号唤醒令羽，两人到书房说话。


令羽道：“今回我是真的担心，鹰爷远征西域，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不像上次讨伐孙万荣般捷报频传。”


龙鹰道：“因为我们是孤军深入敌境，所经处尽为荒原荒漠，兼时值冬季，路上没有往来的商旅，没有消息是应该的。”


令羽一面崇慕之色，道：“可是当边遨的首级由回纥人送回来，立即轰动神都。圣上公告天下，宣扬鹰爷的功业，是罕有的长诏。有人计算过，一千二百三十七字中有六百一十二字在赞扬鹰爷，又明令此行所得战利品全赏赐鹰爷，随鹰爷远征的五百精锐回来后可解甲还乡。直到这一刻，天下方知鹰爷以五百人之力深进敌境，打垮了由突厥最著名大帅丹罗度率领的四万突厥雄师，又覆灭了热魅和薛延陀两股强大马贼，令西域各属邦心归我大周，最令人惊异者是五百人去，五百人返，如此战绩，肯定是空前绝后。鹰爷现今不单是活着的传奇，且是个神话。”


龙鹰心叫侥幸，只有他清楚，任何一个错失，武曌的诏令会变成哀悼他的讣闻，道：“全赖老天爷照顾，对我圣上还有什么话说？”


令羽道：“这方面的安排，要到隔了一个月后的另一道诏令，公报的是小魔女为鹰爷在高原诞下麟儿，鹰爷则会在高原陪伴她们母子一段长时间，短期内不会返回中土。”


又道：“本来大家仍不太相信，因为怎可能呢？转战千里竟能不损一人，到丁伏民率人抵达幽州，举城欢腾，方知确为事实，圣上下令神都庆祝三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盛况不下于鹰爷当年诛杀尽忠和孙万荣，据说鞭炮声没有停过。”


龙鹰心忖武曌是有心造就自己的声名，亦利用自己压下李显集团的气焰，有利她的政局。五年之期已过了一年，只是现时的形势一天也嫌多，所以女帝亦不得不用点手段。


想到张柬之等将矛尖集中攻击张氏昆仲，便知女帝的日子并不好过。


龙鹰赞他道：“你对神都的情况，消息灵通多了。”


令羽道：“武大统领离职前，不动声息的安排一众兄弟脱离飞骑御卫，现在全到扬州来从我，日子不知过得多么风光写意，各自成家立业。有他们帮我，与前当然大有分别。”


龙鹰心忖如能与众兄弟共聚一堂，喝一晚酒，肯定非常痛快，但当然不可这么张扬，今次回中土，不是为寻欢作乐而是过艰苦日子。唉！以前武曌安排建安王武攸宜任左羽林军的大将军，成为左羽林军的头子，是为掌控宫内军权。可是当武氏子弟与李显集团联成一气，那由武攸宜指挥的左羽林军、李多祚掌管的右羽林军便全落入李显集团的控制下，实是始料不及。


禁军三大系统，左、右羽林军和飞骑御卫，主宰着宫廷军权谁属的关键。龙鹰已非政治新丁，立即想到武乘川退下来后，飞骑御卫大统领之位，立成李显集团和张氏兄弟两方势力争夺之位。同时想到答案，女帝会将这位子交入张氏兄弟手里去，因为是别无选择，只是两个坏的选择中较不坏的那一个。至少可起点平衡的作用，不致于一面倒地倾向李显集团。由此已可见李显集团和武氏子弟连手后，狄仁杰、娄师德和武乘川又陆续荣休，女帝手上再没有可用之士。


道：“飞骑御卫又如何？”


令羽道：“暂由副统领马光顶上，听说为争夺这个位子，张氏兄弟多次和张柬之等在早朝上群枪舌剑，争个焦头烂额。”


龙鹰道：“有没有河间王李清仁的消息。”


令羽道：“河间王已成了神都的大红人，兼之其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身又博学多才，深受神都仕女欢迎，据说‘天女’闵玄清亦与他密切往来，对闵天女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呵！确是羡煞旁人。”


龙鹰心中大骂，杨清仁摆明要剃自己眼眉、落他龙鹰的面子，不过却没怪责闵玄清，她一向风流，入幕之宾大不乏人，不明杨清仁底细的情况下，受此精擅御女之术者迷惑是自然而然的事，何况晓得自己没几年时间不会返神都去。


闵玄清的道教本为大唐国教，支持唐室自是不遗余力，属李显集团的自己人，对杨清仁这个假充的唐室贵胄，是没有防犯之心。


要得闵玄清青睐绝不容易，由此可见杨清仁过人的魅力。


未抵神都，已在情场上惨输了一仗，心中的难受可想而知，但只能硬咽下去，至少晓得闵玄清从西都返神都去了。


杨清仁下一个藉之以打击他的爱情对象会是谁呢？当然是他心爱的仙子端木菱，对此他没有丝毫担心，因为早告诉了仙子有关杨清仁的事。


问道：“神都还有何特别的事呢？”


令羽思索片刻道：“还有一件事，算是非常特别，就是幽州总管临淄王李隆基在个半月前携带大量罕有珍玩异宝到神都来，其中不少是前所未见的，呈献圣上，圣上竟没有将奇珍纳归国库，而是交由临淄王处理。这批东西是否与鹰爷有关系呢？其中一个说法是由丁伏民从西域带回来。”


龙鹰暗忖这当然是老子耍的手段，好让李隆基与李显和韦妃打好关系，免得在李显登位后，给韦妃一下子扫出权力中心之外。点头道：“有点关系。嘿！临淄王如何处理呢？”


令羽道：“这方面就不太清楚，依表面的情况看，该是全送了出去，因为临淄王在神都逗留的十多天，至少有五天受邀到东宫与太子饮酒作乐，晚晚夜夜笙歌，处处受到热情款待。”


龙鹰心中叫好，如此一来，将没人怀疑李隆基有当皇帝的大志向，只视他为另一个堕落的皇孙贵胄。


“有见到胖公公吗？”


令羽道：“暗中见过一面，向他报告神都最新的形势，招呼公公的是丘总管。唉！他也告老还乡哩！”


丘总管便是丘神绩，李显登场，丘神绩因平乱弄致满手李氏子弟的血腥，怕李显报复，故请龙鹰向女帝为他说项，希望能急流勇退、安享晚年，现在终于得偿所愿。虽是无奈的选择，但怎都胜过给李显宰掉。


令羽压低声音道：“鹰爷要见丘总管吗？”


龙鹰道：“可以不见，自以不见为妙。可否安排我和桂帮主秘密见个面呢？”


令羽道：“真不巧！桂帮主在昨天离开扬州，到飞马牧场去了。”


龙鹰顿然发起呆来，就这么的一日之差，见不着就是见不着。是天意吗？命运注定自己要到飞马牧场去吃瘪，此劫难逃。


他害怕的非是任何劲敌，而是茫不可测的命运。


令羽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着道：“言志在去年九月奉大江联之令到神都去，据说要到神都去买地建青楼，还是最大最有特色的青楼，有人早为他打通了神都的人脉和关节。唉！大江联确使人不敢小觑，换过另一形式，又可大摇大摆的回神都去。”


龙鹰心忖香霸不用说会藉此机会打进神都权贵的阶层去，精于园林设计且与自己有肉体关系的二姑娘沈香雪亦会到神都加入青楼的建设，还有尚未谋面的大姑娘。神都立即被妖气笼罩，出现群魔乱舞的局面。


香霸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呢？


盐货生意还是赌业？后者看来须待李显掌握皇权才能经营。以香霸的长袖善舞，一旦得皇室支持，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香霸唯一的大敌，正是自己，不论“范轻舟”或“龙鹰”，均有与他争一日短长之能。


由于胖公公的老谋深算，安排得当，即使妲玛和杨清仁猜到龙鹰留在高原是个幌子，亦绝不会怀疑到“丑神医”王庭经身上。


龙鹰道：“有没有端木仙子的讯息？”


令羽道：“没听人提过她。”


龙鹰暗想只要端木菱随便找个庵堂，等如消失了。不过只要她晓得王庭经回来了，定会来寻他。想到这里，一颗心登时火般热辣，道：“现在你有多少个儿女？”


令羽老脸一红，道：“七个！”


龙鹰失声道：“七个？举举每年生一个也不可能有这么多。”


令羽道：“鹰爷明鉴，举举为我纳了三个妾侍。”


龙鹰难以置信地道：“举举竟主动为你纳妾？”


令羽道：“三个都是她在芳华阁的好姊妹，因受不了李重俊的压迫，溜往扬州来，并表达与举举成为好姊妹的愿望，于是我只好来个兼收并蓄。”


龙鹰为他的艳福齐天高兴，能在芳华阁成为名妓，灵巧伶俐不在话下，且色艺俱佳，否则家里早妻妾成群、美婢如云的权贵怎会趋之若鹜？


同时想到香霸青楼先行的作用，不但在于笼络权贵，还另具刺探、控制、混入的功能。此为无影无形的渗透，杀人不见血。


令羽道：“令羽之有今天，全拜鹰爷之赐。”


龙鹰又想到李重俊。此人为李显第三子，甫到神州四处撩事斗非，要由陆石夫出手摆平，代替了武延秀成为神都的“新小霸王”，现在听令羽这么说，李重俊不单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此人是由宫人所生，向不为韦妃所喜，早晚会出事。


令羽道：“鹰爷何时到神都去，需我为鹰爷安排吗？”


龙鹰道：“什么都不用做，还要当作从没有见过我，安心做你的生意吧！”


言毕悄悄离开。


在城郊曲江池畔的松树林里，龙鹰见到宽玉，只看他一脸沉重，便知形势的不妙。


两人蹲着说话。


宽玉消瘦了点，人却很精神，道：“不要以为我手头很紧，只是籍此看轻舟有否改变心意，不过五千两黄金确大添我们与台勒虚云周旋的本钱。”


龙鹰问道：“你们的关系变得很差吗？”


宽玉道：“恰恰相反，是空前良好，至少比你到总坛时的情况改善多了。台勒虚云不单没有计较我想杀白清仁，还将他调往岭南，又重申绝不背叛大汗。”


龙鹰暗叹只是台勒虚云没有告诉宽玉杨清仁已到了神都去，等于出卖了宽玉，背叛了默啜。在台勒虚云不肯合作下，宽玉只能知道大江和大江以南的情况。


宽玉道：“现在台勒虚云最担心的是两个魔门余孽，就是‘阎皇’方渐离和‘毒公子’康道升。”


龙鹰讶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针对的是武曌，关我们大江联什么事呢？”


宽玉道：“这两个人厉害至令人难以置信，竟能两次行刺李显，后一次更是深入东宫，事后安然脱身，且避过所有追杀行动，使人难解。他们已成最难测的变量，谁晓得他们下一次会杀哪个人来泄愤。”


龙鹰不解道：“纵然如此，仍不是我们该忧心的事。”


宽玉道：“轻舟你有所不知哩！方渐离与康道升是中土魔门元老级的人物，与塞外魔门一向有往来，其中情况我虽然知而不详，但可猜到两人多少晓得些我们大江联的秘密。与两人有交往的是台勒虚云的生父，所以连台勒虚云仍弄不清楚两人晓得他们多少事。”


龙鹰心忖原来如此，一时却想不到可利用这微妙关系来做什么。


宽玉续道：“这样的两个人，一是收为己用，一是杀人灭口。问题在他们如此高明厉害，怎会甘心服从比他们低上至少两个辈份的魔门后辈，又没法杀死他们，至乎连他们身在何方亦全无头绪，我从未见过台勒虚云如此一筹莫展。他告诉我，只要有他两人的消息，他会和我一起出手。”


龙鹰听得心中大动，若诱得台勒虚云出来送死，还有比之更爽的事吗？


宽玉道：“台勒虚云亲口问我关于你的事，当然涉及你的忽然隐藏和二万两黄金，我坦白告诉他你属我的手下，想要什么须先问过我，就这么的不了了之。”


龙鹰问道：“湘夫人在总坛吗？”


宽玉道：“为对付方阎皇和毒公子，坛内有点分量的人物已空群而出，不但湘夫人离坛，高奇湛也到了外面去。”


龙鹰明白过来，台勒虚云故意夸大方渐离与康道升的威胁，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为瞒着宽玉。惟恨自己没法戳破台勒虚云的诡谋，没法警告宽玉。不解道：“这么听下来，宽公的处境该不会比以前差，为何我刚才看宽公第一眼之际，却感到宽公忧心忡忡呢？”


宽玉叹道：“你看得很准，我的确很担心，但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


龙鹰大讶道：“担心我？”


宽玉颓然道：“我们仍是斗不过台勒虚云，取消飞马行动吧！”


龙鹰一头雾水的道：“发生了什么事？”


宽玉道：“古梦收到你去参加飞马节的消息了。”


龙鹰的脑筋一时间弯不过来，差点脱口问有何问题，幸好旋即记起自己是“范轻舟”，古梦则是云贵商社的大龙头，等于云贵地区的土皇帝。范轻舟因勾了古梦的爱妾，被古梦发下追杀令，不得不逃离云贵，从此亡命天涯。


他对古梦这个“受害者”绝无好感，因知古梦亲手将背叛他的爱妾捏死。你可以休了她，扫她出家门，却绝对无权处死她。


又忆起范轻舟的同乡兄弟韩三说过云贵商社和金沙帮并不和睦，即是与大江联亦是关系恶劣，宽玉怎会晓得古梦的事呢？古梦绝不会向外宣扬，因怕吓跑了“范轻舟”。


宽玉续道：“是湘夫人离开前暗示给我知的。”


龙鹰大骂杨清仁卑鄙，亦可见他杀自己之心不息，反是湘夫人对自己似有点情意。


只要懂得思考者，均知在如此情况下，“范轻舟”绝无得到商月令芳心的机会，还要声誉扫地，当众出丑。


问道：“古梦有赴会的资格吗？”


宽玉道：“这个我不清楚，但古梦确为南方大族，只要搭上北方某一显赫世家，要弄一个请柬该非难事。唉！我虽然不担心你会被杀，可是这样到牧场去再没有丁点意义。”


龙鹰断然道：“我范轻舟为了流落在中土的族人，怎都要赌此一注。”


宽玉现出感动神色，道：“小心点！”


两人又讨论了别的事后，分手离开。

第七章 奇谋巧计


龙鹰与宽玉分手后，赶往城外的码头区去。时值正午，映入眼内的热闹情况，以他这么一个跑惯码头的人也为之精神一振。


大江在前方滚滚长流，东面不远处就是出海的水口，曾目睹大江源头的他对大江的尾段特别有感觉，充盈着难以言表的情绪。


沿着大江大大小小分布着百多个码头，泊着数以百计的大小船只，在艳阳当空里，一片片的桅帆反映着日光，使他看得目眩神迷。岸旁布满一堆堆货物，有刚卸下船来的，或正等待运到船上去，以千百计的挑夫脚夫在忙碌着，喧叫声填满广阔的空间。


面向码头的这一边搭满篷帐棚架，部分是用来安放货物，部分则为露天食肆，以各式各样的熟食糕点供应往来的商旅，生意好到不得了，摆开的桌子全挤满人，还有摆摊子的流动贩商，出售各类土特产和工艺品，光顾者亦大不乏人。


扬州城外的码头区是最能显示大周经济南移的地方，在大运河的水运之便下，扬州继神都之后成为中土另一国际大都会，而其临近出海口的地利，更成东南诸国远洋船的首站，由此可从水路往神都和西都去，因此聚集码头区的逾万人中不少是外国来的商旅，充满异国情调的装束、说着不明白的语言。车水马龙，人车争道，龙鹰几疑已置身异域。


他感应到符太了，这小子在其中一间卖馒头和豆茶摊档的一角，和其他客人挤于一桌，感觉很奇怪，因为符太一向像头离群流浪于荒漠山野的独行野狼，忽然发觉他混杂在挤满人的处所，实有点不习惯。


正要举步朝符太走过去，后方细碎的足音传来，是那么的熟悉，龙鹰立即将足音从其他步声吵声区分出来，脑海泛起二姑娘沈香雪美丽的倩影，格外难忘是那天清晨她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下魂断神伤的步伐。


心中叫苦。


这是一种命运吗？茫茫人海里的巧遇，会带来哪种不测的结果呢？


她不是到神都去了吗？怎会现身扬州城外的码头区，且是孤身一人。


来不及思索种种疑问，香气送入鼻端，二姑娘沈香雪来到他身旁，紧捏他的手臂，香唇轻吐道：“怎会遇上你的呢？”


二姑娘作行旅打扮，涂黑脸孔化身男子汉，改动不大却是面目全非，这般模样者龙鹰刚才至少碰上八、九个，可知她的易容术如何高明，幸好自己也不赖，一副“范轻舟”的外貌衣着。笑道：“遇上小弟怎算稀奇？不在大江上下游流离浪荡如何赚钱糊口，我在这里见到二姑娘才是神迹，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竟在扬州的码头区学小子般在混日子。哈！可知情缘天定，二姑娘想避开我却办不到。”


二姑娘气结道：“仍是没句正经说话，可知你毫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龙鹰有感而发的道：“纵有千言万语，又从何说起呢？”


沈香雪双目一黯，说不出话来，扯着他朝码头区上游走去，在人丛里左穿右插。


龙鹰感到她是藉人群避人耳目，朝近出海口的码头区瞧去，隐隐感到其中一艘特大的五桅帆与她有着关系，因她不住别头投以目光。


符太离开食档，远吊在他们身后。


她要避谁人的耳目呢？


她刚才黯然神伤的表情，有似曾见过的感觉，好像在不久前发生。想到这里，差点额头冒出冷汗。


终于想通因何她会在这里出现了。


她刚才的神情，就是那天清晨在总坛飞霞阁临别时的神情，当时她以为通过欢好引发了由康康种入他体内的玉种，成功毁掉了他，故而芳心矛盾，肝肠欲断地黯然而去，立即乘船远离这片伤心地，因她对他大有情意，心中无奈痛苦。


如此神情由她一双明眸重演一遍，其含意昭然若揭，就是美丽的二姑娘正引他步进另一死亡的陷阱去。


他们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一个经巧思妙计安排下的结果。


枉他还以为湘夫人特别关照他，透过宽玉告诉他古梦会到飞马牧场和他算夺妾之恨，事实上却是不安好心，欲置他于死地。


如此安排，肯定来自台勒虚云超卓的脑袋，亦只有他可同时动员魔门和香家两方面的力量。问题出在他忽然“销声匿迹”，拒绝献上二万两黄金，等于公然违抗台勒虚云的命令，选择站在宽玉的一边。


此事对大江联权力的平衡产生了关键性的影响，“范轻舟”不但有能与杨清仁分庭抗礼的惊世艺业，智计百出，连玉女宗的种玉秘技亦奈何他不得，本身更是手握大江经济命脉的大豪，财力雄厚，如他全力支持宽玉，形势将是迥然有异。


在如此情况下，不论台勒虚云如何欣赏“范轻舟”，也不得不狠下心肠置他于死，既可去此心腹大患，更可以建立威信。


以宽玉的智计，一时不察下亦被算倒，还以为湘夫人对“范轻舟”生出情愫，故暗下知会他古梦的事，遂通过秘密手法联络“范轻舟”。在有心算无心下，宽玉到扬州来会“范轻舟”的行藏全落入台勒虚云一方的监视下，且出动的肯定为魔门和玉女宗最顶尖儿的人物，例如杨清仁、洞玄子、香霸、高奇湛、柔夫人、湘夫人，甚或台勒虚云本人，故能神不知、鬼不觉，瞒过宽玉和“范轻舟”。


最精妙的一着是让沈香雪在人多气杂的码头区碰上他，摆出“旧情复炽”的诱人姿态，换过任何正常男人，面对这么一个风格独特的绝色娇娆，误以为美人儿按捺不住芳心的情火，避开“家人”来与他再续前缘，谁能拒绝？


沈香雪挽着他手弯的纤纤玉手，一刻前仍令他充满柔情蜜爱的动人滋味，这一刻立即变成阎王爷夺命的绞索。


所有的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闪过脑际，暗里他则像从一个深甜的梦惊醒过来般，魔种灵应全面展开。


刺杀陷阱就设在万头攒动的码头区内，他虽感应不到任何敌人或针对自己的敌意，而因视线受阻，也看不到疑人，却感应到一股异常的精神波动，正从数百步外往他移近，二姑娘正是要领自己去与对方迎头相遇。


在这么多人聚集的地方去刺杀一个人，本非理想地点，人来车往，实在太多变数，可是既有沈香雪在旁伺候，刺客又是台勒虚云和香霸之辈，不利的情况立即转化为天衣无缝的杀局，试想如在无人之处，忽然大批高手逼近而至，“范轻舟”不溜之大吉才怪。


如“范轻舟”忽然横死扬州城外，宽玉只有哑子吃黄连，后悔莫及，却是无从追究。


想到这里，龙鹰探手过去，轻轻挽着沈香雪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看着她讶然朝自己望来明亮的大眼睛，忆起那一晚男欢女爱的激情，也不知是何滋味，又暗骂自己，于如斯凶险的情况下，仍有余暇去想这方面的事。


沈香雪回复常态，微嗔道：“轻舟咧！人家现在扮的是男人呢！”


龙鹰还有个顾虑，使他不敢以硬碰硬，而必须以巧计化解，就是怕符太因而曝光。


须知符太好勇斗狠，在不明微妙下，见龙鹰与人格斗，肯定“久旱逢甘露”般赶来加入战圈，那时还如何乔装为药童？


龙鹰输入魔气，凑到她小耳旁柔声道：“二姑娘，你爹来了！”


沈香雪双目现出震骇神色，但已没法作出任何反应，软靠在他身上。


对像沈香雪那级数的高手而言，绝不会随便给人制住穴道，皆因体内真气能天然反应，排斥任何入侵的真气，且龙鹰如若运功提劲，她会心现警兆，作出预防。岂知龙鹰对付她只用气不用劲，使她事前事后都一无所觉，偏是双腿发软，没法提聚真气，栽得不明不白。


只看她的眼色，便知自己猜中了，她的便宜老爹的确是刺杀自己的行动里的一分子，从而推想到台勒虚云也来了，暗呼侥幸。


台勒虚云的武功，不会比拓跋斛罗差上多少，同样是龙鹰看不透、猜不到，与所处天地环境浑融无间，这是先天真气练至登峰造极者的特殊现象，因其能“夺天地之精华”。


他们是“有中生无”，自己则为“无中生有”。


龙鹰见沈香雪受惊更是楚楚动人，嗅着她熟悉的体香，色心又起，两臂一伸，将她搂个结实，如此在大庭广众上百道目光注视下，肉体厮磨的刺激，怎都没法形容。


四周的人看见两个男人拥抱，登时骚乱起来，笑骂声四起，有人不愿目睹的远远避开，好事者则驻足看猴戏似的在旁观看，一些人忽见这边起哄，连忙来凑热闹，反应千状百态，一言以蔽之，则是一个“乱”字。


龙鹰哈哈一笑，重吻沈香雪樱唇，出奇地美丽的二姑娘强烈反应着。


四周笑骂声轰然响起。


唇分。


沈香雪像喝醉了那样满面红霞，什么乔装亦掩不住她的艳光，娇体酥软，更倚赖龙鹰的扶持。


龙鹰顾盼自豪的环目扫视，哈哈笑道：“各位大叔大姊勿要误会，这是小弟未过门的妻子，但因她爹贪财，见小弟贫无立锥之地，不理指腹为媒的承诺，硬将我们这对苦命鸳鸯拆散，我们现在是私奔，只恨她爹已偕恶仆追来，小弟只好忍痛将未来娇妻还他。”


他的声音远传开去，压下人声轮声，马嘶驴鸣，遍传远方，周围近处逾千的行人商旅个个听得分明，不须赶时间者纷往他处聚拢过来。


发觉事情有变，不得不加快步伐的敌人，再不能如先前那样左穿右插地抢路前进，登时慢了下来，可是离龙鹰已不到百步，如发动攻击，龙鹰仍难以消受。


围观者忽地惊叫四起，原来龙鹰竟将沈香雪整个抱起来，两手一抛，就在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头顶二、三尺处横空而去，正是刺客们移来的方向。


由于龙鹰手法巧妙，被抛飞的二姑娘似乎随时会压顶掉下来，美人儿过处立即惹起恐慌，群众喝骂、骇叫声中四散避开，有如火上添柴，乱上加乱。敌人纵欲出手，唯一办法是跃空而来，但首先要处理快要坠地的美人儿。


不论香霸或台勒虚云，绝不容沈香雪掉往地上去。


龙鹰往另一方向退去，似缓实快，长笑道：“未来岳父不用送哩！”


心忖这就是群众的力量，他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过来利用群众化解对方的行动。


片晌后他和符太会合，这小子扮成小厮的模样，论装束是维肖维妙，可是只要看到他如女子般秀美的颜容，似能保着永远持亘深邃灵异的眼神，挂在唇角冷酷不屑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样的小厮，事后记起也要打寒战。


龙鹰暗忖自己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要带这样的一个药童回神都去。


符太一头雾水地不住瞪他，待他解释。


龙鹰搭着他肩头，笑道：“想坐便宜船吗？”


两人先偷进大江去，潜游至巨舶的另一边，凭龙鹰的感应登船。


留守船上的人不多，只有区区三十多人，十多个是负责操舟的大汉，其他是婢仆和玉女宗新晋的传人，还有两至三个保护她们的香家高手。


这艘楼船只配合香霸的身份，不该是台勒虚云的座驾舟，因后者不会张扬，坐这么一艘大楼船返洞庭湖，徒惹水师船起疑截查。


可以推想如非香霸认为杀“范轻舟”比所有其他事更重要，绝不会际此在神都大展拳脚的关键一刻，于百忙里抽身带沈香雪这鱼饵来钓“范轻舟”。故此不论事情成败，香霸会立即赶返神都去。


搭香霸的便宜船，是神不知、鬼不觉返回神都的方法。


今次最大的得着，不是避过一劫，而是令台勒虚云进一步肯定他不是龙鹰。


宽玉当然不会告诉台勒虚云自送走“范轻舟”后，两人间从未碰过头。如此一来，这边厢湘夫人刚向宽玉透露消息，那边厢两人已到扬州密会，会造成宽玉和范轻舟一直保持联系，不时见面的错觉。如果范轻舟为龙鹰所扮，此事怎有可能？


只是范轻舟在扬州及时现身，足可令对他起疑者疑心尽消。


两人到舱底一个放置缆索和修补风帆物料的储物室藏身。


符太背靠着一堆粗索挨躺得舒舒服服，叹道：“见回你真好，平淡的日子差些将我的卵蛋闷出来，又不许张扬，忍得不知多难受。刚才那妞儿是谁？谁是你的未来岳父？”


龙鹰半卧在他对面，斜眼瞧着他道：“如果来找老子看症的人见到你，会怕你阳奉阴违的配毒药去害他们。”


符太哑然笑道：“鹰爷真风趣，你是怪神医，非常人自有非常事，目不斜视、规行矩步的药童怎配得起你。放心吧！我现时的心态与前大不相同，开始爱上玩不同的把戏，说不定扮药童扮出瘾来。不论如何，我总不能永远做你的随从，我要四处活动筋骨，享受一下繁华大都会的生活，这方面由你去想办法。”


龙鹰捧头道：“你是个不安于药室的混蛋药童。”


符太催道：“你尚未答我刚才的问题。”


龙鹰将发生的事大致交代，此时香霸等果然回来了，除沈香雪外，还听到洞玄子容易辨认的喑哑声音，却没有杨清仁或妲玛在其中。


香霸等人都失去说话的兴趣，各自到第二层的舱房休息。


走锚解索的声音传下来。


符太双目放光的道：“我们坐上这艘便宜船，是要杀香霸还是洞玄子呢？”


船体颤动，驶离码头。


龙鹰道：“你这个家伙是惟恐天下不乱，小不忍则乱大谋，先不说未必杀得死任何一人，成功又如何，对老子的长久之计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符太皱眉道：“你究竟有何大计？”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就是为中土制造出继武曌之后，能将大唐的国势推上另一高峰的明君。”


符太为之错愕。


龙鹰道：“大家先好好睡一觉，然后方有足够精神听好东西。”

第八章 楼船夜膳


符太睁开眼睛，道：“好戏开锣哩！两个蠢材的声音都容易辨认，特别是香霸，有点似口吃，断断续续的，但偏是铿锵有力。”


龙鹰仍闭目养神，回应道：“你的耳听非常了得，两人在和我们隔足五层楼的大舱厅进晚膳仍被你听个一清二楚。唉，碰杯哩！我似嗅到肥鸡的气味，可怜我……哈！”


伸手接着符太抛过来的一袋子干粮，用油布包裹，鼻子一嗅，道：“竟是黄精，我的肚子有救哩！”


符太道：“勿要以为只有师父你才懂得在山里采药，过去的三个月我藏身山岭，这从地里掘出来的东西是我的主粮，水来了。”


龙鹰另一手接着他抛过来的水袋。


符太伸个懒腰道：“不过菜肉包子和甜豆浆确美味多了，到中土后我才有机会吃点好东西。咦！终于由香霸打开话匣子哩！还以为他们没有说话的心情。”


龙鹰放下水袋，送一小块黄精入口里，施展“凝听”。


香霸的声音犹如在耳边响起，叹道：“我们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理该万无一失，岂知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确始料不及。”


洞玄子的声音道：“岔子出在什么地方呢？真教人想不通，香雪与他说不到十句话，应不会在说话上露出端倪。”


香霸道：“只能说这小子福大命大，又或仍命不该绝。唉！他的情况有点像龙鹰，可能人之所不能，出人意表。”


龙鹰听得心中叫妙，从香霸提起自己时的语气，知他再不怀疑龙鹰和范轻舟是同一人。


洞玄子哂道：“比之龙鹰，他还有一段距离，换过龙鹰，怎会畏战？还求之不得。”


香霸道：“香雪仍不肯出来吃东西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亦不是对洞玄子说的，因语调转柔，龙鹰睁开眼睛，与符太四目交投，道：“是玉女宗的高手柔夫人。”同时心叫厉害，因直至此刻方感应到她在船上，肯定她乃刺客之一。


柔夫人没有说话，浅叹一口气。


香霸冷哼道：“这丫头是否对范轻舟动心了？”


柔夫人轻轻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小可汗指出正是香雪和范轻舟间的微妙关系，最能令范轻舟中计上当，香雪已将私情抛到一边去，你怎可怪她。”


龙鹰心中一震，自己猜得没错，整个刺杀行动是由台勒虚云一手策划，其对人性的精辟看法，令人惊叹，刚遇上沈香雪时，他一点没想过是针对他的阴谋，心中还填满爱怜之意。


香霸颓然道：“真头痛！”


洞玄子沉声道：“我们尚有一个杀范轻舟的机会。”


香霸没好气的道：“现在他晓得古梦会到牧场寻他，怎还会去？”


柔夫人不愠不火地道：“他会去的。”


连洞玄子亦讶道：“我只是希望他去，夫人怎能说得如此肯定。”


柔夫人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比你们更明白他一旦决定去做一件事，不会因任何困难而动摇，这是所有成就不朽大业者的特质，非是常人能测度。”


香霸沉吟道：“龙鹰亦是这样的一个人。”


柔夫人道：“直至范轻舟离开总坛，我仍深信他是由龙鹰乔装的，只恨没法拿着他的辫子，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龙鹰是龙鹰，范轻舟还范轻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因须随范轻舟销声匿迹，曼曼只能送来两次密报，但已足以证实范轻舟一直留在中土。当然！这个范轻舟也可以由别人假扮，不过范轻舟的现身扬州，推翻了我以前的想法。宽公晓得古梦之事后，到今天与范轻舟在曲江会面，前后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范轻舟收到宽公发给他传讯的时间将更短，如果范轻舟是龙鹰，绝无可能及时赴会。且‘小魔女’狄藕仙为龙鹰产子一事是由武曌公布天下，君无戏言，乃千真万确，以龙鹰的重情重义，怎肯离开高原？”


龙鹰心呼好险，全赖老天爷的眷顾，连最不相信的人也因今天的事改而相信范轻舟是确有其人，回想只要他在高原多盘桓几天，现时势是另一回事。


洞玄子道：“如果夫人猜测正确，范轻舟始终在劫难逃。唉！范轻舟真是如此愚顽之辈吗？明知去参加飞马节是自取其辱。”


又问柔夫人道：“我尚未与范轻舟正面接触过，可是连清仁亦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具有奇异魅力的人，夫人可坦白告诉我对他的看法吗？”


龙鹰偷听得入神，闻之大感刺激有趣，因即将听到玉女宗的第二号人物对自己的评价，且是由女儿家的角度出发。


柔夫人轻叹一口气道：“可以不答这个问题吗？”


香霸愕然道：“难道夫人也对范轻舟生出感觉？”


符太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这个女人只闻其声，已感到她很有味道。”


龙鹰睁眼瞧着他。


符太有点尴尬的道：“是给你能起死回生的魔气所累。”


龙鹰无暇深究，因柔夫人的答话传入耳内。


柔夫人不徐不疾，以在说着与她无关的事情、与任何人均保持某段距离的声音道：“可以告诉你，范轻舟对我们任何一个修炼‘玉女心功’的女子，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那是没法说出来的感觉。这是个非常离奇的人，似乎可一眼看穿他，但很快晓得只是看到些许皮毛，表面下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牵涉到异乎寻常的隐奥，你永远摸不到他的底子。在恩师传下来的‘观心法’里，范轻舟该是罕有的‘通人’，是天生灵异者，这种人是不可以常理测度的。”


稍顿续道：“湘姊事后告诉我，当她奉小可汗之命告诉宽公有关古梦的事，当时她感到心里很痛苦，此为我们玉女宗的大忌，亦因此而令宽公深信不疑。”


香霸道：“湘夫人这种发自真心的情绪，该是在小可汗预计之内，论心计，天下间除玉姑娘外，恐怕再难有胜过小可汗的人。”


洞玄子道：“有玉姑娘在塞外主持大局，怎还会让龙鹰得逞？五百人去，五百人回，是不可能的。”


龙鹰心中一动，猜到他们口中的玉姑娘，只可能是无瑕。


柔夫人漫不经意地道：“我收到玉姊的密函哩！”


只从一句说话，龙鹰推测到柔夫人不但非是香霸的女人，玉女宗和香家且是不相统属，所以收到无瑕的密函后，是否说出来，自主权在柔夫人手上。


香霸和洞玄子该在瞪着柔夫人等待她说下去，龙鹰脑海内不由泛起她慑人的神采。


柔夫人道：“玉姊与龙鹰正面交锋决战，结果是谁都奈何不了谁，令人难以相信。”


无瑕显然在她心里占着至高无上的位置，没想过会奈何不了龙鹰。


洞玄子苦恼地道：“龙鹰究竟是何物？不但能抗衡玉姑娘练至登峰造极的‘玉女心功’，还可抵得住玉姑娘旷古绝今的‘拈花十三指’。”


柔夫人平静地道：“‘无上师’拓跋斛罗亦告无功而回，其中过程虽然没有人知道，但玉姊肯定拓跋斛罗多少吃了点暗亏。唉！连不可一世的金狼军大统领莫哥也在拿达斯外的山区惨吃败仗，玉姊亦想不通。”


香霸沉声道：“她对龙鹰还有其他的说话吗？”


柔夫人道：“玉姊着我警告你们，对龙鹰绝不可存侥幸之心，更千万避免在战场上与他作战交锋，龙鹰乃战场上的天纵奇才，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即使以小可汗的雄才大略，在失去地利下，对上他仍是败多胜少之局。”


洞玄子额手称庆的道：“幸好在未来几年我们再不用担心他，到他返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柔夫人道：“他真的会长留吐蕃吗？”


香霸道：“他或会返回中土，却不会到神都来，返中土是要让狄仁杰见到外孙，他又不清楚神都真正的情况，李显重得太子之位，了结了他复辟大唐的心愿，还有什么好回来的呢？至少待儿子学懂走路，经得起舟车劳顿，方会回来。”


柔夫人没有说话。


洞玄子叹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李显。”


柔夫人该是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告退离开。


舱厅一阵沉默。


龙鹰睁眼笑道：“开始对女人有兴趣了。”


符太坦然道：“我开始爱看漂亮的妞儿，喜欢听她们的声音，自给你从阎王爷处硬拉回来后，我的‘御尽万法，直指根源’便出了岔子，不时生出以前没有的奇怪念头。”


龙鹰笑道：“天下间只我一个人可解开你的疑惑，因为老子是过来人，那是在经历死气后对生机的追求，我在床上躺了十多天后，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女人，女人正是生机之最，没有她们，男人如何传宗接代。”


洞玄子和香霸又开始对话，两人连忙收摄心神窃听。


香霸狠狠道：“真不知武曌怎么弄的，既然肯让李显回朝当太子，好该让出皇位，可是快一年了，连个日子也定不出来，难道她想一直当下去，直至一命呜呼吗？”


洞玄子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幸好小可汗已传我锦囊妙计，时机成熟下使将出来，包保可扭转整个形势，现在则交由其他人去逼她，我们只负起在旁煽风点火之责。”


又闷哼道：“武曌大势已去，看她能负隅顽抗至何时？张氏兄弟只是跳梁小丑，全赖武曌在后面撑腰，如果李显不是如此般的一个人，见到他母皇像耗子见到猫，武曌亦没法坐得稳她的皇座。”


香霸大喜道：“小可汗想出什么妙计来呢？”


龙鹰竖起耳朵，领教过台勒虚云的厉害后，任何由他脑袋想出来的东西，龙鹰绝不会掉以轻心，听语气，台勒虚云此计是冲着李显与武曌的关系而来，可是任他想破脑子，仍猜测不到台勒虚云的手段。


接着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龙鹰和符太同时张开眼睛，看对方的神情，均知对方正在心里大骂，因洞玄子用的是束音成线的保密方式，可知即使在这种安全的环境里，洞玄子仍怕传入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去。


洞玄子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我唯一的担心是那个王庭经，我曾研究过他的配方，不愧神医的盛誉，最使人顾忌是他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和尊敬，李显夫妇视之为神人，对他不可不防上一手，以免被他坏了大事。幸好他一年里只有两、三个月留在神都，其余时间奉命出使到国外治病去，听说奚人还为他建起了一座神庙。”


香霸显是首次听到王庭经之名，大奇道：“中土竟有如此人物。”


龙鹰却是百思不得其解，洞玄子忽然提起“王庭经”，该是与他们听不到的一段话有关，小可汗的锦囊妙计与一个太医该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事，除非牵涉到用毒，怕在事后被“王庭经”看破。


符太欣然道：“看来当王庭经的药童，比当鹰爷的随从更风光。”


龙鹰渴望两人多谈几句王庭经，可是洞玄子再没说王庭经的兴趣，转话题道：“宽玉对范轻舟在扬州差点横死的事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香霸头痛的道：“能干掉范轻舟反没有问题，因为宽玉只能硬咽下去，现在则充满难测变量。”


龙鹰暗骂自己大意，若他真的是范轻舟，又是忠于宽玉，自该让宽玉晓得此事，现在则只能抵神都后请胖公公出手补救，知会刘南光。


洞玄子道：“对着范轻舟，没有一趟我们不是落在下风，总给他走快我们一步。”


香霸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香雪，连续两次败在范轻舟手上，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影响，女人就是这么样，会向强过她的人投降屈服，何况他们还有合体之缘。”


洞玄子道：“此事不可不防，幸好范轻舟不会到神都去，大姑娘比她坚强多了。”


香霸拍腿道：“给你提醒，就交由霜荞开解她。夜哩！大家早点休息，我今次推掉五个宴会才能抽身南来，回去后有得忙了。”


传来两人站起来时椅子和衣衫摩擦的声音，龙鹰的“凝听”比以前更厉害了。


两人相偕离开舱厅，洞玄子边走边道：“自金沙江分坛被武曌连根拔起后，近年来官家搜得极紧，特别是海南一带和洞庭湖，怕是格伦方已落入官方手上，那我们会处于极大的危机中。”


又道：“我们已尽量撤走海南的人，着他们迁移到岭南去，免重蹈金沙分坛的覆辙。”


香霸冷冷的道：“小可汗心软了吗？现在总坛实可有可无，若用武力夺天下，只会惹出龙鹰来，何不借机来个借刀杀人之计，一举除去所有突厥人。”


洞玄子道：“我向小可汗作出同样的提议，却被他以一句‘时机未到’回绝，小可汗是不会心软的，看他如何对付花简宁儿便清楚。”


龙鹰心中叫妙，为何自己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只要当皇帝的肯点头，大批留落在中土的突厥人形成的死结可迎刃而解，但当然不是指由李显点头。


符太吁出一口气道：“我听出趣味来了。”


龙鹰道：“肯和我继续并肩作战吗？”


符太道：“和鹰爷一起胡混，愈混愈感其乐无穷，不嫌弃我这个药童了吗？”


龙鹰欣然道：“谁嫌弃过你？真的夜了！该轮到我们好好睡一觉。”


在杂物房的暗黑里，符太道：“我尚有一个问题想向鹰爷请教。”


龙鹰道：“不用这么客气，说吧！”


符太有点难以启齿的道：“如果想得到一个女人，该如何入手？”


龙鹰兴致盎然的道：“你可视男女之间是一个战场，大家有攻有守，亦像战场般千变万化，充满不测的因素。所以不可一概而论，最重要是能将自己的缺点转化为优点，又或你本来于某女子来说是缺点，但对另一女子却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符太默默咀嚼他说的话。


听着运河的水打上船体的熟悉声音，龙鹰沉沉熟睡。

第九章 再返神都


两人在楼船抵达码头前溜到岸上去，龙鹰对神都是识途老马，于指定地点位置留下暗记后，与符太到东市一间不起眼的食店大快朵颐，吃得兴高采烈。


符太赞叹道：“真美味！”


龙鹰道：“这世上除了蠢东西和坏东西外，还有很多好东西。”


符太将面汤喝至一滴不剩，看看店外，道：“太阳下山哩！在城市里，很难留神环境的变化，不知天日。”


龙鹰凑近他耳边道：“除了恨之外还有爱。哈哈！”


符太两眼上翻，道：“老哥今天的心情很好。”


龙鹰目光掠过店内的其他食客，耸肩道：“我是因能带你到神都这个花花世界来而高兴，只要你肯去品尝，对此人间世会有全新的体会，一切都是相对的，人生这条路虽然不好走。但悲欢离合总有其令人深刻难忘、引人入胜之处，视之为浮光掠影，过不留痕实在可惜，小弟见太少死过翻生，理该格外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不来个忘情投入，怎对得起自己。”


符太讶道：“你似乎再不担心我这个妖童会坏了你的大事。”


龙鹰道：“除非你在宫内放声高呼老子是谁，可以坏事到哪里去呢？人人等着我去救命，爱屋及乌下，会比荒原舞更能忍受你。”


符太没好气的道：“不要将我想得如此不堪，过去的十多天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改变来配合你。哈！人的确须经历未试过的东西，才可使人生多姿多彩。”


龙鹰欣然道：“你肯这么的去想，小弟甚感欣慰。”


符太轻描淡写地道：“我想要那个柔夫人。”


龙鹰失声道：“什么？”


符太一副满不在乎的气人神情。


龙鹰道：“你见过她吗？”


符太道：“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但既能令香霸如此冷酷和见尽天下美女的人钟情，又是白清儿穷数十年之力挑选出来的女人，位列现时玉女宗前三甲的媚术高手，肯定色艺俱绝，诱人至极。告诉我，我猜中了吗？”


龙鹰道：“可是于玉女宗的美人儿来说，情场如战场再不适用，根本没有情场而只有战场。老子心肠好，不想你首次尝试爱情便碰壁而回，焦头烂额。”


符太道：“愈难到手愈可贵，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最可使人心动，非是这般的一个女人，怎能惹得起我的兴趣。在这里我人生路不熟，只有赖你帮忙了。”


龙鹰呆瞪他好一会儿，长吁一口气道：“我开始感到你说的话有点道理了。不过坦白说，直至此刻我仍想不到任何办法，根本是无从入手。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绝不可主动地去打听她，即使知道她居于何处仍不可登门造访。”


符太淡淡道：“你好像忘记老天爷了。”


龙鹰愕然道：“和老天爷有何关系？”


符太道：“如果不是小可汗布局杀你，我们绝不会坐上那条船，让我发现这么够味道的一个女人，只是她说话的声线、语调和内容，已将我迷倒。不论情场或战场，她亦是与我相埒的对手，她将是我投进人间世的首站。”


龙鹰挨往椅背，摸着连吃两碗卤肉面的肚皮，点头道：“太少是指和柔夫人是命中注定的哩！”


符太道：“正是如此。很多女人骤眼看去，确是美艳动人，可是新鲜感过后，会变得平平无奇。反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我会不时记起她独特的声音，那种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神气，非常合我脾胃。未试过对男人动情的女人，一旦动起情来，会一发不可收拾。”


龙鹰道：“你视她如猎物远多于为爱情对象。”


符太道：“又是你说的，她只有战场嘛！怎可用一般爱情手段来对付她，这方面我会比你更行，因懂得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套句你老哥的话，‘真的爽透了’。”


龙鹰苦笑道：“念在你的痴心妄想，我会设法营造一个可让你接触她的机会。勿要追问，我现在仍想不到办法。”


符太兴致勃勃地道：“我直觉感到与她的缘分是天定的。我们何时入宫呢？”


龙鹰道：“就在天再亮的一刻，今晚我们找间神庙好好睡上一觉，其间我会到指定地点找东西，不用理会我，继续倒头大睡好在梦中去寻你的柔夫人。哈哈！太少竟会遇上令他动心的女人，说出来各兄弟肯定没有人相信。”


龙鹰偕符太连过星津桥、天津桥和黄道桥三桥，于熹微的晨光里，大摇大摆到达皇城正大门的端门。


昨夜起出胖公公置于指定地点的面具、太医和药童的官服，以及药囊等物后，两人装扮完立即到皇宫去。


符太藏起他的“长击”剑，戴上胖公公特别为他设计的帽子，确稍减他的霸邪之气，不过只是显露出来掩也掩不住的特殊气质，足使他非常触目，其与龙鹰只差寸许的高度，轩昂的气魄，像可透视人心的邪异目光，便没有人会忽略他。


龙鹰提醒他道：“记着，没有师父点头，你不可以插嘴说话。”


符太道：“师父好像尚未为小徒改名字？”


龙鹰道：“何用起名字？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就是符太，符太就是你。谁晓得有你符太呢？师父会唤你做小符。”


符太哂道：“神又是师父，鬼也是师父，一切由师父凭空捏造。”


龙鹰道：“收敛点，到宫城哩！”想都没想过的，把门的羽林军全体肃立致敬。


荣公公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施礼道：“小荣向太医和医佐请安问好，请两位大人登车驾。”


龙鹰用手肘撞了仍未知成了“医佐”的符太一记，着他一起过礼。


似乎“大周国宾”的威势，已由“丑神医”承继了。


马车从端门驶出，符太一如龙鹰当年的乡间小子入宫般，坐在后座处左顾右盼，看得眼射异芒，目不暇给。


荣公公把四叠又厚又重的册卷双手呈上龙鹰后，没作解释地转向医佐大人符太介绍皇城的建筑和历史，一点不为符太的霸邪气度所慑，态度热诚亲切，显然清楚符太的来龙去脉，视之为自家人。


龙鹰一头雾水的接过四卷厚家伙，将没列出名称书目的册卷放在腿上，翻开第一页，竟然图文并茂，字体固如流水行云，清劲有力，所画的人物肖像更是形神俱妙，如见其人，还列有身高体重，醒悟过来，此正为千黛的《行医实录》，详列她充当丑神医时曾看过的病症，假设龙鹰能完全记牢，等于将她的行医过程再经历一遍，不致在自己的行医上有大片的空白，遇上医过的人若如陌路人，露出破绽。


千黛想得周到，他则心叫好险，竟从没想过在这方面会出岔子，旋即被千黛的记述深深吸引，皆因千黛记录的不只是表面的遇合，还有她断症和诊治的心得，等于四大部医理秘籍，大补龙鹰这方面的不足。


龙鹰以他远超常人的速度一页一页的瞧下去，茫不知荣公公和符太在说什么，差点连身在何处都忘掉了。


到马车停下，他刚看毕一册医卷，抬头一看，原来已深进上阳宫内，心底里涌起浪子鸟倦知还般的滋味。


荣公公恭敬地道：“王太医和符医佐远道回来，请先回府休息，圣上会在早朝结束后召见太医。”


又压低声音道：“太医看过后，请一把火烧个干净。”


“世间竟有这样一个地方，难怪默啜朝思暮想的要到中土当皇帝，以百计的庞然巨物集中在一起，一座比一座更宏伟、更奢华，我们住的这间算是最不起眼，但仍比我在不管城的神庙大一点，陈设家具更不能相比。”


龙鹰正在看第三册，且快看毕，闻言道：“这里也是中土最危险和荒淫的地方，没有事可以常理去测度，住在这里的都不是正常的人，权位愈高，愈不正常。”


瞄一眼躺在对面长椅的符太，这小子仰望屋梁，双目闪着异芒。


他们的太医府位于观风殿西北，丽春殿后方，设于神和亭和洞元堂间的一片林木里，景色优美，是武曌为他这个丑神医新建的房舍，分三进，出奇地没有伺候的宫娥婢仆。


龙鹰继续低头细读，愈看愈快，愈看愈感其引人入胜之处，仿如身历其境，透过千黛惊人地细致，冷眼旁观下所见所闻的众生图卷，充盈生活的气息，符太坐将起来，道：“什么东西可令你看得这般入神？看得这么快……”


龙鹰随手取其中一卷，往他抛过去。


符太双手接着，立即揭卷细读，没再说话。


时间就这么的溜掉，到荣公公来唤他去见女帝，龙鹰大功告成，阅毕四卷，符太仍看得津津有味，不肯释手。


荣公公提醒道：“记得烧掉！”


符太微一颔首，算是答应了。


龙鹰道：“皇宫有皇宫的规矩，上阳宫更是皇宫里的皇宫，有着诸般禁忌，师父回来前最好留在这里。”


符太不耐烦地道：“师父放心，这是小徒曾看过的毒经里最深入也是最易明白的，没有藏头露尾，不细读几遍，怎都不会离此半步，师父请！”


荣公公失声道：“毒经！”


符太不再答他。


龙鹰扯着荣公公离开太医府。


荣公公道：“这是个非常特别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他立即庆幸他不是自己的敌人，浑身诡异莫测之气，相格奇特，如此的一个人怎会安于药童之位，所以胖公公为他创造出‘医佐’之职。无论如何，他会成为各方打听查究的对象。”


龙鹰道：“保证查不到任何东西。事情愈离奇古怪，愈没有人怀疑我。我该去见胖公公吗？”两人安步当车，朝御书房的方向举步。


荣公公道：“公公在等太医到大宫监府陪他吃午膳。现时晓得太医回来了的就只有圣上、胖公公和上官大家。不过你既曾在端门现身，太医返回神都的事，该已传遍宫城。万爷前天回来哩！”


龙鹰大喜道：“万仞雨？”


荣公公道：“正是万爷，胖公公昨天早上和他说过话，太子殿下本力邀万爷在东宫落脚，却被他拒绝，现时住在一所客栈里，胖公公会安排太医与他碰头。”


龙鹰问道：“他的气色如何？”


荣公公道：“还是以前的样子，但神采飞扬，满面喜气。”


龙鹰叹道：“聂芳华肯定已为他再诞麟儿，聂大家有随他回京吗？”


荣公公道：“万爷只是孤身一人。”


龙鹰道：“他和韦妃的关系如何？”


荣公公赞叹道：“太医真明白太子殿下。听说韦妃对万爷礼遇甚隆，非常客气。当然哩！关中剑派一向拥护太子，双方自然关系良好。”


龙鹰问道：“谁人当上飞骑御卫的大统领？”


荣公公道：“仍在争持不下，太子那边的问题是太多人选，老张兄弟这边的问题却是没有适当人选，有些事不是圣上一句话可以压下去，现时暂由副统领马光暂代此位。”


龙鹰道：“将马光扶正不是解决了所有问题吗？”


荣公公苦笑道：“最怕是马光坐正后被太子党收买，我说老张兄弟方面没有合适人选，就是这个意思。”


龙鹰终于明白武曌现时的处境。


不论武曌曾如何不可一世，现在却等同“退气”，人人看的是未来，故知所选择。


一退一进，相去甚远。


荣公公道：“由于李显重登太子之位时日尚短，故宫城大致上风平浪静，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圣上又不肯定下让位之期，激流暗涌将日趋表面化，那时宫廷多事了。”


两人步入御花园。


龙鹰生出回到昔日美好时光的感觉，现在到御书房是要为武曌抄写《道心种魔大法》，只可惜逝去了的光阴永远不再回来，其时怎想到有今天的变化。


荣公公压低声音道：“太医现时在神都声誉极隆，更是唯一同时被圣上和太子宠信的人，所以太子那边会有很多人藉太医之口向圣上传话，探听圣上的心意。”


龙鹰倒没想及此点，哂道：“我这太医只懂埋首医药，其他事一概不知不理，谁能使得动我？”


荣公公道：“这个我是明白的。”


又传音道：“鹰爷真厉害，说得出办得到，现在太子党最顾忌的人是你，晓得你没几年不会回来，人人额手称庆，连续欢宴了三天。”


龙鹰立感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问道：“张柬之也是如此吗？”


荣公公答道：“张相虽支持太子，却不属太子党，对太医当然有不同的看法。”


龙鹰好过了点儿，与荣公公望御书房的大门走过去，御卫们肃立致敬，显然人人知他是太医王庭经。


两人在门外立定。


荣公公道：“圣上正在书斋内，我在外面等候太医。”


龙鹰道：“不用候我，由我自行到大宫监府去，才较适合我太医的身份。”


荣公公点头应是。


龙鹰步上石阶，忽然间紧张起来，自己亦没法解释这种情绪。


武曌仍可保持自己离她时的心境吗？还是在让位予儿子的庞大压力下回复以前心狠手辣的情性，确是无从揣测。


唯一堪告慰者，是娇妻爱儿均远在高原，避开了宫内的风风雨雨。


收摄心神，晋入魔变之境。


御卫打开大门，让龙鹰进入御书房去。

第十章 帝皇福命


龙鹰脱掉面具，搬来椅子在龙桌另一边坐下。


书斋依旧，女帝风采却尤胜从前，不但没有苦抵着大时代潮流压力的丝毫痕迹，还多出了以前未见过某一轻松写意的感觉。


武曌凝望龙鹰，轻晃龙首，凤目生辉的叹道：“辛苦邪帝哩！”


龙鹰欣然道：“也辛苦师姊了。”


武曌轻叹一口气，似是随手取来，将一个奏章送到他面前，漫不经意地道：“看！”


龙鹰捧章细阅，旋即看毕，放下后骇然道：“这家伙很有胆量。嗯！该说是不怕死。”


奏章是一个叫苏安恒的小官儿的上书，内容主要是认为武曌年事已高，仍要处理繁重的国务实不利于圣体的安泰；而太子则正值壮年，何不禅位于太子，自己可安养天年。总言之就是明言要武曌让出帝座，这可是武曌自垂拱以来，没人敢触犯的大禁忌，因为不单触忌者死得很惨，且会被诛家灭族。


武曌一双龙目杀机闪闪，沉声道：“邪帝教朕该如何修理他？”


龙鹰心忖这方面没人比女帝你更出色，怎用自己去教她如何处理，但亦知此人敢当马前卒公然上书来试探，有着整个太子集团和支持李显的王公大臣在背后撑他的腰。


武曌杀他只须一句话，可是因李显重登太子之位而得来不易的缓和气氛，势被破坏无遗，他龙鹰算回来得及时。


龙鹰探手入怀，微笑道：“圣上息怒，小民从‘大汗宝墓’取来宝中之宝，乃旧波斯王朝的镇国之宝，其灵异犹在‘五彩石’之上，相传只有帝皇方有享用的资格，福命稍薄者妄起占据之心，会飞来横祸，历试而不爽。只要圣上得此绝世之宝，保证可忘掉这家伙的上书，心内只存欢喜之情。”


两手翻出，精芒夺目的清神珠被他双手捧着，呈现女帝一双龙目之前。


武曌凤目爆闪异采，不眨眼地盯着龙鹰掌内的清神珠。


龙鹰轻轻道：“师姊有感应吗？”


武曌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龙躯微颤道：“朕感到它既在这里，也不是在这里。”


龙鹰大喜道：“正是如此，此珠名‘清神珠’，皆因它有起死回生之效，能安魂定魄。其来历诡秘莫名，无从稽考，数百年来，于帝皇死后三年衔在龙口里，三年为期，以让死者能寻得轮回转世的好机会。”


武曌的凤目更明亮了，柔声道：“这是一种缘分吗？朕是否已找到最需要的东西呢？”


龙鹰诚心诚意地道：“能得到沙钵略和千金公主的墓宝已是罕世奇缘，得此宝珠更是千百载才能积得来的福份，惟圣上有居之之德。圣上请！”


武曌举起右手，纤美修长的龙手从龙袍里探出，以拇指和食指珍而重之将清神珠拈起来，指珠相触，女帝龙躯微颤，发出一声轻呼。


龙鹰狂喜道：“果然如此，圣上比小民对它更有感觉，小民更感应到圣上与此珠连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同时存在于有和无之间，确不愧为镇国宝物。”


武曌像听不到他说话般，收回龙手，将清神珠挪至眼下，不转瞬的瞧着，赞叹道：“朕见尽天下奇珍异宝，却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斯奇异的东西，究竟它是什么来的呢？”


龙鹰低声道：“还记得苏安恒吗？”


武曌淡淡道：“谁是苏安恒？”


接着没好气道：“还要说废话。”


龙鹰道：“本师弟对它的认识，来自符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内记之甚详，这小子本不肯说出来，但因我慨然赠他此珠，而符太将此珠含在口里练他的‘炼灵术’，差些儿走火入魔，遂记起非是帝皇之命者得此珠后没一个有好收场的警告，慌了起来，还珠给本师弟。本师弟则自知福薄命薄，明知此为不世异宝，亦只好忍痛割爱赠予师姊你。哈！”


武曌早龙颜大悦，笑嗔道：“太久没有人敢在朕前插科打浑哩！师弟所言极是，比起此珠，其他事均变得微不足道。现在万事俱备，只久东风。”


龙鹰道：“十天内小民须到飞马牧场参加飞马节，之后会去见仙子，决定了坦然相告，再由仙子定夺。”


武曌捏着清神珠的手缩入龙袖里，垂下，目光投往窗外，满怀感触地徐徐道：“谁想得到我圣门数百年来最大的死敌，偏是我们最信任的人，师尊最尊敬的人正是师妃暄，亦从来不会用阴谋诡计对付她。当日如非端木菱来见朕，朕是不会立下杀薛怀义的决心。法明已将净念禅院归还佛门，我们之间再没有障碍。”


龙鹰隐隐感到法明的急流勇退，有武曌的影响力在作用着，武曌将她在政治上的高瞻远瞩搬到己身的大事上去，同样是那么英明果断，效应如神。


龙鹰问道：“目下仙子身在何方呢？”


武曌道：“没有人晓得。”


又道：“小事还小事，可是这不要命的家伙的无礼上书，朕却不能置之不理，除斩下他的臭头外，还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龙鹰道：“在战场上，一是和，一是战，最怕和战难分，劳心伤神，所以既不杀之，便来个安抚。至于如何拿捏？圣上该比小民高明百倍。”


武曌点头道：“这个容易，朕会召此徒来见，随便找几个不可以于此时让位的理由稳住他。哼！我只是通过这家伙，让显儿明白朕为何仍不肯将帝位归还他李家的理由。”


看见龙鹰一头雾水的模样，哑然笑道：“懂政治的人均清楚，不论任何事，你可以随便找几个理由去赞成，也可以找到同样多反对的理由，反而没人会吐露真正的立场。例如显儿仍须一段时日去熟习朝廷的运作，对重臣要多点认识，多听有关边防的报告诸如此类。唉！恐怕再过一百年，显儿仍没法达到朕在这方面的要求。”


武曌又递来另一奏章，内容是女帝令大臣们举荐可以充任员外郎的人选，这个奏章就是宰相级大臣韦嗣立奉推举令推荐岑羲，是普通不过的奏章。


武曌道：“这是另一次试探，不像苏安恒般明目张胆，可是出招者的官位却比苏安恒高上三、四级。”


龙鹰开始真正感受到从四方八面而来，施诸于女帝身上的压迫力了，道：“问题在哪里呢？”


武曌道：“韦嗣立举荐的岑羲是原宰相岑长倩之侄，因大力反对立承嗣为太子而被朕所杀。若依朕以前的手段，韦嗣立此举等于明着来挑战朕以前的决定，且可证明朕欲立承嗣为太子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会将韦嗣立召来痛骂一顿，轻则罢官，重则使人乱棍打死。不过得到宝珠后，什么气都消了，不管岑羲有才还是无才，一律视之为人才来提拔，也标志着朕政策上的改变。”


接着轻叹一声，道：“勿要小看朕这两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其效应会如捣破了蜂巢，惹来漫天恶蜂。”


龙鹰苦笑道：“我宁愿在战场上与敌人枪来矛往，至少清楚谁是敌人。”


武曌道：“政治斗争一向如此，若如赌徒上赌场，讲的是投机，看准后将政治赌注押在目标身上，政局愈乱愈有机会，押中了立成赢家，至少在一段长时间内享尽富贵荣华。现在神都的情况正是如此，押注在显儿身上的人多，遂成难以逆改之势，幸好有公公回来陪朕，与朕共度最后的一段岁月。五年就是五年，朕绝不延期。”


龙鹰想起未来日子的艰困和黑暗，颓然道：“明白了！”


女帝微笑道：“师弟哄得师姊这般的心花怒放，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何不让师姊也以好消息来为师弟洗尘，事实上这不该被当作是消息，而该被视为师弟你眼光独到，没选错人。”


龙鹰心中一动，脱口道：“李隆基？”


女帝悠然道：“正是隆基，朕最出色的孙儿。他依你的阳谋公然到神都来贿赂李室和其朋党，打通关节，赢得显儿和那贱人的信任，手段高明圆滑，出乎朕意料之外。”


龙鹰讶道：“如此该仍不足以令圣上赞赏他。”


武曌傲然道：“这个当然。朕藉询问边防之事，召他来见，详谈逾一个时辰，本意在鼓励他，着他对你要有信心，继续坚持下去，岂知在听过他说出来的治国理念后，发现他因没有朕所背负的政治包袱，故更能明辨得失，尽显他治国的雄图伟略。”


龙鹰兴致盎然地道：“隆基有何话说呢？”


武曌淡然道：“就在一个‘治’字上。”


龙鹰搔头道：“恐怕须国老亲临，方能明白圣上意何所指。”


武曌被撩起心事，叹道：“如国老仍在，朕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旋又欣然道：“隆基看到在朕治下，社会升平和国富民安的情况，关键正在于朕懂得用人唯才之道，使名臣辈出，国老正是最明显的好例子。”


龙鹰道：“此为路人皆见的事，隆基的见解有何与别不同的地方呢？”


武曌神采飞扬地道：“隆基最突出的一个想法，就是要恢复‘贞观之治’时纳谏用贤、君臣明直的作风，这么说师弟或许仍不明白，隆基与朕不同处，就是重宰相，且要少而精。”


龙鹰拍腿道：“明白了！”


武曌的用人之道，首要巩固自己帝皇的权位，故只任用肯为她效忠之人，朝廷可以讨论国事，却绝不容触及皇权，因她的目的在乎“收买”，所拔擢的人里不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令奔竞之风甚嚣尘上，朝臣架构更是恶性膨胀，致政出多门，国由奸幸，宰相多至十余人，当然难发挥有效的管治。


女帝并非不晓得此中利弊，却是身不由己，所以不论武曌如何出色，日后史家恐怕亦没有人会称其时代为“武周之治”。


李隆基正是针对武周皇朝之短，锐意革新，有如“淘沙取金，剖石采玉”。


武曌道：“少而精外，能受隆基重用者，除‘才称俊秀’外，还要有‘廉耻之节’，扫除官场的乌烟瘴气，邪气歪风。”


龙鹰想想太子党里如武三思、宗楚客之辈，便清楚李隆基在对症下药，这是武曌知而难行的事，像万仞雨般的正义之士，便永远不会支持大周的皇权。


龙鹰欣然道：“隆基确有点料了。”


武曌默然片刻后，一字一字地道：“其次是不会因论功行赏而重用功臣。”


龙鹰愕然以对，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因为论功行赏乃天公地义的事，不如此会招人话柄，视之为忘恩负义。


武曌默默注视他。


龙鹰苦笑道：“那他大概不会找小弟去当他的宰相。”


武曌当然知他在开玩笑，莞尔道：“你会给侥幸押中一注的赌徒高官厚职吗？”


龙鹰幡然而悟，叫绝道：“我忘了这是宫廷内的斗争，非是在沙场之上，如任意重用功臣，等于违反了‘少而精’和‘用人看才德’两大治国原则。哈！亏他想得到。”


女帝道：“以前隆基或许仍对邪帝的神通半信半疑，现在已是信心十足。朕告诉他所谓‘李清仁’的真正身份后，隆基更是义无反顾，现在只看邪帝是否真有能扭转乾坤之力。”


龙鹰问道：“师兄滚到了哪里去呢？”


女帝道：“他在等候你回来，朕已派人知会他，你离宫他自会来寻你，只要你能布设妙局，师姊可亲手取杨清仁小命。”


龙鹰给大吓一跳，道：“让师弟看着办吧！”


女帝不悦道：“观神察情，便知你在敷衍我，师姊是认真的。”


龙鹰忙道：“庭经怎敢呢？不过杨清仁其奸似鬼，很难诱他踏进死亡陷阱。”


没说出来的那几句话，就是杨清仁有通神之术，又练成了“不死印法”，一旦女帝失手，给他溜掉，后果难测。


女帝没好气地道：“只听你自称庭经，便知你心切离开，朕虽然想太医多陪一阵子，亦知不宜留你太久。”


龙鹰点头道：“小民还要去见胖公公，好弄清楚现时的情况，又要回去看符太那野性难驯的小子，免他闯祸。”


武曌淡淡道：“你以为自己仍是‘大周国宾’龙鹰吗？爱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想见谁便去见谁？”


龙鹰愕然道：“何人要见小民？”


女帝哑然笑道：“今次轮到朕卖关子哩！太医到门外自然会清楚。”


龙鹰立在御书房门外的阶台上，心中叫苦，皆因心里没有准备。


等待他的是东宫的侍卫头子、宇文世家的宇文破，不用说是太子李显派他来押自己这丑神医去见李显。


女帝说得对，他可以不去吗？


宇文破施礼唱诺道：“宇文破拜见太医大人，不见半年，王先生风采更胜往昔，令人欣慰。”


龙鹰心忖戴上面具后永远是同一副模样，哪会有风采胜昔的可能，不过宇文破比之从前确神气多了，且精满神足，显然在功夫上亦有长进。应道：“侍卫长太客气哩！庭经正要到东宫去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请安问好。”


宇文破打个手势，在十多个东宫卫士前后策骑簇拥下，一辆马车从远处驶过来。


龙鹰步下台阶，来到宇文破身前，道：“令兄爱子之郎的热病还有发作吗？”


宇文破现出感激涕零的神情，道：“王太医的记性真好，竟记得之郎的名字。王太医更是医道如神，一帖药立即治好纠缠多日的热病，自此从不复发，不知多么健康。家兄知太医回来，便嘱我怎都要由我们为太医洗尘，我只好告诉他王太医是不可能有空闲的时候。”


龙鹰暗忖如千黛不是每治一症立即记录下来，恐怕她自己亦记不牢那么多名字和事情，自己则今天才读过，故可令宇文破吃一惊，道：“侍卫长说得对，我是天生的辛苦命。”


宇文破道：“不！是贵人事忙才对！太医请登车。”


龙鹰欣然登上马车，并晓得宇文破成了太子党里最不怀疑他是龙鹰的人。

第十一章 神医生涯


龙鹰终于可以欣赏上阳宫、皇城和宫城的风光，用心感受返抵神都的滋味，且心中温暖，暖意来自中土魔门的几位“同门”——女帝、胖公公、千黛、法明。


中土魔门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就是他们几个人，扛起创建大唐另一盛世的任务，亦正因如此，龙鹰融入了魔门邪帝的身份去，接受了身为邪帝的现实。


马车忽然避往道旁，停下。


宇文破策骑驰至车窗旁，道：“太平公主的车队来了。”


龙鹰的心房差点便要加速跳跃，正是“作贼心虚”的天然效应，太平公主或许对“王庭经”死心不息，曾邀千黛的“王庭经”为她治病。


马蹄声和车轮声自远而近。以宇文破为首护送王庭经到东宫去的卫士全体在马上肃然致敬，尽显太平公主现时随李显回朝水涨船高的威势。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龙鹰不知坐过多少次太平的马车，却没有一次其他车队会避道示敬，可知今时今日太平威望之隆。


除韦妃外，太平已成为最能影响李显的人，不但因她是李显的亲妹，且因她长期不遗余力的支持李显，逆武曌之意与其时以武承嗣为核心的武氏子弟激烈斗争，屡次受武曌责罚。


想起与她爱恨难分的关系，龙鹰别有一番滋味。


马车徐徐停下来。


车帘掀开，现出太平公主艳光四射的如花玉容，微笑道：“皇兄终于盼到神医回来哩！”


宇文破慌忙策马退后，以免阻碍两人说话。


她仍是那么姿容秀美，沉着老练里灵巧伶俐，使人无法抗拒，与以前最大的分别是愁容尽去，变得神采飞扬，信心十足。这种信心不但来自她的权势地位，且是对自己的美丽的信心，以致言谈举止，莫不落落大方，仪态万千。


龙鹰看得心都痒起来，却给心中的惊怵盖过，若要在宫内找一个最能揭破他身份者，肯定是眼前的美人儿，幸好自己是坐在车内，大幅减少了骤眼看来似曾相识的危机。


看她的神情，一点不怀疑王庭经是由龙鹰扮的。因为她之前遇上的王庭经非是自己而是千黛，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已闯过太平的一关，只要声音神态有点儿不对劲，亦会惹起聪敏的公主的怀疑。


龙鹰不敢对她直视，点头垂首道：“公主千岁，公主的偏头痛症该再没有发作了，对吗？”


由于千黛晓得龙鹰和太平公主的关系，故对医治太平的经过记之甚详，以免两人一碰头时，在说话和语调上出岔子。千黛口技了得，在模仿龙鹰扮神医时的“假声音”上，似如一人。


果然以太平对龙鹰的熟悉，仍听不出破绽，绽出笑容道：“服下神医开的三帖药后，半年来没复发过。”


又道：“神医今趟会在神都逗留多久呢？”


龙鹰歉然道：“庭经今早再获任命，会在十天内出使到南诏去，正好借机研究瘴毒。”


太平公主现出失望之色，欲言又止，再闲聊两句后，起驾离开。


马车继续朝东宫驶去。


千黛的“王庭经”肯定不明白，但龙鹰的“王庭经”则清清楚楚，明白太平的失望来自没法向他的“王庭经”询问有关龙鹰的详情。“他”刚出使回纥，对龙鹰在西域的事迹当然比在神都的任何人知得更多和确切，可是当她回想到对他求助者众，难以拨冗来向她细诉龙鹰的近况，故欲言又止，始终没有说出约他再见面的请求。


对她的余情未了，龙鹰心下恻然，感慨万千，却不会为她担心，皆因观其往绩，再比对她现在容光焕发的俏模样，便知任性的美丽公主风流浪荡一如昔日，处处逢源，不愁寂寞，也不会容许自己为情憔悴。


他奶奶的，终于过了回神都后最难过的一关，由于王庭经非是龙鹰在太平心里已成定见，下次遇上她只要在走路姿态和气味上不露出纰漏，将可永远瞒着她。


探头一看，东宫在望，后方蹄音忽起，龙鹰扭头往后看，十多骑如飞追至，领头者竟是荣升左羽林大将军武氏子弟里的显赫人物建安王武攸宜，当年在初赴西域前，武攸宜主理长安，与龙鹰有过交往合作，算是关系良好。比之在西都，他没以前般臃肿痴肥，好看了点儿，也神气多了。


武攸宜打出着宇文破减慢速度的手势，径自奔到车旁，与龙鹰并排而行，堆起笑容道：“左羽林统领武攸宜向神医请安问好！”


龙鹰装出不知他是何方神圣的神情，道：“统领大人客气哩！”


宇文破出现在武攸宜另一边，点醒龙鹰道：“建安王与神医同为当今宫城内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龙鹰道：“失敬！失敬！”


武攸宜见快进东宫正大门，俯身压低声音道：“神医可否在这两天拨些时间予攸宜？只有神医的妙手方能有回天之望，神医明白哩！不过此事必须保密。唉！圣上今早在朝上明言，由于神医会在数天内再度出使，任何人均不得妨碍神医静养休息。”


龙鹰心内奇怪，武攸宜肯定非胆大妄为之辈，为了什么竟敢违抗由女帝龙口说出来的话呢？问道：“在宫内还是宫外呢？”


马车此时驶进东宫大门，把门卫士肃立敬礼，武攸宜随马车直行直过，可见此子和东宫的密切关系。


武攸宜手握宫内二分之一的兵权，乃各方笼络的对象。


武攸宜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答道：“在宫外，只要神医说出时间，攸宜会作出妥善安排。”


龙鹰心忖即使自己儿子患重病怪症，这家伙恐亦没这么着紧，肯定与女人有关，既在宫外，绝非一般寻常美女，而是动人至可令此家里美女如云的好色之徒亦着迷的超级美女。想到这处心中大动，隐隐猜到与香霸有关系，至乎是柔夫人在暗里主持，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早从由香霸和洞玄子的对话里，听到他们对自己这个“王庭经”的顾忌，怕被看破某一阴谋，他已猜到香霸等会在自己身上下工夫，只是想不到他们会通过武攸宜来钓他这条鱼。


也压低声音道：“明早辰时中如何？我须带徒儿小符一道去。”


武攸宜哪理得他带何人去，大喜道谢，掉转马头离开。


马车横过大广场。


龙鹰暗忖此实为另一种方式的贿赂，独一无二，比金银珠宝更具威力。


今次没有依例在广场下车，而是直驶往后宫去，可知王庭经在东宫至少在这方面与李显夫妇看齐，地位特殊。


马球场上没有举行球赛，可是当日的盛况，如仍在不久前发生般在龙鹰的脑袋内上演着。不知不觉又一年了，他尚有四年时间对付大江联。对宫廷发生的事他是无能为力，可是对大江联他亦有无从入手之感。以前的明确目标是与大江联派出的人选竞逐商月令的芳心，现在却变得一塌糊涂，参加飞马节肯定凶多吉少。而对小可汗来说，因杨清仁已成功打进太子党，夺得飞马牧场只是锦上添花。


真的是这样子吗？


谁能娶得商月令，肯定声誉大隆，且能得到白道武林一致的支持，于平常的情况里，只属江湖佳话，可是在宫廷变乱、风雨飘摇之时，对杨清仁这么一个“大唐贵胄”来说，却可起着难以预估的奇效，会因商月令的垂青一跃而为李氏子弟里最触目的新星，而此正为杨清仁到飞马牧场的主因。


对商月令他早已心死，更清楚到牧场去只是丢人现眼，受辱人前，但至不济仍可搞破坏，令杨清仁好事难成。


幸好飞马节后可去找心爱的仙子，又可和花间女双宿双栖地到岭南去，想想已可将他的无奈和苦况一扫而空，充满期盼。


穿过分隔的后宫门，绕过假石山，东宫内院充盈野趣的亭园院落映入眼帘。


在左右配楼的拱峙下，东宫第一座大殿繁花殿矗立前方，气象万千。


马车停下。


开门的竟是久违了的汤公公，他再非以前形销骨立，步履蹒跚，而是至少胖了两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满神足，罹患多年的脚气病已成陈迹，与前判若两人，如在洛水区遇上他，肯定认不出他来。


汤公公对王庭经的态度可用“热情如火”来形容，亲切到不得了，以一个在宫内打滚的资深太监来说，乃绝无仅有的事，可见汤公公是多么感激王庭经。


龙鹰更清楚汤公公只忠于李显，没有被韦妃收买，负起了为李显挡箭的大任。


汤公公扶着龙鹰的左肘，凑在他耳旁道：“太子妃在内宫后院，待会见过太子后，我会领神医去见太子妃。”


得太子和太子妃分别接见，是权贵们梦寐以求的事，可是于龙鹰却是苦差，表面当然装出荣幸的样儿。


笑语声从繁花殿传出来。


龙鹰心中一震，道：“似是有很多人陪太子在谈笑说话。”


汤公公搀扶着他往繁花殿举步，道：“今天来了位很有趣的贵客，他是珍古斋大老板荣士，珍古斋现时是神都规模最大的古玩、字画、古籍店，荣士则为河南望族的书香子弟，是梁王的百拜之交。”


龙鹰早听出是香霸的声音，以他另树一帜的风格语调在高谈阔论，惹起包括李显在内的阵阵笑声。


从香霸和洞玄子的对话里，香霸一副贵人事忙的姿态，龙鹰早猜到香霸藉杨清仁和洞玄子的引介，打进神都权贵的圈子去，只没想过他是凭古玩店老板的身份到神都来混，确是别出心裁，带着世家子弟书香的味道，且已可登堂入室的混到东宫内来。


最高明处是通过梁王武三思推介予李显，异日若香霸出岔子，也不会祸及杨清仁或洞玄子。


汤公公压低声音续道：“荣老板献上两卷春画，确是心思独特，画工精细，看得太子不忍释手。”


龙鹰暗叫厉害，虽说人人晓得想攀附李显，要投其所好，可是必须像香霸般拥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方能打动如李显般的人。


问道：“这家伙送了什么给太子妃？”


话出口才知不妥当，皆因对汤公公防范之心不强，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岂知汤公公丝毫不觉地答道：“太子妃得到的是一株有二百多年历史的灵芝，至于如何服用，太子妃只肯听神医一个人的意见。”


此时两人步上石阶，宇文破则指挥车马离开，把门众卫向两人致敬。


“咦！此为何物？竟陈列在繁花殿的大门外。”


话出口又暗叫糟糕，因千黛曾多次到繁花殿来为李显夫妇治病，假如此物已陈列多时，他两句冲口而出的话立即揭露他和千黛非是同一人。


汤公公领他直抵陈列品前，不见丝毫异样地答道：“这就是魔门余孽康道升著名的兵器‘毒刀’，三个月前由皇上送回来给太子，陈列在这处是太子妃的意思，提醒守卫东宫者不可以疏忽。”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骤闻从殿中传来香霸的声音，益感神都妖氛愈浓，群魔乱舞，致神不守舍。幸好错有错着，反而令精明的汤公公不怀疑自己与上次到繁花殿来的“王庭经”是两个不同的神医。


龙鹰轻声道：“仍找不着那两个妖人吗？”


汤公公颓然道：“这两个妖人恁是厉害，我们高手尽出仍被两人突围而去。唉！在东宫内防备十足，布下天罗地网仍拦不住他们，在宫外还有谁人可奈他们的何？他们要来便来，要走便走，累得太子和太子妃动辄不敢离宫半步，顶多是到神都苑住几天，出宫则需要大批护卫。神医最清楚了，我们伤了近百人，全赖神医出手，救回多条人命。”


龙鹰听得心中大动，几乎想立刻离宫去找法明，假如两大老妖重出江湖，与符太去偷袭杨清仁赴飞马节的队伍，甚或加上女帝，杨清仁岂非死定了？


本全没可能的事，忽然变成唾手可得的现实。


汤公公怎晓得他脑袋内转动的是这么样的念头，沉声道：“调查大半年后，方查到两人是从排水渠处偷进来，拦着入口的铁栅给锯断了。确是不可思议，渠道虽能直抵仓城，可是距离超过两里，兼之渠道纵横，而两妖偏能选对渠道，而渠内的浊气毒气对他们竟不起任何作用。”


稍顿续道：“我们曾派出高手，到渠内探察，走不到一半便急急退回来，由此而知两妖如何高明。”


龙鹰陪他一起叹息。


汤公公道：“不要让太子久等了，神医去后，神医是他常挂口边的人，对神医如何治好他的顽疾，至今仍是津津乐道。”


龙鹰一呆道：“顽疾？”


汤公公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天下间还有什么比‘有心无力’更令群医束手呢？太子已依神医吩咐，将梁王为他炼制的‘补阳丹’全扔掉了。哈！”


龙鹰心忖岂非与武三思结下梁子，对此卑鄙小人实不可不防。


汤公公领他来到门外，扬声道：“神医驾到！”


龙鹰听得吓了一跳，怎会如此传话的呢？

第十二章 太子殿下


精神饱满的李显带头站起来欢迎，累得其他人慌忙起立。


龙鹰装作吓了一跳的向李显施礼，请安问好。


更想不到是李显排众而出，移到龙鹰身旁挽着他的手臂，邀他坐到自己的身旁去，亲切热情，就如龙鹰乃他亲族，非是外人。


八张椅子半月形的排开，李显和龙鹰居中而坐后，其他人纷纷坐下。虽然贵为太子，李显仍一如往昔地不摆大周皇储的架子。龙鹰环目一扫，除武三思外，认得的有年轻文秀精于相学的郑普思、满脸胡髯魁梧壮健的高手叶静能、李显的东宫旧属官味十足的韦安石和心腹谋士李远怀。当年伴在李显身旁者全体在场，只欠了个宗楚客，其时列席的宇文破则正在殿外打点。


龙鹰装作没留意香霸，只和李显畅聚离情。


俏丽的宫娥奉上香茗，汤公公则来到李显和龙鹰椅后站着，似乎伺候丑神医如伺候李显般重要。


李显叹道：“自我有幸得遇神医，岁月匆匆，不觉又一年了。神医虽曾返神都，可是贵人事忙，一症接一症，大家始终没法聚首一堂，让我们再聆神医妙论，令我难以释怀。来！先让我为神医引介一位新相识。这位是荣老板荣士先生，在神都新开设的珍古斋名动全城，没去见识过的都未算来过神都。”


香霸起立施礼，动作潇洒好看，确有名士的风范和神采。


龙鹰亦起立还礼，故意用神打量他几眼，唇角泛起莫测高深的笑意，却丝毫感觉不到对方在精神上现出任何波动，可见香霸的密藏不露、涵养之深。


香霸可归类为龙鹰没有把握杀死的高手，与小可汗、杨清仁、洞玄子、高奇湛等辈同一级数。


重新坐好后，精于鉴貌辨色的郑普思开腔道：“神医看荣老板时似乎另有意会，何不说出来让太子和我们得聆高论。”


在座诸人包括香霸在内，均感神医驾到后说话的气氛转热，充满峰回路转的趣味性，皆因特立独行的神医实在出人意表，像这般只看香霸一眼，似已看出别人看不出来香霸的另一面。


李显金口道：“请神医指点。”


香霸含笑不语，打量着龙鹰，其他人无不聚精会神，看龙鹰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龙鹰不再回敬香霸的眼神，迎上李显的目光，好整以暇地道：“先尽责后闲谈。上次庭经开给太子的药方，以散热为主。所谓热自外生者宜表宜散，热自内生者宜清宜泻。太子患的是内热，故而庭经在药方内加入升麻、干葛、柴胡和夏枯草四药，理该能清内热，可是现在大热天时，仍不觉太子有汗渍，可知内热仍蓄聚体内而不消。热不得升，入肺则渴；气不宣通，藏胃则热。如果庭经没有猜错，太子定是没依庭经之言，妄服补身之物。对吗？”


当今之世，敢直斥李显者，除武曌和韦妃外，便只有龙鹰这个丑神医。


龙鹰如此露上一手，是欲收一石数鸟之效。


上接由千黛扮丑神医于上一次为李显诊症说过的话和开出的药方，令龙鹰的“代入”顿收移花接木的作用，交替退进变得天衣无缝，千黛、龙鹰浑而成一，再没有人对他心生怀疑。


另一作用是向武三思报一箭之仇，只有在韦妃同意和怂恿下，耳根软的李显方会违背千黛的指示另服补身药物，供药者除心怀不轨的武三思尚有何人。


韦妃和武三思已联成一气，狼狈为奸，心怀不轨，不愿李显完全康复过来，觑准李显贪花好色的弱点，来个揠苗助长。


从这个角度去看，丑神医与韦妃和武三思的阵线是对立的，但又不是完全这样子，怕因韦妃亦需要这么的一个神医来照顾自己，或可以又爱又恨来形容。想深一层，韦妃如能将李显绝对信任的神医争取到她的阵营去，李显的生死等于被她完全操纵。


果然，龙鹰同时感应到李显和武三思情绪上的波动。


这番话亦是说给香霸听的，让他晓得丑神医在医术上，“望”和“闻”两方面的功夫如何厉害，顾忌更深下加强他向自己埋手收买的决心，龙鹰将更有机可乘。


后面的汤公公道：“太子须谨记神医之言。”


汤公公这么一说，在座诸人均知他曾劝阻李显勿要服补品。


李显惶然道：“现在怎办好呢？”


武三思还硬撑道：“太子不是没有流汗，昨天还告诉三思有时忽然冒汗，神医又有何解释呢？”


香霸双目闪过嘲弄的神色，看穿是武三思向李显提供补品。


龙鹰大感心快，武三思这叫送上门来，换过是昨天，以他医道根基之浅，肯定应付不了这奸鬼的问难，但在读过千黛合共四大册的诊症心得后，要令他哑口无言易如呼吸吃饭。问李显道：“太子殿下的汗是否来得无缘无故，出汗后却有点累呢？”


李显并没有向武三思瞪眼又或投以责怪目光的举动，可知他对武三思是死心塌地，永不会想到武三思会害自己。沉吟道：“确如神医之言，且发生在夜凉如水的时刻。”


众皆现出佩服至五体投地之色，香霸则大为惊异，武三思身体摇动，显示心里不安。


龙鹰道：“太子当时流的是‘盗汗’，是因被补药将内热进一步困于脏腑之内，无法升散，故受风寒所侵。唉！下半晚肯定睡不安寝，早上起来还有点头重脚轻。对吗？”


李显给骇得魂飞魄散，惶然道：“现在怎办好呢？”


龙鹰环视众人，即使香霸双目亦射出尊敬的神色。念书般地徐徐道：“风寒虽连在一起说，查实两者颇有分别。风为阳邪，寒为阴邪。风多动而变，寒性静而守，其难治之因，在于一般医者掌握不到风和寒孰轻孰重，无法对症施治。太子殿下患的是‘恶风自汗’之症，待会庭经会开出药方，先解肝困，再以桂枝、羌活、细辛驱风去寒，包保在三帖药内见效，太子殿下可以放心。”


李显额手称庆，连忙道谢。


香霸赞叹道：“神医果然名不虚传。寒生有两册重金买回来的医书，观其书体文字，该成书于后汉时期。寒生是门外汉，务请神医于百忙里拨冗到敝店一读，如果确为医家之宝，寒生愿赠予神医。”


叶静能呵呵笑道：“宝剑赠侠士，红粉赠佳人。能传世的医书有资格居之者当然是王神医哩！”


龙鹰暗呼厉害，香霸是在转移视听，以维护尴尬至无地自容的武三思。他怕痛失被香霸收买的机会，心忖明早满足了武攸宜的要求后，便可到香霸的铺子去看他有何对付自己的手段。装出双目放光的模样，向香霸道：“就明天巳午之交如何，横竖庭经明早须到宫外办事。”


香霸大喜道：“寒生明天就在斋内恭候神医大驾。”


李显的心腹谋士李远怀问道：“听说神医收了个好徒儿，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呢？”


龙鹰的丑面具现出个古怪的神情，道：“庭经这个小徒叫小符，今天本应随庭经来参见太子殿下，却因忙于处理沿途采回来的山草药，因而留在太医府。”


又压低声音道：“我这个徒儿可非普通拜师学艺之人，本身已属一等一的高手，且不懂尊师重道。各位当然会问庭经，既然如此，为何要收他为徒。哈！事情是这样的，因他精于用毒，在这方面乃天纵之才，任何深奥的医理一学便晓，如此人才，岂可被拒于医门之外。”


听得人人呆瞪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汤公公俯首到李显耳边说了几句话，催李显放人去见他的恶妃。


李显不情愿地道：“神医尚未回答普思的问题，大家都很有兴趣知道呵！”


龙鹰悠然道：“说是医家习惯亦未尝不可。世上有两类人最会惹起庭经的注意，一为急待治理的伤员，另一类便如荣老板般气逸神足的高手。哈！”


好武的叶静能大讶道：“荣老板确能真人不露相。”


在座者由上至下，无不动容。


李显羡慕地道：“荣先生原来也是练气之士。”


香霸心里大骂龙鹰的丑神医，表面则强颜欢笑，装作若无其事的解释道：“寒生并非故意隐瞒，而是因寒门‘武不扬名’的家训，习武只为强身健体，而不是要争雄斗胜，请太子和诸位大人见恕。”


龙鹰见自己一句话便逼得香霸狼狈窘迫，心中好笑。


李显这个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丝毫不以为忤，还安慰他道：“荣老板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


汤公公又俯身到李显耳边提醒道：“宁夫人在等候神医。”


龙鹰心里不由泛起宁采霜秀美的玉容和她冷若冰霜的气质，法明说过她是“无念宗”净原大师的关门弟子，身份超然，带发修行，想不到她仍留在东宫里，大有可能是因龙鹰和法明扮的两大妖人的威胁，否则以她半个出家人的身份，早该离开宫禁。


李显当然斗不过韦妃，无奈地叹一口气，点头示意汤公公可领龙鹰离去。


汤公公将龙鹰转交宁采霜后，由这美女高手领龙鹰深进东宫。


她的气质类近端木菱，就是凛然不可侵犯，使人不敢冒渎的特质，不过端木菱这种气质偏最能令龙鹰发狂，而宁采霜却真的能使龙鹰起不了丝毫冒渎之念。


事实上近年来龙鹰色心已大为收敛，遇上美女也规行矩步，不像初离荒山小谷时般年少轻狂。


依他以前的作风，除了碰头时招呼的两三句礼貌上的说话外，绝不会向异性搭讪，你撩她说话，会碰软钉子。岂知到他们踏入中园，四周无人之际，端庄沉静的宁采霜竟放缓脚步，主动开腔道：“采霜一直在殿后听着王先生和太子的对话。”


龙鹰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这句话大有深意，他不懂如何响应，只好点头表示晓得。


宁采霜止步不前，转过娇躯面向着龙鹰，不愠不火地道：“采霜明白先生埋首医务，不理世事，更清楚先生不会卖任何人的帐，从不攀附权贵、风骨峥峥，故而只望先生医者父母心，为我们办到一件我们办不到的事。”


这样面面相对，距离不到三尺气息相闻的近处，宁采霜像在测试龙鹰对美女的定力般，尽显其独特的风姿，更使人生出难得之心，可眼观、耳听、鼻嗅感受她慑人的韵味。


龙鹰心呼乖乖不得了，她该是一直在旁默默观察他，却不知观察的乃千黛而非自己，故认定他是志行高洁、不欺暗室的仁医君子，与她属同一路人，故此不忌亲密说话，全无男女之防。


他不敢破坏自己在她芳心里的形象，压下被掀起的爱慕情绪，淡然自若地问道：“我们？”


宁采霜道：“我们指的是武林和朝廷里的正直之士，大家都有个共同愿望，就是让太子顺利登位，回复正统，一切重上正轨。”


龙鹰明白了。


宁采霜就是白道武林和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布于韦妃旁一着厉害棋子，作用是监察韦妃，现在当然亦在密切注视武氏子弟与李显一家上下的交往，特别是武三思和李显夫妇的关系，嗅到危机的味儿。


刚才她听到自己直斥李显不依他之言戒服补品，等于当众掴了武三思一巴掌，又揭穿由武三思引介来见李显的香霸，实为能深藏不露的高手，清楚王庭经并没有被武三思收买，因而敢放心和王庭经说话。然而宁采霜对他亦非全无顾忌，因弄不清“王庭经”和女帝的关系，故此说话小心翼翼的，否则便该说是“回复大唐正统”了。


龙鹰道：“宁夫人请放心说出来，我表面虽看似糊里糊涂，心底下却是明白的。”


接着的一句话本是“绝不会姑息如武三思般的卑鄙小人”，但话到口边急收回来，这么快表明立场或许并非好事，他扮演的角色，最好是能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


宁采霜美目泛起异采，深深看进王庭经眼里去，旋又现出惊异之色，显是在王庭经的一双魔目发现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好一会儿仍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收拢芳心的情绪，轻吁一口香气道：“王先生的武功深不可测呵！”


否认乃最愚蠢的事，龙鹰耸肩道：“武道就医道。寒门……哈！寒门。鬼才会相信那叫荣士的家伙的鬼话，偏是太子相信了，庭经比任何人更明白宁夫人的忧虑。嘿！我们这样躲在这里说话，不怕给人误会吗？”


这小子终于忍不住了，出言调侃，话出口又暗责自己，好色的习性何时才可彻底改过来。


宁采霜花容止水不波，淡然道：“太子以为我们到东宫去了，太子妃则以为太子仍舍不得放王先生去见她，这处林木深深，亦不虞被人看见。看！我们扯到哪里去哩？让采霜直话直说，太子在长期忧患下，身体一向不好，幸好得遇王先生，缠扰多年的顽病恶疾霍然而愈，只恨现在围绕在身旁的全是佞臣和另有企图的小人，还投太子的所好，使他纵情声色，如此下去身体总有掏空的一天。宫廷内惟有王先生能在这方面规劝太子，亦只有王先生的话太子方听得入耳。”


龙鹰肯定张柬之等已不知劝过李显多少次，而李显这个亲小人远君子者仅将之当耳边风。自己的确成为了拥护李显的正义之士唯一的希望，看眼前风姿绰约的美女那双明眸射出的期盼神色，便一清二楚。


冲口而出道：“我会恐吓他。”


宁采霜蹙眉道：“恐吓？”


龙鹰心怪自己口没遮拦，要在短时间内扮做另一个人，只须集中精神，谨记自己的身份和定位，他龙鹰可以扮得维肖维妙。但时间长了，很多习惯、习性和惯用的说话语调便不自觉地流露，特别因他对宁采霜戒心不大，且对她愈来愈感兴趣，色心渐动。幸好他尚未忘记此时他的尊容，不过坦而言之，大部分时间他都忘掉了自己丑神医的面相。


龙鹰将错就错道：“人是很奇怪的东西，上至九五之尊，下至黎民百姓，都是吃硬不吃软。好言相劝若如投石于海，不起半点波澜，只有晓得随时会大祸临身，方懂悬崖勒马。这又叫‘文攻武吓’。哈！”


宁采霜用神打量，道：“自第一次听先生说话，采霜已晓得先生见解精辟，发前人之所未发，采霜还有一事请教。”


龙鹰心痒起来，忖道美人儿有何心事可尽情向本神医倾吐，另一边又暗骂自己色性不改，受不住眼前美女软语相求的动人美态。收摄心神，扮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口却不争气地道：“宁夫人请畅言无忌，下医绝不会告诉圣上。”


宁采霜平静地道：“我想请教先生，如果太子继续服用梁王提供的补方，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呢？”


只从她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便知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和白道武林有诛除武三思之心，不让武家子弟在新朝留下任何痕迹。如由“王庭经”证实武三思有戕害李显之心，可更坚定他们想法的正确性。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若只是一年半载的工夫，我几帖药立可化解，但经年累月嘛！则是神仙难救。太子的问题是吃太多好东西了，过犹不及，脉气偏阳偏热，又因补身过度，至没法排解，毒素愈积愈多，终有负荷不来的一天。宁美……噢！夫人请放心，下医懂怎样和太子说的了。”


差点说漏了口，如“宁美人儿”脱口而出，真不知如何收科。


宁采霜瞪大明眸盯着他好一阵子，不知想到什么，一直波平如镜的俏脸微泛红霞，垂下螓首轻轻道：“先生请随采霜走。”


说罢领路而行。


龙鹰差点要打自己两拳，明知扮的是丑神医，却见色忘形，如此这般没有节制，心是这么想，可是追在她身后，入目是她绰约迷人的优美背影，风采无限的步姿，记起她刚才忽然娇羞的神态，显然猜到自己尚未完整说出来的话，如此情况出现在这位似不波古井带发修行的美女身上，说不动心就是骗人的。


龙鹰从未想过，在宫内做丑神医亦有如此动人的遇合。

第十三章 微妙感觉


王庭经坐在韦妃身旁为她把脉，宁采霜坐在他另一边，妲玛则位于韦妃右旁，雅致的厅堂内尚有伺候韦妃的两个俏丽宫娥，如置身众香之国。


妲玛仍是那么娴静温婉，楚楚动人，棕色的秀发使她充盈异国的风情，其媚惑力实不逊色于柔夫人，可是比起无瑕却怎都差上一截，不过在她清澈如碧玉的一双秀眸默默注视下，龙鹰也感有点吃不消，如若被看个通透。


初见宁采霜时，虽然已感到她迷人的绰约风姿，或因见惯一等一的美女，仍未体会到她独特之处，可是经刚才的接触。这带发修行的女子是愈看愈有韵味，到此刻与妲玛坐到一块儿，竟能与她平分秋色，丝毫不给比了下去。


甫入轩堂，韦妃立即送上灵芝让王庭经过目，他看两眼后着俏宫娥捧走，装模作样地为韦妃把脉。


厅外林木环绕，传来鸟叫虫鸣的声音，景色颇佳，益显得轩堂的宁和清静。


不论是妲玛或宁采霜，在龙鹰的默察下均不现任何精神上的波动，韦妃亦心绪平和，不像初见她时的浮躁不安。


龙鹰干咳一声，道：“太子妃请恕庭经直言，于我来说，世上确有灵丹妙药，能对症者为灵，起沉疴者为妙。至于什么成形何首乌、百年灵芝，我只视之为属性不同的草药，能否发挥功效，端看是否配合得宜，对症下药。”


韦妃失望的道：“灵芝不是有养颜补身之效吗？”


龙鹰微笑道：“太子妃放心，有我王庭经在，怎会教太子妃入宝山空手而回？补法繁如天上之星，有温中之补，例如人参、黄芪、当归，亦有所谓平补、补火、滋水和温肾之补，必须针对太子妃的情况来施补，方能收奇效，否则有损无益。”


听得韦妃、妲玛和宁采霜三人同时动容。


这番医理确非一般大夫说得出来的话，龙鹰以前也不晓得。千黛将过去一年间的诊症经验录成四本册卷，除了让龙鹰清楚“自己”曾遇过何人、诊过何症、治过何病外，其中还细论医理药性，等如将心中之学尽传予龙鹰，让他当个名实相符的神医，用心良苦。


所以在医道上此刻的龙鹰已脱胎换骨，不用依赖胡诌来混日子，随口而出，尽为医家至理。


韦妃心花怒放的道：“原来进补也有这么多道理，幸得神医指点，这株灵芝该如何服用呢？”


龙鹰心忖这方面师父并没有教过他，又不能不答，致虎头蛇尾，幸好不论所采何法，有效或无效，均可加几注能起死回生的魔气，事实上心里不无矛盾。


以他龙鹰的立场，恨不得韦妃一命呜呼，那武三思将失去大靠山，李显则从韦妃的操控下解脱出来，自此天下太平。一年前他才偕法明来行刺李显，现在则要全力保住李显的健康，实充满荒谬讽刺的意味。


从容道：“最佳方法是将灵芝和配药浸在上等烧刀子里，埋于土内陈酿三个月，取出来后每天喝一小口，包保太子妃变得愈来愈青春，比现在更娇艳动人。哈！”


说到最后两句，又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韦妃笑逐颜开，先白他一眼，道：“原来神医也懂卖口乖。”


龙鹰心道自己不但会卖口乖，还是个中高手，徐徐道：“太子妃若没有其他事，庭经立即回医署准备配药，然后再回来向太子妃报到。”


韦妃两眉蹙聚，嗔道：“是否男人间特别多话题呢？等足神医整个时辰，神医却坐未暖席便嚷着要走，我还有事要向神医请教。”


龙鹰笑道：“当然非是如太子妃想象般庭经是厚彼薄此，而是庭经任何事均从医者之心出发。太子妃现在百脉畅顺，灵芝只是锦上添花，不像太子般因过度受补，致内热不散，邪风侵体，因加得减。太子是天下人人仰望的未来贤君，必须好好保重身体，现时太子的毛病只是小事，庭经开两服药便可为太子解热驱风。不过太子的底子不强，如再有失误，会兵败如山倒，到药石也无灵之时，庭经都无法可施。故此自今天开始，太子必须依庭经之言，太子妃则负起监督之责。切记切记！”


韦妃立即现出不自然的神色，却又是无可奈何。龙鹰话里有话，点醒她如李显在登上帝位前寿终正寝，她将会变得一无所有，怎到她不乖乖听话。


龙鹰这番话亦是说给宁采霜听，显示自己不但明白她的暗示，更清楚庄闲之别，由韦妃入手，粉碎对李显的阴谋。


韦妃也是厉害之极的人物，狭长的脸孔转瞬回复常态，道：“一切依足神医吩咐。”


稍顿续道：“今次神医出使回纥，有否听到鹰爷的消息呢？”


这句话理应由李显来问他，却出自韦妃之口，可知女强男弱下，政事方面一概由韦妃拿主意和处理，李显则继续过他天天风花雪月、醉生梦死的生活。


妲玛和宁采霜均现出留心聆听的神情。


龙鹰神气的道：“回纥之主独解支三次和庭经说话，三次都提起鹰爷，语气尊重感激，听他说龙鹰从突厥人手里抢走大笔财富，亦是贼赃，乃突厥人在侵略塞外诸国期间掠得的不义之财。鹰爷将财物物归原主，赢得塞外诸族的崇敬，庭经沾他的光，特别受到礼遇。”


妲玛双目闪过讶异神色，该是不知道或一时想不起“大汗宝墓”的事。


韦妃皱眉道：“突厥人的财富？怎会这么古怪的。难道……”


龙鹰差些儿为她接下去，就是“难道隆基送我们的珍宝竟是来自突厥人”，但韦妃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说漏了口。


宁采霜忍不住地问道：“听说龙鹰在不损一人下连战皆捷，是不是确有其事？”


龙鹰装糊涂道：“这方面就不太清楚。”


一直默然不语的妲玛道：“鹰爷是首次领军到那个地域去，自保已不容易，岂尚有余暇去偷突厥人的东西呢？”


她肯开腔说话，自然引得龙鹰朝她望去，就在龙鹰直视她的刹那，碧绿色的眸珠倏地明亮起来，似射出某种难以形容的异力，刺入龙鹰眼内去。


由于位置的关系，宁采霜并没有察觉发生在两人间的事，韦妃则因不懂武技，只感到她变得明艳动人，眸神生辉，却没因而在意。


龙鹰保持恒静，心呼厉害，这肯定是玉女宗的察人秘技，可藉四目交投来测试目标武功心志的强弱。如果自己以魔芒回敬，立即会显露底子。不过妲玛虽然高明，但比之无瑕的精神奇功仍是差了一截，难以得逞。


故作惊讶地道：“妲玛夫人怎会认为鹰爷是首次到那区域去呢？据独解支所言，在鹰爷领兵到回纥去之前，曾多次与独解支接触，做足事前探敌虚实的功夫。”


妲玛再现讶异之色，显是因试探失败，摸不到龙鹰深浅而暗吃一惊。龙鹰晓得她并不会因而认为眼前的丑神医高明至可抗衡她玉女宗的奇术，只会误以为“王庭经”是天生心志坚定者，故不为所动。


妲玛微一颔首，有悟于心的道：“原来如此。”


龙鹰心中叫妙。


要知在龙鹰领兵下高原前，于妲玛一方而言，龙鹰行踪成谜，是大片空白。龙鹰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恰恰填补了这片空白，间接暗示龙鹰是到了西域探听敌情，联系塞外诸国，亦因而得到有关“大汗宝墓”的秘密。他的话合乎情理，不到妲玛不相信。


如此所有在这段时间发生在中原的事，他均可置身其外，洗脱嫌疑。


宁采霜轻轻道：“鹰爷确是非常之人。”


韦妃心神不属，冲口而出道：“他该有颇长的一段时间不会返回神都。”


听到龙鹰之名，知他纵横塞外予取予携的强悍行径，她立即变得恍恍惚惚的，可知其“作贼心虚”，对龙鹰是万分忌惮。


龙鹰趁机和“龙鹰”划清界线，道：“像鹰爷这类天生出来似的盖代名帅，岂肯甘于寂寞。依庭经看，不到一年半载他又会回来凑热闹哩！唉！高原可不是适宜一般人居住的地方，气弱易累，动辄染上伤寒症候，鹰爷抵得住，他的妻妾也受不了。”


这几句话是恰如其分，表明他不单非是由龙鹰扮的，且不属龙鹰一方的人，而是从客观的位置分析龙鹰。


当然，此番话是用来伺候妲玛。


韦妃听得皱起眉头。


妲玛有感而发的道：“‘鸟倦知还’，鹰爷虽然是非常之人，可是在经历过连场战争和不断斗争仇杀后，会生出疲倦和厌战的情绪。且因长期与娇妻爱妾分离，忽然得心爱的年轻妻子为他诞下麟儿，至坚强的人也会感到有好好陪伴妻儿的需要，忽然偷得空闲，理该在高原逗留一段长时间。除非圣上急召他回来，但照妲玛猜测，在未来的几年内，边界将不会有大事发生。”


龙鹰听得心中懔然，美女这番形容，比对自己的情况不但贴切，且刻划入微。他有个直觉，妲玛的看法不是来自她的脑袋，而是小可汗台勒虚云对龙鹰会否留在高原的分析，只有台勒虚云才会从人性的角度去看事物，如若目赌的了解自己。


若不是为应付大江联的威胁，他绝不会离开妻儿返神都来。


想深入一点，妲玛脱口说出这番话，正表示她认同台勒虚云的想法，接受了龙鹰仍留居高原的假幌子，亦是感同身受，因她正陷于宫廷层出不穷的阴谋斗争里，对这方面感到倦意。如此看来，妲玛非像她表面般的坚强，自有她人性的一面。


想到这里，对她不由改观。


龙鹰装出给“一言惊醒梦中人”的表情，赞赏道：“夫人这番话很有道理，所以庭经不时溜到山中去采药，就是要远离人世，偷得点闲暇。唉！天天面对生老病死，会使庭经感到疲倦，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累了。”


宁采霜讶道：“原来王先生也有这种心态，想不到呵！”


龙鹰自然而然别头朝她瞧去，变得四目交投，宁采霜似在他一双魔目发现了新的东西般现出惊异神色，接着俏脸微红地垂下螓首，这种在她身上罕见的娇姿美态，落入龙鹰眼里格外动人。也心叫糟糕，知自己在不经意下，加上心中渴望再餐秀色，两眼射出了专勾美女的魂的魔异神采。


此时后悔莫及，幸好晓得宁采霜只会将所见异状密藏芳心里，永远不告诉其他人。


龙鹰不能不说话，否则会使他和宁采霜间已是非常微妙的关系变得更为暧昧，悠然神往的道：“给妲玛夫人勾起我的情绪哩！想到灵雨空山，恨不得立即背起行囊药箱，专拣无人的深山大谷去闯。每天起来，都不晓得明天醒来会身在何处。”


他是试图补救，但愿话入宁采霜之耳，会令她误以为自己是因被惹起深心内的情绪，故而眼神变得这般特别。


要长期去扮另一个人真不容易，特别是他身具魔种，独此一家，幸好宁采霜不认识“龙鹰”，换过是太平公主或闵玄清，包保立即认出他来。


宁采霜是带发修行的佛门高人，灵锐异常，该对他的魔种特别有感觉。


宁采霜心有所感，自不会说话；妲玛亦因被惹起感触，默思无语；韦妃则在咀嚼龙鹰和妲玛间有关龙鹰在高原去留的对答，径自沉吟。


一时间小厅被没有人声的宁静笼罩，只有柔风吹过轩外树木枝叶的娑娑响声，随风送进轩内来。


龙鹰心生异感，三女身份各异，却和自己共聚一堂，又是在深宫禁地，在一般情况下即使贵为当朝宰相，亦无缘踏足半步，此情此景有多古怪便多古怪。


韦妃固是现时皇宫内除武曌外最有权势的女人，依胖公公的看法，也该是最不正常的人。观其与武三思的苟合和联手对付自己丈夫的行为，可知胖公公看法正确。


妲玛和宁采霜分别代表大江联和白道武林，对现时情况各自有一套想法和计划，更因立场各异，同样的一句话，落入她们耳里会惹起不同的情绪和考虑。


三位女子，三种不同的定位，不同的思绪，是多么复杂和微妙。


惟有他龙鹰能从一个鸟瞰的视界，看清楚她们特异的处境，看得比她们更阔更远。


龙鹰心里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一时也想得痴了。


“上官大家到。”


小太监在轩门处扬声上报。


龙鹰早听到马车从远处驶来的马嘶轮响，只没想过是久违了的上官婉儿的香驾，暗吃一惊，心里求神拜佛希望她不会从看自己的眼神露出端倪，致被玲珑心巧的两女窥破他们间不寻常的关系。


韦妃不悦地道：“定是圣上又要召见神医哩！”


足音响起。


龙鹰很想垂下头去，好避免与和自己有肉体关系的美人儿有任何眼神接触，只恨这绝非肆无忌惮的丑神医一贯的作风，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迎接正莲步姗姗、婀娜多姿步入轩厅的大美人、大才女。


上官婉儿神采慑人地现身四人身前，先向韦妃和两女施礼问安，最后向王庭经回礼，神色如常地含笑道：“奚国之主刚抵神都，谒见圣上时第一件事便是指名要见我们的王神医。”


龙鹰听得发呆，心忖又会这么巧的。

第十四章 六神无主


上官婉儿冷冷道：“那个扮你的人是谁？”


龙鹰心底冒起寒气，有点像再不认识身旁的大才女，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话，他一直没想过上官婉儿会变成一道难题，现在才晓得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她更是唯一怀疑自己是两大魔门老妖之一的人，此乃自然而然之事，当她发现刺杀行动失败后为众人诊治的“王庭经”再不是与她有肉体关系的龙鹰。


当“王庭经”忽然从高原“回来”，她更晓得武曌也为龙鹰在隐瞒。上官婉儿不敢问女帝，只能哑忍，心里肯定非常不舒服，因晓得龙鹰正掉头来对付她押下重注的李显。


他实在过分高估了自己对上官婉儿的影响力，她绝不是可任由摆布的人，何况她和武三思关系密切。如果不是她亦被牵连其中，告发他等于告发自己，说不定已向武三思揭穿他扮丑神医的秘密。


现在她的问题极为难答，因千黛乃女帝的大秘密。如果他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便应该辣手摧花杀死上官婉儿，皆因别无选择，但这种事他怎做得出来呢？他甚至不可将大才女质询自己的事向女帝或胖公公道出来，因为他们正是辣手无情的人，绝不会犹豫。


龙鹰沉声道：“真的不要问，因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马车驶离东宫后苑，朝宫门驰去。


两人虽然并排而坐，但距离却似隔着重重荒漠沙原。


上官婉儿语气转寒，道：“为何要刺杀太子？”


这句话更难答，又不能不答。


龙鹰头痛的道：“我可以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唉！该怎么说呢？问题出在韦妃身上，她的野心令敌人有可乘之机，现时的太子党已彻底变质。”


上官婉儿绷紧的玉容丝毫没有放松，却是语气转柔，轻轻道：“为何要回来呢？”


一道接一道的问题，终问得龙鹰哑口无言，乏词以答。


上官婉儿别过俏脸，盯着他道：“你若仍不肯说出真相，婉儿便死给鹰爷看。”


龙鹰反放下心来，眼前大才女的命运已和他挂了钩，如他身份败露，上官婉儿和武三思、李显的关系亦立告完蛋。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一切缘自我的‘范轻舟’曾混入大江联刺探，掌握到大江联的秘密。简单地说，大江联是由四路人马组成，分别是突厥人、塞外魔门、由白清儿创立的魔门支派玉女宗和一个曾在中土扎根的邪恶世家。其他不说，只说妲玛和李清仁，前者是玉女宗四大高手之一，李清仁则身兼诸门之长，原名该叫杨清仁，是初唐时期名震一时的‘影子刺客’杨虚彦与高祖宠妃董淑妃私通下的后人。”


上官婉儿呆瞪着他。


马车驶出东宫。


龙鹰摊手道：“如果没有你的梁王，又没有韦妃，我何用出此下策去行刺，大家该比我更清楚李显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圣上亦乏回天之力，更遑论小弟。我可以做的事就是先稳住塞外的局势，再斗垮大江联，然后耐心等待朝廷变成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再看如何能拨乱反正，收拾残局。”


上官婉儿垂首道：“梁王并不是我的。”


龙鹰听出她语气大为松动，暗舒一口气，道：“圣上本要立即出手，尽歼混进东宫的敌人，全赖胖公公和小弟大力劝阻，方不致酿成血洗东宫的大祸，现时形势非常微妙，我更晓得大江联已设计出夺权的完整计划，情况一触即发。”


上官婉儿轻轻道：“这么说，圣上是绝不会让太子继承皇位哩！”


龙鹰道：“恰恰相反，圣上早决定让位，这叫‘置诸死地而后生’。”


马车右转进入御道。


龙鹰讶道：“奚王竟是住在宫城内吗？”


上官婉儿摇头道：“婉儿仍不明白。”


龙鹰见她容色苍白，心生怜意，道：“现在是大风暴来临前的前夕，我们能盼望的是风暴来去匆匆，然后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我现时不但不会去伤害太子，还会尽我之能保着他的健康。明白吗？哼！婉儿最好能与梁王划清界线，这个卑鄙之徒绝不会有好下场。”


上官婉儿没有答他，避开他凌厉的眼神，低声道：“奚王和从人入住你以前在西洲的丽绮阁，以示两国间密切的关系。”


以前突厥公主凝艳率众而来，住的是宫外的国宾馆，现在则让奚王李智机入住宫内风景最佳的丽绮阁，正是亲疏有别。


上官婉儿凑近道：“婉儿要和鹰爷再作详谈。”


忽然间，安抚上官婉儿成了龙鹰的要务，岂敢说不，点头道：“明晚如何？小弟会到上官大家的香闺去报到。”


上官婉儿道：“明晚不成呢！圣上将举行款待李智机的国宴，而你更是必须出席的人。”


又道：“今晚成吗？人家的心很乱呢？”


龙鹰心忖国宴又不是通宵达旦的举行，国宴后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来幽会，但亦明白大才女的心情，点头道：“就今夜好了！”


上官婉儿坐直娇躯，以前那双神采飞扬的眸神变得空空洞洞，一片茫然，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但肯定是视而不见，心神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大宫监府，花园。


胖公公徐徐吐出连串烟圈，好整以暇地道：“远行的妙处，须返回家里方能体会，以前平凡不过的景象事物，莫不变得新鲜有趣，熟悉里透出点陌生的感觉。”


龙鹰和李智机，随行而来的两个大酋头达天和赫根拿在丽绮阁畅聚离情，泰娅亦有到神都来，却因去了游神都苑，尚未碰面。晓得李智机之子李大酺康复后再没有旧病复发，长成雄姿英发的男子，龙鹰心中欣慰，也暗呼侥幸。但因受上官婉儿的突发事件影响，闲聊半个时辰后龙鹰托词脱身，约好明晚国宴时见面后，立即赶往大宫监府找胖公公想办法。


龙鹰心忖幸好你肯返回神都，否则将求助无门，他怎敢向武曌透露上官婉儿的情况。


胖公公打量着他，冷静地道：“她会出卖你。”


龙鹰大吃一惊道：“那怎办好呢？”


他最大的担忧，是怕杀上官婉儿成了唯一的选择，试问他怎下得了手。


胖公公目光投往天边日落的余晖，仍是一副从容淡定的神态，道：“公公之所以改变主意，陪你回神都，正因早预见眼前的情况。邪帝老哥虽然是战场上纵横无敌的战帅，但对宫廷斗争却属新丁，战场上的那一套尚未能派上用场。”


稍顿续道：“首先你要掌握上官婉儿的心态，她绝不会因爱上一个男子而为你牺牲一切。而她之所以爱上了你，除了你对她确有吸引力外，更因你当时的权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明空的心意。”


龙鹰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因违反他一向男女相爱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和缘分，没有其他条件和利害关系的想法。胖公公旁观者清，自然可想到他没想过的东西，此正为他来找胖公公求救的原因。


胖公公回到他身上来，道：“我曾多次提醒你，宫廷有权位的女子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但每次都没说清楚，因怕破坏你在宫内泡妞的乐趣。在宫内，即使是明空，也必须建立忠于自己的班底，更遑论其他人。若不能联群结党，亦须寻得可依附倚仗的靠山。上官婉儿正是深谙此道，故先选择了权倾朝野的武氏子弟里最得明空信任的武三思，接着投入像异军突起、声威如日中天的邪帝的怀抱里，其中是经过计算，绝非因情难自禁。如论真情真意，太平会比她略胜一筹。唉！太平也变了，变得很厉害。”


龙鹰没法不同意胖公公精到的看法。


以前他总有点不明白上官婉儿，只隐隐感到她乃宫内在有手段的女人，深谋远虑，却又能韬光养晦。


胖公公续道：“或许因身在局内而没法察觉，你到神都来实打破了以武承嗣和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子弟与以狄仁杰为首的朝臣相持不下的局面，令拥护李显的一方声势渐盛。明空虽然数次策动反击，例如在春祭以武承嗣为亚献，又压抑太平，仍没法扭转不利于诸武的形势。到你大败尽忠和孙万荣，武氏子弟大势已去。就在这种情况下，上官婉儿主动向你献身，因她清楚李显的回朝，已因你站在狄仁杰的一方而成难以逆转之势。就趁这个时机，她投向李显的一方，并为武三思穿针引线，令李显夫妇现在对武三思另眼相看。”


龙鹰听得心中佩服，胖公公对整个情况掌握得无有遗漏，自己只能自认愚拙。事实说明了他能尽收击败契丹人的成果，是因武三思自己不争气，触怒武曌，被她临阵撤职，夺去帅权，改为由自己代驾亲征，否则胜利的光荣会归于武三思而非他龙鹰。


女帝亦知武氏子弟声势如江河日下，她仍力图挽回颓势，依武承嗣之言与默啜订下姻亲，岂知默啜出尔反尔，竟把到突厥迎娶凝绝的武延秀扣留，令女帝颜面尽失。


还赔了大量金子和贵重的物料，无端端失去大片领土，全赖龙鹰的威胁，使默啜不敢妄动，放回武延秀，而不是送他的头颅回来。到这田地，武氏子弟已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胖公公叹道：“不论宫廷或朝廷的人，个个精于见风使舵之道，像狄仁杰般的人物是绝无仅有。现在李显荣登帝座只是早或迟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官婉儿会视你为明空的人，刺杀李显是因不愿交出皇座，你说她会投向哪一方呢？如果不是因她有份为你隐瞒‘王庭经’的身份，她早出卖你了。至于大江联有否混入东宫集团，只属枝节问题。”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今晚岂不是对她说什么也没有用吗？”


胖公公悠然道：“小子你先答公公一个问题，就是既然晓得武氏子弟败局已成，为何上官婉儿仍在暗里出力，为武三思向李显拉关系呢？”


龙鹰道：“她该是眷念武三思对她的恩情吧！”


胖公公道：“此正为最关键的一点，不论她和武三思是哪种关系，上官婉儿亦非冷血无情的人。对武三思如是，对你也如是，如果你能令她相信你于她是有利无害，便可以说服她继续为你隐瞒，因你们的利益变成一致了。”


龙鹰头痛的道：“难道我须向她抖出李隆基的事？”


胖公公没好气地道：“此事万万不可，等于害死李隆基。你道上官婉儿会相信这般无稽的话吗？在现时的情况下，怎么数也轮不到李隆基。”


龙鹰道：“那我凭什么去说服她？”


胖公公现出笑意，道：“你只须令她三天内不告发你，那她将永远失去告发你的机会。”


龙鹰明白过来，只有立即告发他，方能显示她对李显夫妇和武三思的诚意，否则会令他们清楚她对龙鹰余情未了，致犹豫难决，对她的忠诚度当然大打折扣。


龙鹰沉吟道：“我可在她身上弄点手脚。”


胖公公大摇其头，道：“此为下下之策，事后她醒悟过来，将会彻底破坏你俩之间的密切关系，她永远再不信任你。”


龙鹰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胖公公道：“你早向她说过了。她现在最大的利益就是李显，凭她的政治手腕，对明空政策的熟悉，又具不作第二人想起草各类敕令诏书的本领，李显即位上官婉儿必得重用，她唯一的顾忌是那恶婆娘对她的戒心。”


龙鹰道：“保证李显身体健康只是我没话找话说，连我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怎说得动她呢？”


听过胖公公的分析后，他终于明白为何上官婉儿坚持在今晚碰面，皆因告发他是急不容缓的事，但她当然不能说出背后的原因，只以明晚是国宴来搪塞。


想到这里心底冒起寒意。


如果宫廷是另一个战场，他便是未能“知己知彼”了。


胖公公道：“你定要骗她，把你在战场上的施诈用骗，搬到这里来。”


龙鹰忽然想起来俊臣，这家伙初到神都当官时，肯定不像今天般坏，可是一入朝廷深如海，愈陷愈深。将他人性丑恶的一面勾了出来，变成现在般臭名远播的人。自己亦正泥足深陷，不得不去欺骗和他有密切关系的女人。


龙鹰道：“如何可以骗她我是站在李显的一方呢？”


胖公公微笑道：“凭的是你鹰爷的金漆招牌，告诉她你那次到东宫要杀的人不是李显而是韦妃，因你认为韦妃和大江联互相勾结，你之所以不得不回来，正是要凭‘王庭经’的身份保护太子。上官婉儿比任何人更清楚武三思和韦妃的野心，更知这双狗男女纵能得一时之势，但如李显有什么闪失，上官婉儿会陪他们一块儿坠往地狱。故此只要你能保着她最大的利益，她会与你共进退。记着告诉她，你和法明的确是奉明空之命去刺杀韦妃，上官婉儿最清楚明空对那恶婆娘的看法，会深信不疑。”


龙鹰重重吁出一口气，放下心头大石的道：“明白了！幸好有公公在，否则我不知怎么好了。”


胖公公冷笑道：“比起公公，上官婉儿仍是嫩了点儿。”


龙鹰道：“时间无多，我须立即出宫找仞雨和法明。”


胖公公皱眉道：“找法明干什么呢？”


龙鹰说出杀杨清仁的大计。


胖公公叹道：“你太低估杨清仁了。”


龙鹰讶道：“我怎样低估他呢？”


胖公公道：“杨清仁在大江联负责什么事呢？”


龙鹰摸不着头脑的答道：“他在主持一个刺杀集团。”


胖公公道：“由此可知他体内流的是‘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血液，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也要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能置他于死。”


稍顿续道：“回神都后公公一直在留意他的行踪，甚至出动陆石夫，仍没法掌握到他的所在，至乎不清楚他是否在神都，可知这是他一贯的刺客作风。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随队到飞马牧场去，而会是来去飘忽，教任何人都没有可乘之机。”


龙鹰颓然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胖公公含笑道：“如果他们发现‘王庭经’是他们最大的障碍，就不用愁他们不来杀你了。”


又道：“杀你最容易，只要来个毁尸灭迹，其他人会以为你在某处深山失足跌死，绝想不到是被人宰了。”


龙鹰点头道：“该是这样子，既不用急于找到法明，我可返医府打个转，看看符太。唉！真不知该做哪件事才好，我还答应了为李显处方开药。”


胖公公道：“公公已去代你安抚符太，这小子确是非常特别的人，却不似你形容般邪异。他还着你放心，因他没法放下四册《行医实录》，果然是识货之人。”


又道：“你亦不用去忙李显的事，交给符太去做好了，我会亲自伴他到医署去。”


龙鹰问道：“我是否就这么大模大样的出宫去呢？”


胖公公道：“不是这样离开，难道要公公使人用轿抬你出去吗？回来时又怎办呢？任何事做多了，别人将习以为常。”


龙鹰一声受教了，写下药方后立即离开。

第十五章 兄弟碰头


往昔的好日子又似回来了。


龙鹰和万仞雨并排坐在洛水南岸的斜坡，看着大小船只在前方穿梭往来。他们第一次的深谈便是在同一位置发生，那时仍未晓得梦蝶夫人就是花间女，还相约到棋圣的棋园参加盛会。眨眼间，两人各自成家立室，心境也与其时大有分别。


他们再不用头痛李显回朝的问题，却在为李显回朝后的情况苦恼。


对征战塞外的军事行动龙鹰大概地描述，但对现时宫内的情况，龙鹰是力求详尽，将大江联的“入侵”说个一清二楚，花了他整个时辰来向万仞雨交代。


万仞雨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情况比我想象的恶劣百倍。”


龙鹰大喜道：“那你是站在我的一方了。”


万仞雨不悦道：“这是什么鬼话？我不站在你的一方，该站在哪一方？”


龙鹰叹道：“因为你一直是李显的一派，师门又为太子党的骨干，做人更立场鲜明，不会因任何人而违背自己的原则，很难怪我担心呢。”


万仞雨道：“只要你不再去刺杀李显便成，我会和你共进退。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非是大江联而是武氏子弟，只要能将他们清洗，韦妃将孤掌难鸣，不可能有作为，比之圣上的手段她是差远了。”


龙鹰不同意道：“你低估了韦妃，是因你高估了李显，我的感觉是不论李显在哪个位置，他仍沉溺在自己狄窄的天地里，最重要是安逸地享乐，希望眼前的情况可永远持续下去，别人为他焦急，他却是毫不在意。这样的一个人，会任从围绕身边的人摆布，只有打进他的小圈子去方能影响他。”


万仞雨微笑道：“你这般悲观，皆因不明白我们这边的情况，武氏子弟虽多人掌握兵权，却是似强实弱，皆因下面的将领均对他们不心服。时机来临，我们会将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又道：“韦妃和武曌的情况大不相同，当时没人想过武曌敢冒天下的大不韪坐上九五至尊之位，故被她长期掌权，不住杀戮和排除妨碍她执政的皇族和重臣，成立她的执政班子。今次我们是早有预防，韦妃只要有任何异动，我们会杀进宫内。明白吗？”


龙鹰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万仞雨讶道：“仍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龙鹰苦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你像小弟般对宫廷斗争完全是门外汉，一切只是想当然。”


万仞雨承认道：“不要说皇宫，对朝廷我也是一知半解。大家兄弟，有什么话放心说出来，不用介意我的颜面。”


龙鹰道：“凭我对宫廷并不透彻的理解，确很难说服你，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在皇宫内起事绝不容易，上头怎么想是一回事，下面的人只会恪守规矩，天子对他们具有无限的威权。只要韦妃懂得巧妙运用李显做挡箭牌，她将稳如泰山，任何敢冒犯她者会被打为叛贼。你要清剿武氏子弟吗？她会借机清除所有反对她的人，通过李显这个傀儡，韦妃可以为所欲为。”


万仞雨沉吟思索。


龙鹰道：“如果事情这么容易解决，胖公公不会力劝圣上不要轻举妄动，对未来也不会如此悲观，在这方面胖公公走过的桥要比我们走的路还多。从军事的角度看，皇宫等于由无数坚垒组成的军事重地，重重岗哨，处处关防，各有职责，违者是叛国欺君、诛家灭族的大罪。宫内更有左右羽林军和飞骑御卫的卫所，韦妃只要将自己的人安插在关键位置，何惧你起兵造反？当李显从东宫迁往宫城，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任何叛乱均不会得到下面的支持，整个军事系统与他们夫妇结合为一，此正为韦妃与武三思搭上的主因，各取所需也。你道我想杀李显吗？作出这个决定前我痛苦得想自尽。”


万仞雨道：“杀武三思又如何呢？”


龙鹰道：“这家伙比任何人更怕死，且清楚自己的处境，出入都有大批高手护驾，要杀他只会比杀李显易上一点点，韦妃则更是休提，光要过妲玛和宁采霜两关。”


万仞雨终于同意，道：“我是太天真了，现时只好将矛头先指向大江联。”


龙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绝不可以暴露身份，否则会失去‘王庭经’巧妙制衡韦妃和大江联的妙用。这个斗争的游戏必须透过‘王庭经’和‘范轻舟’去进行。”


又问道：“现时你在太子集团里占着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位置？”


万仞雨苦笑道：“你比我更清楚李显的脾性，我又不会投其所好，韦妃则因我和你的密切关系而顾忌我，所以见过两次面后，我再没兴趣到东宫去。”


压低声音道：“我见过隆基，还和他畅谈了整个晚上。”


龙鹰问道：“他有什么话说呢？”


万仞雨道：“大部分时间在谈你，亦因你而论及塞外的形势，隆基确是个有抱负的人。武曌肯接受你的选择，我对她完全改观，明白她确有为天下着想的诚意。”


接着皱眉道：“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见面始终不是办法，我会变得投闲置散，终日无所事事。”


龙鹰头痛的道：“可以有什么办法呢了！”万仞雨道：“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事件，将我们拉扯在一起，这方面由我去想办法。你这几天有何特别的事呢？”


龙鹰道：“较特别的是明晚欢迎李智机的国宴，你和他是旧识，便通过他来介绍我们认识如何？”


万仞雨道：“这种礼貌性质的引见不足以构成我们伙伴的关系，我们因此忽然密切往来会惹起疑心。在国宴前你会否到宫外去呢？”


龙鹰道：“明天我要到宫外办两件事。”遂将武攸宜和香霸的事说出来。


万仞雨沉吟道：“我和你都清楚武攸宜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会忽然胆敢违抗圣上的命令？”


龙鹰哂道：“当然是令他疯狂的美人儿的性命危在旦夕，令他不得不来请我出手，如非情况不容许，他今天早押我去治病了。”


万仞雨沉声道：“我嗅到阴谋的味道，的确低估了大江联，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人正是你，因为你已成了他们秘密进行的某项阴谋的障碍，故先下手为强。”


龙鹰一呆道：“我倒没想过，因为目前并不是杀我的最佳时机，杀我最好待老子去云游的时刻，难道静候十天的耐性亦欠缺吗？”


万仞雨道：“如果明天真有人伏击我们的丑神医，等于间接证实大江联的阴谋会在几天内发动。”


龙鹰道：“杀不死我又如何呢？”


万仞雨道：“只好把发动延后。你表现得愈高明，他们对你愈有顾忌。唉！他们可想出什么阴谋诡计呢？真教人想不通。”


龙鹰道：“肯定与用毒有关系，否则何用惧我？”


万仞雨道：“理该如此，如果我猜个正着，这就是我们最需要的‘事件’。”


龙鹰唇角逸出笑意，道：“且是天衣无缝，但武攸宜难免要给圣上骂个狗血淋头。”


两手探出手掌，坚握在一起。


龙鹰偷进上官婉儿的府第，驾轻就熟寻到大才女的香闺，穿窗入内，美人儿正对镜卸妆，穿的是轻柔单薄的丝质睡袍，该是因等得不耐烦，正要上榻就寝。闻声头也不回的道：“坐！”


龙鹰坐在窗旁的椅子里，看着她铜镜里的反映，叹道：“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事实上他早有腹稿，这么说是要令上官婉儿错觉以为他没有预先想好说辞。想起以前与她郎情妾意，怎猜到今天会发展至此等尔虞我诈的关系。他们间非是没有情意，只是被更大的利害关系完全覆盖了。


上官婉儿透过铜镜的反映看他，两手轻柔地梳理垂瀑般的乌黑秀发，淡淡道：“那就由你和法明扮鬼扮马到房州去刺杀太子说起。”


龙鹰没想过这么远，猝不及防下差点哑口无言，幸好灵机一触，思路立即转活。


道：“此正为圣上肯答应胖公公和我让太子回朝的唯一条件，就是没有了韦妃的太子。”


上官婉儿慢条斯理的道：“法明又因何肯与你去合作做一件对他没半分好处的事。谁都知道，太子登位，首当其冲的正是他。”


这是个他不可能提供合理答案的问题，除非抖出魔门的秘密，苦笑道：“恐怕要直接问圣上了，这方面是由她安排的。”


上官婉儿冷笑道：“鹰爷推得一干二净，听说你们到东宫进行刺杀一副生死与共的模样。法明因何对你态度大改呢？”


龙鹰听得心中有气，道：“这不关态度的事，而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和法明必须同舟共济。你问够了吗？揭穿老子又如何？谁奈何得了我？顶多我立即回高原去，以后再不理中土的事，更不理李显的死活。”


上官婉儿转过身来，面向着他，道：“鹰爷生气了。脱下面具好吗？”


龙鹰负气的道：“不脱！”


上官婉儿放下梳子，长身而起，婀娜多姿来到他身前，俯首看着他道：“是婉儿不好，错怪了你，圣上看得很准，韦妃确会变成祸患的根源，可是大局已定，鹰爷可有回天之法？”


龙鹰探手环抱她的腰臀，搂得她坐到腿上去，拥个结实，在她耳边呢喃道：“明天的事不要想那么多，只须选择站在那一边。婉儿该比任何人更清楚，韦妃和武三思已勾结在一起，李显则是砧板上的肥肉。如果婉儿认为须效忠梁王，即管这么做吧！不过我龙鹰答应过圣上，绝不容许韦妃成为另一个她，当韦妃坐上帝座的一刻，便是我龙鹰拨乱反正之时。”


上官婉儿一双玉手缠上他的脖子，昵声道：“你会杀婉儿吗？”


龙鹰断然道：“我龙鹰就此立誓，永远不会伤害婉儿。”


上官婉儿献上香吻，喘息着道：“黄昏前梁王召婉儿去见他。”


龙鹰道：“是否在你面前臭骂我呢？”


上官婉儿道：“刚好相反，他大大夸赞你一番，还说幸好得你回来，才知太子虚不受补。”


龙鹰叹道：“这家伙愈来愈高明了，他这番话正是要透过你让我晓得，使我对他没有戒心。”


上官婉儿讶道：“他为何这般做呢？”


龙鹰不屑地道：“坏脑袋可想出什么好东西来。”


上官婉儿嗔道：“不要说得梁王这么不堪好吗？”


龙鹰不悦道：“婉儿。”


大才女伏入他怀里，幽幽的道：“鹰爷给婉儿一点时间呵！”


龙鹰将她拦腰抱起，朝榻子举步，道：“我必须于午夜前赶回宫去，上官大家该晓得老子现在要干什么？”


上官婉儿“咿唔”一声，将俏脸埋入他的肩颈去。


忽然间，他和大才女昔日的美好时光又似重现眼前。


回到上阳宫的太医府，隔远已嗅到烧东西的气味，进入厅子仍见不到符太，最后在连接内外进的天井找到他。


符太逐页撕下医卷，投进燃着的火炉里去，好像很享受将四册医卷付诸一炬的过程。


龙鹰搬来矮凳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全记牢在脑袋了吗？”


符太道：“是融会贯通，只一天的时间便将我的‘毒学’提升转化，更上层楼，写此四册东西的人非常了不起。”


龙鹰道：“想不到你这么好学。”


符太朝他瞥一眼后，目光回到不住冒窜的火焰，道：“对任何可以启发我的东西，我都不会错过，问题在大多数东西，接触不久立感索然无味，提不起劲。”


又道：“我到过东宫去！”


龙鹰道：“见到李显和韦妃吗？”


符太道：“只见到宁夫人。”


龙鹰道：“见到你她有何反应？”


符太没好气道：“你当我是洪水猛兽吗？你懂扮丑神医，我不懂扮你的医佐徒儿吗？她对我不知多么客气，还考我医术上的功夫，看能得你多少真传。哼！竟敢探我符太的底子。”


龙鹰笑道：“勿要多心，我只是想弄清楚情况，尚药局又如何呢？”


符太傲然道：“给我眼神一扫，谁敢不乖乖听话。”


龙鹰有点不敢问下去，只能暗自心惊，岔开道：“你未来情人的事有点眉目了。”


符太稍神一振道：“快说来听！”


说时就那么将烧得只剩半册的最后一卷投入火里去，再没有逐页撕的兴致。


龙鹰大奇道：“你竟是认真的。”


符太道：“我何时说过对此不认真呢？刚才一边烧东西，耳边像一直听到她说话的声音，我恐怕已被她的‘媚音’迷倒了。”


龙鹰说出香霸约他到店子见面的事后，伸个懒腰道：“血战之后才去赴约，最重要是能生擒几个活口，便可教大江联头痛。”


符太愕然道：“神都内何来血战的机会。”


龙鹰扯着他站起来，到内堂睡觉去。

第十六章 死亡陷阱


马车在上阳宫外等待龙鹰，见不到武攸宜，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叫郑迪的羽林军偏将和七、八个羽林军。


两人登车后，马车起行，先进入皇城，右转朝右掖门驶去。


不知是否因柔夫人的事今天多少有点头绪，符太双目不住闪动异芒，传音入龙鹰耳朵道：“建安王是谁？”


刚才郑迪只说奉建安王之命，当然不敢提武攸宜的名字。


龙鹰解释两句，郑迪策马来到车窗旁，俯头低声道：“建安王正在右掖门恭候神医大驾。”


说毕催骑前行。


符太阴恻恻笑道：“师父现在该不用担心徒儿的样子会吓坏人，这叫郑迪的家伙眼尾亦不瞥我一眼。”


龙鹰微笑道：“过了今天，包保人人留心注意你。”


符太淡淡道：“该是师父对徒儿坦白的时候哩！何来血战呢？”


龙鹰道：“这并非师父想出来的事，而是师父另一个兄弟万仞雨猜出来的。首先是以武攸宜的为人，竟敢违反圣上的意旨来找我，必有十万火急之事。嘿！找师父当然是为人治病，那为谁治病呢？理该是迷得他魂魄不齐的美人儿，否则以武攸宜的为人绝不会这般卖力。能迷倒武攸宜的美女绝不会是普通美女，而是精通媚术的玉女宗传人。你在船底亲耳听到哩！香霸和洞玄子对师父顾忌甚深，怕师父拆穿他们某一阴谋，故先下手为强，利用武攸宜诱师父到宫城外去加以伏击格杀，一了百了。”


符太欣然道：“徒儿开始感受到宫廷生活的趣味性哩！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但要杀师父，还顺手干掉武攸宜，便可腾出武攸宜的军职来。”


龙鹰一呆道：“徒儿果然聪明伶俐，想到师父没想到过的事，他们根本不用杀武攸宜，只须干掉师父，武攸宜将难逃罪咎，被圣上大怒革职。”


符太道：“也可以是全猜错了，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龙鹰道：“情况等于我在扬州城外的码头区见到二姑娘，心中第一句话是‘又会这么巧的’。明白吗？”


符太道：“来人中会不会有杨清仁呢？”


龙鹰道：“可能性极大，因是不容有失，错失了再没有攻我于不备的机会，大江联早从奚人口里晓得师父武功高强，并不易吃。”


又叹道：“可惜师父不能抢着出锋头，这方面交由徒儿去代劳，千万勿要让杨清仁有机会埋师父的身，给他悉破师父是龙鹰，我们将得不偿失。”


符太喜道：“徒儿最怕师父来和徒儿争风头。哈！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龙鹰微笑道：“看到徒儿心情这么好，师父是老怀大慰。”


符太道：“徒儿的心情怎能不好，忽然间毒技不知深进了多少层，以前苦思不得的现今豁然而解，等若尽得师父真传，只稍欠师父的灵通。人生更有了目标，就是俘虏柔夫人的芳心，她肯定不会轻易屈服投降，趣味性就在这里。如果无瑕在这里，徒儿会改以她为目标，现在只能以玉女宗第二把交椅的美女为对象，看是我厉害还是她了得。”


龙鹰探头外看，右掖门矗立前方，道：“徒儿告诉师父，并须老实地回答，你是否只视柔夫人为一个征服的目标，实质上对她并没有爱念。”


符太耸肩道：“个中情况异常微妙，因着修行秘功，小徒早绝情绝欲，难兴起男女的爱恨。但非常奇妙的事发生了，当听到她的沥沥莺音，徒儿的心里竟然很有感觉。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样的声音，内里蓄积着某种奇诡的能量，使徒儿的脑袋里不住地出现跳脱的意象，玲珑巧透里带着压抑的忧伤气质，有种冷凝精致易碎的美感，清晰如耳语，姿采纷呈里又是那么苍白。”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


当时他和符太一起偷听柔夫人说话，无可否认此女的声气语调独特而诱人，可是符太的感受却远较龙鹰深刻多了，可见符太的确被柔夫人的声音打动。


符太双目放光的道：“小徒现在最期盼的不单是她的声音可迷倒我，她的人更可以迷倒我，那小徒将可享受男女之欢，其他事现时都不在小徒考虑之列。”


马车驶出右掖门，没有停下来，而是朝洛水岸旁一个官家的码头驰去。


龙鹰心忖符太和柔夫人的情况，或许可算是另类的“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分别代表大明尊教和玉女宗的两大顶尖高手，在情场上见个真章，看鹿死谁手，而圆满收场则是近乎没可能的事。对玉女宗传人来说，向男性屈服投降，被对方俘虏身心，与被废去武功根本没有分别。


若符太输了又如何呢？


龙鹰不敢想下去。


马车停下。


武攸宜亲自为龙鹰开门，他身穿便服，随他来的多个羽林卫高手亦脱下军装，避人耳目。只是人人持弩挂盾的，确是欲盖弥彰。


武攸宜瞥了符太两眼，再不注意他，向龙鹰千恩万谢后，道：“神医请登船。”


龙鹰讶道：“建安王要我到何处为病人诊治呢？”


武攸宜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到舟上再说如何？”


龙鹰朝泊在码头的三艘快船瞧去，除中间一艘外，其他两船各坐着八人，全是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羽林卫好手，愕然道：“我们究竟到哪里去？这般的大阵仗？”


武攸宜恭恭敬敬牵着他衣袖朝正中的船子走去，压低声音道：“神医有所不知了，因有两个厉害至极的妖人，不但是神出鬼没，且可来去自如，弄得神都有点身份地位者人人自危，不得不加强戒备。”


他的话令龙鹰记起武攸宜胆小的往绩，就是于与契丹人的战役，率大军抵达渔阳时惊闻大周名将王孝杰全军覆灭的消息，立给吓得不敢再作寸进，孙万荣因得此喘息空间重整阵脚，扩大战果。


同时心中叫妙，想不到“两大妖人”的出现竟是余波未了，使神都的王公大臣各自加强防范，虽或未似胆小鬼武攸宜般夸张，怎都会添加大江联刺杀某一对象的难度。


大江联正是通过使人没法根查的刺杀行动，挣得大江的控制权，但现在如大江联想将以前的一套搬到神都来，将没那么容易得手。今天或许是大江联在神都的初试啼声，怎想过会找错对象呢？


武攸宜请龙鹰师徒在船子中间坐下，自己背着他们坐在前方，打个手势，前面的快船先开出，然后轮到他们的船子，后面的快船跟在后方。


龙鹰心想太少说得对，即将来临的刺杀行动，针对的不止是“王庭经”，还包括武攸宜在内，这是有事实支持的想法。女帝之所以挑选武攸宜任左羽林军的大统领，而非武三思，很大的原因是武攸宜在武氏子弟的重要人物里比较听教听话，忠诚度比其他武氏子弟高。这般的一个人，当然是大江联的眼中钉。


河风徐徐吹来。


他又想到符太的问题。


龙鹰一直在担心符太形相的问题，因初遇符太时的震撼仍是印象深刻，可是现看其他人见到他时的反应，却远不如预料中的强烈，还似没多大感觉。由此可见，在江湖上遇上和在宫廷内碰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在江湖上，观察会是无微不至，务求一眼看穿对方的武功深浅和底细，在如此情况下，符太会是个令人害怕的诡异人物。


可是在宫廷的场合里，看的是对方官职的大小，不会理会对方的武功如何。像武攸宜晓得符太只是“王庭经”的跟班和徒儿，便没闲去看清楚他是何模样，也没兴趣弄清楚符太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不过符太的邪气确收敛不少，该是归功于他从拓跋斛罗的魔爪下死里逃生后的蜕变，使他更能深藏不露。帽子和装扮亦有帮助，令这小子没那般碍眼。


武攸宜目注前方，道：“病重的是攸宜一位红颜知己。唉！她一直不肯随攸宜到神都来，到她忽然发病，我才有办法将她弄上船载她来神都。”


龙鹰和符太交换个眼色，从西京到神都来，没十多天肯定办不到。在十多天前，谁想得到龙鹰会返回神都呢？故而眼前的陷阱，理该没把龙鹰计算在内。现在则很难说，因利乘便下顺手干掉“王庭经”。


符太向龙鹰使个眼色，表示南岸有人在监视他们经过的快船。


龙鹰颔首表示晓得，向武攸宜笑道：“能令建安主如此着紧，当是有倾国倾城之色的美人儿。”


武攸宜别过头来，两眼放光的道：“她是来自天竺的佳丽，我从未见过美得这么特别的少女。所以神医怎都要帮攸宜这个忙，如能治好她的怪病，她会很感激我。”


龙鹰第一时间想起玲莎，那个来自天竺的绝色少女。当时柔夫人安排她来迷惑他，其天真火热惊人地吸引人的一双大眼睛，想想亦可令他难以自已，龙鹰亦险些失陷，幸好最后清醒过来。


以如斯绝色去对付武攸宜，当然是手到拿来。


大江联出动玲莎来收拾武攸宜，显然对武攸宜非常重视。究竟是基于怎么样的筹谋，小可汗要置武攸宜于死呢？


现时武氏子弟里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分别是武三思、武攸宜和人人鄙视的武懿宗。


武懿宗掌握的是守卫神都的戍军，武攸宜则为左羽林卫，一外一内，如果效忠女帝，确可保女帝的权力稳如高山。


如此看来，武氏子弟里除武三思对女帝生出异心外，武攸宜和武懿宗仍是对武曌忠心耿耿，否则大江联这次的行动就太没有道理了。


哪知神推鬼使，龙鹰恰于此时返回神都，武攸宜遂不顾一切邀龙鹰去为玲莎诊治，形成眼前微妙的局面。


这个刺杀的行动与香霸和洞玄子对“王庭经”的顾忌是否有直接关系呢？理该不会，因为香霸等其时并不晓得“王庭经”会在刺杀进行之际身在神都。


龙鹰想得头也差些儿痛起来，不论宫内朝外的斗争都是错综复杂、牵连广泛，想理出其中脉络有如闯进思考的迷宫，一个错失立即误入歧途。


问武攸宜道：“天竺美人儿竟是在一艘船上吗？”


武攸宜答道：“载她的楼船于天明时抵达，攸宜已使人为楼船办妥报关缴税的例行手续，安排楼船泊在新潭码头，计时间该尚未能泊岸。”


新潭码头是对这个位于洛水之北最广阔内湖以百计大小码头和泊位的总称，连接贯通洛水的漕渠，西接泄城渠、瀍水，泊于湖内的舟船数以千计，是行刺的好地点，其复杂的形势更利于事后脱身开溜。


就是在新潭，龙鹰与女帝连手出击，活捉默啜派来刺杀时为太子、现则降为相王、武瞾的第四子李旦的突厥猛将真白拿雄。


李旦就是李隆基的生父。


那时龙鹰还以为杀李旦的原因是要使武曌在没有选择下把武承嗣立为皇嗣，现在方知想错了方向。小可汗的目标是要让李显登位，因为在那时的情况下，以狄仁杰为首的朝臣，会激烈反对让武承嗣继承皇位，结果只余下李显这位最名正言顺、理所当然的人选。


论深谋远虑、眼光独到，自己实及不上台勒虚云。


快船走毕漕渠，进入新潭区，举目皆是幢幢帆影、舻舶相连，在晨光下湖水反映天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龙鹰不得不摆出神医款儿，以“医者父母心”的关切语气问道：“建安王的红颜知己患的是哪种病症呢？有何特别症状？”


武攸宜叹道：“她患病后我尚未有见她的机会，只知每到正午时分便昏昏沉沉，心跳头晕，没法站起来。嘿！攸宜正是凭神医的朵儿请她到神都来治病，幸好神医回来了。神医帮攸宜这个大忙，攸宜永远不会忘记。”


两人听他这么说，晓得武攸宜仍未能把天竺美女弄上手，只是被她迷得晕头转向，患上爱的热症，故而敢违女帝之令来打扰王庭经。符太没有什么感觉，反是龙鹰想到武攸宜回神都当左羽林军的大统领前贵为西京总管，权倾长安，如玲莎只是青楼名妓之流，早该屈服在他的权势下。


玲莎究竟以何种身份到西京去呢？确是耐人玩味。


武攸宜续道：“最奇怪的是过了未时，她又像个没事人似的。神医曾遇过这种怪症吗？”


龙鹰从容道：“小付！你历练的机会来哩！”


武攸宜的目光终移往符太处去。


符太毫无敬意地瞅武攸宜一眼，好整以暇的道：“午时发病，午为火为头，心跳乃因血脉加速，此乃气血不和之象，故心神不定。师父，徒儿有说错吗？”


龙鹰心忖不论你说什么都不打紧，就算让玲莎喝水也可霍然而愈，因为病是假的，刺杀才是真的。


但当然不可以没有表示，老怀欣慰的道：“不愧是我王庭经的徒儿。咦！”


正盯着符太双目闪着惊疑不定之色的武攸宜循他目光朝东南的方向瞧去，道：“什么事？”


一艘普通不过的渔舟从一艘三桅帆船后转出来，于前方右侧直驶过来，如双方速度方向不变，遇上时渔舟会在三船间穿过。


龙鹰是不忍随行的羽林军高手有伤亡，特意提醒武攸宜。


武攸宜仍是一头雾水，立在船首看来是众羽林卫高手头子的魁梧汉子道：“不妥当，此船的速度和来势均是异乎寻常，极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船上的另一羽林卫嚷道：“还有其他船，左前方有两艘，后有三艘！”


两艘渔舟从左前侧离他们百丈许处现形，笔直朝他们驶过来。


龙鹰不用回头去看，也知后路亦被敌舟封死，忽然间己方三艘快船陷入敌人包围里。


龙鹰终领教到由杨清仁率领名之为二十八宿的刺杀集团的厉害。


敌船全在船首加装挡箭板，使他们看不清楚敌舟的情况，透着莫测其高深的味道。


这些表面看来是一般渔船的船只，比他们的快船大上一倍，如船首装上铁块，只是撞击力足可令快船粉身碎骨，落水后更避不过对方的弩弓劲箭。


对各类舟船的型制，龙鹰具有一定的认识，一眼看出敌方六艘伪装渔舟全属平头、方艄、平底的沙船，因其吃水浅，故在水上航行像快船般阻力较小，如配以人力，速度会不在快船之下。


在如此情况下，最愚蠢的应付办法是试图在敌人完成包围网前逸逃，而敌人正诱使他们这么去做。


龙鹰敢肯定敌人可以大幅提升速度，到发觉没法逃出包围网时，己方将优势尽失，落入只剩捱揍的劣局。


他可以怎么办呢？

第十七章 新潭杀机


武攸宜容色转白，两唇颤动，龙鹰不用去探他的波动，也知这以胆小著名的家伙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心中一动，伸手抓着武攸宜肩头，喝道：“建安王放心，一切由庭经代劳。”他的声音暗含魔劲，如雷贯耳般灌进武攸宜耳内去，三艘快船的羽林卫高手全听得一清二楚。


负责指挥的羽林卫头子自然而然往武攸宜望下去，看他的反应。


武攸宜正心惊胆战，闻言如在怒海里遇上浮木，茫然点头。


头子的目光从武攸宜移往王庭经，龙鹰没有时间问他的名字，当机立断地道：“保持队形，朝左前方两艘敌舟驶去，速度不变，举盾挡在船首。”


头子脸现疑惑神色，望往最接近他们距离已不到七十丈的那艘最先出现的渔舟，反不着意在后方追来的三艘渔舟，因依目前形势，此渔舟会拦腰切入他们的船队去。


龙鹰喝道：“立即依令而行，本人自有应对之策。”


时间不容头子多想，发出命令。


这批确为羽林卫里的精锐高手，个个临危不乱，分出两人到船首举盾戒备，改向朝左前侧扑来的两艘渔舟迎去。


龙鹰伸手指着正不住接近右前侧的渔舟，从容笑道：“小符！不枉师父带你到新潭来历练，终于遇上大场面，你给我到那艘船去，先拣易吃的，见人便杀。”


这番话是说给三船上的所有人听，语调轻松，令人感到他成竹在胸，又是满肚疑惑。遣徒儿凭一人之力硬撼整艘不知其虚实的敌船，这个神医是否疯了。


龙鹰亦不是找话来说，而是藉说话调控符太出击的时机。


符太听得心领神会，晓得杨清仁果然亲来主持大局，刻下正在那艘敌船上。笑道：“徒儿多谢师父让徒儿有舒展筋骨、强身健体的机会。”


倏忽里他已立在船缘处，众卫虽然眼睁睁瞧着，可是符太从起立、移位只是眨眼的工夫，感觉便如他早立于船缘处，中间并没有行动的过程，诡异至极。


下一刻符太已借力射离快船，几乎是贴着水面疾飞达二十丈的远距离，方没入水里去，不激起半点水花，无声无息。


众人均是行家，见到符太令人心生寒意的骇人身手，轰然叫好。龙鹰如此来个反客为主，登时振起所有人的士气。至于符太是去宰人还是会被宰掉，已无暇思索。


头子对龙鹰的态度顿然不同，恭敬道：“下属左羽林军偏将范文同，敢问王先生，假如前方的两船截着我们，我们将难逃被前后夹击的命运。”


武攸宜因符太惊人的身手回过神来，道：“怎办好呢？”


前方两船和己方快船不住接近，此时已不足五十丈的距离，双方很快进入对方的射程内，形势趋急。


不过现在仍有时间可商量对策，是因王庭经于敌人乍现之际发出警示，否则一旦陷入重围，即使以龙鹰和符太之能，亦没有保住武攸宜小命的把握，羽林卫高手则肯定伤亡惨重。


杨清仁最高明处，是选在没有舟船停泊的湖面空广处施袭，时间拿捏精确，如果不是有龙鹰在，武攸宜仓皇下试图脱身逃走，将正中杨清仁之计，如拣看似最弱只有一艘渔舟的方向闯，以杨清仁的身手，武攸宜肯定没命。


龙鹰沉声喝道：“加速前进！”


范文同呆了一呆，接着狠狠发令，看样子是豁出去了。


“哗啦”水响，两股水柱在敌船旁离湖疾射，斜斜冲往敌船，登时传来两声惊呼。


接着符太像从水里射出来的箭矢般，直投往对方船桅之巅，长笑道：“痛快呵痛快！多谢师父！”


一道如激电般的剑光从甲板直射向这轻狂的小子。


符太避过攻击，没入渔舟船首的方向，立即传来敌人吆喝惨哼的声音，渔舟速度减缓，虽然因仍远达三十丈，渔舟船首又装了挡箭板，看不清楚船上情况，但亦知肯定乱作一团，再没法继续拦腰截击的任务。


众羽林卫齐声欢呼，忽然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敌人再不是那么可怕了。


范文同道：“后方的敌船加速哩！”


正面迎来的两艘沙船离他们已不到二十五丈的距离，几下吐息双方拉近至可互射的距离，后方三艘敌舟则在五十丈外加速赶来，依现时情况的发展，只要前方两船能稍阻他们片刻，己方立陷于被前后夹击的死局，唯一可庆幸的是有杨清仁坐镇的敌船被符太成功瘫痪了，打斗声不住传过来，血战仍是方兴未艾。


现时就算己方的人手多上一倍，亦难扭转劣势，这已不关武功强弱的事，不用猜也知二十八宿集团用的是上等强弩，只要在挡箭板的垛孔不住朝三船发射，那己方只能凭藤盾挡得多少枝箭便多少枝箭，无暇顾及其他，在那样恶劣的局面里，三船均难逃被敌船撞得船翻人坠的厄运，再会被后方赶上来敌船上的高手逐一射杀于湖水里。


敌方的水战之术，高明至极，非常可怕。


就在此危急存亡的关头，龙鹰正在犹豫不顾暴露身份，以弹射之术投向敌船的一刻，长笑声在前方敌船后十丈许处响起，遥传过来道：“何方妖魅？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在京畿重地行凶，我万仞雨绝不教你们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众卫闻天下第一刀手之名，虽然不明白他从何处钻出来，也清楚救星到，爆出震湖喝采。


机括声密集响起。


不用看见亦知敌人掉转弩弓，改向从后催船逼近的万仞雨射去。


就是这眨几眼的工夫，双方的距离缩短至十丈的距离。


龙鹰跳将起来，移往船首，向范文同道：“范将军至紧要护着建安王，什么都不理的直驶至安全位置，其他两船的兄弟随本太医登船杀敌。”


破风声在前方响起，万仞雨已跃上半空，投往左面的敌船去。


龙鹰知此为唯一登敌船的时机，如若让对方上第二轮的弩箭，改为向他们发射，将坐失良机。


哈哈笑道：“万壮士来得好！”


说话间拔身而起，两个翻腾，落往右边的敌船去。


范文同一声令下，前面快船的八个高手，弃船投往龙鹰所在的敌船去，范文同并不担心万仞雨，只怕神医有失，那就尽杀敌人也难避罪责。同时筑起盾墙团团护着武攸宜，划船的尽其全力，望两艘敌船间直穿过去。


后面的一船全体发力，往援万仞雨。


忽然间整个形势被扭转过来，敌人的刺杀功败垂成，只看有多少人能及时脱身。


“咚”的一声，符太弹离敌船，投进湖水去，以他的强横亦不得不撤走，可知敌船上敌势之强大。


哨子声起。


见势不妙的杨清仁，下达了急撤的命令。


十三条尸并排放在码头上空地处，陆石夫来了，逐一检查被杀的敌人，看看可否找到揭开敌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龙鹰则一副神医本色，为受伤的羽林军兄弟处理伤势，包扎伤口。


万仞雨则扮作与王庭经师徒初次见面，正与惊魂甫定的武攸宜说话。这个家伙刚才怕得要死，现在回复神气，好像战功全归于他英明指挥的模样。


大批陆石夫的手下在另一边挡着想来看热闹以百计的闲杂人等。


神都的水师船全体出动，只找到弃下来的五艘渔舟，敌人则一个不见。


龙鹰正为一个兄弟包扎被刀划伤的手臂，范文同来到他身旁道：“今趟全有赖神医。”


龙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报告是否由范将军写呢？”


范文同愕然道：“是由下属起草，先交予大统领批核，再由大统领呈上圣上。”


宫禁内三大御卫系统，不受兵部管辖，由武曌亲自处理。


龙鹰道：“范将军务要将我的话改为由建安王说出来。明白吗？包保你老哥从此官运亨通。”


范文同松一口气道：“神医确是明白人。”


听他改口称自己为神医，便知范文同心里感激。换过王庭经不是可直接和女帝说话的普通太医，不用龙鹰叮嘱，范文同亦会如龙鹰刚说的话般去起草报告，却怕王庭经向武曌说出另一版本，因而犯上欺君之罪。现在得龙鹰配合，范文同如释重负。


龙鹰正是要利用官场上的微妙情况，不让别人晓得他的高明，范文同不用他吩咐，亦会约束手下，对真正的情况守口如瓶。


符太尽足神医之徒的本分，落手包扎的事由他去办。


武攸宜和万仞雨并肩朝他们走过来，前者趾高气扬里又隐含忧色，该是为不知如何向女帝解释为何这么巧在遇袭时会和神医同处一船而苦恼。


万仞雨隔远向龙鹰行江湖礼，抱拳道：“久闻神医之名，今日有幸得见，是仞雨的荣幸。”


龙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介绍自己的“徒儿”。


符太对万仞雨没有怠慢，执后辈之礼，看得龙鹰“老怀大慰”，因这是个连他亦没法控制约束的劣徒。


龙鹰低声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万壮士能帮我们这个忙。”


万仞雨和符太都摸不着头脑，想不到在什么方面须万仞雨帮手。


心不在焉的武攸宜也被吸引，现出注意的神色。


龙鹰凑近万仞雨和武攸宜，轻轻道：“万壮士可否扮做因想找小弟问些治病诊症方面的问题，请建安王引介，刚巧小弟想游览新潭，故相约在湖上相见呢？”


武攸宜精神大振，盯着万仞雨，怕这个正直的人不肯为他们圆谎。官场就是这个样子，不论理由如何荒谬，却是让女帝有下台阶的方便。以女帝现时对王庭经的恩宠，为难武攸宜等若为难王庭经，故此情况绝不会发生，武攸宜便可过关。


万仞雨看看龙鹰，又瞥一眼武攸宜，在后者热盼的眼色下，点头道：“只是举手之劳，就依神医之言。不过却有个条件，唤我仞雨便好了。”


龙鹰伸手与他相握，表示谢意，武攸宜立即加入，双目射出感激神色，显已视两人为刎颈之交。


陆石夫来到他们身旁，向武攸宜报告道：“敌人身上干干净净的，显非一般临时凑合之徒，用的弓矢兵器莫不是一流货色，如石夫没有料错，该是来自大江联的叛贼。”


武攸宜对着陆石夫立即变脸，摆足官款道：“敌人准备十足，幸好本王应付得宜。嘿！又得仞雨和神医助力。叛贼来神都该有一段时日，怎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石夫你给我全城彻查。”


陆石夫与龙鹰交换眼色，领命去了。


“隆隆”声从湖面传来。


一艘三桅楼船正缓缓泊往码头。


龙鹰向武攸宜欣然道：“该是上船办正事的时候哩！”


又向万仞雨道：“万兄一道来如何，否则谈不到两句便道别分手，会是不合情理的。”


武攸宜忧虑尽去，想起立即见到心中玉人，心花怒放的道：“三位请！”


符太因表现超卓，终于在武攸宜心里占得一席。

第十八章 天竺美女


玲莎仍是惊心动魄的美丽、苗条、娴秀，最厉害是不用任何脂粉或华衣丽服，其眉目如画的异国绝色模样，已有倾倒众生的媚力。龙鹰几敢肯定她是新一代玉女宗传人里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不论武功媚功，均稍胜塞外遇上伪冒阴山族的连绮，又远在康康等诸女之上。


由白清儿所创的玉女宗，确是人才辈出，上有无瑕、柔夫人、妲玛、湘夫人和无弥，下有玲莎和连绮，至于香家二姑娘沈香雪该属外门弟子，旁习玉女宗的心法，武功仍是走香家的路子。


只是这一支美女大军，足以用另一种形式征服天下。如果龙鹰不是曾凭“范轻舟”的身份混入大江联，刺探得真实情况，说不定连好色的他亦要栽在她们手上，翻了船仍不晓得原因何在。


玲莎的身份是西京长安的著名“女冠”。在现今的社会里，这是女性最不受约束的身份，闵玄清正是好例子，色艺双绝者受到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毫无保留的推崇和仰慕，地位比卖艺不卖身的歌舞名妓还要高上一线。当年武曌举行欢待横空牧野的国宴，闵玄清便是受邀参加的女冠，身价可见一斑。


像闵玄清般的修真女冠外尚有宫观女冠，武曌和太平公主均先后入观修行，由此可知女冠风气之盛。玲莎以女冠的身份到神都来，确是妙至毫颠的一着，既不会惹人怀疑，一切自然而然，又因非是人人可攀折的野花，超然而独立，使她更能发挥作用。


如此的“入侵”，确令人防不胜防，明明清楚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仍是毫无阻止的办法。


至此龙鹰方明白为何以武攸宜的权势，不但没法一亲香泽，对着她时还诚惶诚恐，惟恐唐突佳人。


龙鹰移开搭在玲莎香腕为她把脉的手，还站起来，向坐在一角的符太道：“徒儿你来试试为律大家把脉，看与为师的想法会否有出入。”


说毕坐入武攸宜和万仞雨中间去，还向武攸宜使个眼色，着他放心。


律玲莎在上层的舱厅见他们，一袭雪白绣彩边的连身衫裙，外加黄色的披肩，任由乌黑的秀发垂披肩背，没有装饰，不施脂粉，可是被她天真火热的大眼睛瞄来，以龙鹰的定力也心中一热。


武攸宜更不用说，入舱后神魂颠倒的嘘寒问暖，模样既可怜又可笑。反是万仞雨这个不欺暗室的真君子丝毫不为她所动，看她的眼神锐利洞透。


龙鹰特别留意符太，这小子竟像万仞雨般没有心动，但又和万仞雨的不感兴趣有分别，双目邪芒闪闪，像视玲莎为一个对手而非生出爱慕的美人儿。


符太慢条斯理的站起来，移到玲莎旁坐入师父刚才的椅子去，探出三指搭上玲莎搁在椅臂、捋高香袖的玉腕去。


三个男人都全神注视玲莎，武攸宜是没法移开目光，龙鹰和万仞雨则在留心玲莎对符太的反应。


玲莎似乎对符太特别有感觉，不是男女之间的感觉，而是高手间微妙的触感，美目不时现出异样之色，到符太的三指搭在她的腕脉，娇躯没由来的微微颤抖。


龙鹰和万仞雨看得心领神会。


白清儿之所以能创出玉女宗，很主要是得力于落入她手里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配以魔门的“姹女大法”，因而能绽放异采。


符太则为将《智经》修炼至登峰造极的异人，由于底子和心法与“玉女功法”异中有同，两人间有莫以名之的奇异气机相应，乃理所当然的事。


玲莎的反应，是在万仞雨和龙鹰的预料之内。


故此符太听到柔夫人的声音，已非常有感觉，生出征服此女之心。现在看符太对玲莎的木无表情、冷漠的态度，一副视绝世美色如粪土的样子，便知玲莎道行未足，难惹起这邪异高手心中的涟漪。


武攸宜见符太不为玲莎的美色所动，反对这个怎看也有点不顺眼的神医徒儿生出些许好感，误以为他因晓得玲莎是他的禁脔，故规行矩步，不敢逾越。


符太沉吟片刻后，抬头向龙鹰瞧过去，漫不经心地道：“师父在上，如果徒儿没有看错，律大家该是修炼道功练出岔子呵！”


武攸宜失声道：“练功？”


玲莎亦娇躯一颤，自然而然朝符太望去。符太像早猜到她的反应，别头迎上她的目光，双目邪芒遽盛，玲莎猝不及防下垂下头去，避开他逼人的眼神，假如此为奇门高手间的不须动刀刃的较量，美丽的天竺女可算是输了第一场。


因着符太眼神敛而不露，武攸宜的注意力又集中在玲莎身上，没有察觉两人间的情状。


龙鹰和万仞雨交换个眼色，心中都有着难以形容，没法具体说出来的意想。符太和玲莎该是在心法上有奇异的克应，故会出现如此情况。


龙鹰哈哈笑道：“不愧我王庭经的徒儿，从律大家的脉象看出病因。”


接着向武攸宜道：“要治好律大家的怪病实容易不过，只要律大家停止练功三天，待脉气经三百周天后自动归位，可不药而愈。”


武攸宜仍是目定口呆，瞪着天竺美人儿，因从没想过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符太收回把脉的手，离座而起，没兴趣再多望玲莎一眼。


万仞雨朝龙鹰微一颔首，后者知机的站起来，道：“如果律大家三天后症状如故，庭经会开一服重药给大家。哈哈！”


这句话等于警告玲莎，若敢再装神扮鬼，坏他丑神医的声名，会以“重刑”伺候。


玲莎盈盈俏立，娇声沥沥的施礼道：“多谢神医和贵徒于百忙里仍抽身来为玲莎治病。”又向万仞雨道谢。然后道：“玲莎病愈后于神都举行的首个雅集，务请三位赏面光临。”


武攸宜此时才如梦初醒的送三人出舱门下船，随便找个借口便溜回去伴佳人，一副置正事于不理的态度，看得万仞雨摇头叹息。


三人一道离开，沿着漕渠朝洛水的方向举步，时间刚过辰时，路上车来人往，愈接近横跨洛水的旧中桥，愈是热闹，似是神都的人口比一年前增多了。


万仞雨微笑道：“现在本应由在下请客为两位老哥洗尘，但因晓得神医尚要到珍古斋去见香霸，只好改为陪两位走一段路。”


龙鹰笑道：“现在不论老子干什么，除非揭起丑脸，即使大声疾呼自己是龙鹰，亦没人相信。既然如此，就是百无禁忌，一切可放手去做。哈！我和万壮士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不是对打，而是一起去打敌人，香霸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的关系是怎么来的。不如索性一起去踢香霸的店，方显得神医和天下第一刀手大家惺惺相惜之情。”


符太道：“师父之言，甚合徒儿之意。”


龙鹰哑然笑道：“这算什么劳什子的徒弟，太少的心情很好。”


符太欣然道：“怎会不好呢？观其徒知其师，玲莎已是这个媚样儿，柔夫人可想而知。师父在上，徒儿终于心痒了。”


万仞雨开怀道：“你们这对活宝贝再一次证明了‘有其师必有其徒’，两个都是那么混账。”


又向符太道：“和杨清仁交手了，对他有何评价？”


符太道：“徒儿谨遵师父指示，游移渔船之上，不让他的气机死锁，交换过几招，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否则他的手下恐没有一个人能活命。真爽！”


三人步上旧中桥，下方洛水船来舟往，车马道则车如流水马如龙，两旁通道行人如鲫。


龙鹰忍不住止步倚桥栏朝东眺望，不远处是跨洛水的另一主桥，神都名闻天下的大浮桥。


朝左岸瞧去，华宅林立于承福和玉鸡两坊，洛水北岸的土地特别矜贵，王公大臣众居于此，家居愈接近皇城，愈能显出身份地位。


狄仁杰以前的宅第坐落南岸民房中间，正显示出这一代名相亲民之意。


龙鹰问万仞雨道：“芳华为何不随你返神都呢？”


万仞雨道：“你道我回来是游山玩水吗？你的征西之行漏掉在下，已令在下非常不爽，幸好尚有个大江联来给我下火，否则我绝不放过你。”


龙鹰哈哈笑道：“老子是为你着想，看你的神气便知你过了一段甜似蜜糖、神仙眷侣般的好日子，还想来骗老子。他奶奶的！还有九天我便要动身到飞马牧场去，你若真够朋友，便代老子去追求商月令，免致她落入杨清仁之手。比起小弟，你的条件好多了。”


万仞雨苦笑道：“请恕在下严词拒绝，我心里实再没法容纳另一妻子，请拣些容易点的事让在下代劳。”


符太兴致盎然听着两人的对答，目泛异芒。


龙鹰沉吟片刻，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做，却没法分身去做，而除你之外，又没有人可为我去办。”


万仞雨道：“又想卖关子吗？”


龙鹰“哈”的一声笑道：“又被你这家伙看穿。”


压低声音道：“我想你去见老子的岳丈，报上小魔女的喜讯，并向他说出神都现时的情况。”


万仞雨道：“你想他老人家回来吗？但我看他对当官已是意兴阑珊。”


龙鹰道：“他老人家智深如海，对张柬之等有庞大的影响力，他绝不会回来，但自有影响张柬之等的方法，最重要是让他晓得神都正被大江联全面入侵。”


稍顿续道：“在飞马牧场不论成败，事后我们一起到岭南去，将香霸在该处由符君侯主理的邪恶事业来他奶奶的一个连根拔起。”


符太道：“师父到了牧场去，小徒干什么好呢？”


龙鹰道：“当然是代为师行医济世，顺便留在神都去追求柔夫人，只要能令她爱上你，等于满师出山。明白吗？”


符太苦笑道：“希望不会砸烂师父的金漆招牌。”


又问龙鹰另一边的万仞雨道：“不论何人，包括我的师父在内，总须一段时间去适应我这个难以相处的人，偏是万兄和我却似一见便像认识多时的朋友，连我自己亦不明白。”


万仞雨错愕道：“我倒没想过这可以是个问题，亦间接显示出太少不惯或不喜欢交朋友。”


龙鹰道：“原因是万老哥打开始已不当你是外人，比为师对你更坦白，没半句隐瞒，当然令徒儿嫩怀大快，而重要的是你晓得老万是有资格和你论交的人物。”


符太沉吟不语。


龙鹰一拍额头道：“糟糕！忘了问珍古斋是在哪一坊内，看来只好到定鼎街后再问人。”


万仞雨洒然道：“随万某来吧！”领先走下桥去。


龙鹰追到他身旁，向想赶上来到他另一边的符太道：“徒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吧！否则成何体统。”


符太颓然跟在后面，叹道：“终有一天小徒会来个金盘洗手，不再当你的徒儿。”


龙鹰道：“太少若想生命过得多采多姿，最好待在老子身边，否则肯定闷出你的卵儿来。”


大批城卫聚集在桥端处，盘查往来可疑的人，他们虽然不认识丑神医师徒，却认得万仞雨，让三人直行直过。


龙鹰问道：“最近有没有新的青楼落成呢？”


万仞雨道：“你想问的该是在几天后开张的翠翘楼，此为近期轰动神都的大事，虽然没有人见过楼内的姑娘，但只看其别出心裁的建筑，就像将江南的庭院搬到神都来，便令人翘首以待。”


龙鹰哂道：“翘首以待者肯定不包括我们的万爷在内。”


万仞雨笑道：“刚好相反，我像你般想到此楼多少与大江联有关系，除香家外，谁能供应一流的美女呢？”


后面的符太道：“我从未上过青楼，师父要带小徒去一开眼界。”


龙鹰淡然道：“柔夫人只会在暗里主持大局，绝不会现身露面，我总感到她与其他玉女宗传人有异，不爱卖弄风情，亦从未见过她搔首弄姿。”


万仞雨领他们离开定鼎大街，转入横街，道：“看！”


两人朝前瞧去，立即看呆了眼。

第一章 明暗之道


于离龙鹰、万仞雨和符太五十步许处，一辆马车驶到上悬“珍古斋”以原木雕制镂刻、古色古香的招牌下停止，车门打开，一位体态绝美，身穿淡黄色宽袖衣、浅绿束脚长裤的丽人，轻巧地下车，目不斜视地进入珍古斋，这种经改良的汉化回服，衬托得她在仪态万千里又透出随意潇洒的韵味。龙鹰和万仞雨在没有准备下，一时看呆了眼。


她仍是龙鹰在大江联见到的发型打扮，不施脂粉，乌黑带点棕栗色的秀发梳挽成髻，以玉簪固定，显示在两人眼前的侧脸轮廓精致如人雅，也像人雅般拥有无敌的动人气质，深邃的蓝眼睛若烈烧的蓝焰，谁家男子不为之倾情？


符太的声音在两人后方响起，道：“柔夫人？”


龙鹰颔首应是，别头瞥去。


符太双目异芒闪烁，修长秀美的容颜却如不起半点波动的古井，还有种冷森森的味道，且龙鹰感触不到他任何精神或情绪上的波动。讶道：“你看见的似乎非是心仪的美女，而是猎物。”


三人仍继续前行，但放缓脚步，似须多点时间从柔夫人惹起的震撼回复过来。


符太从容道：“师父用词不当，该是遇上相埒的对手，她并没有令我失望，且是喜出望外。”


万仞雨皱眉道：“可是从你表面反应看，却不觉丝毫兴奋或乐翻了心的痕迹。”


符太好整以暇地答道：“万爷明鉴，寒门心法与别不同，讲求‘御尽万法，回归根源’，若我如师父般见色意动，还凭什么剑指她密藏的芳心？拿什么去征服她？我和她会是另一种不用动刀剑的较量。”


龙鹰没好气道：“你这不肖逆徒，竟敢趁机来糗为师，小心我用扫子把你扫出门墙。”


万仞雨哑然笑道：“你们师徒一个为老不尊，另一个叛性难驯，谁也不要说对方好了。到哩！还不收口，是否要打着进去呢？”


载柔夫人来的马车驶过身旁，驾车的御者作小厮打扮，却明显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不看三人半眼的径自驾车去了。


万仞雨道：“律玲莎已是罕有的美女，可是比之柔夫人，在各方面都要逊上一筹，这究竟是媚功高低使然，还是律玲莎的确及不上柔夫人呢？”


龙鹰苦笑道：“请徒儿指点，因为师父和万爷都被她迷惑了，只有徒儿方能看穿表相下真实的本质。”


符太大乐道：“难得师父肯这般谦虚，不耻下问，关键处在于‘媚术’的气场，那像一个无影无形的光环，使她们能散发引人入胜的诱人味儿，也使她们有别于一般美女，能轻易攫抓男人的心神。”


万仞雨于离珍古斋十多步处止步，移往一旁，以免阻碍其他路过的人。茅塞顿开的道：“这么说，媚术该算是一种武功了。”


符太因龙鹰的甘拜下风而笑不拢嘴，欣然道：“万爷的想法虽合情理，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皆因不明‘根源’的精义。如果可以剥掉‘媚术’的神秘外衣，事实上所谓媚功就是‘生命力’的修行，她们散发的是生命的力量，充盈生机。其生命场亦有别于高手的先天气场，不会伤人而只会吸引人。而生命场的进一步发展就是‘精神力’，故被冠以‘玉女心功’的美名，且是由师父改的。哈！只是师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吧！哈！”


龙鹰盯着他道：“你这小子在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是否要师父来提药箱，跟在你身后？”


万仞雨道：“太少的功法又与她们有何异同？”


符太冷哼道：“白清儿可瞒过任何人，但怎瞒得过我？她从杨虚彦处得到《智经》的那部份，我们称之为‘明卷’，修的是‘明法’，等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一半。”


三人在人来人往街头说密话，以内劲约束声音，即使有人在旁经过，见到他们张口说话，却绝听不到声音。


万仞雨道：“如此另一半便该是‘暗卷’了，太少修的当是‘暗法’。”


符太坦然道：“比你想的要复杂上一点，我不但有‘明卷’的抄本，还多了他们没有历代原子修炼‘由明入暗，从暗至明’修行心得的秘卷。明指的是生长的力量，暗代表毁灭的力量，任何上乘功法，均离不开生和死，白清儿得其一偏，本难有大作为，不过她确是绝顶聪明，能将明法融入‘阴癸派’的姹女大法去，成其‘玉女心功’，其核心仍在‘炼灵’之法，修的是‘明灵术’，本人则是明暗兼备。”


龙鹰不解道：“你既拥有明卷，为何仍要着明卷的最后数页呢？”


符太冷冷道：“关键处是我从历代原子的心法秘卷里看到有关明卷的一个秘密，就是明卷便如暗卷般最后三页是‘页里有页’，密藏着明暗卷的精粹，由于抄写明卷者没资格与闻此秘，故没有把秘页内容誊抄过来。我敢肯定白清儿到死的那一天仍不晓得‘明卷’最后三页另有玄虚。”


万仞雨道：“这么说，她们的功法太少是尽悉无遗，而太少的明暗兼备对她们却是讳莫如深。对吗？”


符太双目异芒大盛，语调却平静至令人心寒，可知他该处于“暗法”的某种奇异状态，再不能以常人的心态揣摩他，道：“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结合魔门功法后玉女宗传人有若一个新品种，此正为柔夫人惹起我兴趣的主因，她亦会对我有特别的触感，此乃明和暗间的微妙关系。”


龙鹰不由想起“仙胎”和“魔种”。万变不离其宗，天地初开，阴阳分判，宇宙从来都是生死两股极端力量的对峙。可是在这之前，生和死却是结合在一起，故只有将两股力量重归一体，方见圆满。微笑道：“希望你确是玉女宗的天然克星，而不是倒转过来，那就糟糕至极。来吧！你和柔夫人过第一招的时候到哩！师父的‘追女大法’在你的特殊情况下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凭徒儿的感觉和智慧去摸着石头过河了。”


珍古斋的营业方式别具一格，不是打开铺门做生意，而是只接待约定的客人，不用说少点财富或身份地位够不上者免问。珍古斋门面古朴无华，似民宅多于店铺，却透出书香的味道，还有种神秘和引人进入的感觉，或许是出自二姑娘沈香雪的兰质蕙心。


听过符太的表白后，龙鹰不单对大明尊教改观，对玉女宗亦持新的看法。以心法论，白清儿教出来的弟子，确没有丝毫邪恶的意味，只因自小被灌输了白清儿的想法，变成她们的人生目标，因而匡助杨清仁成为她们承师之命义不容辞的理念，反而符太在表面上比她们邪恶多了。


来应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年纪不过二十岁，可是两目藏神，态度沉练有礼，长得颇为英俊，拥有香家后人某种难以形容的特质。从他身上，可看出香家历经劫难后确重新兴旺起来，故而人才辈出。此人虽然长相不俗，却缺乏凛然正气，有些儿奸，但其奸却是藏在骨子里，在龙鹰的法眼下无所遁形，就像他遇上香文时的感觉。


听到龙鹰报上王庭经之名，这小子立由冷淡转为热情，恭敬施礼道：“荣爷正在恭候神医大驾，请随小人来。”


入门后是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厅堂，出奇地没有摆满珍玩字画，最惹人注目是一个悬于对门壁上的条幅，上书“昨夜三更月到窗”，颇有禅机深意。分隔厅子和后进是一排镂花窗，既采光开扬，又可使人视野无阻地看到后面另有洞天，将小桥流水的园林楼亭搬到了尘嚣之中，其格局似曾相识，正是大江联因如阁的布局。


龙鹰向在前方引路的香家小子问道：“这位兄台怎样称呼呢？”


“怎敢当！怎敢当！神医唤我做小振便成。小子是荣爷的堂侄，随荣爷到神都来见世面。”


万仞雨也感到此子绝非一般武林好手，不经意的道：“小哥儿的底子很好，难得是能敛而不扬，炉火纯青。”


香霸的声音遥传过来道：“这位贵客的眼力才是高明。寒家传训，‘财不露眼，武不示人’，所谓财安身、武安命是也。本人荣士，敢问贵客尊姓大名。”


此时三人跟着小振通过跨湖游廊来到人工小湖中央处，加上前庭，珍古斋是一个湖林式四合院的布局。


四合院的基本布局为“一正两厢”，对称封闭，围起中央的内院空间，成为交通、采光和通风的枢纽。不论是简陋的茅屋草舍还是豪华的贵族第宅，基本格局大同小异，只在规模大小和质量高低显出分别。


像珍古斋般以人工湖代替内院，便是别出心裁，顿然将四合院转化为湖林美景，华丽的建筑纵深环列，游廊相连，房、门、廊均有彩画和雕饰，花影扶疏、曲栏朱槛。


最妙是进入店门前绝想不到内里是如此一番风光，开扬宽敞，韵味无穷。


万仞雨呵呵笑道：“在下万仞雨，见过荣老板。”


香霸现身对着前厅的后厅与跨湖游廊相接的正大门处，笑容满面地施礼道：“竟是有‘天下第一刀手’的万爷与王神医结伴莅临。顿令我珍古斋蓬荜生辉，荣士倒履相仰。”


小振知机的退往一边，让三人畅通无阻地朝香霸举步走过去。


四人在后厅分宾主坐下。


万仞雨坐在香霸的左下首，龙鹰作为上宾与符太居他右下首，俏丽的侍女奉上香茗后退出厅外去。


珍古斋占地颇广，从四面开窗的厅子往后宅的方向瞧去，树木掩映里隐见另有楼房。


此时的香霸不单没有半点铜臭味，还大有隐于市廛的高士的气质风范，所谓宅如其人，香霸正是深谙此道的高手，沈香雪被栽培为建筑和园林设计宗匠级的高手，并非偶然。


如外堂般，内堂虽有饰画摆设，且全是精品，但怎么看也只像有文化氛围的华宅，而不像做珍玩买卖的店铺。


逐一敬茶后，香霸从容道：“在让神医过目前，请恕荣士先说出一个昨天在东宫没法明言的难言之隐。”


三人同时被他惹起好奇心。


龙鹰讶道：“究竟有何难言之隐呢？”


他留意香霸，见他故意没有端详符太，除介绍时礼貌打量几眼后，几乎当符太不存在般。这是欲盖弥彰，反证明了香霸已收到消息符太乃能与杨清仁争一日长短的高手，香霸不想起清符太的底细才是怪事。


以杨清仁之能，又和符太交过手，怎都可从符太处找到其功法的蛛丝马迹，因而对他生出疑心。知他非只是一个武功出奇地高强的人物般简单，至乎联想至无瑕口中的大明尊教妖孽。


香霸呷下一口热茶，好整以暇地道：“此两医书乃家传珍物，可惜寒门没人有志医道，因此先祖有言，如遇上有缘人，可将医书馈赠之，唯一的条件是这个有缘人必须入赘寒门，那样当这个有缘人藉之行医济世，可为寒门积德，泽及后人。”


龙鹰和万仞雨听得你眼望我眼，如此奇招确是想都未想过，亏得香霸可想出来。


香霸只要随便找来个玉女宗的美丽传人，便可公然收买丑神医，让他书色兼收，假如龙鹰拒绝，香霸亦毫无损失。


香霸微笑道：“神医勿要怪寒生出尔反尔，当时没有说清楚，皆因寒生想到即使没有机会与神医结下秦晋之好，亦可让神医到敝店来翻阅，次数不限，只要医书不出店门，寒生便没有违反寒门家训。”


龙鹰心忖乖乖不得了，即使明知对方用奸使诈，目的在收买自己，但这样不住到珍古斋来盘桓，让玉女们向他施展媚法，肯定受不住她们的诱惑。


万仞雨道：“请让万某人说句公道话，荣老板若望与王神医结为姻亲，当然是轰动神都的佳话，但必须符合两个条件。”


香霸兴致盎然地道：“愿闻其详。”


他轻松的神态，令本是突兀的事变得理所当然，令人自然而然的接受了。


龙鹰心中不解，香霸因何费这么大的气力来巴结自己，不论成事与否，香霸亦和他建立起与别不同的特殊关系。究竟什么阴谋诡计如此事关重大呢？人人晓得他大部分时间身在神都外，只要拣他不在时进行便成。


万仞雨道：“第一个条件，是荣老板的两部医书，须令神医心动。第二个条件亦是关于心动的问题，就是神医迎娶的荣小姐，亦须教神医心动。哈哈哈！”


香霸鼓掌道：“说得好，万爷快人快语。这方面寒生早有安排，待会来向神医奉上两卷医书者，乃舍妹荣柔，就看能否入神医之眼。哈！”


龙鹰和万仞雨听得精神大振，难道竟然是柔夫人，又会这么大阵仗的。倒是符太仍然木无表情，不露任何心里的情绪。


龙鹰计上心头，干咳一声道：“两位有所不知了，荣老板有他的难言之隐，我有我的难言之隐。大家谈得这么兴高采烈，我也不想隐瞒。嘿！事情是这样的，本人因天生貌寝，少时家父领我去找著名相士瞧相，断定我为克妻之命，而我因不想害人，故曾在祖宗灵位前立誓终生不娶。”


万仞雨听得心中好笑，知他在胡言乱语，香霸则装出一脸可惜的神情。叹道：“竟有此事，太可惜了，是寒门福浅。”


龙鹰直觉感到他是松一口气，如放下心头大石，顿时想到此计该是由柔夫人提出来，而香霸则不情愿，只是无可奈何。对玉女宗控人之术，他已有不同想法，“媚心”之上尚有“媚神”之道，可彻底粉碎施术对象的心志。


柔夫人是不得不出手，因除无瑕外只有她能胜任。


龙鹰拍大腿道：“幸好此事非是没有解决办法，由敝徒小符顶上便成。”


香霸一脸错愕之色，怎想到龙鹰有此奇招，万仞雨却是心中叫妙，符太微耸肩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不在乎表情。


香霸直勾勾瞧着符太的当儿，龙鹰压低声音道：“我这徒儿不但尽得本人真传，在多方面且有青出于蓝之势，本人出使南诏上山采药时他会留在神都执行本人太医之职。哈！小符尚有个不为人知之秘，就是他是由鹰爷推荐给本人，此乃秘密，只圣上和胖公公晓得。所以我们名虽为师徒，实际情况却是另一会事，哈！”


香霸非常了得，转瞬回复正常，扬声笑道：“荣柔来见贵客。”

第二章 缓兵之计


龙鹰正在思索香霸这么快回复常态的原因，答案来了。


足音响起，从接连内堂的游廊不住接近。三人何等人物，心内都掩不住失望，因从足音认出只是刚才奉茶的两个俏婢之一，表面当然不露丝毫心意。


香霸神气地打量他们，如若胜了一仗。


龙鹰心中暗叹，香霸确是老奸巨猾，早与柔夫人约好，不同的召唤代表着不同的意思，龙鹰与符太“掉包”，他便施杀手锏，着柔夫人不要来会“未来夫婿”。


果然俏婢战战兢兢地捧着个檀木制的盒子从后门步入内堂，直抵香霸身前。


香霸皱着眉头的接过木盒，问道：“小姐呢？”


俏婢娇声答道：“小姐着小婢送盒子来后，从后院门离开了。”


香霸尚未有机会说第二句话，“砰”的一声震堂巨响，将婢子骇得失声惊叫，但香霸、龙鹰和万仞雨却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似的，没有半点表情变化。


符太收回拍在身旁茶几的手，冷冷道：“竟敢这样不给徒儿面子，师父在上，徒儿再无颜面留在这里。”


说毕猛然起立。


连龙鹰也没想过符太的反应如此激烈，可是给他开了局，自己惟有顺势而行，紧绷着假面立起来，向眼里闪过嘲弄神色的香霸洒然笑道：“小符就是这个脾性，此事可大可小，庭经亦有被愚弄的感觉，荣老板最好能想出补救的办法，否则小符必不肯罢休。”


香霸慌忙起立，陪笑道：“舍妹一向是这副脾性，任意妄为，寒生昨天才和她说好，她今天便反悔。嘿！此事包在寒生身上，大家另订日子再见面，请神医和符兄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万仞雨长身而起，打圆场道：“想不到本成为佳话的医卷婚盟，变为避婚不见，传了出去，对荣老板刚于神都建立的声誉实有损无益。这样吧！明天正午在下于董家酒楼订下厢房，让符兄和令妹碰头相会，如发觉对方不合眼缘，此事可就此作罢，但至少可令王神医和符兄下了这口气。”


龙鹰道：“刚才在街上，我们刚碰到荣柔小姐下车入铺，虽只是惊鸿一瞥，却是印象深刻，因此本人才动了为小符娶妻的念头。”


不论香霸的提亲、龙鹰的阵前易帅改以符太上阵、柔夫人的避婚，至乎万仞雨的逼婚，均是荒诞不经，只能发生在他们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上，使荒谬的事变得理所当然。


龙鹰等固然摸不清香霸和柔夫人暗里的阴谋诡计，香霸等亦弄不明王庭经、符太和万仞雨三人间的关系。


表面来看，香霸在神都日子尚浅，阵脚未稳，但王庭经却是现时宫廷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直逼武曌和李显夫妇，如果他蓄意对付香霸，香霸肯定招架不来。


万仞雨更是太子集团旗手级的人物，对拥护太子的朝臣和白道武林有着庞大的影响力，香霸若连这个算是摆和头酒的面子亦不给他，绝不会有好结果。


龙鹰最绝的一招是明言见过柔夫人，教香霸没法找别的美女来顶包。


符太发难，龙鹰恫吓，万仞雨落实香霸的敷衍，顿然将形势扭转过来，令香霸头痛。


三人一唱一和，围攻香霸，以香霸的老奸巨猾，一时哪来还手之力，苦笑道：“寒生和舍妹明天一定准时赴会。”


龙鹰心中好笑，香霸现时只是心烦，因不晓得符太对柔夫人有特殊的吸引力。而自己和万仞雨则为知情者，故不择手段的务要让两人有见面的机会，他故意透露符太的身份，又指出符太会代他执行太医之职，正是要诱柔夫人将目标转移到符太身上，双方以阴谋对阴谋。


大江联针对丑神医而来的阴谋，肯定是某个更大阴谋的某一关键部分，如能拆穿，将对大江联造成严重打击。


龙鹰笑道：“现时本人最关心的是这个劣徒，因而一时气愤下，语气重了，荣老板勿要见怪。正式见面是明天正午，但今晚大家却可先打个招呼。我这就回宫报上圣上，请圣上将荣老板和令妹列入今晚招呼契丹王的国宴的嘉宾名册内。”


香霸此时落在下风守势，闻言连忙道谢，此正为他梦寐以求的事，能参与廷宴，是“一登龙门，声价十倍”，但却是在如此情况下得到，心中如打翻了五味架，不知是何种滋味。


万仞雨还怕香霸不明白龙鹰此着的窍妙处，皱眉道：“如此神医岂非须向圣上说出原委？”


龙鹰理所当然地道：“我怎敢隐瞒，那可是欺君之罪呵！”


三人闲逛溜达，找地方祭五脏庙。


龙鹰和万仞雨并肩而行，符太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纵目四顾，感受着神都的金粉繁华。


万仞雨道：“真教人想不通，大江联如此费尽周章的来对付你这丑神医，为的是什么呢？肯定与用药有关系，怕被你识破。”


龙鹰沉声道：“他们是要毁掉丑神医。”


万仞雨道：“竟有这么严重？何不干脆利落的干掉你呢？”


龙鹰道：“他们本来或许有这个想法，武攸宜正是前车之鉴，但杨清仁今早见识过符太的武功后，想法已有变化，遂临时改由柔夫人上场来对付我，岂知给我耍了柔美人一招，在不知该如何应付下，美人儿以暂时撤走为缓兵之计。”


万仞雨道：“大江联因何要刺杀武攸宜呢？该是他们这个惊天阴谋的一个环节。”


像武攸宜的身份地位，本身又怕死，在“两大妖人”的威胁下，出入均有大批高手护驾，且一击不中以后将永远失去机会，故必须周详布局，务求万无一失。所以今次行动失败了对大江联势是严重的大挫折，亦使大江联秘密潜来神都的事暴露无遗。


龙鹰答非所问的道：“我要去见圣上。”


万仞雨愕然瞧他。


符太提着药箱，在他们身后默默聆听。


三人离开珍古斋后，避开主大街拣较僻静的街道漫步闲聊。


龙鹰不好意思的道：“小弟又在分心二用。我在新潭时早想过这个问题，只从武攸宜手握宫禁三分之一的兵权，便知刺杀必与宫内的权力斗争有直接关系。现时宫内两大势力阵垒分明，武曌仍是高高在上，下面则为太子和张氏兄弟两党。武三思虽然全面投向李显，可是武氏子弟里忠于武曌者该大不乏人，其中之一正是武攸宜，故而变成大江联的眼中钉。当然，武攸宜绝非忠肝义胆的人，他仍忠于武曌是因长期培养出来的‘奴性’，哈！不知这个形容是否妥当呢？”


万仞雨道：“不但形容贴切，且把我心中说不出来的想法具体描述，这是奴才对主人的习性，一时间怎改变得过来？”


听他的语气，便知万仞雨卑视武攸宜，这胆小无能的家伙确没有令人尊敬的地方。


万仞雨问道：“为何忽然想到见武曌？”


龙鹰道：“因为我想到一个解救大江联内无辜妇孺的妙着。”


接着道：“柔夫人的温柔陷阱非常巧妙，我们在珍古斋外遇上她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故意让我这个丑神医看到她，想老子心痒痒下放弃了修炼多年的童子功。哈哈！”


万仞雨没好气道：“千万不要提‘童子功’三字，你和奚王妃有一手的事天下皆知，幸好小魔女不在神都。”


龙鹰大吃一惊道：“怎可能知道呢？”


万仞雨道：“这个就不清楚了，好像是随李智机来的其中一个酋王泄露出来，又好像是奚王妃刚到神都便打听你的消息。哼！你要好自为之。”


忽然止步，道：“还记得这家食铺吗？当年我带你去将金子兑换为铜钱后到这里来吃东西。有重游旧地的兴致吗？”


龙鹰别头向符太道：“太少为何如此沉默？”


符太恭敬的道：“师父和朋友谈天说地，徒儿怎敢插嘴？”


龙鹰向万仞雨笑道：“我这个徒儿变得愈来愈乖巧风趣。”


符太道：“徒儿一直在模仿师父。”


龙鹰失声道：“你会模仿别人？”


万仞雨道：“太少是随口开玩笑，还是真的有这个念头？”


符太叹道：“师父和万爷有所不知了，当日我给拓跋斛罗索命鬼般追在身后，行将倒毙前再没法压抑杂念，想到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东西。其中之一是为何师父比我活得惬意快乐？其他不用徒儿说出来吧！”


又道：“本来药童的生涯真不易过，但今天我却活出趣味来，对未来充满好奇，比之以前确是天壤云泥之别。”


万仞雨笑道：“孺子可教呵！但为肚子着想，吃饱东西再说如何？”


两人欣然随他进食馆去了。


龙鹰现在想见女帝，再不像当大周国宾时般容易，先要知会胖公公，再由胖公公通知上官婉儿，然后看怎安排他去见女帝，因为龙鹰已失去直接找武曌的身份资格，于礼不合。


上官婉儿亲来接他，马车起行后大才女蹙起秀眉道：“今早在新潭发生什么事呢？”


龙鹰先向她说出想邀荣士和荣柔出席今夜国宴的事，上官婉儿一口答应。才道：“这叫做老天爷仍肯站在我们的一方，给小弟、万爷看出事不寻常。故而准备十足，令武攸宜避过死劫。婉儿可晓得武攸宜因何成为大江联的目标呢？”


上官婉儿道：“在武氏的当权人物里，武攸宜因比较听教听话而被圣上委以重任。唉！圣上可以倚靠的人愈来愈少哩！你新收的徒儿究竟是什么人？”


龙鹰坦然道：“他是我在西域遇上大明尊教硕果仅存的高手，也是大明尊教最厉害可怕的人物，绝不是善男信女，但与小弟却是亲如兄弟。此人特立独行，我也没法完全控制他。”


上官婉儿道：“这样的一个人来当你的药童，又公然与万爷眉来眼去的，不怕惹人怀疑吗？”


龙鹰反问道：“有人怀疑小弟吗？”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龙鹰道：“婉儿现在该清楚大江联入侵的情况，只须回复杨清仁或香霸手下的身份立可遁形隐迹。”


上官婉儿皱眉道：“谁是香霸？”


龙鹰道：“香霸就是珍古斋的大老板荣士，香家现在的最高领袖，你该听过香玉山吧，香霸正是香玉山的后人。”


上官婉儿听得发呆。


龙鹰心呼好险，从上官婉儿此刻的神态，她对会否为龙鹰隐瞒一事该仍犹豫难决，不过今早大江联刺杀武攸宜的行动，足令她倾向自己。


龙鹰道：“大江联不但要对付武攸宜，还要对付我这个丑神医，上官大家有何联想？”


上官婉儿脱口而出道：“大江联应是想发动一场宫廷政变，因此预作部署。”


龙鹰道：“有可能吗？”


上官婉儿道：“在现时的情况下是绝不可能，除非圣上病倒了，不能亲身治事。”


龙鹰和上官婉儿你眼望我眼，前者道：“难道大江联用药的对象竟是圣上，那就必须收买上官大家又或荣公公才行。”


上官婉儿道：“收买了谁都没有用，太子和太子妃也是同样的情况，因有专人试食，且规格极严，没有人能弄手脚。”


龙鹰苦思道：“向其他人下手又有何用呢？”


上官婉儿沉吟道：“我是否该向梁王说明情况？”


龙鹰暗吃一惊，道：“婉儿怎向他解释消息的来源？”


上官婉儿软弱地挨着他，叹道：“我也知是行不通的，可是怎能坐看灾难发生呢？最怕是圣上一怒之下杀死太子。”


龙鹰道：“这个情况绝不会出现。唉！我很担心大家哩！”


上官婉儿道：“放心好了，我只会在你面前显露软弱的一面。鹰爷有想过从公主入手吗？”


龙鹰苦笑道：“那就须向她透露身份，更不是在今天有事求她才这般做。婉儿认为她不会出卖我吗？”


上官婉儿思索好一会儿后，徐徐道：“以她一贯对男人的态度论，对你算是与别不同，直至今天仍没法忘记你。每次见她，公主都忍不住问起你。但她也变得很厉害，成为了宫廷内另一个权力中心，依附者众，不但圣上纵容她，公主更是太子最信任的人，连韦妃也不敢不给她面子。”


龙鹰顺口问道：“韦妃和她的关系好吗？”


上官婉儿答道：“表面上非常融洽，但婉儿总感到她们间有矛盾，早晚会发生冲突。”


龙鹰心忖当韦妃想当另一个武曌时，太平和韦妃的矛盾会浮现出来，可是在当前的形势下，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要令李显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如果所有宫内有权势的女人皆不可信，那他会信任上官婉儿多一点，因为出身的关系，上官婉儿所作所为均为了求存，依附武三思如是，投向龙鹰也如是，是有迹可寻。可是太平公主却是皇室贵胄，自小生活在宫廷特殊的环境内，一般的道德伦常不在她身上起半分作用，加上她多情善变的性格，要她完全没有条件地效忠于自己，若缘木求鱼。


何况他现在根本没和她讲条件的资格，以前还有支持李显回朝这一招。


不过太平公主和李显绝对不同，有点像武攸宜之于武氏子弟，不会反对母皇，比较中立。


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使有他龙鹰主持大局仍没可能发动政变。


想到这里，登时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大江联的阴谋肯定与此有关系，如能成功，会彻底将这个局面扭转过来。


会是怎样的阴谋呢？


马车从敞开的后门进入贞观殿的后花园，龙鹰怎想过会有这么的一天，见女帝亦要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第三章 借刀杀人


御书房。


武曌听罢，离开龙桌，在侧坐一旁的龙鹰面前负手踱方步，不时龙眉轻蹙，沉吟半晌后，道：“你有将想法告诉胖公公吗？”


龙鹰道：“公公赶着到观风殿去打理国宴的事宜，只说了几句话。”


武曌悠然止步，面向龙鹰道：“太医对政治仍是非常稚嫩，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从台勒虚云过往表现出来的智慧手段，此人不也雄才大略，且精于阴谋诡计，没有一个行动不是经过深谋熟虑。”


龙鹰虚心道：“臣子想漏了什么东西呢？”


武曌道：“太医想漏了朕应有的反应。”


龙鹰愕然道：“对！臣子确没有就这方面思考过。”


武曌来到他左边的椅子坐下，微笑道：“朕会如何反应呢？”


龙鹰道：“天威难测，臣子怎晓得圣上会如何反应？”


武曌哑然笑道：“朕给你气死了，想不到便是想不到，却说成这样子。台勒虚云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刺杀攸宜一事不论成败，他仍会得到他想达致的效果。”


龙鹰搔头道：“可以有怎么样的效果呢？”


女帝轻描淡写地道：“他在逼朕封杀他的大江联。”


龙鹰如梦初醒，暗呼厉害。


他确属政治斗争新丁，看事情只看表面，没顾及形势的变化，更没想到刺杀武攸宜一事可产生的效应。


天下的形势，或精确点说是塞外的情况，已和龙鹰率大周和吐蕃的联军远征突厥前截然有异。


只要想想奚王李智机正在神都作客，比当年尽忠和孙万荣凌逼东北疆界，默啜则在后面煽风点火，便知过去几年内外形势变化之大。


以前西域诸国，在默啜的手段下是一盘散沙，强大的突骑施且被分化陷入内战，就在眼看默啜快将得逞前，他龙鹰率兵远程奔袭，转战千里，先击垮热魅人和薛延陀马贼，破丹罗度于鹿望野，兵锋直指拿达斯要塞，连威名赫赫的莫哥亦要在沙陀碛吃大亏而回，自己的声势已是如日中天，只有蠢材方敢来惹他龙鹰。


现时西域诸国已联成一气，只要龙鹰振臂高呼，诸国将团结在他的旗下。这是以前未之有过的情况，不但默啜须改变策略，台勒虚云更要因应新形势，调整旧策。就此他作出两个关键性的决定，体现在两个表面上没有关系的刺杀行动里，就是要杀死范轻舟和武攸宜。事实则是二而为一，两个行动均针对大江联内部的矛盾而发。


政治正是因应不住出现的新情况而作出应对的调整改变，台勒虚云在这方面乃高手里的高手。


大江联趁天下大乱之际揭竿起义的原始想法不但再不可行，且极之愚蠢。李显回朝后，人心安定，失去了动乱的诱因，大江联的起义只属地方上的小风波，难以掀起波澜。即使默啜不惜一切的南下作报复性的入侵，最后只会惹出待在高原的他，徒然予自己一个掌握军权的机会。


在如此全新的形势下，大江联反变成台勒虚云沉重的大包袱，劳心费力，尾大不掉。


从台勒虚云因此而作出的应变，尽显此人的才智。他是要壮士断腕，一举毁掉由他开创的大江联，彻底解决突厥化的汉人和突厥人间的矛盾，又可加深突厥人与中土汉人的仇恨，一箭数雕。


首先，台勒虚云要杀的是宽玉，因为如让宽玉逃返塞外，将情况尽告默啜，肯定会破坏默啜和台勒虚云的关系。台勒虚云不但要杀宽玉，还要尽杀大江联内的突厥族。


龙鹰可以想象台勒虚云狠起心肠下这个决定时心底的矛盾和痛苦。他不但非是冷血之徒，且是感情充沛，当日在花简宁儿的葬礼其真情流露的情景，仍是记忆犹深。


要将宽玉和手下赶尽杀绝，首要条件是切断宽玉死中寻活任何的可能性，使他变得孤立无援，正在这样的情况下，台勒虚云起了杀“范轻舟”的念头。


杀“范轻舟”和武攸宜，实是二而为一的事。先断去宽玉的最大助力，然后公然行凶干掉武攸宜，激怒武曌，借她之手铲除宽玉和其手下，一了百了。


可是两个刺杀行动先后失败了，台勒虚云还有何手段呢？不过正如女帝说的，刺杀武攸宜的行动不论成败，仍会带来台勒虚云预期的后果。


龙鹰深吸一口气道：“明白了！”


武曌以寒如冰雪的语气道：“如果邪帝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朕会自行去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龙鹰立告头痛，自己对人性的了解，远及不上台勒虚云，没想过女帝亦可变成一个问题。而武曌明知台勒虚云在惹怒她，仍没法咽下这口恶气。她肯问自己，表示她虽然在盛怒里，尚可保持一点灵明。


龙鹰明白她脾性，不敢拂逆她的龙心，只能顺势而行，道：“师弟就来个将计就计。”


女帝忍俊不住地笑道：“只看你说话时两眼转动，就知你是言不由衷，说的一套和心中想的一套是两回事。太医可知已犯下欺君之罪？”


龙鹰心中涌起奇异滋味。


女帝现在的纵容自己，一如她以前纵容薛怀义、武承嗣和现在的张氏兄弟。她非是不晓得他们讲一套做一套，但偏爱视如不见，原因是她太寂寞了。在宫廷朝廷的环境里，母子可变成仇敌，故以武曌英明神武亦不得不寻觅可宠信的对象，且要盲目相信自己虚假的判断。


当然，他龙鹰与其他女帝宠纵者最大的分别，是自己真的是为女帝和大周着想。


想通此点，坦然道：“圣上恕罪，小民只因心中另有想法，更怕与圣意相违，故说起话来变得怪怪的。”


女帝和颜悦色的道：“那就给朕坦白说出来。”


龙鹰沉声道：“因为师弟认为今次新潭事件，实为台勒虚云借刀杀人之计，毒辣绝情，针对的是大江联内以宽玉为首的突厥人派系，请师姊明鉴。”


武曌淡淡道：“邪帝是对大江联的突厥人生出感情了，对吗？”


龙鹰苦笑道：“又给圣上看穿。”


女帝默然片刻，轻轻道：“若连这个人情亦不肯卖给邪帝，朕便是寡情薄义，师弟来教师姊怎么办好了。”


龙鹰如放下心头大石，知道闯过了返神都后最难闯过的一关。只要女帝一天坐在帝座上，她仍是朝内朝外任何事情的核心和关键。


龙鹰回到太医府，符太独坐厅子里，一脸思索的神色。


龙鹰到他旁坐下，随口问道：“徒儿在想什么东西？”


符太正容道：“我正在想人这东西。”


龙鹰一呆道：“人？指的是谁呢？”


符太道：“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泛指所有人。”


稍顿续道：“天下这么多人，为何每个人都不同呢？”


龙鹰好奇问道：“徒儿想到答案了吗？”


符太苦笑道：“我爱想的事，全都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否则不用去想。即使同宗同族，但就是性格、气质、才情和外貌的少许差异，便是迥然有别的两个人。”


又道：“徒儿真要代师父执行太医之职吗？”


龙鹰道：“当时只是随口胡说，现在静心来想，又感到妙不可言，因这是徒儿融入宫内外的最佳办法，又可以威胁大江联那群兔崽子，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你这个神医之徒再不是无名之辈，而是轰动神都的大人物，圣上明天在早朝时会公开嘉奖你。”


符太讶道：“她竟相信武攸宜是领我们师徒到新潭与万仞雨见面吗？”


龙鹰微笑道：“鬼才相信，何况是精明的女帝。在斗争上，她走的桥多过我们走的路。官场上的其中一个窍门，就是不论如何荒谬，也须有一套说词，让上头可选择信或不信，明白吗？”


符太莞尔道：“有趣！”


龙鹰问道：“要不要找几个俏宫娥来伺奴太少？”


符太道：“师父练的是假童子功，徒儿修的却是真童子功，师父若想女人，可自把自为，不用理会徒儿。”


龙鹰摇头叹道：“你是不识好人心，师父只是为你着想，竟敢糗老子。你奶奶的！”


符太开怀道：“徒儿只是实话实说，鹰爷好色之事天下皆知，名传塞内外。哈！在这方面师父不用充伪君子，做真小人好哩！”


龙鹰没好气道：“太少的心情很好。”


符太道：“今天才杀过敌，心情怎会不好。又想到今晚可见到那心高气傲的婆娘，心情更佳。顺口问师父一声，今晚参加国宴时仍要提着那个鬼箱子跟在你老人家身后吗？是否会坐在师父身边呢？”


龙鹰记起首次参加国宴时手足无措的情况，笑道：“这方面连师父也不晓得胖公公如何安排，只能随机应变，徒儿是否心怯呢？”


符太道：“徒儿只是怕丢了师父的面子。唉！我最不惯繁文缛节，更不想违着本性去应付那些官儿，师父最好在这方面想点办法。”


龙鹰道：“这个容易，你迟去早退便成。”


接着一拍大腿，道：“坐在师父身边有啥瘾儿，坐在你看中的婆娘身边又如何？”


又沉吟道：“最好坐近师父一点，让师父可听到你们刀来剑往的精采场面。”


符太目射邪芒，道：“想想已感兴奋，且是前所未有的特别感觉。”


龙鹰别头审视他，不解道：“你不但不见丝毫坠入情网的神色，还似是上沙场血战的模样，如此岂能夺得美人儿的芳心？”


符太道：“师父有所不知了，因为徒儿在她身上感觉到师父感觉不到的美妙东西，若我不视她为对手而改用师父的蠢方法去追求她，会碰个焦头烂额，小徒第一招就是绝不动情。”


龙鹰哈哈笑道：“这个师父非常放心，因徒儿你根本无情可动。”


符太反驳道：“不是无情，只是不像师父般多情吧！”


龙鹰正容道：“今时不同往日，为师早收起色心，改而修心养性。明白吗？咦！有人来了。”


两人听觉何等灵锐，早听到有马车驶至大门外停下来的声音。


符太毫不理会的道：“奉劝师父，勿要将话说得太满，否则自打嘴巴时会很难看，嘿！徒儿听到女人的环佩之声。”


龙鹰好整以暇地道：“师父是神医，有女人来找师父治病有何稀奇？”


符太反唇相讥道：“师父似是忘了圣上有旨，着人不要来骚扰师父。”


龙鹰叹道：“徒儿不是也忘了师父相识满天下吗？世上一半是男另一半是女，识几个妞儿平常不过。”


符太哑然笑道：“师父肯定忘了正身处深宫内苑，是个生人勿近的禁地。”


两人对望一眼，师徒同时捧腹狂笑。


他们纯是东拉西扯，胡言乱语，但正就是说的均为言不及义的话，却令他们在神都激烈的斗争漩涡里解脱出来，偷得轻松，也使他们全新的关系进一步融合。


荣公公的声音在正门响起，报进来道：“奚国姿娜王妃求见王太医。”


龙鹰“作贼心虚”，一脸尴尬神色的咕哝道：“又会这么巧的？”


符太这个劣徒怎肯放过师父，跳将起来道：“师父确是相识满天下，连奚王妃也给你弄上手，恕徒儿眼不见为净哩！”


就那么避往内堂去。


龙鹰硬着头皮去开门迎宾，入目的是荣公公的脸孔，马车则停在门外，帘幕低垂，前后都是飞骑御卫，荣公公确为惯于伺候圣上的高手，神情如常。


龙鹰讶道：“王妃为何仍不下车呢？”


荣公公凑近点道：“太医明白哩！这种事宁可给人知，不可被人见。圣上有旨，必须秘密行事。”


龙鹰大吃一惊道：“怎会惊动圣上的呢？”


荣公公低声道：“因为是奚王亲自向圣上要求，希望可安排王妃与太医在国宴前碰个头。”


龙鹰立即变得头大如斗，李智机怎可以将奚国的风气公然带到神都来？且姿娜贵为一国之后，儿子则是奚国未来的继位者，身份尊崇，却来和自己这个小小太医幽会，还有更荒诞的事吗？


在战场上，大家行险用诈，但一切仍有理线可依，可是返回神都后，人与人的关系却因着人性的错综复杂和离奇难测，变得光怪陆离，像对香霸的“逼婚”，便是从没有想过的事，但最想不到的是与自己有一夜之缘的奚国王妃，竟在李智机的同意下二度向自己献身，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李智机本身肯定视此为微不足道的事，因而昨天聚首时虽然无所不谈，独没一字提及姿娜。


荣公公的声音在耳鼓内响着道：“鹰爷如果不反对，马车会驶入前院里。”


荣公公打个手势，两个飞骑御卫踏镫下马，将外院门拉开。


马车徐徐驶进来，龙鹰已嗅到姿娜的香气，心底涌起奇异的情绪，本以为永远不能再沾指的动人美女，忽然又来到伸手可触之处，想起那个动人的晚上，说不动心就是骗自己，似又有犯罪的感觉，矛盾得要命。


荣公公道：“一个时辰后小人会亲自来接王妃回去。”


稍犹豫后再道：“可以多半个时辰，时间仍来得及。”


龙鹰苦笑道：“就一个时辰吧！”


荣公公打个手势，包括驾车的御卫在内，全体退往大门外去。


荣公公施礼后离开，御卫随即关上大门。


龙鹰见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抛开一切的来到马车旁，拉开车门。

第四章 观风之宴


龙鹰和符太离太医府，朝观风殿举步。途中遇上太监宫女，表面上对他们执礼甚恭。但都忍不住以惊异的目光暗里打量他们“师徒”。龙鹰是貌寝，符太却邪气十足。


于武曌禁苑内置府第予龙鹰安居本为非常破格之事，但因王庭经神医之名轰动神都，反没有人以之为异，因皇帝贵胄们视其如珠如宝乃理所当然的事。


龙鹰向符太道：“明天早朝圣上嘉奖你时会公开我们师徒的真正关系。”


符太心不在焉的应道：“我们是怎么样的关系？”


龙鹰道：“你在想什么？”


符太道：“是在想东想西，即是想东西。”


龙鹰哑然笑道：“初识你这家伙时，怎想过你可以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是在想那婆娘吧！有什么心事，尽管向为师倾吐，本神医专治奇难杂症。”


符太傲然道：“师父太小觑本徒弟的道行了，应付妖女，我肯定比你在行，她们的迷心术对我不能起任何作用，反是徒儿的手段包保她们想都未想过，徒儿绝非正人君子，为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师父亦不用担心我会低估她，摸清她的斤两后再来向师父报告。哈！真爽！徒儿这辈子最称心的事，就是拜了你这个其身不正、为老不尊的师父。哈！”


两人此时经过神和亭，朝矗立前方的丽春殿走，到丽春殿后转左去，过本枝院后便是今晚举行国宴的观风殿了。


龙鹰笑道：“待为师弄一帖药将你这小子毒哑，以后再说不出大逆不道的话。”


符太尚未说出反击的话，后面十多骑自远而来，迅速接近。


两人避往道旁。


“王太医！”


龙鹰认得声音，大喜后望。


领前的是方钧，他理该在前线当他的大将军，怎会忽然在这里出现呢？


方钧正是晓得丑神医身份的知情者之一。他们的交往和合作始于横空牧野的扬州之旅，方钧当时为楼船的指挥将领，他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关系自是不同。故后来龙鹰扮丑神医随泰娅的使节团北返奚国，指定由方钧负责。本来方钧送他们到幽州后便完成任务，但方钧主动留下来参与讨伐尽忠和孙万荣之战，显示出超卓的军事才能，积功升为大将，当上位处东北最前线重镇营州的都督。


方钧勒停骏马，翻身下来，向跟随他的飞骑御卫道：“你们带我的马继续走，不用等待。”


众骑领命去了。


方钧来到两人前方，用神打量符太，欣然道：“这位肯定是太少。伏民的形容生动贴切，令我虽是初次得会太少，竟有如认识了多年的故友。”


龙鹰笑道：“既然见过伏民，可省回小弟唇舌。”


接着忍不住地问道：“你怎会在这里呢？”


方钧看清楚左右无人，低声道：“圣上召我回来当飞骑御卫的大统领。”


龙鹰失声道：“什么？”


方钧愕然道：“有问题吗？”


龙鹰道：“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想不到吧！”


符太轻描淡写地道：“有没有问题就看你是否保得住性命。”


方钧色变道：“这么严重吗？”


龙鹰瞪符太一限，安慰方钧道：“勿要理会他的危言耸听，只要弄清楚敌我形势，我可包保方大将无惊无险。大将的家人呢？”


同时心忖武曌毕竟是武曌，策略非凡，政治手腕灵活如神，先让宫廷朝政三大系统，以李显为首的太子党、张柬之主导的朝臣系统和张氏兄弟的宠男集团为此要职争个焦头烂额。女帝却不动声色召方钧回来，谁敢指方钧没资格坐上这个位置，一下了封着众人之口，没人敢吭一声。


方钧当然属于他龙鹰的军系，以自己现在如日中天之势，不但可得到张柬之等朝臣的支持，其他两大集团或不心服，也没话敢说。


方钧的到位，顿然令女帝的皇权稳如泰山，这个主意极可能来自胖公公，因他较熟悉方钧，清楚龙鹰和方钧的关系。


方钧答道：“他们到了幽州，待我在这里安顿好后，会接他们来神都。”


龙鹰沉吟片晌，道：“我们边走边谈。”


三人朝丽春殿走，龙鹰道：“最好让他们留在幽州。”


方钧骇然道：“真的这般严重？”


龙鹰道：“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又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把神都视作另一个战场便成，趁有一段路要走，让我大概告诉老兄现时神都的情况。”


方钧与两人在抵达观风殿前分手，以免招人注目。


龙鹰和符太从一边绕往殿前的观风广场。


符太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瞒我，不再怕我出卖你吗？”


龙鹰反问道：“你会出卖我吗？”


符太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龙鹰轻松的道：“还用问吗？”


符太道：“实不相瞒，徒儿有些时候确有动过想看看师父一败涂地的情况，且可轻易办到。可是每当我有这类疯狂的想法时，心中总有令我不寒而栗的感觉。唉！看来我可随意出卖你的日子已一去不返。”


龙鹰道：“你不时有这类会令自己吃惊的想法吗？”


符太道：“现在愈来愈少了，该是受到你的影响。回想起来，以前有些想法确非常可怕，如付诸实行，会将我的未来彻底改变，是名副其实的一念之差。”


他们从北面切入广场，马车一辆接一辆的从观风门驶进来，甲胄鲜明的飞骑御卫策骑维持秩序，指示马车抵广场后停车的位置，一切井然有序。广场两边停满马车，闹哄哄的。


持戈的御卫从正殿门殿台两边直排至长石阶底，衬托得宏伟的殿堂气象万千。官员贵客下车后立即登阶入殿，亦有部分人就在广场上寒暄问好，气氛热闹。


观风殿左右各架起一座高五丈的彩灯塔，照得广场明如白昼。于广场另一边有座鞭炮塔，会在奚王李智机抵达时点燃。


观风门楼旗帜飘扬，尽显大周朝如日当空的盛景。


龙鹰看得心生感触，当年款待横空牧野的国宴，正是自己初来乍到之时，穿上礼服只像头戴冠的野猴，浑身不自在。那时的武氏子弟大权在握，与张氏昆仲狼狈为奸，武承嗣更大有取代其时太子李旦之势，李显则是朝不保夕。


一辆马车在两人前方二十多步外驶过，一双明亮的美眸透过车窗的帘幕默默打量他们“师徒”。车身上有道门的标志，格外夺目。


闵玄清。


马车没有停留的直驶往观风殿去，龙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闵玄清的香驾，直至车子停下，一个身穿王族袍服、高挺潇洒的男子为她拉开车门。


符太冷哼道：“杨清仁！他奶奶的，化了灰我也认得他。那婆娘是谁？”


闵玄清眸神如昔的步下马车，与杨清仁笑语几句后，两人并肩朝殿阶走过去，还不住交头接耳，态度熟络亲昵。


龙鹰如给尖锥向心房戳了一下，唯一可安慰的事，就是闵玄清没将他认出来，道：“是神都道门的名人‘天女’闵玄清。”


符太道：“如果我指证杨清仁是刺客，会有用吗？”


龙鹰叹道：“想也不要想，李显一向护短，又没有真凭实据，你更是来历不明，谁相信你片面之词？”


符太道：“圣上相信不就行了吗？又是师父自己说的。”


龙鹰道：“问题在杨清仁不但是太子党的骨干，本身又是李唐子弟，绝对动不得。”


说话间，他们离长石阶已不到百步。


尚余几群人聚在石阶前闲聊，其中一群七、八个人，赫然有久违了的张柬之在内，其他认得的有桓彦范、崔玄暐和与张柬之同级的姚崇。


对“丑神医”而言，与张柬之、姚崇、桓彦范和崔玄暐没碰过头见过面，互不认识，不过其中一人低声向张柬之说话后，以张柬之、姚崇为首的那群人的目光全朝两人投过来，恭敬施礼。


龙鹰瞥那和张柬之说话的人一眼，苦思下终记起是记录在千黛的行践实录上的左拾遗贾虚己，“自己”曾医好了他孙子的急症。忙轻撞符太一记，着他一起还礼，迎上去道：“贾大人你好，令孙小堂该足五岁哩！岁月匆匆，教人难以留神。”


张柬之等莫不目光灼灼地打量他们，看符太的时间比看龙鹰还要多。


符太略敛浪荡不羁之态，稍收邪气，不过那副视天下人如无物的派势却是与生俱来，从骨子里透出，虽然落后龙鹰两步，双手垂下，亦尽量避免与张柬之等的目光接触，但仍使人见而心寒，望之生畏。


贾虚己受宠若惊，逐一介绍各人后讶道：“神医的记性好得教人难以相信，小堂自服下太医开的两剂药后，不单没再发病，还健康活泼，比其他同龄孩子的体质还要好。”


张柬之欣然道：“幸得神医悬壶济世，福被众生。”


桓彦范接入道：“听说神医不久又要出门，未知今次所为何事呢？”


龙鹰心忖连闵玄清也看不破自己是龙鹰，遑论眼前这群朝中重臣，加上贾虚己这个关系，巧妙衬托出他的假身份，使他的化身为王庭经更是天衣无缝。桓彦范的问题，显示出以张柬之为首支持李显的朝臣集团一直在注意他。


龙鹰道：“今次是到南诏去，顺道采药。唉！这些年来奔波各地，难得空闲，这是圣上龙口答应过鄙人的事，幸好君无戏言，否则鄙人肯定医术大幅减退。哈！”


这番话全属胡言乱语，不过出自他的口又变得理所当然，非常人自有非常事，何况是出名古怪的丑神医。


钟声从殿门处传过来。


龙鹰待要乘机脱身，张柬之道：“还有第二轮钟声，我们尚有时间再聊两句。”目光落往龙鹰身后的符太，微笑道：“符小兄甫抵神都立即名动京城，情况与当年的鹰爷相仿，确是后生可畏，前途无可限量。”


符太怎会给面子予任何人，即使对方贵为当朝群相之首，何况他根本弄不清楚谁是谁，冷然道：“本人拜神医为师，只为学艺，其他事都不放在本人心上。”


众人为之愕然，想不到徒弟的架子比师父更大。


龙鹰连忙补救，凑近点压低声音道：“诸位大人勿要见怪，我这徒儿年少无知。嘿！事实上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更非无知，只是生来如此，问题出在他父母身上。哈！透露一个秘密给诸位大人，我本身已是忙得要命，有时间死没时间病，哪来闲暇教徒弟，可是小符拿着鹰爷的推荐信到瀚海军来找鄙人，说小符是他并肩作战的好兄弟，醉心由医入武之道。唉！只是念在鹰爷劳苦功高，鄙人便无从拒绝。”


众人看看王庭经，又看看符太，均感怪师狂徒妙不可言，不过晓得符太属龙鹰一方的人，莫不对符太肃然起敬，而符太今早大展神威的事亦变得该当如此。


龙鹰别头向符太摆出师父的派势，喝道：“有说错你吗？像个野孩子般没规没矩的，还不向张相道歉。”


符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张柬之打圆场道：“符小兄真情真性，不但无错，且非常难得。”


崔玄暐怕王庭经这个师父下不了台，岔开道：“今早大江联的凶徒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行刺武统领，胆大妄为之至，我们已决定明天早朝时联名上书，请圣上颁旨取缔大江联，神医乃当事人，参加联署自是义不容辞。”


龙鹰不解道：“大江联是什么东西？怎晓得是他们干的呢？”


另一个武将打扮的官员田归道道：“凶徒非常狡猾，刺杀失败后弃舟躲到泊在新潭的另一艘船上，由于水道关防全被封锁，出入均须被严格检查，岸上则巡骑处处，到水师船逐船缉凶，凶徒不得不硬闯关防，最后跳水逃走，虽暂时仍未逮着任何人，但只要凶徒仍在城内，落网是早晚的事。”


龙鹰可想象宫外的情况，与眼前的歌舞升平是两个世界。不过只要看看杨清仁刚才从容洒脱地和闵玄清卿卿我我，便知什么凶徒闯关失败乃计中之计，目的是要留下线索。


果然张柬之道：“大江联是个叛乱社团，活跃于大江一带，凶徒弃下的双桅帆船里发现了能证实凶徒来自大江联的证物。”


听他的语调，晓得他不会透露发现的究竟是何物，此为张柬之的性格，事事谨慎。


龙鹰欣然道：“鄙人当然参加联署。”


符太死性不改的冷然道：“如果龙鹰在此，会指出凶徒刺杀行动既能如此完美，深合兵家之旨，怎会这么虎头蛇尾，竟于撤离时忽然变得这般窝囊？”


众皆愕然，张柬之则现出深思的神色。


龙鹰明白符太是忍受不了他们的愚蠢，但张柬之当然不是蠢人，且是精明厉害如狄仁杰般的智士，只因他清楚大江联，故乘机打击之。


叹道：“小符呵！为师告诫了你多少次呢？长辈在谈正事时，怎到你插口呵！”


符太两眼上翻，再不说话。


张柬之笑道：“符小兄是快人快语，神医和符小兄明天有空吗？让柬之作个小东道，也想从符小兄处得悉鹰爷的情况。”


龙鹰道：“真不巧，明天我们约了珍古斋的荣士共膳。”


张柬之与其他人交换个眼色，均对丑神医搭上荣士感到古怪。


钟声再响。


张柬之道：“神医和符小兄请。”


众人踏阶登殿，进入观风大殿。

第五章 最后警告


众人入殿后各散东西，龙鹰和符太给个精灵的小太监截着，带到在后方指挥大局的胖公公身前。


龙鹰诈作好奇的顾盼，早将大殿内的形势收进寸心之间。


比对起当年的国宴，气氛是明显不同，以前错综复杂的情况变得壁垒分明。依然是席分前后两排，分置殿堂两边，每席二人，总数达二百二十席。武曌的龙席和李智机的主宾席置于殿堂另一端的龙台上，两边下首的前后二十多席仍然虚位以待，依礼法右前席为奚国贵宾的坐席，左前席则属太子和家人，与及等于男妃的张氏兄弟，其他席位依官位尊卑和客人的身份地位排下去。


大概而言，现时就只有支持李显者和被孤立了的张氏兄弟集团，但因后者有武曌撑腰，这一边虽是人多势众至不成比例，但仍没法奈何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


殿堂闹哄哄的，几乎所有人都趁此机会攀关系拉交情，就在席间和席后的空间聚集谈笑，气氛火热轻松，人人情绪高涨。


龙鹰心忖眼前的情况可算是自己一手营造出来。当年的国宴，党派斗争如火如荼，硖石谷之耻未雪，突厥大军不住寇边，杀人掳掠，即使身处欢宴，仍是各怀忧忌。现时太子回朝，龙鹰凭一千大周和吐蕃的联军，纵横塞外，将本不利于大周的形势扭转过来，又安定了南诏诸国，敉平宗密智之乱，弥补了女帝对外武功不彰之撼。大周因而国势骤盛，虽未能回复初唐李世民时的威势，至少是外患暂消，只看李显何时登位复辟，完成狄仁杰所说的“大唐梦”。


从殿内三三两两，又或七、八至十多人成群聚首寒暄谈笑者，可清楚着到宫内朝外的多个权力核心和现今当时得令的人物。


最活跃的是武氏子弟，虽然已将继承权拱手让出来，地位却是明降暗升。武三思不用说，围拢着他的人最多，虽然非全因他本人的吸引力，因为香霸正领着柔夫人在与他交谈，累得想争睹绝色的莫不聚拢周围。这群人里包括武攸宜、武延秀，不见多年的黄河帮少帮主陶显扬，洛阳帮的龙头老大易天南，太子党的骨干人物叶静能、郑普思和几个理该属太子党一系的官员。


柔夫人默默立在香霸后侧，虽处于如此喧闹的环境，她却似独立在自己隔离的天地里，如空谷幽兰，没有事情能惹起她的情绪，只是这种与别不同的姿态，配上她独特的气质，已足以令人对她神魂顺倒。


武氏子弟中满场飞者还有武延晖、武延基和武祟训，前两人龙鹰曾在东宫的马球场上见过，武崇训则是从他肖似武三思的面相猜出来。李、武联姻，是以李显的三个女儿新都郡主、永泰郡主和安乐郡主李裹儿，分别下嫁武承业之子武延晖、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训，遂令三人在众多武氏子弟里脱颖而出，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不过如此般的政治交易，只是徒具外在形式的婚姻，不会有幸福可言，像高傲难驯的李裹儿便不会受婚约掣肘。


另一个权力核心的代表人物是张柬之，他在各方面已取狄仁杰而代之，不论名实均已成为百官之首，踏足宴场立即惹得全场瞩目，来和他打招呼者不绝如缕。


分党分派，各自为政，本就是朝廷的常态。属二张旗下的官员，例如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和阎朝隐等自成一个小圈子的聚拢交谈，虽然及不上支持太子一方者的人多势众，可是其中不乏官居宰相的重臣，如杨再思等，只要武曌一天仍支持二张，二张的势力便可不住膨胀，遂形成以二张为核心的政治集团，实力不可轻侮。


龙鹰的“老朋友”来俊臣亦为其中一员，这家伙容色苍白，肯定没哪晚是睡得好的。而来俊臣正是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中力量攻坚的一个缺口和破绽，皆因在来俊臣手上累积了大量冤案，本来武氏子弟难辞咎责，但因作为冤案的幕后主持者武承嗣已死，朝臣又不得不看李显与武家的姻亲关系，武氏子弟遂得置身其外。


龙鹰当然不会错过留心闵玄清，不论事前想得如何洒脱，可是当见到这个风格独特的道门美女与大仇家杨清仁言笑甚欢，那种意灰神伤的难受滋味绝非能挥之即散。


闵玄清穿上将她优美曲线尽显无遗、色彩雅淡隐现太极图案的贴体长道袍，充盈时尚新颖的气息，只要想想道袍内动人的女体已被杨清仁分享，一股男性本能般的嫉忌立涌心头，虽然明知这类负面情绪来自男人的利己心态，偏是无从压抑，对他的“道心”有损无益。


闵玄清仍是那么优雅动人，虽置身于盛宴的场合，却自有其超然写意的风姿神采，不受俗气沾染。


与她闲聊者除春风得意的杨清仁外，尚有洞玄子，几个看外表便知是来自世家大族的头面人物，还有他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宁采霜。此女没有说话，虽杂在人群里，仍只像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无可置疑的，随李显的回朝，本为国教的道门亦因而水涨船高。


胖公公的声音在耳内响道：“王太医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呢？”


龙鹰往胖公公瞧去，后者眯着眼打量他身后的符太，忙以丑神医的神态语调道：“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要想就惟有想小符的终身大事，看老天爷有否给他好好安排。”


胖公公咕哝一声道：“随公公来！”领路而行。


龙鹰给骇了一跳，忙追在他身旁凑到他耳边道：“不怕张扬吗？”


符太木无表情的跟在两人身后。


胖公公微笑道：“欲盖弥彰的另一面就是欲彰弥盖，明白吗？扮演丑神医已取得空前的成功，没半个人对你有疑心，现在家家户户莫不晓得你割尽忠头颅时，神医正在奚王和一众大酋前开坛作法，为他们向鬼神占卜国运，这是李智机到东宫拜访李显时亲口说的。”


龙鹰心中叫妙，虽然不知当时的情况，也猜到是言语间的误会。说话时，胖公公领着两人朝以武三思、香霸和柔夫人那群人直走过去。他们聊天的地方位处席后的通道，人数聚至二十多人。


路过处不论高官大臣，巨富大豪，认识他又或只是听过他，纷纷向他恭敬致礼，胖公公身份尊崇，只须含笑点首，龙鹰当然不敢摆这样的架子，不住还礼。符太却是视若无睹，像整座大殿只得他一个活人。


三人惹起的哄动，引来全场的目光。


武三思那群人往两边散开，全体执欢迎之礼，变得武三思、香霸和柔夫人并排而立。武攸宜与龙鹰和符太的关系不同，满脸笑容的趋前迎迓。


胖公公放缓脚步，哈哈笑道：“公公差些儿忘了你们是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太医和小符是首次参加国宴，就交由武统领负责招呼！”


武攸宜欣然道：“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公公可以放心。”


龙鹰有感应了。


柔夫人的美丽确实异乎寻常，她的玉容精致如人雅，但两者却各具不同的美态。


人雅的美生动活泼，柔夫人则是冷若冰霜。而她最引人之处，是这位美人儿偏有一双以燃烧着烈焰、深邃明亮的蓝眼睛，如人雅般令人难以抗拒。龙鹰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但惊为天人，还联想起薛怀义对人雅“天生媚骨”的形容词语。棕栗色的秀发挽结成美人髻，不但强调了她如若刀削的轮廓线，也使她修美的玉颈天鹅般优美，风度高雅至极，包保不论男女，看一眼后永远不会忘记。


她似是一点不把龙鹰和符太放在心上，但龙鹰对玉女宗另走蹊径的心法武功再非吴下阿蒙，于离她尚有十多步的距离，探察到她至阴至柔的气场，正张开罗网恭候他们两师徒陷进去，她的目标猎物是自己而非符太，但并不表示她不放符太在眼内，其反击之法直截了当，就是使他们师徒同时失陷于她的情网，因而成功播下令两人互相嫉妒的种子，分化他们。如果丑神医非是龙鹰，猝不及防下肯定会着了她媚术的道儿，一改前态转为与徒儿争风吃醋，师徒关系将难以持续。


便如两军交锋，符太在气机连系下，展开反击，邪气遽盛。


柔夫人自然而然微仰螓首，朝他们望过来，容色静如止水，可是当与符太眼神接触，表面不觉半点异样，但她突如其来的一阵精神波动却出卖了她，使龙鹰掌握到她深心里的震骇。


玉女心功凝起至阴至柔、无影无形的气场如冰遇上火，立告消融。


符太的“御尽万法”邪异狂暴，确能隐隐克制着柔夫人的媚术，比龙鹰更有办法。


大殿衣香鬓影，欢笑满堂，其他人不用说，即使在符太和柔夫人身边的人，除龙鹰、胖公公和香霸三个有心人外，没人晓得这双男女正招来招往，暗中较劲。


一瞥之间，符太已将只有两个那是曾修习“炼灵术”，且有很高造诣者才能感受得到的讯息，藉眼神传递予对方。


此招确是凌厉至极，欺她的是我知彼而彼不知我。柔夫人的震骇是有理由的，情况宛如龙鹰在大庭广众忽然被人揭起面具，露出真面目。此时的柔夫人肯定有被符太看通看透的感觉，亦等如硬被符太破开缺口，至于如何扩大战果，就要看符太的本领了。


香霸注意的是王庭经，锐目在堆起的笑容掩饰下留神王庭经预期里惊艳的正常反应，从而判断丑神医陷得有多深。岂知王庭经心不在焉似的瞄柔夫人一眼后，便转到他身上去，不过香霸确为当代能与龙鹰相拮抗的高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和情绪均不现丝毫波动。


在龙鹰的感应网上，这群人的情况没一个可瞒过他灵锐的魔种。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亢奋情绪中，连易天南这个老江湖亦难幸免，原因当然在柔夫人正活色生香的现身眼前，勾起他们爱慕之心，而欲独占花魁者，首先要巴结香霸这个假兄长，只要香霸运用得宜，肯定可在神都愈来愈吃得开，使大江联的北犯同时在朝廷和江湖进行，无往而不利。


柔夫人诈作不胜娇羞的重垂螓首，神态自然，可使任何男人心跳加速，但龙鹰晓得她这一套在符太这家伙身上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论柔夫人或符太，都不是正常的人。


反是龙鹰瞧得怦然心动。


众人里以武三思的情绪波动最显著，带着浓厚的敌意，看来并不止于龙鹰的丑神医间接地揭破他以大补之药意图掏空李显身体的阴谋，虽然李显没放在心上，可是武三思这个卑鄙小人肯定难以释怀，但因始终非是正面冲突，王庭经只是尽医者之责，武三思想恨他亦恨起无从，不该如现在般对王庭经忽然充满仇恨。该是香霸已将今早王庭经逼婚之事尽告武三思，笨人出手，武三思为讨得玉人欢心，当然须为他们两兄妹出头、讨回公道。


所有念头在霎时间掠过脑际，龙鹰还是首次将魔种的神通运用到宴会的场合，感觉新奇有趣。


武攸宜来到龙鹰右方，先和后面的符太打个招呼。龙鹰本以为武攸宜会碰个软钉子，因符太怎会给面子予一个自己卑视的人，岂知符太竟然露出雪白的牙齿以微笑回礼，顿然令他出现离奇的变化，邪气固是有增无减，可是又生出一股似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奇异魅力，显出极之特异的慑人气质，使人不知该害怕他还是喜欢他。


龙鹰心忖这小子正向柔夫人步步进逼时，武攸宜挽着他的手臂，伴他一起朝武三思等人举步，凑到龙鹰耳边道：“全赖你我们才有幸得睹荣士的绝色妹子，神医是怎样和圣上说的呢？”


龙鹰心中大骂，香霸竟然将逼婚的事公告天下，好激起其他人锄强扶弱的天性，也使自己沦为丑人。


胖公公笑嘻嘻道：“有公公点头还不成吗？”


武攸宜没想过会被胖公公偷听到他和丑神医的耳语，登时非常尴尬。


龙鹰在脑袋内想办法应付香霸凌厉的反击之际，武三思呵呵笑道：“神医的面子愈来愈大了，竟可劳动胖公公的大驾。”


胖公公在离武三思三步许处立定，其他人往两边散开去，不敢靠得太近，胖公公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优闲神态，上下打量着武三思，看得这个卑鄙之徒浑身不自在时，好整以暇的道：“三思你的耳目何时变得这般不灵通，又或贵人善忘，竟记不起当是谁送庭经到东宫去为显儿治病。自庭经首次奉旨到奚国为奚王子治病，一再是公公亲自为庭经打点，以前如此，以后如此，明白吗？”


武三思给胖公公当众不留余地的抢白，以他的城府之深，亦有点挂不住，但哪敢发作，只好唯唯诺诺，胡混过去。


龙鹰亦没想过胖公公会突然向武三思投石发弹，落他的面子。以胖公公的老谋深算，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生气，唯一的解释，是胖公公代武曌出手，向此武家叛徒作出警告。胖公公说的话都是语带相关，例如“贵人善忘”，指的是武三思“忘恩负义”。


最后两句“以前如此，以后如此”正是暗示武三思永远斗不过武曌。


武三思气焰全消，像斗败公鸡似的垂下头去，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胖公公高抬贵手放过他。


武攸宜亦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吭一口。


胖公公的目光落在香霸身上，毫不客气道：“荣先生虽然出身南方世族，但既然打开门口做生意，该属江湖人的身份。行走江湖，讲的是一诺千金，赠书是美事，却二度出尔反尔，圣上得知此事后非常不高兴，幸好尚有补救之法，否则荣先生势难立足神都。”


人人听得暗中咋舌，想不到一向至少在表面上待人和颜悦色的胖公公可变得如此疾言厉色。龙鹰则听得心舒神畅，姜毕竟是老的辣，如此直截了当对付香霸，自己怎会从没想过。


香霸到神都来大展拳脚，是势在必行，没有回头路可走，如被逼离神都，对大江联会是难以承受的挫折，所以不论如何折辱他，香霸只有忍气吞声。


武三思向朝他瞧来的香霸还以无奈的眼神，表示在这情况下他是无能为力的。


武攸宜、易天南、陶显扬等其他人都现出不忍见香霸受窘的神色。


胖公公冷冷望着他，看他如何解困。

第六章 勾心斗角


就在龙鹰向香霸公开符太的“龙鹰兄弟”身份的一刻，香霸便入了彀。


说出这件事时龙鹰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乃冲口而出的话，唯一想到的是符太已在新潭的反刺杀露了馅，纸包不着火，由对方猜到倒不如由自己揭秘，遂令符太因受辱而勃然震怒变得顺理成章，龙鹰和万仞雨当场向香霸发难是理所当然。现在则轮到胖公公出手，连当时得令的武三思亦手足无措，无力护花。


香霸为何会犯这个错误呢？致陷身进退失据的劣局。


龙鹰倏地醒悟过来，今早杨清仁的刺杀目标是他这个丑神医而非武攸宜，虽然后者肯定要陪他一起踏上黄泉路。


大江联一直有杀丑神医之心，只是因他行踪飘忽，大部分时间均不在神都。在神都时又密藏上阳宫内，活动范围不出宫城皇城，使杨清仁等无从下手。


武攸宜昨天在东宫外截着王庭经，央他出手医治玲莎，其时香霸正在东宫内，未知此事，故以医书为饵，诱王庭经到珍古斋去，肯定是心怀不轨的企图。


到武攸宜请丑神医为玲莎医治怪症的风声泄出，杨清仁和香霸等还以为得到了刺杀丑神医千载难逢的机会，且可利用武攸宜的特殊身份混淆他们要刺杀的真正对象，遂以最强的实力付诸行动，岂知给符太和万仞雨连手破坏，令他们损失惨重。不过正如女帝所指的，不论成败，仍达致了台勒虚云借刀杀人之计。


出动玉女宗的第二号人物柔夫人来对付丑神医并非原定的计划，而是临时的急就章。柔夫人根本不该在珍古斋现身，她到来是要通知香霸有关新潭行动失败了的事，由柔夫人临时订出以美色迷惑丑神医的绝计，怎想得到丑神医不单是“龙鹰”，且是“范轻舟”，看破他们的阴谋，来招顺水推舟，将飞来艳福转让给符太。


这个变化是香霸和柔夫人没想过的，若仍以柔夫人扮作香霸的妹子荣柔出来献书，柔夫人势陷完全被动的下风劣境，又不能随便找个婢女来顶替，于是一走之了，然后再想办法收拾这个烂摊子。


龙鹰当时亦猜到对方使的是李代桃僵之计，故特别指出在门外遇上柔夫人一事，教柔夫人没法脱身。


所有目光集中香霸身上，看他如何响应。


纵然在如此情况下，龙鹰仍感应不到他精神上的波动，可知此人精神修养之高。


柔夫人仰起俏脸，只是个轻微的动作，却惹得人人注意，将目光移到她处。她以略带羞涩的盈盈浅笑回应胖公公严肃的目光，又向符太送去致歉的眼神，再朝龙鹰幽幽地瞄上一眼，神态的转变有种出乎自然，来自深心的意味，绝不会使人生出她在勾三搭四的感觉，且充分发挥她能使人屏住了呼吸的美丽，尽显女性纤柔之美，轻轻地道：“公公息怒，此事实为一场误会。荣柔当时并不晓得须妾身亲自向符公子献上医卷，又因赶着到东大寺上香还神，致与王太医、符公子和万爷缘悭一面，因而闹出事故。”


她说话的语调声音柔柔婉婉，句与句间的呼气与吸气更替交叠，随之而来的内心情感如浪打礁石，令人没法对她说的话有丝毫怀疑，纵然明知她满口谎言，仍偏向愿意相信她字字感诚意真。


这肯定是言语的“媚法心功”，魅力非凡。


龙鹰心呼厉害，换过没有符太的代师出征，他自己肯定会披挂上阵，美其名为与玉女宗的顶尖级高手交锋过招，事实上却是想享柔夫人的温柔滋味，情况一如当年与二姑娘沈香雪的颠龙倒凤。只要想想能在夜半无人之时，听此女仿似含羞答答地在枕边私语，冒多大的风险都是值的。


忽然间，整座观风大殿呈现了某种现实和虚幻难分的错觉，周围大群小群的高官权贵、名士淑女仍在谈笑晏晏，不时爆起欢乐的笑声，他们这群人却因柔夫人开腔说话，被带进了另一个迷人的空间去。


自第一天遇上柔夫人，龙鹰早发觉她有着能诱人于无影无形、不着痕迹的高明手段。她似是端庄自持，还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容神态，但偏是她这种独特的风格，最是勾魂夺魄，龙鹰便曾着过她的道儿，致差点失陷于玲莎，全凭魔种方得到解救。


柔夫人接下去道：“这是大兄第二次的出尔反尔，至于第一次，该交由大兄亲自解释和道歉。”


她每句只字，均是专注从容，情诚意切，心意绵绵，那种因而透泄的坚定情感确能使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不论她曾有任何错失，亦愿意一笔勾销。


胖公公顺势显示他的风度，绽现微笑，向香霸道：“公公在听着。”


符太的心急剧地跳动几下，方回复正常，龙鹰心叫糟糕，晓得柔夫人大展媚威，施展解数下，这个小子一时被压在下风，不该动心的情况下却动心了。不过回心一想，如果柔夫人非是如此难缠，符太亦胜之不武。


香霸干咳一声，清清喉咙，摆明争取时间动脑筋去接着柔夫人用鞠杖打过来的马球，一脸歉意的向“丑神医”龙鹰道：“公公明鉴，不知如何，又或因宿世之缘，寒生一见王太医，心中便非常欢喜，可是有关婚嫁之事，绝不宜在当时的场合提出来，只能留待至王太医造访敝斋说出来，由此而惹起重重误会，寒生深致歉意。”


柔夫人接下去道：“明天午宴时妾身会向太医大人、符公子和万爷敬酒请罪。”


胖公公呵呵笑道：“那就是公公错怪了你们，现在是误会冰释，如此佳缘，圣上和公公都乐观其成。”


别头向符太道：“小符你留下来和荣姑娘闲聊几句，因公公安排了你和荣姑娘一席，太医则随公公来。”


岂知符太立即转身，若无其事地道：“我害羞了！还是跟在公公身后多走一会儿好哩！”


他的话立即惹起哄动大笑，冲走了刚才沉重严肃的气氛，柔夫人禁不住莞尔，今次龙鹰感到她是真心的，亦对符太重新估计，他留下来面对众人确是有力难施，被动尴尬，但以此妙着，则可扭转形势，到再与柔夫人同席时，可掌握主动。


表面看柔夫人化解了胖公公的狂攻猛击，实质上柔夫人已被老谋深算、善于斗争的胖公公逼入死角。


今晚之事必会被广为传播，使人人晓得柔夫人成为符太的禁脔，符太后面则有女帝和胖公公撑他的腰，即使柔夫人比现在动人百倍，也没有人敢对她有染指之心。如此等于将柔夫人的影响力收窄至只能对付符太一人，个中情况巧妙至极。


走不到十多步，来到殿堂中央，胖公公停下来，向龙鹰道：“本来你和仞雨均被列入客席当陪客，分别与两大酋王共席，不过却被太平打乱了阵脚。”


龙鹰暗吃一惊，道：“被她如何打乱阵脚呢？”


由于女帝和奚王随时驾到，部分人陆续入席，聚集席间席后的大小人群散去大半。


三人这般站在殿堂中央的空旷处，胖公公固是体型独特瞩目，龙鹰亦以其丑脸不遑多让，但仍远及不上符太的突出。此子换上了荣公公送来为他特别设计的“医佐”官服，兼之龙鹰为扮丑神医佝偻着身体，又改变走路和站立的姿态，登时将符太特殊的体型气度衬托起来。比之当日初遇龙鹰时邪气逼人的姿态，他因既曾随龙鹰转战千里，又历“入死出生”的非常经验，他现时的气质已迥然大异，邪异里注入了奇诡冷漠的意味，秀美如女子的容颜在磨练下添加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阳刚气概，糅合而成没法贴切形容慑人至极的气质。


纵然在如此重臣猛将云集的场合，他仍不改其视天下人如无物的态度，傲立胖公公和龙鹰之旁，站得笔直挺俊，虽然不言不笑，但那双宛如电火迸射的锐目却似在寻找猎物般逐一审视朝他望过来者，心志浅薄者无不被他看得遍体生寒，避开他的目光。


胖公公每个行动背后均暗藏深意，现在则是故意让符太建立形象。瞥符太一眼后悠然道：“太平要和你共席。”


龙鹰失声道：“合乎礼节吗？”


胖公公道：“有什么合不合礼节呢？公公点头便成。太平现时正是在宫内最吃得开的女子，上通圣上，下通太子和太子妃，没有特殊的理由公公亦不愿拂逆她。”


龙鹰苦笑道：“难道给她看穿了本神医？”


胖公公道：“这方面你反可放心，她绝不是看破你是她心里的负心人扮的，至于真正原因，便由你去弄清楚，然后向公公报上来。哈哈！”


又压低声音道：“你的徒弟要去撩事斗非了，好自为之。”


符太扫视全场后，目光落往朝他瞧过来的杨清仁，双目诡光遽盛，唇角还挂着一丝难得罕有的笑意，充满敌意。


公公拍拍龙鹰肩头，朝殿门的一方举步。


杨清仁与符太挑衅的目光相触，稍现错愕之色，立转锐利，不过杨清仁修养极高，眼神持亘，故虽然与符太对视，却没有剑拔弩张的味儿。


闵玄清和宁采霜两大美女也被惹得朝符太打量，前者既不认识符太，亦不晓得王庭经这个丑家伙是谁，只在好奇为何殿内忽然多出这么古怪的两个人，而邪气逼人的符太则毫不客气地直视现时神都最当时得令的河间王李清仁。


宁采霜则看看符太，又看看王庭经，秀眸射出思索的神情。


气氛一时之极，在不远处以张柬之为首的那群人亦注意到这边异样的情况，停止说话，往他们望过来。


龙鹰向符太低声道：“想发疯吗？随师父来吧！”


师徒一先一后，朝以杨清仁、闵玄清、宁采霜和洞玄子为主的小圈子昂然举步走过去。


二张集团的杨再思等人亦停止交谈，静观事态的发展。


忽然间，王庭经和符太“师徒”，成了全场注意力的核心，稍懂宫廷形势者，亦感事不寻常。加上绝大部分人不明白为何忽然钻出像符太般妖异之气极重的可怕人物来，更添事情的引人入胜。


从千黛的四册《行医实录》本里，对于与杨清仁曾有过的一次碰头接触，记之甚详，是发生在“两大妖人”刺杀失败后，千黛代龙鹰扮丑神医到东宫为伤患治病时发生。当时杨清仁问及有关伤者内伤的情况，千黛当然不会透露真况，几句话打发了他，所以杨清仁可算是丑神医的旧识，但与洞玄子则是“初次见面”。


杨清仁施礼笑道：“岁月如流，不知不觉又逾年未见，王太医风采胜昔，该是医事顺遂，又再救人无数。”


他如风过庭般，有着与生俱来般的潇洒气魄，一言一语，举手投足，均带着爽脆超脱的丰神，令人心旷神怡，男的向他喝采，女的会为他倾倒。


难怪湘夫人会失陷在他手上。


龙鹰这刻看到是杨清仁的另一面，魅力四射，如此对手，确不可轻视，即使自己能以“龙鹰”的身份去和他争夺商月令，仍未可稳操胜券。


洞玄子全神打量王庭经，对符太反不在意。


龙鹰心中奇怪，照道理洞玄子现在该清楚符太是谁，论分量，他的“丑神医”怎及得上大明尊教硕果仅存的超级高手，且又是龙鹰的兄弟，也是最有可能识穿杨清仁、洞玄子等人身份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洞玄子正为大江联策划的那个阴谋的主持者，故对丑神医这个障碍格外留神。


龙鹰在闵玄清明亮秀眸的注视下，岂敢掉以轻心，透过魔种全情投入“丑神医”的身份位置，默然应道：“医家法宝，不外望、闻、问、切四字。河间王现时气足神扬，话尽时余音萦回，可知河间王深谙天人之道，得四时之胜，故可与万物沉浮于生机之门。”


包括符太在内，人人听得一头雾水，事实上连龙鹰本人亦不大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因其目的在点醒闵玄清。


龙鹰的魔种何等灵锐，与杨清仁目光相触，立即从他的眼神发现杨清仁多了以前没有的某种东西，换过任何人都不会注意或明白，只龙鹰晓得原因系乎闵玄清。


两人间发生了肉体的关系。


第一次远征塞外前，龙鹰和闵玄清在长安曾二度欢好，精擅道门阴阳调和之术的闵玄清从龙鹰的魔种处获益良多，道功急进，臻至结丹成胎的境界。道行高强的杨清仁与闵玄清结合，等于间接从龙鹰身上提取好处，故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作出于他这个级数高手来说近乎不可能的突破，看到后龙鹰按捺不住下说出这番东凑西拼的医理来。


两人抵达杨清仁等身前，一身道服的洞玄子沉着的以他老皱磨损的声音道：“贫道洞玄子，神医是非凡人说非常话，贫僧虽感神医的话隐含至理，却似明非明，神医可否作进一步的解释，以开贫道茅塞？”


他代表众人说出心里疑惑，其他人都听得点头，静待丑神医的回复。


这个话圈除闵玄清、宁采霜、洞玄子等外，尚有三个派势十足的人是龙鹰不认识的。其中一人，也是三个人里最年轻，年纪不过三十岁者，令龙鹰特别留神。


乍看此人没有独特之处，但细看下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举止大方得体，目光从容，五官匀称端正，但这些都不是他惹龙鹰注目的原因，他真正令龙鹰注意到的是在其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而隐藏着深埋不露的一股巨大力量，显示出此为不可多得的高手。


龙鹰轻描淡写地向洞玄子道：“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死生之本，逆之则伐，顺之则兴。故像河间王般的明智之士，明白阴阳顺逆之道，故能求真得真，未雨绸缪，不会如一般人那样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然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哈！鄙人是有感而发呵！最好人人像河间王那么明智，鄙人可过些优闲的生活。”


闵玄清看看王庭经，又看看杨清仁，轻柔地道：“太医想说的，是否河间王比我们这里任何一人更懂养生之道呢？”又不好意思的道：“道门闵玄清，见过王太医。”


龙鹰迎接她清澄的眸神，漫不经意地道：“一般养生之道，岂能令鄙人动意，鄙人是比对上一次和今次见河间王的情况，有感而发。”


宁采霜道：“太医愈说愈玄了。”


龙鹰忍不住向她展露笑容，现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看得这佛门美女怔了一怔，两颊微现红霞。她动人的风韵对龙鹰生出补偿的效应，颇有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感受。不论龙鹰如何洒脱，被杨清仁这坏家伙乘虚而入，得到闵玄清，对他来说怎都是一个打击，受创颇重，现在见到风格同样独特，又摆明不会涉足男女之私，属半个出家人身份的宁采霜对自己这个丑怪的人有暧昧的反应，当然有移神之效。


龙鹰此时已开始后悔自己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幸好符太插言道：“师父在，徒儿可否说几句话呢？”


所有目光全落到符太处。

第七章 关系微妙


龙鹰老气横秋的道：“说话还说话，却不可不讲礼数。本人王庭经，这是小徒符太，向诸位请安问好。”


又压低声音道：“敝徒并非一般的徒弟，在某些方面可作鄙人的师父，加上野性难驯，说话既不懂择言，且口没遮拦。如有得罪之处，请诸位大人有大量，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鹰爷分上，原谅则个。”


闵玄清失声道：“鹰爷？”


龙鹰是故意提起自己，好看闵玄清的反应。现在见到闵玄清失态，稍感快意，续下去道：“正是鹰爷，皆因小符是他兄弟，由他推荐追随鄙人习艺。”


杨清仁瞥闵玄清一眼，闪过不悦之色，该是不满她骤闻龙鹰之名而来的反应，旋即堆起笑容道：“神医和符兄奇师妙徒，是为宫廷佳话，神医的事先声明更是妙不可言。但在听符兄的高见前，请容清仁为两位引见来自西都的三位贵客。”


龙鹰心中大乐，因终从杨清仁这个武功修养似属无懈可击的人身上寻到破绽，就是杨清仁仍甩不掉嫉忌之心，此或源于心胸的狭窄，更大可能是基于男性对女性强烈的占有欲，亦是不想受到任何羁绊的闵玄清一向鄙视的男性心态。现在闵玄清已成了杨清仁和自己的首个“战场”，表面看自己是落在难以平反的绝对下风，也因着杨清仁这个破绽弱点，他龙鹰并非一败涂地。


三人中年纪最大，约四十五、六岁，一身文士打扮，体型瘦削的中年男子微笑道：“京兆季承恩，仰慕神医之名久矣，今日有幸得见，承恩心中非常欢喜。”接着转向符太道：“鹰爷名震中外，承恩虽与他缘悭一面，未能向他请益，可是今天能遇上符兄，是承恩的荣幸，也是承恩的福缘。”


他说话大方得体，透出世家子弟的书香，但龙鹰可肯定符太在心里大骂他虚伪，说的话与心所想的是两回事。


符太算是给足龙鹰面子，略一颔首示意还礼，架子比他师父大多了。幸好众人已被“龙鹰兄弟”的名堂震慑，不以为异。


洞玄子微笑道：“京兆季家名相、猛将辈出，乃京兆首屈一指的望族。”


龙鹰暗忖如果京兆季家确是出将入相，因何自己却未听过有哪个猛将、名相是姓季的，可知洞玄子纯属为季承恩吹嘘。但话说回来，像洞玄子般的人物是不会乱拍马屁，这个季承恩肯定至少在某方面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站在季承恩左边的大汉道：“长安宇文愚，见过王太医和符兄弟。”


三人里数他的衣饰最华丽讲究，穿得很体面，却不会予人盛气凌人或铜臭的感觉，有种世家子弟的优闲味道，可是却浑身透劲，这种强大的劲儿可从他的肩膀、脖颈以及粗大壮实的手掌和指头看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糅集于一身，登即使人有不敢小觑他的感觉，晓得他如与人动手，必采放手强攻的战略。


不论季承恩或宇文愚，均以家族所处地域先行，从而见到高门子弟以家族自恃，宇文愚更不称西都而亮出西都的旧名“长安”，正代表着高门大族对往昔的缅怀。


武曌登位后，为巩固皇位，尽量起用世家大族外的人，不遗余力地压抑高门大族，打破了自东汉以来成垄断局面的门阀制度。不过李显重登太子之位，高门世族又再有死灰复燃之势。


龙鹰问道：“不知宇文兄和宇文破兄是否同族的人呢？”


宇文愚微笑道：“小破正是在下堂弟。”


接着向龙鹰师徒引介最令龙鹰注目的年轻高手道：“乾舜来自凤翔，乃新一辈名动关中的人物，今次特地到神都来是想向鹰爷讨教，岂知鹰爷长留高原上，令他非常失望。”


等得非常不耐烦的符太冷冷道：“那就改为向我讨教便成。”


众皆愕然。


符太已不止口没遮拦又或不善择言，而是惹事生非。


乾舜笑了，他的笑容有种发自真心的味儿，使人舒服，先向符太抱拳为礼，从容道：“符太兄误会了，在下是真心想得鹰爷指点，怎敢有丝毫争锋之意？”


龙鹰暗骂符太，这小子完全不理会缓急轻重，不懂集中力量对付杨清仁，凭一己好恶四处树敌，可怜自己须不住为他修补破漏，忙打圆场道：“乾兄勿要理他，不知季兄、宇文兄和乾兄今趟联袂到神都来，赶及国宴，会是事有凑巧，还是有其他原因？”


季承恩恃老卖老，代表答道：“我们因贪舒适走水路，故此神都成为途经之地，最终的目的地是飞马牧场。”


杨清仁插言道：“随三位来神都的贵客尚有代表关中各望族的百多人，都是为去参加飞马节。神医听过此一江湖盛事吗？”


此子心知肚明符太想说的话必是冲着他而来，不会有什么好说话，故意岔远，只要拖延到女帝和主宾驾临，便可过关。


宁采霜轻描淡写地道：“此为闲话，采霜却想先听符兄有何不吐不快之言。”


龙鹰听得心中一动，向有半个出家人身份的佛门美女瞧去，宁采霜故意避开目光，感觉微妙。


符太定睛注视杨清仁，双目异芒烁烁，语调平静无波地道：“本人想告诉河间王，我对河间王有似曾相识之感。”


龙鹰暗松一口气，符太可说非常克制，不说“老子今天见过你，还交过手”，而是含含糊糊的道来，让大家留有转圜余地，否则一个厉言直斥，一个矢口否认，事情将不知如何了局。


符太当然不是为龙鹰着想，而是为他自己着想，明言怀疑杨清仁，逼杨清仁对他动杀机。而除去符太之法，绝不可能在神都这个地方单凭武力办得到，只好顺水推舟的出动柔夫人，于是这小子可得其所哉。


龙鹰心想符太肯动脑筋时，即使杨清仁全神戒备，也要中招，且被符太莽撞粗疏的高姿态算倒，事实上在某些方面，符太比任何人更奸狡，不理会是非善恶。


杨清仁尚未有亲自回应的机会，闵玄清轻柔婉转地道：“符兄该是有灵应的人，太医和符兄来前，‘似曾相识’正是我们在讨论的话题，缘于乾舜兄踏足观风殿的一刻，竟有曾经来过的怪异滋味，而事实上过去乾兄从未来过神都。”


乾舜有感而发的道：“或许是在梦里见过此殿。”


宁采霜淡然道：“梦由心生，心却从何而来呢？”


杨清仁微笑道：“此类‘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多人都曾经有过，可知是广泛普遍的现象。宁夫人是佛门弟子，远比我们深悉轮回转世之说，可否由此得到解谜的线索呢？”


龙鹰暗叹一口气，以闵玄清超然于人事的一贯作风，肯主动为杨清仁化解，显然正深陷杨清仁的情网，不该动情却动了真情。杨清仁亦是厉害，来个“顺手牵羊”，借闵玄清的话将话题扯得更远。


宁采霜似漫不经意的道：“采霜却在想或许符兄真的曾遇上过河间王呵！”


众人再次发怔。


“砰砰砰砰！”


鞭炮声起。


大周天子和奚国之主驾到。


在胖公公安排下，龙鹰和符太分别由两位小公公引领入席，两人坐席的位置一前一后，相隔甚远，使龙鹰偷听符太和柔夫人说话的心愿落空。


忽然间，殿堂变成了另一个天地，全体跪伏席后，恭迎圣驾，静至落针可闻，再难以想象刚才闹哄哄的场面。


布于殿堂入口两边的仪仗乐队，吹奏着悠扬悦耳、充满欢乐气氛的迎宾曲。


由于龙鹰坐的是最前面的主席，七、八席仍在虚位以待，龙鹰变得孤伶伶的，惹人触目，情况如上次款待横空牧野国宴的历史重演，无独有偶。


在荣公公大声唱诺下，大周圣神皇帝武曌轻搭胖公公的左肘，昂然进入，李智机落后半步，随她踏足殿堂。两人身后的是李显和韦妃，奚族两大酋头达天、赫根拿，然后轮到张氏兄弟两个男妃和姿娜、泰娅等奚族美女，还有太平公主。李显的儿女只有长子李重俊和李裹儿，妲玛则不在队伍里。


偷眼看着武曌和胖公公这对宫廷内的无敌组合，神采飞扬地朝摆置殿端的两个主席走去，龙鹰感慨万千。


眼前正是中土政局的一个缩影，外则诸夷除突厥外均重投大周的怀抱，显出臣服之意；内则武氏子弟被大唐宗室取代，而武曌的皇权仍是稳如泰山。


如果龙鹰是首次见到女帝，怎也不肯相信她是年近七十的人，横看竖看都只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其艳丽的龙容，带着威仪天下的独特气质，只凭外型风采，已足以压得大臣名将们贴贴服服，何况谁不晓得她手段厉害，英明果断。


一天她坐在皇帝的龙座上，又有胖公公为辅，她的皇权绝不可能被动摇。


龙鹰感应到万仞雨了，他该是随队伍来观风殿，却没有混在队伍里入殿，溜出来在席后俯身弓背的朝龙鹰的一席“潜”过来，显然不想沾武曌被人跪迎的光。


龙鹰登时心生疑惑。


据胖公公所言，万仞雨不是和达天就是与赫根拿同席，那好该选对面另一边的席后往殿前的主宾席摸去，唯一解释是他有重要的话和自己说。


“平身！”


众人全体起立时，万仞雨加速抢在太平之前来到龙鹰身边，束音成线在他耳边道：“大大喜讯，仙子合指一算，晓得你回来了，着你到老地方去找她。”


说毕趁主宾贵胄纷纷入席的混乱当儿，横越殿堂，望赫根拿和达天走去。


龙鹰的三魂七魄却全飞上了大殿的半空，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到，只有“仙子”两字。到太平公主仪态万千的来到右边，熟悉的香气涌入鼻端，方惊觉过来。


女帝一脸欢容的先招呼李智机和一众主宾坐下，然后入席。


胖公公以独特的声腔语调高唱道：“赐坐！”


龙鹰甫坐下，太平已靠近过来，轻轻道：“万仞雨刚才和神医说什么呢？”


际此三魂不齐、七魄未整的一刻，龙鹰差些儿无辞以对，且暗吃一惊，因很难解释这种只会出现在老朋友间的事，为何却会出现在他“丑神医”和“天下第一刀手”这双新相识的身上。


万仞雨因替他高兴，致乐极忘形。


龙鹰收摄心神，迎上太平闪亮的美眸，若无其事的道：“他好了！”


太平公主愕然道：“他好了？”


龙鹰目光巡逡。


斜对面上宾首席坐的是赫根拿和万仞雨，两人不但是老相识，又是曾在沙场并肩作战的伙伴，故毫无隔阂地在谈笑。旁边的一桌只达天一人，正嘀咕谁陪他坐在一起时，答案出现，方钧来到达天旁坐下，代替了龙鹰。


目光返回太平处，美丽的公主仍是那么艳光照人，像在荒山小谷初遇她时般的青春焕发。解释道：“鄙人今早为万爷的一个同门兄弟施针用药，不到两个时辰便痊愈了。”


龙鹰直觉她对自己的身份动了疑心，否则不会纡尊降贵与他同席，唉！金枝玉叶的美女不像其他人，是从开始便怀疑“丑神医”是龙鹰扮的，可是昨天在皇城路遇，也显然对他再不怀疑，为何忽然又再动疑心。从昨天到今天发生过什么事呢？


武曌领头敬酒，群臣和应，李智机回礼，大殿热闹起来，气氛融洽。


以百计的宫娥从殿后拥出来，奉上冷盘，又为众人添酒。


唯一的破绽，就是他们师徒与万仞雨连手应付杨清仁在新潭刺杀的行动，虽说“丑神医”的地位独特尊崇，可是万仞雨何等样人，要见“丑神医”绝不用偷偷摸摸，更不会通过他一向鄙视的武氏子弟去安排双方的会见。


这的确是个大破绽，当时急就章下想不到更好的借口。


幸好因有千黛义扮丑神医，神医的形象已在这几年间深植于太平的芳心内，故只是止于怀疑，仍可趁早补救。


果然太平道：“神医和万爷似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今早又再并肩作战，粉碎了奸徒刺杀大统领的阴谋。”


龙鹰迎上从李智机下首第三席的姿娜送来明媚如春回大地的眸光，以浅笑回应，坐在她旁的是泰娅，眼神灼热如火，看得他心都痒起来。泰娅能与李智机的首席妃子共席，地位肯定比以前更高。接着的两席四个奚族美女是李智机的新宠，风韵虽逊于姿娜，但胜在青春少艾，难怪姿娜告诉他李智机贪新忘旧，冷落了她，假如她非是王储的母亲，恐怕地位不保。


不知如何，或许是福至心灵，龙鹰竟然想起与无瑕在瀚海军外交手的经过，当时他竭力解释，反是欲盖弥彰。


今次他绝不会在太平前犯同一错误。

第八章 见招过招


龙鹰好整以暇地以“丑神医”式的眼神端详太平好一阵子，如此平视，论地位身份是不分尊卑，却是医家惯事。不解道：“公主的语调说话怪怪的，究竟有何问题？”


太平给他抢白得有口难言，微微一怔后才以带点因试探碰壁失败而失望的语气道：“万爷真的是在武统领的安排下约见神医吗？”


幸好龙鹰预先想到此一大漏洞，否则会被她反问至哑口无语，此时李智机目光往他投过来，举杯遥敬，龙鹰连忙回敬，扮出一向不喜杯中物的“龙鹰”没有的贪酒型格，把酒倒入咽喉里，且向太平道：“好酒！来！让鄙人敬公主一杯。”


太平拿他没法，浅尝即止，撒娇地道：“神医尚未答人家的问题呵！”


龙鹰的丑脸泛起不解之色，道：“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硬要胖公公安排鄙人与你共席，已令鄙人感到奇怪，现在又像审问鄙人般，即使真的是建安王穿针引线，又有何出奇？”


太平一双俏目亮了起来，道：“这么说，真实的情况便该与武统领报上给母皇的一套有出入了。对吗？”


龙鹰装出吃了一惊的模样，压低声音道：“鄙人告诉公主没有问题，但千万勿要说出去。”


美丽的公主现出气馁的神色，开始发难时的如虹气势早一去无踪，因龙鹰的反应确是无懈可击，最高明处是完全不现丝毫“作贼心虚”的怯弱情态。


龙鹰像吐露秘密似的沙哑着声音道：“关键处系乎一个人，鹰爷是也。”


他终于明白千黛假扮他而不露任何破绽的窍门，就是胖公公所说的全情投入。由踏入殿门的一刻，龙鹰在魔种的灵动力下，如化身为另一个人，至乎想“丑神医”所想，举手投足，说话的声线语调，莫不与化身浑然无间，现在连他自己也感丑神医确有其人，自己将他演活过来。


太平骤闻“鹰爷”两字，贵躯轻抖，花容转白。


龙鹰按捺着心中怜意，硬起心肠道：“公主猜得对，事必有因，关键处在于鄙人新收的劣徒符太，是由鹰爷推荐予鄙人，唉！这家伙很难缠，不过却是鹰爷的兄弟，万爷从胖公公处收到风声，来寻符太说话，凑巧碰上刺杀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可是建安王却怕被圣上晓得他求鄙人去为其红颜知己医治怪疾的实情。嘿！此病确非常古怪，每天正午发病……呵！快闷坏公主了。”


太平公主由失望变沮丧，别过头去正襟危坐，失去望他或说话的意欲。


龙鹰却不肯放过她，挨身凑近些许续道：“公主因何这样关心我们师徒今早和万爷相遇的事？万爷是个交得过的英雄豪杰，不愧是鹰爷的兄弟。”


鼓乐声起，歌舞姬从殿后一群彩蝶般载歌载舞飞出来，惹起哄堂喝采，解了太平公主的窘境。


龙鹰开怀笑道：“精采！”


太平公主木无表情，像他再不存在似的。


龙鹰心忖太平绝非如此易被欺骗的人，只因阴差阳错下使他扮的丑神医变得天衣无缝。


“神医！”


后方有人唤神医之名，太平公主听而不闻，龙鹰乘机脱身，离席与坐在后席李重俊和李裹儿兄妹打了个照面。李重俊怪他阻住了看歌舞表演的视线，脸现不悦神色，李裹儿则别头后望，瞧瞧谁在呼唤王神医。


太平公主身份尊崇，坐的是武曌左下首第三席，第一席坐的当然是李显和韦妃，次席是两大男宠张昌宗和张易之，此两席后均不设后席，该与宫廷礼法有关。


龙鹰在李裹儿旁走过，来到一脸幽怨之色的泰娅身前，真怕她来个公然投怀送抱。


先发制人的道：“这处太惹人注目，我们走远点才说。”另一个目的，就是去探看符太和柔夫人的情况。


领路沿席后的宫娥来、太监往的走道朝正殿门的方向走去。


泰娅追上他道：“人家两度到中土来，神医都出使在外，使泰娅没法向大王交代，神医今晚要怎样赔偿呢？”


龙鹰立叫头痛，他今晚什么事都不想做，除了去与仙子“幽会”，如给这个热情如火的奚族美女缠死，哪处都不用去了。不过听语气泰娅仍未晓得姿娜刚才到太医府找他的风流事，否则会更不依。微笑道：“这里并非塞外的荒山野岭，讲的是礼法规矩，本人定会对泰娅作出合理赔偿。哈！可是要照本人的安排才成。”


泰娅轻轻在他耳边道：“神医有挂念泰娅吗？”


龙鹰心忖美人儿如此青春漂亮，凡是男人都忘不了，不过却绝不是泰娅想的那种“挂念”。但话说回来，自远征后，不知是因为人较成熟又或经历多了，色心比之前大为收敛，再不像以前般爱拈花惹草，却不敢犹豫，忙道：“当然有呵！”


泰娅道：“神医可求大王将泰娅送给你，大王肯定会答应。”


龙鹰停下步来，与她移到一根殿柱后，发自真心的道：“泰娅千万不要这么想，你会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塞外的草原方是你的家。”


泰娅垂下头去，显然她不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知龙鹰说得有道理，只因爱煞丑神医，见到他后不顾其他。


龙鹰暗松一口气，道：“你这样来找我，不怕惹得大王不高兴吗？”


泰娅道：“大王准备将我许给乐流。”


龙鹰记起乐流乃李智机的头号猛将，当年正是由他在长城外迎接泰娅回国去，与自己成为战友兄弟。对奚族来说，女人等同牛羊为私产，既可以牛羊去换女人，也可以将女人当礼物送赠。问道：“你不喜欢他吗？”


同时分心二用，留神离他们只有二十多步位处后席的符太和柔夫人。两人坐得正正经经的，默然无语，仿似陌路人，符太感应到他，别头朝他瞧过来，趁柔夫人不觉朝他眨左眼，模样趣怪，显然心情大佳，只是龙鹰没法想出他心情好的理由。


泰娅坦然道：“不是不喜欢他，但泰娅更喜欢你嘛！”


龙鹰很想问她自己有哪方面竟可得她的欢心，当然不敢纠缠下去，道：“明天我安排好后，会派人来接你到我的太医府去，现在快回席去，千万勿胡思乱想。”


泰娅柔顺地点头，一脸高兴的离开他。


龙鹰见她没有丝毫失望的神色，知她要从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放下心事，符太离席来了。


龙鹰待他来至身旁，道：“还以为你全面展开攻势，岂知是一块木头的坐在那里。”


歌舞表演结束，惹来全场叫好，歌舞姬退返殿后，以张柬之为首的一众大臣，分批离席向奚王、奚酋等敬酒，情况热闹，两人又是在其他人目光不及处说话，没惹起注目。


符太淡淡道：“我们的气场在交锋过招，何须说话。我已成功踏出第一步，就是要她没法忘记我。”


龙鹰愕然道：“希望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此共坐一会儿，竟能使她忘不掉你？”


符太阴恻恻道：“我的‘没法忘记’与你的‘没法忘记’似同实异，正如本子向荒原舞说过的，明白亦有不同层次的明白。首先我是要这个婆娘害怕，晓得我不但不受她的媚功影响，还可倒转过来利用她的媚功反制她。”


龙鹰知给他乘机耍了一着，没好气道：“算你说得通，看来太少不用为师在这方面指点迷津哩！”


符太道：“还用说吗？徒儿走了！师父今晚不用等小徒的门。”


龙鹰失声道：“走？你要到哪里去？”


符太满不在乎地道：“劫人劫色外，尚有何事可为？师父放心，即使小徒犯事落网，会一力承担，不会供出由师父你在背后指使。哈！”


说毕就这么笔直朝正殿门方向走去，经过柔夫人香背时没瞅她半眼，直行直过，柔夫人也是奇怪，没有任何反应，像符太与她没半丝关系。


龙鹰暗想这小子不时令自己头痛，但真正头痛的该是香霸和柔夫人。符太的不守成规，胆大妄为，难以测度的行事方式，可令任何人防不胜防，无从应付。胖公公之所以故意将他捧出来，正是看中他这个“优点”。


在塞外时，符太已爱自把自为，到神都这个繁华之地后，更仿似脱缰野马，横冲直撞。


龙鹰收拾心情，掉头回席，想到可至对面与达天和赫根拿等敬酒闲聊，怎都胜过呆坐一脸怅惘的公主身旁，心情转佳。走不了十步，给离席而至的张昌宗截个正着。


龙鹰摆脱张昌宗后，已错失暂时到对席去的机会，因为着各人返回席位的钟声响起，看来下一个项目的表演者即将登场。


换过是以前的大周国宾，龙鹰爱怎样做也可以，但以太医的身份于人人回席的当儿横过大堂却是嚣狂逾越，只好乖乖的回到太平身旁去。


于离美人儿公主不足十步之际，龙鹰竟然泛起危险的感觉，立即将他从即将见到仙子的思绪深处硬扯出来，思考其故，旋即发现太平的精神和情绪莫不处于异常的状态。


公主予他严阵以持、准备发难的感觉。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虽仍不晓得她会如何对付自己，但如果他仍像前一刻般心不在焉，毫无准备，大有可能功亏一篑，阴沟里翻船。


龙鹰若无其事的在她旁坐下。


“小朴！”


龙鹰暗呼厉害，公主这个呼唤确是揭破他的杀手锏，在没有准备下，这个自小给人叫惯的名字骤然入耳，必有异常反应，最糟糕当然是反问她何事唤自己，纵然未至如此不济，身体的抖动或猛然应唤朝她瞧去，过往的所有努力将尽付东流。


太平别头狠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反应。


龙鹰当然全无她期待的反应，置若罔闻，还举起杯子遥敬万仞雨和赫根拿，放下酒杯后往公主瞧去，且左顾右盼，满脸讶色的道：“公主刚才唤谁呢？”


太平公主或许是对他是龙鹰假扮一事上心死了，回复常态，不答反问，道：“神医还会到高原去吗？”


龙鹰硬着心肠道：“该不会了。”


掌声雷动。


表演百戏的杂耍团下场了，二十多人穿上各式彩衣，随强劲的鼓声磐音以舞踏般的姿势奔进殿堂，最令人瞩目扮作小丑的矮个子，步姿滑稽惹笑，蹦蹦跳跳，却故作步履不稳，东歪西倒，而每次均倒向团内最美的两个妞儿身上去，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惹来阵阵哄堂大笑。


龙鹰表面装作看得忘情高兴，心内暗呼好险，刚才太平以绝招再试探他，问题来自泰娅身上。


泰娅并非一般奚女，乃奚国著名高手，李智机的亲卫之长，人又漂亮，绝不会轻易倾情于汉族男子，从而可见“丑神医”乃非常之辈，且吻合龙鹰处处留情的作风，加上想到尽忠被割下首级之时，恰为丑神医出使奚国之际，遂令太平对丑神医的怀疑死灰复燃，来个最后一击。


太平不再怀疑他是龙鹰了，回复了对他这个丑神医的尊敬和兴致，柔声道：“神医是第一次看百戏吗？”


小丑正爬上看来最老的白发老者顶在头上一根长至三丈的竹竿，笨手笨脚，当然有惊无险，到他站在离地面逾四丈的上空，殿顶的主梁离他不到丈许的高处，小丑用一只手撑着竿头，全身舒张，做出连串惊险动作，立时惹来另一浪雷鸣般的掌声，李智机看得开心，击掌叫好。


如所有人意料的，小丑惊呼一声，从竿顶直掉下来，给两个美妞儿连手接个正着，又惹来另一轮掌声笑声。


龙鹰知终过了太平这最难捱的一关，点头道：“真精采！”


公主道：“有关百戏的表现，自先秦以来便有纪录，最著名的记载是战国时在燕昭王廷上表演分别以‘萦’和‘羽’命名的女子，现在已被奉为百戏的宗主。据载她们可在地上先撒几寸厚的灰，在灰上跳舞而不留任何脚印，又能将肢体缠蔓至可像藏之于袍袖内，看得燕昭主和妃子们叹为观止。”


龙鹰一边凝神看场内正进行吞刀、吐火、易牛马头、自缚自解等诸般百戏惯技，闻言咋舌道：“有否夸大呢？”


公主道：“如果本殿告诉不知你这太医神乎其技的医术，保证也会说出神医刚才的那句话。”


大殿再次哄动。


两个美妞各将七把剑左抛右接，五把剑常在空中，十四把剑忽上忽落，看得人人眼花缭乱，拍烂手掌。


表演确极尽视听之能事，只可惜龙鹰的心早飞往小清庵去，但愿可早点脱身。


公主又问道：“张昌宗有何话说呢？”


龙鹰一怔后会意过来，道：“只是普通的打招呼，看鄙人何时有空大家来个欢聚，鄙人已告诉他因远行在即，抽不出时间。”


太平微笑道：“神医可知自己已成各方笼络的对象。”


龙鹰道：“除医人外，鄙人是不会理其他事的。”


太平神色平静地道：“你所谓的徒儿可非一般拜师学艺者，且被视为龙鹰的阵营，神医仍认为自己可置身事外吗？”


龙鹰心中大骂香霸，更骂武三思，肯定是香霸将符太的身份泄露予武三思，太平则是从武三思处听回来，这解释了武三思因何对自己敌意大增，太平适才闻得龙鹰与符太的关系而不以为异。


满不在乎的耸肩道：“别人怎么想，鄙人并不在意。”


太平道：“以神医的心胸本领，因何竟肯到朝廷来任官呢？本殿下了一番功夫，只查到神医是经由王昱推荐给婉儿，再由婉儿报上母皇，然后直接任命。”


龙鹰面对自扮“丑神医”以来最难答的问题，此刻的太平公主并非仍怀疑他是“龙鹰”扮的，而是心生疑问。


龙鹰叹息道：“此为家父遗命，他认为我们是逆天行事，与阎王爷在斗法，早晚会飞来横祸，唯一化解之法是入朝当官，初时不习惯，现在发觉可四处出使，圣上又钦准鄙人可到深山采药，情况又不是那么恶劣。”


美丽的公主微笑道：“神医的父亲肯定是非常人，医术该不在神医之下，请问他高姓大名，因何从未有人听过他救世济人的事迹？”


龙鹰心叫救命，难怪她怀疑自己，“丑神医”的身份确是处处破绽漏洞。


太平如不是仍怀疑自己是龙鹰，便是代韦妃或武三思来查根究抵了。

第九章 渗透北方


韦妃的可能性极低，因他丑神医治好缠扰她多年的顽疾，故视王庭经为恩人，况且谁能预知未来会否忽然病魔临身，故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待之唯恐不周，哪管他是否来历不明。


武三思却是另一回事。


返神都后自己已两次开罪他，先是揭破他以壮阳补品戕害李显的阴谋，又“欺压”受他维护的香霸于后，这卑鄙小人既可恩将仇报，对开罪他者自然更恨之入骨。武三思不敢质询他，遂将心中对他的疑惑告知太平，怂恿她来盘问王庭经。


在正常情况下，以太平的精明和对宫廷政治的娴熟，该不会中武三思之计做这个出手的笨人，偏是她从开始便怀疑丑神医是龙鹰乔扮，因而再次动疑，这类事开始了后难半途而废，于是乘势向他穷追猛打。


现在不论龙鹰如何回答仍是死路一条，只是砌词搪塞，事后只要武三思派人去查他胡乱说出来的东西，他的谎话势无所遁形。且想深一层，自己若真的是丑神医，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反应呢？


龙鹰没好气地瞪着美丽的公主，冷然道：“公主何不直接问圣上。”


太平公主大为错愕，想不到他竟敢以下犯上、抬出女帝来压她，登时脸色微变，双目射出厉色。


龙鹰一点不让地直视她，从容道：“只要公主一句说话，我王庭经立即拂袖离开宫城，永远不会回来。”


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将太平逼入绝地，先不说自己有医恩于美丽的公主，事实上太平对他只有好感而没有恶感，最微妙是因她怀疑自己是龙鹰而对他“另眼相看”，而愈问愈过火皆因“死心不息”，并非因真的怀疑丑神医的出身来历。


在如此心态下，太平公主也觉得过分了点儿，惹得丑神医此一怪人大发脾性。软化下来，声调转柔，亲自举酒为龙鹰斟满一杯，然后向他敬酒道：“本殿只是一时好奇问多了，并没有其他用心，为此敬神医一杯，请！”


对美丽的金枝玉叶来说，肯立即向他赔罪，一方面是的确感到自己问得过分，更关键的原因是除武曌本人外，朝内朝外均没人有开罪丑神医的资格，否则武三思肯定会直接下手。


龙鹰亦不愿与她闹僵，但如此乘势找下台阶，又显不出他丑神医的独特之处。举起酒杯，移到唇边却不喝下去，摇头叹道：“公主中了梁王的奸计了。”


太平一呆道：“神医为何有此想法？”


龙鹰摆出个若非如此，老子绝不喝此杯酒的表情，与公主碰杯对饮，放下酒杯道：“因为鄙人今天开罪了他，至于鄙人说的是否事实，公主该比鄙人清楚。”


今趟是龙鹰让太平有下台阶，好抚平他们变得满布折皱的关系。


太平道：“说下去！”


公主这句话等于间接承认武三思为丑神医的事找她说话。


龙鹰给足她面子，将香霸约他到珍古斋与其间的事道出来，最后道：“刚才梁王故意在荣士兄妹前向鄙人施威，却给胖公公照面痛斥，鄙人已知此事难以善罢。不过梁王太低估鄙人了，我王庭经岂会害怕？”


掌声雷动，百戏表演在欢呼喝采声里退返殿后，大殿又回复往来敬酒的热闹场面。


龙鹰正要乘机脱身，公主道：“胖公公如何痛斥梁王？”


龙鹰心中欣慰，因他最不想与美丽的公主关系转劣又或心存芥蒂，毕竟公主是他的初恋情人，忙将胖公公说过的话向她老实道出来。


可以想象武三思对香霸的事隐恶扬善，只数他丑神医的不是，仅是此点，足教公主站在他的一方。


与公主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们两个当事人肯定也弄不清楚。


公主听得秀眉紧蹙，大讶道：“胖公公少有如此不留情面地骂人的。”


龙鹰暗吃一惊，暗忖言多必失，如急着解释，又会再陷无瑕所指作贼心虚的漏洞。


故作惊讶的道：“鄙人还以为公公一向如此呢！”


公主瞅他一眼，道“本殿明白了。”


龙鹰好奇问道：“公主明白了什么呢？”


公主秀眸闪亮，回复了生机地道：“关键仍在‘鹰爷’两字，公公是为你的徒儿出头。”


龙鹰心忖公主肯这么想就最好，见到万仞雨向他打眼色，提着酒杯站起来，道：“该是鄙人去敬酒的时候哩！”


龙鹰和万仞雨到席后说话。


万仞雨道：“我刚才和小陶说话，愈听愈感到不妥当，立即警告他。”


小陶指的是陶显扬，黄河帮的少帮主。


龙鹰讶道：“何事如此严重？”


万仞雨道：“我见他春风满面的模样，问他是否有喜事，小陶告诉我到北庙拜神时遇上来自关中的大家闺秀，两人一见钟情，现在正打得火热。”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


万仞雨道：“只看小陶深信不疑对方的家世身份，便知台勒虚云今次的北侵不但全面，且是筹划多年。不论香霸、玲莎等都有令人不能起疑的身份，杨清仁更不用说。在大河立足重要和有影响力的大帮大派，全是他们渗透的目标。丢掉大江联这个包袱后，便可融入北方，从有形化为无形。此着异常厉害，如果你不是‘范轻舟’，我们死了仍不清楚是如何死的。”


这就是塞外魔门、香家和玉女宗结合后的威力了。


龙鹰沉吟不语。


万仞雨道：“唯一解此困的人，就是国老。”


龙鹰点头同意。


在没证没据下，女帝如硬指杨清仁、妲玛、香霸、柔夫人和玲莎等全是大江联的叛贼，太子阵营和朝臣岂肯心服，会认为武曌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加罪于诸人，施的是以前酷吏政治的惯常手段，而今昔已异，太子阵营再非毫无抗力，会惹来祸变。


可是由德高望重的狄仁杰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至少以张柬之为首的一众大臣，便不会轻忽视之，可将本是一面倒的形势扭转过来。


万仞雨道：“事情急不容缓，每过一天，大江联的势力会增加一些。我准备今晚立即动身，你看如何呢？”


龙鹰压低声音道：“就这么办，叶静能这家伙来找老子了。”


应酬过李显和韦妃后，龙鹰千万个不情愿的返回原席，完全想不到的，竟是似永远和任何人保持距离的宁采霜竟离席截着他，偕他到一旁说话。


龙鹰想破脑袋仍猜不到她因何事来找他私下说话时，宁采霜道：“采霜是受闵天女所托，来看神医何时有空。”


龙鹰很想说“她不怕河间王不高兴吗”，可是晓得如说得如此酸溜溜的，不合其神医的身份，且显得心怀嫉恨。讶道：“闵大家想找鄙人治病吗？她的情况很好呵！她为何不亲来向鄙人说呢？”


宁采霜白他一眼，道：“这个神医要亲自问她哩！”


龙鹰冲口道：“夫人不似是会替人传话的人，夫人是否也有话想和鄙人说？”


话出口立即后悔，自己早收起色心，可是对着如宁采霜般风格独特的美女，总是口不择言。即使言者无心，听者亦会错意。


果然宁采霜有点吃不消地避开他的灼灼目光，轻轻道：“可以这么说，采霜想弄清楚为何贵师徒对河间王充满敌意，神医说的话处处语带双关，贵徒更是毫不客气。”


宁采霜的动人神态令龙鹰生出惊心动魄的感觉。难道真如胖公公所说的，俊有俊的魅力，丑亦有丑的吸引，美与丑从没有一定标准。丑神医加上魔种，是物极而反，变得魅力四射。哈！又或是一意修行、心如止水的美女可抗拒世上所有俊男，偏失陷在自己这个丑八怪的手上。


不过更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龙鹰收摄心神，小心翼翼，低声道：“因为小符认出河间王是行刺者之一。”


以宁采霜的修养，亦告花容火色，道：“竟有此事？”


龙鹰道：“只是止于怀疑，否则早禀上圣上，将这家伙推出端门斩首。”


宁采霜惊魂甫定，暗自沉吟。


龙鹰道：“若夫人没有其他事，最好各自返回席位，因为愈来愈多人在注意我们，以为我们间有私情。”


他最后的一句话是要逼走她，怕的是与这位愈看愈耐看的美女相处下去，失控的将是自己，那时便糟糕透顶。


岂知宁采霜只是秀眉轻蹙，眼神回复清澄明澈，迎上他的目光道：“我们问心无愧便成，哪管其他人怎么想？”


龙鹰愕然以对。


宁采霜道：“神医或许奇怪采霜为何仍留在东宫，是因要完成师门使命，保护太子直至登上帝座，其他的一切再不重要，包括采霜的声名和性命。”


又轻轻道：“现时在宫内，神医是唯一能分担采霜忧虑的伙伴呵！这也可算是一种私情吧！”


龙鹰心叫惭愧，如她晓得自己实为两大妖人之一，不知有何感想。


女人是奇怪的，宁采霜乃带发修行者，本身又如此清秀美丽，故而言词方会格外谨慎，与男性接触更步步为营。可是当她肯不避忌“私情”两字，虽冠以不同的涵义，已显示她确对王庭经与别不同。


想着想着，龙鹰猛然醒觉与她亲密说私话时差点连仙子也忘掉，时间飞快溜走，除了她的音容外，大殿内正进行的事全惹不起他的关注，时间仿似停顿了。


宁采霜又再次俏脸微红，道：“罪过罪过，采霜是用词不当了！”


龙鹰暗呼救命，如不是仙子近在咫尺，他恐怕会失去对眼前美女的自制力！


龙鹰的一边心在警惕自己，却用另一边心道：“纵然此私情非是彼私情，但能与夫人若享同一私情，乃鄙人的荣幸。嘿！”


宁采霜忽然单刀直入的问道：“究竟神医和鹰爷是何关系？”


猝不及防下，龙鹰差点马倒人翻，幸好刚应付过太平公主，这方面的应对已驾轻就熟，满不在乎的轻松道：“鹰爷是个很讨人欢喜的人，从不摆架子，鄙人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大家颇有肝胆相照的痛快感觉。”


宁采霜当然不像太平般怀疑他，照单全收的道：“你们是惺惺相惜呵！”


又问道：“神医可否透露贵徒的出身来历，采霜保证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对着她有些儿像对着仙子，你永远不用担心她出卖你，她们追求的是超然物外的目标。


龙鹰不自觉的靠近她，凑到她耳旁，束音道：“他是塞外大明尊教历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之一。”


宁采霜失声道：“什么？”


龙鹰被她骇了一跳，退后道：“有问题吗？”


宁采霜用神打量他，道：“神医可否在明天与采霜碰面呢？”


龙鹰道：“是公开还是私下呢？”


宁采霜又心神失控地脸现红晕，轻声道：“最好是神医能到东宫来，由采霜想办法。”


亦知不可谈太久，道：“闵天女所托之事如何呢？”


龙鹰心里苦笑，答道：“找个理由给鄙人推了她吧！”


宁采霜一声“明天见”，转身回席去了。


国宴在宾主尽欢下圆满结束。


待女帝、李智机等离去后，龙鹰知机的去找胖公公，知道因透露符太的身份，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独自离开会逃不过张柬之等人的拦截和纠缠。


万仞雨则负起送贵宾回丽绮阁之责。


离开时太平看他的眼神与前大不相同，似从他身上发现了以前未发现过的某些东西，瞧得他心里发毛，不知该开心还是担心。


胖公公坐到他身旁来，马车开出。


胖公公问道：“小符到哪里去了？”


龙鹰苦笑道：“但愿我晓得，不过不知道会比知道好，担心这小子可令人减寿。走时他说要去劫色，希望他没有遇上另一个拓跋斛罗的运道。”


胖公公笑嘻嘻道：“这小子很对公公的脾性。”


又问他道：“你要到哪里去？”


龙鹰老实答道：“仙子回来了！”


胖公公一声明白，向驾车的御者发出指示。胖公公每次都是由这个太监做御车的人，不用说是他的心腹亲信，且大有可能如荣公公般是被他在宫内招揽的门人。


胖公公探头看看前方马车大排长龙离宫的情景，再坐直身体时悠然道：“小符是今晚全场最瞩目的人，然后才轮到你这个便宜师父，没人想得通太平为何要与你同席，更想不通是为何明空不反对，公公又肯安排。宁采霜那妞儿找你有什么话说，她是从来不和男子私下说话的。”


龙鹰道：“或许她不当小弟是男人，我看她也在怀疑杨清仁，他的武功实在厉害得过分，因没人会想到他竟是杨虚彦的孙子。”


胖公公舒服地挨在椅背，满足的道：“神都的生活确多姿采，每天都有新鲜事，明天早朝才真的好玩呢！”


龙鹰道：“我却宁愿在高原上生活，现在则是每天醒来都不知道须面对什么。”


胖公公道：“瞒过太平了吗？”


龙鹰叹道：“只可说是暂保不失，但她似乎对小弟生出兴趣。”


胖公公道：“这叫本性难移。不过你要怪就该怪自己，丑神医加上魔种，确催生出一股丑的魅力，我也感到愈看你愈顺眼，哈哈！”


龙鹰道：“公公该同情我的遭遇才对。”


胖公公道：“有何同情的地方，幸好你晒黑了，否则脱衣时丑面是一种色，身体又是另一种颜色，我也为你狼狈。哈！记得弄熄所有灯火。”


龙鹰报以苦笑。

第十章 河畔夜语


龙鹰湿漉漉地爬上洛水南岸，此为最佳避人耳目的方法，因现时所有连接两岸的桥梁均设有检查关卡，他大摇大摆的走过去，过关当然不成问题，却肯定泄露行踪，是他不愿意的事，至少在这个晚上。


法明作行商打扮，与岸坡的树丛花草浑成一体，似自混沌初开以来一直坐在那里，从没有移动过。这并非一种错觉，而是一种心法，不动如山，显示僧王在武道上再有突破。


龙鹰来到他身旁坐下，道：“他奶奶的夜泳真凉快！”


法明笑道：“不论以你鹰爷或毒公子的身份，又或是王太医，都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从水底潜过来，怎会忽然堕落至如此田地？像个偷鸡摸狗的小贼，或当刺客当上瘾？”龙鹰没好气道：“方阎皇不也是在装神扮鬼吗？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两个落难兄弟都是见不得光的沦落人。”


法明哂道：“兄弟？本阎皇已等了你两晚，到现在才懂出来见本阎皇，算你奶奶的什么兄弟？”


龙鹰忍着笑道：“甫抵神都立即去见阎皇，意头不大好吧！”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得后仰前倾，非常痛快。


法明叹道：“我们两大妖人又聚在一起了，该轮到谁遭殃呢？”


龙鹰道：“僧王这么快收手，会否启人疑窦？”


法明道：“世易时移，那些所谓正道的混蛋一朝得志立即发疯，秘密组成一个‘屠魔团’，其三大目标分别为康老怪，我方阎皇和本僧王。哈！这群不知死活的蠢材，以本阎皇和你康老怪的性情，怎忍得下这口恶气？”


龙鹰道：“看方阎皇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本公子担心得要命。这个混蛋团是由谁牵头呢？找几个带头来闹事者狠狠出手教训，可收杀鸡儆猴的神效。”


法明道：“康老怪见地高明，本阎皇听得老怀大慰，更晓得老怪之意是要让我们震动江湖的两大妖人，不是只活在蠢材们的心里，而是活现在他们的眼前。从这点看，便知康老怪现时的处境非常不妙，更猜到是谁牵头来对付我们，对吗？”


龙鹰叹道：“不用说也知是杨清仁那个混蛋，只他方有这个声誉地位和影响力，又使人晓得有李显，噢！不！该是有韦妃在后面撑腰。如换过是别的白道混蛋，见僧王不但让出僧王寺，且金盘洗手，谁蠢得敢来惹你呢？不怕交手后回家不足一年忽然倒毙吗？”


法明哑然笑道：“猜得好！不愧是我圣门最后的两个老妖之一。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找我们两大妖人难似大海捞针，所以真正要对付的正是师姊和本僧王，这口恶气怎咽得下去呢？”


龙鹰道：“杨清仁凭什么煽动其他人来对付僧王呢？不看僧面看佛面，来惹僧王等于不给师姊面子，动辄是诛家灭族的大祸。”


法明从容道：“凭的就是‘仇恨’，白道武林和大唐宗室，因本王向师姊献上《大云经》，结果促成师姊登上帝位一事记忆犹新，对本王自是恨之入骨，加上与佛门的恩恩怨怨，如有干掉本王的机会，他们没人会客气礼让。只因顾忌师姊，不得不忍气吞声。不过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忽然间李显复辟之事成无可抗逆之势，又有大唐宗室的厉害人物牵头，且可明修对付我们两大妖人的栈道，暗渡诛除本王的陈仓，何乐而不为？”


稍顿后，沉重地道：“此消彼长，亦为天地自然之理。”


龙鹰道：“有得有失，人生从来如此，不过只要我们两大妖人有一口气在，天下还不是任我们纵横？”


伟大的城市沉静下来，再没有舟来船往，只新潭、北市和皇城仍见灯火。


河风悠悠吹拂。


法明狠狠道：“这小子非常狡猾，且确有点神通。”


龙鹰知他口中小子指的是杨清仁，讶道：“何有此言呢？”


法明道：“告诉本阎皇，康老怪如何看杨小子此一着？”


龙鹰沉吟道：“仍是阎皇刚才明修暗渡的两句话，但意思上却大有出入，杨清仁牵头组成这个‘屠魔团’只是骗人的幌子，事实上他是另有居心。”


法明兴致盎然的道：“愿闻其详。”


龙鹰感到与法明说话是一种享受，不但可代入“毒公子”康道升的角色，过点魔种的瘾儿，且因法明胸襟广阔，丝毫不因自己没认同他的想法而不悦，让大家可痛快地交换意见。


道：“首先我们要清楚真正的对手是台勒虚云而非杨清仁，不论杨清仁和香霸如何高明厉害，仍是台勒虚云手上的棋子。我康老怪明白台勒虚云，就像在战场上掌握敌方的主帅，他的所有作为全是针对一个目标，就是如何窃夺天下，绝不会横生枝节。”


法明点头道：“本阎皇确忽略了他。”


龙鹰分析道：“台勒虚云此人雄才大略，智比天高，任何表面看来简单不过的事，均暗含妙着。让杨清仁牵头组成这个‘屠魔团’，确如阎皇所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将杨清仁捧上白道群雄之首的领袖位置，与整个支持李显的白道势力结合为一，当时机来临时，杨清仁因之而来的声誉和影响力，可发挥神奇妙用。明则打出拨乱反正的旗号，暗则篡朝夺位，只要他再做到一件事，杨清仁可一跃而为李显之外最有当皇帝资格的人，盖过李旦。”


法明讶道：“什么事如此关系重大？”


龙鹰道：“就是娶得飞马牧场之主商月令为妻。”


法明点头同意。


要知江湖上的天之骄女，首推徐子陵和石青璇所生的女儿，不过她已下嫁寇仲和徐子陵义子陵仲，且属上一代的人。


新一代的天之骄女正是商月令，既是“天刀”宋缺的后人，祖母商秀珣不但与寇仲和徐子陵交情深厚，本身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超然祟高，论家世则为高门大族里的高门贵族，且艳冠群芳，任何人娶得她可“一登龙门，身价百倍”，随之而来的声誉，可把杨清仁捧上云端。


龙鹰道：“要凭此‘屠魔团’对付我们两大妖人是个笑话，用来修理僧王更是奇谈，一天师姊坐在皇座，惹僧王等于惹我们的师姊，台勒虚云怎会这般愚蠢？他每走一着棋，都是为杨清仁铺路好夺权登位。好哩！现在轮到阎皇来解释一下，杨清仁如何显示出他的神通？”


法明道：“这小子应李显夫妇和诸人的请求，对我们两大妖人占得一卦。”


龙鹰大讶道：“阎皇怎可能如此神通广大，竟晓得在东宫内发生的事？”


法明道：“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张昌宗和张易之两兄弟耳目众多，东宫内发生的事没多少件能瞒过他们。”


龙鹰不解道：“阎皇不是说过不再理会他们吗？”


法明道：“也不是本阎皇对他们仍有兴趣，只因我解散僧王寺后，两个家伙觑准时机，大力招揽檀霸、羊舌冷、年平生和妙子四人，他们间一向有交情，故甘词厚币下，加上权势美女，兼且他们因着我的关系，在江湖上是寸步难行，要他们就此退隐又不甘心，故除妙子外，均被两个家伙打动投向他们两兄弟的阵营。”


龙鹰心里一阵感慨，曾盛极一时、威慑天下的僧王寺已成为过去，树倒猢狲散，各寻出路是自然而然的事，只不过从龙鹰的角度，投靠张氏昆仲绝不是好的选择。


法明语带欷歔地续道：“他们名虽为我的弟子，我也有指点他们的武功，事实上只是利益的结合，檀霸和羊舌冷可以不理，因皆为利欲熏心之辈，没有情义可言，但年平生此人本质不错，可以的话，请康老怪照顾他，妙子则仍是对我忠心耿耿，而她虽然没有直接加入张氏兄弟的集团，却与檀霸等三人保持联系，本阎皇对宫廷内发生的事，正是从她处来的。”


龙鹰道：“阎皇有令，我康老怪怎敢不从？”


法明轻描淡写地道：“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是你的优点，也是敌人可乘的破绽。”


龙鹰心忖不论女帝、胖公公又或法明都没有这方面的破绽。魔门之所以如此难缠，正因其能绝情绝义，不择手段。能灭魔门者，正是女帝和法明两个同门师姊弟。现在自己的对手等于另一个魔门，必须将自己的“缺点”亦计算在内。


法明续道：“十多天前在徇众要求下，杨清仁占得一卦，为‘山水蒙’。”


龙鹰皱眉道：“他不是爱用‘大六壬’吗？怎会改为占易卦？”


法明道：“这个就不得而知，或许是因通易卦者多，知六壬者少，这小子为显示易占上的才华，故改以易卦占算。”


龙鹰问道：“他如何解卦？”


法明道：“因任杨小子千猜万想，仍没想过两大妖人实子虚乌有，故解为本阎皇和康老怪你正潜藏不露，如山下暗露，在一段时间内潜踪隐迹。只有老怪你和我方清楚他此卦灵验如神，‘蒙’正有蒙蔽之意，只是他囿于所见，因而捉错卦神。哈哈！”


龙鹰道：“亏阎皇仍可笑出来，终有一天给他来个未卜先知，我们两大老妖便有难了。”


法明冷哼道：“早试过一次，还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两大老妖不是仍活得好好的吗？这年来本阎皇边疗伤边练功，且因你的启发再有突破，说起来尚须向他说多谢。”


接着冷哼道：“有可能先拿他来开刀祭旗吗？”


龙鹰道：“机会微乎其微，这小子自己知自己事，绝不予我们机会，即能掌握机会，如他一意开溜，兼之我们两大老怪见光即死，杀他怕只比登天易上一点儿。”


稍歇续道：“一切留待飞马节和我康老怪从岭南回来后再说，如被他夺得商月令的芳心，那唯一解决之法就是不择手段地干掉他。”


又问道：“阎皇清楚我要到飞马牧场的来龙去脉吗？”


法明点头道：“我和师姊私下见过一次面，大致上晓得你的情况，师姊弄清楚本阎皇和你康老怪从东宫脱身的经过后，对本阎皇大为改观，放心地告诉了本阎皇很多以前她不肯透露的事。”


又压低声音道：“她让本阎皇关在上阳宫的化城院整整三个月，将《天魔策》十卷翻了又翻，师姊的确变了很多。还有一件事是本阎皇作梦也未想过的，就是她没有死。”


龙鹰一头雾水的道：“她没有死？”


法明道：“是的！师姊没有杀她，只是将她软禁，生活得很不错，且为本阎皇诞下麟儿，现居于杭州西湖湖畔。我去探过她们母子，回来后立即解散僧王寺。”


龙鹰醒悟过来，知法明指的是曾与他有一夜情缘的神都名妓，如此看来武曌对这个师弟并非那么绝情，又可解作是留有对付法明的厉害后着，于关键时刻向法明打出这张牌，哪到法明不屈膝投降。


如此手段，龙鹰自问永远学不来。


法明浸沉在奇异的情绪里，喃喃道：“她仍是那么年轻漂亮，伺候她的四个所谓婢子全是师姊的人，不但注重她的饮食健康，还教她练气养颜之术，所以她保养得这么好，又骗她一切由我安排，早晚会去和她相会，唉！你该清楚师姊这么做的原因哩！我真的斗不过她。”


龙鹰呆瞪着他。


天下间恐怕只龙鹰和武曌，知道天下无人不惧、震慑白道武林的僧王，竟有如此温柔多情的一面。


法明迎上他的目光，道：“我和她抵死缠绵了十多天，补偿了分离十多年之苦，然后我在当事情变得平凡前，硬着心肠离开。本阎皇或许会再回到她们母子身边，但不会发生在未来数年内。唉！晓得仙门之秘者，怕都再难像正常人般去生活。”


接着笑道：“本阎皇原没有打算向老怪你透露此事，现在肯说出来，是想提醒你，与我们圣门的其他人交手，绝不可有破绽落入他们手上，否则死了仍不清楚是如何死的。明白吗？”


龙鹰道：“给你以身作则来个当头棒喝，还不大彻大悟吗？”


法明道：“我看你仍是一知半解。你扮的丑神医太正常了，很易落于有迹。尽情发挥你的魔种吧！只有魔种方令人无从掌握。”


龙鹰动容道：“果然是金石良言，多谢僧王提点。”


法明道：“你到岭南去干什么？”


龙鹰扼要解释了，道：“对付杨清仁的事，待我从岭南回来后再想办法。”


法明道：“明知在争夺商月令上斗不过杨小子，去来干哈？”


龙鹰道：“不是我死心不息，而是想到搞破坏比求事之成易上千百倍，不弄垮这小子的如意算盘如何可下这一口气。”


法明没再就此说话，以为龙鹰说的“那一口气”是指杨清仁在东宫布局对付他们两大老妖之事，而不知龙鹰心想的却是杨清仁横刀夺爱，占据闵玄清之恨。


法明道：“横竖闲着，本阎皇会去找席遥。”


龙鹰失声道：“找他干什么？”


法明悠然道：“当然是去看看他的‘黄天大法’有多厉害。”


看看龙鹰的表情，续道：“不用担心，我和他绝不会打生打死的。唉！还有什么好打呢？不过这家伙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第一个目标是孙恩和燕飞最后决战的那座孤岛，找不到只有逐个岛去找。”


接着正容道：“鹰爷对仙门有新的领悟吗？”


龙鹰欣然道：“明天我们设法再一次碰头，或许小弟可给僧王一个答案。”


法明一怔道：“现在和明天有何分别？”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道：“分别于在见仙子前和见仙子后。据师姊的看法，开启仙门之法，就是‘至阳无极’和‘至阴无极’两股宇宙最猛烈又截然相异的力量互击下产生的。席遥的‘黄天大法’是‘至阳无极’，静斋的‘剑心通明’是‘至阴无极’，燕飞则是一身而兼两法。”


法明一双眼睛亮起来，道：“明晚我在这里等你，两大老妖不见不散。”

第十一章 玉女无瑕


龙鹰离开洛水岸，天色渐明，不知不觉与法明谈了半个晚夜。他和法明的“两大老妖”的离奇关系，已因两次并肩作战打下稳固的基础，很多事是尽在不言中，只看法明肯向他透露“神都名妓”母子的事，知他完全绝对地信任自己，因为此正为法明唯一的弱点破绽。


天下间，能有把握杀法明者，唯只女帝一人，强如拓跋斛罗亦办不到，因武曌深悉法明虚实，清楚他不碎金刚的来龙去脉，会有克破他的手段，不过亦要法明肯死战才成。换句话说，若是法明一意保命逃生，天下难有置他于死的人物。


所以武曌留下此女，是最厉害的杀手锏，在关键时刻使出来，根本是法明无法抗拒的。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既可拴着法明的心，使他愿意解散僧王寺，以免因李显回朝首当其冲，且以最漂亮的方式向端木菱示好，营造出与佛门和气收场的条件。


武曌现在关心的只有两件事，首先是让她的武周政权万世流芳，还有就是上窥至道，开启仙门，升登彼岸。


她答应了给龙鹰五年时间，并非霸着龙座待五年般简单，而是通过种种手段将权柄牢牢握在手里。肯定她现时对张氏昆仲已完全失去往日的兴致，不再需要他们，仍肯在背后撑他们的腰，只因他们两人是她手上的两只棋，以之抗衡日趋强大的太子党。


现在的武曌和胖公公，着紧的只有龙鹰和法明，因为他们已成为圣门未来的希望，其他人绝不被放在心上，此正为圣门绝情绝义的一贯作风。


街上人车渐众，龙鹰收摄心神，晋入“魔极”的灵觉，忽有所感，差点浑身冒冷汗，心呼好险。


他只要往左转，将踏上往小清庵的路途，脚程快点一刻钟可达，就值此时，他感应到比任何人更令他顾忌的无瑕，玉女宗最超卓的头号玉女。


唉！他奶奶的！为何自己从没想过无瑕会到神都来呢？


现今争霸的主战场已移至神都，塞外魔门、香家和玉女宗的高手空群而来，怎会漏掉不论武功心智均不在台勒虚云之下的无瑕？


他先后两次与法明河畔夜话，均令他险避祸劫，保着丑神医的身份，险至极点，运道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并非说香霸等人怀疑“丑神医”是龙鹰扮的，故晓得仙子返神都在小清庵落脚，遂于小清庵来个“守株待兔”，当场拆穿他，使他无所遁形；更大的可能是无瑕旁观者清，认为龙鹰安心留在高原陪伴妻儿一事并不可信。


正如法明所说的，龙鹰的重情重义恰是他的死穴，假如龙鹰潜返神都，肯定会去见端木菱。


有资格负起此任务者，天下间只有无瑕一人，台勒虚云或许可避过端木菱或龙鹰的灵应，却不能如无瑕般可通过“炼灵术”先一步搜寻龙鹰，龙鹰便曾着过她的道儿。


以无瑕之能，此时该处于一个既可避过端木菱的感应，又可将小清庵置于监察的位置，只要龙鹰踏进她的监察网内，会惨被揭破身份，一败涂地。


成功失败，半步之差，一线之隔。


龙鹰感应到无瑕，无瑕却对他一无所觉，因为令龙鹰生出感觉的是当日他拼着捱她一招注进她体内的魔气。如此的感应以魔种的层次和形式进行，在无瑕或任何人的知感外发生，只有身具魔种者才感觉得到。


街上人多气杂，以无瑕之能，除非龙鹰接近小清庵，无瑕是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找到他，换过是荒山野岭，又或砾原沙漠，龙鹰已逃不过她的法眼。


龙鹰心中另一个庆幸，是如果不是不得不出动无瑕，他会一直不晓得无瑕来了，而当她忽然现身，自己猝不及防下，极有可能给她的气机妙感掌握到自己，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无瑕移动了，从一个位置转往另一个位置去，更接近龙鹰。


龙鹰直觉她有收兵之意，她大有可能是自仙子抵小清庵后一直暗伺一旁，如此长时间施展异术，谁都要吃不消。


仙子甫抵神都，立即落在敌人的监视下，其情报网的神通广大，是不容轻视。


街上的人车愈来愈多了。


龙鹰改往西为朝南走，同时藉无瑕来试验他从与拓跋斛罗的战斗领悟回来的心法，将魔气和劲气分流，让魔气取代经脉窍穴内的劲气，当魔气如在体内经脉世界的江海河溪逐渐满溢之际，奇妙的事发生了。感觉就是虽然身在神都的繁华大道，但他所有感官和感觉全提升至另一层面。


无瑕变得更是清晰，再不是模模糊糊，他虽未能掌握她魔气外的情况，但魔气宛如黑夜里的一团焰光，将她从其他行人处区分开来；她正离开隐藏处，杂在路人里朝南走，与龙鹰隔了另一条街。


不论龙鹰如何心切如焚地想快点见到心爱的仙子，仍未至丧失理智，不知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别。


如此良机，岂肯错过。


龙鹰投进通津渠去，从水底潜往东岸，无瑕进入的宅院，是人宜坊面渠而筑的十多间院落之一，外表与附近的建筑街大同小异，乃藏身的好处所，除非地下另有设施，否则只能容纳十多人居住。


追踪无瑕殊不容易，正确点说是只有龙鹰办得到，全凭感应进行。


她从城的西北直走到城南定鼎门附近的里坊，路线迂回曲折，缓急无常，于关键位置忽又停下来，有时更故意往空旷处走，即使如符太般高明，亦肯定会被她察觉，何况她是具有精神异术的人物。


直至她走入宅院龙鹰连她优美诱人的背影仍未看到，靠的是遥遥掌握着她体内微仅可察的那注魔气，小心翼翼，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否则给她发现龙鹰在此，是得不偿失，他怎敢轻视这个在任何一方面均可与他争长短的美女。


尚未冒上水面之际，龙鹰暗吃一惊，因为如依对她娇躯内魔气的感应，她目前的位置已超逾了前方宅院的范围，当然可解作她从后门离开，但龙鹰却感应到她先往左转，那是宅院北面的围墙，或许越墙离开，可是当她再朝右转却是在邻舍的范围内，便没有道理，唯一的解释她是从地下的秘道离开。


龙鹰暗呼侥幸，如非靠的是魔应，见她抵达此院还以为掌握到她的藏处，岂知正中她的狡兔之计。


龙鹰从岸旁的数丛柳树间离河，先运功蒸掉湿透的衣服，灵应全面开展，绕墙疾走，以常人视之为白日见鬼，只眼前一花的身法，下一刻已抵达宅院东南方的一片疏林里去，真要多谢在神都遍植树木的人。


无瑕终于静止下来，他还感应到另外的两个人，均只微仅可察，可知即使在平常状态下仍能密藏不露的高手。


龙鹰并没发觉无瑕所在的宅院设置监视外面动静的暗哨，这于无瑕般级数的高手来说是多此一举，谁能瞒过她呢？但于龙鹰来说如若大开中门，请君入内。


他保持着用气而不运劲的奇异状态，翻过院端，落在后庭的园林内，俯伏在花树丛之间，隐起身形，施展凝听，刚好捕捉到香霸的声音。


宅院的主建筑是一幢两楼两底的木构房屋，白粉墙，面积不大，宅后有花园。屋柱、檐梁和窗台都是深棕色，壁面则为白色，对比强烈似文人雅士的居所。


香霸的声音道：“如此龙鹰理该仍在高原上，以他的性情和对小魔女的迷恋，又在久战之后，儿子刚出世，怎舍得离开她们母子？”


熟悉亲切的女子声音在耳鼓内震荡着，道：“玉姑娘怎看呢？”


竟是“老相好”湘夫人，大江联属小可汗一系的重要人物，确已倾巢而来，间接证明了台勒虚云被女帝看破的借刀杀人之计。


湘夫人口中的“玉姑娘”该是无瑕，顾名思义，玉姑娘是“玉女宗”之主。


果然无瑕动听的声音应道：“任何猜估龙鹰心意的人，最后都证实是错的。以莫哥的精明厉害、兵法武功，到今天仍弄不清楚因何输掉在沙陀碛大荒山那场仗，默啜也快给龙鹰活生生的气死。”


香霸道：“还不明白吗？龙鹰得到了传说中的‘大汗宝墓’嘛！”


无瑕没好气的道：“可是他怎可能晓得宝墓的所在，事后莫哥遍搜大荒山整整三个月，仍发觉不到宝墓的些儿痕迹，最奇怪的是龙鹰像先知先觉地布局等莫哥踩进陷阱。如此对手，谁能不惧。”


香霸有点不服气的道：“如小可汗所说，不论龙鹰怎样厉害，始终是人，人有其性。李显的回朝是由他一手促成，亦只有李显这个蠢材方会听武三思唆摆，明眼人都看出如没有李旦家族的解禁，怎会有后来的事？加上龙鹰不晓得我们的虚实，实没有任何十万火急的事令他千里迢迢的回来。”


无瑕叹道：“但愿无瑕能像香爷般乐观。我总感到他对我们的事非是一无所知，可是我们到今天仍摸不清楚他的来龙去脉，不论胖公公又或太平公主，对他的出身来历均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任我们出尽办法，只知他在大江之南荒山野岭的一所房屋遭擒，被押返神都，可是武曌竟待之以礼，还奉其为国宾，而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得到狄仁杰的信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香霸道：“来俊臣方面如何？”


湘夫人答道：“此人当惯官，非常口密，还要待康康多使点水磨功夫，更因他是我们计划里关键的一着，故绝不能因小误大。”


龙鹰心里打了个突兀，来俊臣只是个酷吏，怎会忽然变得如此重要？且比起来自己的底细竟属小事。


湘夫人转向无瑕恭敬问道：“玉姑娘曾与龙鹰交手，他的武功走的是什么路子呢？”


无瑕道：“我只可以告诉你奈何不了他。他武功如若天马行空，使我无从掌握，依我看有点像恩师当年对着寇仲或徐子陵的情况。”


香霸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那龙鹰练就的就该是如《长生诀》般的千古奇技。”


厅堂倏地静下来。


龙鹰的心差些儿从咽喉跳出来，幸好他正处于纯魔气的状态，才不致露出影迹。


无瑕的话，触发了对方的驰想。


与《长生诀》齐名的另三大奇书为《战神图录》、《天魔策》和《慈航剑典》，如顺着香霸的思路去猜，只剩下《战神图录》和《天魔策》两个可能性。《战神图录》一向存在于近乎神话的传说里，《天魔策》则除《道心种魔大法》外，其他的武技心法无瑕等即使未练过，也至少听过，如此龙鹰的神秘武功事实上已呼之欲出了。


湘夫人骇然道：“难道龙鹰竟练成了‘种魔大法’？”


无瑕淡淡道：“这个可能性极大，难怪无人能制之，视天下人如无物的拓跋斛罗亦办不到。如此确为事实，过往很多我们不明白的事顿然豁然而通，武曌派出胖公公和太平公主去擒拿龙鹰，正因《道心种魔大法》落在龙鹰手上。唯一想不通的，如他真的练成种魔大法，怎可能被活捉呢？”


香霸叹道：“知道也没用，因为根本没人清楚‘种魔大法’是什么一回事，当然！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我们须立即把这个猜想报上予小可汗，以他的智慧，或可想出办法。”


湘夫人道：“可以的话，绝不该去惹一个练成种魔大法的人。”


香霸道：“希望龙鹰永远不回来。现在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怕须玉姑娘出手才成。唉！确是两难之局，如此人出事，会使龙鹰生出警觉。”


无瑕道：“香爷在指王庭经的徒儿吗？”


湘夫人道：“这两天每次想起这个小子，我总感到龙鹰是清楚我们的事，故特意派此子来对付我们，兼保护那个丑怪家伙。”


香霸道：“君璧曾否听柔柔形容你口中这丑家伙呢？”


湘夫人道：“她只说过姓符的家伙，指他似掌握到她的身份底细，对王庭经则止于一般的描述。”


香霸道：“那让我来告诉你，论长相他确是不堪入目，额尖鼻塌、嘴阔眉散，十浊里不见一清，可是整体配合起来，他却是丑力十足，成为另类的一种出众，愈和他相处，愈感到他的不平凡。故如有绝色佳丽对他倾心，我绝对不以为异。”


无瑕道：“能使符小子甘心师父前师父后的叫他，当然不是寻常之辈。”


龙鹰放下心头大石，知他们对自己丑神医的身份信而不疑，故没有作出其他揣测。


香霸叹道：“这么的一个丑家伙，偏成了我们计划里的最大障碍，他比传言更厉害，已超出了一般名医疗术的范畴，一眼看破武三思以壮阳补品蚕食李显的身体，又懂得诸般旁门左道的东西。咦！今天的早朝该是延长了，到现在仍没有消息传来。”


湘夫人忽然道：“顾不得那么多了，不收拾符小子，被他揭破我们，对我们将是大挫折。”


湘夫人这几句话与香霸说的没有关系，可想象厅内三人各想各的，亦见在神都这一个复杂的环境里，发生的事使他们应接不暇。


无瑕道：“清仁说即使没有任何顾忌，仍没有十足把握杀他，怎想过‘大明尊教’仍有这么厉害的人物留下来呢？”


香霸道：“我最怕他到中土来是要向我们报复。”


湘夫人道：“小可汗早说过这条路并不易走，会遇上我们意想之外的情况，请玉姑娘指示。”


无瑕默然片刻，向香霸道：“照香爷所见，柔柔能克敌制胜吗？”


香霸苦笑道：“我是首次没法对一件事作出定论。”


又道：“时间差不多哩！我还要到铺子去，然后与柔柔一起赴午宴。”


龙鹰差点忘掉此事，心忖见好就收，趁尚余少许时间，赶去和仙子打个招呼才是划算。


待要悄悄开溜，一个人名传入耳内，顿然令他打消离意。

第十二章 情场战场


龙鹰因没有全神凝听，只隐约地捕捉到“钦没晨日”的人名，甚至弄不清楚是由三人中的哪一个说出来，只因此人一直是横梗心里的一条刺，故特别敏感。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倏地出现在左方离他二十多步的墙头，接着落入墙内廊道处，然后离开他的视线。


杨清仁！


龙鹰暗叫好险，如果刚才离开，铁定瞒不过他。此家伙愈来愈厉害了，如拓跋斛罗和被注入魔气前的无瑕般，可完全避过自己灵觉的感应，隐了形的现身近处而不被察觉。


“清仁参见玉姑娘。”


杨清仁的声音在厅内响起来，声音透出龙鹰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的尊敬意味。


无瑕淡淡道：“清仁不必多礼，只看你亲身前来，便知今天的早朝有大事发生。”


龙鹰大感可惜，看情况厅内四人再不会重返有关钦没晨日的话题上。


同时想到横空牧野所说于他下高原后，夜袭横空牧野战庄企图刺杀他妻儿的行动，是由大江联在背后指使策动。此着非常毒辣，如若成功，会是对龙鹰最致命的打击。


只是对方没想过小魔女至少等于半个仙子般厉害，又有美修娜芙和月灵两大高手，以致功败垂成。


杨清仁坐下吁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立即出现在龙鹰的感应网上，从而知他先前因要避人耳目，处于高度戒备的潜藏状态里，附近任何异动，即使高明如自己，亦躲不过他的侦察。


只听他道：“恰好相反，我们期待中的事没有发生。”


湘夫人大讶道：“怎可能呢？以武曌的脾性，绝不会对刺杀坐视不理。”


从她的声音语调，听不出她和杨清仁间的芥蒂。


杨清仁道：“不是没有对应，而是太过轻描淡写，只下令彻查，对我们大江联竟一字不提，但在人事上却有大调动。最令人感意外的是公开赞扬符太，明言他是随龙鹰出征的大功臣，到神都来无意于仕途，纯为随王庭经钻研医道。经武曌来个龙口点将，符太立即摇身变成神都身份最特殊的人，令我们对付他时会吃力多了。依武曌一贯作风，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会站在他的一边，何况符太尚有个没有人敢开罪的师父。”


又叹道：“唉！他该是认出我来了。”


湘夫人道：“这方面是不用担心的，只要他来自大明尊教，会遵守圣门、玉女宗和他们不成文的规矩，绝不向外人泄露我们的事。”


香霸苦涩地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识破了我们对付大明尊教的手段。”


龙鹰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将大明尊教连根拔起，皆因他们互悉对方的秘密，这是另一种的断六根，否则大明尊教会以此威胁他们分一杯羹。不过看他们对符太的存在一无所知，晓得大明尊教对他们亦留有一手。


无瑕道：“符太真的只为拜师学艺吗？”


厅内一阵沉默，没有人对她的问题有肯定的答案。


杨清仁开腔道：“我们一直顺风顺水，可是自王庭经返回神都后，情况立告急转直下，谁想过胖公公竟会对香爷和柔柔出手呢？胖公公是宫内无人不识的人，笑里藏刀，是个老奸巨猾，据传言若武曌没有他，今天绝不能坐在这个位置。”


又道：“看来唯一的办法，是让柔柔收拾他。”


无瑕冷冷道：“这亦是风险最大的方法，一个不好！柔柔会失陷在符太手上，此人出现得莫名其妙，近似龙鹰的情况，在摸清他的底子前，不可轻举妄动。”


湘夫人道：“问题在我们或许没法制止柔柔，我清楚她的性格，愈危险的事愈爱去做，与她文静的外表相反。当日她也想亲身对付范轻舟，只因被小可汗制止方没有成事，小可汗最明白她。”


香霸头痛的道：“如何可以掌握符太呢？此人比之我所遇过所有大明尊教的人，更高深难测。浑身邪异之气，看着你时完全不知他脑袋内在转着什么歪念。我认为最上之着，仍是不惜一切的干掉他，只要他真的想得到柔柔，我们便有机会。”


在外面凝听的龙鹰暗叹一口气，看来去见仙子的愿望，须押至午宴之后才能成事。


杨清仁道：“希望玉姑娘能亲自处理此事。”


无瑕没有答他，反问道：“王庭经会在短期内离开神都吗？”


香霸答道：“据他所说，应是十天、八天内的事，而符太会留下来。”


无瑕道：“如果符太确要从他习医，如此分开是否不合情理呢？”


香霸道：“依王庭经所言，符太学医只是想循医道的途径来寻求武技上的突破，如此方式古已有之，有人从易学入手，由医入武更为普遍，且直接可行。”


无瑕道：“这个算说得通吧！他等于亲手炮制一个给我们杀他的机会，只要我们够干净利落，将永远没人晓得他发生何事，远行变成人间蒸发。此事才是我急于处理之务，去掉此人，我们方从容布局对付符太。”


龙鹰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连忙悄悄离开。


走在街上，龙鹰仍有不真实的感觉，刚才的情况，有点似如偷听一群来索命的猛鬼在暗夜里的对话，研究索命名单上的先后次序。


今次的飞马节之行，又多添一件头痛的事。他当然不怕有人来杀人夺命，怕的只是若给缀上，如何才可以不暴露龙鹰的身份，何况他更须在飞马牧场前与宽玉碰头见面。无瑕的出现，令他乱了阵脚。


杨清仁之所以请无瑕出手对付符太，并不是他力有未逮，而是他须动身到牧场去，不愿枝节横生，致误大事。


幸好意外地发现无瑕，否则败个一塌糊涂仍不知道岔子出在哪里。


董家酒楼在望。


蓦地一人从横街走出来，从后面追上他。笑道：“师父来早哩！”


龙鹰收摄心神，领他转入另一条横街去，虽然在神都是次一级的街道，仍是非常宽敞，车马道可让四辆马车同时往来，店铺林立，其人多兴旺，比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李显的回朝，至少在表面上营造出全国升平和谐的气氛。


传音道：“太少偷香窃玉的大业做出成绩来吗？”


符太满面春风，轻松的道：“我和她大战了一场，她的手段比我想象的硬多了。”


龙鹰失声道：“什么？为何听不到他们提起呢？”


今次轮到符太糊涂起来，奇道：“谁会提及我和柔夫人间发生的事呢？”


两人右转进入再次一级的街巷，前方横亘河道，建有跨河石桥，接通两岸，岸旁遍植垂柳，景致佳绝。


神都是个充满惊喜的城市。


龙鹰简单解释后偕他到岸坡坐下，由于藏身柳树丛里，不会惹人注目。当然，给人看到又如何，还以为他们师徒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


符太双目放光，道：“竟是无瑕来了！”


龙鹰道：“让为师警告你，勿要移情别恋，做人最忌三心两意。还不快点禀上为师，昨晚发生过什么事？为何她肯为你隐瞒？”


符太从容道：“我威胁她。”


龙鹰一怔道：“威胁？你凭什么威胁她？”


符太耸肩道：“我给她两个选择，并警告她不要玩花样。”


龙鹰的兴致来了，笑道：“你这小子确有一手，懂得以毒攻毒。请你从头说起，这样无头无尾的，教为师摸不着头脑。”


符太不耐烦地道：“你不是一向富想象力吗？”


龙鹰责道：“竟敢尊卑不分，快给为师如实道来。”


符太道：“我们有很多时间吗？长话短说，我昨晚一直在宫外伺伏，到她独自坐车离开，便以‘炼灵术’呼唤她，召她到星津桥南的大堤密会。”


龙鹰咋舌道：“你可以凭心灵与她对话吗？”


符太得意地道：“师父想歪了，徒儿仍未具此本领，只是透过‘炼灵术’，让她清楚小徒已识破她玉女宗传人的身份，不到她不乖乖撇下御女来见徒儿我。哈！师父太高估我了。”


龙鹰看看天上艳阳，道：“尚余一刻钟，少说废话。”


符太道：“我向她开门见山，指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我，一是从我。这婆娘真够骚劲，立即出手试探徒儿。”


龙鹰道：“试探出没法干掉你后又如何呢？”


符太忍住笑道：“所以我常说人与人间是永远没法真正地了解对方，只是自以为是的以为明白了，即使我们师徒亦难免。如让你去对付柔夫人，只会是重演当日对上无瑕的情况，只有小徒才能掌握她的心意。杨清仁也奈何不了我，她可以有什么办法？她的出手试探，是看徒儿是否有杀她的狠心，如果我表现出怜香之意，她便知我抵不住她的媚功。师父明白吗？”


龙鹰道：“谁收着你这不肖徒，是三生有祸。你奶奶的！难怪你说以前教内的人均对你惧而远之。结来如何了局呢？”


符太双目射出阴森的寒芒，冷冷道：“我告诉她，我要毁掉她是举手之劳，只要将她的身份公诸于世，包保她以后要过见不得光的日子，又可请求圣神皇帝下旨逼她嫁我为妾。是妾而不是妻，因为是惩罚。想我守秘吗？她就不可将我和她间的任何事泄露给第三个人，这个是战场也是情场的交锋恶斗只存在我和她之间。”


又道：“时间差不多了。”


龙鹰和他一齐起立，笑道：“你追求女人的方式确别开生面，转个身已与柔美人建立起妙不可言的关系，爱恨难分。你说得对，现在她的芳心很难没有你，想不动心也不成。不过千万勿要得意忘形，忘掉师父对你的恩德。柔夫人只是措手不及下被你攻其无备，兼且因胖公公的出手让你抢占高地上风，她绝非易与之辈。”


两人离开河岸，朝董家酒楼举步。


龙鹰沉吟道：“最后可分胜负的决战肯定是在榻子上进行，你有把握吗？”


符太道：“‘血手奇功’练的是全心全灵的力量，潜能灵力天然而来，故而如此难练得成功，动辄经裂人亡。徒儿全赖师父将我从鬼门关硬扯回来，又得到清神珠，因而能突破有形和无形的界限，提取出潜藏着的异力，如此功法连徒儿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更不要说不懂‘血手’的柔美人。但话又说回来，对女人徒儿确是新丁，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幸好晓得克破她‘玉女心功’后的应有之果，只是不知如何达致，只好来个临榻的随机应变了。”


龙鹰一头雾水的问道：“什么是破法后应有之果？”


符太道：“这是从敝教前人的笔记读来的，指出魔门‘姹女大法’为何如此厉害，皆因能将生机转化为媚力，深植于榻上的对手的生死窍内，操纵对方的欲念爱火，削其志迷其心。生机既化，故而不会怀孕，要为对方生孩子必须调节生机，一切均操控在施媚法者手上。可是如我能破她的媚法令她身不由主下因我而有孕，等于彻底击败了她，情况会逆转过来，致媚心失守，失控地陷进徒儿的情网去。”


龙鹰同意道：“有道理！你和她的情场战场愈来愈精采哩！坦白告诉我，你对她有何感觉呢？”


两人切入横街，左转朝最热闹宽敞的定鼎大街走去。


符太道：“在俘虏她的芳心前，徒儿绝不可对她动心，否则有败无胜，师父明鉴。”


龙鹰叹道：“为师对你和她的榻上决战绝不乐观。”


符太苦笑道：“小徒比师父更不看好自己，可是现在已没有回头路走，对抗她的媚术已难之又难，何况在她全无保留媚态毕露之时，而我的所有官能则彻底暴露在她的攻击下。所以须虚心向师父求教，看看可否传小徒一招半式御女的法门。”


龙鹰头痛的道：“我是男人，如何教你？这种事须在榻子上实习才成，且对方须是精通媚功的人，才能让你体会领悟，学得多或少，还要看你的造化。”


符太泄气道：“暂时只好来个缓兵之计，避免决战这么快来临。”


龙鹰哑然笑道：“如果有人晓得我们师徒竟在讨论这般不堪入耳的事，未知会有何感想呢？”


今次轮到符太没好气的道：“我符太从不管别人怎看我，天下间只你一人可为我想办法，否则我符太来个阴沟里翻船，受制于人，泄露你鹰爷的秘密，勿怪我没作预先警告。”


龙鹰失声道：“太少在威胁我？”


符太耸肩道：“这是从榻子败下阵来其中一个可能的后果，警告也好，威胁也好，什么都好，只有你能为我想办法。”


龙鹰盯着他道：“太少是真的动心了，我从未见过你为一件事低声下气的求人。小心！这正表示你明赢实输，胜败的关键仍紧握在柔美人的手上。一旦给她试探出你这个弱点，你将永远沉沦在她的媚网里，若如失陷蛛网有翼难飞可怜的小虫儿。”


符太断然道：“我绝不可以临阵退缩，否则会大大影响我的修为。”


师徒两人转往定鼎大街，朝董家酒楼步去。


“董家酒楼”四字映入眼帘，龙鹰心中一动，脱口道：“有了！”


符太半信半疑的道：“竟真的想到办法？还是指其他的事？”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笑道：“为师现在哪来闲情想其他的事，当然是在没有办法里为你想到个办法。”


符太大喜道：“什么办法？”


龙鹰笑道：“这招叫‘三娘教子’，哈！没时间哩！看！那不是柔美人的香车吗？”

第十三章 名楼午会


董家酒楼，厢房。


柔夫人亲自为两人斟酒，举杯轻柔的道：“荣柔有何开罪神医和贵徒之处，就藉此杯酒谢罪，请两位大人大量，不再和荣柔计较。”


美人软语，特别是出自柔夫人的香唇，格外有种能令人心颤神动的魔力，婉约悦耳，充盈着音乐的美感，像来自遥远神秘异域古老的咒语，说出后可将人间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香霸从容举杯，微笑道：“昨夜国宴有幸得胖公公给寒生来个当头棒喝，方知误会有多深。哈！是否能在神都做生意是小事，交不到像神医和贵徒的奇人异士则为寒生负担不起的损失。来，寒生也敬两位一杯。”


他这番话说得很体面，配合他欲断还续，似口吃偏又铿锵有力的方式娓娓道出，使人难以发作。


龙鹰心叫厉害，柔夫人乃玉女宗三甲级高手，媚惑男性的功力毋庸置疑，香霸亦是魅力十足。如果不是在他们“师徒”处遇上挫折，一旦在神都展开手段，谁能抗拒？


大江联等于一条在密林里觅食有致命剧毒的恶蛇，神出鬼没，择肥而噬，现在却给捏紧咽喉，登时阵脚大乱。


笑道：“误会早已冰释。小符野性难驯，不解温柔，有美伴席，竟身在福中不知福，不但没半句说话，还忽尔离开，唐突佳人，且不知溜到了何处去，天明才回来，任我痛骂仍不发一言。唉！我这个师父真为难，幸好现在有柔姑娘为我开他的野窍，只要他以后肯循规蹈矩的老实做人，会是鄙人最大的欣慰。来，喝一杯。”


四人中只有龙鹰和香霸举杯饮胜，柔夫人是浅尝即止，符太更是略一举杯，便将酒杯放回桌面处。


可是厢房内却没有半点剑拔弩张的对峙味儿，一来因柔夫人文静淡定的神态，端庄俏秀的外表，自然而然有股安抚人心的异力，仿如寒天里一抹温柔的阳光。更主要是符太虽然未说过半句话，可是嘴角却总挂着一丝笑意，若有似无，却可成功地将他的邪气妖氛从迷蒙飒冷提升为满不在乎的洒脱，虽仍不减他一贯离经叛道的行事作风，偏是能引人入胜，若如一直以来的只属前奏，此刻主旋律终于露面，正盘旋空际。


“坐！”


四人分宾主坐下，各据圆桌一方，龙鹰和符太身后是两扇大槅窗，外面细雨纷纷，景象蒙茫。酒菜来了，却没有人动筷，气氛奇异。


龙鹰打破沉默道：“万爷昨夜告诉鄙人，因有急事必须漏夜离京，着鄙人向两位请罪。”


香霸讶道：“什么事这般紧急呢？”


龙鹰道：“这个他没有告诉我，鄙人不敢问。”


香霸只是循例问上一句，向符太笑道：“符兄因何不肯赏面呢？”


这句话在现时融洽和谐的气氛下说出来，是颇不客气，亦不符香霸圆滑的待人手法，但龙鹰却晓得这个老奸巨滑正在试探自己和符太真正的关系。


如果他们的师徒关系，确如他丑神医所说的纯为拜师学艺，没有其他不可告人之事，龙鹰便该像香霸般对符太的不肯赏面看不过眼，因符太也等于不给师父面子。


香霸还有个矛盾，这是龙鹰混入大江联时偷听他和洞玄子的话而知晓的，就是香霸在意柔夫人。


魔门中人最忌动情，至少算半个魔门之徒的香霸，亦知此为犯忌，故很多时装作毫不介意柔夫人向其他男性施展媚术，而内心却很不舒服，这个矛盾会不经意地流露，像此刻他对符太的“敌意”。


谁恋上玉女宗的传人，不可能有好结果，是因她们没有情场，只有战场。唯一的例外或许是眼前符太这小子，他可能比柔夫人更无情，且不是修炼出来而是天生的。


柔夫人的美目瞄向符太，迎上他锐如利剑的眼神。


符太不理谁向他说话，盯着美人儿道：“本人从不喝酒！”


香霸显然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直截了当的答案，一怔下说不出话来。


柔夫人轻叹一口气，不过是一声叹息吧，却已具慑人魂魄的异力。


自第一眼看到她，龙鹰便被她充满异族风情的特殊气质吸引，听其音想其人，从来没有将她的声音独立玩味。但在符太未见人已给她的声音迷倒，使他也不由特别注意她这方面的引人之处。


从表面看，柔夫人丝毫不现处于下风的情况，还掌握着主导之势，进攻退守，尽随其意。


三个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集中到她的身上去。


柔夫人美眸深注地瞧着符太，轻描淡写的道：“你曾经快乐过吗？”


她似是问符太，可是龙鹰和香霸都感到自己亦是被问的对象。


她这样不经意地问上的一句话，已完全脱离了神都社交圈子的话题范围，即使在放纵言语、笑谑不禁的青楼妓舍，亦不会有人如此说话，触及的是被问者内心的秘密。


可是由她以充满感情又有点儿克制的方式，飘洒自如地说出来，每个字宛如徐徐绽放的花瓣，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


任你如何气势如虹，严阵以待，可是柔夫人这句能直指本心的话，却能将所有戒备的情绪心志一起没收，忍不住地扪心自问：“我曾快乐过吗？”


大多数人均可对此提供一个答案，但也知道没有一个答案真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对符太却是命中他要害的一击，皆因他从来不去寻找快乐，更从不将快乐与否放在心上。


柔夫人怎可能这般清楚符太的弱点，一矢中的。


龙鹰可以插嘴帮腔，但这样代符太去接招，等于符太不敌败阵。


符太的精神现出轻微的波动。


龙鹰差点想向他束音传话，着他千万勿就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想下去，会立即着了柔夫人的道儿，那时她的媚心术乘虚而入，攫抓他的心。


香霸瞥符太两眼后，注意力移往王庭经，旁观王庭经对这双关系奇特的男女即席交锋的反应。


如此无形无影的斗胜别开生面，凶险处不下于剑来刀往。


符太笑了。


那是很苍白的笑容，内外不符，显然柔夫人的问难惹起他的感触，深沉的道：“我曾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程，以后还会继续走下去，我追求的并不是快乐，也在怀疑快乐能否和别的情绪区分开来。我追求的是一种境界，或许可被称为最后的境界，并不意味着死亡，我很难让荣姑娘了解我心内真正的情况。”


龙鹰听得叫绝。


符太的高明处，是将心内的想法说出来，他深刻的思考，正是抗衡柔夫人的神兵利器，如可反过来驱使柔夫人思索他的话，等若连消带打，硬挤柔夫人往下风去。


柔夫人目泛异采，兴致盎然地道：“原来符公子是个爱思考的人，但是‘云在青天水在瓶’，有求岂及得上无求？公子追求的，若如等待虚空落地，不怕最后错过一切，徒呼奈何。”


龙鹰心忖换了自己现在取符太代之，亦要被她的文攻杀得左支右绌，难有还手的能力。乍看她已超出了媚术的范畴，事实上却是更高明的媚法，因人而异，知符太爱思索人生，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更深致的方式刺激和触动对手，言语间又留有余地，不过只要符太对她生出爱意，又或有自惭形秽之心，她便是成功破掉符太的心法。


龙鹰和香霸不敢插话，只可隔岸观火。


从香霸现在全神聆听，不时现出思考的神色，知他从未试过听柔夫人这方面的想法。


从第一眼看到柔夫人，龙鹰便感到她芳心内藏有很多东西，与湘夫人很不相同，现在方晓得她如符太般，是个爱思考人生的人。至少在此点上，柔夫人和符太有共通之处。


曾经历死亡者怎会自惭形秽，愧不如人？果然符太笑容转盛，双目充满讥嘲之意，摇头叹道：“荣姑娘对本人怕是有误解了。脑瓜对我来说，是个放着各种有趣玩意的天地，我则是在这个天地内的顽童，没有什么目的，只求痛快。何况人生的离奇荒诞，会出乎荣姑娘想象之外，姑娘未对本人深入了解，却作出断语，对我并不公平。”


柔夫人淡然自若的道：“公子愿意被人家了解吗？”


符太输在得意忘形，以为抓着柔夫人的辫子，岂知柔夫人来个以柔克刚，脉脉含情的去敲符太心内的那道门，登时令他营造出来的优势尽付东流。


在两人特殊的战场上，不论答是或否，符太都会败得很难看，若避而不答，适是显其气虚心怯。


更令龙鹰和香霸两个旁观者想不到的是，符太目光忽然变得像箭矢般锐利，深深望入柔夫人秀眸内去，敛去笑容，原被欢容掩盖的邪气立即转盛，以寒似冰雪的声音冷冷道：“就看你何时嫁我？”


柔夫人半点不为他凌厉的眼神所动，保持在深邃不见底的持亘中，唇边绽放出若有若无、带着柔情蜜意，似对符太感到好奇有趣的笑容，平静地道：“符兄是想得到妾身的心，还只是对妾身的身体感兴趣？”


最老实的答案，当然是兼得，两者间并没有冲突，可是龙鹰清楚不论符太如何回答，都会掉进她的语言陷阱去，只要有想得到她的芳心的含意在内，便不可用强逼的手段去得到她。


如说只想得到她的肉体将更糟糕，是对她的侮辱，后果无从揣测。


符太挨往椅背，哑然笑道：“这竟然是一个问题吗？”


他答得虽妙，但明显被逼得采取泻卸的守势，再没法如先前般的招招反击。


柔夫人含笑不语，可是一双会说话的明眸，足可令在场的三个男人，莫不清楚她因符太不敢回答和直面这个简单问题而看不起对手的心意，那比说出来令心高气傲的符太更难受。


符太长长吁出一口气，不但不以为忤，或是老羞成怒，还两眼爆闪异光，熠熠生辉，转向龙鹰道：“请师父为徒儿拿主意。”


没人想过他有此一着，感觉有如行空的天马回到实地去，本只属两人间的瓜葛变成家长和长辈的问题。


香霸干咳一声，道：“神医清楚眼前在发生什么事吗？忽然间，我像成了个外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龙鹰心骂“奸鬼”，柔夫人肯定告诉了他符太识破了他们的真正身份，保密的条件就是柔夫人须向符太献身。香霸当然不服气，这句话正是要试探王庭经，只要王庭经的回应露出蛛丝马迹，证明符太已向他泄秘，柔夫人便不用屈服于符太的威胁下。


但假如王庭经对他们的真正身份一无所知，便该作出正常的反应，合情合理地解开柔夫人和符太间的结，玉成美事。


香霸此着确是非常厉害。


既然是合情合理，当然不是要对方屈从而是大家有商有量。


午宴忽然变成了论嫁言婚的谈判。


此时的龙鹰早深明“欲盖弥彰”的漏洞，是从无瑕处学来的。哈哈笑道：“当然清楚，也没有什么难明白的，只从小符以前问他十句答一句，变成现在的问一句答十句，便知他对荣姑娘一见钟情，缘定三生。哈，不过大家江湖儿女，并没有盲婚哑嫁的一回事，不是我和荣老板一句话可以作数的，还须看荣姑娘的心意。”


除了最后一句，其他全属废话，不着痕迹地将烫手的热芋送回柔夫人之手，为向他求救的符太展开另一浪的攻势。


柔夫人像一直在等待有人说这句话般，抢在香霸之前抿嘴浅笑道：“给人家一年时间去好好考虑行吗？”


她可将精钢化作绕指柔的迷人声音，从她香唇吐出来，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亦难以说出拒绝的话，何况还带点羞涩，楚楚动人，显示出似对符太大有情意的姿态。


龙鹰和符太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在心里暗呼厉害，此美女在胖公公和符太先后出手后，本已被逼在绝对下风，可是凭其智慧机锋，耍几招便挽狂澜于既倒，扳回平手，再不像之前般的一面倒。


如符太重施威胁凌逼的故技，便是厚颜无耻了。


媚术正是攻心之术。


明知她在耍花样，两人仍莫奈其何。


龙鹰代徒弟出头，皱眉道：“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有情男女来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年时间绝不易过。假设一年之后，荣姑娘来个拒婚，小符岂非蹉跎了人生里的大好时光，白白浪费掉一年时间。嫁娶虽然是大事，但考虑一天和考虑一年分别不大，投缘便是投缘，不能勉强，我们亦绝不会勉强荣姑娘。”


他这番话是表明不会倚仗女帝和胖公公之势逼柔夫人下嫁符太，巧妙处是香霸和柔夫人晓得符太不但非是正人君子，且不是善男信女，手段狠辣处不会比他们逊色。


说毕这番话，他等于脱出两人间的纠缠，置身事外。


柔大人轻描淡写的道：“妾身的意思不是须考虑一年，而是一年后嫁给符公子。”


连香霸亦听得愣住了。


龙鹰装出一面茫然神色的向香霸道：“难道荣老板也不明白令妹将婚期延后一年的原因吗？”


延期最堂皇的理由，是因有亲人病逝，必须于守丧期后方能谈婚论嫁，可是如果香霸亦不明其故，便不是与此有关，龙鹰是故意为难香霸。


符太一言不发，神态轻松，似乎在听着与他没半点相干的事。正是他这种态度，对香霸和柔夫人形成庞大的压迫力。


四人共席，却是自有立场、各怀鬼胎，互扯对方后腿，致唇枪舌剑，精采纷呈。


香霸两眼一转，从容应对道：“只着我们兄妹的外相，神医和符公子该知我们不是一母所出，且一直各居异地。今次寒生来神都前，顺道去探访舍妹，方惊悉二娘在年多前过世，舍妹亦因此想随寒生到神都来散心，见识世面。嘿！正因此寒生一时没想及舍妹的为难处。”


龙鹰暗忖亏他临急临忙可编出如此能自圆其说的解释，延期一年的事势成定局，除非符太撕破脸皮，向女帝揭发他们，否则只好接受。


在香霸等待的目光下，龙鹰只好摆出师父的款儿，向符太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个一年之期，正是小符表现诚意的良机。”


在神都，权贵间的婚姻绝大部分是交易，最大宗和影响至巨的当然是武、李联姻。


现在柔夫人和符太的所谓婚娶，亦充满交易的意味，香霸以之来换取可在神都落地扎根。暗里则是另一回事，柔未人是要挑战符太，看她能否在一年内置他于死，干不掉他便乖乖下嫁。此计是针对心高气傲、视天下人如无物者而设计的，不愁符太不接受。


不接受便是她看不起的无胆之辈。


在这样的情况下，龙鹰欲帮无从。


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符太身上。

第十四章 破绽弱点


符太的一对邪目先落在柔夫人身上，如果不是被桌面阻隔目光，会是将她由头看至脚，此刻只能在她的花容、玉项和玲珑有致的酥胸来回巡视数遍，摆出登徒浪子肆无忌惮，视美人儿为囊中物，但整个人却处于优闲轻松的状态。


龙鹰虽然因香霸和柔夫人能深藏不露感应不到他们精神上的波荡，却直觉晓得香霸心内勃然震怒，只是无法发作；柔夫人则在芳心内暗起波澜，显是符太的邪气十足予她强烈的刺激。


对付玉女宗的媚女，符太这家伙自有他的一套，龙鹰自问学不来。


厢房内一片静默，人声车声从街道传上来，提醒他们正置身在神都繁华热闹的区域。


主动权忽然落入符太之手，因包括龙鹰在内，无人晓得他会说什么，还可以说什么。


符太的目光再移往香霸，变得锋锐凌厉，逼得香霸与他对视后，方好整以暇的道：“师父你有所不知了，徒儿今次遇上荣姑娘并非偶然，而是上天的安排，皆因前世有着没法解得开的纠缠和恩怨。师父要徒儿表现出诚意没有问题，一年之期弹指即过，可是荣老板亦必须表现出他的诚意，就是在三天之内举行‘纳征’的‘过大礼’仪式，将我和荣姑娘的婚事确定下来。而是否有诚意，还看此礼的内容，是否如徒儿所想的。”


香霸终于脸色微变，压不下心中的情绪。


龙鹰怎想过符太有此妙着，就是逼香霸将手上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交出来。


此乃大经地义的事，不但是物归原主，更因其为大明尊教肯倾巢而来效力大江联的条件，因之被害至教破人亡，现在符太以大明尊教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向香霸讨回公道，伸手索书，既显示出他对大明尊教与大江联间的瓜葛了如指掌，又暗示“过大礼”为他不再追究的首要之事，试问香霸如何招架？


现时《智经》该不在香霸手上，而是在杨清仁手里，纵然不是由他保管，也须得杨清仁同意才行。


像刚才的一年之期般，符太开出的条件更绝更辣，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香霸只要说一个“不”字，双方立成死敌。


龙鹰眉头大皱，以大惑不解的表情愕然道：“徒儿在说什么呢？‘过大礼’只是例行之事，你偏煞有介事的说出来，荣老板当然不会有向题。”


柔夫人美眸异采涟涟，有些儿像刚认识符太似的，深深地打量他。


符太向龙鹰从容道：“事关徒儿的终身幸福，请师父恕徒儿自作主张。”


柔夫人轻轻的道：“要准备好可令符公子满意的大礼，没有三个月时间来筹备怎么成哩？”


符太轻松答道：“那就从今天起算三个月，一天也不能延迟。”


香霸呵呵笑道：“来！让寒生敬两位一杯，庆贺此天赐良缘。”


龙鹰与符太并肩离开。前者向后者道：“徒儿你返回上阳宫去，以免忽然横死街头。”


符太哂道：“你这师父是怎么干的，对徒儿没有丝毫关怀，在我最需要找人说话的时刻，竟撇下小徒不顾而去？”


龙鹰的心神早飞往仙子去，忙道：“皆因为师有十万火急的事去做。唉！为师不是常教导你，做人要有点耐性吗？哈！快说！”


符太道：“什么是‘三娘教子’呢？”


龙鹰失声道：“你竟为一年后方会发生的事心急？”


符太不满道：“师父何时变得迂腐至此？你亦从来没有在这方面以身作则表现出耐性，这叫一技傍身。你认为徒儿该守他奶奶的礼吗？遇上情况小徒如何应付呢？我今晚再去找她。”


龙鹰没好气道：“你认为听几句立即可满师下山吗？你奶奶的！为师尚要通过人事给你安排，这方面没问题后至少操练个十天半月，你的对手并非如你般的榻上新丁，而是修行了至少一千年的超级妖孤，一失足立成千古恨，永远没有扳回的机会。”


符太光火道：“否则徒儿何须向师父你求助？这个还用说吗？我要听的是何谓‘三娘教子’，偏要在这时候卖关子？”


他们登上星津桥，龙鹰扯他停在一边，凭栏说话，道：“不论何种功夫，都要讲实战经验，徒儿想学的功夫比较特别，所以必须另觅明师来指点你。师父所说的‘三娘’并不是三个女人，而是打个譬喻，指的正是这么的一个能胜任的名师。她的媚功或许及不上荣大小姐，但肯定所差无几。不过师父亦非在这方面没有贡献，就是传你在榻上的分心二用之术，本来这是没得教的，幸好你曾有历死重生的宝贵本钱，可姑且一试。哈！再加上太少的‘血手奇功’，致胜的把握或仍未足，自保则必无问题。看！师父为太少想得多么周详，以后还敢责为师不关心你吗？快掌嘴巴！”


符太容色稍缓，道：“她是谁？”


龙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番话后，拍拍他肩头便掉头走。


此刻的他比诸任何人更欠缺耐性。


龙鹰步下大桥，心中想的不是现在去相会的仙子，而是台勒虚云。


如果要用一句贴切的话去形容他，就是台勒虚云是个能在“天才和疯子”间保持平衡的“拓荒者”，最后那句是他对自己的形容词语。


从偷听香霸、湘夫人一众人等的说话，他听出大江联各领袖人物唯他马首是瞻的敬意。正是在台勒虚云雄才伟略、高瞻远瞩的策划下，不世袅雄如杨清仁、香霸之辈方有可能团结一致，为夺天下的目标奋进。


玉女宗则是杨清仁的支持者，遵从白清儿的遗愿，将杨清仁捧上九五之尊的皇座，成就其祖父杨虚彦未圆的帝皇梦，再从李唐手上取回隋杨失去了的东西。


以前每当想到塞外魔门、香家和玉女宗，总有铁板一块的感觉，可是与他们接触多了，了解不住地加深，龙鹰已有不同的看法。


塞外魔门就只有台勒虚云、洞玄子和鸟妖三人，分别代表迁徙到塞外的魔门两大系统，台勒虚云是唐初时魔门仅次于“邪王”石之轩、“魔后”祝玉妍的第三号人物“魔帅”赵德言和命丧于徐子陵之手的“天君”席应的后人。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出了个台勒虚云，塞外魔门到这一代肯定式微，纵然有洞玄子和鸟妖，仍难支撑大局，只配作两个有力能纵横一时的邪门高手，且须藏头缩尾，隐蔽行迹，因见不得光也。


台勒虚云出，将塞外魔门的颓势完全扭转过来。他藉突厥人为在中土立足的踏脚石，艰苦经营、苦心布置后，遂准备将此踏脚石踢开，他再不需要默啜。


他是个充满悲情的超卓人物，皆因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本身感情充沛，又不得不逆性而行，其心内的痛苦可想而知。


杨清仁对夺回皇座的决心是无庸议疑的，他天性冷血凉薄、自私自利、心胸狭窄，这从他对台勒虚云的心腹爱将高奇湛亦加以排斥，可想而见，不过他确成了大江联整个夺权大业的核心和主魂，失去他任其他人物如何高明，亦将无所附丽。从这个方向审视，无论心态意志，杨清仁均是较易被掌掘，他正得享白清儿为他播下来的成果。


正是白清儿将三股不同的力量团结在同一旗帜下，既开出如奇花般的玉女宗，栽培出如无瑕、妲玛、柔夫人般能倾国倾城的媚术高手，也是她令从不以武功见长的邪恶家族脱胎换骨，出了像香霸般在才智武功上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独当一面的巨擘。


香霸现在走的仍是隋唐时家族的老路，就是与政权结合，大做邪恶买卖，享尽荣华富贵，重拾当年的风采，成为与当代政权并行的地下王国。而不论杨清仁能否登上帝位，只要香霸能不蹈昔日的覆辙，香家的邪恶事业仍可继续下去，如野火烧不尽的草。


玉女宗的情况比较复杂。


以宗内最超卓的几个传人论之，无瑕、妲玛、柔夫人、湘夫人均各有性格。对妲玛的了解太浅，很难判定她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儿，可是对其他三女，他已有全新的体会和看法，特别是刚在董家酒楼旁观柔夫人与符太的正面对峙交锋。柔夫人比之香霸，远较后者有人性，而非埋没在人性黑暗的一面里。


当她说出“一年后嫁给符公子”这句话时，他直觉感到她的诚意，那是一个决心的表示，不但说给符太听，也是向香霸公告，若她在一年内没法杀死符太，会认输投降，乖乖地成为符太的战利品，也等于脱离大江联。


此正为玉女宗在整个组合的吊诡处。


如果不是遵从师门遗命，又没有如台勒虚云般的人物将所有人团结在一个目标下，玉女宗绝不会成为其中一分子。


最能支持他的想法者，正是无瑕。


无瑕是从任何一方面均能与台勒虚云相提并论、不在其下的人物，在瀚海军她因对被逼作困兽斗的牛儿生出恻忍之心，致“玉女心功”现出破绽，放生了龙鹰，实在显示出她与杨清仁和香霸的分别。


无瑕乃玉女宗的最高领袖，她对宗内其他人的影响力是不容置疑的，尽管近乎没有可能，但如能分化和离间无瑕，就像符太征服柔夫人般，玉女宗将不攻而破。


大江联不是没有弱点的。


神都现时已成了个混战的乱局，谁能清楚掌握对手，明白自己的处境，致胜的契机便落入谁的手里。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龙鹰因着符太和柔夫人间所发生的事的触发，像战场上的统帅般，仔细思量敌我的强项弱点，厘定未来的策略。


玉女宗四大高手里，湘夫人乃最弱的一环，与杨清仁关系暧昧，而对付湘夫人，则必须出动“范轻舟”。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既然自己想到以“范轻舟”对付湘夫人，那敌人会否用湘夫人来对付“范轻舟”呢？这个想法立即令他兴致勃然。


对无瑕他仍想不出任何办法，她太厉害了，一个不好，会惹来焚身之祸。幸好看来无瑕是不会听任何人的指示，而是有自己的主张，至少她可不理会杨清仁对她的请求，且看来她不太欣赏杨清仁。


走毕横街，右转便可看见小清庵所在的一片榆树林。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无瑕。


精确点说，他是感应到无瑕体内潜藏的那注魔气。


龙鹰差点魂飞魄散，又心中叫苦，与仙子怎会如此好事多磨的？


他倏地增速。


横街处虽然有路人，却没人察觉有异，因他用了手段，似缓实快，两下呼吸间已离开横街。


假设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会全速飞掠，但在光天化日下，会惹来惊异的目光，那当无瑕抵达时，可从路人未能回复过来的神色，揣测到曾发生过什么事。


幸好在魔种对她体内魔气的灵应下，他可以准确掌握无瑕的位置和与他的距离。


当他躲入榆林的一刻，无瑕才抵达可远眺榆林的方位。


龙鹰差点看呆了眼，因他一点认不出眼前的人是无瑕。


出现者乍看像个普通到神都来经商的中年人，修长肤黑，唯一还有点无瑕影迹的是一双聪明机灵、略带忧郁的眼睛、多情善感的嘴，虽改变过仍有易容术掩饰不了的痕迹。


无瑕为什么而来呢？


她是准备去见他的仙子吗？竟不怕打草惊蛇？又或是仍认为他龙鹰正身在神都，故从仙子身上入手试探。她凭什么认为端木菱肯见她呢？


龙鹰头皮发麻地瞧着无瑕朝小清庵笔直走过来，从走路的姿态，一点看不出是由无瑕般千娇百媚的美女扮的。


仙子的声音在他耳鼓响起道：“鹰爷因何故在外躲躲藏藏呢？”


未抵墙内，他的魔种和仙子的仙胎早互生感应。


龙鹰从树上落下，踏足实地，觑准尚未现身视野内的仙子传音道：“白清儿最得意的传人正冲着仙子而来，如我被她察觉，一切完蛋大吉。”


端木菱平静地道：“她能令邪帝如此顾忌，当有惊天技艺，在她有心搜察下，伏在一旁并不安全。到小女子的静室来吧！小女子可以掩护你。”


龙鹰得仙恩宠顾，喜翻了心，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仙子所在的静室外。


无瑕此时离小清庵的外院门不到百步。


门开。


龙鹰朝仙子瞧去，脑际轰然一震，像爆开了仙泉，喷发琼浆玉露，不但忘掉无瑕，还忘掉了外面的世界。


仙子像没有任何改变，或许只是变得更清丽脱俗，但又像化为迥然有异的仙物，教人不敢直视。


眼前的她是个仙迹。


事实上她外表如昔，变的是她体内的仙胎。


一股没法压抑的力量在龙鹰体内作用着，天旋地转，魔种和仙胎以一种没有人能明白的方式在互动、影响和纠缠。


龙鹰稍醒过来时，方发觉把端木菱紧拥在怀里，痛尝她香唇。

第十五章 仙魔热恋


一股真气像照头浇来的冷水，贯顶而入，令龙鹰清醒过来。


仙子的玉掌按着他头上的天灵穴，却继续和他亲嘴。魔种变得清醒，道心却正颠倒迷醉，恰是将刚才魔性大发的情况倒转了过来，感觉是无与伦比。


端木菱另一手紧抱着他的腰，任由龙鹰搂得她仙腰欲折，破尽她一向秉持不得在佛门清净地亲热的戒条。


龙鹰享尽仙福之时，明白过来因何自己会出岔子。事因刚才为躲避无瑕神通广大的搜灵之术，他自然而然晋入魔道分离、以气代劲的功法，道心因经脉内走的全是魔气，没想过魔种因而夺去控制权，骤见仙子的一刻魔种进一步被她的仙胎引发，仙胎魔种间遂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如极性不同的磁铁相遇。幸好端木菱没有迷失，及时出手，施展仙法克制他的魔种，使他回复清醒。


另一个危机亦因之出现，一旦道心重夺主导权，他或许避不过无瑕的精神搜索。


此正为仙子肯继续吻他的原因，仙胎和魔种的气场天然融浑为一，无分彼我，转化为没有人能明白的整体，嵌进虚空之内。


他们变成了虚空，虚空亦变成了他们，突然而来发生的事，使他们感到完美无缺。


仙子的手从他头顶落下来，改缠他的脖子，香唇离开他贪婪的嘴，凑到他耳边道：“请无赖的手守点佛门的规矩，来者正绕庵而行，什么人竟能拥有如此异术呢？”


龙鹰仍沉醉在与之前任何一次也不同的幸福美满中，放下心来，因仙子正以她的仙气掩护着他，将他隐藏在气场深处，闻言咬着她晶莹似玉的小耳，嗅着她芳香的气息，感受着没有隔阂的接触，神舒意畅地道：“是白清儿的得意传人，玉女宗的第一高手无瑕，我在塞外与她曾交过手，现在到中土来了。仙子刚才的一掌真厉害，竟能将小弟整个人融入了仙胎里去似的，究是何等功法？”


一口亲在她修美的玉颈处。


端木菱轻微抖颤，声音保持平静，轻柔的道：“昨夜小女子已感觉到她在旁窥伺，徘徊不去，想到是与你有关系。刚才忽然察觉到你情况异常，道心消减，魔性遽盛，因而及早准备，否则会陪你一起失误。”


龙鹰逐渐回复常状，却不敢去搜探无瑕的位置，怕她生出感应致前功尽废，不过这种将自己置于仙子护翼里的感觉既新鲜热辣更是无比动人，也舍不得有改变，移上到她娇艳欲滴的脸蛋香一口，满足地道：“她是死心不息，不过当她今次仍无功而返，以后该不会来扰仙子的清修了。”


大嘴移动，搜索端木菱的香唇。


端木菱以轻吻回应，道：“邪帝错哩！她是要引小女子到庵外会她。”


龙鹰愕然道：“无瑕怎会这般不智？”


端木菱道：“关门！”


龙鹰将清幽袭人的仙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拦腰抱起，用脚将门的两扇关上，来到静室一角的椅子坐下，让美丽的仙子坐在腿上。


在有大敌窥伺一旁的情况下，仙子被逼予他得其所哉，保持亲密。


端木菱的神色静若止水，不现娇羞之态，仙眸深邃，乌黑的垂发与吹弹得破雪般晶莹的肌肤对比强烈，相得益彰，其仙姿妙态，足令龙鹰发狂。如果不是正被无瑕威胁着，龙鹰真不敢保证自己可抑制得住变得强大难制的魔种。


他一直没想过“气劲分离”的新功法有这方面的危险，刚才的情况等于其他懂先天气功的练武人的走火入魔，一个不好会是错脚难返。


端木菱吻他一口，度入一注仙气，娇媚地横他一眼，道：“他们要杀我。”


龙鹰失声道：“什么？”


端木菱伏入他怀里，驯如羔羊，耳语道：“若台勒虚云确如你所说般有通天之智，该晓得与你的一战势所难免，谁能选择最有利于其一方的时间，谁便可占尽上风。鹰爷为何变得糊涂了，似从未想过小女子因师门之故，对佛门和白道武林均具有影响力，一天人家站在你的一方，在某些关键时刻可发挥敌人不愿见到的作用，你的兄弟万仞雨亦是如此。是他们剪除的对象，好去你的羽翼，事后将责任推在你和法明两大妖人身上。”


龙鹰不解道：“他们不晓得我在高原享清福吗？这样惹得我从高原回来，徒添不测变数，乃智者不为之事。”


端木菱淡淡道：“你是当局者迷，以台勒虚云的才智，怎会相信你肯置中土于不理，只是没法找到你的影迹吧！大江联既有能力刺杀黑齿常之，又到房州施袭，兼之有两大妖人入东宫行刺李显，在情在理龙鹰也该回来想办法。嘻！只因你自己身为其中一妖，故没想过该对付自己吧！人家真没想过你会和法明去刺杀李显，如果你不能给小女子一个满意的解释，今天内不准再和人家亲热。噢！”


龙鹰搂紧仙子不让她脱身，问道：“离开了吗？”


端木菱嗔道：“先放开人家，放肆得还不够吗？”


龙鹰叹道：“禀上仙子，是怎都不够。来！让本无赖向仙子报告最新的形势。”


仙子听毕，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庵外的艳阳变成夕照，染红了小半边天，在这宁和清净的佛门静地，格外令人感触时光的流逝。


端木菱秀眉轻蹙的道：“人家在担心你呢！”


龙鹰一怔道：“担心什么？”


端木菱抵受着他爱抚仙背，温柔如枕的声音在他耳旁道：“因你并不将敌人要杀‘王庭经’的事放在心上，如此轻忽大意是因仍以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门邪帝，可是失去了这个辛苦营造出来的身份，会使你一败涂地。只恨小女子所学不宜男性，否则会传你可掩饰身份的功夫，不致甫与无瑕交手立即被揭穿是名震塞内外的鹰爷。”


龙鹰毫不在乎的道：“我会想办法。”


端木菱问道：“告诉人家，为何我甫抵神都，立即落入敌人的监视下？”


龙鹰无言以对，沉吟片刻后道：“幸好有仙子提醒，我会认真的想办法。唉！怎可能呢？似乎神都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端木菱道：“只要他们有高手日夜监察着水道和城门，该可办得到，当然他们会有一套方法。如果我的预感正确，两大老妖今晚会来血洗小清庵。”


龙鹰想起自己不能出手，骇然道：“怎么办？”


端木菱道：“你感应到庵内有其他人吗？”


龙鹰茫然摇头。


端木菱道：“出手的势为台勒虚云和无瑕两人，其他人则故意在别处现身，以能置身事外。正如你所说的，杀我尚有另一个作用，杨清仁可借助这个气氛，统一白道武林，让人人可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高举为世除害的大旗，你和法明扮鬼扮怪时，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吧！”


龙鹰道：“想杀你须冒极大的风险。”


端木菱道：“杀不了没相干，只要没被识穿是另外两个扮老妖的冒充者便成，效果依然。”


龙鹰道：“他们为何如此急不及待？”


端木菱伸手抚他的丑脸，仙目生辉地道：“既证实鹰爷不在神都，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不怕小女子开溜吗？何况万仞雨又到了别处去。”


龙鹰自责道：“在仙子面前，我是会变蠢的。”


端木菱白他一眼道：“不是变蠢了，而是心神都用在讨小女子便宜，无暇顾及其他事。你现在最应该思考的，是为何敌人要逼你在这时候从高原回神都来？”


龙鹰抚摸她仙腿的动作终于暂停，沉声道：“肯定与视‘王庭经’为障碍的阴谋有关，且不会在一、两年内发生，因可趁‘王庭经’离开后的一年半载间进行，而杀‘王庭经’便成多此一举。”


端木菱轻描淡写的道：“或许是一场宫廷政变。”


龙鹰大感错愕，呆瞪仙子。


端木菱道：“台勒虚云该与我们同在神都内。”


龙鹰仍呆看着她不食人间烟火般清秀脱俗的颜容，虽在伸手可触的近处，且是软玉温香抱满怀，仍可使人不敢生出冒渎之心，全赖魔种的无法无天，他方敢放肆。


他一向晓得心仙子厉害，“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但到这刻听她分析形势，想的全是自己未曾想过的，才真正领教到她仙心内蕴藏的识见智慧。特别令他有感受的是当对手是以魔门为主的势力，她的洞悉力便如她的“剑心通明”，无有不察。


经长期与魔门进行着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没有任何门派拥有如慈航静斋般对魔门透彻的了解、认识和实力。


端木菱会是他最大的助力。


龙鹰拍腿道：“哈！我有办法了！”


端木菱欣然道：“邪帝想到什么方法呢？”


龙鹰忍不住的问道：“仙子今天特别爱称呼小弟为邪帝。”


端木菱含羞道：“因为小女子喜欢那种离经叛道、以身事魔的破戒感觉。都是你不好，只顾一时之快。”


龙鹰大乐道：“我看多少与仙门有点关系，‘破空而去’正是最大的解放，与小弟共堕爱河只属小解放，至于……”


端木菱以香唇封他的口，离开后责道：“有很多时间吗？”


龙鹰差些儿仰首来个龙吟号叫，如此郎情妾意，在他们的爱史上是尚无前例，勉力压下心中滔天激起的情浪，道：“先说为何猜测台勒虚云刻下正在神都呢？”


端木菱道：“据你偷听回来的情况，直至今早他们仍未有在你鹰爷头上动土之心，现在竟冲着小女子而来，半点不看鹰爷的情面，可知期间敌人因应最新的形势调整了布局和计划。”


龙鹰冲口而出道：“因他们猜到了我是新一代的邪帝。”


端木菱欣喜的道：“邪帝开始动脑筋哩！要杀你，等于要杀‘邪王’石之轩或‘邪帝’向雨田，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方能办得到。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此形势绝不可能在神都内出现，那么惹你回来，是自寻烦恼，更有可能是自取灭亡。但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下，只要你仍站在武曌的一边，便可以最强大的力量逼你作困兽斗。杀不掉你仍不打紧，因为你已变成武林公敌，失去了对江湖和民众的号召力。”


龙鹰听至发呆。


端木菱悠然道：“猜到你大有可能是练成‘种魔大法’的邪帝后，无瑕亲自去见台勒虚云，香霸则到董家酒楼赴约。经商量后，台勒虚云和无瑕一致决定要杀我，故此无瑕易容为男性，正是方便扮老妖，并立即到小清庵来监视小女子。现在她该仍在附近，等待台勒虚云来与她会合。见不得光嘛！当然须藉夜色的掩护。”


又抿嘴笑道：“到邪帝说哩！想到的办法指哪一方面呢？”


龙鹰吻她香唇，一双手又开始在她仙躯上活动，笑嘻嘻道：“给邪帝亲嘴，是否特别令仙子仙心痒痒呢？”


端木菱抓牢他放肆的手，只容他在香背肆虐，嗔道：“你一点不担心人家被两大老妖夹攻吗？仍是只懂捣乱。”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我好像从未听过静斋派出来的弟子被魔门妖孽宰掉的事，只有失身，未试过掉命。”


端木菱终告不敌，霞生玉颊道：“你再动手动脚兼满口胡言，小女子就破一次例给你看。”


龙鹰连忙停手，在她两边脸蛋各香一口，道：“我想到一个我们永不分离的好办法。无瑕来对付本神医时，仙子使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我还未有机会告诉仙子我要到飞马牧场去，但现在可由仙子出手，我该不用多此一去，就和仙子偕花间女齐赴岭南，来个儆恶除奸，届时老子会摇身一变，化身为‘多情公子’。老侯若在生，应是接近百岁高龄。”


端木菱愈听愈糊涂，道：“你在说什么呢？飞马牧场与你有来往吗？”


龙鹰道：“我与商月令没有瓜葛，却与杨清仁有瓜葛。”


扼要道出情况。


接着笑道：“我本想请桂帮主去向商月令说杨清仁的坏话，却失诸交臂，幸好现在神都遇仙子，女人和女人更易说话，况是一言九鼎，踩踩脚可令江湖抖动的端木仙子。”


端木菱道：“我和商月令素无往来。鹰爷有想过吗？只是我这般的忽然到牧场去，接着商月令又以扫帚将杨清仁扫出飞马牧场，杨清仁会怎么想？尚有个问题是我们不晓得商月令的性情，事情或许失控。”


龙鹰抓头道：“确没想得周详。唉！现在小弟最不想去的地方，正是飞马牧场。”


端木菱道：“闵玄清今早来见我。”


龙鹰作贼心虚，暗吃一惊。


端木菱道：“她很苦恼。”


龙鹰哂道：“可是昨晚我在国宴遇上她，闵大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端木菱狠盯他一眼，徐徐道：“她的苦恼正是由你而起。对着你时，她强烈的想起在她心中占了一个重要席位的鹰爷，又为你们师徒对杨清仁的敌意大惑不解，因此满腹疑团，向小女子求助。”


龙鹰失声道：“她竟会和你说这样的事？”


端木菱道：“有什么稀奇。‘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应由你自己去解决。”


龙鹰嚷道：“我的娘！难道我可以告诉她我是龙鹰吗？”


端木菱没法再板着脸孔，莞尔道：“这就是处处留情的后遗症。咦！”


龙鹰道：“来哩！是吗？”


端木菱顺首点头，低声道：“我要你留在我剑气场的范围内，他们将觉察不到你的存在。”


龙鹰笑道：“这怎么成？岂非被逼死守静室，没法开溜。”


端木菱道：“台勒虚云也到哩，伏在后园的位置。”


又嫣然笑道：“论到争强斗胜，天下谁及得上邪帝呢？让端木菱当鹰爷的马前小卒如何？”


龙鹰束音传声道：“仙子加邪帝，乃史无先例的组合。老子的第一招叫‘兵荒马乱’，任台勒虚云和无瑕智比天高，也没想过来找仙子，最后寻着的竟是无赖一个。”


破风声越前院墙而至。

第十六章 奇谋妙略


“两大老妖”在庵内迅速走动，搜索其他尼姑，还示威似地发出破风之声，逼端木菱离开静室迎战。


以无瑕、台勒虚云之能，凭感应已晓得除仙子外庵内没有其他人，不过佛门卧虎藏龙，如有可瞒过他们触感长年闭关的修行者，乃毫不稀奇之事，故实地查察是必须的，因要对付的是来自静斋的超级女剑客，任何错失均可导致功败垂成。


这一招确非常狠绝，换过另一种情况，以仙子的身份，不但不可退避，且要挺身以战，降魔卫道，才不致弱了师门在江湖的威望。


无论如何，端木菱先遣走庵内众尼，其预知预觉已尽收先声夺人之效。龙鹰不相信“两大老妖”，对此没有忧疑。


出尘脱俗的仙子离开了他的怀抱，如美丽的仙物般俏立静室中央，左手持剑贴竖后背，右手举在胸前捏法诀，玉容静如止水，其气场是内敛的，将龙鹰包藏其中。


甫离龙鹰，仙子立即晋入“剑心通明”的境界，就像没有和龙鹰亲热过，还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强大，非常神奇。仙子是修行的人，讲求万念俱空，不着尘事，照道理这样和龙鹰肉体厮磨，亲嘴爱抚，怎该对她的剑心有影响，竟丝毫不见于她身上。龙鹰心忖或许仙子早习惯了与他的爱火情花，视为修行的主要部分，想想已令他有销魂蚀骨的感觉。


小清庵没有半点灯火，所有院落没入暗黑去，是因人去庵空，不须照明。


以神都的标准来说，小清庵属中等规模的庵堂，主殿后是内院，两旁置侧院。仙子所居静室是后园内一座独立的木构房舍，两面开窗，屋内一边是桌、椅、几俱全没有装饰布置的小厅子，另一边是寝室，以布帘隔开成前堂后寝的格局。


龙鹰虽已能登堂，尚未有入室之幸，里面只有一张卧榻和一个储物的大木箱。


龙鹰先顺手取来放在墙角的一坛供燃灯用的火油，然后捧坛移到端木菱的仙躯后，融入了仙子的气场里去。


魔气迸发。


奇异的情况出现了，仙子的气场不单没有排斥他，还如被注入无限的力量般，倏地壮大扩展，旋又被端木菱约束，回复笼罩整个静室的原状。


龙鹰在仙子晶莹的玉耳旁传音道：“本来无一物，对吗？烧是没烧，没烧是烧。想兵荒马乱，须杀人放火，现时既然没人可杀，只好放火。嘿！”


端木菱靠入他怀里，微仰螓首没好气地道：“‘推真真无相，穷妄妄无形’，你说话时晓得自己在说话吗？”


禅机佛意，龙鹰岂是仙子对手，立告词穷气短，不过心中只有欢喜。嗅着她体香发香，感觉是如此实在，他们间炽烈的爱火变得形相兼备，最迷人是仙胎魔种在大敌当前的庞大危机感和压力下，不假人力自然而然在上下虚实，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水乳交融，将爱场移往到战火里。


怪笑声在屋后响起，以狂野嘶哑的声音冷喝道：“静斋丫头，立即滚出来给本阎皇将你活剥生剐。”


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屋前道：“端木姑娘勿要受他虚声恫吓，有我康道升在，绝不会让人有损姑娘的白肤嫩肉，本人还会好好怜惜，包保端木姑娘尝到人世间所能得到的极乐。”


龙鹰在端木菱的脸蛋亲一口，顺手拔出火油坛的木塞子，传音道：“两个色崽子都不敢贸然闯进来，怕了仙子的‘剑心通明’。”


龙鹰认出扮方阎皇的是台勒虚云，凭他的夜视力，可透过后窗看进来，止于分隔的布帘，故没法看到龙鹰。


屋前无瑕可隐约窥见仙子的身影，但因龙鹰微曲双膝躲在仙背之后，又在屋内的漆黑中，故看不见亦感应不到。


“剑心通明”乃《慈航剑典》至高的心法，圆满自在，无有遗漏，不论无瑕和台勒虚云如何高明，所谓的同时出手，前后夹击，怎都有缓急轻重之别，当端木菱骤然惊觉凭她的本领仍没法抵受两人连手一击时，或即使能化解亦要受重创的绝地里，会施展《慈航剑典》与敌偕亡的招数，拿其中一人陪葬。最关键之处，是“两大老妖”根本无从揣测端木菱会使出何种手段。故此两人先来个文攻，无瑕用的更是不堪入仙子法耳的脏话，只要端木菱的剑心稍露破绽，在紧密的气机互引下，他们便可发动。


龙鹰运功将坛内的火油逼得喷洒而出，淋遍布帘，又以魔气约束气味，不使远泄，天下间惟只魔种有此异力。


双方各出奇谋。


“两大老妖”的杀局看似简单，却是刻下的高明妙着，借着不断加重杀气和压力，令端木菱清楚如让两妖人前后夹击，乃有死无生之局。剩下的生路，就是离开静室集中全力攻其一人，抢在另一敌杀至前争得主动和上风，那时便不用困处静室之内，转而可利用整个小清庵的环境，进攻退守，灵活多了。


在不明对方实力下，仙子确会采此方法。现在则知为死路，于龙鹰处得悉两人的实力后，闯任何一关也会被缠得没法脱身，难逃一死。龙鹰会比她好一点，皆因仙胎魔种有着各处一极的差异。


仙胎主静主止，魔种则主动主变，所以龙鹰逃命的本领实远在仙子之上。当日仙子对他全力出手，仍被他逃之夭夭，其时他至少逊仙子两筹，尚能如此，可明白仙和魔之别。


“两大老妖”之所以对仙子如此顾忌，还有个心理的因素，就是庵内忽然变得只剩下端木菱一人在恭候他们大驾，登时削弱了他们如虹的气势，变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个中情况变化异常微妙。


“嚓！”


龙鹰在两人间打着火熠子。


黑的地方更黑，光所及处明亮起来，由于位置关系，两大妖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人影，怎猜到来自不同的两个人。


火光成了暗黑中唯一的光明，指引的明灯，火熠声则如投进止水里去激起涟漪的石头。


在气场和气机对峙下，一石翻起千重浪，无瑕和台勒虚云终掌握到能不分先后发动强攻的时间和契机。


火星散溅往吸了火油的布帘，惹得熊熊火起。


攻击来了。


两敌同时出招，但时间上则有先后之分。


龙鹰心中大懔。


他敢肯定今夜无瑕和台勒虚云是首次连手出击，可是在配合上已达天衣无缝的境界，巧灵和沉缓的完美结合。


无瑕疾若迅雷，从静室前投窗而来，步伐却忽快忽慢，两手幻化为双蝶戏花般的重重掌影，虚实难分，纤纤十指变化万千，作出微妙、复杂却又浑然天成奇姿妙态，令人目眩神迷，难以测度。


从静室后方压屋而来的台勒虚云却忽然消失了，以龙鹰的灵觉亦没法探测和掌握到他，因他再不是人，而是一场能无坚不摧的风暴。


这个狂潮气暴是内敛的，来势似缓实急，甫发动其“山雨欲来”的压力已紧攫着隔帘面对着他的龙鹰，即使以龙鹰最擅长的“走为上着”，在硬撼他的强攻前也没可能脱身逃避，能将气功练至如斯惊人的境界，龙鹰只从拓跋斛罗处遇上过。


他对台勒虚云已尽量高估，可是当要交锋的一刻，仍发觉他的实力在估计之上。


既不知其所攻，遂不知所应守。


幸好他一直在积蓄魔气，不论台勒虚云如何了得，对这种超越了生死的异能仍感觉不到，逾越了他“气感”的能力，还以为攻击的只是正面对无瑕的“拈花指法”的仙子端木菱，正着火焚烧的布帘营造出特殊的形势，而龙鹰正是天下间最擅长于利用环境的人。


无瑕似快实缓，灵巧变化；台勒虚云似缓实快，壮阔沉雄。


如只有仙子一人应付两人的前后夹攻，她等于被从后方撤过来的可怕气网罩个结实，动弹不得下不得不硬捱前方来的攻击。


两敌离仙子远近不一，却是同时攻达，只是攻击时间的精确，足使人生出难以抗拒的沮丧和气馁。


龙鹰闭上眼睛。


他比无瑕和台勒虚云更不用担心和仙子配合上的问题，不但因仙胎和魔种间的灵应，更因仙子的看家心法“剑心通明”，一切无有遗漏，纵然最终落败身亡，仍可在最恶劣的局面里争取到最辉煌的战果。


龙鹰融入她的剑气场里，清楚掌握到即使没有他与仙子并肩作战，仙子亦力能寻得其中一人作她的陪葬。


想杀仙子，是不可能没有昂贵的代价。


龙鹰趁此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向仙子传音道：“事后在城的西南会合。”


他感到仙子心领神会，完全明白了他的计谋和策略。


向着台勒虚云的静室木壁像一张旧纸般在不堪逼力下摧枯拉朽的化为漫空碎屑，不起丝毫阻挡的作用。


台勒虚云还是无影无踪，因他已与龙卷风暴似的气场结合为一，不过在化零为整前终出现变化，情况有如本无影无形的狂飙，进入像无回峡的地理环境时受天然地势约束，从分散转为集中，变成劲气的洪流，冲帘而至，充满骇人的死亡意味，绝对无情。


分隔静室为两半的布帘本应比木壁更不堪台勒虚云真劲的折磨，禁受不起，出奇地不受任何影响的泰然不动，继续冒火冒烟，皆因已与龙鹰透体并发的魔气结合，唯一能呈现受巨压的迹象，是朝龙鹰的一方凹陷过去。


台勒虚云的攻击又有别于一般气劲，波浪般潮涌过来，一浪急于一浪。


在对方毫无保留的全力施为下，正是龙鹰了解台勒虚云武功深浅千载一时的良机，但感其全无斧凿之痕，显然已将塞外魔门源自“魔帅”赵德言和“天君”席应的功法融会贯通下别出机抒，自创出能惊天骇地的自家成就，故能“神龙见首不见尾”，灵奇变化宛如天马行空。


后面的仙子动剑了，似是剑随身去的一剑击出，却是先划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剑圈后，方剑化白芒迎上即将临窗的无瑕。


“彼岸剑诀！”


龙鹰隔帘竖起双掌，积蓄至巅峰的魔气寻到出路般从掌心逸出，注满布帘。


假设台勒虚云形成的是先天真气的气劲流，龙鹰的便是“超劲气流”，可渗破任何强大的势垒。


微妙处是台勒虚云既没法透视燃烧中的布帘，亦感应不到纯粹的魔气，此时的龙鹰等于超越了人世，置身于生和死的边防，逸乎物外，使台勒虚云以为仙子可超卓至分神兼顾，纯以气场应付他那一边的狂攻。


龙鹰用尽静室的形势情况，炮制出可瞒过敌方两大顶尖高手的假象，甚至没有一丝怀疑，因早有龙鹰不在神都的定见。


指风嗤嗤。


龙鹰的魔种全面展开，仙子和扮成至少有五、六分像“假毒公子康道升”的无瑕正面交锋，一如所料，高明的仙子使的是同归于尽找人陪葬的夺命势式，有去无回，不留后着。


无瑕表面声势汹汹，却是攻中藏守，暗留一手。


不过要化解端木菱“彼岸剑诀”融合第二式“圆具自足”和第三式“佛踪乍现”的一剑确非常考功夫。


划成剑圈的刹那，无瑕给圈在仙子的剑气罩里，气势如虹的冲锋陷阵变成一头栽进“剑阱”里去，如此剑法，像龙鹰初战端木菱时般，不单未听过，想也没有想过。


只是划出剑圈那种没可能偏在眼睁睁下发生的“圆满”，本身已具慑人心神的异力，含蕴佛性禅机，玄之又玄。


在惊人的剑气约束胁逼下，无瑕奇迹地改变前冲之势，左右两指各射出一道劲气，发出尖厉的破空声，分向穿窗而出的仙子的眉心和仙剑激射，精准无伦，恰于此时，仙子的仙剑由“圆具自足”化为“佛踪乍现”，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却蓄聚着来自仙胎的阴极之气，改为刺入两道能勾去人命的指风间，但却一下子将两道从不同角度射来，攻往不同位置的指劲全体没收。


以无瑕之能，亦感到虚虚荡荡，无有着力之处，不过她绝没有低估端木菱，对方的高明乃意料中事，不论如何，她已成功缠着端木菱，现时该是收成而非以命搏命的时刻了。


无瑕冷喝一声：“丫头了得！”


身子左晃右摆，立即从仙子的剑气罩挣脱出来，两掌似是漫无目的地朝前虚拍，可是随其后撤之势，却是布下重重气劲，如仙子不顾一切的追杀她，虚立可变实，如似一道道割向仙子的无形气刃。


“轰！”


凝聚台勒虚云全身功力的气柱，直接撞在布帘上。


龙鹰的魔气在天然牵引下，刹那之间蓄积成圆球状，硬撼敌手气劲的锋锐。

第十七章 无赖遇仙


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龙鹰所有计算，正是要营造出眼前此刻的特殊情况，就是令无瑕和台勒虚云均以为面对的是仙子拼尽全力同归于尽的反击。


有资格到江湖来的静斋弟子，必已得真传，力能面对任何强敌。任无瑕和台勒虚云如何自负，纵然占尽优势上风，亦清楚杀她须付出沉重的代价，至劣是其中一人陪她同归于尽，好一点也难避过永不能复元的内伤。所以打开始两人立定主意，希望可形成缠斗的局面，打一场消耗战，避其锋锐。在这样的心态下，两人明攻实守，以避过硬撼。故此无瑕与仙子甫接触立即改采守势，务求能捱至伙伴来援。


“轰！”


已臻夺天地之精华，由登峰造极的气劲流，与积聚至巅峰魔种的超劲气流毫无花假的直面对撼。


劲气激溅，往四方泻泄。


布帘化为点点火星火屑，往地面、左右和上方的瓦顶弹射，有如在室内施放威力强大的烟花，一时整个空间被火光填满。屋顶抵不住劲气的爆破力没有重量似的被掀起破穿，凡烧得着的东西纷纷焚烧，火屑给送往静室上的高空。


好看至极点，混乱至极点。


以龙鹰之能，亦被火光火花眩迷至睁目如盲，其感应也受气劲所扰，失去效能。


后方剑气倏敛，至静至极。


龙鹰喉头一甜，喷出漫空鲜血，没入眼前的人造火海里，连他亦看不见，听不到喷血声，时间停止了流动，天地无声，感觉古怪之极。


接着是无可抗御的冲击力，一如回到狂暴的无回峡里，身不由主的朝后抛掷，唯一可庆幸的是台勒虚云绝不比他好多少，今次因有着与拓跋斛罗交手的经验，纯粹用魔气克敌的功法又大有长进，最有利他的是台勒虚云是真的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东西，比拓跋斛罗更没有准备，至乎思路失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龙鹰全身血气翻腾，想使个千斤坠往下落地亦办不到，“砰”的一声撞在另一边木壁上，掉往静室外。


龙鹰心呼完蛋，如果“王庭经”直挺挺地在无瑕视野内跌在草泥地上，谁都猜到丑神医是龙鹰扮的了。


换过并肩作战的伙伴非是仙子，肯定功亏一篑，糟糕透顶。


不过端木菱岂是凡俗之辈，在她的“剑心通明”下，早于台勒虚云和龙鹰交锋前的一刻，预见即将发生的情况。此时她正掌握主动之势，娇躯旋动化去无瑕阻路的掌劲，连续三剑，虽招招被无瑕封挡，但因对方失去先手上风，事实上一时再无反击之能，纯在撑持，以待台勒虚云来援。


就在龙鹰与台勒虚云硬碰前的一刻，仙子倏朝后退，仰身穿窗重投静室内，以配合龙鹰形成她在逼退前敌后改迎上后敌的错觉。


无瑕压力全消，尚以为战略奏效，冷喝一声，以“康道升”的架势硬向木壁撞过去，摆出破壁而入的猛攻姿态，正中仙子下怀。


无瑕的时间拿捏得不差毫厘，就在龙鹰和台勒虚云隔帘硬拼的一刻，如穿过一张薄纸般破入静室，就于木壁将破未破的刹那，劲气交击，其威势似令整个庵堂抖震摇晃时，惊人的剑气袭胸而来，此剑凌厉处尤过端木菱刚才逼退她的两剑，剑气将她笼罩揪紧，无有着力之法。


无瑕再没有疑惑的时间，一指点出，正中剑尖，像被狂风刮起的飘羽般往后飘飞，堪堪保住小命。


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即使端木菱的师父静斋之主师妃暄亲临，也不可能在硬拼台勒虚云后，竟有余力向她施展如此有变天裂地之威的剑招。


不过无瑕再没有思索的间隙，虽已知机直退入园林深处，可是端木菱正乘势穷追，眼前尽是重重令人目眩的剑影剑气。


大蓬的火屑木碎冲上七、八丈的高空，如爆开了最灿烂血红色的烟火。


无瑕知已失去刺杀的时机，大势已去，眼前的变化虽然没法接受却不得不硬咽下去，喷出一口鲜血后往后斜飞掠走。


“砰！”


龙鹰重重掉在泥地上的一刻，仙子和无瑕一追一逃的没入林木里，使他避过原形毕露的大劫。


情况颇有重演当日与拓跋斛罗正面交锋的旧况。眼冒金星，血气翻腾，在着地的一刻感到无比的软弱。


下一刻他已回复过来，往横滚开，藏身一丛花草之后。


他终于再次感应到台勒虚云了，对方正从另一边离室不成室、残壁破顶陷于火海中的薄室约三丈许处的草地弹起来。


蹄声传入耳内，自远而近。


昨天早上在新潭发生的刺杀仍是鲜热火辣之际，神都宛如一条绷紧的弓弦，城内任何风吹草动也会惹起关注，如此声势的冲天火光和因恶斗产生的激烈巨响，兼且小清庵地近皇城，只一河之隔，立即触动了神都整个防卫系统。


台勒虚云在这个时刻下手对付仙子，亦含着逼女帝对连串发生的事件不得不反应的用意。


台勒虚云绕过火场，无声无息地朝着仙子追杀无瑕的方向去了，感觉就像在龙鹰的思感网上倏现即没，毫不实在。


蹄声已抵离庵门不到二百步处，龙鹰知道此时不走，便要由“丑神医”向天下解释为何他会在小清庵内，猛提劲气，凭魔应择向觅路的落荒离开。


龙鹰屋过屋、顶过顶的在里坊的民居上飞掠，时行时止，务要避过被任何人目击，又或敌方探子的耳目，因如传入台勒虚云耳内，会因之猜到不止仙子一人，而能与端木菱并驾齐驱者，舍龙鹰尚有何人？


神都已成明争暗斗的战场，故必须将战场上的一套搬到这里来，就是不可以有任何疏忽，更不可轻敌。


经此一役，台勒虚云会在一段非常长的时间内不敢惹仙子，皆因没法掌握她似是没有边际的仙法。


想想也心呼侥幸，如果不是因他将一道魔气注入无瑕的经脉内去，他不但不晓得无瑕身在神都，且会被悉破身份，后果不堪想象，其中的差别，一去一回，相去何止千百里。


他的思考转到小可汗身上，表面看对方复元比他更快更速，但龙鹰却直觉感到台勒虚云伤得比他更重，只是像拓跋斛罗那样凭其绝世神功硬压伤势。


龙鹰没因之有丝毫自豪的情绪，因为他本以为可凭积蓄至巅峰纯魔气的一击，纵然没法致他于死，亦务要令其负上永难痊愈的伤势，结果事与愿违。


龙鹰刚才利用环境，巧妙布局，占尽上风优势。台勒虚云和无瑕均因算漏了龙鹰，故在战略上失误频生，招招均差了点儿。


高手过招，胜败只一线之隔，何况是这么大的错漏。


着火的布帘后是台勒虚云完全没想及的东西，感应不到龙鹰的魔气，精神全集中往与无瑕激斗的仙子身上，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一刻，遇上无情可怕超乎料外的反击，似剑气非剑气，力能渗入他先天真气形成的势垒，在如此祸变横生的生死关头，他仍可及时将大部分真气收回去改为护命，如此应变神速，龙鹰自愧不如。


对着他似像面对拓跋斛罗，任凭你使尽浑身解数，奇谋妙策，对方总有回天之力。


龙鹰一口气飞檐走壁的越过章善和履道两座里坊。


神都规模宏大，这么从西北的小清庵直走到东南角，是洛河南区城内最远的路程，若以每个里坊住千人计，他至少在一万至二万个城民头顶上走过去。


夜风吹来，带着早秋的寒意。


他的灵应不单使他掌握远近可能出现的危险，另一作用是使他成为了无意的“偷窥者”，脚底下宅院内充满生活起居气息的人声杂音，像秋风般送进他双耳内去，还嗅到各式各样的气味。


城民的生活是一卷活的图像，声色俱备、丰盛多姿地向他没保留地展示。


看着家家户户透出来温暖的灯火，虽共处同一天地间，却是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当来到里坊边缘一座特别高的房宅屋脊的位置，一道河流在分隔里坊的围墙外流过，岸旁遍植树木，在月照下河水波光闪闪。


河道从西流来，在前方近永通门处折往北面，流往城外去。


这条河流该就是伊水。浑渠从洛水先南后东的流往城外，在甫离城的一段与伊水接连，形成神都东南的河流系统。


龙鹰感应到仙子了，暗松一口气，揭掉面具，会仙去也。


龙鹰与心爱的仙子并肩坐在岸旁的松树林边缘处，共赏正攀往中天的蛾眉月。


龙鹰本抱着一见她将她抱往林区秘处放肆个够的念头，岂知给她一双仙眸深瞅一眼后色胆立告不翼飞溜，乖乖地守规矩与她坐下说话。


美丽的仙子气定神闲，遥望月儿，侧面的轮廓线如灵山秀川的起伏，散发仙辉，神圣不可侵犯。


“闵玄清怎会晓得仙子来了呢？”


端木菱往他望来，眨眨美目，笑容可掬的道：“人家要从她处掌握神都的情况嘛！还要通过她知会你的兄弟万仞雨。”


龙鹰骇然道：“那她岂不是知道你老人家着万小子来找我？”


端木菱没好气道：“只须通知一声万仞雨小女子来了便足够，你道人家不清楚你的处境吗？老人家？你确是花样百出，说话没一句正经的，呵！”


龙鹰先吻她脸蛋，然后用手逗着她下颔，移得她面向自己，重重吻她香唇，端木菱现出女儿娇态，他的魔种立即作怪。


唇分。


端木菱闪着仙眸，娇喘细细的道：“对邪帝小女子是愈来愈失去自制力，守不上片刻便失守，被无赖觑虚而入。不过你须谨记呵！你的种魔大法尚未竟全功，如让早前在小清庵你忽然魔性大发的情况再来一次，小女子未必有抗拒邪帝的力量。”


龙鹰曲指敲头，道：“谨记谨记。小弟本不致这般不济，只因曾被无瑕破过我的魔功，我又不住揣摩纯凭魔气克敌之法，致道心减弱。”


端木菱欣然道：“正是凭你的道魔分离，杀得台勒虚云和无瑕无功而去，须谨记今次胜得侥幸，不可因而起轻敌之意。”


龙鹰碰碰她的香肩，涎着脸道：“仙子你老人家为何对小弟愈来愈没有自制力呢？”


端木菱白他一眼，会说话般的明眸在说“又来了”！旋又微现羞容，其娇媚可爱、柔情蜜意的仙态，是龙鹰从未由她处看过的，差些儿又发作时，幸好仙子及时分他心神，道：“你在怀疑闵天女向杨清仁泄秘吗？”


龙鹰沉吟道：“很难说。直至昨晚国宴玄清对杨清仁仍没有半丝戒心，她当然不会告知杨清仁仙子来神都了，但却会在其他方面泻出风声，例如找万仞雨便非易事。万仞雨不是风公子，与闵玄清向无来往。”


又道：“仙子打算怎样应付小清庵被烧掉的查问呢？”


端木菱抿嘴浅笑道：“有人放火自然有人去救火，烧掉的只是小女子的寄身之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何况人去庵空，谁晓得小女子来过呢？”


龙鹰讶道：“是否小弟的错觉，今次重聚，总感到仙子特别开心迷人。”


端木菱瞄他一眼，柔声道：“心有所属嘛！”


龙鹰的头顶如被琼浆玉露灌顶而入，大喜道：“仙子在说什么？”


端木菱开怀道：“小女子的‘心有所属’与邪帝心想的似同实异，与男女之情无关。”


龙鹰哑然笑道：“仙子不要骗自己哩！今次重见仙子，连亲嘴都与前有别，不知多么热烈开放，娇媚绝伦。”


端木菱微耸肩胛，对他“狗口里长不出象牙”的轻薄言词毫不上心，轻描淡写的道：“石上莲花火里泉，邪帝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噢！”


龙鹰搂个结实，亲热一番后才放开她，神舒意畅的道：“这是无赖遇仙的必然后果，就是下凡来的美丽女仙不住被占便宜。哈！真好！”


端木菱道：“人家要走哩！”


龙鹰探手搂紧她的腰肢，叹道：“仙子以为太阳出来前本无赖肯放你回仙巢去吗？”


端木菱嗔道：“你不用回上阳宫去吗？”


龙鹰笑道：“天塌下来也不管，何况是与仙子相拥而眠或独自寻梦的分别，换过任何智人愚者亦知所取舍。哈！今晚仙子是注定了陪足小弟一晚。”


端木菱道：“既是命中注定，小女子只好认命。敢问邪帝，今晚我俩该在何处度宿一宵呢？”


龙鹰喜出望外，另一手搔头乐不可支的道：“本想过在这里与仙子一起看着月儿浮浮沉沉，但听仙子的语气，似乎一张软榻较为适合。唉！弊在不能偕仙子公然投宿客栈旅店。我的娘！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呢？”


端木菱笑脸如花的道：“想不到堂堂大周国宾，竟要为觅栖身之所伤透脑筋，但勿要想歪了。”


龙鹰得意洋洋的道：“想歪了的是仙子，小弟只想觅得清静地和仙子促膝谈心。当然！搂搂抱抱，间中亲个嘴儿是免不了的事。”


忽又嚷道：“想到哩！”

第十八章 月夜衷情


端木菱仙颊生霞，一手扯着他，嗔道：“什么地方都不去，我们留在这里。”


龙鹰故作夸张地伸颈探头细审她的羞容，笑嘻嘻道：“原来想歪了的确是仙子，怕就这么失身于本无赖。嘻嘻，不用真个销魂，看看仙子娇羞的神态已足令我如登仙域。”


端木菱回复不波止水的平静，轻柔地道：“你要懂得适可而止呵！这样闹下去，魔长道消，会惹来引火自焚之劫。”


龙鹰怔了一怔，讶道：“仙子又在施法了，这究竟是什么奇功妙法？”


端木菱悠然道：“你不用理会，只须晓得魔种道心各走极端，若容任何一方压倒另一方，均是无益有害。”


龙鹰坐直身体，愕然道：“对！为何如此简单的道理，偏是没有想过。魔长道消，又或道长魔消，竟然就在我身上体现和发生，且与仙子有直接的关系。”


又道：“刚才仙子反击无瑕的剑法惊人至极，如果当日仙子是用这种招数来试探小弟的实力，十个邪帝都要臣服在仙子的剑下。”


端木菱微笑道：“真夸张！可是在你巧妙布局下，我又一心伤她，仍给她避过劫难，只此已可知她的高明。”


龙鹰奇道：“我从未想过仙子会有伤人之意。”


端木菱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你，想你到飞马牧场的路途可走得轻松点。现在她受创不深，只须几天时间专心疗伤，该可回复过来。”


龙鹰拍额道：“差点忘了有件天大重要的事，要和仙子商量。”


端木菱讶道：“何事如此重要，竟又会忘记了？”


龙鹰苦笑道：“仙子这两句话说得好，我该是故意忘记，因怕说出来后，会破坏我和仙子间得来不易如夫妻般的鱼水之乐。”


端木菱垂下螓首，轻轻道：“天下间再没有事情可以影响小女子和邪帝的关系。尽管说出来吧！”


龙鹰脑际轰然一震，虽然仙子说得婉转，却是首次向他表白心意，言下之意是不论形势如何变化，情况变得如何恶劣，仙子对他是永不改变的。


此为端木菱对他的山盟海誓。


端木菱柔情似水的道：“人家在听着呢！”


龙鹰收摄心神。


他适才因端木菱提及无瑕会于他“出使南诏”的路上刺杀他扮的丑神医，记起仙子说过静斋的武功不适合男子修炼，因而联想到武曌派下来关乎生死成败的重要任务，就是要从仙子身上得到“至阴无极”的秘密。


心忖自己确是有意无意地忘记了这件事，因害怕说出来的后果，叹道：“事情与圣神皇帝有关。”


端木菱将尊贵的玉手放在他腿上，任他握着，平静地道：“早猜到与她有关，你才会难于启齿。她是否正修炼‘道心种魔’呢？”


龙鹰点头应是，颓然道：“她对仙门的悟性比小弟更高，勘破启门之法，就是‘至阳无极’与‘至阴无极’的交击碰撞，魔种正是‘至阳无极’，充斥死亡的意味，至猛至烈，随时可反噬其主，与仙子静斋‘至阴无极’的功法截然相反。仙胎顾名思义，代表是生长的力量。偏是两种极端不同的力量，互相吸引，看看仙子和小弟的情况便清楚。”


端木菱道：“天地初启，阴阳分判，从此各走一端，又互相牵引，只有当阴阳重合，方会回复大圆满的境界，回归天地之始，也是天地之终，始终一也，整个仙门理论就是植基于此。大道至简至易，因为本来就是那么简单，你非是悟性及不上圣神皇帝，只因没想过‘离开’，故而根本没有费神去思索。”


龙鹰一呆道：“我还是首次听到仙子称她为圣神皇帝。”


端木菱道：“我对她不单再无敌意，还不视她为魔门的人，她在位的治绩比很多人好多了，只因心存私念，致手段残忍，不过一切已成过去。平情论之，在天下万民的福祉上，她是瑕不掩瑜。现在她的目标与你并无二致，可以的话，我定会成全她。”


龙鹰头痛的道：“如圣神皇帝掌握了‘至阴无极’，她会将此秘法传予法明。”


端木菱微笑道：“鹰爷真老实。”


龙鹰喜出望外，嚷道：“仙子没反感吗？”


端木菱吁出一口仙气，缓缓道：“在晓得仙门之秘后，人世间的一切斗争仇恨，均变得无关痛痒。从席遥的轮回再生到此世来追逐仙门，便知早有前定，因缘牵引，其他事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龙鹰放下心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重担，往后躺在青草地上，另一手轻抚仙子腰背，暗想做神仙亦不外如是。


壮丽的星夜映入眼帘，今晚特别天朗气清，月儿和繁星不但没夺去对方的光彩，且相得益彰，令他忆起沙漠迷人的夜空。


唉！回到中土后，才清楚大漠在心里的位置。


当处身世上最干旱的绝地，只希望可以尽快离开，永远不回来。到离开后，方晓得是多么怀念它。


沙漠正是令人最爱和最恨的地域。


端木菱别头瞧着他，道：“不过既然陷身凡尘，免不了入乡随俗，遵守规矩。我必须赶返静斋，将此事报上斋主，由她定夺。”


龙鹰将双手交叠脑后作枕，皱眉道：“斋主不是在坐关吗？”


端木菱俏脸泛起神圣的光辉，道：“师尊再不会走出来，再开关该是十年后的事。知道吗？人家最开心是将仙门的事告诉她老人家，又把你这个无赖注入的魔气让她研味，令她有得于心，最后起了入关的念头。”


龙鹰大感荣幸，想坐起来，却给仙子按着。


端木菱道：“鹰爷累哩！该好好休息。”


龙鹰立即来个打蛇随棍上，诈癫纳福，道：“仙子肯陪我睡，才睡得着。”


出乎料外，端木菱别转来，柔顺地侧卧他旁，大半边香躯挨入他怀里去，呢喃道：“师尊掌握到你的魔气后，说过几句话，邪帝想听吗？”


龙鹰心神俱醉，芳香盈鼻，魂魄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天！仙子竟与他说着似永说不完的绵绵情话。


梦呓般应道：“仙子赐告！”


端木菱“噗嗤”娇笑，微嗔道：“再仙子前仙子后的叫着，看我睬不睬你。”


龙鹰边抚香背，边陪笑道：“言归正传，令师究竟说了什么呢？”


端木菱上移少许，在他耳边温柔地呢喃道：“菱儿！这是你不可以拒绝的福份。”


龙鹰头皮发麻的问道：“这句话是在何时说的呢？”


端木菱答道：“就在小女子初次和邪帝交手至在扬州重会的那段时间内，为了你那两注魔气，人家特地回去见师尊。”


一幕一幕的往事在脑海里闪跳，给仙子打得落荒而逃后，他跳上载乘横空牧野的使节团去游扬州和出海口的楼船，并和现已为他产下一子的金发美女美修娜芙打得火热。接着就是到巴蜀去，在客船上遇到王昱，丹清子、明惠、明心三师徒，还有现在成了生意伙伴的郑工、詹荣俊等五人。


接着的事此刻回想起来，确似梦幻般的不真实，特别因与仙子的话题触及仙门，格外有人生若梦的感觉。


当他与花间女杀上青城山，后偕明惠、明心亡命天涯之际，仙子原来返回静斋，求师尊指点迷津。可知仙子确因他而心乱了，只凭这个想法，足令他感到自豪。


龙鹰如获至宝的道：“难怪在扬州再遇仙子时，仙子对小弟的态度判若两人，浑身湿透仍肯让小弟尽览无遗，又明言如小弟强来会欲拒还迎。哈！皆因令师尊早吩咐了仙子须委身嫁给我龙鹰。”


端木菱并没有因被调戏而作出龙鹰想看到的反应，若无其事的道：“天亮时我会起程返斋去。”


龙鹰大吃一惊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端木菱哄孩子般道：“鱼与熊掌岂能兼得？为你刚提出的请求，我必须立即回去向现在的掌门师姊请示。你心里最好有个准备，纵然得掌门师姊点头，实行上却难比登天，因牵涉到仙胎的修炼。只看敝斋，能稍涉仙胎之秘者百不得一，便知是如何困难，何况是半途出家，本身又已将不同的功法练至大成之境。”


龙鹰无奈接受，叹道：“如是如此轻易，席遥便不用投胎回来再一次努力。尽人事，听天命，除此外我们尚有何法？”


端木菱知他心意，安慰道：“我离开是好事而非憾事。魔种日趋强大，这样和你日夕相处，终有一天在时机未成熟下玩出火，只有分开大家可冷静下来。从早前你魔性大发的经验，邪帝该可从中领悟到炼魔的新方向。”


龙鹰振起精神，欣然道：“‘玩火’两字说得贴切窝心，抱着仙子等于抱着一团烈火。嘻嘻！”


端木菱没好气道：“又故态复萌了，总不肯放过机会。”


龙鹰道：“还有什么事比情挑仙子更动人。嘿！仙子可否订立守则，设界线？只要小弟没有逾越，可任小弟为所欲为。”


端木菱轻描淡写道：“不准动！”


龙鹰失声道：“什么？”


端木菱漫不经心悠然道：“这就是我刚定下的守则，你以为人家是木头造的吗？如果乖乖听话，小女子陪大爷睡至天明又如何。”


天明前，龙鹰送端木菱一程，与她逾墙偷住城外，依依道别后，翻墙回城，沿通津渠往皇城的方向走，将临星津桥之际，始发觉昨夜的小清庵事件闹得多么大。


定鼎大道巡骑处处，道路交汇处关卡重重，三桥连珠，直通皇城端门的星津、天津和黄道桥更不用说，兵卫的数目比行人还要多。


看来左右羽林军都给调到皇城外来办事。龙鹰大惑不解，难道小清庵在神都的地位这般重要吗？当年他火烧僧王寺，也没有眼前如临大敌的情况。


巡兵见他貌丑，又不认识他，虽一身太医的服装，仍免不了被多次盘查，到亮出身份方能脱身。


快抵星津桥时，幸得陆石夫截着他，陪他一起过桥关。


龙鹰上下打量这个铁汉几眼，讶道：“陆大哥的官服和以前很不相同，是否升官呢？”


陆石夫压低声音道：“圣上隆恩，我是连跳两级，坐上了戍军的副统，整个城卫系统全归我管。”


龙鹰仍未弄清楚神都的军事系统，只知负责宫城、皇城的飞骑御卫、左右羽林军是招募的常备兵，此外负责神都内外城防的是服兵役的戍兵，头子是臭名远播的武懿宗。现在武曌把陆石夫破格提拔为武懿宗的副手，别人或以为是因没有人比陆石夫更熟悉城况，他则猜到女帝在为他铺路。


不论以方钧为飞骑御卫的大统领，或任陆石夫为戍卫的副帅，均为乘时趁势的绝妙佳着，尽显女帝灵活的手腕。


道：“恭喜恭喜！不过看来陆大哥仍不惯高高在上的位置，爱亲到街上来打点。”


陆石夫低声道：“昨夜的庵堂小火，是否与太医有关呢？”


龙鹰大奇道：“你怎会晓得的？”


陆石夫道：“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烧起来，大多数人仍不知城角有这么一座庵，到圣上忽然召卑职入宫说话，我方晓得事不寻常。圣上当然不会说，只着卑职见到太医，立即着你去见她。”


又道：“我不敢望圣上，但听声音知圣上非常愤怒，圣上还将今天的早朝取消了，弄得人心惶惶。”


龙鹰晓得武曌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界线，这样的情况正是由台勒虚云一手营造出来的，杀不了仙子对台勒虚云只是遗憾而非损失，可是已收到预期的效果。


步下黄道桥后，龙鹰硬着头皮入宫见女帝去。到过端门的一刻，方记得爽了宁采霜的东宫之约。

第一章 一念之间


“砰！”


武曌一掌拍在龙桌上，龙颜寒如冰雪，凤目芒光烁闪，震怒道：“这叫逼人太甚，竟敢视朕如无物，现在不论宫城内外，全在朕的控制下，鹰爷你也不用再扮什么劳什子丑神医，朕赐你龙虎二符，由你全权负责，给朕尽诛奸党。”


贞观殿，御书房。


龙鹰和胖公公一左一右，立在她龙桌之前，呆看着大发雷霆的大周圣神皇帝。


龙鹰早心知不妙，往找胖公公好由他掩护自己去见女帝时，央他一起朝见，在某些情况下，胖公公对女帝可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胜过他一人独力面对。


大江联要杀武攸宜，女帝可淡然以应，但今次刺杀的对象竟是端木菱，对她的未来有决定性的直接影响，立即触动了龙心。


龙鹰尚未禀告完毕，她已勃然大怒，不想听下去。


当然，如果不是因龙鹰以“范轻舟”的身份，刺探出大江联的秘密，武曌的感受不会这般深，现在则是被敌人欺至眉睫之前，掌控大下、大权在握的女皇帝怎忍得下这口气？


龙鹰尽最后努力去平息她的怒火，竖起两掌吸引她的目光，道：“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尚未说出来。”


女帝目光落在他脸上，回复冷静，可是一双凤目仍充满肃杀的寒芒，沉着的道：“夜长梦多，如任得台勒虚云千方百计的钻我们的空子，早晚酿成大祸。一不做，二不休，只要能先布局杀死杨清仁，等于命中台勒虚云的要害，使他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龙鹰整个头发麻，认真考虑女帝的提议，武曌的想法干脆利落，直截了当。感觉上有点像当年法明提出去刺杀李显，如若成功，立即可解开困局，只是后果会大大不同。


两大老妖行刺失败，可以立即开溜；如果今次行动失败，那龙鹰苦心经营出来的局面，势尽付东流，情况失控，没人能预料后果。


胖公公双手负后，神态优闲地道：“杀不了又如何呢？”


说毕从怀里掏出烟管，到一旁的几椅坐下，跷起二郎腿，吞云吐雾起来，剩下龙鹰呆立龙桌前面对大周女帝。


御书房充满烟草燃烧的气味。


女帝蹙起凤眉，瞧着颇自得其乐的胖公公，道：“明空出手则如何？”


胖公公徐徐吐出连续三个烟圈，眯着眼睛道：“最不可以出手的正是你，那时杀了他也没有用。”


又道：“现今和昔日的最大分别，是我们根本没有敌人，除非宰掉显儿，否则杀谁都不会带来改变。”


再深吸一口烟草，吐出后道：“斗争和仇恨很易令人迷失，一念之间会使我们偏离了正轨和目标。圣上仍要在功成身退后盛世可延吗？就必须交由我们的圣门邪帝去处理，还有人比他更清楚里里外外的形势吗？”


武曌叹道：“公公是明白人，该明白杨清仁是我们长远之计的心腹大患。明空不是动气，而是手痒，想杀人。”


胖公公哑然笑道：“明空认为公公不想宰他吗？问题是办不到。返神都后公公一直在旁注视他，发觉此子戒心十足，只会在安全场合现身，行踪则成谜，可见他自知锋芒过露，故采低调，由于有妲玛的配合，令他得其所愿，加入了裹儿郡主参与飞马节的团队，但随行的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可知是负起暗中保护之责，如此一个人，又没有官职，圣上想找个借口召他入宫只会使他生疑，特别在连串事件之后，一般人也作贼心虚，何况是他？”


武曌冷冷道：“他敢违皇命吗？”


胖公公徐徐吐出一球烟雾，从容道：“现在轮到第二个问题，就是可以杀死他吗？只有在两个条件下方办得到，首先是诱他进入逃走无门的绝地，在宫内并没有这么的一个地方，其次必须有圣上出手，只凭邪帝肯定办不到，杨清仁即使及不上他祖父的师父‘邪王’石之轩，怕亦所差无几。想当年李渊高手尽出，其中不乏宗师级的人物，于西京无漏寺方丈的禅室内围攻他，外面又布有千军万马，仍给他说走便走。圣上，这是前车之鉴。又换个角度来说，圣上有把握布局杀死邪帝吗？依邪帝之言，杨清仁绝不在他之下。”


武曌沉吟不语。


龙鹰差点从咽喉跃出的心到此刻方能归回原位，暗呼好险，幸好自己够明智，硬扯胖公公一起到御书房来听他报上昨晚的事。


看样子，女帝终被胖公公打动。


胖公公转向呆子般立在武曌桌前的龙鹰道：“小子告诉公公，现时在宫内，谁人最怕被圣上赐死呢？”


龙鹰冲口而出道：“太子妃！”


胖公公道：“圣上告诏一出，立成有去无回之势，针对的是太子妃的义妹，没有人证，没有物证，等同莫须有的罪名，谁会心服？韦妃绝不肯交人出来，为执行皇令，舍杀入东宫内再无别法，情况与之前没有任何分别，唯一的分别是圣上这趟是动了真火。”


女帝的目光朝龙鹰投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道：“有何好消息呢？”


龙鹰暗松一口气，知避过了一场大灾难。正如胖公公说的，杨清仁、洞玄子和妲玛已与李显夫妇结合为一，牵一发动全身，在三人恶行未彰前，对付任何一人均会惹来不测祸变。


“在今天的形势下，有可能发生宫廷叛变吗？”


马车在驶往上阳宫的路上，龙鹰向胖公公提出这个在近数天横梗心里的问题。


胖公公道：“只听你问这一个，便知你对宫廷政治多么外行稚嫩。公公点醒你，历代帝皇，不论如何英明神武，贤德有为，但有一件事是绝不能触犯的，就是他们的皇帝宝座。以大唐为例，不论是高祖李渊或太宗李世民，不要说认为某某会起兵作反，只要感觉到此人少许不驯之心，真实也好，是捕风捉影亦好，都会将此人连同其势力连根拔起，来个诛家灭族，牵连余党。此为天条，明白吗？”


龙鹰听得发起呆来。


胖公公语重心长的道：“凡触及权位的问题，是没有人情可说的，像李渊当年因受元吉和后妃影响，疑心李世民有夺权之意，父可以杀子，其他不用公公说可以想及。而李世民亦好不了多少，因有‘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流言，其因左武卫将军李君羡的小名是女性化的‘五娘子’，而疑心其为流言中的‘女主’，不但免去他的兵权，还随便找个借口干掉他。所以在表面上，是绝无可能有人敢起兵作反的，不论其可能性是如何渺茫，也会杀无赦，没有皇帝会手软。”


龙鹰想不自认愚拙也不成，看看现时在神都掌军权的几个人——李多祚、武攸宜、武懿宗，新近升上为飞骑御卫的方钧，都没一丁点发动政变的可能性，只要稍现不臣之心，肯定给女帝推出端门斩首，不来个车裂处死，以儆效尤，已非常有君臣情义。


龙鹰忍不住的说蠢话，道：“这么说，是没可能的了。”


胖公公道：“绝不可能。唉！公公当然清楚你这个问题背后的含意，真不可以小觑台勒虚云，公公苦思两天两夜，仍想不破他的手段，我们是否捉错了路子呢？”


龙鹰蓦地记起宁采霜的约会，嚷道：“我现在该是到东宫去，而非返太医府。”


胖公公道：“送你回太医府后，你爱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只要不是由我送你去便成，否则会瞒不过太子或太平的眼线，知你际此风头火势之时去见圣上。”


又问道：“到东宫去干嘛？”


龙鹰说出宁采霜的事，道：“她似乎看到不妥当的地方。”


胖公公道：“千万勿要利用她试图改变白道武林或朝中大臣的看法，会‘画虎不成反类犬’，适得其反。”


龙鹰愕然道：“照我看，即使晓得我是龙鹰，她亦不会出卖我，比太平更可靠。”


马车进入提象门，朝上阳宫第二重门阙观风门驶去。


胖公公道：“让公公再一次提醒你，在宫廷的斗争里，不可心存幻想，定下明确目标后，一切不利于达致目标或有影响成败机会的事均不可以做，切戒任何侥幸之心。宁采霜站在你的一边又如何？世上只有两种女人会受尊重，一种是掌握实权的女人或将会操大权的女人，如你的圣上、太平和韦妃。另一种是后台硬至不能再硬的女人，如你的仙子又或飞马牧场之主的商月令。其他的女人一概不受重视，她们的影响力是依附男性而来。女人论政，只被当作妇孺之言，何况公公更认为你对宁采霜是捉错用神。”


龙鹰虚心求教。


胖公公分析道：“宁采霜是张柬之和白道武林安排在李显夫妇身旁的一着厉害棋子，名义上是贴身保护韦妃，实则为监视那婆娘和武氏子弟。只有能将武氏子弟连根铲除，朝政军政始能重上正轨，回复大唐旧观，不余明空专政掌皇权的任何遗迹，干干净净的。宁采霜或许对妲玛生出疑心，却绝非在怀疑她是来颠覆天下的卧底，只因她不时似是完全站在韦妃和武三思的一方，令她困惑吧！”


稍顿续道：“妲玛此女不可小觑，直到今天仍是规行矩步，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但看到她者有哪个不心痒，如不是有韦妃碍着，李显第一个沾上她。这是最可怕的祸水，发挥作用时，威力无从估计，若如高手出招，在出杀招前无迹可寻，既不知她所攻，如何防守？”


龙鹰道：“小子确是太天真了！”


胖公公道：“你犯的是老毛病，就是以为自己是这样，别人也该如此，故有落差，像公公般饱受教训，再不会有这类不切实际的想法。幸好有公公陪你回来，否则谁来作你和明空间的缓冲？”


又道：“不知符太那小子回来了没有。”


龙鹰讶道：“他昨天没有返太医府吗？”


胖公公道：“他没有回府，却到了尚药局去，处理了太子的用药后又溜了出去。”


龙鹰道：“公公对他颇有好感。”


胖公公吁一口气道：“是合眼缘、对脾胃，公公一直在找像他般的一个人，如果梦想成真，等于将圣门和大明尊教归结于一。”


龙鹰愕然道：“原来公公看中了他。”


胖公公道：“这种事没法勉强，还须看我圣门的气运。到哩！”


把守太医府门的两个兵卫拉开大门，让马车驶进去。


其中一卫追着来到马车旁，向龙鹰道：“报告太医大人，奚国女侍卫长正在府内等候太医。”


龙鹰立告心生歉疚，记起前晚国宴时答应过奚国美人，会安排昨天与她密会，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失去了控制，累得奚族美女放下尊严来找他。


两卫显是方钧派来的，该为随他南来的亲兵，虽然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但很面善。


点头道：“除了小符，其他人来找我必须先通传。”


兵卫领命返门外去。


胖公公道：“公公没说错吧！丑有丑的威力，魔种加丑神医，已逾越了丑和妍的界限，外表和内涵的分野，这亦是非常人自有非常遭遇。”


讶道：“为何不下车？难道是胆怯了？”


龙鹰道：“我差点忘记了一件天大重要的事，就是须千黛出手帮忙。”


胖公公道：“又要开溜吗？让公公警告你，如此忽然换人，会使人感到你们间的差异，可免则免。”


龙鹰道：“不是想换人，而是去扮人，今次扮的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遂将事情扼要说出来。


马车停在外庭处，胖公公办事小心，先着驾车的太监到府内知会泰娅，请她再待一会儿。


听后眉头大皱道：“真奇怪竟是由花间女自己提出来，她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她师父的气质风格。”


接着双目射出回忆的神情，道：“公公少时曾见过他。那年是贞观十年，太宗宴请到长安来的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可达志和雷九指，还有是当时的第一名妓尚秀芳。此女有倾国倾城之姿，她的美丽是非常独特，可用顾盼生妍、活色生香来形容，只是隔远看一眼，足教人永远忘不了。”


胖公公想说的该是侯希白，竟岔往尚秀芳去，可知此女当时令他如何震撼，比寇仲和徐子陵更能吸引他的心神。


龙鹰不由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花秀美。也想到万仞雨，他的娇妻聂芳华，正是继尚秀芳后的另一名妓，两人芳名里都有个“芳”字。


胖公公回到正题，续道：“侯希白那种与生俱来，兼因修习花间派心法的风采气度是没有人可以模仿的，他又曾多次到岭南去，见过他者该大不乏人，花间女怎可能认为你可扮得没有破绽呢？”


龙鹰搔头道：“怕要问她才清楚。她给我画了幅师父的画像，请公公稍等，我到屋内取来给公公。”


胖公公道：“何用多此一举，千黛至少见过侯希白十多次。岂非说，到飞马牧场后，你须潜返神都呢？”


龙鹰头痛道：“真不知该先做哪一件事？”


胖公公道：“公公并不看好你的岭南之行。你清楚岭南是怎么样的一个地域吗？”


龙鹰道：“是否有点像南诏呢？”


胖公公失笑道：“这句话正显示了你对岭南的无知。公公敢肯定侯希白说得一口漂亮僚话，你则不懂半句，只是这个破绽，便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依公公看花间女是随口说说，没认真思量。侯希白销声匿迹近十年，忽然龙精虎猛的重出江湖，会是轰动天下的大事，所有得闻此事者，心底里会有个疑问，就是‘怎可能呢’？”


龙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胖公公道：“问题该出在你的花间美人儿身上，她对侯希白的恩情是没齿不忘，直至今天仍没法接受师父的死亡，她以身犯险的做刺客，正是欲借为师父做点事来减轻心内的痛苦。由你去扮侯希白，在某一程度上等于多情公子复活了过来。唉！公公很同情她。”


推推龙鹰，道：“去会美人呵！其他事由公公代你去想。”

第二章 离奇拳法


云雨过后。


泰娅伏在他怀里娇痴的道：“我今次是假公济私，奉大王之命来邀请你去丽绮阁，结果是陪太医到榻子上去。大王还说，太医须推掉所有其他事情，否则今晚难以尽兴。”


龙鹰忍不住问道：“侍卫长不怪我昨天没有守诺言吗？”


泰娅道：“刚才你这般疼惜泰娅，什么怨气都消哩！泰娅爱煞你呵！”


龙鹰爱怜地抚摸她的香背，然后抱着她起来，坐在榻边，放她到腿上，亲个嘴后道：“今晚有其他客人吗？”


泰娅显露女性柔弱的一面，娇体乏力地搂着他脖子，道：“泰娅一直在盼可再得太医大人的恩宠，终于盼到呢！比梦更动人呵！唉！太医又要离开了，我不依哩！定要再陪你。”


又道：“没有其他客人，太医该明白大王，他最怕拘束。大王还说除鹰爷、万爷和公子外，就只有太医说话不是口不对心。”


龙鹰轻松了点，看来今晚属老朋友聚旧的性质，拍拍她结实修长的大腿，道：“让我看可如何安排。”


泰娅媚态毕露的道：“不可以忘记呵！”


龙鹰连忙保证，问清楚是夜之约的情况后，伺候她穿上衣服，过程当然是香艳旖旎，迷人至极。不由想到古往今来，不论如何精明厉害的帝王君主，始终没有人能过得这个美人关。循此想下去，玉女宗诸玉女能发挥的作用，确无从估计。


泰娅欢天喜地的道：“到泰娅来服侍太医哩！”


刚才她一副慵懒无力、惹人怜爱的模样，忽然变回如以前般行动矫捷灵巧。


穿鞋前，泰娅先为龙鹰穿上袜筒，缀以袜带，道：“你们妇女的头饰很好看，走起路来颤颤晃晃的。”


龙鹰心忖即使在塞外生活一向简朴的泰娅，仍免不了女子爱美的天性。看得泰娅羡慕不已的是现今流行的步摇，所谓簪步摇钗，一般多用金玉制成鸟雀之状，在鸟雀口中挂衔珠串，随女子的走动，步串不住摇颤，“玉作搔头金步摇”，美女用之更是相得益彰，惹人遐想。


想起荣公公，道：“只要泰娅喜欢，我去搜购几个来送你。”


泰娅喜欢得献上香唇。


龙鹰在心内千叮万嘱自己勿要忘记后，问道：“人人都说我貌寝，泰娅为何竟看上我呢？”


泰娅大讶道：“谁敢说太医貌寝？是长相独特嘛！不知多么有气魄，愈与太医接触得多，愈爱看太医，大妃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龙鹰暗吃一惊，旁敲侧击问道：“她不怕大王不高兴吗？”


泰娅噘噘嘴儿，语带嘲讽地道：“大王根本没时间理她，纵然晓得亦不放在心上，何况对象是太医？大妃的心事只会向我吐露，自从第一次到神都来见不着神医，她开始找泰娅说心事，你令她过了一生人里最美丽的夜晚。泰娅不知多么怀念那段送神医返国的旅程呢！”


龙鹰搂着她站起来，送她离府。


符太回来了，坐在厅堂，一脸悠然自得。


送泰娅上马车，目送马车远去，龙鹰收拾心情，回厅在符太旁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龙鹰暗想以后绝不再扮满口仁义道德礼法的“师父”，以免不住自打嘴巴，道：“你溜到哪里去了？”


符太两眼上翻，道：“徒儿不会说师父的，不用来个先发制人，昨晚庵堂那把火是否师父放的？”


龙鹰赞道：“徒儿猜得很准，你又怎会知道的呢？”


符太道：“是小徒听回来的，我一直在监视柔夫人，看可否找到她落单的机会，好让她尝点苦头，逐步粉碎她的斗志，可惜苦无良机，却等到有人来向她报告庵堂起火的事，其他则语焉不详。”


龙鹰解释一遍后，头痛的道：“短短一年，大江联已成功在神都布下一个有高效率的侦察网，故此柔夫人可以这么快得知在城内发生的事。一天不破他们的探子团，为师会睡不安寝。”


符太道：“便由我探子对探子，顺道杀几个人来祭旗。”


龙鹰道：“杀几个人有屁用，一鸡死一鸡鸣，最有用是弄清楚敌人情报网运作的情况，为师会使人将他们连根拔起。例如探子也要有个睡觉的地方，该不会是住在柔夫人的香闺吧！”


符太道：“这比提药箱容易多哩！哈！小徒也想过过做师父的瘾儿，让人唤几声师父来听听。”


龙鹰笑道：“还不容易吗？请问师父有何拿手绝艺，可传给小徒呢？如果不能令小徒满意，立即将你这个师父扫出门墙去。”


符太伸个懒腰，道：“师父累了，不如徒儿先伺候师父上床，就像伺候刚才那身材好得呱呱叫的奚女般，待师父睡个精满神足，再看拣什么绝艺传给你。”


龙鹰苦笑道：“还说不会笑老子。终于忍不住吧！”


符太道：“只是顺口一句，徒儿不用介怀，大丈夫做得出来就不用怕人说，这方面该好好以为师做榜样学习。”


龙鹰没好气的道：“快说！”


符太沉吟片晌，一脸思忆的道：“我在本教的生活乏善可陈，但有一件事一直忘不了，也是这件事扭转了我的命运，从受尽贱视至无人不识，最后更成为教内的‘原子’。”


龙鹰好奇心起，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件事？”


符太徐徐道：“自懂事后，我便属于教内最低的阶层，负责贱役，既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为何会在这么可怕的一个地方。风景算相当不错，位于回纥和突厥边界的山区内，罕有人至，开始时只得数十人，到我十三岁时数目已超过一百，教内所谓的高手，出外一段时间后，回来时会带着劫来的童男童女，当时已想到自己遭遇相同，心里充满仇恨。没人和我说话，当然更不会有人教我功夫，看他们的样子是非常厌恶我，或许是因我的长相，常说我不男不女的，长得最坏是一双眼睛。哼！”


龙鹰道：“你的遭遇确使人同情。”


符太哂道：“我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比他们任何一个更懂得思考，不像其他同龄者般，我符太绝不会被熏陶同化，就在这个时候我遇上了他。”


龙鹰讶道：“他？”


符太道：“我到今天仍不知他高姓大名，该是教内身份特别的长老，但从没听过人说他，住在山区的另一边，有间小石屋，屋外有个坟茔，竖立着个空白的墓碑。我一直不晓得他的存在，直至我决定逃走，经过那处时给他截着，才晓得有他这般的一个人存在。唉！当时还以为会死得很惨，岂知他不但没杀我，还传了我一套拳法，令我能上窥武道之门。”


龙鹰为他开心的道：“那至少有一个人对你好，他是什么年纪？有何独特之处？你最后有弄清楚他在教内的身份地位吗？”


符太哂道：“徒儿像忘了为师说过，到现在仍不知他高姓大名吗？”


龙鹰笑道：“师父请恕徒儿愚鲁，天份不够，敢问这与师父想做师父有何关联呢？”


符太失笑道：“为师都不知走了什么霉运，收着你这么笨的徒儿。你忘记了吗？徒儿你等若被废去了武功，故必须重新学起，否则被人谋财害命时，如何应付？”


龙鹰听得精神大振，又讶道：“师父难道认为这套拳是不会泄露大明尊教的源头吗？怎可能呢？”


符太冷冷道：“说你蠢钝真的没错，这套拳法根本与本教没有任何渊源和关系。”


再现缅怀之色，似深陷在往昔某一情景里，梦呓般的道：“照我看他该很老了，初遇他时怕已近百岁，不过年轻时肯定长得很英俊，沉默忧郁，似乎以前做过些令他后悔的事，他没说屋外葬的是谁，该是他的女人吧！瞧神态便知道。”


龙鹰道：“这套拳有何名堂？”


符太道：“长生拳！”


龙鹰瞪大双目。


符太耸肩道：“你想对了！”


龙鹰失声道：“怎可能呢？”


符太道：“既然他不说，现在只老天爷清楚，不过他怕我排斥本教的武功，特别说明这套拳法由两个教外的绝世人物亲授予他，与大明尊教没有丁点关系。”


龙鹰嚷道：“我的娘！真的是他们。”


符太道：“为师之所以对徒儿生出兴趣，正因徒儿被称为另一个‘少帅’寇仲。”


龙鹰暗忖任何表面看来简单不过的事，背后也可能有某一因果关系。


符太道：“他说了一番很奇怪的话，是关于这套拳法的。”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晓得来自“少帅”寇仲和徐子陵，这“徒儿”态度大是不同，恭敬问道：“他老人家究竟说过一番怎么样的话呢？”


符太责道：“是师公！”


龙鹰逆来顺受的道：“对！徒儿一时说错口，该是师公才对。”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捧腹狂笑，笑得非常辛苦。


龙鹰忍住笑的道：“你这家伙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符太摇头道：“是恩怨分明。”


龙鹰喝道：“还不说出来。”


符太满不在乎的道：“徒儿不想学了吗？”


龙鹰立即来个前据后恭，毕恭毕敬地道：“师父指点。”


符太现出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道：“师公告诉为师，其中一个太师公曾说过，当师公能忘掉这套拳法时，便是满师之日。”


龙鹰沉吟道：“忘掉方为练成拳法，这样的见解确耐人寻味，充满禅意。那师公授你拳法时忘掉了吗？”


符太理所当然的道：“当然已忘个一干二净，否则如何传给为师？”


龙鹰听得发怔。


符太道：“为师也忘记了。”


龙鹰瞪着他失声道：“那你如何传我？”


符太好整以暇的道：“窍妙就在这里，忘掉的是拳法，因为两个太师公的拳法是各有各的，绝不相同，关键处在乎心法。两大太师公不但拳法上有分别，且每次均和上一次的有分别。让为师点醒你，因太师公们教师公时都忘掉了上一次教过什么，故每次都是随手拈来的新拳术。徒儿明白了吗？”


龙鹰大喜道：“这样的拳法最合徒儿练了。”


符太满意的道：“太师公没有拣错徒弟，为师没有令师公失望。看来徒儿亦有点悟性，加上你拜师前本身已有根基，走的同样是随手拈来的路子，只要换上另一套心法，此法又是玉姑娘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包保徒儿可瞒天过海，安抵牧场。”


龙鹰道：“因何师父变成师父后，会变得这么唠唠叨叨，不住说废话呢？”


符太哑然失笑道：“这叫卖关子，是从你另一个师公学回来的。”


接着干咳一声，道：“口诀是这样的：‘守一于中，勿忘勿助；来者往也，去者复还；机兆乎动，气发窍成……’咦！徒儿的神情为何变得这么古怪？”


龙鹰伸手阻止他说下去，道：“徒儿学懂了。”


符太失声道：“我还未说完，尚有十多句口诀。”


龙鹰一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神情模样，满足的道：“师父可以金盆洗手，以后再不用误人子弟。”


又叹道：“这么简单的办法，为何老子偏想不到。咦！谁人来呢？”


符太这个“短命”师父，令他茅塞顿开，窥见新的天地。


自水里火发，练成“道心种魔”，他习以为常，一切顺其自然，练功的方法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里，临机应变地去发挥魔种，董家酒楼之战，与薛怀义的皇城决战及横空牧野的友好较量后，道心和魔种水乳交融，配合得如呼吸般往来。


到遇上仙子，从她身上学晓可纯用魔气的妙法，等于懂多了一种心法，虽不能用于伤敌，却是妙用无穷。


到面对塞外不世武学大宗师拓跋斛罗，在生死关头下，因缘巧合，练成纯以魔气御敌的窍门，是另一大突破。


“魔种”是无影无形，没迹可寻。“道心”则为他的心，故此无瑕的“玉女心功”能成功破掉他的“种魔大法”，使“魔种”和“道心”分离，险坠万劫不复的处境。


既然“魔气”可单独使用，为何“道劲”不可以呢？


当符太说出那番话时，他被触发了，暗自在体内试演，“魔气”退藏后，立告机发窍动，灵验如神。在那一刻，他有判若两人的感觉。只要纯用劲而不用气，势从“出世”转为“入世”，成其截然不同的另一套功法，敢保证高明如无瑕亦看不破。


道劲自有道气去配合，经“魔种”培养出来的“道心”绝差不到哪里去，克敌或嫌不足，保命则大有成功机会。


困扰了他几天的烦恼，被符太几句话解开了。


龙鹰心不在焉地随兵卫走出大门，来到台阶处，方晓得屋外细雨漫漫，天地迷茫，可见刚才听“师父”说话是如何入神。


符太趁机去倒头大睡，他终不是铁铸的，捱了几晚后再吃不消。龙鹰也想好好告别凡尘到梦乡偷闲，只恨东宫派马车来接他去，凭他小小一个太医，虽然地位特殊，仍没有拒不受召的胆子。


马车停在外庭中央，驾车的是个年轻太监，裹在雨具里，竟没有护送的东宫骑卫，车窗帘幕低垂，透出神秘兮兮的味道。


见不到宇文破已令他惊讶，没有随卫更是异乎寻常，但仍够不上他没法感应到车内有人，更使他大惑不解。


另一个兵卫打开伞子，伺候他登车，陪他出来的兵卫忙去拉开车门。


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清音，龙鹰满肚疑惑的朝马车举步。

第三章 攻守之战


随车来迎接他的竟是妲玛夫人，太子妃的义妹，更是玉女宗“四大玉女”之一的高手。


龙鹰虽然曾多次见她，可是由于她平素娴静端庄，沉默寡言，到最近见她才说多两句话，又没有向他施展媚术，对妲玛的印象始终及不上对其他三玉女无瑕、柔夫人和湘夫人的深刻。


特别是湘夫人，已和他扮的“范轻舟”建立起某种不可言传、难分敌友，只会在男女间出现的微妙关系。


看到妲玛，不由想起湘夫人，不过却不会拿湘夫人和她作比较，因作风迥然有异，较接近妲玛的是符太视之为征战目标、闹得不可开交的柔夫人。


两女同样内敛，不露诱惑男人的丰神媚态，一派庄重自持，却偏是这种拒人于千里外的韵味，正是最能令人为她们倾倒迷醉、甘于自投情网的特质霞采，毫无道理，或许是愈难得到的东西，愈能使人心动。


可是妲玛和柔夫人似同实异。


她们虽同样是充盈异国情调、天生丽质的女子，妲玛总是带着点大胆不驯的神韵。


往你瞧过来时，一双碧绿的明眸具有挑战的意味，既防范你的“入侵”，也在“召唤”着你。如果眼睛真会说话，她要表达的当是“为何天下没有能使奴家动心的男儿汉呢？”这个源出深心的感慨。


两人一在车外立在雨中、一在车里安然坐着，骤然下四目交投，感觉非常古怪，像以往的多次碰头都不该算数，只有今次他们间的交往和关系才真的展开，即将发生的共乘一舆，尤添此刻的暧昧。


雨点落在伞子上，“啲啲嗒嗒”，又把外面的天地与他们两人间的天地接连起来。


妲玛见到“丑神医”忽然看到她的惊讶和犹豫，现出早知对方会有此反应般的道：“‘医者父母心’，王太医便当作给妾身诊症把脉好了。请太医坐到妾身之旁，勿要让太子妃久等呢！”


龙鹰干咳一声道：“怎会劳烦夫人的呢？随便派个人来便成。”


说着坐到她身旁去，妲玛独有的芳香送入鼻子里，车门关上，马车驶离太医府，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妲玛是故意不说话，该是欲营造出一种使他们间的关系愈趋扑朔迷离的气氛；龙鹰则是不知该说什么方适合此情此境，但非是没有想说的话，例如问她为何会亲来接他，只是妲玛的沉着，令他难以启齿。


隔帘往外看，上阳宫陷于茫茫雨势里，车轮声和密集雨点落在马车上盖的声音混和起来，加上马车行走的颠簸，早前刚昏天昏地听符太说他的少年遭遇和那套忘掉方算练得成的拳术，兼之多晚未好好睡过，龙鹰大有佛家“四大皆空”的感觉。


人生是那么地不真切，似实还虚。


究竟该由谁来打开话匣子呢？总不能从这里到东宫去超逾三里的距离，两人不说半句话吧！


妲玛的呼吸轻柔均匀，眼观鼻、鼻观心的正襟危坐，却绝不是因与丑神医亲近而紧张，还说不出的闲舒适意，反是龙鹰比她不自然，因弄不清楚美人儿葫芦里所卖何药。


忽然马车一边轮子不知辗上什么，车厢稍朝龙鹰坐的一边倾侧，妲玛如若刀削的香肩竟朝龙鹰撞来。


事情自然快速地发生，但在如龙鹰般于天下亦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来说，已有足够的时间去思量和作出反应。


她是故意的，在于测探他的深浅。


龙鹰暗呼来得好，立以刚“满师”的“魔退道显大法”伺候之，以高手被碰撞惹起近乎本能的反应，先稍往另一边移上两、三分，才和她秀肩弹性十足的香肌作出破天荒首次的“肌肤相亲”，恰到好处的将妲玛“送返原位”。


妲玛娇呼一声，没有看他的以一个略带羞涩的神情，轻轻道：“太医的道家真气精纯至使人难信，是如何练就的呢？难道与医学有直接关系吗？”


龙鹰暗叫好险，自己是“学得及时”，否则如她感觉不到自己有丝毫真气，不起疑才怪。妲玛如此亲身试他，显示大江联杀他一事是势在必行，故须先起清他的底细。


龙鹰心情大佳。


妲玛看不破他，等于“弃魔从道”的掩眼法切实可行，登时又起色心，当然不是对妲玛有任何不轨企图，而是抱着闹玩的心情，没有浪费可与她独处的难得机会。


皇胄权贵的马车厢用料上乘坚实，故不怕碰撞，且具隔音之效，只要说话音量不大，驾车者又非是像龙鹰般的高手，不虞会被车外的人窃听得到。


凑过去先轻碰她香肩，道：“夫人是故意来试鄙人的武功，对吗？”


妲玛终别过头来，盈盈微笑道：“是又如何呢？妾身不可以对太医生出好奇心吗？妲玛很满意结果呢！不但试出太医武功的路子，还晓得‘空穴来风，非是无因’，谣言背后总有点道理。”


龙鹰给她的连消带打逼落在绝对下风，最使他心痒是这么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淑女秀眉不轻蹙一下的任自己挨碰，那种销魂蚀骨之感，用尽言词也乏力去形容。


妲玛与其他三大玉女不同。难以猜估的首推无瑕，无可寻之迹，柔夫人则予人出世的感觉，与湘夫人的入世刚好相反，当柔夫人令你难以亲近，湘夫人的若即若离又是另一番情韵风味。


妲玛又别有不同，能迅速直觉地体察出对手的性格，奇兵突袭的攻入敌阵，不但是对方事前完全意想不到，对比着她发动前的深藏不露，即使以龙鹰如此深明她来龙去脉的一个人，仍告不支，大有喜出望外、受宠若惊的震撼。


龙鹰忘了去追究她是好奇还是怀疑，一头雾水地问道：“是关于鄙人的谣言吗？我这人简简单单，有何可给别人说长话短呢？”


换过是另一人，此刻肯定以为得美人青睐，沾沾自喜，惟龙鹰清楚妲玛背后的动机。不过男女间的关系发展非是人力能控制，像玩火多于下棋，如剑刃般两边锋利，未到最后，谁都不晓得谁为猎物，成败亦没有明显的界线。


马车通过观风门，朝上阳宫的外门提象门驶去。


雨下得愈大了，车顶淅沥作响，风从洛水一方吹过来，竹帘被吹得噼噼啪啪。风雨下行车宫城，感受殊深。


妲玛似忍着笑意，轻描淡写的道：“只是能使奚王和一众大酋对太医推崇备至，奚王妃则是念念不忘，已是大不简单，太医以为然否？”


龙鹰早猜到她会拿此事做文章，但由她婉转道出，仍是大吃不消，如果是他本来的身份，大可嘻皮笑脸地反唇相讥，偏是如此便不切合一向较老成持重的王庭经，故作惊讶道：“平时看夫人正正经经的文静模样，原来说起话来不但伶牙俐齿，且语带双关，似乎另有所指。奚王妃对本人念念不忘是天经地义，忘掉鄙人是忘恩负义，夫人明白吗？与简单和复杂又有何关系？咦！不是到东宫去吗？”


妲玛给他说得俏脸破天荒微现红霞，以她一贯的冷然自若，与任何人均保持距离的作风，不啻如在荒漠发现甘泉，即使龙鹰是她的对头人，也感弥足珍贵。


玉女宗的众传人，显然与塞外魔门的弟子有着根本性的分别，看看无瑕、柔夫人、湘夫人和眼前的妲玛便清楚，她们虽因修炼媚术而不会轻易对男性动情，但却非泯灭人性，无瑕便曾因对被驱使相斗的牛生出恻隐之心，被龙鹰破掉她的媚法，向来冷冰冰的妲玛，深心处仍保留着女儿家的情态。


比对起来，像杨清仁、洞玄子、香霸、鸟妖和香文等人，则无一不是彻头彻尾的功利者，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较难归类的是小可汗台勒虚云，也显然与大江联其他领袖在心胸才情上迥然大异。


马车驶过提象门，却不是朝皇城直去，而是转右驰往洛水的官家码头。


雨势夹着河风打过来，肯定有驾车的小太监好受，穿什么雨具也不管用。


妲玛瞄他一眼，眼睛似在说“不正经的是你才对”，可是如果真的说出来，会变成与丑神医打情骂俏，由此可知龙鹰反驳的一番话，已争回些许主动。


妲玛回复平静，不答他的问题，目光投往窗外被大雨模糊了的天地，轻柔地道：“太医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似是口齿笨拙，却总是言之有物，听罢思之仍有余意，表面老实人一个，目不斜视，规行矩步，事实上竟是个风流人物呢！”


龙鹰挨了过去，挤着她的香肩道：“夫人调查过鄙人吗？为何要这么做呢？”


说罢才再坐直身体。


妲玛没有丝毫避往另一边的意图，顿然令两人间的关系变得暧昧莫名。


龙鹰开始享受丑神医的特殊身份，就似“龙鹰”遇上无瑕，“范轻舟”对着湘夫人和柔夫人，一方面你死我活，我死你活的斗个不亦乐乎，另一方面却在大玩男女攻防，如此的敌我关系，确别开生面。只要没给她们辣手杀了，恶斗的过程故然精采百出，事后亦回味无穷。


妲玛碧绿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从容道：“出入东宫的每一个人，都会是被调查的对象，不独是太医。而不是经过调查，妾身怎晓得太医并非老实人呵！”


龙鹰立陷下风，有种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形象尽付东流的感觉，那次扮丑神医到奚国去，怎想得到有今天的好日子？幸好没有吹唬自己练的是童子功，否则立被拆穿。


东宫在韦妃的主理下，借着太子李显的威势，已建立起远被上阳宫的情报网，故奚王妃来与自己相会一事，瞒不过她。


以他过人的想象力，也无法猜到此事所带来的后果。


马车在抵达码头前左转，朝东驶去，拉车的四匹健马发出啸叫，对人引以为苦照头洒下来的雨，于它们却是回归大自然。


龙鹰使出最后一招耍无赖，摊手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嘿！虽然鄙人当时的年纪不算小，也不是大，却恰是血气方刚之时，风流一下乃寻常之事，有什么老实不老实的呢？”


来盘问自己与姿娜的关系，肯定背后有韦妃指使，妲玛则是假公济私，顺道起清他的底细，因自己这丑神医滑似泥鳅，令大江联找不到入手之处，否则即使韦妃有令，亦使不动这个义妹亲来伺候。


对着白清儿的嫡传，龙鹰全情投入，乐在其中，你攻我守，我攻你守，其凶险处尤过于刀来剑往，一个失招，以前所有努力将化为灰烬，香艳刺激。


妲玛忽然挨贴他，吐气如兰的道：“太子妃嘱妾身来问太医，前晚国宴时怎会和公主同席呢？你们还谈得很投契。”


龙鹰见她刹那间变得娇媚诱人至极，知是向自己施展媚功，乱他心神，哪还客气，别头过去，差些儿触碰到她鲜嫩的红唇，凑在她耳旁道：“告诉太子妃，鄙人到今天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知是公主的安排，满口美食也吃得不自在。”


有过应付无瑕和湘夫人的经验，应付起其他玉女高手变得驾轻就熟，而四女之中，只有无瑕练就精神奇功，真正有“夺魄勾魂”的本领，不是说妲玛不够厉害，而是因心有防范，故令她的媚术难有可乘之机。


无瑕的成就之所以高踞群芳之上，就是明知她是夺命的女妖，亦要着她的道儿，任你守得如何固若金汤，她也可破墙而入。


皇城的右掖门出现左边窗外的风雨里，看情况马车的目的地该是洛水北岸接近皇城权贵集居的区域，武三思的府第就在该处，难道是武三思要见他？又不似是这样，神都内只有韦妃使得动眼前美女。


不由记起桂有为对她的美丽和气质的高度评价，现在她正在伸手可触之处，方明白桂有为看法中肯，但愿这个车程永远到不了目的地去。


妲玛有少许不堪亲热地坐正娇躯，轻轻道：“这个不用说出来也天下皆知，这么的殊荣是可以求便求得到吗？太医勿要顾左右而言之，太子妃想知道呢！”


如果自己仍是“龙鹰”，说一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太平”便成，只恨目下是“丑神医”，不乖乖回答等如不当韦妃是“主子”，苦笑道：“鄙人记药名比记其他东西强多了，那晚公主说的话支离破碎，没头没尾的，要鄙人重复一遍绝无可能，这边审犯似的问鄙人的出身来历，那边厢又问起鄙人与鹰爷的关系和鹰爷在高原大漠的情况，一忽儿又岔到她自己的健康情况，问我有没有可使青春常驻的灵药，最妙是问奚王的女侍卫长泰娅来找我说什么。大家是老相识嘛，聚旧闲聊有何稀奇？当然！我是不可能告诉公主鄙人和泰娅也有一手。还有……”


妲玛不耐烦地打断道：“那太医和鹰爷究竟是何关系？”


龙鹰暗庆过关，扮出光火的模样，哂道：“夫人也来审鄙人吗？我王庭经是否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勉强称得上是秘密的不过是男女关系，这些事是不可到处宣扬的，例如夫人和我有染，鄙人亦绝不会告诉太子妃，否则会犯口孽，夫人明白吗？”


妲玛清白的玉颜再染红霞，嗔道：“你没犯口孽却是没口德，怎可拿妾身来作例子呢？太医尚未答妾身的问题。”


情场如战场，这招就叫“以攻代守”，扰敌惑敌，龙鹰搬来战场上那一套，中得心源，运用至得心应手，弄得冷冰冰的美女大发娇嗔，轻松的道：“夫人想查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鄙人惟有显露真性情。这非是没口德，而是坦白老实，口没遮拦。与鹰爷的关系有什么好隐瞒的，一个英雄了得，另一个忠肝义胆，一见如故乃必然的事，夫人说吧！有何问题呢？”


妲玛今回被逼处下风，横他一眼狠狠道：“想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者是太子妃而不是妾身，她要弄清楚是理所当然，太医却在扯东扯西，教人家怎样交代？”


龙鹰耸肩道：“鄙人可以说的说了，不可以说的也说了出来，尚要鄙人补充什么呢？嘿嘿！不过鄙人刚提出与夫人有染的建议，请夫人认真考虑，没多少天鄙人便要出使南诏，时日无多呵！”


他这招叫以进为退，同时在试探敌人杀自己之心有多坚决，如是不惜任何代价，妲玛来个牺牲色相毫不稀奇。


妲玛没好气道：“妾身终于明白太医能处处留情的手段了。”


龙鹰挨贴她香喷喷的娇躯，怪声怪气的道：“鄙人亦终于明白，妲玛夫人原来是‘密实姑娘假正经’呢！”

第四章 收买人心


妲玛微怔下往他望来，讶道：“太医想到哪里去了？妾身只因见到太医竟可将一般人难以启齿的说话，这么直接坦白地说出来，明白了太医能在奚国美女群里纵横得意的原因。妾身亦是出身塞外，惯听没有左遮右掩的说话嘛！”


龙鹰大感尴尬，心忖难道自己捉错路子？妲玛并非想色诱自己，以遂其不轨企图。


此异族美女说这番话时有种发自内心的真诚，该确是她的心之所思，令龙鹰感到有必要改变自己对她的看法，至乎调整对玉女宗四大美女高手的策略。


凡玉女宗弟子必精通媚术的想法极可能是错的，妲玛的作风与湘夫人大不相同，一切出乎天然，只因自己认定她在媚惑自己，故把她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不管是什么，那当作是来媚惑他的手段，杯弓蛇影。原因在自己对玉女宗只知皮毛，并不了解。


从所掌握的事实看，“媚术”虽为“玉女心功”的主要部分，却就一众传人的质素性格，各自发展。最厉害是无瑕，能将媚法融入超越寻常武技的精神奇功去，即使在武林史上亦绽放异采，其成就超越了白清儿。


妲玛则为另类，她的发展以剑术为主，迷惑男人非其所长，这种事关乎天性，以白清儿的智慧当知如要勉强，会是事倍功半。论武功，妲玛不但在湘夫人之上，亦该比柔夫人胜上一、两筹，与无瑕所差无几。


这个对妲玛新鲜热辣的评估，不单令他改观，还想到刚才她亲昵的动作和交谈是出自真心，属塞外姑娘的风尚，亦显示她对自己这个丑神医兼敌人不无男女之意。


连忙岔开道：“夫人既然在塞外成长，为何可以说得一口漂亮的中土语？”


妲玛花容微黯，有点不愿提起的道：“妾身在一个很特殊的环境下长大嘛！身边的人大多精通汉语。”


龙鹰愕然道：“不是波斯语吗？”


妲玛双眸射出锐利的芒光，缓缓道：“太医对妾身的情况相当清楚呢？”


龙鹰知说漏了口，不合乎他一贯“不问世事”的风格，将错就错道：“不用打听，也有人告诉我。”


旧中桥出现在右窗的视野内，雨势转缓，化为雨歇前的毛毛丝雨，水气弥漫，马车驶过漕渠，看样子目的地该为皇城东邻的其中一个里坊。


妲玛瞅他一眼，道：“那晚宁夫人和太医说过什么话呢？她从不和男性单独交谈，太医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龙鹰不清楚韦妃和李显的微妙关系，会是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此刻却是心领神会。


他触动了韦妃的警觉。


不论太平和宁采霜问他什么，韦妃绝不在意，即使两女与他有私情，亦事不关她，她最害怕的是两女问及有关李显身体状况的事，因而作贼心虚。韦妃碍于身份地位，不适合直接问他，遂派出义妹以清心中疑虑，由此可看出韦妃对妲玛和宁采霜亲疏有别。


要取得像韦妃般的人物的信任绝不容易，但妲玛成功办到了。


龙鹰道：“真古怪！为何这么多人想晓得鄙人的事呢？宁夫人问的是有关劣徒和鹰爷的事。鄙人有点怕宁夫人，她的严肃教鄙人受不了，不像夫人般和蔼可亲。”


对他的赞语妲玛毫不领情，白他一眼道：“宁夫人没问过太子的事吗？”


马车驶入玉鸡坊和承福坊间的街道，雨停，车速转缓，该很接近目的地。


直至此时，龙鹰仍不晓得妲玛要载他到哪里去，更不知所为何事。


龙鹰坦然道：“早问过了！”


妲玛终现出满意之色。


龙鹰恍然而悟，自己是想多了。


住在深宫之中，妲玛与世隔绝，听的只是宫城内的蜚短流长。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于与己方人马有接触前，不清楚宫城外的任何事，当然不晓得昨夜行刺端木菱不遂，亦不知道符太和柔夫人的情斗，至乎将自己这个“丑神医”列为必诛目标的决定。


她纯是受命而来，代韦妃弄清楚他的心意，掌握他的喜好，无隙不窥的找寻他的弱点，看可如何收买他，招揽他成为太子妃的一党。


妲玛为取得韦妃的信任和倚重，故施尽浑身解数好完成韦妃托付她的任务。


“崩口人忌崩口碗”，韦妃顾忌的是被人看破她和武三思合谋戕害李显，而最有可能揭破他们的正是王庭经，所以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来笼络他。


就是在这个情况下，一向深闺简出的妲玛亲来接他到某处去。


马车在一座明显刚建成不久的华宅门外停下来，大门缓缓张开。


妲玛之所以满意，因龙鹰说了实话。那天他见过李显后，由宁采霜来接他去见韦妃，要问有关李显健康的事，该在那时问。


龙鹰左顾右盼，道：“此为何人的府第？”


马车驶入府门。


妲玛再没隐瞒的必要，道：“是安乐郡主的府第，但她却很少回来，大多时留在东宫里。”


龙鹰一怔道：“安乐郡主？”


马车停下。


十多个身穿东宫卫士军服的武士围拢过来，看阵仗知太子妃来了。


妲玛娇喝道：“我和太医还有话说。”


卫士们周围散开，小太监乘机下车换干衣服去了。


妲玛淡淡道：“他是天生耳聋。”


龙鹰微一错愕，会意过来。


妲玛扭转娇躯，面向龙鹰。


在伸长颈项可吻得她香唇的近距离下，眼前的玉女宗高手娇艳无伦，且有某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特点，使她本已出众的美丽与别不同，或许是因深藏眸神里的火热，恐怕没多少个男人可抵受得住，龙鹰自问不行唉！看来已给她抓住自己的弱点。不论变成什么人，“范轻舟”好，“丑神医”也好，始终过不了美人关，玉女们是他天生的克星，想起无瑕他要叫头痛。


妲玛柔声道：“安乐郡主是裹儿郡主，成亲后圣上赐名安乐。”


龙鹰差点抓头，李裹儿除非病了，找他来干什么呢？


李裹儿嫁的是武三思之子高阳王武崇训，但看李裹儿大部分时间居于东宫，便知两人的婚姻徒具形式，武崇训大可能从未与李裹儿真个销魂，亲香泽的是武承嗣之子淮阳王武延秀。两人在马球赛里眉来眼去，怎瞒得过龙鹰？


奇道：“安乐郡主贵体欠安吗？”


妲玛正容道：“郡主因代表皇室参与即将举行的飞马节，特别搜购一批名贵药材，须请太医来鉴别挑选，以免失礼。”


龙鹰心忖这番话可下车后再说，所以定有下文，道：“飞马节是什么东西？”


妲玛道：“这个容后再说，太子妃吩咐妾身向太医说一件事。”


龙鹰道：“请夫人告之。”


妲玛道：“对贴身伺候太子妃的几个宫娥，太医有印象吗？”


虽然来来去去是同一招数，但对男人来说却是必杀利器，直接有效，像当年对武曌慨赠他人雅，他便无从抗拒。


犹记得王庭经装模作样在东宫的后园采药，说吞下去的是有毒的花时，因之失色惊呼的不知名俏宫娥，便秀丽可人，若有如此人儿伺候寝第，肯定不知人间何世。


韦妃和武曌均明白男人的心态，宫娥乃太子私产，而韦妃的侍婢怕连李显亦无法染指，现在却任王庭经攀折本没可能碰的年轻美女，龙鹰明知是收买他的手段，也不由心中一热。


龙鹰压下心动的情绪，皱眉道：“夫人有所不知了，鄙人天生貌寝命硬，为免害人，曾在神坛前立誓终生不娶。”


妲玛定神多打量他两眼，看他一睑严肃，肯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噗嗤”娇笑，横他娇媚的一眼，道：“是否命硬妾身不懂看，但太医怎算貌寝呢？是生具奇相呵！何况又不是着你娶她们，只是来伺候太医哩！只要太医肯点头，她们还可轮流来伺候，待会太医可挑两个带回府去。”


龙鹰差点投降，幸好记起符太，勉强将心中欲念压下，道：“多谢太子妃的关怀和美意，不过鄙人已惯了独居的生活，亦不愿改变。嘿！除非……”


妲玛俏脸又抹过红霞，垂首道：“不用说下去了！”


龙鹰更肯定她不懂或不精通媚术的看法，否则怎会如此容易脸红，无瑕和柔夫人便似是永不会害羞。大乐道：“夫人晓得鄙人想说什么吗？”


妲玛狠狠白他一眼，娇呼道：“开门！”


忽然间，龙鹰与贴身保护韦妃的两大美女高手建立起微妙的关系，很大原因是他“丑神医”的身份，即使是与韦妃有私情的武三思，亦没可能如他般登堂入室，接触到宁采霜和妲玛两位隔离于其他男性的女子，只能偷偷密会，且必须瞒着宁采霜，至于会否不让妲玛晓得则很难说。


胖公公确眼光独到，魔种在丑脸下仍可发挥威力，物极必反下，彻头彻尾的丑陋可以成为另一种吸引人的异力，连香霸也得承认他是丑力十足，看宁采霜和妲玛便清楚。奚王妃和泰娅更不用说，自己照镜子亦有愈看愈顺眼的古怪感觉，好像原来便该是这样子的。不过连续三天没有刮胡子，使他的面具在鼻子以下的部分凹凸不平，幸好面具多坑洼，只要不是探手去摸，绝不会发觉。


龙鹰愈来愈佩服鲁妙子了，只有他的妙手方可制造出可以乱真的丑脸。


虽说比以前收心养性，可是没有美女来解闷调笑的生活会很难过，宁采霜和妲玛各有所求下，因他的丑陋故没有像面对俊男时的“提防之心”，被他“乘虚而入”，无心插柳柳成荫，已很难视他为无物，从她们不住在他一双魔目下露出害羞便清楚。


一般女子很容易在男性前害羞，但绝不该是宁采霜或妲玛，前者是修行的人，弃绝七情六欲；后者则是练剑炼心的高手，更是心如冰雪。


这些想法令龙鹰首次因貌丑而自我陶醉，稍减寂寞思念之苦。


当然，他不可能与两女有任何发展，但只是目前的暧昧关系，足可使像越过苦和乐的分水岭，入目尽是明媚的风光。


安乐郡主送给商月令的珍贵药材只是礼物其中一个主要部分，若加上其他绫罗绸缎、美食珍玩，该可装满三、四车，颇为大手笔，亦见李显现在手头充裕，安乐郡主则爱挥霍。不过金钱更可能是由安乐郡主夫婿高阳王武崇训的老爹武三思供应，这家伙肯定富可敌国。


宫闱是世上最荒唐的地方，武三思竟与亲家私通，李显却视如不见，把武三思当作恩人，因韦妃有了着落后，再没闲心去管他的风流事，说不定还推波助澜。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不是安乐郡主的夫婿武崇训，而是有“神都小霸王”之称的武延秀。坦白说，他长得比令羽英俊好看多了，举举偏舍他而取令羽，可知合眼缘更重要，龙鹰心有所想下，多出了另一个陶醉的理由。


因他是太子妃特别邀来，武延秀收起浮嚣，客气有礼，领他们直入内堂。


龙鹰猜到此子应是有份儿去参加飞马节的人之一，故可名正言顺张罗礼物，何况安乐和武崇训女强男弱，安乐爱怎么做便怎么做，哪到武崇训干涉。


妲玛变回以前只像隔岸观火、一切事与己无关似的旁人，对武延秀火热的目光视若无睹，以冷淡的点头回应招呼，且在抵达两进间的天井时离开，该是去向韦妃作报告。


武延秀在抵内堂前向他道：“药材里有三支辽参是我千辛万苦请人找回来的。嘿！希望神医明白。”


龙鹰听弦歌知雅意，识趣的道：“淮阳王找回来的东西，当然差不到哪里去，这个鄙人怎会不明白。”


武延秀大喜道谢，加快步伐领他到内堂。


各类药材放满大小百多个檀木盒子，只是这批上等檀木制的药盒已须花很多钱财，何况装载的药材。


照龙鹰猜想，李裹儿本身该与商月令有一定的交情，甚或以前曾得商月令照顾，所以李裹儿今次这般重手送礼。


药材里最贵重的确为武延秀张罗回来的辽参，龙鹰虽不知价却识货，拿到鼻端嗅嗅便清楚，其次是熊胆、虎骨、雪莲、紫背天葵、首乌和天山马鹿茸。


在内堂等他们的是武崇训，却不见他的郡主娇妻李裹儿，还有几个武士和伺候的俏婢。出奇地武崇训和武延秀两人间不但没丝毫芥蒂，还言笑晏晏，相见甚欢。


到武崇训趁众人不觉时摸了来负责将好药和劣药分开的美婢香臀一把，龙鹰明白过来。


武崇训和李裹儿这对空有名义的夫妇男盗女娼，谁都不好说谁。


这个家伙矮矮的个头，腆着肚子，脑袋瓜扁平，脸青唇白，眼肚浮肿，像长期患上气喘的样子，换了自己是安乐郡主，也拣武延秀不拣他。


龙鹰忙碌之际，听得足音和妇女走动发出的环佩之声，忙大声道：“这盒贝母见不得人，还是以淮阳王找回来的辽参称冠，依鄙人看，只送辽参已足够有余，贵精不贵多嘛！”


他可肯定安乐忘掉了辽参是谁找回来的，故此特别提武延秀的封号，卖足人情。


本以为武延秀会感激，岂知他俊脸现出个古怪神色，还向他使眼神，像在警告他某些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武崇训却一脸幸灾乐祸，等看好戏的神态。


娇滴滴声音从入门处传过来，以带点撒娇不依的语调道：“神医呵！这是安乐央人让出来的四川上等贝母，怎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龙鹰心忖原来捧武延秀变成贬新任魔女，不过听她的语气只是发娇嗔而非发脾气，自己理该尚未闯祸，又或刁蛮郡主对父母看重的丑神医另眼相看。


但看武延秀和武崇训的表情，却知灾难正在来临，如何从死角转身脱险，确使他煞费思量。

第五章 未来公主


从武延秀和武崇训两人的神情，龙鹰一下子看到以前没想及的事，武、李联姻是个有名无实的政治交易，至少于安乐郡主和武崇训这对所谓夫妻是如此。


武延秀是贪安乐的美色吗？或许是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武延秀意图从与她的关系上得益，争回失去了的东西。


可以想象当年武承嗣在世时，武延秀如何风光，要风得风，成为了“小霸王”。可是随着武承嗣的去世，武延秀又曾被默啜扣留，以往因他老爹而来的权势已一去不返，而李显夫妇最疼爱的幺女，成为了他最后的唯一机会，故不理安乐乃武崇训名义上的妻子，全力对安乐施展爱情手段，缚牢她的心。


武崇训虽然是武氏子弟里最当时得令的武三思之子，不过武三思的现在和未来全系于李显夫妇，肯定严嘱武崇训不论安乐对他如何颐指气使，不留情面，武崇训也须逆来顺受，不吭一声，结果是坐看安乐与武延秀通奸。


在这样的情况下，武崇训满腹辛酸和怨恨，只是在形势比人强下，无可奈何。此际见到武延秀受窘，因而心中大快，且深悉安乐的性格作风，知武延秀拣的东西入选而安乐挑的却得来劣评，必会大发脾气。奈何不了丑神医时，会将矛头指向武延秀，有他好受的，其幸灾乐祸的表情神态，将他的心意清楚写在脸上。


如此看来，今次请他来筛选药材一事是韦妃出的主意，藉此制造收买丑神医的机会。


安乐郡主挟着香风，来到龙鹰身旁，道：“我的贝母有什么不好？”


龙鹰朝她瞧去，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尚为首次。


安乐比他矮上大半个头，在女性来说是长得很高，身材苗条结实，皮肤呈橄榄色，显示她热爱户外运动，只就这方面，被酒色侵蚀身心的武崇训已远不是武延秀的对手。


她穿的是白底红花纹的窄袖衣长褂裤，脚蹬小靴子，头结美人髻，浑身是劲，充满灼人的青春火热，不过她迎向王庭经的目光不单有欠恭敬，且不友善，还带着蔑视和厌恶，并不因王庭经受她父母重视而稍予颜色，一副父母外的任何人只配给她践踏的傲慢神情。


龙鹰心忖如果武延秀可以选择，绝不会自讨苦吃的去追求她；武崇训若可以避婚，宁可将自己流放往蛮荒野地。


不过她确是天生美人胚子，如花似玉，外表远胜两个姊姊，俏脸稍嫌长了一点，使龙鹰想起她娘亲，可是也是继承自韦妃高高的颧骨，配合着浓密睫毛的一双大眼睛，却无可非议令她拥有出众的美丽，招人欢喜，虽然也令龙鹰联想到如乃母般有很大的权力欲。


安乐郡主的动人处是整体的，无懈可击的身型，漂亮的脸孔，乌黑的秀发，有着如狄藕仙般的少女魔力，难怪能成为新一代的“小魔女”。


龙鹰咧嘴一笑，露出与他丑脸不相配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纠正她道：“不是不好，是曾经好过，王庭经拜见安乐郡主。哈！鄙人忽然又有个好主意。”


这招叫扰敌乱敌，务令安乐胡里糊涂，失去攻击的目标，不知何所攻。


以前的不清楚，但安乐随李显回朝后，人人对她毕恭毕敬，规行矩步，像王庭经这般的神态语调。如日常聊天，肯定她未遇上过，果然美丽的郡主怔了一怔，不解问道：“曾经好过？”


与年多前在马球场上的样子，她有着明显改变，少女的青涩被成熟的风韵取代，丰满诱人，其与别不同处是来自她健美体态的吸引力。


武延秀和武崇训两人在摆满药材的长台子另一边看着两人，不敢说半句话。


龙鹰不敢过分打量她颤颤巍巍的酥胸，虽然很想多看两眼，此时的安乐仍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始终在年纪上比真正的小魔女小上三至四岁，不过在宫廷习气的沾染下，终有一天，且是在不久的未来，她会失去仅余的纯真，变成宫内另一个有权势却非正常的女性。


好整以暇道：“郡主看中的贝母当然差不到哪里去，只是日久失效，有效的贝母以颗粒均匀、质坚实、粉性足、色白有光泽为其特点。嘿！”


只要是有眼的，该清楚眼前贝母及不上标准，如果安乐是明理的人，惟有俯首受教，可是看对面两个武氏堂兄弟，立知安乐是永不肯承认自己是会看错东西的娇纵蛮女，因一个不减其乐祸得色，另一个则忧色更甚。


安乐蹙起秀眉，不悦道：“听说陈年贝母另有养颜奇效，难道其他人说错了吗？”


龙鹰暗道自己出得来走江湖，怎会被你这个宫廷野女难倒？她的声音仍属稚嫩，如果不是语调嚣张，肆无忌惮，会相当动听诱人。


安乐的艳色不会差狄藕仙多少，可是论气质却有大段的距离。


龙鹰此时只要祭出神医独有的权威，针锋相对，几句话可教她哑口无言，但念在“上天好生之德”，不想令变得“身世可怜”的武延秀为难，故采用卸劲而非硬撼锋锐的策略。竖起拇指大赞道：“郡主看法正确，陈年贝母确另有效用，但须配以特别制炼方法，方能发挥，刚才鄙人说有个好主意，恰是指此。哈！”


龙鹰发现每当胡言乱语时，会不自觉地打哈哈，这样肯定非好习惯，很容易给熟悉的人看穿在谎话连篇。


安乐郡主像首次认识他般，定神看他好半晌，道：“请神医指点。”


龙鹰暗忖此女年纪不过二十岁，但并不简单，明白自己是她父母看重的人，故找到下台阶的机会，连忙改态。


龙鹰像只为说给她听似的压低声音道：“灵药难寻，但更难是炼成灵丹妙药之法，那是可遇而不可求。不是鄙人自夸，在这方面寒家确有独到心得，不如就由鄙人以辽参为主，配以郡主的贝母，再从这批珍贵药材里精挑细选，用三天时间炼制成百颗有养颜活血保健神效的灵丹，一半送礼，另一半自用，不是更有意思吗？”


安乐终被他哄得化嗔为喜，不但因她的贝母受重用，更因可得到五十颗灵丹。送他一个媚笑，道：“就照神医的意思办吧！”


想了想又道：“多制点灵药，不是可福被众生吗？”


武崇训见两人修好，大感没趣，酸溜溜的道：“神医制炼出来的灵丹，可令郡主青春常驻吗？”


龙鹰见他生性卑劣，不再同情他的遭遇。武崇训别的不行，抓别人的小辫子则异常出色，言下之意，是王庭经炼制的灵丹如没有使人永驻青春的神效，便称不上是灵丹妙药。试问天下哪来可以使人永不衰老的丹药呢？


龙鹰从容笑道：“我们难以逆天，却可偷天，加强生机，延年益寿，启禀郡主，如果没有淮阳王找回来的辽参，有法无药，鄙人亦没有偷天之力。”


对面的武延秀立现感激之色，武崇训则不是味儿。


说出这番话后，心中一动，想起另一个问题。


问武延秀道：“这几株辽参绝非钱可买得到的东西，识货者等闲不会割爱，究竟是如何来的呢？”


不久前才为韦妃鉴定一等一的灵芝，现在则是这批上等参，龙鹰本身对各类药材经脸尚浅，不过与其魂魄和身体结合的“魔种”却是天下无可比拟在这方面的“老大哥”，药性的高下在其灵性里无所遁形，顿令龙鹰成为最识货的人，名副其实地是神医。


武延秀爽快答道：“是由一个叫潘奇秀的人慷慨送赠，神医该未听过他的名字，此人就是后天在神都开张的翠翘楼的老板。”


安乐郡主神色如常，显然清楚辽参的来龙去脉，不以为异。


龙鹰很想问韦妃的灵芝是否来自潘奇秀，却知不宜就此事查根究抵，只好忍住。


安乐咋舌道：“幸好得神医过目，原来这批辽参如此罕有珍贵。”


接着向龙鹰甜笑道：“神医呵！三天的时间足够吗？该如何服用呢？”


看她向自己展露笑容时，一双大眼睛闪闪生辉地打量他，已晓得不但争取到她的好感，且令这位诱惑力十足的东宫天之娇女再不觉得他丑陋，至少没之前的那么丑，顺眼多了。欣然道：“一切包在鄙人身上，须立即找人精制一个装载灵丹的药瓶。唔！瓶上有着‘王庭经精制驻颜灵丹’和‘安乐郡主敬赠’的字样，试想这是多么特别的礼物，肯定可将其他的赠物比下去，等于只送一位能艳压群芳的美女，胜过送百车姿色平庸之辈，物以稀为贵呵！”


龙鹰心想的是尚药局设备齐全的制药室，只要由他设定诸药的份量和分配，再劳役那群对自己不敬的小家伙们日夜赶工，不成也要成。


他的比喻在此时的气氛下有点不伦不类，但生动贴切，比解释多一百句更清楚，男人是一听分明，安乐公主在龙鹰肆无忌惮的灼灼注视下，自然而然猜到龙鹰因她生出打此譬喻的灵感，间接赞她有艳冠群芳的美丽，捧了她上天，立即给哄得心花怒放，飞他一个媚眼儿。


龙鹰不敢露出飘飘然的神态，一脸恭敬，怕被武延秀和武崇训看破他“色鬼”的真面目，暗叹本性难移，遇上漂亮的姑娘起始时仍有力克制，一旦忘形便显露“色性”。


论姿色，新一代的小魔女实及不上俏秀无伦的狄藕仙，可是李裹儿却一如熟透的美果，怒放盛开的鲜花，苗条的身体该丰满的丰满，曲线迷人，配上她少女式的大胆浪荡，尊贵的身份，丝毫不被另一宫廷浪女太平公主比下去，何况她年轻了近十年，乃未来的公主。


从刚才她对“丑神医”的态度，可看出她是自私自利的人，并不因“丑神医”治好她父母的顽疾而对他恭敬客气，直至“丑神医”为她提供关系到她切身利益的服务，方一改前态，赠媚眼送秋波，判若两人。


武崇训听到“翠翘楼”三字立即双目放光，死气沉沉带着病态的脸容添多了些许生机。另一边的武延秀双目射出缅怀以往美好日子的神色，然而此情难再，为免触怒安乐，不敢去偎红倚翠，花天酒地。


武、李联姻本应有武延秀的份儿，只因在迎娶凝艳公主一事上受辱于默啜，失去竞逐的资格，改为由武承嗣另一子南阳王武延基配龙鹰有一面之缘的永泰郡主。


权力的斗争是无所不用其极，见缝插针，哪管什么道德伦常，甚乎天理人情。


武崇训道：“神医有收到翠翘楼开业的请柬吗？”


此君乃彻头彻尾的小人，见安乐改变态度，立即来个前倨后恭，落力巴结。


安乐瞪他一眼，吓得武崇训不敢说下去。


安乐别过头来，喜孜孜地道：“太子妃要见神医呵！由本郡主送神医去。”


武延秀忙道：“敢问神医，这批药材延秀须如何处理？”


龙鹰道：“全送到尚药局的制药室去，见过太子妃后鄙人会去打点。”


武延秀点头应是。


一向霸道骄横的武延秀变得如许谦恭有礼，可知他心内感激龙鹰。


安乐道：“勿要忘记找人制最名贵精致的药瓶。”一派吩咐下人办事的口吻，可知两人的关系并不平等。


安乐的俏脸转往王庭经时立即换上喜容，谄媚的道：“神医请！”


又向其他人娇呼道：“其他人不准跟来。”


武崇训噤若寒蝉，可以做的是略皱眉头，武延秀则像早习惯了，没有特别反应。


安乐再抛王庭经一个媚眼儿，领路而行。


郡主府宽敞阔落，由三组四合院纵深排列而成。刚才摆满药材的厅堂是首进四合院的主堂，现在安乐领王庭经往内院深进。


穿过分隔前进和后两进的月洞门，迎面是一堵布满浮雕花饰的影壁。


在建筑上，影壁可挡住视线，增添私隐，此时在日光照射下，光影的变幻无限地丰富了壁雕，化为另一个空间似的。


安乐绕过影壁，在视觉上她似是到了另一世界般忽然消失，真幻交错，一时间龙鹰忘掉去思索她纡尊降贵领自己去会她娘亲的事。


从影璧转出来，入目是个幽静的园林，游廊、水池、溪流、假山一应俱全，设置于林木花草间，原来分隔外进和内二进四合院的竟是这么一个好处所。


以龙鹰的灵锐，可肯定园林内只有他们这对孤男寡女。


她忽然放慢脚步，变得与龙鹰并肩而行之际，挨过来用娇贵的香肩轻轻碰他一下，道：“没人哩！神医可放心和裹儿说私己话。”


任龙鹰千猜万想，仍没想过一年前在马球上未脱稚气的皇胄贵女变得如此大胆放浪，顿然生出明悟。


若说宫内握权的女人不正常，李裹儿便是不正常里的不正常。


比诸她的兄姊，李裹儿都大不相同，出生于李显夫妇落难贬往于房州途上，懂事后活在朝不保夕的危险氛围里，另一方面又得李显夫妇的娇纵，成了个被宠坏了的娇女。


无论她的兄姊，又或其他如李隆基般的皇族贵裔，都会受到宫廷特定的一套方式栽培成材，但这么的一套在房州充满危难气氛下再不复存，使被宠纵的李裹儿长为一个皇裔的“野女孩”。


如此的出身和后天环境，来到神都后她从过往的压抑改而为所欲为，她郡主欢喜便成，故可不把婚姻当作一回事，爱与武延秀打得火热便打得火热。当然没多少人敢碰她，武延秀若有选择亦不会这样做。且因受限于身份，李裹儿接触其他男性的机会不多，忽然发现了“丑神医”丑的吸引力，加上欣赏他的本领，竟公然找机会引诱他。


可以和宁采霜登榻，或与妲玛欢好，却绝不可碰李裹儿，这不关“色胆”的事，而是策略上的需要，否则是自乱阵脚。


安乐是个可乱政的女人，具备了这方面特性的所有雏形。


龙鹰从没想过今天会遇上如此一道难题，头痛起来。

第六章 高危人物


安乐两手一把抓着他手臂，扯得王庭经停下来，道：“这个时候不可以不说话的呵！”


她是龙鹰遇上过最年轻的荡女，大胆老练，与她的年纪不相配，她的放荡极可能在房州时已练成，功力深厚。


龙鹰大讶道：“老夫又老又寝，从来得不到娘儿的欢心，郡主要挑伴侣，好应找像淮阳王般的人才。哈！”


安乐郡主半边香躯挨到他臂膀处，抵着他白他娇媚的一眼，芫尔道：“怎地忽然自称老夫，想笑死裹儿吗？”


接着凑到他耳边轻轻道：“神医是房术高手呢！”


感觉的是她玲珑浮凸的动人肉体，听的是她仿如枕边私语的呖呖莺音，确没多少人受得住未来公主大胆直接的露骨挑逗，但龙鹰却知说错一句话，立陷万劫不复之境，对人对己也难以交待，更是从未想过会遇上的情况。


愕然道：“郡主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安乐郡主离开少许，脸泛红霞，得意的道：“是听回来的。”


说这句话时，终露出点少女的羞涩和天真，岂知对龙鹰实比她的浪女情态更具诱惑力。


龙鹰收摄心神，心叹早知会遇上这种进退两难的场面，该从仙子处学上几招，那说不定看她一眼或在她耳边来个佛哮，可使她欲念全消，做个乖女孩，道：“肯定有人造谣，郡主勿要相信。”


暗忖宫廷有权位的女人之所以不正常，就是像安乐般太多空闲了，饱暖思淫欲，又值青春少艾最多情的年纪，加上有其母必有其女，淫乱宫闱乃必然的事。


安乐来个少女式的媚态毕露，瞅他一眼道：“神医还要骗人家，连奚王妃也对你念念不忘呢。”


龙鹰知道否认不了，道：“念念不忘是因老夫治好她儿子的怪疾，郡主明白吗？谁敢如此凭空捏造，损害老夫的声誉？哎哟！”


安乐郡主在他胁下软肉重重扭一记，嘟长嘴儿道：“这一下是小惩大戒，既罚你装蒜扮老，又罚你对太子妃和梁王不敬之罪。哼！竟敢说他们凭空捏造。”


龙鹰心中一震，真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不堪，郡主府正是韦妃和武三思偷情的地方。安乐不但晓得两人的私通，且参与他们的谈话，由此可知安乐和韦妃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安乐亦不将她的太子老爹放在眼内。


安乐为要他就范，揭秘般的道：“梁王向太子妃提出两点，证明神医乃精通御女术的人。他说奚族虽向有‘寝妻’之习，奚王因感激神医，让美丽的妃子陪神医几晚毫不稀奇，可是这么多年后，奚王妃仍要来个移船就磡，当是心甘情愿，如果王太医在榻子上没有过人之长，奚王妃怎肯如此？”


龙鹰心里大骂武三思，说得不堪抵死，但亦生出好奇心，问道：“这不是凭空捏造还可算是什么？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


安乐郡主以不到他不承认的娇态悠然道：“梁王说神医首次来东宫时，曾在太子和一众臣子面前主动提起御女术，还侃侃而谈，显示出很有心得。告诉裹儿，是否确有此事呢？”


如果武三思就在眼前，龙鹰会活生生掐死他。龙鹰确有说过这方面的事，不过却是在询问下提出来，只一句半句，非是长篇大论。但由武三思说出来，却成了另一回事。


武三思这么说他于其有何益处？难道他应付不了韦妃的苛索，希望韦妃转移目标？照道理不论武三思如何辛苦，也不会让“肥水流往别人田”，惹得眼前的小荡女对自己生出兴趣。


龙鹰尴尬道：“当时老夫是在回答别人的询问，说出医学上的看法，梁王误会了。”


安乐跺足娇嗔道：“误会？太子妃也说难怪初看你时难以入眼，接触多了后愈看愈顺眼，正因你身具异术。”


龙鹰忍不住道：“这类旁门左道的技艺怎可能影响一个人的外观？”


安乐喜孜孜的道：“可是裹儿也觉得神医愈来愈俊呢！还要扯东扯西，裹儿不好吗？不用害怕，没人会管人家的，只要裹儿欢喜便成。”


龙鹰知事情不会于此刻发生，皆因韦妃的确在候他去见，但如若让这个被宠坏了的小荡女说出偷情幽会的时间地点，会是米已成炊，只余下断然拒绝或欣然接受两个选择。不论韦妃或安乐，都是在目下的形势中绝不宜开罪的人，会大大影响他和台勒虚云一方的斗争。


哈哈一笑道：“老夫不知修了多少世的德行，才能在这一世得郡主的恩宠。哈！来！老夫确有几句私己话要和郡主说的。”


这招叫以进为退，以安乐的刁蛮任性，逆她意者不会有好结果，看武延秀和武崇训这双堂兄弟便清楚。


安乐还以为他的色胆变大了，挽着他往林木幽深处走去，边嗔道：“再敢自称老夫，本郡主定不饶你。”


龙鹰怎会让她有投怀送抱的机会，就是这般挨挨碰碰已是逾越，进一步亲热势一发不可收拾，纵未及于乱，亦难以收局。


但他却不太担心，关键处在乎韦妃，她肯定不知道爱女会来抢人。


韦妃不是个有耐性的人，看她在李显未坐暖皇位、阵脚未稳之际便要将她老爹捧上相位可见一斑。每次王庭经去见李显，韦妃总要派人来催促。


硬将她拉回来，安乐会凭女性的敏锐触觉感到他口不对心，遂探手过去接她的纤腰，暗里送她小注的魔气，登时令美丽的郡主倒往他来，没法踏出半步。


龙鹰抓着她两边香肩，在她耳边道：“有人来哩！”


他虽是初次接触李裹儿，但对她的性情已大致掌握，她是那种不达心中所愿不甘罢休、被纵坏了的孩子，心里充塞妄念和肉欲，暂时仍不到她弄权，遂在男女关系上放纵，一件是糟、两件也是糟，以满足她性格上狂野的一面。


太医在宫廷里属“危险人物”，以武曌为例，曾收太医沈南谬为男宠，此人早死，或许是被女帝的“姹女大法”掏空身体之故，懂医人却无治己之法。


于宫廷的权女来说，此乃必然的情况，与男帝权臣拥有众多美女并无根本的分别。


韦妃暗通武三思，安乐只是步乃母后尘。


安乐郡主清醒过来，勉力站稳，龙鹰乘机放开她，领先举步。


李裹儿紧跟身后，待要说话，一身素蓝的宁采霜从小径尽处转出来，见到只得他们两人，脸现讶色。


于情于礼，只是两人单独相处，已不合宫廷规矩。


安乐闷哼一声，显然不满有人来打断她的好事，对龙鹰则是来了救星。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


李裹儿悻悻然将龙鹰交给宁采霜，自己掉头返前堂去。


与他并肩而行的宁采霜低声道：“采霜很担心呢！”


龙鹰心忖难道她担心自己把持不住？惶惑的问道：“为何担心呢？”


宁采霜轻轻叹息，道：“裹儿一向不是肯安份守己的人，沾染了武氏子弟穷奢极欲的生活习惯后，情况令人对她更不敢乐观。”


龙鹰暗松一口气，只要她不是直接指责自己便成，道：“历史从来如此，最英明有为的君主最后亦会变糊涂，或许是太累了。”


宁采霜一征道：“累了？太医的看法很特别，采霜从未想过当皇帝也会当至累倒。”


龙鹰乘机解释道：“郡主的情况稍有不同，唔！该说是刚好相反，她的问题是有太多的空闲，所以对我这个又老又丑的人竟可以生出好奇心，左问右问的，还不是希望世上真有能令青春永驻的灵药。哈！”


宁采霜没好气的道：“那郡主理该不会问至颊现红粉吧？”


龙鹰差点要找个洞钻进去，又犯了“欲盖弥彰”的老毛病。同时生出异样感觉，在正常的情况下，身旁有若半个出家人、修行深湛的美女，好应在此等事上放过自己，以免大家尴尬。


佛门美女在话出口后似察觉到有问题，竟然玉脸微红，补充补救的道：“我只是想提醒太医吧！”


龙鹰很想问她想提醒自己什么，却知她受不了。


气氛一时变得不知多么扑朔暧昧，你不敢望我，我也不敢看你，欲言无语，偏又是难得的交谈机会，令人生出白白错过的感觉。


直至走出中园，宁采霜领他转上绕庭园的外廊，不时遇上经过的婢仆和巡院的护卫，像一条绷紧弓弦的气氛放缓下来。


龙鹰想起爽约的事，歉然道：“昨天……”


宁采霜截断他道：“王太医贵人事忙，采霜是明白的。太医何时动身往南诏呢？”


龙鹰想起飞马节立告失去生趣，颓然道：“该是这几天的事吧！”


宁采霜终肯瞧他，道：“几天前太医说到今趟出使，还是兴致勃勃，为何忽然又似视之为苦差事呢？”


一位身段苗条均匀的宫娥从廊进尽处迎面而来，不知如何，她只比早前路遇的俏婢们高上少许，走起路来较婀娜多姿，秀项亦长上些儿，却将她们全比了下去，夺目引人。


最奇怪的是于离他们尚有二十多步，隔远瞥见他们，竟娇躯抖颤，停下步来，玉颊生霞地垂下螓首，福身静候。


龙鹰向有惊人的记忆力，能过目不忘，何况是出色的美女，认出她是贴身伺候韦妃的宫娥之一，正是她因自己吞下毒花而失声惊呼，由于她长得清新俏秀，龙鹰忍不住出言调侃。


她是另外有事，还是受命出来迎接他们呢？


宁采霜现出讶色，如龙鹰般不明白因何在途上遇到她。


两人失去最后谈密话的机会。


宁采霜于离俏宫娥七、八步的距离问道：“小敏不用伺候太子妃吗？”


小敏连玉项和小耳都烧红了，害羞地答道：“禀上夫人，小敏奉太子妃之命，来告诉夫人太子妃已移到北院的赏花阁。”


龙鹰心中一动，已猜到是故意遣爱婢来让自己过目以打动他，韦妃对笼络他是费尽心机。这是个令人害怕的女人，竟可在太子丈夫尚未重登帝位前，为登位后的夺权深谋远虑的筹谋定计。她看中自己是因他的位置和得李显的信任，至少要令丑神医不会成为她大计的障碍，甚或揭破。


如果自己不顺从她，会有何后果呢？


小敏道：“让婢子引路。”


半眼不敢望王庭经的领先而行。


龙鹰极想饱览她动人的步姿和在动态中的迷人曲线，只是碍着身旁的宁采霜，不想火上添油，徒添她对自己是色鬼的疑惑。


眼观鼻，鼻观心，只敢望着地面之时，宁采霜传音入他耳内道：“明早采霜会到皇城外办点事，太医可抽点空吗？”


龙鹰道：“北市如何？”


宁采霜道：“就是北市，那处有间专卖胭脂水粉叫悦君店，太医在辰时入店，说出要买八盒茉莉珠粉便成。”


龙鹰心忖这店该是白道武林的一个机密处所，现时李显已回朝，再不用像以前般严格保密，所以美人儿用之来和自己密会。当然！她是信任他的。


连忙答应了，并下决心再不爽约。


赏花厅。


厅子较刚才评审药材的外堂小多了，布置的奢华却不遑多让，一式红木挂屏和几椅，中置圆桌，由于小厅位处北园中央，四周有围墙，清幽雅静，只要将园门关上，园厅自成一方天地，可围坐圆桌叙家常，更为谈机密事的好地方。


厅堂最大的特色是四面厅结构，单檐卷棚歇山，环以雄廊，四周门窗开朗，窗框花纹密集，上下部空透，从厅内往任何一面看出去，外面种植的青松、南天竹、蜡梅等透过窗框映入眼帘。可以想象月明风柔之夜，在此幽会的动人情景。韦妃和武三思真懂得拣地方，要建如此一座府第，须花多少人力物力？


韦妃就与龙鹰各坐圆桌的一边，能与贵为太子妃的她平起平坐，是一种殊荣，龙鹰当然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但如换过是别的人，例如来俊臣，肯定感激涕零，愿为她效死命。


妲玛和宁采霜两大美人儿，默默坐在一角，两双妙目溜到他丑脸去的时间远比看韦妃多，感觉异常。


忽然间，王庭经和东宫最重要的几个女人，韦妃，李裹儿，妲玛和宁采霜都建立起微妙的关系，一来是因他能登堂入室，至乎可进女性闺阁的太医身份；二来是魔种加丑陋的奇效逐渐发酵，化为独此一家的古怪吸引力，触发点是与奚王妃的偷情泄露了出去，使武三思也不得不猜他必有过人之处。


这不知该算是什么运道？只能在心里求神拜佛，韦妃千万勿要看上他。唉！宫廷正是世上最不正常的地方。


接过小敏儿递来的热茶后，仍艳霞未褪、如含苞待放鲜花般的俏宫娥，退往厅外去。在韦妃的注目下，他更不敢对小敏儿身体任何部位作平视。


小敏儿显然清楚韦妃要将她当作礼物赠予王庭经，因而难掩羞态，不过看她的模样，喜该多于羞，情况有点像当年的人雅三姊妹，为脱离宫廷，可牺牲一切。


韦妃故意放话的一着非常厉害，对他形成了不愿伤小敏儿的心的庞大压力。这心毒如豺的女人别的不行，却极工心计，从妲玛处知悉他拒绝后，收窄范围，只送出众宫娥里最标致漂亮，又是龙鹰曾表示过有兴致的年轻宫娥。


这种活礼最难消受，不像钱财般可以花掉，又或束之高阁，而是无时无刻的接触。


如果龙鹰是初来乍到，像以前那样未尝过女人的滋味，怎抵受得住诱惑？


此为拴人拴心直接有效的招数。


韦妃的声音传入耳内道：“神医对这个丫头看得上眼吗？”


妲玛容色不变，宁采霜则现出错愕神色。


龙鹰想不到她这般直截了当，不容他回避，差些儿冲口而出叫救命。


朝韦妃瞧去，她正含笑看着他。

第七章 丽绮野宴


打不过时走为上着，说不过时则惟有耍无赖，此两记绝活均为龙鹰的强项，仗之以纵横江湖。


龙鹰故意鬼鬼祟祟的先偷瞥妲玛和宁采霜各一眼，然后压得本已沙哑的声音更低沉难听，向韦妃道：“太子妃竟不晓得鄙人有难言之隐吗？”


韦妃瞅他一眼，显然不把他任何推卸的借口放在心上，没好气的道：“说来听听。”


龙鹰胡诌道：“除了医道之外，鄙人还自幼修习神功。”


韦妃愕然道：“神功！”


龙鹰道：“对！是神功。唉！修这类旁门异术禁忌多多，其中之一是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情况，否则听者和说者会奇祸临身，鄙人当年在奚王和一众大酋前开坛作法，为奚国占算国运，凭的正是神功，奚王妃也为此在国宴前特地到太医府来央鄙人为她儿子占算未来的运道。唉！她却不晓得，请神是要付出代价的，每行一次神功，至少令鄙人折寿一年。”


鬼神之说，深入人心，李显本身正是“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人，韦妃在这方面也好不了多少，经历过“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艰苦日子者，尤倾向于借助鬼神的力量，以扭转无奈辛酸的噩运。


韦妃给他说得不寒而栗，逼王庭经就范的气势登时大辐被削减，一怔道：“这与是否看得小敏入眼有何关系？”


龙鹰又别头看坐在一角旁观的两大美女，妲玛一副给他气煞了的娇嗔神色，竟是再没法像以前般似对他无动于衷，会因他而有诸内、形于外，显现心里的情绪。


宁采霜则“道貌岸然”，正襟危坐，可是香唇角含着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知她为自己出尽十八般武艺去拒绝韦妃而喝采。


龙鹰在桌面俯身过去，道：“别人会因鄙人的太医府没有伺候的人感到奇怪，事实则是由于鄙人向圣上请求。唉！这又是另一禁忌，鄙人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鄙人命犯孤星，注定是这样子的。”


韦妃有点不耐烦的道：“又不是要你娶她，让她随你回去，何时送她回来由神医决定。”


龙鹰暗骂如此她的宫娥和妓女有何分别？且是最低级的。韦妃根本不把宫娥视之为有血有肉的人，只是工具。


好整以暇的道：“接受馈赠也要折寿一年。唉！所以鄙人离奚国时，不敢拿走半件东西。”


以韦妃的强悍，亦为之语塞。


龙鹰乘机起立，借口须处理安乐的灵丹告辞离开。


去时有美相伴，回时孤家寡人。


在尚药局忙足两个时辰，调校好制丹的材料后，方能脱身，其他的就交给那群药师、药童去忙，晓得是为安乐郡主办事，没有人敢有怨言或怠慢。


龙鹰纯凭直觉去决定药材的分配，制法亦是临时想出来的，虽不知是否有效，总之吃不坏人便成，怎管得那么多。至于会否损害神医美誉，全不在考虑之列。


大奉御甄权和二奉御都到制药室来和他打招呼，只看他们对辽参赞不绝口，知他们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由对他们生出敬意，龙鹰不用拍他们马屁，只是宫城大红人的身份足令他们对王庭经另眼相看，何况千黛为他建立起良好的医誉，加上现在的谦恭，大家气氛融洽。


以前对他很不友善，与他同为“直长”的任无心更主动来协助制药，常青和茂平两个小子更不用说。


回到太医府，符太已不知去向，龙鹰没法亦没闲去管他，吃过荣公公使人送来不知算作午膳还是晚膳的东西后，离日落不到一个时辰。


回神都后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过了四、五天，一闪即逝，直到此时方有闲下来的感觉，好该先睡一觉。只恨两边不达岸，睡之嫌时间短，不睡则仍有一段时间才是到丽绮阁赴李智机的聚旧晚宴的时刻。


闭目养神。


他决定了早点动身，因为在到飞马牧场前尚要先和宽玉碰个头，与他商量大计。


宽玉是明智的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恶劣处境。信息已通过胖公公传达令羽，再由令羽知会刘南光，依特定手法送往宽玉。


去了这件心事，自己会轻松多了，亦知大江联此包袱不可能在几个月内解决，至少须一、两年的时间，还要不出纰漏或被抽后腿。


小可汗是他平生所遇的人中最懂筹谋运策的人，最厉害是他一切从利害关系出发，不讲人情。


大江联三大基地，金沙帮已被女帝连根拔起，现在又放弃洞庭湖，便只剩下岭南的基地，该是由离开洞庭的高奇湛回去主理，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广东岭南区山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下，对此广阔的蛮子之地是有心无力。


证诸过往，没人可改变岭南的现状，他办得到吗？


愈想愈不通，不如试练道魔分离的功法，此一想法刚占据心神，立臻体内道魔两极气随意转的境界，魔进道退，道进则魔退，微妙处就在进退间似有回转之机，熏熏蒸蒸，妙不可言。


就在进退之间，道心凝神集聚，任督二脉立成气劲往来的道路，不迟不速，魔种非是不存在，只是退居于辅助的位置，令道劲出而主事，上注头顶百会，下注两脚的涌泉，使他晋入新的境界，隐隐感到这是新的突破，可是突破了什么，却没法说出来。


再张眼时，外面已是夜幕低垂，暗吃一惊，匆匆离府去了。


忽又想起女飞贼采薇。


被她缠上已是无可逃避的事，且在短时间内发生，一天弄不清楚她到牧场偷的是何物，他仍陷于绝对的被动。


现在普天之下他最不想去的地方是飞马牧场，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丑神医”和“龙鹰”当然没法揭破杨清仁般大唐宗室的身份，但“范轻舟”绝无此顾忌，且更具说服力，顶多是“一拍两散”之局，他不会有多大的损失，但杨清仁过往的所有努力势尽付东流。


随意的一个想法，使他明白了小可汗台勒虚云不惜一切诱杀“范轻舟”的原因，依着这个思路顺藤连瓜的想下去，台勒虚云绝不容“范轻舟”现身飞马牧场。


他奶奶的，自己的三个身份，“龙鹰”不用说，另两个也成为敌人必诛的目标。


丽绮桥在望。


二百多步的长桥，宛似将严肃的宫城连接往另一天地，人间仙界。丽绮阁在林木里若现若隐，透出火光。


龙鹰心中大讶，灯火是正常的事，火光熊熊般的却是令人难解，不过见到把桥的羽林军个个若无其事的冷静模样，知道不是发生火灾。


就是在这里遇上丽绮八美，八美之首丽丽归了自己，其他七美各有好归宿，理该幸福，但真正的情况怕闵玄清方清楚。


唉！闵玄清！


不由又对今天拒绝小敏儿的事感歉疚，却是无可奈何。


在异常复杂的心情下，龙鹰踏上梦回般的丽绮桥。


疏柳如烟，翠盖如云。


亭阁依旧，人事已全非，满怀感慨下龙鹰踏足通往主庭的碎石径，啾啾怪叫在林木边缘处响起，如果不是早知有人，会被吓一大跳，晓得是奚族战士不改其密林放哨的习惯，藏在秘处把守唯一的跨湖通道。


忙以啾叫回应，是为奚族的欢迎方式。感觉是这片湖上仙洲般的地域，已成奚国暂时的领土，一切依奚族的礼俗进行，自己则是入乡随俗，绷紧的心弦放松下来。


香风袭至。


龙鹰回复了当年远赴塞外东北的心情，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接着泰娅投怀而入的娇躯，抱她一个结实。


热吻后，泰娅小鸟依人地挽着他手臂，朝丽绮阁举步。


庭院处闹哄哄的，不时传来吆喝欢叫之声，气氛热烈。


泰娅欢天喜地的道：“等你等得泰娅心焦了，幸好神医终于来了，大王答应今晚让泰娅与王妃一起伺候神医。”


龙鹰投进她的情绪去，是压抑后的放松，在诸般诱惑下，他一直苦苦克制，稍有失控，后果不堪想象。


现时的丽绮阁已成宫城内最奇异的地域，予他不用乔装，真情真性的动人滋味，礼法成规再不存在，可以纵情，至少在这个迷人的晚夜。


问道：“正在举行野火宴吗？”


泰娅喜孜孜道：“大王今天与圣神皇帝举行会议，不但得圣神皇帝丰厚的馈赠，还亲口保证和平相处，废除了以前很多徒具虚文的政策，大王亦宣誓向大周效忠，所以今晚大举庆祝。”


龙鹰心忖比之大唐初的羁糜，中土的国势确是弱了，关键在默啜的崛起，令塞外四镇名存实亡，再不能施以当时行之有效的直接管治。此事有利也有弊，可避免治外官员惹起的怨恨，尽忠和孙万荣便因此起兵叛周。


不过现在等于任塞外诸国各自发展，一天有他龙鹰在，不会出现问题，只是大家间过命的交情足可令诸外族为大周效命，共抗凶残的突厥人。


默啜对这形势会有何反应呢？


泰娅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待会神医要多和泰娅亲热，不可以只理会王妃，否则泰娅会丢脸哩！”


今次龙鹰是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骇然道：“什么？你们当这里是饶乐吗？”


泰娅媚笑道：“也差不多了！”


龙鹰终于明白泰娅的“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在丽绮阁的中园竖起了个大方帐，虽及不上李智机在饶乐的牙帐，也有其一半的大小，可容十多人。


帐外生起篝火，五、六个赤膊奚人在烧烤美食，肉香四溢。


奚人将塞外风情，搬到大周皇宫内来，恐怕须花一番工夫，方能将丽绮阁回复原状。比起两国的交往只属小事，可是龙鹰偏要朝这个方向想，源于对丽绮阁深刻的情怀，故不希望有任何改变。


奚卫大声通传神医到。


达天揭帐而出，笑道：“神医快进来，大家正在谈论你。”


龙鹰想起又可重温当年在饶乐汗帐的情况，心中一热，穿帐入内。


除安坐对着帐门，挨着从丽绮阁征用的蒲团软枕的李智机含笑看着他外，另两个人均起立欢迎。


一个是赫根拿，另一个是陌生男子，年纪四十岁许，魅梧结实，是猛将般的人物，非汉人，穿的却是汉人武将的常服，头发朝后直梳，鼻子高降，双目深而锐利，很有个性，惟脸上的皱纹风霜与他的年纪不太相配，似经历过很艰苦的岁月。


虽然神态客气，可是只属表面的恭敬，其眼神透露出傲慢的意味。


龙鹰怎想过还有别的宾客，不过心神早被帐内的春光吸引。男人的数目加上他只得五个，奚族美女则达十二个之多，除姿娜外，众美人儿都是衣衫不整，可想象在他来前帐内狂野放浪的场面。


不由记起李智机说过的，拼命的去打仗，拼命的享受，所有好东西分配分享，故此人人卖命，既要保住所有，更要得到更多。


塞外塞内是两个天地。


穿过帐门，受到感染，一时几疑已远离中土，返回关外。


姿娜盈盈起立，其他三个男人的目光无不被她吸引，只有李智机视若无睹，眼里只有他丑神医。


在灯火下，这一刻的奚王妃比以前更娇艳诱人，一双美目射出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感激。


陌生武将旁有预留给他的位子，达天和赫根拿坐在另一边。


李智机看着王庭经在右下首坐在舒服的软毡上，欣然笑道：“我刚向莽布支叙述当年神医能未卜先知的本领。哈！面对着以悍勇着称的古都，本王请神医占算此仗的胜败，神医竟敢答是‘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这显然不是凭猜估猜出来的。怎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呢？”


伺候他的是现今最得他宠爱的新纳妃子，她们正留意王庭经，或许因不明白这么丑的人，怎会令姿娜和泰娅如获至宝似的悉心伺候。


两女非常合作，姿娜斟满酒后，由泰娅喂他喝下去，惹得达天和赫根拿两个老朋友喝采叫好。在饶乐已表现得非常好色的达天乘兴搂着伺候的奚女公然亲嘴，却没有人当作是一回事，包括莽布支。


龙鹰当然记得莽布支，他是钦陵的儿子，钦陵伏诛后，他和亲叔逃下高原，向女帝投诚，还得武曌重用。横空牧野因而托他向女帝求情，希望大周不会派莽布支去守青海。回神都后，他将横空牧野的意愿转达女帝，武曌其时不置可否，没想过忽然会在神都遇上莽布支，且是在李智机的临时牙帐内。


赫根拿亲到帐外切了大片羊肉来给王庭经，一番扰攘后终安定下来，各就各位。


李智机带头下，五人举杯痛饮。


姿娜没有任何顾忌的伏入他怀里，拼命搂着他的腰，累得他差点听不到李智机介绍莽布支给他认识。


泰娅生出与姿娜争宠的心态，在后面抱贴他，那种艳福齐天之感，已非偎红倚翠可形容之。


莽布支亦不寂寞，李智机遣了四个奚女招呼他。


外族始终是外族，莽布支虽出身高原，但风格仍近于游牧部落，男女风气开放，公然作乐毫无愧色。

第八章 自然之道


龙鹰忍不住的向莽布支问道：“将军一向驻于何地？”


莽布支没有戒心的答道：“圣神皇帝将我从酒泉召回来。”


又向众人道：“你们来猜圣神皇帝因何事召我呢？”


李智机一怔道：“不是因要你改任为营州都督吗？”


莽布支故作神秘的道：“任命只是这两天的事。”


他显然没多大与丑神医交谈的兴趣，只看重与李智机和两大酋的关系，答丑神医一句后便转去与李智机说话。


众女则是听而不闻，专责伺候。


龙鹰也想知道莽布支的谜底，轻抚奚王妃香背，留心聆听。


在众人期待下，莽布支摊开双手道：“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我来说是件小事，原因在我向圣神皇帝上传了一个小报告，竟得圣神皇帝高度重视，立即召我来神都。”


看样子，究竟所因的“小事”是何事，他是不会吐露。他不说，众人也知所避忌，不敢追问。


龙鹰隐隐感到与自己有关系，偏碍着身份，没法直接问他，惟有记在心里，向武曌入手。


莽布支为自己打圆场道：“来！为我们未来的愉快合作喝一杯。”


众人轰然互敬对饮。


龙鹰心忖营州总管之职，莽布支会比方钧更为胜任，瞧莽布支与李智机等人的相处如水乳交融的情况，已将个中原因清楚道出。皆因不论风俗习惯，莽布支比之其他汉将，更为接近奚人。


赫根拿有感而发的道：“神医为我们所占的卦，灵验如神，解卦的每一句话，在这几年间逐一实现。”


莽布支随口问道：“神医所拜者是何方神祗？”


龙鹰也随口答道：“我信的是命运。”


达天愕然道：“有分别吗？命运只是天神的意旨。”


龙鹰从容道：“当然大有分别，任何神祗亦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莽布支不以为然的道：“能超出一般命运方可算是有资格的大神。”


李智机呵呵笑道：“神医时有高见，可否详细解释呢？”


没人想过话题会转往鬼神的方面去，如不是因王庭经卦应如神，肯定没人有闲情讨论这方面的事。


龙鹰却是势成骑虎，不得不就这个问题作深思，一直没留意他们说话内容的一众奚族美女，也现出注意的神色。


沉吟片晌，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龙鹰徐徐道：“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自天地初开，阴阳分判，我们世界便展开日夜交替、星移斗换的步伐，从没有停下来，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没有力量能将这情况扭转改变。各位认同我这个看法吗？”


连达天也停止向伺候他的两女毛手毛脚，静聆他说下去。


李智机点头道：“于我们祖先发生的事，今天也在发生着；以前如此，现在如此。”


莽布支不解道：“神医说的是天下皆知的事，有何特异之处呢？”


龙鹰道：“日常最平常不过的事，恰是最深刻的道理所在之处，日没月升，我们习以为常，事实上这种永恒不变，已说出一个大道理，就是人有人的命数，国有国的气数，宇宙亦有其运数。好了，敢问大将一句话，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莽布支怔了一会儿，带点苦恼的道：“我根本不晓得自己的命运，如何去改变？只知道当运势逆转时，万般努力亦是徒然，空余无奈。”


他是从自身的经历，说出心里的感受。


众人都生出兴趣，因不知王庭经的话会将他们领往何处去。


龙鹰此时心想的是席遥最爱挂在口边“天地之间，莫不有数”这两句话，亦是循此思路驰想，道：“我的看法很简单，之所以没法改变命运，因为我们是命运的部分，正如我们是宇宙的部分。我们不能改宇宙的分毫，便如我们没法改变命运，因命运正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既然永远没法明白宇宙是什么东西，也永不会明白命运，甚至不知是否真有命运这回事。”


李智机道：“我从未听人这般说过，我族深信神就是天，天就是神。”


龙鹰道：“大王深信不疑的，与我的看法没有冲突，只是从不同的方向去看待老天爷。我的立论清楚分明，不论人力或神力，均没办法逆转分毫宇宙的步伐或走势，可见不论人或鬼神全属宇宙所包容的部分，宛如淹没所有大地的洪流冲过来，无一能幸免。自古以来，任何我们知道或相信的事，均只是浮沉宇宙的洪流里，以前如是，以后如是。”


龙鹰说的是显浅易见的道理，宇宙从没有因任何力量改变过，显示出宇宙本身已是无所不包的力量，也是能见能知的唯一力量，从不会因任何事而改变，永不懈怠，所有有形或无形的东西，除顺应外再无他法，此正为自然之道，凌驾于任何力量之上。


龙鹰所说的鬼神只属宇宙的部分，就是这个涵义。


莽布支首次现出对王庭经的看重和敬意，道：“的确是新鲜精采的看法。像我般本以为会在酒泉度过下半辈子，忽然有故人来找我，被我严词拒绝他的请求后，悻悻然而去，岂知我将此事禀上圣上，立被她召到神都来见，还被委以新任命，这或许就是命运了。”


龙鹰冲口而出道：“钦没晨日！”


李智机等没有什么反应，莽布支则大讶道：“神医怎猜得到的呢？”


龙鹰心忖幸好在场者没一个怀疑自己的身份，否则糟糕至极。


那天偷听香霸、湘夫人、无瑕和杨清仁说话，临离开之际隐隐听得钦没的名字，却听不到下文，失诸交臂，使他一直耿耿于怀，因关系到娇妻爱儿们的安危。


台勒虚云千方百计逼他返回中土，因晓得龙鹰早晚会成为他们夺权的大障碍，亦是要向默啜交代。故先有刺客到高原入战堡行刺之事，后又有由台勒虚云和无瑕乔扮两大老妖去对付他心爱的仙子。任何一个行动的成功，均会导致龙鹰返中土和他们算账。


莽布支在钦没晨日的事上不敢隐瞒武曌是明智的，因如被女帝发现他瞒着她，在她的眼中等同叛逆，莽布支肯定小命难保。女帝召他回神都，是要测试他的忠诚，看他敢否抗命。因利乘便下，遂调他往守营州。


营州总管在塞外的形势里是举足轻重的位置，主要职责是联奚人和契丹人以抗默啜，阻止突厥人朝东扩展，在必要时更可抽默啜的后腿，少点斤两亦难以胜任。


龙鹰既没有想过会在今晚别开生面的帐宴谈神论鬼，更没想过是可得到有关钦没晨日的消息。有些事，莽布支绝不会向武曌说出来，例如钦没骂女帝的恶言。


姿娜在他怀里轻轻蠕动，还仰起俏脸。


龙鹰俯头吻她香唇，本欲浅尝即止，应酬多于寻乐子，岂知给美人儿一手缠上他脖子献上火热辣的深吻，惹得包括李智机在内所有人打气喝采。


虽是入帐随俗，龙鹰仍不惯这种荒唐，更知不能只和姿娜亲热，不顾泰娅。


吻毕泰娅后，龙鹰主动敬酒，气氛更见融洽时，向旁边的莽布支道：“郡公知否钦没遣人刺杀龙鹰在高原妻儿的事呢？”


莽布支悻悻然的道：“我到神都后方晓得。”


“龙鹰”两字入耳，李智机等莫不竖起耳朵来听。


赫根拿欣然道：“忘了告诉莽布支，神医乃鹰爷最尊敬的人之一。”


龙鹰听得好笑，心忖难道别人问起丑神医，他会说自己的坏话吗？


李智机叹道：“可惜今次没见到鹰爷。”


莽布支是直性子的人，给龙鹰岔远了，忘记他尚未解开疑惑，道：“从未想过钦没这般经不起风浪，不识时务，明知大势已去，竟还敢去惹鹰爷。”


龙鹰心中一动，随钦没到南诏去的手下已告全军覆没，在高原纵有余势亦已在过去几年被横空牧野连根拔起，就只剩下他以前在于阗等国进行人口贩卖时的势力。饮没晓得到酒泉游说莽布支，正显示仍能掌握情况，又或因大江联在支持他。


龙鹰比莽布支知多很多事，故晓得钦没并不像莽布支所认为的那么不识时务，只要中土的政权落入杨清仁手上，钦没复仇的日子将会来临。


他不敢再去问莽布支有关钦没的事，正要说话，大腿一痛，垂头下望，姿娜以充满热焰般的眼神横他一眼。


龙鹰心领神会，向李智机打个眼色。


李智机哈哈笑道：“神医累哩！我们则继续喝酒。”


在达天和赫根拿两位老朋友怪叫声里，龙鹰抛开一切，携美离开。


龙鹰逐渐醒转，一时仍不愿张开眼睛，感觉着姿娜蜷曲在怀里的娇躯，第一个掠过他脑际的念头竟是自己以丑神医的身份与她欢好，得到她的身心，算否是一种欺骗？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么一个忽然而来的想法，但却没有内疚，再想深一点，终醒悟到是“本心”的问题，因他并没有存欺骗之意，而是情真意切地善待她，让她得到一夜欢娱，留下在丽绮阁美丽的回忆，也是他必须永远瞒着她的秘密。


此念头令他感到与和自己正肢体交缠的奚族尊贵的美女建立起异乎寻常的关系。


虫的鸣叫声从窗外传入来，充满秋意，想到即将起程赴飞马节之会，便大感未来没有什么值得去期盼的东西。虽然事实井非如此，花间美人儿正在扬州候他，可是飞马节总像笼罩一切的黑暗，使他没法看见光明。


或许今次是与姿娜最后的一次欢好，以后恐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即使再到奚国，也是以“龙鹰”而非“丑神医”的身份。


这个想法使他格外珍惜此刻她在怀里的动人感觉，使他不敢动弹，怕惊扰她的甜梦。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虽记起宁采霜的约会，可是比之眼前此刻，迟点和早些儿变得微不足道。


姿娜对他的情意与泰娅是有分别的，泰娅虽然恋上他，却是偏向情欲上的逢场作戏，是在当年死里逃生的特殊形势下发生，即使离开，只会有少许伤情，不会受不起。


可是怀中美女，从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便知不论身心对自己用尽了气力，现在又不得不永远分离，禁不住涌起神伤魂断的感受。如果她不是奚国继承人的母亲，说不定他真会向李智机提出把她送给自己的要求，甘冒犯奚人禁忌之险。


不由记起花秀美的一句话，就是这种真正的爱情，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


龙鹰睁开眼睛，姿娜正瞪大美目看他，给他的突然转醒吓了一跳，现出害羞神色，颊染红霞。


龙鹰爱怜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呢？泰娅到哪里去了？”


动人的奚王妃以蚊蚋的声音道：“她去了又回来，说大王正在帐里倒头大睡，现在她又去了。”


龙鹰吻她香唇，美人儿言下之意，暗示仍有时间再一次寻欢，美人恩重，使他既销魂亦神伤。


姿娜似在抱怨的叹息一声，轻轻道：“神医不觉刚过去的一夜太短促吗？”


龙鹰叹道：“确是过得太快，幸好还有早上来补偿。”


姿娜用尽气力抱紧他，娇躯在颤抖，似再没法制止心里的情绪，娇呼道：“姿娜永远不会忘记神都，就是在这里梦境变成真实。”


龙鹰暗叹一口气，他也不会忘记她，但亦知在日后的缅怀里，眼前的一切变得宛如一场春梦，令人怅惘。


龙鹰离开丽绮阁时，李智机等仍酣睡未醒，可想像他们是通宵达旦的喝酒狂欢。


这也是中土皇帝和塞外酋王的关键性分别，不论在战场上或平时，外族酋王和手下都是打成一片，甘苦与共。中土的皇帝只被佞臣围绕，茫不知将士戍边征外之苦。


大唐是个民族融合的大时代，开国明君李世民借力打力，用塞外诸族的领袖和战士助他征战大漠，建立起史无前例的庞大帝疆，龙鹰能在外域赢得辉煌战果，外族的助力起着关键的作用。


武曌的用人惟才，打破了高门大族的垄断，外族猛将在军里挣得要职，乃最自然不过的事。像黑齿常之、李多祚，便是例子。


眼前则有钦陵之子莽布支，论刻苦耐劳，战斗经验的丰富，不畏生死，一般汉族将士确瞠乎其后，难以比较，何况还有随他一起投诚的大批儿郎。戍边不单是莽布支能胜任之职，且是乐而为之、似鱼得水。不过要对付有野心的突厥人，必须以重兵镇之，莽布支会因之水涨船高，一旦朝廷势弱，会成外重内轻之局，希望如此情况不会在李显主政时发生，否则又多一件头痛的事。


又如丁伏民，凭本事上位，其志愿便是从军，在战场上如猛虎归山，视马革裹尸为荣誉，与大部分汉将有根本上的分别。看令羽便清楚，他已属汉将里最出类拔萃的一群，但亦会因私人的原因起了倦勤之意。


泰娅送他过丽绮桥，依依话别。


龙鹰收拾心情，匆匆赶路。


沿途想想姿娜，想想泰娅，又在心里嘀咕不知符太是否已回家，迎面十多骑风驰电掣从左掖门驰进来，领头的赫然是张氏昆仲的老大张易之，紧追他身后的是法明的大弟子“笑里藏刀”檀霸，其他无不是神凝气敛的高手，只是这样的实力已不可小觑。


法明四大弟子，他最没有好感的正是檀霸，既因他独行大盗的出身，两手沾满无辜者的血，更因上次在长安遇上他时，此人对自己仍是满腹仇恨。


另一弟子三真妙子最得他的好感，一来因她是太平的师父，兼且是姿容出众的荡女，惹人遐想，何况三真妙子毫不掩饰对龙鹰的兴趣。


张易之隔远着到他，举手呼啸，放缓马速。


张氏昆仲是现时宫城三大势力太子党、朝臣和宠男集团里他最不愿意接触的一方，不但因他们声誉差，还来自心底的厌恶，虽然也清楚他们是女帝当国的特殊形势下产生的怪胎，错不在他们，可是每次接触两人，看着的是个涂脂抹粉的男人，他总要寒毛直竖。


龙鹰隔远施礼。


只要在辰时内赶到，宁采霜该没有怪他的理由。


张易之不住接近，笑道：“神医到哪里去呢？”


龙鹰答道：“有点事到皇城外去。恒国公今天不用上朝吗？”


张易之勒停骏马，踏镫落地。

第九章 有口难言


就在此刻，龙鹰想起法明，心叫糟糕。他奶奶的，见到檀霸才记起与他之约。


那晚和法明说，请他再等一天，因自己见仙子后或会有关乎“至阴无极”的消息，法明还答他“不见不散”。


接着事情失控了，一件接一件，浪潮般盖头而至，令龙鹰没有喘息的空间，忙于应付接踵而来的事，将与法明之约抛诸九霄云外去。与仙子告别后，甫返皇城便给武曌召去，度过惊涛骇浪的半个时辰，回到太医府如可安定下来，当能记起约会，又被符太讲述的“拳法”吸引了心神，悟通“神炁分离”的妙法。跟着是妲玛来迎，使他应接不暇，先后应付李裹儿的色诱和韦妃收买他的手段，脱身后已疲不能兴，且要趁新鲜热辣之际，修炼新领悟回来的功法，然后匆匆赴李智机于丽绮阁的宫城夜宴，左拥右抱，连仙子也差点忘记了，遑论法明，直至此刻。


张易之着其他人留在马上，偕龙鹰到一旁道：“请恕易之交浅言深，有些话是不吐不快。”


龙鹰讶道：“请恒国公直说无忌。”


张易之压低声音道：“太医是否开罪了梁王呢？”


龙鹰是真的呆了一呆。


他当然曾开罪过武三思，但以武三思的为人，绝不会让别人晓得，还会装作不知多么欣赏他丑神医，而最不该知道的，则非他们张氏兄弟莫属。


张易之鉴貌辨色，知他听得一头雾水，不以为异的道：“太医胸怀广阔，性情爽直，是很难明白这类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之心，只有我们旁观者才会替太医不值。”


龙鹰不由好奇心起，沙哑着声音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张易之沉声道：“梁王想杀你。”


龙鹰失声道：“什么？”


张易之道：“勿要以为易之在造谣生事，昌宗已将此事禀上圣上，她却似不相信，只说纵有此事，太医也有足够能力应付。照易之看，圣上仍在维护这个卑鄙之徒。”


每次说到武三思，他都是咬牙切齿，“俏脸”现出青筋，可知他没有怪太平公主，因清楚谁在从中作梗，令太子集团与他们处于对立的另一面，因而对武三思深痛恶绝。


龙鹰最清楚他们没有错怪他。


张昌宗既敢惊动武曌，手上该有证据，只是女帝因投鼠忌器，遂故作冷漠，大事化小。


为了听多些，龙鹰皱起眉头道：“没这般严重吧！”


张易之道：“想先向太医请教一个问题。”


龙鹰开始不耐烦，点头同意。


张易之讶道：“太医究竟是不将梁王的事放在心上，还是认为自己有能力应付呢？”


龙鹰回过神来，认直瞧他两眼，心想他得女帝宠幸非只因年轻俊秀，还因懂看眉头眼额，深谙逢迎之道，自己稍露心中所想，立被他察觉。笑道：“恒国公不用多心，鄙人因有事赶着上路。”


张易之道：“不如约个时间坐下细谈如何？”


龙鹰知无法拒绝，道：“恒国公今天会在哪里呢？”


张易之断言道：“易之今天在仙居殿候驾。”


说毕上马去了。


檀霸一众骑士纷纷挥手致意，态度友善。


龙鹰继续上路。


龙鹰沿洛水北岸东行，心忖法明不会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对岸候他，否则难逃巡卫盘查，只好今晚来试试看。


回神都后他是有时间死没时间病，忙得脑壳出烟，昨晚算是睡得很不错了。


北市在他和小魔女的恋情史上是个转折点，给岳丈大人误会自己痴情至暗中保护小魔女，因而态度大改。如果给狄仁杰晓得自己此刻正往北市赴另一女子的约会，不知有何感想。


今次可算是一个约会吗？


或许有一半是为公，但也至少有一半是为私，否则有多少话可以说的？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热。对宁采霜他是没有妄念，不过却不得不承认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钟，都是值得回味的。她有点儿似端木菱，没有仙子那般超脱尘凡，有着入世的味儿，出世得来欲断还连，如她真的看上他丑神医，实属异数。


找到她说的那间专卖胭脂水粉的店铺后，被带往后进去，抵天井便感应到内厅除宁采霜外尚有另外三个人，心中嘀咕。


尚未跨过门坎，张柬之的笑声传来道：“太医终于到哩！”


龙鹰暗叹一口气，暗道胡思乱想是无益有害，枉自己自作多情，事实上宁采霜只是代人约会他。


的确是个约会，却不是他想象中那一回事。


跨坎入堂，等待他的四个人有一半站起来迎迓，是他熟悉的桓彦范和崔玄晔，乃狄仁杰集团里的骨干分子。


张柬之德高望重，等于以前的国老狄仁杰，如起身欢迎，是于礼不合。


宁采霜俏俏坐在一角，摆出旁观者的态度，表明是穿针引线的中间人身份，神色平静，不忧不喜。


在崔、桓两人的招呼下，龙鹰坐入小厅堂中央的圆桌去。


说不生气就是骗人的，宁采霜怎都该有点提示，到这里来会见到其他人，故意不瞥她半眼，大讶道：“什么事这般大阵仗，竟劳烦张相和两位大人约鄙人来见面？”


张柬之悠然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处理不善，怕会掀起轩然风波。”


龙鹰差些抓头，幸好忍住，因这是他一向的小动作之一。然搜索枯肠，仍猜不到张柬之所指何事。


崔玄晔微笑道：“此事源于太医向宁夫人透露令徒认为河间王是新潭事件的刺客之一，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呢？太医可否说得详细点。”


龙鹰早把向宁采霜说过的这番话忘掉，因脑内要装载的东西实在太多，颇负荷不起。恍然道：“原来是此事。”


张柬之说的不错，此事可大可小，直接反映现今的整个形势。


在“正常”的情况下，太子早登位迟登位，并非朝臣关心的事，可是武曌的情况却与任何一个朝代有异，在拥李的朝臣眼中，她的皇座是从李家处抢夺回来，并不合法。她代表的是武氏的家族，太子能否登上皇座，变成两个家族间的角力，明争暗斗遂无可避免。


桓彦范问道：“太医有否将此事禀上圣上呢？”


龙鹰再暗里叹息，自己确低估了杨清仁所代表的意义，如果武曌藉此拿杨清仁来开刀祭旗，会酿成大冲突。


武曌因人心归向李显，不得不硬撑着张氏昆仲以作抗衡的力量，制造出新的矛盾，逼得她的武氏子弟亦不得不靠拢太子集团，武三思固不用说，早晚武攸宜等亦会因此与她疏离。最使他心中不舒服的，他龙鹰正是“罪魁祸首”，否则女帝哪来兴趣去管凡尘的事。正如她说过的，没兴趣与蠢儿蠢女纠缠。


虽说自己看的是大局的发展，中土的未来，用尽办法不让默啜和台勒虚云得偿大愿，也在面对张柬之等人，沉重的压力仍令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龙鹰道：“敝徒是止于怀疑，鄙人怎敢乱说？”


张柬之等明显松了一口气。


宁采霜秀眉浅蹙，不知在想什么。


张柬之道：“河间王虽与太子和太子妃一向有往来，关系密切，可是对我们大多数人只是个陌生人，或许正因如此，河间王才能免祸。”


崔玄晔插言道：“我们对河间王非是没有疑忌，一来因他武功之高，足可与鹰爷之辈看齐。又精通易数，如此一个人理该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偏在过去十多年能隐而不露，他的武功究竟是如何练成的呢？我们曾派人试过他，走的是正宗路子，集佛道二家之长，不过对师门河间王是讳莫如深，不肯透露片言只字，但这也是江湖常见的事。”


龙鹰心忖若自己如实相告，肯定崔玄晔连人带椅仰翻地上去。


唉！但怎可以说呢？他首次明白有口难言的痛苦。


杨清仁的出身无懈可击，谁也不会怀疑他不是李渊所出，除非当年的知情者仍活在人世，但亦只能止于怀疑。


张柬之徐徐道：“为了安心，我们对他下过一番调查功夫，自河间王父亲的一代迁徙往广东后，一直在那里定居，河间王在地方上有良好的声誉，除三次到房州见太子外，罕有离开广东，在任何一方面也没有问题，照老夫看令徒该是认错人了。”


龙鹰还有什么好说的，幸好还有狄仁杰这一着，至劣的情况是以“范轻舟”的身份揭破他，来个“同归于尽”，因为若容形势依现时的情况发展下去，杨清仁夺位成功的可能性高于一切。


不由想起“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两句话。杨清仁施尽浑身解数，不单得李显夫妇宠信，还赢得众臣的好感，难怪有牵头再组“屠魔团”的资格。


在龙鹰不知不觉里，杨清仁彗星般崛起，隐然成为白道武林的中流砥柱，大有盖过龙鹰之势。


龙鹰头皮发麻。


恒彦范道：“另一个向太医请教的问题是如果太子继续服用梁王的大补药，会有何后果呢？”


这个问题非常难答，本身带有严重的后果，且没人晓得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如果不利于武三思，最后会烧到韦妃身上去。


在“正常”的情况下，军方和白道武林支持的当然是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团，这集团亦囊括了部分在神都握兵权的将领，骤起发难可把武三思等武氏子弟连根拔起。


只是现在的形势难以常理推测，因杨清仁有力左右大局的走向。


台勒虚云的“造皇计划”已是有迹可寻，就是将杨清仁捧上如现时李显的位置，成为李家子弟里最得拥戴的人，一旦成为无可逆转之势，等同现今的情况，只是李显换上了杨清仁。


杨清仁却绝不像李显般昏庸糊涂，不分是非黑白，且有台勒虚云为他筹谋用计，可像武曌般把皇位坐得稳似铁塔，在法理上更比武曌优胜。当这情况出现，龙鹰将是一败涂地，不可能有反胜的机会。


于台勒虚云来说情况是愈乱愈好，一边制造武氏子弟和朝臣间的矛盾，另一边暗撑韦妃和武三思，营造最有利于他们篡朝夺位的气氛和势头。


看眼前三个朝廷重臣对杨清仁的维护和尊敬，便晓得杨清仁有多成功。


龙鹰避重就轻的道：“从鄙人医者的眼去看，当然对太子的健康有因加得减、过犹不及的坏影响，不过诸位大人请放心，只是一件小事，未致成灾，谅太子以后也不敢随便服用不是由鄙人处方的药物。”


张柬之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知他是假糊涂还是真糊涂。


张柬之道：“老夫有一件事拜托太医，为的不是老夫的荣辱，而是天下苍生，与太医悬壶济世的志向相同。”


崔玄晔诚恳的道：“据宁夫人所言，太医对现时宫城内的事也看不过眼，对吗？”


龙鹰仍不肯朝宁采霜投以半眼，道：“各位大人不用有任何避忌，有什么话即管吩咐，鄙人办不到是一回事，但绝不会说出去。”


大家始终有过一定的交情，也要看狄仁杰的情面。张柬之的朝臣集团似强实弱，皆因未能知己知彼，犹如一群在黑暗里徘徊于险崖边缘的人，不知踏错一步立坠往能令他们粉身碎骨的渊底。


心里充满痛苦和矛盾。


桓彦范道：“朝廷现时有个非常畸形的发展，就是圣上的宠臣权力日重，太子则变得无所事事。唉！”


崔玄晔坦然道：“太医既然是明白人，玄晔亦不隐瞒，关键处在于二张兄弟，太子登位后，两人的权势有增无减，依附者日众，同族兄弟张同休、张昌期、张昌仪等倚仗其势，卖官鬻爵、强占民田、草菅人命，飞扬跋扈，引起朝野极大愤慨。看情况，二张已不把太子放在眼内。”


龙鹰记起他们曾多次弹劾二张，显然所有努力均以失败收场，暗呼罪过。他的“五年大计”竟造就出两个祸国殃民的恶贼，实始料所不及。不过比起杨清仁，张易之和张昌宗只是小奸之恶，为祸不大。


道：“这方面鄙人略有所闻。”


转向张柬之道：“张相欲托鄙人何事呢？”


张柬之道：“若以前有国老在，可由他直接禀上圣上，现在我们再没有这个门路。国老回乡前，曾提点老夫太医乃正直可靠的人，所以老夫方有此不情之请，由太医看着办吧！”


龙鹰心忖姜是老的辣，这样一顶帽子戴下来，不到自己不尽点心力。不过如是透过自己去问女帝有关太子何时登位的事，张柬之会是多此一托。


际此一刻，龙鹰比之以前任何时候，更明白政治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留心聆听。


崔玄晔助攻道：“太医是目前朝臣里唯一可和圣上说话的人，有很多事是不方便在朝会时当众说的。”


龙鹰道：“这个鄙人明白，可是若要私下禀上圣上，太平公主该是比鄙人适合百倍的人选。”


张柬之欣然道：“听太医这几句话，老夫放心哩！本还以为太医因长年在外，不清楚宫内的情况。”


忽然问道：“太医和胖公公究竟是何关系呢？因何他肯这般维护太医，对胖公公来说是罕有的事。”


龙鹰早惯了他这种突袭式的说话方法，一时不备下会立刻着了他的道儿，哑口无言等若图穷匕现，死得冤枉。


漫不经意地答道：“或许是因鄙人助他减轻体重有关系吧！”


又压低声音道：“公公说现在吃东西时，全无顾忌，不知多么畅美。”


这是身为神医最易找到的理由，无懈可击。


张柬之对他的答案不知该满意还是气结，沉吟起来。


龙鹰仍想不通他们因何不请太平出马，却要来劳烦他小小一个太医官。


当然更猜不到托付他的是何事。

第十章 缓兵之计


张柬之叹息道：“凡可以想到的办法，我们都试过，否则怎敢劳烦太医？”


龙鹰听得心生疚意，呆看着他。


以前认为的敌友难分，例如面对高奇湛的一刻，只是因对敌人生出好感，事实上各自立场清楚分明，绝不会因对方而改变。可是在这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与张柬之的关系，只有“敌友难分”四字方可形容得贴切。他的苦恼，正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


张柬之惟有自问自答，道：“我们有没有请公主帮忙呢？当然有哩！且达三次之多。第一次公主问圣上太子登位之期，圣上不置可否，避而不答。一个月后公主再次问圣上，圣上只冷冷说了两句话。”


龙鹰心忖肯定不会是好说话。


张柬之道：“圣上说现今鹰爷征战在外，朝廷不宜有变。”


这两句话实不足成为理由，可是由女帝的龙口说出来，谁敢反驳。


张柬之续道：“最近的一次，公主趁鹰爷传来大捷的喜讯，回纥王遣人送来边遨首级的当儿，入禀圣上，请圣上订下太子继位的日子，今次圣上又答了两句话。”


龙鹰心想原来在李显继位的问题上发生过这么多事，好奇心起，问道：“究竟是哪两句话呢？”


张柬之苦笑道：“圣上轻描淡写的告诉公主，太子今天废了太子妃，明天便传位于他。你说公主还敢问下去吗？”


龙鹰想到这样的两句话，封死了关于继位之期的所有言路，女帝是给太平问得不耐烦了。


桓彦范叹道：“于太子来说，太子妃对他恩深义重，宁死不愿与她分开。”


言下之意，换过另一个人，为了登上皇位，大有可能依令照办，但却绝不是李显。


龙鹰皱眉道：“然则各位大人托鄙人去向圣上说什么呢？”


张柬之道：“国老离开前曾说过，圣上虽让太子恢复身份，却不容易让他登上至尊之位，原因在于太子当年为帝时凭一己好恶施政，用人惟私的往绩。不过太子回来后，确有很多的转变，太子妃开始懂得安于其份，只是圣上不相信。”


稍顿继续下去，音转激昂，道：“治国经验不足吗？让太子多点历练便成，最重要是认清楚良臣佞人之别，孰轻孰重。就此我们有个好提议，就是让太子负起‘监国’一职，待太子做出成绩来，令圣上回心转意。”


龙鹰冲口而出道：“好计！”


顾名思义，监国的职责当为管治全国，位居群相之上，权力仅次于女帝。


见众人呆瞪着他，包括宁美人在内，方知自己一时忘形，露了底细，补救已来不及，只好顺着老张的说话道：“不够经验，便给太子增加经验的机会，等于鄙人爱尝百草，在口内嚼过方会明白花草的真情性。哈！”


崔玄晔试探道：“然则太医认为可将此事禀上圣上吗？”


龙鹰反问道：“怎会有问题呢？”


桓彦范问道：“如圣上问到太医为何忽然有这个主意，太医如何回答？”


龙鹰暗骂自己想得不够周详，任何事情当牵涉到女帝，简单的事可以变成最复杂的事，冒上可大可小的风险，换来臭骂杖责毫不稀奇。自己当然晓得没问题，但其他人怎晓得呢？


龙鹰险些语塞，道：“那鄙人便推在公主身上，说她对目前太子继位的暧昧情况非常忧心，让太子终日投闲置散更不妥当，如果可以让太子当上例如监国之职，不但可安定人心，还对太子大有裨益。鄙人因觉公主这番话合情合理，忍不住说出来，如果圣上因此勃然大怒，请各位大人为鄙人收尸。”


包括宁美人在内，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无不莞尔。


张柬之哑然笑道：“不会这般严重，我们怎敢教太医去送死。此不失为合乎情理的答案，国宴时公主邀太医共席，已成朝内人尽皆知的事。”


龙鹰看他特别提起此事，知他很想问公主与他共席的内情，只是苦于问不出口，希望他自动献身的说出来。


他当然不说，说亦不知该说什么。


崔玄晔对他态度大改，变得亲切，道：“太医临出使前，该有机会谒见圣上吧！”


龙鹰之所以冲口说好计，是因认同他们，视此乃最佳的“缓兵之计”。让李显当上三年多的监国后，女帝就可以金盆洗手，从帝座退下来，以后的事，须看老天爷的心意了，坐言起行，道：“鄙人现在立即去面禀圣上。”


见四人全怔怔的瞧他，一时仍不明白，然后方知再现破绽。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即使贵为大臣重将、太子公主，想见女帝必须经过一番礼节规矩，还要看女帝的心情，岂是说见便见。


唉！总是忘掉自己的身份。


忙道：“鄙人会先去见胖公公，由他安排。”


讲多错多，原因在对着一班老明友，戒心不大，起立道：“事不宜迟，鄙人立即去见驾，希望今天可以有好消息。”


今次连张柬之亦起立相送。


张柬之欣然道：“国老目光如炬，没有看错人。”


龙鹰忖道狄仁杰怎会看错自己的女婿，道：“鄙人只是做自己认为义不容辞的事吧！其他则不在考虑之列。”


宁采霜盈盈起立，道：“让采霜送太医一程。”


龙鹰不瞥她半眼的应道：“鄙人独自回宫较为妥当。”


言罢告辞离开。


刚踏入天井，人未至香风先来，美人儿追到他身旁道：“太医恼采霜吗？”


龙鹰耸肩道：“鄙人怎敢。”


宁采霜“噗嗤”娇笑道：“那就是生采霜的气哩！”


此时两人步入铺内，不宜说话。


铺内有几位顾客，看装扮该属婢女的身份，代主子来买饰颜用品，莫不拿眼来看他们这对忽然出现的丑男美女。


步出铺门，人声车声潮水般涌入耳内，眼前是个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店铺五花百门，人来车往，使人有从铺子深处重返人世的感觉，一时瞧得眼花缭乱。


龙鹰道：“夫人真的不用送鄙人。”


宁采霜出乎他意料之外，表现出作为女性带点撒娇和刁蛮的一面，道：“谁在送你呢？只是刚好同路吧！”


龙鹰忍不住朝她瞧去，见她一副唇角含春的俏样儿，大奇道：“宁夫人似因被人恼而大得其乐。”


宁采霜随他注进熙来攘往的人流，朝宫城的方向举步，得意洋洋的道：“肯承认生采霜的气了吗？”


人长得美确事事占上便宜，特别是离开宫城的宁美人，似除去了无形的枷锁，变得开心迷人，也像褪掉重重保护她的防御，不怕与他打情骂俏的诱人款样。


龙鹰给她瞅两眼，心中怨气了无痕迹，仍装腔作势的道：“夫人欠鄙人一个解释。鄙人尚以为可与夫人私下倾谈，怎知竟是要应付质询问难。”


宁采霜俏脸抹过红霞，神态依然轻松，道：“太医应付得很好呢！”


龙鹰失声道：“应付？”


此时终离开北市的范围，行人稀疏了少许。


宁采霜毫不掩饰对他的好感，噘噘嘴儿，兼横他一眼，悠然道：“愈来愈发觉太医的不简单，既医术如神，临机应变的本领更是了得，但至令采霜叹服是见美色而心不动，这方面有多少人能及呢？”


龙鹰哭笑难分的道：“夫人究竟在贬我还是在赞我？”


宁采霜含笑道：“太医多心了，采霜现在不知多么感激你。”


龙鹰瞧得色心大动，故作沉吟思索的道：“这句话不该由女方向男方说，特别是夫人身份特殊，可知夫人对鄙人所说必须独身终老的事信以为真。哈！告诉你，全是骗人的，夫人若肯以身相许，我们可来个秘密成亲。”


宁采霜怎想到纵然不至循规蹈矩、目不邪视，总算谨守礼节的丑神医，忽然爆出如此唐突佳人、直接调戏的一番话，立告招架不住，大羞责道：“太医！”


龙鹰大感痛快，领着宁美人沿洛水西行，迎着充满秋意的河风，衣袂飘扬，拂拂作响，也吹掉了积压心头的重重闷气，大笑道：“鄙人胡言乱语，夫人不用放在心上。”


宁夫人霞烧玉颊，嗔道：“太医在报复。”


龙鹰从她没法掩饰的表情和反应，知自己破掉了她的修行，却毫无愧疚之意，还感到香艳刺激。为何会如此呢？或许是再挡不住她的风情，又或因心里充塞愤怨不平之气。他龙鹰离开妻儿返神都，只是不住被人误会敌视。


宁夫人咬着唇皮道：“那太医对荣士兄妹说的话亦是胡言乱语了，但荣柔真的是罕得一见的人间绝色，如太医对采霜的蒲柳之姿也看得入眼，因何肯让爱于令徒呢？”


龙鹰心中唤娘，想不到她不单没有芳心大乱，还掌握到自己的破绽，逼自己入绝巷，无计可施下惟有耍出无赖招数，笑嘻嘻道：“夫人还不明白吗？这就叫情有独钟了。”


今次红霞蔓延至她的小耳和玉项，以带发修行的标准而言，宁采霜是溃不成军。


情况的发展与失控无异。


宁夫人倏地回复平静，可能在心内暗念“阿弥陀佛”，借佛的力量驱除心魔。


宁采霜瞄他一眼道：“太医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呢？”


龙鹰心底下苦笑，恐怕自己仍弄不清楚，人清醒的时候少，浑沌的时间多，而即使打醒精神，也不经意地将“范轻舟”、“丑神医”三个角色身份混淆，遑论心不在焉之时。特别是在面对戒心不高的美人儿如宁美人者，会因一时的心动，说出会引起后果的荒唐话。


龙鹰叹道：“终身不娶的话可算是真吧！不近女色却是骗太子妃的，鄙人够坦白吧！”


说毕第二句又后悔起来，源于深心处很想得到眼前此女，不愿封死后路。但亦真的是肺腑之言，因昨晚刚和姿娜和泰娅欢好，对宁采霜没法睁眼说假话。


宁采霜竟变得轻松，但不再和他纠缠下去，改变话题道：“采霜相信太医的话，但有人却怀疑太医。”


龙鹰讶道：“谁怀疑我，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左掖门在望。


宁采霜道：“怀疑太医者是可向太子妃说话的人。”


龙鹰暗骂又是武三思这小子。


宁采霜知他猜到是谁，不提武三思之名，续道：“此人说太医师徒晚晚溜到城里去，怕有不可告人之事。”


龙鹰伸个懒腰道：“鄙人爱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圣上都不管我，谁敢这般无事生非。他奶……噢！不！”


宁采霜似不知他差点爆粗，轻柔地问道：“假如采霜问太医，太医肯答吗？”


这招以柔制刚非常难接，龙鹰从没想过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答她是到城里花天酒地，理该瞒不过武三思的耳目。


看似简单，却非常难答。


龙鹰压低声音道：“敝徒去干什么，连我这个师父亦不知道，只要他不闯祸累及鄙人便成，至于鄙人嘛……真的要说出来？”


宁采霜不肯放过他，“嗯”的应了一声。


龙鹰仍想不出答她的妙话，只好尽力拖延，道：“夫人为何想知道呢？每个人多少有点事不愿被人晓得的，怕被看穿原来是这么的一个人。”


宁采霜暂不说话，到过了门关，始悠然道：“因为自太医回来后，神都特别多事故，新潭事件更似冲着太医而来，宫廷则出现微妙的变化。”


龙鹰不解道：“新潭事件发生在光天化日，与鄙人彻夜不归有何关系？”


宁采霜淡然道：“前晚太医到了哪里去呢？”


丑男美女本惹人注目，何况一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丑神医，另一为从不和男性亲近太子妃的近身侍卫，路遇者莫不投以讶异的目光，但宁美人却视如无睹，反是龙鹰给瞧得浑身不自在。


入左掖门后，右边是宏伟的太庙，左方为从东排往西的太府寺、卫尉寺、鸿胪寺等官署。


他们沿往北去的御道走，再过御率府和尚辇局后，将抵达分隔宫城和皇城的明德门。那时往东可从宣政门入东城，也是东宫所在之处，朝西走小片刻可抵大宫监府。


依道理，他们该在过明德门后道别分手，何况美人儿明言大家只是顺路。


这段路绝不易捱。


龙鹰耍无赖道：“喝到醉昏昏，连老爹的名字都忘记了。”


美人儿忍俊不住的娇笑道：“太医说谎时的表情很古怪。”


龙鹰心中唤娘，知她掌握了某些自己不知道的蛛丝马迹，故招招进逼。他奶奶的，给女人看上竟然是坏事，当美人儿将她缜密的心思用在你身上时，会发现其他人看不到的事。说宁采霜爱上他这个丑八怪是言之尚早，但恐怕离事实不远。以她出家人的保守，自己对她说尽大胆无礼的话，仍愿与自己谈谈笑笑，言语不禁，便知她对自己是另眼相看。


龙鹰来个见招拆招，大讶道：“采霜怎知小弟在说谎？”


宁采霜被他的忽然改变称谓突袭个手足无措，感觉像与他同时改变了关系，没法保持适当的距离。


龙鹰见她两边脸蛋各现红晕，趁她再次失守来个乘势追击，道：“采霜为何这般关心我夜晚到了何处胡混呢？”


宁采霜深吸一口气，大嗔道：“太医在使奸，快坦白说出来，否则采霜以后不再和你说话。”


龙鹰呆瞪着她，从未想过她会以女儿家的手段来对付他。


自他懂事以后，向他如此撒娇者，小魔女不在话下，连仙子都爱用这一招。可知当美人儿们对自己没有保留时，方会现出如此痴态。


宁采霜豁了出去似的连小耳都红通通的。

第十一章 至阳无极


心念电转，龙鹰终想到穷究不舍背后的因由，问题在乎闵玄清。这个答案得来不易，全赖宁美人特别针对前晚自己到哪里去了。


虽说小清庵失火的事全城皆知，由于晓得仙子寄身于庵内者仅限于几个人，故此事后女帝虽然着城卫封锁全城，不知情者只会认为武曌再一次搜捕新潭刺客，不会想及其他。只有知情者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闵玄清正是知情者之一，她的联想力被触发了。


闵玄清本来对端木仙子通过她去知会万仞雨没有多大感觉，以为只是老朋友见个面，即使晓得小清庵发生小火灾，也一时未想到有事发生，但关切是必然的，凭她在神都的关系，要弄清楚小清庵发生过什么事是轻而易举，至乎通过封锁进入现场，当发觉烧的竟是仙子的后园静室，布满激烈恶斗后的遗痕，仙子则不知所踪，更奇怪的是全庵尼姑亦全体消失，怎还会不知道事不寻常。


她肯定没有怀疑到“丑神医”身上，只是想到仙子想见万仞雨是明修的栈道，实则想见的却是龙鹰。当然她不会明白何方神圣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兼又有此足够实力去夜袭慈航静斋的传人，但怎都想到多少与龙鹰有点瓜葛，故猜到龙鹰回来了。


她第一个该找的人定是万仞雨，方发觉他已离开神都，无计可施下只好来找眼前的宁美人。以闵玄清的玲珑智巧，该不会向宁采霜透露仙子寄居小清庵的事，保留对龙鹰已返神都的猜想，只是想通过宁采霜去见他们师徒。


闵玄清并不是由于怀疑丑神医是龙鹰扮的而来见他们，只是符太成了她唯一的线索，因为符太正是龙鹰的好兄弟。


刚才在北市见过张柬之三人后，宁采霜或许早安排了领他或押他去见闵玄清，天女当时应是在附近候他，但一来王庭经正在生宁美人的气，二来王庭经身负重任，故此宁美人亦不得不负闵天女之托，改为陪王庭经安步当车的漫步河岸。


龙鹰之所以认为闵玄清仍未怀疑到他的丑神医身上，是因清楚她敢作敢为的情性，一旦认定丑神医是龙鹰，怎还会有静候宁采霜穿针引线的耐性。


她的情况类近杨清仁和香霸等人，丑神医“确有其人”已成先入为主的牢固想法，除非龙鹰揭开丑面具，否则怎都不相信丑神医是由别人乔扮。


宁采霜亦不是怀疑丑神医就是龙鹰，不过她身为太子集团的核心人物，皇城内外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她，见闵天女如此急着来找她要见丑神医，又知小清庵昨晚发生激烈打斗，丑神医师徒则彻夜不归，哪还猜不到两人与此有关。


宁美人在闵玄清身上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益生疑惑，遂向他丑神医入手。


她亦不是因爱上王庭经而现出女儿情态，对他有好感是肯定的事，只是被王庭经的无赖手段激发，使出美女的必杀着。她想再见王庭经绝非易事，一时情急下，说出本该永不会对任何男性说的话来。


看着她迷死人的美态，龙鹰心想的却是正面对着被拆穿身份的大危机。告诉闵玄清自己是龙鹰不成问题，问题在有杨清仁夹在中间，会从闵天女态度上的改变，感到事有跷蹊，闵玄清因而和他疏远便等于明着告诉他自己的另一个情郎回来了。热恋中的男女最敏感，会对轻微的变化有感觉。


他仍可以瞒过风流天女吗？


宁美人拦在前方，摆出如不从实招来，绝不会放王庭经走的刁蛮架式。


龙鹰暗叹一口气，道：“有些事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会破坏鄙人在夫人心中的好印象。”


宁采霜稍稍平复，微仰下颔道：“说谎！”


龙鹰苦笑道：“看！这正是问题所在，鄙人说出来夫人仍不相信，可知鄙人在夫人心中是多么志行高洁。唉！夫人为何要知道呢？”


宁采霜倏地回复平时一贯冷冷淡淡的神态，道：“好吧！采霜以后再不管太医的事了。”


转身便去。


龙鹰头皮发麻地瞧着她不住远去的优美倩影，直至消失在明德门外，勉强收拾心情，继续往大宫监府的路程。


大宫监府，花园小亭。


胖公公听罢，哑然笑道：“在如此绝况下仍可给你寻得出路，实属异数。”


龙鹰道：“今次算侥幸过关，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何应付闵天女呢？”


胖公公道：“你的情况叫难以兼顾。闵玄清该是在国宴方有机会见到万仞雨，万仞雨晓得仙子来了，忍不住立即向你报喜，给闵玄清看在眼里，当时尚未有感觉，但后来的发展使她对所有事重新思考，遂有不同的想法。”


龙鹰骇然道：“那她岂非怀疑我是龙鹰？”


胖公公失笑道：“怀疑你是龙鹰？这句话令人发遽。你不是龙鹰是谁呢？勿要作贼心虚，直至此刻，仍没人怀疑丑神医就是龙鹰，皆因有千黛这一绝世妙着，人可以扮，医术怎扮得来？加上她医过何人，一一纪录在案，本有疑惑者亦变为信而不疑。这个认知非常重要，千万不要忘记。说到投入的工夫，你还差千黛一截。”


又道：“此乃易容学的最高心法。”


龙鹰虚心受教。


胖公公道：“应付闵天女说易不易，说难不难。”


龙鹰大喜道：“该如何应付她呢？”


胖公公道：“说些什么由你自己斟酌，最有效者态度是也。”


龙鹰搔头道：“对她该采什么态度呢？”


胖公公道：“变回你自己便成。”


龙鹰失声道：“变回自己，岂非火上添油？”


胖公公道：“只要你不时显露色心，显示对她的身体有兴趣，不但可令她不怀疑你，还会生出厌恶，以后对你避之则吉。”


龙鹰叫绝。


试问如果丑神医真的是龙鹰，怎会对她色迷迷的。


胖公公道：“公公反担心宁采霜。”


龙鹰颓然道：“何用担心，她说过以后不管我的事。”


胖公公笑道：“你是当局者迷。如她以后对你不闻不问，是为公私不分，有负师门所托。她为你使小性子，证明了你在她心里举足轻重的分量。此事奇哉怪也，宁采霜是‘无念宗’净原大师的关门弟子，修的是‘无念禅’，对人无念，对己亦无念，只有本源佛性，这样的一个女人，冷若冰霜是正理，但听你形容，却像似是风情万种，陪你一起发疯的样儿。”


龙鹰道：“又不至那么样，只是很易害羞脸红，我再没法视她为修行的人。”


胖公公欣然道：“恭喜恭喜，邪帝老哥肯定是功力大进。”


龙鹰一头雾水的瞪着他，胖公公道：“虽然公公不真的明白她修的禅法，但该与端木丫头的静斋心法异曲同工。假如她师父净原仍然在世，就是佛门贤首外硕果仅存的禅法大师，宁丫头既得他真传，也像端木丫头般被你无影无形的魔种吸引，动了凡念。此乃秘不可测的力量，非人力能抗拒。”


龙鹰道：“我早修心养性，不想再惹这方面的事。”


胖公公耸肩道：“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女人说不管你时，正是要管你。哈！不要让明空久等了，她仍然是皇帝呵！”


贞观殿，御书房。


龙鹰将向胖公公说过的话再讲一遍，两人关切的大不相同，胖公公特别关心他身份方面，武曌则反复问他与台勒虚云和无瑕交锋的过程，不放过任何细节。


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人都对张柬之等人建议委李显监国之职异常冷淡，不置可否。


女帝叹道：“邪帝的情况叫‘神炁分离’，神为道心，气为魔种。魔种之气，正正就是‘至阳无极’，朕终于想通。”


龙鹰不解道：“可是我当时感觉不到魔气有偏阳偏刚的情况？”


女帝哂道：“‘至阳无极’，怎同于一般阳刚之气，阳极阴生，正因其没有丝毫阳刚的味道，恰正展示其为阳气之极，其‘阴’乃阳中之阴，不是一般阴气，是一种我们永远没法真正明白的东西。”


看女帝“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满足神情，龙鹰心中欣慰，道：“现在须看端木仙子此行有何结果了。不过据她猜测，即使可向我们透露《剑典》之秘，想练成‘至阴无极’仍然难比登天。”


武曌微笑道：“她不论经验道行尚未够斤两。只要燕飞练成过，这个可能性便存在。阳极阴生，阴极阳生，此为天地至理，故而‘至阴无极’和‘至阳无极’间必有微妙连系，如一个铜钱的正反两面，二而一也。只要朕明白如何将生机转化成胎的诀法，一切将尽在朕的掌握内。”


龙鹰和胖公公分坐据龙桌的武曌左右下首，女帝容光焕发，凤目闪闪生辉，显然听得心情大佳。


龙鹰忍不住道：“至于让太子当监国的事……”


女帝目光投往胖公公，道：“公公怎么看？”


胖公公似在想别的东西，还想得入神，闻言怔了一怔，好一会儿才清楚女帝在问他，淡然道：“可以姑且一试。”


龙鹰失声道：“姑且一试！”


女帝目光转向他投来，道：“鹰爷太不了解显儿，更不明白那个贱人，很难怪你，以张柬之的精明，仍未能看通透，异日肯定会吃大亏。”


胖公公取出烟草和烟管，开始吞云吐雾，一派悠然自得之乐。


女帝沉吟起来，但显然想的与李显夫妇无关。


龙鹰求助的朝胖公公瞧去。


胖公公道：“为免太子左右做人难，邪帝可去和张柬之说已得圣上点头，奏章何时呈上来，圣上何时批下去。如此张柬之肯定会先知会太子，那时精采的事出现哩！”


龙鹰茫然道：“会出现何事呢？”


胖公公道：“先让公公解释监国的职权，等于群臣和圣上间的桥梁，位于众相之上，所有大小政策、文牒奏章，先经监国筛选，然后上达圣上。这个过程，工作虽然沉重繁杂，还可由张柬之等辅助之。可是从此太子必须参与早朝，就批下来的政策发表意见，引领讨论，那就须亲力亲为，至少要记着辅臣的解释，否则会当场出丑。”最后再加两句，道：“每天如此，太子吃得消吗？”


又悠然道：“还有太子妃的问题。”


龙鹰自问愚拙，道：“太子妃有何问题？”


武曌插言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贱人是无从插手干预。唉！假如显儿是头猛虎，便是放虎归山，只可惜他连病猫亦算不上。”


听她语调，知她对儿子是如何失望。


人说“三岁定八十”，李显则是只当太子便晓得他如何当皇帝，懂的是喝酒作乐，沉迷女色，近小人远君子，加上畏妻如虎，不分是非黑白，做太子做成那样子，今古罕见。


胖公公道：“太子妃绝不容太子去当监国，所以这个奏章永不会呈上来。”


龙鹰颓然叹气。


胖公公留下和女帝说密话，龙鹰只好自行离开，在御书房外被上官婉儿截着。


两人是驾轻就熟，避往园内林木僻处，却没有像以前般先亲热一番，龙鹰固然没有心情，大才女也失去兴致。


他们再不是以前那种郎情妾意的关系，但又很难具体形容是何事何物形成他们间的隔阂，原因太复杂了。


上官婉儿细看他的丑脸，道：“虽然看不到你真正的容色，但该是很难看。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何忽然来见圣上？”


龙鹰怕再添误会，不敢瞒她，将宁采霜穿针引线让张柬之与他碰头的事道出来。


上官婉儿恍然道：“难怪宁夫人这么留意你，原来负有任务。圣上是否断然拒绝？”


龙鹰苦笑道：“刚好相反。小弟这就去知会张相，说已得圣上点头。”


上官婉儿不解道：“那你应该开心才对。”


龙鹰心中一动，乘机道：“可是圣上却认为好事难成，太子妃和梁王会大力反对。”


上官婉儿微怔一下，说不出话来。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站在我的一边吧！”


上官婉儿淡淡道：“除非鹰爷起兵作反，否则你所谓的一边，指的是哪一边呢？”


龙鹰清醒过来，道：“当然是太子的一边，不是太子妃和梁王的一边。”


上官婉儿冷冷道：“废话！婉儿何时试过背叛太子。”


又道：“至于太子妃和梁王，真的是另一党吗？”


龙鹰知说下去会闹得不愉快，道：“婉儿何事找小弟呢？”


上官婉儿白他一眼，道：“有事才可以找你吗？”


龙鹰心生怜惜，拥她入怀。


美丽的大才女娇吟一声，被他的魔力融化，献上香吻。


缠绵一番后，他们又似回复了以前的关系，但龙鹰却知永远不能回复以前的样子，且不知此刻来自温存的情意可维持多久。


上官婉儿离开他的怀抱，道：“小清庵的事与你有关吗？”


龙鹰知可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她，只好不理祸福地向她说出来，然后道：“到哪里去找老张呢？”


上官婉儿正听得心惊魄动，给他来句“老张”，一时仍不会意，到明白他说什么后，莞尔道：“只要丑神医踏出贞观殿，自然有人领你去见他，老张比老王紧张多了。”


龙鹰笑道：“小弟和大家美好的日子好像又回来哩！”


上官婉儿白他一眼，道：“婉儿出卖过鹰爷吗？”


龙鹰叹道：“大家以前会否问这句话？”


上官婉儿花容一黯，没再说话，放他离开。

第十二章 二张兄弟


龙鹰在太医府的主厅颓然坐下，情绪若如波浪般有高低起伏，那他现在正处于最低的浪底，似是所有的努力最终都会是白费的。未来一片灰黯，陷在迷障深处。


这种忽然而来的情绪令他失去了斗志，或许是因与上官婉儿关系转差所引发，又或其他原因，他根本失去思索的兴趣。


坐在对面的符太斜眼睨着他道：“师父累了！”


龙鹰苦笑道：“是心累。记着！千万不要再去惹杨清仁，在现时的情况下这个家伙是碰不得的。”


又叹道：“可怜我待会还要去见二张兄弟。”


符太出奇地没有反唇相讥，道：“师父不用解释两句吗？”


龙鹰振起精神，勉力说出今早见张柬之的情况，然后摸摸肚子，道：“该是因整天未吃过东西，人饿志短。对！定是这样子。”


符太淡淡道：“师父回复正常哩！”


龙鹰的确感到好多了，刚才的失落此刻回想并没有道理，他没有犯任何致命的错误，至少到此刻仍没有人疑心丑神医是龙鹰，包括闵玄清在内，也许因昨晚太荒唐所致。


问道：“你溜到哪里去了？”


符太若无其事的道：“小徒去了嫖妓。”


龙鹰失声讲：“什么？”


符太哂道：“有什么稀奇的，师父不准徒儿去惹良家妇女，徒儿只好到青楼找。重金之下，必有勇女。对吗？”


又道：“师父像完全忘记了‘三娘教子’的一回事。”


龙鹰道：“请太少息怒，明天会有好消息。你奶奶的，你当是容易的事吗？不但要用师父的面子，还要巧妙安排。”


符太兴致盎然的道：“这位‘三娘’究竟是谁呢？”


龙鹰笑道：“太少该是非常享受昨夜有美侍寝的滋味。”


符太欣然道：“师父的无言身教，我这个做徒弟的，怎都受点影响吧！”


龙鹰没好气道：“你是死性不改，爱干什么便干什么，不要推在老子身上去。”


符太道：“师父仍未答我的问题。”


龙鹰哈哈一笑，道：“这类事还是保持点神秘较有味儿，保证是个骚媚入骨的艳女。哈！如果有人晓得我们师徒不谈医药，只说女人，不知会有何感想？”


符太道：“管得别人怎么想？你究竟说不说？”


龙鹰投降道：“为师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太平公主的媚术师父、法明的得意弟子三真妙子，不过此事须法明点头才成，三真妙子反不是问题，还乐而为之，只要晓得你老兄是鹰爷的兄弟，肯定悉心授艺。哈！三娘教子。”


龙鹰哑然笑道：“世上又多了个色鬼。”


符太毫无愧色道：“小徒不像师父般，随时有女人来投怀送抱，兼且为将来与柔美人的决战做准备，师父该鼓励我而不是嘲笑。”


龙鹰往后挨着椅背，叹道：“心情好多了，和你这小子说话有解烦的作用。你再没有去惹柔美人吗？”


符太若无其事的道：“只和她隔窗说过几句话。”


龙鹰好奇心起，问道：“说的是什么呢？”


符太耸肩道：“有什么好说的，告诉她老子手痒了，为什么仍不见有人来杀我，老子等得很不耐烦。”


龙鹰失声道：“你究竟是在谈情说爱，还是在登门闹事？”


符太不屑道：“普通的一套，在她身上是行不通的，一定要逼得她不住想我，没有喘气的空间。”


龙鹰道：“她如何反应？”


符太道：“她可以怎样反应？最强的两个人都躲起来养伤，又绝不能出动杨清仁，更不要说妲玛，可以拿出来见我的只剩下洞玄子和香霸，她可以怎徉反应？”


龙鹰道：“一切该在为师离开后发生。哈！台勒虚云那一套在你身上是行不通的，他虽善于掌握人性，但你却是个没人性的混蛋。哈！”


符太毫不在乎道：“师父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今晚我要陪你一起去见法明，看看可否立即见得另一个师父。”


龙鹰讶道：“我何时说过今晚会去见法明？”


符太道：“师父是漏了口风，先说明天会有这方面的消息，又指三真妙子的事须得法明点头。师父因何忽然变蠢？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


龙鹰爽快的道：“好吧！在离开前还要安排你去见圣上。什么人都可开罪，却不可开罪她。明白吗？”


符太耸肩道：“你还认为小徒是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吗？追随师父后，我符太学懂了很多东西。”


龙鹰哂道：“你的最大长处是连师父也没法预测你的行为，遑论外人和敌人。你虽交代了自己说过什么，对柔美人说的却只字不提。告诉老子，她如何应对你凶神恶煞的说话？”


符太颓然道：“她情深款款的请我入房详谈，说想听我心里想的事。师父说吧！我除了败下阵来还可以怎样做。”


龙鹰同情的道：“难怪你要去寻欢。柔能克刚，幸好你还有逼他们归还《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这一招，否则只能对她干瞪眼。”


符太道：“师父终明白徒儿的心情了。嘿！照师父看，在道行上，三真妙子比之柔夫人如何呢？”


龙鹰沉吟片刻，道：“假如没有玉女宗的出现，三真妙子便该是媚术的宗师级高手，其媚术已不止于采补之技，而是升华往艺技的层次。”


说时记起当年太平向他施展媚术的动人情景，心内感慨。


符太双目放光，道：“玉女宗出现后又如何？”


龙鹰答道：“除无瑕因懂精神功法难作比较外，依我看是各擅胜场。不过柔夫人不论天赋和气质均比三真妙子胜上不止一筹，故抵得住三真妙子不等于能应付柔美人。然而贵乎自创，只要太少能将‘血手奇功’融入男女之道，加上师父尚未传你的分心二用之术，又太少乃天性无情凉薄之人。哈！胜利可期。”


符太对龙鹰糗他似没有感觉，讶道：“分心二用也可以有得教吗？”


龙鹰欣然道：“别人学不来，但怎难得倒曾死过翻生的太少。”


符太谦虚的道：“请师父指点。”


龙鹰道：“我还要认真的想想。快天黑了，我们先在皇城内大吃一顿。唔！为省时间，你去安排餸菜，老子则到集仙殿打个转，然后回来和你大吃大喝。”


集仙殿，偏厅。


张易之、张昌宗和龙鹰围桌而坐，颇有老朋友聚会的感觉，以二张在宫内的地位，是纡尊降贵的来笼络龙鹰的丑神医。


张昌宗有点按捺不住，不理会张易之频打眼色阻止，径自问道：“敢问太医几句话，太医每次出使远方，都是单人匹骑，两手空空上路，与其他人出使的大张旗鼓、浩浩荡荡截然不同，不怕路上遇到危险吗？”


龙鹰心道老子这个太医是假的，当然与别不同，破绽漏洞百出。


张易之陪笑道：“太医武功高明，怎会怕剪径小贼？”


龙鹰压低声音道：“邺国公问起，鄙人才说。查实每次出使，均是应出使国所请，不用送礼，交人便成。哈！两位国公明白吧！寒门家训，我们因累世代与阎王爷作对，故此避忌多多，此为其一，就是孤身上路，走遍万里江山。人人都说我是一个怪人，只鄙人是有苦自己知，我自出生后注定了是条辛苦命。哈！”


张昌宗愕然无语。


龙鹰补充道：“鄙人不带药箱，皆因爱随处采药。我们的人间世确是奇怪的地方，有其毒自有其解，特别是风土病，病疫在哪里发生，对症的疗药会在哪里出现。此乃寒门秘法，除两位国公外，鄙人尚未告诉过任何人。哈！两位明白了呵！”


张易之为张昌宗打圆场道：“我们当然信任太医，不过昌宗问太医出使的情况是有原因的，因怕太医今次到南诏去会遇上不测之祸。”


龙鹰心忖难道他们晓得大江联要杀自己？该肯定不是，应是与武三思有关，道：“梁王的胆子有这么大吗？鄙人与他昨天无怨，今日无仇，他杀鄙人来干嘛！”


张昌宗咬牙切齿的道：“这种卑鄙小人脑里想的蠢事，谁有明白的兴趣？武三思是以小人之腹，去度太医君子之心，以为太医故意揭破他立心不良，以补药去害虚不受补的太子，因此私下大发雷霆。”


张易之推波助澜的道：“太医可知这个卑鄙小人常挂在口边的几句话是什么吗？他最常说的就是‘我武三思不知世间何谓善人，何为恶人，只要对我好则为善人，对我恶则为恶人’，这样的一个人，与他结下冤仇怎会晓得呢？”


龙鹰心忖你们又好得了多少，责人严待己宽，当年是谁派人来到董家酒楼以奸计暗算他。当然不会说出口，扮作感激的道：“多谢两位国公提点。”


同时心中一动，两个小子如此消息灵通，东宫内发生的事似没一件瞒得过他们，连武三思私下发丑神医的脾气亦一清二楚，不向他们探听敌情肯定非常笨蛋。又冷哼道：“武三思凭什么来杀我？”


张昌宗道：“武三思有太子妃在后撑他的腰，近年势力迅速膨胀，在朝内拥有大批党羽，例如宗楚客、宗晋卿、甘元东、周利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逊和姚绍等全是依附他的人。”


龙鹰认识的只得一个宗楚客，但已非常够分量，看来宗楚客这个投机者，亦看好韦妃而非李显。


装糊涂道：“不论他在朝内拥有多大的影响力，与鄙人有何相干？”


张易之道：“昌宗说的是明的一面，暗里武三思正在江湖上招兵买马，当然不敢明目张胆，但怎瞒得过我们的耳目。”


这么的相处说话，两兄弟才智的高低清楚显然，做兄长的张易之说话条理分明，思路清晰，较懂大体，明白事情轻重；张昌宗则失之嚣张狂妄，不理会别人的感受，说话落点失准，往往答非所问。龙鹰道：“梁王现时手上实力如何？”


张昌宗抢着道：“只要太医肯点头，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太医，若能生擒来犯事者，可教这卑鄙小人好看。”


张易之补救解释道：“这方面因梁王另有人在江湖上秘密进行，所以我们所知不详。但知道的已非同小可，其中之一就是武三思搭上了恶名极盛的‘北帮’。”


龙鹰一怔道：“北帮是什么东西？”


张易之道：“太医长年在外，回来后则居于深宫之内，对江湖的事不清楚是应该的。北帮是近三年才在西都崛起的帮会，表面是做盐货买卖，暗里专走私盐。嘿！做这门生意者最重要是朝内有人，方能打通地方的关节，北帮的大龙头田上渊曾来找过我们，当然是给我们一口拒绝，没想过武三思竟然和田上渊一拍即合，我们也是从蛛丝马迹看破他们间的秘密。”


香霸没有夸大，最赚钱的生意仍是盐货买卖，走私盐的利润更是惊人。不用两兄弟进一步解释，已可猜到田上渊是个在江湖上可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


他完全不信张易之的话，实况可能是田上渊以前与他们狼狈为奸，现在见武三思势大，改为投向这家伙。两兄弟因而含恨在心，既要藉此对付背叛他们的田上渊，更希望能扳倒武三思。


两人绝非对他好，而是看中他是最佳诱饵，不到武曌不龙心震怒，严惩武三思。


此计不可谓不绝。


只要有活口落入二张之手，由来俊臣亲自伺候，哪到活口不乖乖招供？


张昌宗插言道：“我们已有周详计划，得太医点头便成。”


龙鹰大为意动，但问题在自己必须在抵飞马牧场前到扬州去见宽玉，若要配合他们，会出现各方面的问题。


若武三思一心杀他，最佳的下手地点该是在南诏境内，神不知、鬼不觉。可是他根本不会到南诏去，可如何配合二张所谓的周详计划呢？


他意动的原因，是此为避开大江联纠缠的妙着。


张易之道：“我们明白太医不怕任何人，不过武三思亦清楚太医武技方面的本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太医也犯不着以身试险，对吗？”


张昌宗带点不耐烦的语调道：“太医不用犹豫了！”


龙鹰叹一口气道：“鄙人实不惯有人千里陪行，这样吧——我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就是两位放出风声，说有人会在鄙人到南诏途上对我不利，看梁王还敢否轻举妄动？”


二张你眼看我眼，又发作不得。


龙鹰怕符太久等，乘机告辞。


外面下着毛毛细雨，秋意更浓。


虽明知二张不是好人，但看他们乱投药石似的挣扎求存，感到他们可怜复可笑。


五年期满，女帝放手不理政务后，他们将只余待宰的分儿。即使集仙殿挤满兵马，仍是不堪一击。


以武三思的奸狡，怎会冒开罪女帝之险来杀他丑神医，何况武三思根本不晓得符太会否随行。


走不到十多步，一人迎面打伞匆匆而至，赫然是老朋友来俊臣。


他该是满怀心事，低垂着头，到距离不到十步，始察觉有人，抬头朝龙鹰瞧来。


龙鹰知机的改变眼神。


来俊臣瞥他一眼，又垂下头来。


擦身而过之际，来俊臣想起什么的一震止步，道：“这位不是王太医吗？”


龙鹰在他后方三步许处停定，徐徐转身，道：“大人是……”


来俊臣现出不自然的神色，道：“本人来俊臣，见过太医大人。”


龙鹰道：“原来是来大人，敢问有何指教？”


来俊臣欲言又止，最后道：“只是打个招呼！太医请了。”


龙鹰施礼后继续行程，心忖又会这么巧的，看来自己与这家伙仍有点缘分。

第十三章 红袖飘香


符太道：“师父还是首次带徒儿在晚上出宫玩乐，幸好我这个徒儿懂得自食其力，否则肯定闷出病来。”


两人离开八方馆，朝右掖门的方向举步，就是在这间皇城食肆，龙鹰收拾了恶名昭着的薛怀义，初露头角。


龙鹰笑道：“你不是懂得自食其力，而是爱自把自为。哈！让你到八方馆肯定是个错误，因为无遮无掩，一目了然，附近几台的食客看到太少的尊容，该食不下咽。”


天上仍洒着丝丝毛雨，皇城一片蒙茫，别具姿采。


符太阴阴笑道：“师父现在的尊容又有人恭维吗？刚才邻台的两个年轻娘儿不住偷望小徒，又怕又爱，以师父耳目之灵，该了然于胸，怎可以颠倒事实呢？”


龙鹰洒然道：“食不下咽者，正是指她们，肯定是给带到皇城来开眼界的名妓。”


符太道：“与他们在一起的那个小子是谁？态度嚣张，不时拿眼打量小徒，如不是念在师父教导我要慈悲为怀，小徒早出手教训他一顿。”


他们心情轻松地转入接通右掖门的主御道，谈谈笑笑，非常写意。


龙鹰叹道：“有资格携美入皇城者，怎会是等闲之辈，此人乃新一代的‘神都小霸王’，姓李名重俊，李显的第三子是也，希望你能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对为师也是慈悲为怀。”


符太嘿嘿邪笑道：“原来是和师父有关系的人，却像不将师父放在眼内，师父这么易认，竟敢不过来打个招呼？”


龙鹰笑道：“世上有些人是惹不得的，太少是最好的例子，算师父说错了，徒儿长得一表人才，正气凛然，谁家红袖能见而不动心呢？哈！女儿家有所谓情窦初开，你却是从阎王处偷溜出来的色鬼，除了女人外对其他事一概没兴趣，也幸好如此，否则神都会乱上添乱。”


两人过右掖门，步出皇城，转左朝黄道桥走，再过天津桥和星津桥，便抵洛水南岸。


龙鹰有把握今晚可见到法明，因想到以法明的修养，等他十天十夜仍不会现丝毫不耐烦之意，又关系到仙门，故法明候他的机会几乎是十成十。


符太忽道：“禀告师父，有人在跟踪我们，离开八方馆后，此人故意走在我们前面，现在又先一步上黄道桥。”


龙鹰好整以暇地悠然道：“徒儿怎么看这个跟踪者？”


符太道：“此人不论身法步术，均为一等一的高手，但跟踪的功夫、潜踪匿迹方面则是第九流，派他来跟踪我们者肯定不懂用人。”


龙鹰道：“她是自发的，亦没有人使得动她来干这类偷鸡摸狗的事。”


符太讶道：“师父认识他吗？”


龙鹰得意洋洋地道：“今天为师才和她因前晚到哪里去吵个面红耳热，人家大姑娘还信誓旦旦的说以后不管为师的事，不待明天日出已自毁誓言，明白吗？这才叫真正的吸引力，阳极阴生，丑之极是美，事实摆在眼前，徒儿今次无话可说吧！”


符太开怀笑道：“耿耿于怀的原来是师父而非小徒。唉！老大不要糗老二了，我们两师徒互相辉映，光耀神都。嘿！撇掉她如何？”


龙鹰叹道：“你这家伙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人家大姑娘破天荒第一次去跟踪男人，怎可教她出师不利，定须让她得偿所愿，到她见到我们这双难师难徒真的是去寻花问柳，包保她气得嘟长嘴儿掉头走。说吧！昨夜是哪间土窑子或是女观？”


符太失声道：“土窑子！你当我符太是什么人？”


龙鹰哂道：“可以立成好事的，不是土窑难道是名楼吗？”


符太道：“我何时说过昨夜是入室登榻呢？”


龙鹰没好气道：“又是你自己说嫖妓，是否用错词语？”


符太阴恻恻邪笑道：“嫖妓也有很多种，可大分为精神上和实质上，小徒暂时仍认为先一种较适合我。哈！师父想歪了。”


又道：“这位大姑娘究竟是谁？能令师父如此踌躇满志，定是绝色佳人。”


两人走上黄道桥，加入熙来攘往的人车流去。大多数人打着伞子，包括跟踪的美人儿在内，他们则是任细雨洒身，还不知多么惬意。


龙鹰道：“佛门美女宁采霜。”


符太一呆道：“她怎会做这种事？”


龙鹰这才记起符太和宁采霜在国宴碰过头，笑道：“有些事是羡慕不来的了。快说！是哪一间？”


符太这人也是奇怪，不论如何糗他，仍似没有感觉，或许是不放在心上。淡然道：“红袖飘香，算是有名堂的青楼吧！”


龙鹰点头道：“小子懂得拣，此楼当年正是花大家驻足之所，老板成吉以前是法明的人，现在该改投二张。”


符太笑道：“师父别的不行，对青楼土窑则了如指掌，小徒佩服。”


龙鹰没好气的道：“想见师公走快步，我们前门入，后门出，来个瞒天过海。”


过黄道桥，登天津桥，伊人已到了星津桥的南端去，因不用愁他们不路经该处，除了跳桥外。


洛水的支流在三桥西侧朝南而去，过四坊后分道为通津渠和通济渠，定鼎大道正是夹渠而建，亦因河而成神都最著名的大街，南接定鼎门，北连星津、天津和黄道三桥。


符太道：“师父有欠周详，除恃强硬闯，别人怎肯让你走后门，想不到师父竟然是有勇无谋之辈。”


龙鹰哑然笑道：“都是为师教导无方，致徒儿你有这误解。人说‘电光石火’，只是形容其迅捷，难道真的有那么快吗？为师说的‘前门入，后门出’，是形容逗留的时间很短，就像没坐过下来似的。蠢儿明白了吗？”


符太哈哈笑道：“师父辩才无碍，徒儿佩服。”


谈谈笑笑，没上没下的师徒两人步下星津桥。


或许是因花秀美的关系，又或是因飘香楼本身独特的建筑风格，及其可饱览洛水两岸之胜的高度。


犹记得当年花秀美在最高第五层的厢房招待他们，连接的露天平台美景无限，就是在那里花大家吹奏觱篥，深深打动了他，情根该在那一刻种下来。


今时不同往昔，最高、景观佳绝的两层，所有厢房都给预订，又或是留下来给其他有头有脸的熟客。


鸨母媚娘认得符太昨晚来过，却肯定认不出龙鹰是大名鼎鼎的丑神医，态度不算冷淡，但绝算不上热情，比起上次龙鹰以本身的身份来找花秀美，有着天渊之别。


或许时候尚早，迎客厅六组台椅，只两组有客。媚娘招呼两人在其中一组坐下，年轻漂亮的侍女斟茶递水，伺候两人，媚娘则去了和另一桌的客人打情骂俏。


龙鹰笑道：“看来你不大受欢迎，是否不晓得挥金如土之道，欠了打赏呢？”


符太从容道：“师父没教过小徒这方面的东西吧！”


媚娘回来了，挤出点笑容坐往桌子另一边，道：“符公子挂着小纯吗？小纯也惦着符公子，只是不巧得很，小纯今夜没法分身呢。让妾身为符公子挑另一个女儿，保证不论姿容技艺，不会在小纯之下。”


符太以带点嘲弄的语调道：“我根本没打算来找小纯，她亦绝不会惦挂本人。”


媚娘的神色不自然起来，然终是老江湖，为自己打圆场道：“这就好办。”


转向龙鹰道：“王大爷该是第一次光临敝楼，没有相熟的姑娘，对吗？”


龙鹰开始明白为何符太不受欢迎，道：“我今天到飘香楼来，是为景而非是为人，请媚娘再给我们师徒想点办法，可否给我们在顶层觅得厢房？”


媚娘双目掠过嘲笑之色，摆出为难的样子，道：“最顶两层每层只得四个厢房，早就给人预订了，未来的三个月都排得满满的，且有轮候补上的贵客，这方面妾身确是有心无力。”


龙鹰知她在报复符太的高傲无礼，这番话无异向两人下逐客令，并请他们以后不要再来光顾。


符太是罪有应得，不值同情。


龙鹰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完成“前门进，后门出”的大计，当然不是真的从后门离开，青楼一方亦不容这般做，但只要宁采霜负气离开，便等于从后遁。


宁采霜毕竟是罕有高手，此刻龙鹰感应不到她，但照道理她没可能守候楼外，看着风流客此来彼往。


笑道：“没相干，改天再来。”


符太斜眼睨着媚娘道：“启禀师父，改天来有屁用，你没听到打后三个月都没有空厢房吗？”


媚娘仍能保持笑脸，“呵哟”一声道：“公子勿要怪妾身呵！”


龙鹰心切见法明，岂还有纠缠下去的兴致，正要起身，一个丫头匆匆来到媚娘身旁，凑在她耳旁低声说话。


两人自然而然竖直耳朵窃听，俏婢道：“老板盼咐以最高规格接待两人，年长者正是圣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神医王庭经。”说毕向两人不好意思地施礼告退。


媚娘确是了得，不愧是在青楼混的，下一眼朝他们瞧来，神态判若两人，笑意盈盈的道：“妾身终于可向两位大爷报上喜讯，订了顶层厢房的贵客有要事今晚没法来，两位大爷请。”


龙鹰和符太交换个眼色，均有势成骑虎、难以脱身的无奈。


两个向北的落地大窗映入眼帘，龙鹰禁不住感慨丛生，厢房依然，人事全非。尤其是就像那晚般，楼外广阔的空间被毛毛雨丝填满，宛若那晚从没有过去，仍在继续着。


花大家怀下了龙鹰之子吗？


思念可令人肝肠欲断。


双脚不受控制地带龙鹰步出平台，倚栏眺望，触景生情。


后面的符太向媚娘道：“我们师徒有话要说，不用人来招呼伺候。”


媚娘唯唯诺诺的离开了。


符太走到龙鹰身旁，双手握着栏杆，俯瞰洛水对岸细雨中的皇城宫城夜景，道：“这个景至少值一两黄金。”


龙鹰道：“根本不可用金钱来衡量，如斯美景，岂是易得，还须老天爷来配合。”


接着道：“心中有想她吗？”


符太双目闪闪生辉，颔首道：“正因想到与她共享高楼夜雨，故格外感到眼下美景的珍贵。”


龙鹰点头道：“这表示柔美人的确在太少心里占着一个席位。”


符太叹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我在得到她的心前绝不可对她动情，媚术正是攻心之术。每次见到她，我总有玩火自焚，既精采刺激、又步步惊心的感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都是危机，当变成脱缰野马，便是我符太败阵的一刻。”


龙鹰微笑道：“若柔美人非是如此对手，还有啥瘾儿。所谓分心二用之术，就是‘神炁分离’之法，在正常情况下，‘元神’无善无恶，不具七情六欲，就像我们心里沉默的旁观者，另一半的自己，在普通人知感之外，只有炼神炼心者，方能与自身的元神作不同程度的连系。连系并不等于结合，但如能成功结合，便是仙胎道丹，非常玄妙。”


符太定神聆听，不住点头。


龙鹰续道：“生命终结的一刻，元神离开肉体，升上混沌渺冥，在一段短暂的时间内仍带着生前残余的记忆，可是若能于此时重返人世，本人又已将元神修炼至……嘿！修炼至没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某一火候，元神会因而被启动触发。我的老天爷，太少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符太欣然道：“就像师父般明白，今次想不乖乖的真心唤你一声‘师父’也不成，你将我一直没法说出来的东西形容出来，清神珠正是让我感应到元神的异宝。不过肯定我的元神不属仙胎道丹，而是类近于你老兄的魔种，绝非善长仁翁、善男信女，想操控我而非向我效忠投诚，可怕多过可爱。”


龙鹰道：“你怎可能培育出丹胎，只可以是魔种，亦确可以‘种子’视之，元神的种子是也。幸好魔种虽诞于死气，却藉死里复生而充盈生机，死生合一，故能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天然徘徊于生死界线。有些东西是没法传授的，如何操控这颗种子，是一个心的问题，道心种魔，顾名思义，便知是以心来驾御魔种之术，你有过以清神珠练功的经验，该清楚一旦心灵失守，立告走火入魔。”


符太点头道：“确是这样子，幸好我的‘血手奇功’专讲断情绝欲，要将心修至如精钢磐石，故能制伏此种子，却绝非像老哥般不但可将之驾御操纵，且合后可以分，分后又可以合，听得小徒不知多么羡慕。唉！如果师父可代小徒上榻去应付柔美人，最头痛的问题将可迎刃而解。”


龙鹰道：“‘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别人没有办法，怎难得倒老子这个向雨田的真正传人。”


指指脑袋，道：“小弟刚想出个好办法。”


符太大喜道：“请师父指点。”


龙鹰坦然道：“魔种的灵通变化，‘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连你我间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根本是无从指点，超出可用的言词。任何可说出来的东西，于这类而言均为死法，老子想到的则是活法，只要我们能建立起心灵的连系。不！该是连结才对，两个独立的个体合二为一，老子便有方法向你示范驾御魔种之道、神炁分离之法。算你这家伙走运，我这两天不时思索这方面的问题，自问颇得其窍门，故可以一试。”


符太佩服道：“师父传功之法，肯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练得此法后，我符太至少可算半个种魔大法的传人，还何须他奶奶的什么‘三娘教子’。”


龙鹰道：“错也错也。种魔只可被视为内功心法，还要巧招妙式配合，方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老子曾和无瑕交手，她干不掉老子之时便不住邀老子到榻上再战，可知玉女宗的房中秘术必有其独到之处。须晓得不论魔种如何神通广大，能出生入死，由死重生，始终会受肉身所限，故非是无可乘之隙，一旦给敌人破入，极可能败得更快更惨，最忌是失去常性，变成异物，那就糟糕之至。”

第十四章 外援救驾


符太道：“明白了！”


又道：“择日不如撞日，何不今夜立即进行此炼魔之计。”


龙鹰道：“最好先睡他娘的一觉，待精满神足，然后在青天白日下进行，像现时般湿气浓重，不知会有何后果？”


符太受教道：“徒儿明白了，只想师父晓得你老人家何时认为是时候，便是何时。我符太一生人最没有做错的事，就是随师父到中土来混。哈哈！”


龙鹰道：“将柔美人弄上手后，包保你有大把的好日子过。咦！”


足音传来。


符太一怔道：“究是何人？竟能令师父动容呢？”


龙鹰叹道：“不见不见还须见，怎会在这里给她逮个正着呢？”


敲门声起。


“闵玄清求见太医和符太公子。”


龙鹰飞快将胖公公教导应付闵天女之法在脑内转动了几圈，才拉开房门，笑道：“又会这么巧的，闵大家也有逛青楼的习惯吗？”


美丽的风流女观毫不客气的含笑而入，以笑容颔首朝仍立于外台的符太打招呼，符太这小子显然心情极佳，还以微笑，接着转过身去继续俯瞰远近。


龙鹰招呼她在一角的几椅坐下，为她斟满一杯茶，依礼互敬后道：“闵大家怎会晓得我们师徒到了这里来呢？”


嗅着她熟悉的芳香，如弄翻了五味架，不知是何滋味。


闵玄清一双清澈的眸神闪动着采芒，打量厢房充盈文艺气息的布置、书画条幅，道：“不容易呵！算起来玄清尚是第三次有幸到飘香楼之顶，太医却首次光临便得此特殊招待，太医的面子真大。”


接着朝他瞧来，从容道：“青楼是谈文论艺的好地方，玄清向为常客，在这里遇上玄清毫不稀奇。稀奇是太医没闲见玄清，却有闲到青楼来，太医怕见玄清吗？怕什么呢？”


如果没有胖公公的英明指示，此刻就要手足无措，闵玄清兰质蕙心，兼之与自己有灵奇感应，会因“丑神医”而想到“龙鹰”，故比太平更难应付。如果没有杨清仁夹在中间，给她知道亦非大不了的事。偏是在这个形势下，绝不可让她晓得自己是龙鹰。


龙鹰先狠狠朝她胸脯盯一眼，悠然答道：“闵大家有所不知了，鄙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嘿！我的公私分明指的其实是昼夜分明，白天行医办正事，晚上花天酒地，调剂生活。卸下太医的包袱后，我王庭经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哈！就是闵大家眼前的模样。”说罢又瞧她如天鹅般从道袍探出来修美的玉项，非常识货。


闵玄清对他大胆无礼的色眼视如无睹，淡然自若的道：“逛青楼的人玄清见多了，平时道貌岸然，到青楼后立即变得放浪形骸，比比皆是。可是太医的情况却非常特别，和符太公子关起门来说话，敢问与留在太医府有何分别呢？”


龙鹰终于清楚胖公公的奇谋在闵天女身上是行不通的，她在应付男人方面经验丰富。谁不觊觎她的美色？且视能成她入幕之宾为身份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的殊荣，对狂蜂浪蝶的眼光早见怪不怪。胖公公始终对女人在掌握上有误差，想得虽好，但在闵玄清身上是完全失去预期的效果。


龙鹰愕然道：“有何问题？”


一计不成只好用另一计，就是装糊涂。


闵玄清瞅他一眼，落落大方的道：“太医认为没有问题便没有问题。听媚娘说太医尚是首次到飘香楼来，不知太医前晚到何处去花天酒地呢？”


她这么说，使龙鹰晓得她今夜在此现身，与宁采霜有直接关系。他尚未敢肯定，皆因宁采霜没可能这么快请得她来，更大可能是两女约好来跟踪他。


换言之，宁采霜完全不相信他的胡言。


他和闵玄清的唯一瓜葛，是拒不见她，依理她并没有质询他的资格，他大可不回答她的问题。可是这个风格特别的道门美女，其丰神秀姿足可使任何似是蛮不讲理的事变得理所当然，且会甘之如饴。


龙鹰虽然一意抵赖，仍没法对她翻脸不认人。


符太悠然步入厢房，在两人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下来，嘴角挂着邪异的笑意，肆无忌惮的打量闵天女，阴恻恻笑道：“闵姑娘有所不知了，师父究竟晚晚到了哪里去呢？连我这个徒儿也瞒着，照我猜是因到了些不可告人的地方，例如土窑子或女观，才这么神神秘秘，正因我们师徒志趣不投，所以到晚上分头活动。今天他是被我硬扯到这里来，坐不到一会儿便嚷着要走，说没耐性只听弹琴唱曲，不许我着人来陪。不过只要闵姑娘肯陪他，包保他不愿走。闵姑娘愿意陪敝师吗？”


龙鹰听得心中大骂，又啼笑皆非，这小子一边帮他解难，同时乘机报一箭之恨。


世上确有一物治一物这回事，闵玄清对龙鹰扮的丑神医应付裕如，却受不了符太的邪里邪气和敢言，听得皱起眉头，岔开道：“符公子是如何结识鹰爷的呢？”


符太胜过龙鹰的地方，是在应付闵玄清上全无顾忌，道：“闵姑娘和龙鹰属何关系？”


闵玄清一怔道：“如果玄清答公子，与鹰爷只属朋友关系，公子会拒绝回答。对吗？”


符太双目异芒闪闪地迎上她锐利的眼神，道：“不论闵大家怎样回答，有关本人自身的事，均一概不答。可以告诉闵大家的是此与我的出身有关，闵大家问河间王便清楚，如他推说不知，是骗你。”


闵玄清脸色微变，双目闪过不悦之色，但仍能保持冷静，淡淡道：“究竟符公子晓得哪些有关河间王的事，是玄清不知道的呢？”


这两句话非常凌厉，如果符太仍含糊其辞，闵玄清可直斥符太搬弄是非，意图中伤。


龙鹰暗叹一口气，看来闵玄清陷得比他想象的更深，已到难以自拔的地步，故当牵涉到杨清仁，即使符太是他龙鹰的兄弟，也不留情面。


她的情况有点像中了媚术的男性，只不过杨清仁施的是御女术。


现在闵玄清更成了杨清仁与朝臣权贵和文人雅士间的桥梁，通过她特殊的身份地位，广交朋友。其正义的形象，已深植在所有人心中。


符太这小子偏不信邪，不理会龙鹰的警告，妄想能从闵玄清入手去动摇杨清仁。


符太好整以暇的道：“我敢保证国宴那天的清晨，河间王不在闵大家的身边。”


龙鹰听得心底叫绝。


事实上闵玄清这两句话非常难答，符太唯一办法是透露多点杨清仁的秘密，不但是一种示弱，且会弄巧反拙，因为闵玄清可视之为空口白话，非是真凭实据。


符太回应的两句话，内容本身并没有杀伤力，可以是恰巧猜对，最厉害是他以深信不疑和晓得一定猜个正着的气势说出来，不为此而深思者便是愚不可及，何况是聪慧的闵天女。


另一方面，则要看闵天女和杨清仁间关系的火热程度，如果只是数天才见一次面，闵玄清不会因符太说的话有感受，但假如两人如糖似胶，夜夜缠绵，独是那晚杨清仁找借口避开，闵玄清不心生疑惑才怪。


符太这招是连消带打，在这情况下的妙着。


果然闵玄清花容再见微变，秀眉紧蹙，令她的额头现出几道可爱的浅纹，语气出奇地仍是那么平和，尽显道门一派之主的修行，轻柔的道：“公子的指控非常严重，刚才的所有说话，止于玄清。公子明白吗？”


龙鹰恨不得立即揭开丑脸，痛快地向她道出真相，由他说出来，不到她不相信。但当然不可这么做，因不论她信或不信，定会惹起杨清仁的警觉。


闵玄清现在摆出来的正是张柬之等人所持的想法，认为符太是认错人，是一场误会。如她有几分相信，会多问一句，例如“河间王为何要这样做”？但如张柬之等人般，根本没多问一句的兴趣。


杨清仁这家伙确非常成功。


符太洒然一笑，目光往龙鹰投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道：“徒儿感到气闷了，我们何不另寻别处，继续寻欢作乐？”


闵玄清轻描淡写的道：“要走请公子自便，令师有玄清相伴，不会寂寞。”


符太邪笑道：“怎么陪呢？假如仍是弹弹唱唱，会令敝师感到虚度良宵。”


闵玄清不负风流女冠之名，娇笑道：“那就要看王太医是否知情识趣了！”


美眸亮闪闪地朝龙鹰瞅来，眼神仍然清澄如水，与她说话的内容不相符。


龙鹰心呼厉害，亦感欣慰，闵玄清并没有因杨清仁致失去风流道女的本色，变成另外一个人。


应付起他们来，闵玄清挥洒自如，换过是宁采霜，肯定拂袖而去。


龙鹰往她靠近少许，从容笑道：“禀上闵大家，鄙人从来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更不解温柔，比之河间王是差远了。”


他故意提起河间王，是希望她心有顾忌，不会这般轻易改投他的怀抱。


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光是“丑神医”本身，对她已具一定的吸引力，医术如神不在话下，来历神秘，如她从宁采霜处晓得连李裹儿也来纠缠他，他又拒绝接受太子妃赠他的娇美宫娥，不对他心生好奇才怪。


以前初扮丑神医，最害怕的是失去对女性的吸引力，没想过原来丑亦有丑的魔力，现在更为此烦恼。


正如风过庭所说，闵玄清敢爱敢恨，根本不怕他丑神医。


还有个深层的理由，是因她已成雏型的道丹与魔种有灵奇的连系和天然引力，使她乐意亲近他。


不过她保持清澈的眼神，亦显示她尚未因他而动心。


闵玄清眯起美目深深盯他一眼，转向符太道：“符公子放心将王太医交给玄清好了！”


符太无可无不可地耸耸双肩，往龙鹰瞧去，由他决定。


龙鹰心中叫苦，没有了符太做缓冲，更难应付闵玄清，就在此时，法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老怪也有今天了，本阎皇一直在听着。带她到前晚去过的地方吧！包保她以后对你再没有丁点兴趣，且避之则吉。”


龙鹰暗吃一惊。


这是没有可能的，即使高明如法明，仍没有可能避过自己魔种的灵觉，心中一动，以目光搜索全厅，当见到右端墙壁上从壁内探出、口衔八角风灯的铜蟾蜍，立即有会于心，暗忖难怪当年在襄阳的丽人院，法明一眼看破对方以铜管窃听之法，因他的青楼亦有同样的装置。如此看，他们是来对了地方，飘香楼仍是由法明控制。


忽有外援，龙鹰神气起来，长身而起道：“闵大家不要哄鄙人开心了，鄙人怎都还有点自知之明，清楚闵大家是要从鄙人身上寻找某一个答案，而非真的看上鄙人。哈！‘解铃还须系铃人’，鄙人这就带闵大家到前晚光顾的场所去，以事实释除闵大家的怀疑，除非闵大家今晚真的肯陪鄙人，否则鄙人会留在那里，直至天明。”


他掌握到法明了，伏在窗外平台围栏下的位置，际此天雨茫茫的晚夜，确是神鬼难知。


闵玄清和符太同感愕然。


此着不但出乎闵玄清的意料，知情的符太更是大惑不解。


闵玄清仍然安坐椅里，沉住气的拿眼打量向着她说话的王庭经，后者移往背对窗外平台的位置，好接收法明的指示。


美丽的天女吁出一口香气，徐徐道：“究竟是哪一间呢？”


龙鹰道：“是位于南市南方嘉善坊内的松风观，往南看可见到伊水，招呼鄙人的女冠道号清常，闵大家派人去问便清楚。唉！鄙人虽然自暴其丑，总算落得安乐自在。”


又故作不解道：“闵大家究竟怀疑什么呢？”


闵玄清双目一眨不眨的打量他，颔首道：“的确有这么的一间女观，也听过清常的名字。请太医勿要怪玄清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皆因事关重大，请太医和符公子在这里稍待片刻后才离开，玄清先告退了，异日再向太医陪罪。”


说毕嫣然一笑的去了。


符太充满疑惑的目光朝他射来，龙鹰竖起拇指，示意答案在后方。


法明翻过围栏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向愕然朝他瞧来的符太闲话家常般的道：“闵玄清确是约了朋友在飘香楼聚会，在门外被一个女的截着，改而到这里来寻你师父算旧帐，媚娘不敢阻她，给她登楼直闯。”


龙鹰招呼他坐下，斟茶递水，问道：“成吉仍然听教听话吗？”


法明向呆立着的符太道：“坐！大家自己人，不用客气。”


符太欣然受落，坐在法明对面。


感觉古怪，就像闵玄清忽然变成了法明。


法明边运功蒸发湿气，边悠然道：“竟然瞒不过康老怪，他奶奶的，你是刚猜到还是早晓得呢？”


龙鹰解释几句后，道：“不会出岔子吧！”


法明哂道：“有我方阎皇为你筹谋，怎会虎头蛇尾，早在那丫头问你前晚到哪里去了，本阎皇已发觉你的致命破绽，使妙子为你打点去了，包保绝不会有问题。”


龙鹰讶道：“妙子大姐竟在楼内，这么巧的。”


法明没好气道：“不在这里在哪里。成吉算是老几，妙子才是真正的主持人，否则怎轮得到你康老怪受最具规格的接待。”


龙鹰一怔道：“妙子大姐晓得我康老怪是谁吗？”


法明没好气道：“你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明白吗？”


龙鹰喜道：“我正要找大姐。”


法明讶道：“找她干嘛？”


龙鹰道：“求她传两招房中秘技予我这个不肖徒，让他可收拾玉女宗的得意传人。”


法明朝符太瞧去，微笑道：“本阎皇也想听太少唤一声师父来爽爽。哈！论御女之技，天下没有人能过我方阎皇。”


龙鹰和符太同时喜出望外。

第十五章 长桥夜雨


龙鹰独自漫步返宫城，神都仍下着绵密的雨丝，整个城市给水气笼罩着，寒惨惨地充盈秋意。路上人车明显减少了，挂在马车作照明用的风灯、家居店铺透出的灯火，变成一个个如有实质的光蒙，层云压顶，上空被致密的毛毛雨填满，人们可活动的空间有种被浓缩收窄的感觉。


天气的变化，尤其是这么一个雨雾难分、细雨迷茫的晚夜，会惹人愁思，不过龙鹰的心情非常轻松，皆因法明一手包办为他解决了两道难题，使他放下心头大石。


恐怕连闵玄清和宁采霜本身亦弄不清楚在怀疑他什么，只是因他的神秘古怪，拿着他说不出到了哪里去的小辫子锲而不舍的寻根究底。此事可大可小，后果难测。


法明透过三真妙子耍的这一手爽脆漂亮，彻底将事情解决掉。只是与宁采霜得来不易的动人关系大概会完蛋，自己在她心中所建立起风骨铮铮的形象势荡然无存，不过是另一个爱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但比之武三思之流更有不如，因光顾的是比青楼低上几级的女观，与来俊臣看齐。


也再不用担心符太，至少是不用那么的担心。


法明的“房中术”是从魔门的“姹女大法”领悟回来，配上从天竺传过来的“欢喜秘术”，另出机杼，成其独门异法。有他就这方面传艺符太，加上这小子精通《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又有三真妙子这难得的“练功”对象，肯定符太可变成这方面的绝顶高手，怎都该有自保的能力。若再能从自己处悟通“神炁分离”之道，柔美人不但再不可怕，且会变成他的幸福和快乐。


龙鹰悠然步上星津桥。此刻尚未到亥时，少了从皇城驶出来的马车，疏疏落落，令长桥与平时感觉上迥然大异，别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将见不到法明，明天法明离开神都，龙鹰猜他去找席遥之前，会赴杭州见妻儿。


法明变了很多，但真正改变他的是仙门之说，当他听得端木菱回静斋请示，双目射出来自深心的喜悦。


来到天津桥登桥处，生出感应，使他不知该惊还是喜，心情矛盾。


佛门美女以帽子掩遮如云秀发，穿上男装，正倚栏眺望烟雨迷蒙的洛水，神情专注。


她是专诚在这里等他吗？怎猜得到自己舍寻欢而返宫睡觉呢？


龙鹰来到她身旁，大讶道：“我的老天爷，怎会在这里遇上夫人的呢？”


宁采霜冷冷道：“为何肯这么早回来？”


这句话由小魔女说出来是理所当然，她说嘛，是不合乎她和王庭经间的关系。


龙鹰不解道：“有何问题呢？”


宁采霜仍然没有看他，一双美眸如此时的天气般蒙上化不开的雨雾，徐徐道：“我一直在跟蹑太医，在飘香楼外遇上闵天女，请她代我问太医几句话。”


龙鹰暗感不妙，她说话的语调隐含豁了出去的某种决心，令眼前美女予他无从捉摸的意味。我的老天爷，还以为可一了百了。


他龙鹰尚有何处露出破绽呢？


抓头道：“夫人不是说以后再不管鄙人的事吗？因何这边说罢，那边又来看鄙人会到何处去？”


宁采霜淡淡道：“只是下不过那口气的负气之言，太医怎可以当是真的。”


谁都可以向他说这两句话，是撒娇，独不该出自眼前佛门美女之口，等若当了王庭经是她的情郎，感觉香艳刺激。


过桥的人车几近绝迹，神都最著名的跨河大桥，成了谈心的好地方。


龙鹰道：“既然如此，夫人该明白鄙人给闵大家这么一搞，变得意兴阑珊，情愿早点回府睡觉。”


宁采霜轻描淡写的道：“采霜感觉不到太医情绪低落，也感觉不到太医心内的欲魔。”


龙鹰骇至差点额冒冷汗，终于晓得岔子出在何处。


他低估了宁采霜的佛法修为，低估了魔种对她这类长期修行者的触感力。


当日初抵神都，他在观风楼门遇上刚见过女帝的端木菱，似乎给她那双仙目一瞥，立即触发魔种，使他表面像失去意识，事实则晋入魔种因道心倏地壮大下的结合过程。其中的内情，绝不如表面般的简单。


举凡是活人，便有气场，气场的强弱好坏，可从气色、神采、光泽间接观察到。死去的人除呼吸断绝外，总像缺少了点什么，正是因失去了这个生命的气场。修炼先天气的高手，更可以将气场与真气合之为一，成为感应对手气机和攻敌制胜无影无形的利器，机兆乎动。


人与人间的接触，有可见之形，亦有不见之形，后者便是互相间气场的交感，江湖上便有旁门左道之术，专用来窃夺生气。有时与某些人或病患者接触，特别容易情绪转坏或劳累，便因气场受到不良的影响。


问题来了。


自他在年多前初遇宁采霜，虽只限于几句客套话，可是女的方面在佛法上修为深湛，男的拥有独步天下、秘不可测的魔种，加上异性间的天然吸引力，龙鹰和佛门美人儿的了解已远超一般人。一时间宁采霜该仍未意识到，可是经一年的静修，深埋的感觉逐渐浮现，例如不时在灵修深处本应是万念俱空之际，竟心不由主地想到丑神医，故此今次再见到他，已没法将他如对其他男性般视如陌路人。王庭经在言词上稍有逾越，她不但不以为忤，还因此心湖波动，现出羞态。气场是互动的，龙鹰亦因而被惹起魔性，明知她是不能碰的美女，仍忍不住出言挑引，但于龙鹰来说，算是非常克制。


正因此微妙精况，使佛门美人儿的心神全系在他身上，丑与不丑再无关痛痒。


她肯定千方百计欲压下芳心内因王庭经而起的冲动，现在明显是斗不过佛心与魔种间的牵引力，否则今晚不会现身天津桥之巅。


唯一仍可庆幸者，是她尚未见过、接触过“龙鹰”。


龙鹰再凑近点，离她晶洁玉白的耳朵不到半尺，看到沾在耳轮的几滴水珠，发香渗鼻，轻柔的道：“夫人离开这里吧！宫廷的生活绝不适合你。”


宁采霜娇躯微颤，终于往他瞧来，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内面面相对，四目交投，于美人儿来说极可能是与家族外男性最亲密的接触，目现讶色，道：“太医何出此言？”


龙鹰差些儿吻她香唇，苦笑道：“只是突然而来的想法，冲口说出。”


宁采霜柔声道：“太医又如何呢？难道真如太医说过的，必须当官来化灾挡劫吗？太医家里尚有什么人？”


龙鹰暗忖幸好不是人人像宁美人般留心自己和打听一切有关的事，否则立即须卷铺盖返回高原，想冒充一个人绝不容易，去冒充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是难上添难，随随便便的一句话，足教他没法招架。


叹道：“夫人因何如此关心鄙人，是否想……嘿！”


没说出来的是“下嫁于他”，但终被她端庄清秀的气质所慑，话到唇边硬咽下去。


美人儿显然猜到他不敢说出来的话，白他一眼道：“关心太医不可以为别的原因吗？太医有何隐瞒呢？采霜只会为太医分忧，绝不会损害太医。”


龙鹰心想当牵涉的是政治，没有人是可靠的。叹道：“谁没有难言之隐？有些事是夫人不宜知道的，例如鄙人前晚到了哪里去，不知道会比知道好。”


宁采霜没不经意的道：“太医介意让采霜知道吗？”


龙鹰心中一热，逼近少许，更是气息可闻，宁采霜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秀眉蹙拢，有点受不住似的。


龙鹰压低声音道：“夫人可有在玩火的感觉，一旦火势蔓延，休怪鄙人对夫人无礼，今次轮到夫人须向太子妃解释彻夜不归的原因。”


今次是两人相识后龙鹰对宁采霜所说的话里最大胆露骨的，目的不在情挑美女，而在令美人儿知难而退，除非不介意向王庭经献身。


宁采霜像没听到他的说话般，目光重投洛水，径自道：“年多哩！我终于明白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理由，恋栈朝内的权力和名位而不去的感受，因为我已成为了其中的一分子，异日太子登基，采霜功成身退，重归平静淡泊的生活，或许须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是再没有了可吸引我心神的人和事。以上是采霜肺腑之言，但希望太医明白，而太医虽为首个能惹起采霜好奇心的男子，却与男女私情没有关系，采霜对此是心如止水。”


她的话令他想起来俊臣，正是恋栈权位财富的好例子，冒着杀身之险，且下过牢狱，仍要耽在神都当官，挣扎求存。接着想到上官婉儿，忽然间明白了她，明白她因何一直不肯和武三思划清界线。


只要肯设身处地为大才女想想，便知她绝不可以开罪武三思，此卑鄙之徒已和韦妃联成一气，李显则牢牢控制在韦妃手中。如果上官婉儿变成了武三思的敌人，等于与韦妃为敌，那李显做皇帝时，宫内岂还有上官婉儿立足之地？尽失现时所享的权力和地位。


龙鹰叹道：“夫人好像不晓得自己不时向鄙人露出动人羞态，教鄙人怎会相信没触及男女之情。纵或花不迷人，但人已自迷，而男人一旦动了爱慕之心，将失去自制力，故此鄙人才指夫人在玩火。”


出奇地宁采霜没有因自己不住在王庭经前脸红的事实而再度霞烧，轻柔的道：“采霜可以解释吗？我承认每次见到太医，总能牵动心内的某种情绪，怎样说才好呢？这种奇异的情绪远超，一般男女间的爱恋，广阔至似可与天地同游，逍遥自在。太医的眼内包藏着很多采霜不明白的东西，但不似其他人般，并没有情欲在其中，便像现在这一刻。太医又在唬采霜哩！”


接着别过俏脸来，美眸生辉的打量他，道：“太医怕我吗？怕什么呢？太医纵然手握铁证，又说得天花乱坠，但采霜仍晓得太医有至关重要的事在瞒着采霜，对吧？”


龙鹰心叫救命。他可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宁采霜灵锐的直觉。


沉声问道：“夫人究竟在怀疑什么呢？”


宁采霜终再露羞态，沾满雨水的玉容抹过红晕，美目现出凄迷之色。轻轻道：“但愿采霜知道。”


龙鹰有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滋味，忧喜难分，他比宁采霜更明白她自己。


她目前与王庭经的关系，是一笔糊涂帐，没有任何词语可贴切描述。


龙鹰的魔种触动的是她灵修的心，使她对王庭经生出没法形容的感觉，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的确是“心动”了，她乃修禅的人，肯定为此而在心内挣扎，欲舍难离。


龙鹰却误会了她，忍不住间有出言挑逗，弄得她芳心大乱，难以抗拒，真真假假，终发展至眼前微妙的处境。说没有男女之情吗？恐怕她自己亦不相信。像龙鹰和魔种，二而为一，怎分得开来？


这一刻的宁采霜，不论风姿神韵，均可以迷死任何男人。他却须苦苦克制，个中苦况，实不足为外人道。可是任何男女关系，于此时的他是有害无益，只会烦上添烦，更有泄露身份秘密的风险。如果他是绝情无义者，反不会是问题。


忽然记起刚才在飘香楼的一个念头，就是胖公公那一套应付闵玄清的手法完全行不通，闵玄清并不怕与他的“丑神医”发生肉体关系，若换过是宁采霜，肯定吃不消。


这或许是唯一应付美人儿的办法，宁美人肯放下身段，凭其直觉未卜先知似地守候他，是因认为王庭经一直在虚张声势，压根儿没有侵犯她的意图，故有恃无恐。


如此心态不用任何表面的道理，纯然出自天机感应，自然而然。


他如果令她晓得是看错了他，会怎样反应呢？


真的如他的猜想般会拂袖而去吗？无计可施下，龙鹰生出姑且一试之心，但必须谨慎行事，势色不妙时立即悬崖勒马，以免酿成大错。


最直截了当是凑近点吻她香唇，看她的反应，过程须慢，使她有足够拒绝的时间，问题在只要两唇相触，双方的男女之防立告朋溃，龙鹰更清楚自己会失控，这类事发生在有情的男女间，开始了将没法煞停。


另一法是伸手去逗起她的俏颔或抚她的脸蛋儿，只恨如若宁美人任他得逞，难道立即收兵，岂非明着告诉她是虚张声势吗？


各种念头涌上心田，最后竟发觉自己不敢动半个指头。


只是他们间不到一尺的近距离，已是于礼不合，只可以发生在有关系的男女身上。


宁采霜以耳语般的声音道：“太医无话可说吗？”


龙鹰暗忖既不敢轻举妄动，说话该可以吧！凑近少许细审她清雅的玉容，道：“不怕鄙人一时冲动下侵犯夫人吗？”


宁采霜一双美眸如烟如雾，显示她正处于异乎平常的状态，樱唇轻启的道：“要侵犯早侵犯了，太医今晚特别爱吓唬采霜，是否怕与采霜亲近，会泄出太医瞒着采霜的事呢？”


龙鹰不解道：“鄙人可以隐瞒些什么呢？鄙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太医。”


宁采霜淡淡道：“为何太医对令徒指控河间王深信不疑呢？照道理该像张相般一笑置之才对劲。”


龙鹰心中大懔。他向张柬之等说出此事时，没想过正冷眼旁观的宁采霜可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


指控并没有任何凭据，只属符太“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他在态度上却出了漏子，瞒不过美人儿的法眼。


龙鹰叹道：“因为鄙人这劣徒是等同鹰爷般的高手，他会说令人不堪或难入耳的话，但绝不说谎。”


在她玲珑剔透的禅心下，他是处处破绽，唯一可庆幸者，是她会把一切密藏心内。


宁采霜白他一眼，柔声道：“小敏儿乃太子妃座下众婢之冠，又不是要你娶她为妻，为何太医宁愿花钱财光顾女观，而拒眼前绝色于府外？”


龙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的道：“夫人有所不知了，鄙人天生有强烈的责任感，光顾土窑子后挥袖立去，不会有负责任的问题。人家小敏儿又怎同呢？好好一个黄花闺女从了你，睡醒便逐她走，鄙人怎可以如此狠心？记得鄙人的禁忌吗？鄙人是为小敏儿着想呵！”


不容她将心中疑问逐一诘难，反攻道：“夫人对鄙人爱寻花问柳的事，竟没有反感？”


宁采霜白他一眼，微嗔道：“太医是因采霜没有反感而苦恼。对吗？”


龙鹰听得头大如斗。


宁采霜仰首观天，似尽泄郁藏心里的怨气般，悠然道：“皇城快关门哩！采霜先走一步。”说毕转身去了。

第十六章 错有错着


龙鹰早醒过来，却不愿起床，懒洋洋的，原因之一是不用戴着丑脸。


想起昨夜惊险刺激又香艳旖旎的遭遇，心里百般滋味。在大处他拿捏得很好，偏在不经意的细节处现出差些儿没法弥补的破绽。


唉！错过宁采霜实在可惜，偏是造化弄人，双方是这样的关系。能令他在不该动心的情况下动心，可见此女的魅力。


不如明天便走，趁无瑕尚未完全康复的时机，早走早好。


有何办法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神都呢？


洛水！


只是如此开溜，不合常规，徒惹怀疑。


又想到不可能说走便走，必须待李裹儿的丹丸炼制成功，再由自己亲自送上，方可离开。


由李裹儿领军的飞马节团，会于何时出发赴会呢？这么重要的事，竟忘记问一句。此时兵卫在房门外报上有客到，竟然是武延秀。


龙鹰着他请武延秀到主堂，梳洗后装扮好，回复丑神医的面目，出去见他。


隔远见到王庭经，武延秀起立施礼，态度亲切恭敬。


龙鹰慌忙还礼，道：“淮阳王折煞鄙人了，何用客气？”


坐下后，武延秀道：“神医生活清简，令延秀非常钦佩。”


龙鹰知他指的是府内没有半个伺候的人，只得当值把门的飞骑御卫，与他的妾婢成群，当然是两码子的事。微笑道：“早习惯了，不知淮阳王何时出发往飞马牧场去呢？”


武延秀道：“择了七月十二，是出远门的好日子，还有五天，那时灵丹该已炼成了。”


龙鹰心忖直至刚才方记起炼丹这一回事，笑道：“原来淮阳王是为此事而来。”


武延秀道：“只是顺口说一句，郡主早差人问过尚药局，知正在日夜赶制中。”探手入怀里去，取出一张请柬，双手递来。


龙鹰见他执礼甚恭，没有半分以前“神都小霸王”的气焰，心中感慨，忙双手接过。


武延秀恳切的道：“这是翠翘楼后天晚上首次开张营业的请柬，神医和令高徒如有空闲，可到来凑热闹，潘老板会竭诚以待。”


他可以表示心中感激的方法绝无仅有，为王庭经张罗一张请柬回来是没有方法里的方法，亏他想得出。


龙鹰心忖想摸清楚大江联在神都实力，这是天赐的良机，同时决定了参与开张盛典后的清晨离开神都，刚比李裹儿飞马节团早上一天，道：“淮阳王真有心。”


武延秀道：“不知如何，延秀和神医是一见如故。唉！今次延秀来，尚有另一件事。”


龙鹰讶道：“究竟是何事？淮阳王竟然要吞吞吐吐的？”


武延秀压低声音道：“郡主今早起来感到不适，着我来请神医去为她治病。”


轮到龙鹰大吃一惊，亦感无比的荒谬，可见安乐郡主是如何霸道任性，竟差情夫来逼自己去见她。


头大如斗的道：“郡主的病是假的，对吗？”


武延秀答得更妙，道：“真真假假，怎瞒得过神医法眼，关键处是如延秀请不动神医，未来的几天会是度日如年。”


龙鹰道：“今天我们说的话，绝不传入第三个人的耳里。淮阳王明白吗？”


武延秀道：“神医请放心说话。”


龙鹰道：“只听此句，知淮阳王像鄙人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淮阳王来教我该如何做吧！”


武延秀颓然道：“应酬她一次半次好了。”


龙鹰失声道：“应酬她？淮阳王明白是如何应酬吗？”


武延秀道：“延秀怎会不明白，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当郡主想得到一样东西，不到手不会罢休，幸好也很快生厌，这样说神医该清楚了。”


龙鹰暗叹李裹儿的确被宠坏了，问道：“有谁可令她害怕呢？”


武延秀老实答道：“对太子妃郡主仍有三分顾忌，否则那天岂肯放神医走？但太子妃一向不管她。让我告诉神医一件事，现在的郡主府是梁王的物业，只因郡主一句话，除树木外全给夷为平地，建造新宅，且在八个月内完成，此事轰动神都。”


又沉吟道：“她只怕一个人，不过说出来也没有用。”


龙鹰确想知道，盯着他催他说下去。


武延秀道：“郡主很怕圣上，曾告诉我见到圣上像太子般会发抖。”


龙鹰拍腿道：“这就成了，告诉她我去了见圣上，不能分身。”


武延秀脸露难色，道：“可是……可是若事后给她晓得真相，我会很难交代。”


龙鹰道：“她会晓得吗？”


武延秀现出惊惶神色，低声道：“机会很大。”


龙鹰道：“那鄙人就是真的去见圣上，出使前理该听圣上的指示。”


武延秀呆瞪着他，欲言又止。


龙鹰差些儿要刮自己的嘴巴，自己或可算是武曌的近臣，但只可由她召见，而不可能要见便见。至于出使南诏，自有负责外事的官员负责，女帝怎有闲情管这类鸡毛蒜皮的事。


话既出口，收不回来，补救道：“并不是临急临忙想出来的，而是胖公公早安排好了，不过却不知圣上何时有空闲和心情见鄙人。我现在就到御书房外等候，亦让淮阳王可理直气壮在郡主前说话。”


武延秀只好选择相信他，因王庭经实没有说谎的理由，也仍愁困难解的道：“叩见圣上后又如何？神医总不能袖手不理。”


龙鹰道：“郡主有呆等不知多久的耐性吗？保证立即不药而愈，偕淮阳王打马球去也。哈！”


武延秀道：“神医如延秀般明白郡主，她确是没有耐性的人，这方面很像太子妃。听到‘圣上’两字，她会生出顾忌。唉！真为难了神医。”


龙鹰见到他没有丝毫告辞离开的意思，讶道：“淮阳王还有其他事情吗？”


武延秀现出羞惭神态，不好意思的道：“延秀想送神医一程。”


龙鹰哑然笑道：“为难了淮阳王才对，大家一道走吧！好让淮阳王放心。”


武延秀直送龙鹰到上阳宫的御书房，天从人愿，武曌刚早朝回来，没有到宫城而是回到这里。


把守的御卫虽然认得丑神医，但公事公办，未入御书房的范围便截住他。龙鹰立施扬声说话的招数，引得长伴武曌的荣公公来解围，武延秀满意地离开。


到坐在龙桌之前，给女帝威棱的眼神扫视几遍，方醒觉除了废话外实没什么可以说的。


武曌见到他却非常欢喜，亦感讶异，问道：“何事这般严重？太医尚是首次这样的直接求见。”


龙鹰差点抓头，忽地灵机一触，道：“师弟有可能以丑神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使岭南吗？”


武曌没好气道：“岭南又非别国，何来出使可言。邪帝若要到岭南对付大江联的人口贩子，朕可赐你特命钦差兼岭南总巡查之职，区内兵马由你调度，敢违令者先斩后奏，肃清地方奸党的力量，只是以后你会很难当回小小的太医了。”


龙鹰道：“这是行不通的，必须保着太医的身份。大张旗鼓亦不会有作用，当年寇仲和侯希白联袂到岭南肃清歪风，亦只能收一时之效，可知纯凭威吓起不了作用，奴隶贩卖成风，实非‘一日之寒’。”


武曌道：“邪帝明白情况，朕可以放心了。师弟准备何时到飞马牧场去？今次飞马节，比以前任何一次更热闹轰动。商月令艳动天下，对她生出觊觎之心者，绝不止杨清仁一人。”


见龙鹰像听不到她的话似的径自沉吟，讶道：“仍在想岭南吗？”


龙鹰点头应是，道：“我们现在对岭南采的是何政策呢？”


武曌和颜悦色的道：“师弟晓得岭南之名的来由吗？”


龙鹰苦笑道：“禀上师姊，事实上我连岭南在哪里，包括些什么区域亦弄不清楚。更不要说地理环境、风土人情。知的是岭南有四大天王，其中之一已给花间大姐宰掉。”


女帝冷笑道：“比起越孤，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龙鹰道：“越孤是谁？”


女帝道：“此人容后再说。所谓岭南，泛指北枕南岭，南面南海，西连云贵，东接福建，北为湘赣，位于南疆边陲的广阔地域。岭南之名，指的是‘五岭之南’，亦是南岭山区耸起名为越城、萌渚、都庞、骑田和大庾具标志作用的山岭。此五岭算不上是高山，然而东西连接，曲折延绵，形成横跨东西达二千里的天然屏障，阻隔南北，令交通不便，故岭南一向被视为化外之乡、蛮夷之地。五岭的山地又别称为‘陆梁地’，可以想见。”


“陆梁”就是陆地上的强梁，听得龙鹰倒抽一口凉气，岭南不但是山高皇帝远，且自成一地域，在那里人们遵守的是另一种规矩，任何入闯者会被视为外人。


武曌谈兴极隆，可能是够资格听她畅论天下者，现时只得这个可无所不谈的小师弟。龙鹰肯献上清神珠，在忠诚上更是无可置疑。


女帝悠然道：“幸好秦时始皇下令在越城岭开兴安灵渠，接通湘、漓二水上源，从水路走自此再无险阻，令中土兵力可进入岭南，水道外还有大庾岭长六十余里的峡道。”


稍顿续道：“现时朕在岭南区设有节度使，此人是娄寅真，本身是岭南人，朕曾两次调他的职，均因当地大豪族领强烈反对，投鼠忌器下收回成命，师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以前朕顾忌的是北疆，现在再无顾虑，正是让师弟放手处理的好时机。”


龙鹰叹道：“只恨我不能以龙鹰的身份去。”


女帝微笑道：“鹰爷驾到，包保人人低偃息鼓，噤着寒蝉，累得鹰爷白走一趟。可是用太医的身份去，却不会惹起警觉，问题在如何找得冠冕堂皇的借口。最好是由像越孤般有分量的人邀请丑神医去岭南，便不竟启人疑窦。查得大江联贩运人口的手法和路线，朕可全面封锁其输出路线，断其财源。至于岭南本地买卖人口之风，暂时仍轮不到我们去管。除非……”


龙鹰精神大振，道：“除非什么呢？”


武曌双目杀机闪闪，一字一字缓缓道：“娄寅真。”


龙鹰明白过来，只有换过另一个节度使，才有可能落实女帝禁止贩卖人口的敕令，别无他法。


问道：“越孤是怎样的一个人？”


武曌道：“可分两方面来说，以武功论，越孤被誉为岭南第一人，声名犹在陵仲之上，当然，这也因陵仲不理世事之故。论政治，只要他一句说话，岭南会立即从中土分裂出去，当然指的是陵仲仍可不闻不问。”


龙鹰咋舌道：“越孤岂非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武曌道：“此人绝非有勇无谋之士，继父爵位成南粤公。在广州、南海做生意者，须看他的脸色。表面上对朕非常恭敬，至于他心里想什么，恐怕要将他的心剖出来才清楚，他亦是符君侯投靠的人。”


龙鹰道：“原来圣上一直在留意岭南的情况。”


武曌道：“朕留意的是整个天下的情况，越孤或许曾有谋反之心，否则不会收容符君侯，但肯定已打消了念头，比之突厥狼军，他算什么呢？说到军事才能，天下谁不惧我们的邪帝。”


又道：“岭南的事，不是凭武力可以解决，越孤即使罪该万死，但毫无疑问是地方上的稳定力量，慑服他等于慑服岭南，师弟须小心拿捏分寸。”


龙鹰苦恼道：“可是如何方可打进岭南的权力圈子去呢？”


武曌微笑道：“由朕为你想办法吧！希望你从飞马牧场凯旋而回时，师姊可提供一个无懈可击的方案。”


龙鹰苦涩的道：“飞马牧场！”


武曌道：“公公已向朕详述‘范轻舟’在牧场一事上的困境，这些江湖事比朝政生动活泼多了，朕听得津津有味，女飞贼之事更是充满传奇色彩。邪帝乃非常之人，故有非常之事，希望朕钟爱的小师弟可再创奇迹。”


龙鹰一震朝女帝瞧去。


她尚是首次没有保留地向他表白师姊师弟间真挚的感情，出自她的龙口，尤为难得。


武曌若无其事的淡淡道：“让朕好好的想想。”


龙鹰知机告退，走出御书房，荣公公迎上来道：“太医须小荣预备快马或马车吗？”


龙鹰拍拍他肩头，道：“我只想回府再睡一觉。”


径自返太医府去了。

第十七章 纵女行凶


敌人的错误，就是自己的运气，在战场上尤其如此。别人会认为他龙鹰用兵如神，惟他心知肚明其中有多少是幸运的成分。


他本不会去见武曌，却因要让武延秀有得回去向安乐郡主交差，与女帝打开有关岭南的话题，茅塞顿开，对岭南再非如以前般的一知半解。扮“多情公子”侯希白是行不通的，只是花间美女的一厢情愿，皆因侯希白德高望重，没人敢惹他，人人对他毕恭毕敬，又清楚他的好恶，还如何明查暗访？最后只是白走一趟。


但若以丑神医的身份去，会灵活多了。想到这里，更添修炼“神炁分离”之心，只有在武技上亦脱胎换骨，像他以前为小魔女易筋洗髓般，方可放手而为。否则遇上符君侯，不被他立即认出是死敌龙鹰才怪。


回到太医府，符太这小子早回来了，在后进房间倒头大睡，此时龙鹰睡意全消，在厅堂打坐练功，就像以前少时修炼道家功法，不片晌晋入无人无我的至境。


“神炁分离”究竟是提升还是降低并不重要，至紧要是让敌人再没法认出他是龙鹰。隐隐里，他感到此实为壮大“道心”的唯一途径。


到符太睡醒出来，他方重返现实的天地，竟然日已过午，外面阳光普照，又是凉风阵阵，昨天的烟雨茫茫已成残褪的记忆。


符太伸个懒腰，在他旁坐下道：“师父！徒儿肚子饿了。不如弄两个宫娥回来，那肚饿时有人伺候。”


龙鹰失笑道：“这是否失去童子身的后遗症呢？”


符太岔开道：“我想到一式绝招，包保强如拓跋斛罗亦要立即俯首称臣，只可惜没法试练。”


龙鹰的心神仍沉醉在道功的探索上，兴致盎然的道：“说来听听。”


符太道：“我这招可名之为‘枯木逢春’，不过大概只有你有资格练得成，因我是给你硬从鬼门关扯回来，没有‘自行回来’的经验。”


龙鹰一震道：“确是绝活。”


倏地记起秘女万俟姬纯告诉他有关燕飞第二次从死亡里活过来的事，这么重要的事，竟忘了告诉武曌。


符太想出来的绝招，纯属妙想天开，却非绝对地不可能，燕飞是最佳示范，当时他被万俟明瑶重创致命，但活来的一刻所有伤势全告不翼而飞。如若同样情况发生在与拓跋斛罗分胜负的一刻，当不敌丧命之时，就在立毙当场的刹那回复过来，不立即将拓跋斛罗反送上西天才怪。


此为除燕飞外没有人敢试和有资格去试的招数，更是出乎任何强敌的意料之外。


符太看他一眼，骇然道：“千万不要认真，我只是随口开玩笑。”


龙鹰道：“放心吧，师父有分寸的了。这种名副其实的绝招，没人蠢得去试，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便不到你不去试。”


又沉吟道：“‘枯木逢春’实不足以形容此招之万一，照我看该改作‘水中火发’，始可描述其中的玄妙之一二。”


接着问符太道：“你刚才说弄两个宫娥来贴身伺候的话是认真的吗？师父一句话立可办到。”


符太道：“只是随口乱说。昨夜是离奇的一夜，在榻子上的妙子师父出奇地动人，销魂蚀骨，幸好师父你想出‘三娘教子’的招数，令小徒得妙子师父循循善诱，否则童身遇上顶尖儿的媚法，如干柴遇上烈火，不元阳尽失才怪，师公传授的秘法更是妙用无穷，现在万事俱备，独欠师父的‘神炁分离’。”


龙鹰道：“今晚要去见你的榻上师父吗？”


符太道：“必须连续七晚从师习艺，方能功行圆满，男女之道博大精深，妙处无穷，是生命、光明与幸福的象征，如燃烧的火焰，天地之交媾，阴阳作用。妙子师父称‘媚术’为‘女德’，便可知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出一辙。”


龙鹰点头道：“太少掌握得很好，小弟看这方面的秘本说少些也有十本八本，什么《素女方》、《彭祖养性》、《玉房指要》、《养生灵诀》等等，都没说得这般简单易明。哈！明师出高徒呵！”


符太欣然道：“上灌神田，下溉幽谷，男女之法，正是天地阴阳之道，死还生返，但如不懂固精安气、调脉蓄形之法，一切徒然。”


龙鹰哑然笑道：“听太少如此侃侃而谈，一副乐在其中的神态，师父放心了。吃饱肚子后，就让小弟试传你分心二用之法，如能因此而立于不败之地，那柔美人将只余向太少归降的分儿，你们的情场战场，确别开生面。”


此时送午膳的来了，两人边谈边吃，前所未有的融洽，吃到一半，宇文破来了，说太子有请，龙鹰虽然万般不情愿，只好坐上马车，颇有被押送东宫的无奈。


马车驶离太医府。


龙鹰抛开烦恼，驰想发生在符太身上的情况，这小子不但人开朗了，亦稍减其邪气，换一个位置看，符太就像其他怀着不同目的到神都来的人般，投入了神都的生活，在不同程度上被同化。符太在神都遇上的，虽然非是其他人能想象的，但亦只可以发生在神都这个成为了天下政治和文化中心的繁华之地。


除旧洛阳的原住民外，到神都来的有天竺和西域的僧侣、商人、满怀大志上京赴考的士子和希望投得权贵自问有本领的谋士勇者、找寻机缘的诗人名士，或抱着游乐之情的旅客，亦只有神都这座青楼旅馆林立的复杂帝都，方能满足各方面的需求。


很多人来了便不愿离开，也有落榜者，怕回乡时令父母亲人失望，就在这花花世界流连。


神都是个大染缸，皇城、皇宫更为染缸里的染缸，自己现在去见的李显，是活生生的例子。


符太所说弄两个宫娥来伺候虽是开玩笑的说话，但亦代表他心态上微妙的改变，而他到神都只是几天光景。


宇文破策马来到车窗旁，俯头压低声音的道：“太子妃到了东大寺上香。”


龙鹰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完全摸不着头脑，一怔道：“召见鄙人的是太子，对吧！”


宇文破有点难以启齿的道：“神医最近有否开罪过安乐郡主？”


龙鹰暗叹一口气，晓得是心生不忿的李裹儿在背后弄鬼，宇文破则视丑神医为恩公朋友，怕他受窘，特意点醒他，让他至少心里有个准备。


此女美是美矣，但性格真的教人不敢恭维，要得到的东西，得不到绝不甘心，也不知有多少人曾“受害”。


道：“恰好相反，鄙人正为郡主赶制一批丹丸，让她作为送予飞马牧场的大礼。”


宇文破皱眉苦思道：“如此事情确是奇怪，郡主怒气冲天的闯入东宫，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太子立即着我来请神医去见，还说不论如何亦要请得神医去见他。”


龙鹰心中大骂李显纵女行凶，不过兵来将挡，他龙鹰岂是怕事畏缩之辈，且还要狠狠惩戒淫荡恶女一顿，只要不及于乱便成。打定主意后，道：“抵东宫后，事情将会水落石出。”


宇文破显然亦大概猜到是怎么的一回事，道：“郡主常有古灵精怪的念头，不易应付，神医小心。”


龙鹰心有所思，冲口而出道：“统领放心，什么场面我未见过，懂得如何应付了。”


宇文破欲言又止，终没说出来。他出身世家，幼承庭训，深谙为官之道，肯说得这般坦白，对王庭经算是非常够朋友了。


龙鹰乘机问道：“昨天鄙人到过外面的郡主府，不知现时除安乐郡主外，其他郡王、郡主是否也在城内另有府第呢？”


宇文破道：“其他人仍居于东宫。”


龙鹰心想这恶娘儿与韦妃的关系与别不同，颇有母女狼狈为奸、淫乱宫廷的味儿。


马车驶进东宫去。


马车抵达东宫后苑，迎接他的是汤公公，接收他后领他深进苑内。


龙鹰讶道：“不用去见太子吗？”


话出口才知又露出破绽，车未停定，他已闻得李显的声音从繁花殿传来，还有武三思附和的笑声，此是因他耳力惊人，换过是“丑神医”，理该不晓得李显身在何处。


幸好汤公公心神不属，心中又有着李显在繁花殿的定见，或许以为“丑神医”像他般清楚李显爱在繁花殿招呼宾客，不以为异，沉声道：“太子怎敢见神医呢？”


龙鹰庆幸过关，收摄心神，故作惊讶的道：“不敢见鄙人？”


汤公公叹道：“知女莫若父，你道他不晓得女儿是装病吗？唉！裹儿这丫头是给纵坏了，畏妻还不够，还要畏女，公公怎么说都没有用。”


龙鹰看到李显无能的另一面，就是怯懦怕事，因心中有愧，故不敢面对于他有大恩的“丑神医”。懂得羞愧该可算是有廉耻的人，可是这么的一个人绝不宜当皇帝。


不由想起他当监国之事，不知张柬之等已禀上李显没有？汤公公今天似特别多感触，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也知绝不宜由他开口询问。


汤公公又道：“事情是否发生在昨天郡主府内，郡主要亲身送神医去见太子妃的途上呢？”


汤公公之于东宫，等于胖公公之于宫城，几是无所不晓，分别在两人的主子是李显和武曌，作用亦有天渊之异。前者晓得说什么都没有用，因李显这蠢人根本听不入耳，只知埋首在他只容逸乐的狭窄天地内。


尚未登上帝位，李显早烂透了，从他明知女儿装病，亦要强召“丑神医”到东宫来，可见一斑，李显怕了被安乐纠缠撒嗲，宁愿牺牲“丑神医”，不分青红皂白，不懂轻重，更没有责任心。


龙鹰坦然道：“此事非常古怪，郡主对鄙人的态度很特别，今早竟差淮阳王来召鄙人往郡主府为她治病。哈！她怎可能毫无征兆的忽然病倒了，现在知她安好无恙，鄙人放心哩！”


汤公公讶道：“淮阳王请不动神医，怎敢回去见她哩？”


龙鹰心赞汤公公确是明白人，与东宫有关的，事无大小，均在他的掌握内，亦为他担心，有一天汤公公会成为韦妃夺权的障碍，他将会陷于危险里。


龙鹰答道：“因圣上刚好召鄙人去见。”


汤公公现出原来如此的释然神色，知天不怕、地不怕的李裹儿，亦有畏惧的人，道：“神医现在该清楚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不过公公在此事上很难插手，神医尽量拖延时间，太子妃随时回宫，亦只有她敢派人来召你去见，神医明白吗？”


龙鹰胸有成竹的笑道：“多谢公公关心，鄙人自有应付之法。”


汤公公不解道：“神医是否真的明白公公在说什么呢？”


两人穿过中园，抵达东宫内苑里的内苑，在正常情况下，关系密切如武三思者亦不可踏足的禁地。


龙鹰笑语道：“当然明白，郡主是真的病了，不是身体有事，而是心儿出了问题，闲出祸来。幸好小人专治奇难杂症，包括这种‘心病’，想根治是没有可能的，但好上几天该鄙人力所能及的事。”


汤公公骇然道：“神医如何治她？”


龙鹰知他在担心什么，晓得他误会了，压低声音道：“像郡主这种病，最忌对症下药，无益有害，更会反伤医她的人，若如火上添柴。”


稍顿续道：“鄙人之法，刚好相反，要趁其尚为星星之火时，立即扑灭，以免蔓延成灾。郡主毕竟年幼，只是一时贪玩吧！鄙人有方法治她的病呵！”


汤公公用神打量他几眼，道：“神医确异人也！”


接着耳语道：“太子妃昨天见神医所为何事呢？”


龙鹰心中一动，应道：“太子妃想将小敏儿赐给鄙人，公公知道哩！我是注定了要孤独终老，只好婉转拒绝。”


汤公公果然如他所料现出怵然之色，颔首无语。


终抵广阔的后花园，汤公公领他朝林木深处举步，踏足的碎石路曲径通幽，沿途树高花盛，李裹儿选这么一个地方来会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龙鹰抱着水来土掩、一无所惧的心情随汤公公不住深进。


什么场面他未遇上过，何况只是温柔阵仗？

第十八章 郡主多情


汤公公领龙鹰步往道旁，低声道：“是新都郡主，该是闻风去看安乐郡主的病，见她没事便离开。唉！”


一行四人，从小径连接着清幽雅致的院落走出来，由于小径宽只五尺，故迎头相遇的两方均要避往一边走。


李显的三个女儿，新都、永泰和安乐分别嫁与武承业之子武延晖、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训，前两者总算有一面之缘，后者则仍在纠缠不清。


新都郡主清清秀秀的，外貌端庄，可惜双眼没有什么神采，令她难以夺人眼目，看来如永泰郡主般是循规蹈矩的宫廷淑女，很难想象她们竟有个安乐般的妹子。


龙鹰随汤公公向她施礼问安，垂头避免对她平视。


其他三人是伺候她的宫娥，纷纷随主子回礼。


龙鹰虽然不敢用眼去看，却感到新都郡主心事重重，目光落到他丑神医身上，精神现出大幅的波动，不知是因他貌寝，或是不明白李裹儿竟会为这么的一个人装病而不得其解，抑或慑于他的医名。而不论是哪个原因，龙鹰直觉感到她是个多愁善感、心志脆弱的人。出生于帝皇之家，确难言祸福。


龙鹰感到新都很想和自己说几句话，但最后只轻轻叹息，在宫娥们簇拥下去了。


直至她们消没在小径弯角处，汤公公仍没有举步的意思。


龙鹰盯着百步许外高低有致的院落，心忖如果自己不是龙鹰，现在便是“送羊入虎口”。一般弱女弱男，在皇胄权贵前岂有自主之力。


事实上在宫苑和权贵的府内，每天都不知发生多少骇人听闻的事，只是永远不会传出去。掌权者爱干什么都可以，不受任何约束，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因不会带来后果，安乐是个例子。


汤公公低声道：“公公怕没法留下来，神医要自行应付。东宫内的人有个相同的看法，就是开罪太子没什么大不了，但千万勿要开罪太子妃，但比起开罪安乐郡主，便宁愿开罪的是太子妃了，希望神医明白。唉！公公真的担心。”


龙鹰反过来安慰他，道：“鄙人在这方面懂拿捏的哩！”


汤公公摇头苦笑道：“有时会怀念在房州的艰苦日子，大家咬着牙关，齐心合力去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灾祸。可是返神都后，从压抑解脱出来，便露出性情，且变本加厉，公公怎么劝都没有用。新都郡主算是听话的了，如永泰般懂得安份守己，最使人担心的是安乐郡主，如果不是坐在宝座上的仍是圣神皇帝，真的猜不到安乐郡主会闯出怎么样的祸来。”


他显然视龙鹰为自家人，一时感慨下和龙鹰谈家事。


李显的子女中，除大胆任性的安乐郡主外，还有新升任为“神都小霸王”的李重俊，均是祸患的根源。不过比起韦妃，他们兄妹只属鸡毛蒜皮的小事。


龙鹰没去插口，只好听而不答，让这个对主子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大吐苦水。


汤公公伸手按在龙鹰肩头处，低声道：“神医是非常之人，该有应付郡主的非常手段，必要时可搬出圣上来，令她有顾忌。”


龙鹰一呆道：“听公公语气，难道郡主可强逼鄙人就范吗？”


汤公公道：“在房州时这女儿已是古灵精怪，爱旁门左道之学，所以不得不提醒太医。”


龙鹰笑道：“若论旁门左道，鄙人大概可做她的祖师爷。”


汤公公叹道：“想多拖延点时间也不成。”


一个宫娥从院落走出，朝他们举步。


龙鹰认得是昨天到郡主府拣药材时，被武崇训施怪手的俏宫娥，看她未语先笑的模样，该像主子般不检点，故此武崇训择此女下手。


汤公公乃宫闱老手，先发制人道：“神医交给你了，告诉郡主，半个时辰后公公会回来接神医，看有什么地方须打点的。”


说毕，不容这该是安乐心腹婢子的宫娥有说话的机会，拍拍龙鹰，掉头去了。


美宫娥怎是对手，满腹话没半句有机会说出来，狠狠盯了汤公公远去的背影一眼，目光回到龙鹰处，不知想到什么，立现媚态，竟来到他身旁，探手挽着他肘子，道：“郡主等神医等得心焦了。”


见她媚态毕露的样子，深觉上行下效，有其主必有其婢，故而环绕李显身旁者尽为酒色之徒。


给半边香躯挨贴着，满鼻女儿幽香，说不多少有点动心是自我欺骗，不论来时意志如何坚定，到陷身其中，则为另一回事。龙鹰终于明白汤公公真正的担心，是怕他把持不住。


微笑道：“姐姐如何称呼？”


美宫娥高耸的胸脯紧压在他臂膀处，在他耳旁呖呖莺声的道：“奴婢叫月明，是郡主为奴婢改的，好听吗？”


挽着他步上台阶。


月明敢如此大胆，该有安乐在背后指示，此女像安乐般十六、十七岁的年纪，但媚惑男人的作风手段，却似有丰富男女经验的风月场所的荡妇，行径令人咋舌。


龙鹰硬压下被惹起的欲念，从容道：“原来是月明姐。月明姐最近有否发现坐久后忽然起身，早上起榻，又或从蹲转站，会有晕厥之感，旋即复常，故没放在心上呢？”


月明给吓了一跳，酥胸离开他，骇然道：“确如神医所言，奴婢患了什么病呢？”


龙鹰是从接触她的娇躯感应其血气的走势作出判断，哪晓得是什么病，除非是载于千黛的《行医实录》里，胡诌道：“只是小事，不过如处理不善，会小事化大；犹如房舍，日久则失修。”


月明媚态全消，轻搭他臂弯，直入主厅，厅内不见其他侍婢，凭龙鹰的感应，宫娥都避往右方的偏厅，此位于深宫一角的庭院，在这一刻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处所。


美宫娥低呼道：“神医救我！”


月明这句话清楚表达了她的处境，她能否得到诊治，并不由她作主话事，须由安乐去决定。没有安乐点头，烫好药送到她唇边仍不敢喝下去。


龙鹰此刻方想到这方面的问题，幸好在东宫内尚有个靠得住的汤公公，道：“我开一帖药便成，其他我会请汤公公安排。咦！到哪里去？”


月明放开手，既感激又尊敬的领他穿门过堂的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轻轻道：“郡主在悠然厅恭候神医大驾。神医呵！月明很感激呢！”


龙鹰怕她因感激而泄露安乐的事，给安乐知道肯定没命，还会死得很惨。如胖公公之言，宫内的女人没一个正常，狠辣起来，江湖所谓的凶残之辈亦要瞠乎其后。


忙道：“其他事不用说了，本人是明白的。”


月明欢喜的道：“昨天看神医对答如流，气度泱泱，便知神医非是一般太医，郡主不住和我们谈神医呵！”


又道：“到了！神医请在这里稍待片刻，月明入去知会郡主。”


龙鹰心忖有什么好知会的，该是进去向安乐报上汤公公刚才说的话，由安乐指示如何应付半个时辰后回来的汤公公。


现在他置身处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花园，凿池叠石，植树种花，环境清幽。


这样的格局布置，出现在繁花殿外毫不稀奇，但在东宫后苑一隅的偏僻角落，仍这么地一丝不苟，只可以极度奢华来形容。


只是眼前月明进入的轩堂，足教任何首次造访者叹为观止。


三间七架，空间宽大，斗拱承托，有挂落丰富立面层次，整座建筑端方典雅，与外面的水池互为借景，坐于其中可见池锦汇漪，反映的树影云影，颇有厅在池里，池在厅里的韵趣。


比之一年前，东宫有很大的改动，而主理设计者深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个中三昧，使东宫在园林布局上有着大幅的改善。


有人从轩子走出来，是昨天在郡主府见过的另一俏宫娥，直抵他身前，施礼道：“郡主有请太医大人。”


此婢姿色不在月明之下，其烟视媚行之态亦不遑多让，秋波频送，以龙鹰的定力也吃不消。暗忖男人在这方面都是脆弱的，经不起引诱，特别在此刻般像不论做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知道的特殊环境里，是另一种的“欺暗室”。


想不到人丑仍有如此烦恼，告诉其他人也不会相信。


俏宫娥娇声道：“奴婢叫月影，太医勿要忘记呵！”


龙鹰没有答她，道：“月影姐请引路。”


一排古朴的纱槅将轩堂分隔为前后两个部分，家具全用上等红木和楠木，前轩宽敞明亮，一端置供桌，左右太师椅是上座，东西各有两组几椅。


轩内的挂饰陈设固是讲究，但最夺目的是那排纱槅，其中腰夹堂板和裙板上精雕细镂，上半部装裱绢本花鸟画，更衬得躺在一角长卧椅上的李裹儿人比花娇，活色生香。


长得美便有这么的好处，不论对她的印象有多坏，见到她时会忘记了一切，何况她还是这么年轻貌美，青春焕发。


穿的是柔软贴体的丝质连衣裙，略施脂粉，头发挽结成美人髻，赤着双足，唇角含春。


龙鹰嗅到她浴后的香气，这位目前在神都炙手可热的天之娇女，拥有所有能令男人为她疯狂的条件，欠的是没有丝毫的病态。


她闭上美目，酥胸轻柔地起伏着，刚向她呈报的月明向王庭经投以关切的眼色后，偕月影一起离开轩堂，还关上大门。


“到裹儿身边来呵！呆头鹅般立在那里干嘛！医家不是要望、闻、问、切吗？”


她说时仍闭着美眸，似梦呓多于平常说话，诱惑力立告大幅增强，至少融化了龙鹰半截本坚如铁盘的意志，心呼千万勿要“轻敌”，自己不会比别的男人好多少。


朝她走过去，坐入为他特设放置于卧椅侧的楠木凳，没好气的道：“郡主不赐座，鄙人怎知可以坐下来。”


美丽的郡主张开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的朝他的丑脸打量，像看的是如武延秀般的俊伟脸容，一眨一眨，撒嗲道：“太医是守礼的人吗？”


龙鹰苦苦控制目光，不梭巡往她比同龄女孩丰满的胸脯处，道：“要看情况，鄙人诊症时是六亲不认，一切由鄙人主事。”


李裹儿坐直娇躯，由于木凳置于可为她诊症的位置，椅凳相靠，她这样坐起来，与龙鹰的距离不到两尺，气息可闻，气氛立即异样起来。


李裹儿横他娇媚的一眼，昵声道：“太医仔细看呵！裹儿患的是什么症呢？”


龙鹰从踏入轩内的刹那，早感觉到她的“威胁”、来时的豪情壮气几丧亡殆绝，变得步步为营。我退敌进下，美丽郡主登时变得媚力剧增，将他逼于守势，且没法预测她下一步会有何大胆行为。


心想如此下去怎成，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不可以严词拒绝，更不可以翻脸收场，以男性的立场而言，对着这么千娇百媚、年轻漂亮的美女，也没法口出狠言。


汤公公一直怀疑他所谓的“拿捏分寸”，到此刻他才明白汤公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龙鹰道：“就这么看！郡主纵患病亦没有大碍。”


刁蛮郡主大嗔道：“太医剩是朝裹儿的脸瞧，多瞧一百遍都没用，裹儿还有其他地方呵！”


龙鹰心叫救命，原来美女色诱这么难以应付，特别是绝不可开罪她，自己又非是横行无忌的“龙鹰”而是“丑神医”，故远比当年应付太平公主吃力多了。


此时看又不是，不看更不是，灵机一触道：“光看也不成，让鄙人来为郡主把脉。”


李裹儿大发娇嗔道：“望、闻、问、切嘛！裹儿要逐一和太医玩儿。太医先好好看人家，看清楚后才准做其他事。”


龙鹰今次连在心里呼救的力气也告消失，不论如何荒诞淫荡的话，从她的香唇吐出来，都变得天经地义似的。


如何方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呢？

第一章 色欲战场


此刻的李裹儿双颊升起两朵红晕，艳光四射，力能勾去任何男人的魂魄。


贴体柔软的丝裙让她早熟丰满的动人曲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龙鹰的魔目下，与赤身裸体分别不大，更突出了她青春漂亮的脸庞，乌黑发亮的秀发透出健康美，衬得她肌肤胜雪，低开的襟口和裙下的小腿赤足，其引人入胜处只可用惊心动魄形容之。不论指甲脚甲，经过精心修饰，配衬着她独特的少女风情，确不负新一代小魔女盛名。


龙鹰差些儿控制不住目光，下移浏览她迷人的肉体，全赖尚保留着的一点澄明，才没有在她的媚惑前俯首称臣，暗吸一口气道：“郡主明鉴，一身精神，在于双目。对我们医家来说，只看郡主的眼睛，已可知大概。而医家所谓的‘望’，望的是郡主的气色变化，而非要将郡主从头看到脚。哈！”


到最后一句已知自己“旧病复发”，忍不住出言调侃，忙以笑来掩饰。


昨天的李裹儿虽然迷人，可是比起现在的她，是两码子的事，诱惑力以倍数提升，犹如人力不能抗拒的沙暴，可将理智彻底埋葬。


这可是胖公公所说“宫内的女子没一个是正常的”外另一大发现，加上以前被太平公主引诱的经验，可作出对宫内女子的另一判断，就是她们最懂诱惑男人。


一般的宫人，只要能成功诱惑皇帝，可飞上枝头作凤凰，所以诱惑之道亦是生存的本领。


胖公公因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和触觉，所以没法就这方面警告他。


李裹儿往他挨过来，肩胛和部分丰隆的胸肌挤着他肩膀，随她的呼吸轻柔地摩擦，小嘴凑到他耳边，给他耳朵搔痒似的以蚊蚋的声音嗡嗡作响，昵声道：“那‘闻’是否须听裹儿道出病情呢？”


给她的呼气直送入耳内去，连心都差点痒起来，更不用说毫无抗力的耳朵，立即和肩膀同时变成重灾区，真想把心一横，将她整个娇躯抱入怀里，其他的待事后才去想。


幸好他尚余分心二用的绝活，虽然一边享受她的色、香、味，魔种仍在旁冷然注视，晓得绝不可失陷在她的温柔乡内。


因着她们的权势身份，太平公主好，安乐郡主也好，可以精心布下诱局，对目标百般挑逗，就像现在这时的情况。换过诱惑他的不是李裹儿，他立刻可以“走为上着”去应付，不像现时般的不敢动弹，且不敢表示出丝毫不悦。唉！要命的是他确大感香艳刺激。


龙鹰苦笑道：“鄙人在听着呢！哎哟！”


安乐郡主用她玉贝般雪白的牙齿狠噬在他的耳垂嫩肉处，痛入心脾。然后得意洋洋的道：“人家患的是肤疹，表面看不出来，要用指尖去触摸方感觉得到。”


痛楚如当头棒喝，令龙鹰从迷迷糊糊里苏醒过来，心凝神聚下，登时发现一个奇怪现象。


如果狄藕仙像眼前的李裹儿般情动，身体会变得烫热，情绪波动激烈，可是此刻的放荡郡主虽然媚态毕露，肉体亦释放比平时高的热量，却绝对和真正小魔女从芳心深处潮涌而来的热情有一段颇大的距离，形实不符。


为何会这样子呢？


接着的一刻忽然福至心灵的想通了，不由暗抹冷汗。


整件事是韦妃和安乐郡主联手布置的色欲陷阱。在正常情况下，韦妃对他是无从入手的，要将他从武曌或李显处争取过来，置于控制之下，是不可能的。


故而韦妃不但送出最美丽的宫娥，还出动漂亮可爱、身娇肉贵的女儿，目的就是收丑神医为己用。


当龙鹰拒绝美女馈赠，李裹儿色诱的行动则被宁采霜破坏，在韦妃的指示下，李裹儿遂明目张胆的再来对他施展浑身解数，一旦两人发生肉体关系，哪到有起事来时丑神医不乖乖的站在她们母女的一方。


宫内有权势的女人真是没一个是正常的，可把女儿当作武器，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有了这种理解后，李裹儿对他的诱惑力登即大幅减退，因为并非真情真意。这种男女之间的心态异常微妙，如果安乐郡主是因他而春心荡漾，会非常诱人；若晓得她只是诱丑神医进入陷坑去，将是迥然有异，而龙鹰可像面对无瑕般，视之为敌。


韦妃是故意离开，置身事外，让龙鹰去犯错。从此龙鹰等若有把柄落入她母女手上，先不说与有夫婿的郡主私通该当何罪，只是将此事传出去，虽不致身败，但肯定名裂。


他奶奶的！


两母女不单狼狈为奸，且是同流合污。


诸般想法以闪电的速度在脑袋内发生，龙鹰从色欲的泥淖脱身，回复一贯的洒脱轻松，别过头去，刚好揩擦她的香唇，趁机送她小注的魔气。


李裹儿如若触电，“呵”的一声离开他，回复原来的坐姿，像不胜酒力般脸泛桃红，还以为自己抵不住丑神医的亲热，不知龙鹰的魔气可催她气血的运行。


对魔气的运用，龙鹰臻至得心应手、出神入化的境界。精彩处在于魔气并非真气，而是在其他人知感外的能量，处于静态之时，高明如女帝亦没法察觉其体内的魔气。


于正常的情况下，催发她气血会收行气运血的正面效益，但在她肉诱丑神医的非常时刻，却起着催情的作用，来个火上添油，使她的假意发为真情。


扰敌，乱敌，然后制敌。


幽美的庭院立即化为男女攻防的战场，让龙鹰感受到像符太和柔美人间的滋味。


李裹儿不堪魔气的突袭侵体，张开小嘴，闭上美目，急促地喘息着。


龙鹰大感快慰，轮到他俯身过去，先吻她耳珠一口，兼再赠魔气，令她轻颤一下，才凑着她小耳道：“‘医者父母心’，郡主勿要怪小人无礼，鄙人须着手检查，‘闻’之后来个‘问’，请郡主赐准。”


话毕后也觉得自己是顽皮抵死，还可以饱餐她迷人的情态，主动落入手里，故能以旁观者的心情去欣赏。


李裹儿勉强睁开些许眼睛，媚眼如丝的娇喘道：“太医很坏，裹儿任由太医诊理。”


龙鹰再吻她脸蛋，探手下去抓着她小腿，温柔抚摸，笑嘻嘻道：“那便由郡主的双足开始，保证手到病除，郡主好好睡一觉后，醒来时将不药而愈。哈！”


龙鹰从轩内昂然步出，在外守候的月明、月影看呆了眼，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龙鹰从容道：“医好哩！郡主想睡一觉。”


两女心中肯定在奇怪，既没有病，何来“治愈”可言，不过苦在没法出口反驳。月明向月影打个眼色，着她进去看望安乐郡主，自己就追上急着离开的龙鹰。


安乐郡主的声音从轩内传出，懒懒的道：“扶我上榻子，很困呵！”


月明放下心，玉臂穿入龙鹰肘子去，情如火热。


龙鹰心中暗庆，幸得及时脱身，否则会变得“证据确凿”。从今天开始，他再不敢低估韦妃的心计。


从头想起，之所以惹起韦妃的警觉，是因他龙鹰在宁采霜面前逞英雄，强出头，暗责韦妃戕害李显的健康，触怒了这个毒似蛇蝎的悍妇，犯正她的大忌。


从此点观之，韦妃早在当年为后之时，已有效法“前辈”武曌之心，故急不及待的要将乃父捧上相国的位置，不过那时想的该只是如武曌般“二圣临朝”的格局。到丈夫被武曌赶下龙座，放逐房州，武曌自立为帝，她方想到女人也可以当皇帝的可能性，并以此为最高目标。别的她学不来，但论卑鄙无耻、心毒手辣，肯定不在女帝之下，故凡成为她异日登基的障碍者，她一是清除，一是收买，无所不用其极。


当她发觉王庭经的丑神医，有可能成为她“长远之计”的最大障碍，不对付王庭经才是怪事，可是王庭经不单是女帝的宠臣，且得李显真心敬重，言听计从，很难凭搬弄是非能离间，遂出动“杀人不见血”的“美丽武器”，就是要使丑神医坠进李裹儿的色欲陷阱去，此事背后极可能有武三思在推波助澜。


韦妃厉害之处，是故意不在场，并猜到会惹起汤公公的警觉。在这样的情况下，汤公公虽没法直接干涉，却可如现在般于指定时间内来接丑神医离开。


厉害处就是在这关键上。


只要汤公公半个时辰后重临，而王庭经仍在后苑为李裹儿“治病”，出来时又一副“大战过后”的神态模样，汤公公立成人证，且会对丑神医失去以前的尊重。


整条毒计一环扣一环，凌厉至极。


计成后韦妃对丑神医进可攻、退可守，哪到他不乖乖就范，被她收之为己用。


想到她或会毁了自己的“丑神医”，对这个丝毫不念情义的毒妇，龙鹰有深切的体会。


他不敢用手法弄晕李裹儿，反是真正的“对症下药”，就是以魔气调节她体内气血，理顺百脉，使她自然而然进入完全松弛的状态，欲火全消，只想好好睡觉休息。


在宫廷内，说错或说多一句话，均会惹来不测之祸。


他太不谨慎了。


月明媚态毕露的道：“神医呵！何时让月明来伺候你呢？”


龙鹰正犹有余悸，哪来心情应付她，提醒道：“汤公公来了吗？”


月明道：“尚有一刻钟嘛！谁想过神医看症看得这么快。”


龙鹰道：“我还有很多事急着去处理。哈！本太医长于认路，月明姐不用送哩！我会安排送两服药来，一是郡主的，另一就是给大姐你。”


月明不依道：“神医仍未答应奴婢呵！”


沿主堂外的半廊绕过前堂，抵达碎石径，汤公公的马车刚好在小径弯尽处转出来，比预定时间早上一刻钟。


月明知机的放开他。


龙鹰有逃出生天的感觉，刚才一个把持不住，面对的将是“丑神医”的另一个“人生”。


龙鹰故意先随汤公公去见李显，装模作样为他把脉诊症，只是看着武三思惊疑不定、奸计成空的神态，已是不虚此行。


李显和在场的几个近臣都没想往那方面去，见他减去来回的时间，一盏热茶工夫治好安乐的“怪症”，个个赞不绝口。


汤公公听过他避重就轻的描述后，心领神会，没有寻根究底，却显出心情沉重，说话不多，神态上对他愈发尊敬。


逗留片刻后，龙鹰藉辞离开，李显虽谈兴颇浓，只好放人。


汤公公送他出殿门，问道：“神医何时动身到南诏去？”


龙鹰立在台阶处，送他离开的马车在广场等待着，由宇文破和十多个东宫护卫护驾，非常大阵仗。


他感应到车内有人。


心忖后晚翠翘楼开张，应道：“是大后天的早上。”


汤公公以充满感慨的语调道：“祝神医一路平安，早去早回，有神医在，公公才可放心。”


龙鹰向他投以了解的眼神，下石阶去了。


龙鹰登车，坐到宁采霜身旁，欣然道：“还以为在出使前再见不到夫人，怎知这么快又见着了。”


在宫内，贵女肯和你共乘一舆，关系实非比寻常。曾与他并肩坐车者有妲玛和宁采霜，前者是奉韦妃之命，故没人敢说闲话；后者属张柬之一方的人，故宇文破特别予以方便，亦不会使人认为牵涉到男女之私。


只有妲玛和宁采霜各自晓得，双方的关系已逾越了正常情况。


宁采霜美目投来，仔细打量他，语气则保持平静，神态冷似冰雪，淡淡道：“采霜和太子妃回来后，方晓得太医为治郡主的急症到东宫来了。通常太子妃到宫外庙宇拜神，我们会早几天知道，今趟却是到晚膳时方获知会，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说得含蓄，但清楚点出她感到事情的异样处。


龙鹰心想这个该不是她向宇文破交代与他同车共话的理由，而是其他事，不过却是她最关心的。


微笑道：“郡主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绝不罢休，不过她太累了，哄她几句便眼困安眠，现在该仍是好梦正酣。哈！夫人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大后天鄙人要走了，顺道在此向夫人话别。”


宁采霜保持平静的道：“祝太医一路顺风。”


又忍不住似的道：“听说太医是一个人上路，没有任何随行人员，不怕遇上危险吗？”她算说得客气，像张氏兄弟便直指令他们难明难解，孤身出使，实不合惯例。


龙鹰有些儿气她扮出一副对自己无动于衷的可恶模样，凑近点降低音量道：“是鄙人特别向圣上提出的要求，因喜欢独来独往，何况我的所谓出使只为去治病，是应邀而非执行某一使命。”


宁采霜没有因香肩被他碰到而丝毫不悦，叹道：“太医是个使人难以明白的人。”


马车驶出东宫正大门重光门，右转往分隔东宫和宫城的宣政门去。


这是继昨夜桥上夜话后，另一个与宁美人私下谈心的良机，从这里到上阳宫，足有二、三里路。


龙鹰对她愈来愈没有自制力，却知过分挑逗她于己于人均有害无利，坐直身体道：“鄙人有哪方面是难以明白的呢？”


宁采霜道：“张相也不明白你。他告诉采霜，昨天太医向他转告圣上立太子为监国的大好消息时，一点没有立大功的神态，且是有气无力的道出来，意兴索然的模样，似是早预知不会有好的结果。”


龙鹰心中大懔。


他始终不惯弄虚作假，更大问题是不视张柬之为敌人，还以为仍是以前的那种关系，没有戒心，故很容易在小处露出破绽。


怎可以告诉眼前佳人，武曌和胖公公异口同声指出李显会拒绝任监国之职呢？


不说出来又怎样解释自己当时的态度？

第二章 离别衷情


龙鹰叹息道：“太子正式拒绝了吗？”


宁采霜没有钉着先前的问题追问，目光投往车窗外的万象神宫，沉默不语。好半晌后，轻描淡写的道：“太医晓得为何采霜明知多少会招来闲言，也要送太医返上阳宫去呢？”


龙鹰心中涌起异样感觉，这是与眼前佛门美女交往以来，她说过的话里最涉及男女之私的说话，一时哑口无语。


宁采霜像说及与己无关的事情般，柔声道：“我走了！”


龙鹰失声道：“什么？”


宁采霜微耸肩胛道：“采霜明天离开，现在是向太医道别。太医说得对，这里的生活并不适合我，且留下来再没有意思。唉！采霜真希望从没有到过神都来。”


龙鹰呆瞪着她修美的玉项，心中感慨万千。


宁采霜掉头往他瞧来，不单没有丝毫失意，一双美眸竟异采涟涟，似因决意离京重获某一失去了的东西，生机盎然的道：“太医又为何留下来？”


龙鹰被她问个措手不及，乏言以应。如果以什么当官是为消灾解难的胡言乱语来搪塞，对此刻的她会是冒渎。只恨除此之外，他再没法想出另一个理由。


目下在神都内，除了晓得自己是龙鹰者外，她该算是最了解他的人。真想向她表白身份，龙鹰有信心眼前伊人绝不出卖他，不过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难测至极。例如他不在神都时，谁来扮他呢？一个不好，给她猜到自己是两大妖人之一，将更糟糕透顶，龙鹰深切体会到心有难言之隐的滋味。


宁采霜似再不在乎任何事，并不着紧自己的问题是否有答案，道：“由明天开始，神都的所有事均与宁采霜没有关系。”


龙鹰心生怜惜。


李显辞任监国之事令她彻底失望，清楚从任何一方衡量，这位未来天子，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无能之至，又因见尽东宫内淫秽荒诞的行为。现已如此，未来更不堪想象，令她不忍再耽在这个大染缸内，遂萌去意。


宁采霜垂下螓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但愿圣上永远掌政。”


龙鹰心中剧震。


这么的一句话，出自她的口，可知她对李显是多么的失望。她身属支持大唐复辟的白道门派，为此可抛头颅、洒热血，一向视武曌的大周为不合法的政权。可是在此一刻，她终弄清楚眼前的盛世得来不易，而女帝起用龙鹰征战塞外，换来边疆的安稳，乃其德政里至重要的一环。但是，看目前太子集团对龙鹰敌视的态度，她对未来岂敢乐观。


她的看法与以张柬之为首的政治集团有着根本上的差异，因她看得更深入和透彻。张柬之等认为只要好好匡助李显，诛除诸武，可天下太平。宁采霜则清楚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韦妃事实上没丁点儿改变过，从韦妃千方百计收买丑神医一事上，佛门美女嗅到失败的气味。


龙鹰头皮发麻的瞧着她，心情复杂，不知该想什么、说什么。


宁采霜仰起俏脸，柔声道：“采霜最不放心的，正是太医。她们这么做，背后定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龙鹰点头表示明白，道：“太子妃和张相晓得了吗？”


宁采霜轻轻道：“太医是第一个晓得的人。”


吐出这句话后，玉白的脸颊隐现红晕，但眼神仍然清澈平静，敢于迎上王庭经的目光，颇有点豁了出去的味儿。


此刻的佛门美女高手，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娇艳动人，透出女性柔媚率性的一面。


龙鹰喉干舌焦的低声道：“嘿！我竟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说完也知此为废话，却找不到更好的应对。


美女默默瞧他。


龙鹰道：“夫人……”


宁采霜截断他道：“我再不是夫人，只是个平民女子。”


龙鹰这才知道“夫人”的称谓，代表的是一种身份。尴尬道：“唉！采霜！可以唤夫人……噢！不！姑娘的名字吗？”


宁采霜道：“太医有何话想说呢？”


龙鹰俯前少许，端详她的如花玉容，嗫嚅道：“嘿！异日若想找采霜，到哪里去寻找呢？”


宁采霜满有兴致的打量他，秀眸闪闪生辉，柔声道：“还找人家干什么呢？若为的是叙旧闲聊，可免则免。”


龙鹰给她耍得晕头转向。对方是坦诚相待，自己则是左隐右瞒，当然非是毫不隐瞒的美人儿的对手，她随便的一句话，已杀得他难以招架。笨拙的道：“当然不止于说几句闲话。”接着双目放光的道：“若为的是其他事，有得商量吗？”


宁采霜瞄他两眼后道：“又可以是什么事呢？”


龙鹰道：“当然是为了再见采霜。”


宁采霜道：“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太医没法说出一个所以然吗？”


龙鹰差点抓头，道：“无论如何，请采霜开恩，让鄙人晓得日后到何处找你。”


宁采霜柔声道：“太医真的会来找采霜？”


龙鹰肯定的道：“这个是一定的，最怕采霜不肯见我。”


宁采霜白他一眼，现出首次在她身上发生的娇媚美态，微嗔道：“太医的终生不娶乃全城皆知的事，既是如此，为何仍要来扰采霜的清修？”


龙鹰脑际轰然一震，造梦亦未想过宁采霜说出这几句话来，语无伦次的应道：“采霜竟可以嫁人吗？”


宁采霜似因作弄他而大感快意，此时的她哪还有半点长年修行佛门高手的风范，只像个和情郎呕气的小女孩。瞅着他道：“谁在造谣说我不可以嫁人？”


龙鹰已开始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口齿不清的道：“可是……可是采霜乃无念大师的高徒，修的是佛家禅法。难道其他人指采霜的带发修行竟是一场误会？”


宁采霜唇角现出笑意，淡然自若的道：“出了家可以还俗，何况尚未出家？出家在家，从来不具任何分别，太医仍未肯直接回答采霜的疑问。”


马车驶离皇城，上阳宫的提象门出现前方，门南端角是旁若无人矗临洛水的浴日楼，就是在那里龙鹰目睹女帝流出一滴龙泪，并接受“丑神医”的任命。那时不论女帝或龙鹰都没想过“丑神医”的身份可以起着如现今般的重要作用。龙鹰更没想过“丑神医”会被爱上，且是如此难得的美女。


龙鹰痛苦得要命。


只须一句是假的，可回答了迫在眉睫之前的问题，但接踵而来的问题如何回答？如果丑神医是个常人，没理由以谎话来拒绝美女，先有罕世美人儿荣柔，后又有艳冠东宫诸婢的小敏儿，说什么都说不通，除非另有隐情。


龙鹰想起来俊臣的“临急抱佛脚”，苦笑道：“有‘立誓’自该有‘解誓’，顶多请有德行的大师连续七天七夜登坛作法。哈！采霜请说。”


宁采霜欣然道：“太医这几句虽是胡言，却使人家感到来自太医的真情性。离别在即，太医仍不肯对采霜说真心话吗？从第一次遇上太医，采霜已感到太医非是寻常之辈，心里藏着很多东西，识见上更远远超越一般的医者，予人无所不知的奇异感觉，更令采霜明白遇上的是前世冤孽，任何人力的抗拒，最后只落得徒劳无功。”


龙鹰呆瞪着她，今次是全身发麻。


宁采霜似从某种困境将自己释放出来，带点小女孩的洋洋自得，唇角含春的道：“你以前说的鬼话，我不信半句。对你是不可听其言，只可观其行，得出的是完全另一回事。太子妃最害怕的人不是圣上，而是胖公公，偏是像胖公公般的一个人，对你却是无微不至，至乎为你们师徒出头教训梁王。梁王为此在太子妃前大吐苦水，当然无可奈何。”


马车进入观风门，朝太医府驶去。


于龙鹰的感觉来说，除了马车内的天地外，其他事物再不存在。


宁采霜道：“现在一切再不重要了，离开神都后，采霜会将过去一年的所见所闻，忘个一干二净。”


龙鹰骇然道：“岂非连鄙人都忘掉？”


宁采霜若无其事的道：“如果可把太医一并忘记，今天采霜根本不会冒疯言疯语之险来与太医道别。”


龙鹰低呼道：“采霜！”


宁采霜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娓娓说道：“采霜修的是‘无念禅’，截断两头，于至静至极中返归真如，入妙悦之境。过往一直无事，直至遇上太医，当夜静修，倏忽间已登入坐忘境界，却又与以前的坐忘不同，更能自具圆满。那时仍不在意，以为是因突破精进，心中欢喜，然而之后逐渐趋于回落，直至与以前无异。”


龙鹰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她像端木菱般感应到自己的魔种，只是因灵锐及不上仙子的仙胎，致察觉不到妙境之源，但已显示眼前美人儿修行之高，在他的意想之外。唉！难怪自己也爱见到她，正因这种发自天然的吸引力。美人儿或许可算是“爱上”了他，却绝不牵涉到男女爱欲，纯粹为形而上之的引动。


宁采霜玉颊再现红霞，但没有避开目光，平静的道：“到今次再见太医，一切清晰起来，每晚临睡前用功、倏忽间已登入绝妙之境，千里一空，可是在无想无念里，竟给太医占据心神，却又不是真的分心去想太医，太医亦再非是一个人，而是某种莫以名之的神机妙觉，令采霜的禅修不退反进，实是非常怪异，亦从未从敝门先辈典籍读过类近的情况。因而采霜在与太医相处时特别留神，发觉总有心不由主，被太医触动的异象。不瞒太医，就像在这一刻，采霜既出世又入世，感觉微妙难言，直指本心，即佛去佛，圆通无缺。所以采霜知道太医的真如，绝不像太医表面似的简单。”


龙鹰就在此刻痛下决心，不会沾她半根指头，因对她的励志修行生出敬意，亦不会再苦苦追问她离开后到何处去寻觅她。


他不忍装糊涂，更不敢出言调侃，沉吟道：“或许是因与寒家别走蹊径的功法有关。鄙人的心法与别不同，练功的方式更是别树一格，就是‘尝一草，进一步’，武功医功并进。哈！该就是这样子。”


宁采霜没好气的道：“太医可知自己说的是谎话时，采霜会有感觉的。”


龙鹰暗吃一惊，难怪不论自己说什么，她一概不信，包括那晚究竟到了哪里去，想气得她以后不理睬自己，也告失败，尴尬至说不出话来。只好来个两眼上翻，表示无奈。


宁采霜凑近点，柔声道：“还有一点非常奇怪。”


如果是在战场上，这刻唯一可做的是弃戈曳甲而逃，敌知我而我不知敌，乃兵家首忌。


龙鹰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宁采霜道：“采霜现在是将自己的所有破绽弱点，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太医眼下，依太医对采霜一向的态度，该不会错过机会，但一如过往，太医表面声势汹汹，事实上却是非常克制，表里不一。刚才当采霜坦白道出每当见到太医时，仿如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可是太医没有乘人之危，且变得小心翼翼，言行谨慎，眼神转敛。太医说吧！采霜该否为此而奇怪呢？”


她是说得含蓄客气，指的是察觉龙鹰对她的色相大感兴趣，偏又令她难解地苦苦克制。她对自己的情况则婉转陈述，“变成另一个人”意指并不介意龙鹰的“侵犯”。


龙鹰招架乏力。


唯一可庆幸者，就是宁美人虽然对他疑窦丛生，但绝不会将心中疑惑告诉任何人，且信任他。


龙鹰坦然道：“采霜明察，鄙人因曾立誓终身不娶，又知采霜一心向佛，怕坏了采霜的清修。嘿！故而……”


宁采霜截断他道：“还要满口胡言。太医忘记了刚才说什么吗？让采霜来提醒太医，只要作场大法事可解去誓言，忽然又不再是这样子了，矛盾。”


马车绕过观风殿，丽春殿从左边的车窗映入眼帘。


不论路途多远，终有抵达的时候。今次车程的结束，是他们分离的一刻，以后大概不会有再碰头的机会。


这个想法令龙鹰魂断神伤，却无力改变，甚至不敢追问日后寻她之法。当年在大江联做卧底，早尝遍卧底的痛苦。没想过现在扮丑神医，亦这样不好过。


以往一直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边界已消失无踪，宁采霜等若将芳心剖出来让他过目，大有任君处置的意味，坦诚真切，看他的目光满载深刻的情绪，表达的感情远超他们间近来所有的交谈接触，超越人世。


车外阳光漫空，上阳宫宏伟的殿宇楼亭在日照下金碧辉煌，却不予龙鹰丝毫实在的感觉，宛似海市蜃楼，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龙鹰叹道：“终有一天，采霜会明白我。”


宁采霜喜孜孜道：“采霜爱听这句话，因为是出自太医心内。太医的灵神玄通变幻，教采霜无从测度，是人家从未遇上过的。”


龙鹰讶道：“鄙人因采霜的离开心中填满离愁别绪，难受得要命。但采霜刚好相反，像脱困的鸟儿般不时喜动颜色，难道对鄙人没有半分依恋之情吗？”


宁采霜莞尔道：“太医回复常态哩！”


抿嘴浅笑道：“罪过！罪过！采霜一股脑儿将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但求痛快，却令太医为难，是采霜的不对。”


接着再凑近点，轻轻道：“采霜面对的正是人生转折的分叉路，一是留下来，一是永远忘掉神都。离开容易，心结难解呵！现在得太医暗示采霜对太医的疑惑非是无中生有，使采霜郁结全消，欢喜是应该的嘛！”


现在是最后一个机会，眼前美人儿清楚表示自己若想得到她，并非办不到，但当然不可对她再有隐瞒。她在选择，自己也在选择。宁采霜的选择是未来该走的道路，他却是挣扎于大局为先和个人为重之间，同为两难之局。


马车放缓。


龙鹰叹道：“祝采霜一路顺风，不过若有一天采霜想回到我身边，哈！小弟定会举行法事，来个弃旧迎新。”


宁采霜白他大有深意的一眼，玉容回复不波止水的平静，似像在此一刻，再没有神都和丑神医，忘掉了一切。

第三章 魔种道心


回到太医府，符太已不知去向，龙鹰受宁采霜的影响，情绪低落，独自一人吃过送来的晚膳后，睡觉又嫌太早，振作起来，到天井练习“神炁分离”下的实战方法。


想是一回事，但到真的要付诸行动，却有无从入手之感，问题在失去魔气的支援，他的道家真气只是普通货色。当日在荒谷小屋多年精修已被他散去，死而复生后只懂“以劲御气”，却没法“以气御劲”。而“神炁分离”，指的正是“以气御劲”之法。气魔为体，道劲为用。


内则为魔种之气，外则为道劲。


以前的情况像道劲为手，魔气则似如枪、刀、剑、棒的攻击神器。故此纯以魔气攻敌却敌是水到渠成，只要有积蓄魔气的时间机会，魔气可随心之所愿，但掉转过来，如何将魔气变为手，道劲变为攻坚利器，却受到道劲不济的限制，对着无瑕般的高手，恐怕不到三招两式，立告原形毕露。


幸好苦无办法里忽然灵光乍现，想到魔气最奇异的特性，就是根本不是“真气”，而是无形而有实、取之不尽的能量。任对手如何厉害，亦无从掌握，摸不到虚实。不过这亦形成了龙鹰战斗的特质和风格，高明如无瑕者，只要与他接触交手，凭感觉可轻易将他辨认，无所遁形。


以往与敌作战之时，他自然而然会以督任二脉为主，奇经八脉为辅的一套道家功法，用在与敌交锋上去，气随劲走，意动功行，得心应手。由于道气早已散尽，魔气天然地取而代之，成“道心种魔大法”，巧妙至极。


但倒过来又如何呢？


龙鹰欣喜如狂，多年来一直想不通的事似忽然豁然而悟。


当魔气变成劲，道劲化为气，会是怎样的一番面貌？魔道浑一的至境，会否由此而得？


思索至此，终忘掉了宁采霜，却记起了符太的那套次次不同来自寇仲和徐子陵的拳法。以前的他是无招胜有招，但为了改变战斗作风，却要在招式变化上给自己一点规限，方能瞒天过海。


怎想过遭受到宁采霜离开的沉重打击后，忽然妙手偶得，悟通“魔变”。变的正是主客的位置。


龙鹰从深沉的睡眠苏醒过来，全身窍穴齐动，魔气遍经脉游窜，虽仍是如一群脱缰野马，但比起昨夜差点道劲全军尽殁，名副其实的走火入魔的惊险，现在的情况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龙鹰怀着再一次死过翻生、历劫余生的畅美心情，来到大厅。


符太正据桌大嚼送来的美食。


龙鹰在他另一边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大叫好吃后道：“竟肯这么早回来，太少是否转了性子？”


符太瞅他一眼，道：“禀上师父，我现在吃的是午膳。”


龙鹰一怔道：“是什么时候哩？”


符太悠然道：“刚过午时。师父是怎么弄的，晨晏不分，昨夜又干过不可告人的事吗？”


龙鹰默计时间，昨夜戌时中登榻练睡功，岂非一闭眼已七、八个时辰？幸好没有长眠不起，又或没法凭自己的力量下榻。


笑道：“要不要试试老子的‘魔心种道大法’？”


符太不屑的道：“勿怪小徒没有预作警告，我这个人动起手来六亲不认。”


龙鹰开怀笑道：“难得徒儿如此大逆不道。来！让你这小子见识一下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心法武功。”


龙鹰和符太对立天井处，相距不到十步，符太神态悠闲，龙鹰初试新功法，不得不虎视眈眈，寻找对方的破绽。


符太摇头叹息。


龙鹰倏地抢前，左掌右拳，上切下抽，疾攻符太。不论步法、身法和招式均配合得中规中矩，对“新丁”来说，非常难得，没想过的是符太竟不理他的招式，一个旋身欺往他右方，龙鹰凌厉的招式立即变老了，竟击在空处，想变招时，龙鹰已被他用胁下夹着对他本该有威胁力的右拳，整个人被他掀起来，猛掷在地。


龙鹰跌个四脚朝天，看到是天上飘浮着的一朵白云。


符太的大头在他上方出现，眉开眼笑道：“师父在上，徒儿抵神都后，数此刻最痛快开心，竟能将名震天下的鹰爷重摔一跤。哈哈哈！”


龙鹰没好气道：“是在下而非在上。你奶奶的，老子出了什么问题？”


符太道：“见师父肯虚心受教，让徒儿来点醒你。先问你一句话，你的气场到哪里去了？等于失去掩护，被小徒看通看透，不乘机取你小命，是念在师恩如山了。哈哈！”


龙鹰弹将起来，道：“为师是这么易杀吗？你奶奶！对！气场！唉哟！”


符太趁他阵脚未稳，一拳打在他的肋骨处，痛得他喘不过气来时，另起一脚扫正他屁股，龙鹰惨呼一声，再次变成滚地葫芦。


龙鹰只好怨找错试功的对象，知跟着不会有好事，魔气依道功往来的窍脉疾走一遍，离地跃升，两脚凌空向扑过来的符太踢去。


符太脚踏奇步，左晃右闪，化出重重幻影，龙鹰连续两脚明明该踢中他，偏全部落空，心知糟糕时，已给他抓着一脚，想用另一脚点往他胸口之际，符太轻轻松松用力一送，龙鹰如断线风筝的直撞往天井的外墙，滑坐地上。


今次不用恶徒点醒，龙鹰亦晓得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他已成功走出第一步，办到“以气御劲”，可是魔气仍是气，未能转化为劲，这个念头刚起，运行于窍脉间的魔气已像个懂性的乖孩子般，念动劲至，先送出一股“真气”反撞背靠的天井外墙，借力飙前，迎上符太另一轮没有丝毫留手排山倒海的攻势。


龙鹰没想过的事发生了。


魔气与脉气于丹田气海处以螺旋的方式运动起来，同流合运，感觉是难受得要命，急须宣泄。


左手一拳击出。


符太脸现讶色，往右晃去，撮掌斜劈而下，切又改为掌拍，将他“粗糙”的拳劲卸开，带得偏转方向。


“轰！”


拳劲击中三十多步的天井外墙，登时石屑溅飞，现出个拳头般大、深达寸许的拳印。


符太退了开去，与呆若木鸡的龙鹰你眼望我眼。


符太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拳的真气绝对是个新品种。”


龙鹰抑制着心中惊喜的情绪，沉声道：“他奶奶的！现在老子一边身热如火炭，另一边身冷似冰雪。告诉我，有被魔气渗透气场势垒的感觉吗？”


符太摇头表示没有。


龙鹰大喜道：“那就成功了，我该是引发了魔种的阳中之阴，与我脉气的阴中之阳结合，成就了一种全新的气劲。哈！爽透哩！”


符太道：“还打不打？”


龙鹰道：“为师要先在炉鼎内私下做足功夫，才再次教训你这个不肖徒儿。”


符太“咭咭”怪笑道：“若师父凭的只是这手功夫，任你如何进步，在未来一段长时间仍只有捱揍的份儿。”


龙鹰狠狠道：“我们就走着瞧。”


领先往外厅走去。


符太追在他身后，叹道：“徒儿很担心呢！”


龙鹰道：“有何好担心的？老子神功初成，太少该高兴才对！”


符太道：“怎可能不担心呢？怕的是你练功练至高不成低不就，使你老人家没法传小徒‘分心二用’之术。”


龙鹰道：“恰恰相反，为师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有把握。三娘究竟传了你什么东西？”


两人在桌前重新坐好，继续未完的午膳。


符太看着眼前似刚从阎王殿放出来的饿鬼般，扫荡桌上美食的龙鹰，道：“三娘教的，叫‘还元化真诀’。诀曰‘白无金精，五华敷生；和魂摄精，凝液骨灵；无上太真，六气内缠，日月相翕，秘功自成’，师父明白吗？”


龙鹰笑道：“师父虽然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走过的桥比徒儿行的路多，但只讲实战，不涉理沦。哈！不过明师出高徒，老子的徒儿会差到哪里去。”


符太没好气道：“现在是万事俱备，独欠师父‘分心二用’的东风。时日无多，后天你便要上路，快传徒儿你老的终极功法，俾徒儿今夜便可以试试看会否像师父刚才神功初成时那么窝囊？”


龙鹰斜眼睥着他道：“照老子看，假如太少不是心切回来求艺，根本不会返太医府。”


符太理直气壮的道：“这个当然，否则回来干啥？”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大笑。


龙鹰喘着气道：“好吧！姑念太少诚心学艺，就传你关门秘技，顺道在太少身上偷点气劲的独家行功方式，完善老子的‘魔心种道大法’。哈！爽透了！”


“神火化形空色相，心印悬空月影净；性光返照复元真，筏舟到岸日光融。”


龙鹰终于掌握到“魔变”的真义，且是误打误撞下领悟得来。看似容易，事实上其中包含着无数的机缘和因果的关系。


由于不安好心的师父杜傲的“悉心栽培”，他虽然自懂事后一直修炼道家功法，可是因始终是少年心性，又天生好奇心重，遍阅府内藏书，此正为修道的大忌，故虽天资过人，火通任督二脉便没法再有寸进。如果勉强修炼下去，有走火入魔之险。


就在这关键时刻，武曌颁下《荡魔檄》，魔门各系逐一覆亡，龙鹰逃出生天，携《道心种魔大法》避往荒谷小屋，手上除两卷大法外再无其他杂书扰心，反变得心无旁骛，全神修炼。


当他被逼自行散去道功，剩下来的便是练就出来至纯至净的“道心”。接着从死里复生，魔种全面进驻，变成凭道心驾御魔种的奇异格局。


魔种和道心的融合是一条有快有缓的漫长道路，初步的融合为“成魔”。从“养魔”、“催魔”至“成魔”的过程迅如雷闪，几是一蹴即就。


他有个向雨田没有的优势，就是处处皆敌，对手顽强，故多历练的机会。


“魔极”就是魔种和道心融合的顶峰，物穷则变，而高“魔极”一重的“魔变”，正是道穷则变的天然程序。可是该如何变呢？龙鹰有如瞎子摸象，只能在黑暗里摸索，事实上魔道的融合至此已尽，故只能在变境徘徊踏步，难作突破。


第一个转机来自与明心道丹的融合，但他仍未察觉，就是散去的道功已“现出元关消息路”，死灰重燃，但因过程缓慢，虽多了点神通变化，道功仍是在他知感之外暗附魔种运行，似有如无，却合乎天然相依之道。起于是，止于是。


第二个转机来自那次与拓跋斛罗的生死搏斗，于生死悬于一发的凶险里，被逼纯以魔气克敌，竟见奇效，建奇功。但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似是自然而然的事，实归功道气已成气候，因而能与魔气分拆。


第三个关键性的转机是被无瑕的“玉女心功”破了他的“道心种魔”，令神炁分离，更将他摆在一个全新的位置和起点，再次出发。


那天能与仙子大破台勒虚云和无瑕的前后夹击，虽说关键在战略和诈术，但如非道功壮大，亦不可能办得到。


亦只有当道法壮大至能与魔种并驾齐驱，分庭抗礼，真正的“魔变”方会出现。


道功等若另一种的“死而复生”，其微妙处玄之又玄，奇异至极。


为了不泄露龙鹰的身份，龙鹰殚思竭智，想须想得妥贴，可是付诸实战，却不堪符太一击。


幸好龙鹰身具魔种，灵通变化，在压力下穷极生变，深藏的道功给激发出来，造成根本性的改变。


龙鹰从榻子坐起来，应道：“是荣公公吗？请进来！”


荣公公进入卧室，不好意思的道：“惊醒太医哩！”


龙鹰移身坐到榻边，讶道：“何事须劳烦公公呢？”


荣公公道：“小荣是受命而来，奚王的使节团今早离神都北返，太医须陪伴圣上一起送行。”


龙鹰一拍额头，尴尬道：“最近记性很差，忘掉了很多事。”


荣公公压低声音道：“圣上在外面等你。”


龙鹰给骇得从榻子跳起，匆匆赶去梳洗换衣，荣公公帮忙伺候。


龙鹰拍拍脑袋，心想最近常忘记东西，不知是否与“魔变”徘徊于突破的边缘有关系，致心神不属。


荣公公一边为他递衣穿衣，边道：“昨天张氏兄弟在圣上面前痛哭流涕，大数梁王的不是。”


龙鹰此刻的心情，是不想听到宫廷内的是非恩怨，点头表示知道。


荣公公道：“小荣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隐隐听到他们提及太医的名字。”


龙鹰心忖这对家伙是死心不息了，由此亦可看出他们奈何不了武三思。


荣公公为他加上外袍后，又在腰间系上太医的标志小葫芦，两人并肩穿过天井，朝大门的方向举步。


龙鹰心想看来不论自己同意与否，张氏兄弟亦会派出高手来“保护”他，真的不知是福是祸，大江联会否因此而放过杀他呢？


马车停在小广场处，眼所见已有二十多个飞骑御卫，还不计在院门外的大队人马。


龙鹰暗叹自己愈来愈似变回了以前的“大周国宾”。


不过“欲盖弥彰”的另一面便是“欲彰弥盖”，虚虚实实，或会使人更猜不到他是龙鹰，只是女帝的“新宠”。


暗叹一口气，朝圣舆走过去。

第四章 虚空长存


马车驶出太医府。


武曌朝他瞧一眼，现出讶异之色，然后道：“太医的气变了，最奇怪处是此变非是有所精进，反而是倒退，但倒退下又有某种令朕难以捉摸的生机在其中。”


龙鹰道：“师姊厉害。我的魔变终再有突破，且是全面性的，这个新的发展由散去的道功的复苏带来。以前的由死而生若是‘水中火发’，今次的情况便是‘火中水发’，同样地难以理解。”


武曌动容道：“详细一点。”


龙鹰忙将过去两天练功的过程不厌其详的一一道出。


女帝听罢沉吟良久，道：“此该为天大的好消息，穷极则变为天地之道，但谁想得到竟可以是如此根本性的变化？两种本质性情截然有异的功法，因此统一起来，只要能将道功的层次提升往‘至阴无极’的境界，便可使出自古相传‘小三合’的终极奇招。”


龙鹰一震道：“小三合？”


武曌道：“所谓三合，指的是‘天、地、人’，天和地一上一下，一虚一实，是截然相反但又是有应有合的两回事。天地初开，阴阳分判，天、地、人于焉出现，如此三者能再次合一，等于回到天地初开的一刻，由于此因人而成，故有别于宇宙的‘大三合’，遂名之为‘小三合’。”


又满足地叹道：“明白了！明白了！”


接着朝他瞧来，缓缓道：“燕飞正因练成了小三合，故能一招击败不可一世的慕容垂，那绝非人力能抵挡的力量。”


龙鹰头皮发麻的道：“那‘魔仙’岂非正是从阴阳分判回复至阴阳浑一的武道至境？”


武曌目闪异芒，沉声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千古以来的难题，给邪帝几句话破解了，朕虽然仍未想通细节，但大致上已具框架，能握其秘要，有如从迷雾里寻到通往彼岸的道路。唉！对这个地方，至乎整个人间世，朕再没有半点留恋。”


龙鹰道：“幸好得圣上提醒，禀上圣上，小民已弄清楚燕飞第二次的从死里复活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武曌喜动颜色，道：“快说！”


龙鹰将万俟姬纯的话复述。


马车穿过提象门，在二百多个飞骑御卫开道护行下，往皇城驰去。


武曌似忘记了身在马车之内，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办什么事，忘情地思索。


龙鹰仍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情绪里，不但因可为女帝带来破谜解悟的线索，更因解的是生死存在的大谜，牵涉到天地宇宙的秘密，因而明白正和女帝同享着那莫以名之、能超越眼前一切的怪诞滋味。


武曌凤目生辉，喃喃道：“怎可能呢？重生时身上能致命的伤势竟可不翼而飞，如若被斩去一手又如何？”


转往他瞧去，道：“当日邪帝尚须躺了十多天方能回复过来呵！”


龙鹰理所当然的答道：“小民怎能和燕飞相比？”


武曌动容道：“邪帝说的正是答案。皆因燕飞拥有‘水火既济’的本领，而邪帝只得其一偏。但情况该非如表面看的简单，至阳之力，正是毁灭和死亡的力量；至阴之极，方为生发之力，由此推之，邪帝之所以能重生，该得力于嵌入魔种的道心，这了解至为关键，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唉！谢眺确有通天智慧，竟能凭空勘破此点。天道至简至易，就是这般最基本、最简单的一回事，此正为‘道心种魔’的精义。”


龙鹰听得心领神会。


道家的还丹之法，什么归根复命，返本还元，修的无非是生命的源头，重返先天至境。如果魔种乃“死之极”，道心便是“生之极”，极极生变，得到的正是“道心种魔”。这叫“一理通，百理明”，以前想不通的一事，豁然解开。


如女帝说，当至阳的魔种，与至阴的仙胎以阳中阴、阴中阳的方式结合，将臻至大圆满的至境，不多一分，不少半毫。


女帝邪帝，均处于异常状态里，想到平时不会想的事物。


武曌徐徐道：“‘魔变’之极，就是当邪帝能将‘道心’提升转化为‘至阴之极’，使出小三合的绝技，‘破碎虚空’就是如此。”


目光投往车窗外，微笑道：“朕因心情烦闷，所以藉偕太医往绮丽阁接奚王之便，以与太医闲聊几句，怎么也没想过可得闻天地之秘，贯通种魔大法的窍妙。”


龙鹰顺口问道：“圣上因何事心烦？”


武曌事不关己似的道：“还不是朕那个永不长进、每况愈下的蠢儿。朕将他和韦妃召来，当面痛斥，只是看他惊至脸青唇白、口颤脚震的窝囊相，朕便气上加气。反是那贱人沉着冷静，虽然不敢辩驳，肯定在心中大骂。如非朕这两年收了火气，会给她好看。”


龙鹰很困难方成功将思绪扯回宫廷的现实去，知与李显拒当“监国”一职有关，而对此女帝确有诚意，只是李显“烂泥附不着壁”，令她失望。


武曌像他般难以将精神专注于眼前的现实，心神似游往九霄之外，瞪着窗外的晴空，梦呓般道：“你来告诉朕，在有天地之前，这虚空是否一直存在着呢？”


龙鹰悠然神往的道：“如果圣上的猜测是正确的，恐怕老天爷都没有回答的资格，因虚空比老天爷的年纪更大。哈！”


武曌道：“这是近来朕常在想的一个问题，假设在天地分判前虚空一直存在着，那破空而去的处所，将超越了我们所在的天地，是另一个世界，亦永远不能回来。”


龙鹰一震道：“有道理！这般简单的问题，因何小民从未想过？”


武曌微笑道：“师弟何来闲心。朕却在想，对于我们每天看见的东西，是否可以另有解释？思考和观察也许可以解决部分问题，可是如果这样仍然不行的话，就只有靠凭空想象。当你以这样的态度去面对所有习以为常的事，你会得到一个从没有想象过的天地，再没有一件东西是寻常之物。”


龙鹰敢肯定女帝与历代帝皇的“无心政事”根本不同，女帝现在专心和关注的事有趣多了，是获得新的人生，来自思想上天翻地覆的变化。


武曌叹道：“朕在后悔。”


龙鹰愕然瞧她。


武曌叹道：“五年太长了，若只答应给邪帝三年时间，有多好呢？”


龙鹰无辞以对。


由于明天动程，送别李智机后，龙鹰特地去向胖公公辞行。


胖公公正在吃午膳，邀他共享。


龙鹰嚷道：“我的娘！全是素菜。”


胖公公眯着眼瞧他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个月吃几天素，是养生之道。”


龙鹰抓头道：“不是惊奇，而是没想过吧！”


胖公公道：“今时不同往日，公公还想多活几年。唉！我刚从千黛处回来，对此特别多感触。”


龙鹰一震道：“她老人家怎样了？”


胖公公道：“只是小恙，她懂得自医，该很快没事，不过却是寿元将尽的先兆。”


龙鹰心中一阵不舒服，千黛身体出问题，大有可能与扮丑神医有关系，因劳心劳力，只是那四卷《行医实录》已耗用了她大量精神心力。


胖公公似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瞅他一眼道：“想也不要朝那方面想，说到底，她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依我看她不知多么高兴。”


龙鹰问道：“她的情况是否很差呢？”


胖公公道：“刚好相反，人很精神，明空探病时，还与明空笔谈了半个时辰，十多年来，首次肯写这么多话出来。唉！正因情况异常，公公才猜到她晓得自己时日无多。”


又安慰龙鹰道：“所谓时日无多，怎都该有几年时间。”


再瞪他一眼道：“吃多点东西，好有精神气力干活。”


龙鹰看着他连夹两箸菜送到他碗里来，讶道：“干什么活？”


胖公公道：“就是怕你粗心大意，疏忽了绝不可以疏忽的人。这边知你到公公处来，公公那边使人去召婉儿来与你幽会，你不但要稳着她的人，至紧要是稳着她的心。甜言蜜语是没用的，也不要提不切实际的事，必须从有关她切身利益的事入手。明白吗？”


对宫廷有权势女人的了解，肯定是胖公公的专长。龙鹰暗责自己，颔首受教。他的确没想过去见她，不但因不知和她说什么才好，且有点儿怕见到她。


龙鹰岔开道：“千黛肯笔录说话，当有重要的事和圣上说。”


胖公公神色古怪的道：“都是有关圣门的家事，你不宜分神去理会。”


见龙鹰双目不眨地瞧着他，叹道：“千黛认为我们已完成了神圣的使命，圣门再没有存在的必要。”


龙鹰大讶道：“我还以为她老人家像公公般不遗余力地去支持圣门。既然有这个想法，为何又肯誊抄《天魔策》呢？”


胖公公道：“你以为她会依书直抄吗？旁门左道、害人害物的内容全给她删掉，只剩下武功精粹的部分。唉！想不称为圣门也不行。”


龙鹰欣然道：“这是合乎天理人情，圣门确应来个大革新，公公令我看毕《万毒宝典》后把它烧掉，正基于同样的心态。”


胖公公道：“可以革新，但若让圣门至我们而绝，公公却不同意。”


龙鹰道：“公公事事看得开，独执着圣门的事，何不由老天爷去决定呢？会少了很多烦恼。”


胖公公点头道：“这正是千黛的论据中对公公最有说服力的一点。够了！公公不想再就这事说下去。宁采霜走了，引起很多的震荡，还有闲言闲语，矛头都是指着你，你心里须有准备，以应付婉儿的诘问。”


龙鹰头痛的道：“我还以为她的离开，不会惹起半个涟漪。”


胖公公道：“现在凡与李显夫妇有关的，小事会变大事，何况像宁采霜人既长得美，又备受尊敬的人物。不过只要是明眼人，均看出她的离开与李显的拒当‘监国’、韦妃则不让丈夫去任职有直接关系，是心灰意冷呵！又幸好你明天便走，一年半载后回来时，谁还记得这件事呢？”


龙鹰道：“究竟是怎么样的闲言闲语呢？”


胖公公笑道：“宫廷内最多是非，无中生有等闲事，何况非是无因，当然是环绕着男女关系，精彩处是美女丑男，恰是难得的话题。不用公公说出来，可以想见。”


又道：“如果你以的是龙鹰的身份，保证没人有兴趣说半句。更要命是她半个修行人的特性，令谣言大添趣味。公公也想问一句，你和她有否不可告人的关系？”


龙鹰苦笑道：“除了肉体关系外，其他不可告人的一应俱存。我的娘！她感应到我的魔种。”


解释一遍时，上官婉儿到。


龙鹰正要去迎接，胖公公扯着他道：“不用急，与她的事不可张扬，公公会玩个小把戏，令人以为你已离开，婉儿到这里来主要是见公公。”


龙鹰知机的道：“公公有其他的指示吗？”


胖公公道：“公公会在这十天、八天内起程往西都。”


龙鹰不解道：“西都发生了何事？须公公亲自去处理。”


胖公公站起来，道：“这件事必须亲力亲为，明空亦不放心让别人去办。哈！还猜不到吗？”


龙鹰随胖公公离开主堂，朝内院的方向举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与陵寝有关呢？”


胖公公答非所问的道：“真的行得通吗？”


龙鹰一头雾水的道：“什么行不行得通的？”


胖公公在廊道止步，道：“此事实不该和你说，但除了你外又找不到另一个可谈这方面的事者。唉！你回来后再和你说。”


继续前行。


龙鹰追到他身旁，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圣上所说的‘家’，她的归宿之地。公公放心好了！如果换了我处于圣上的情况，会做同样的事，陵寝再不是归结，而是起点。”


胖公公咕哝道：“真是那样子吗？封基后，用尽人手没有几年时间休想开洞入内，而神仙亦没法钻出来，将没人晓得里面发生的事，闷也闷死了。”


龙鹰咋舌道：“有这么坚固吗？”


胖公公道：“这正是公公要亲去监督的原因，就是保证是那么的坚固，只是封门便用上数千斤的生铁，你的圣上还说要亲自去看。”


龙鹰说不出话来。


两人穿过分隔中园和后院的月洞门，胖公公指着右方林木掩映里若隐若现的独立房舍，道：“那是府内最幽静的兰舍，是公公避静的处所，好好慰藉婉儿，论本质，她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且确有才华。”


龙鹰忍不住问道：“公公对将来有何打算？”


胖公公道：“该走的时候走，如果不是须留守至最后一刻，公公不愿留此一天。唉！公公是否很矛盾呢？在高原耽久了，很想回来，回来后又想离开。”


龙鹰道：“一点不矛盾，反是人之常情。就像我对沙漠的感受，在那里时，觉得是世上最可怕的地方，离开后又梦萦魂牵的怀念着。嘿！公公指的最后一刻，指的是何时刻呢？”


胖公公道：“知否明空将李显夫妇召去骂个狗血淋头呢？”


龙鹰点头表示晓得。


胖公公低声道：“最后，明空向他们说了一句话。”


龙鹰心中一沉，问道：“是哪一句？”


胖公公道：“明空告诉李显，不要以为她定会传位予他。”


龙鹰一震无语。


胖公公道：“虽说是句气话，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显大概不会有感觉，但对韦妃却是青天霹雳。当这句话给传开去，会将现时至少表面和谐的气氛改变，就像能燎原的火种。”


龙鹰心忖确是始料难及，怎想到好事变成这样的坏事。


关键处不在韦妃，而在于李显的无能。


胖公公拍拍他，语重心长的道：“不要想那么多，会把脑袋想坏。好好的去享受人生吧！”


说毕掉头去了。

第五章 进阳退阴


龙鹰回到太医府，刚过未时，想起和大才女的抵死缠绵，仍然回味。往昔美好的时光，仿佛又回来了。也许是因今次的欢好来得突然，令双方没闲去想其他东西，又或是因离别在即，两人均被一股莫以名之、异常复杂的情感支配着。不论宫廷是如何充满虚伪、欺诈和阴谋毒计，他和上官婉儿仍共享着双方都明白纯朴真挚的某样东西，并因此不愿多言，怕会因一时的不慎，令唯一仍能维系他们的心那种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符太在睡觉。


龙鹰在大厅默默坐着，想起当年在大江联的日子，经历了一生人里最孤独难捱的时光，因花简宁儿之死而来的自责和悔疚。


参加完葬礼后，他徘徊于崩溃的边缘，那天的凄苦将永远成为心底里的秘密，不会向任何人说出来。


符太出厅来了，坐到他身旁，道：“什么时候去趁热闹呢？”


龙鹰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从上官婉儿想到花简宁儿，是在提醒自己勿要让惨事再次发生吗？


一怔道：“趁他奶奶的什么热闹？”


符太道：“我看过桌上的请柬，翠翘楼不是今晚举行开张营业的盛典吗？”


龙鹰拍额道：“近来记性很差，竟然忘记了。”


符太道：“你的记性不比从前是有原因的，代表道进魔退，你的魔种虽然厉害，但对于上乘武功的基本心法却像个外行人，让徒儿点醒师父，进退必须有序，方法是懂得调候。师父这么聪明，不用小徒拿着你的手来教你吧！”


龙鹰心中感激，但说话却不肯让，笑道：“太少是当师父当上了瘾。”


符太哂道：“我在为师父着想，不愿见师父又给人打得东歪西倒。哈哈！”


龙鹰没好气道：“你这不肖徒儿，‘得些颜色开染坊’。先来和你约法三章，今晚不准随便开罪人，即使见到杨清仁亦要客客气气的，以免为师丢面子。”


符太道：“师父放心，今晚徒儿是为去看潘奇秀能拿出些什么货色来见人，而非去寻晦气。嘿！我的记性也转差了，差些儿忘记问师父，明天你离城后，小徒是否自动升上你的太医之职，出来悬壶济世呢？”


龙鹰道：“一切有胖公公为你打点安排。唉！真怕你医死人。”


符太淡淡道：“医死的若是李显，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龙鹰叹道：“弊在你是丑神医的徒儿、龙鹰的兄弟，更属圣上的人，你想都不要想。”


又讶道：“看不出你晚晚登榻学艺，竟仍能对宫廷形势掌握得这般准确。”


符太朝他望过来，双目异芒烁烁，轻描淡写的问道：“师父这么不怕辛苦地乔扮丑神医，值得吗？”


龙鹰面对的是一个危机，来自现时关系最密切的符太。


符太的新看法，大有可能与三真妙子有关系，她虽奉法明之命传艺符太，但本身终是有自己的主张和个性的人，是个老江湖，又不知“丑神医”是龙鹰，很自然会在榻子上问及有关“丑神医”和“龙鹰”的事，特别惹她兴趣的该为法明、女帝和胖公公与他们师徒的关系。


龙鹰挂一漏万，忘记多问法明一句，他如何向三真妙子解释为何要无条件地帮助符太，符太学这些东西是为了何事，而符太比龙鹰更不懂应付三真妙子这方面的问题。


在三真妙子和符太的问与答间，符太晓得以前不清楚的事。所以现在符太表面看似简单的一句问话，背后的原因毫不简单。


龙鹰暗叹一口气，道：“太少在奇怪我和法明的关系吗？”


符太现出前所未有的诚恳，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符太宁死亦不会出卖自己唯一的兄弟。法明该是魔门中人，对吗？除拓跋斛罗外，我未见过如他般可怕的高手，我情愿对上杨清仁，也不愿对上他。当然！这只是个譬喻，我符太根本不会怕与任何人动手，还求之不得。”


龙鹰道：“太少是真的转了性子，故可以说出这番话来。可以这么说，眼前一切的努力和苦难，只要能达至我心里的目标，便是值得的。在战场上，目标是最后的胜利，使敌人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在宫廷的斗争里，不用我说太少也该明白如何方算取得全胜。”


符太动容道：“皇帝的宝座。”


龙鹰道：“不愧是聪明绝顶的人，但坐上去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你凑过头来，让我告诉你小弟的终极秘密。”


以龙鹰的功力，于这般的近距离，只要束音成线，保证女帝坐在另一边亦窃听不到，而他偏要故弄玄虚，就是让符太知道事关重大，绝不可泄露。


符太将耳朵凑近，听毕现出感动的神情，颔首无语。


龙鹰见他两眉忽然上扬，讶道：“什么事？”接着一震道：“我的功力确减退了。”


符太欣然道：“只比我慢上一线，才听到有健马驰入到太医府的直道，不算太差。但师父听得出共有四骑吗？其中两骑是没有载人的。”


龙鹰苦笑摇头。


道功的修练，调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所谓“进阳火，退阴符”，指的正是体内阴阳二气进退的调校，须达致平衡，如潮水的涨落，如在这方面出岔子，后果可大可小，功力减退算是温和的了。


自练就种魔大法后，在练功上龙鹰从没出过问题，到今天方遇上，偏是在强敌环伺的要命时刻。


道：“谁来找我们呢？”


来的是热情如火的武延秀，他已视王庭经为友，特地来与他们师徒结伴去参加翠翘楼的盛典，携来代步的两匹骏马。


另一个则是他们想破脑袋亦没想过的人，赫然是李显的第三子李重俊，他因是宫人所出，故不为韦妃所喜，又爱闹事，是李显夫妇的烦恼。


两代的“神都小霸王”同时现身，且双方关系友善，确令人意想不到。


介绍过后，李重俊欣然道：“早在八方馆见过太医和符兄，但又怕认错人，更怕冒昧，故不敢和两位打招呼。”


论长相，他比乃兄李重润好上一截，至少五官分明，目锐耳敏，神充气足，且谙上乘武技，更有慑人的体质气魄，只比高大英挺的武延秀矮上少许，难怪可成为新一代的“神都小霸王”。


龙鹰以前对他印象不佳，可是接触相处下，发觉他并没有想象中嚣狂，且不像一般皇族贵人戴着面具来做人般的虚伪，说的都是出自内心的话。这么的一个人，只适宜到江湖去混，绝不宜活于深宫之内。


武延秀向符太道：“晓得符兄曾和鹰爷纵横塞外，便知符兄非是等闲之辈，延秀和重俊都是不爱讲礼节的人，故如论江湖辈份，我们都属晚辈，符兄若肯指点我们两招，我们会非常感激。”


龙鹰终弄清楚为何李重俊会随武延秀一道来，亦较深入认识到两人志趣相投的原因。


首先是武延秀，不论他以前如何年少轻狂，可是在历经祸变后，变得成熟起来。在被默啜扣留在塞外那段日子里，无时无刻不活在死亡的阴影中，最冥顽不灵的人亦有所改变，何况他仍然年轻，更认识到以往自己之能在神都作威作福，横行无忌，只因靠山够硬，非是因本身的实力。


在突厥人眼中，他只是供踏脚的贱泥。


于此特殊情况下，武延秀对能令默啜寝食不安的龙鹰体会得格外深刻，更晓得如若被杀，只龙鹰有为他报仇的资格，这个全新的认知令他对龙鹰的仇视彻底改变过来，只余仰慕和崇敬。


到默啜以为已杀死龙鹰，召武延秀来观赏开采天石，并准备事后处决他，岂知采出来却是铸着“龙鹰笑赠”的铁牌子，可想见武延秀虽死无憾的快意。


最后默啜因恐惧而不敢杀武延秀，还将之释放，其对龙鹰的感激和改观，可想而知。故当年武三思曾对龙鹰说过，武延秀公开表示对龙鹰的崇敬和感激，只是龙鹰没放在心上。


在这种心态下，武延秀对鹰爷的兄弟符太，生出浓烈的好奇心和兴趣。


李重俊亦是少年心性，他的情况比失去靠山的武延秀不会好上多少，且知若给韦妃掌权，他的日子很不好过，被流放外地已属最大的恩赐，动辄掉命，因而向往江湖刀头舐血的生活，行为变得反叛骄狂，性情暴躁，事实上他本身并非邪恶之徒。


两人是同病相怜，故一拍即合，结为友好，均有与龙鹰拉上点关系之心，情况微妙。


他们算有些儿运道，因龙鹰刚警告过符太即使遇上杨清仁也要以礼相待，更因龙鹰肯向他透露扮丑神医的终极秘密，使他心情大佳，两个小子又对他执后辈之礼，“怒拳难打笑脸人”，机缘巧合下，符太竟破天荒的和颜悦色道：“师父离开后，看哪天有空，我们玩几招看看。”


两人喜出望外，连忙谢恩。明师难求，如得符太指点，实为百载难逢的机遇。


龙鹰因同情他们，亦心中欢喜，道：“现在起程嫌早了些儿吗？”


李重俊像听不到他说话般，向符太问道：“重俊是从延秀处方晓得突厥金狼军的厉害，只是其正、副统领，任何一个到我中原来都是顶尖儿的人物，真是这样子吗？”


符太没不经意地道：“现在只剩下正统领莫哥，副统领给我们宰掉了。”


武延秀失声道：“归锷竟给干掉了。”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李重俊则满脸崇敬。


符太开始不耐烦，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在战场上有道理和人情可讲的吗？你们见到鹰爷和符某仍活得风风光光，便该晓得吃大亏的是谁。以后再不要为谁被宰掉惊奇，清楚吗？”


两人点头受教。


符太视天下人如无物的态度，最合两人的脾胃。


皇室贵胄的年轻一辈，最向往的正是建立军功，那是在朝廷最被尊重的成就，故此武曌千方百计，也要为武氏子弟制造立功的机会，还因此惨吃多场大败仗。


符太对他们最大的吸引力，除了本身武技强横，更因他曾随龙鹰纵横塞外。此刻现身说法，哪到两人不口服心服。


符太愈骄傲，两人愈感他有料子。


龙鹰有个奇异的直觉，符太与两人今天建立起的关系，会影响未来的发展，虽然他没法从现时的情况作出有根据的臆测。


符太对他们怎会客气，喝道：“不要再说废话。起程！”


四人纵骑驰出右掖门，左转洛水往东走。


龙鹰久未策骑奔驰，即使有机会骑马，也不会像现在般在上阳宫和皇城纵骑夺路似的奔跑。


过往除了飞骑御卫执行职务，上阳宫这个宫城内的宫城是不准骑马，更不要说奔马。规矩由龙鹰打破，现在是进一步宽松了，不过也要有如李重俊般的身份地位，又不知天高地厚者，方敢如此胆大妄为，由此可见李重俊的性格。


此子甫离太医府，一声怪啸，沿往观风殿的主道催马疾行，只没想过比他更肆无忌惮的是符太，施展御马秘法，倏忽超前而去，累得李重俊和武延秀好胜心起，苦苦在后追赶，当然直至离开皇城，仍是在后面吃尘。龙鹰轻轻松松跟在后面，还有闲“进阳退阴，阴进阳退”。


出右掖门后，由于人多车多，符太放缓马速，叫道：“好马！”


李重俊赶上与他并骑缓行，恭谨的道：“此马为飞马牧场贺太子父重上太子之位送来的百头骏马之一，重俊特地挑两匹来孝敬符大哥和太医大人，以作代步之用。”


武延秀来到符太另一边，道：“飞牧马的潜力，要到符大哥胯下方能发挥尽致，仿若变成另一匹马。”


三人在前，龙鹰在后，走在沿河大道中线的位置，成为车马流的部分。


龙鹰记起当年载着小魔女与万仞雨和风过庭长街竞马，看谁先抵达梁王府的情景，心想那样豪情快意的好日子，一去无踪。


符太在前面冷然道：“马好有屁用？像你们般的骑功，既追不上敌人更会轻易被赶上。速度是基本功夫，还要懂得冲锋陷阵，否则未与敌人交锋已给射下马来。”


符太愈骂他们，两人对他愈是恭敬，不住点头受教。


龙鹰心忖一物治一物，除寥寥数个有资格责骂他们者，两人何曾给骂过？虽被符太抢白得哑口无言，却是心甘情愿，非常高兴。


龙鹰心忖有些事开始了会很难停下来，符太刚才在太医府是顺着龙鹰的指示随口说说，可是现在确起了指点两人的心。


这叫人有人路，鬼有鬼径，符太自有一套适应宫廷生活的方法，教也教不来，亦不用他操心。


四骑登上黄道桥，守桥卫士认得李重俊和武延秀，忙致敬施礼，惹得路人瞩目。


有符太应酬两人，龙鹰落得清闲，心神转往今早【校者按：应为昨天早上】离开的宁采霜。他们的关系已告一段落，未来大概也不会有发展，能否再遇亦属未知之数，却是余波未了。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


特别是男女绯闻，会愈描愈黑，无中生有，不会自动平息。


最弊是今天和他共乘一车，翌日立即离开神都，是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仍洗不脱的嫌疑。


卑鄙小人如武三思者会拿此大造文章，损毁他的清誉。


但这一切他并不在意，在意的是台勒虚云、无瑕等对此事的看法。


诚如无瑕曾说过的，自己最爱行险着用奇兵，故猜估龙鹰绝不可以常理测度。


逐件事分开看，都不是问题，但若从一个鸟瞰的角度看下来，会发觉“丑神医”异乎寻常之处。


有何补救之法呢？

第六章 开张大吉


龙鹰第一个见到的熟人是弓谋，令他记起大江联总坛“民宅香居”的男人玩意，那曾让他在陌生的总坛内偷享到“家”的滋味。


对弓谋他绝对信任，因为弓谋若要出卖他，龙鹰尸骨早寒。


宋言志、天庞和弓谋是他在大江联的卧底内应，三个人均经历得起考验，忠诚度方面绝无疑问。


三人中，以弓谋起的作用最大，因他深悉香家底细，更受小可汗重用，以之为耳目去掌握“民情”。


现在甫进翠翘楼的大门，见到他率领十多个大汉在打点，负责安排宾客的车和马，有若放下心头大石，知他一切无恙。


三人里，他最担心的是宋言志。


在以前的形势里，由于宋言志是在中土招揽回来的汉人，故受到重用，可是现在形势已变，本土的汉人像突厥人般反成为小可汗的负累，且因李显回朝，这大批因不满女帝当政而加入大江联的本土汉人，再没有作反的理由，人心思变乃必然的事。


本土汉人里，即使受重用者如宋言志，虽然名义上是扬州青楼的大老板，但负责的只是对外联系和应酬宾客之职，背后的实权仍紧操在香家手上，至乎对青楼的姑娘供应方面一无所知。所以虽身居要职，却永远打不进小可汗集团的核心去。从宋言志的情况，可以想见比之突厥人，本土汉人属最外围的一群。


龙鹰想到这里，更佩服台勒虚云的高瞻远瞩，其定下的用人策略，使他可随时因应形势而变化。


在台勒虚云开放总坛前，除突厥人和小量塞外出生的汉人外，其他人都被禁往总坛去，包括属于高奇湛系统的天庞在内，宋言志更不用说。


台勒虚云每一个行动，背后有着一定的考量。其开放总坛实为放弃总坛的先兆，皆因李显回朝之势已成，因而调整策略，不但以宽玉为首的突厥人成为牺牲的对象，本土汉人同样被舍弃。


台勒虚云保留下来的是高奇湛一系精锐而完整的兵力，撤往岭南和海南诸岛，藉以千百计的岛屿和茫茫海域安身立命。当台勒虚云期待的情况出现，最有可能是韦妃乱政，杨清仁将以唐室正统的资格振臂起义，高奇湛便可成其“子弟兵”。


杨清仁之所以想除去高奇湛，一方面因高奇湛乃台勒虚云的嫡系，更因高奇湛是有个性和思想的人，不会变成杨清仁惟命是从的走狗。


龙鹰今次返回神都，阵脚未稳下不敢以暗记与宋言志联络，只希望在本土汉人里，宋言志因身份特殊，不被列入诛除的名单内，得避此劫。


本土汉人对台勒虚云最大的作用是本身有着清楚确实的出身来历，不会启人疑窦。宋言志更因在扬州有过当青楼老板的经验，建立起一定的人脉，故被调上神都来为香家出力。如此般的一个扬州名人，忽然被弄至消失，于香家实有害而无利，故而宋言志理该像弓谋般仍安然无事。


至于其他本土汉人，例如构成大江联的大小帮会的一众领袖，一旦被朝廷打为叛党，会是首当其冲，然后才轮到以洞庭湖两岸为基地的突厥人。此情况虽因龙鹰而阻延，但却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最迟是发生于李显登位之后。


借着香家辛苦经营出来能掩饰出身来历的新身份，本土汉人和突厥人对台勒虚云已失去利用价值。


翠翘楼位于南城东北角的延庆坊，北枕洛水，东临分渠，不但得洛水之秀，且能独立于其他民居之外，自成一国。


龙鹰心忖如能探知择地建楼的过程，肯定是个有血有肉的故事，否则翠翘楼的大老板潘奇秀不用送名贵药材、攀附权贵。如没有猜错，二张都是被笼络的对象，此为“通吃”之局。


杨清仁、妲玛，至乎香霸等必须有立场，但潘奇秀却没有这方面的限制，入门来的是贵客，配合玉女宗的媚女，其能发挥的作用，可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且防不胜防。


翠翘楼的开张，标志着大江联的北侵，取得站稳阵脚的成就。


恭贺的花牌从主大门直排下来，列成牌阵，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四人下马后，武延秀凑到龙鹰耳旁道：“延秀已代太医和符大哥送贺牌。”


弓谋正朝他们走过来，龙鹰心神受牵引，且在犹豫应否让弓谋晓得自己是龙鹰，没心情和武延秀计较“越俎代庖”的问题，应喏了事。


只是广场的热闹情景，已非常有看头，比之当年在梁王府举行比武宴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到翠翘楼之前，龙鹰还以为参加开张盛会者以男宾为主，岂知想象与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衣香鬓影，城内美丽的仕女全来了，龙鹰更从停在广场两边的马车里，认出闵玄清的座驾。


弓谋与以前在总坛的形象判若两人，一身华衣丽服，剪裁讲究，较似在国宴上表演百戏的艺人，堆着笑容道：“小人李谋，谨代表翠翘楼恭迎义兴郡王、淮阳王、太医大人和医佐大人莅临敝楼，请让小人引路。”


李重俊和武延秀都没有特别感觉，符太则是不以为意，龙鹰却听得心生懔意。


要知弓谋并非宫内专责礼仪的官员，并肯定他未见过王庭经和符太，甚至没见过李、武两人，可是竟能一口叫出四人的封号和官职，实在非常之不简单。


弓谋并不是通天晓，而是须要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去配合，就在四人入门时递上请柬的一刻，有专人将资料送往弓谋，再由他决定该以何种等级的礼数招待四人。


这绝不是临急临忙可办得到，而是在事前准备充足，其耳目深入神都宫廷内外，几近无有遗漏之周密程度。


故此仙子到神都来的事，因惊动闵玄清而没法瞒过他们。明天王庭经的离开，只要是正式出城，亦会落在敌人眼内。当然！出城后是另一回事。


主持这个笼罩神都的探子网者肯定是个中的顶尖高手，以胖公公之能，仍未能探测到这般神通广大的探子网的存在。


不论用兵或斗争，贵乎知敌，在这方面台勒虚云占尽上风，故能运兵遣将，先有刺杀武攸宜之举，后有突袭仙子，正是准确的情报建功。而两次的功败垂成，均有他龙鹰从中作梗，皆因不晓得丑神医为龙鹰是也。


这个主持者肯定不是台勒虚云，他是那种厌倦细节，只重在大局上纵横捭阖的人，做这种事，需要的是个非常细心、细致和有惊人耐性者。


这个人可以是谁呢？


武延秀代四人答道：“李兄请引路。”


弓谋忙道：“淮阳王唤小谋便成。”


领路朝大门走去。


弓谋忽然止步，原来前方大门处一阵骚动，一群人从大门迎出来，另十多个人正步上台阶，领头者赫然是当时得令的武三思。


龙鹰就在此刻，狠下决定，移前来到弓谋身旁，后者带点错愕朝他瞧来。


后面的李重俊冷哼一声，龙鹰无须用眼去看，已感觉到他对武三思的卑视和恨意，也显示出李重俊是没法将事情密藏心底的人，容易被人看破。


趁李重俊和武延秀既妒且恨，精神集中往武三思等人的一刻，龙鹰向弓谋传音道：“弓兄！是范轻舟。”


当然瞒不过符太，但并不须瞒他。


老弓的涵养远高于李重俊，表面看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眼内爆闪大吃一惊，又喜出望外之色。


迎出翠翘楼大门者映入龙鹰眼帘，赫然是久违了的香文。前尘往事涌上心头，香文曾以阴山部乐老大的身份在不管城现身，与他一道者还有美女连绮，两人一唱一和，将龙鹰逼落下风，如非有军上魁信的奇着，龙鹰等怕已魂断不管城，但仍被他们与沙陀族害死大半的寻宝人。


“梁王”、“潘老板”的称呼从大门处远传过来，香文既化身为翠翘楼的大老板潘奇秀，那“楚楚动人”的连绮也该在附近了。


李重俊和武延秀的心情可想而知，武三思可惊动“潘奇秀”亲自出门迎接，而他们只是由“李谋”招呼带路，尊卑立见。


你捧我，我捧你，宾主欢笑寒暄后，香文和武三思一行十多人消失翠翘楼的大门内。


龙鹰和弓谋交换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弓谋继续领四人往翠翘楼举步。


龙鹰感应到弓谋情绪的波动。


不论如何信任弓谋，向他透露身份是须冒上孤注一掷的风险，可是用人勿疑，如在将来找弓谋时才表明，会令弓谋心里很不舒服，既然早晚须让他知道自己是龙鹰，那第一时间让他晓得当为明智之举。


弓谋若要出卖他，早出卖了，不会等到此一刻，故此举是似险实稳。


在弓谋引领下，四人登上达二十级的长门阶，连绮清脆的笑语夹杂在武三思的说话声从堂内隐隐传出来，想起她乌黑漂亮的秀发衬托下晶闪闪的棕色眼睛，她的灵巧伶俐，龙鹰暗叹神都不知又有多少达官贵人，臣服于她的美色之下，包括跟在后面两个“落难”的小子。


终于踏足高官名士，骚人墨客，人人翘首期待的翠翘楼了。


翠翘楼是由“翠园”和“翘园”两个部分组成。


翠园开敞雄健，以厅堂为主，水石为衬，尤以主堂翠轩建筑精妙，撑起翠翘楼整体的气势，堪称一绝。


如果大江联总坛的因如阁，又或香霸的珍古斋是二姑娘沈香雪的牛刀小试，翠翘楼便是美人儿呕心沥血的杰作。想到曾与这位充满时代气息、才高八斗的女郎有肉体上的关系，龙鹰大感荣幸。亦只有这么占地广阔的建筑组群，方能显示出她在这方面的气魄和才华。


翠杆分门楼、主堂和偏厅三大部分，布局主从分明，似隔似连，空透幽深。


登阶入门，入的只是外重门楼，主堂矗立前方，正厅三间，左右有轩，翼以廊庑，衬得主堂更是气象万千，尽收先声夺人之效。


四人均被其气势所慑，各自抛开心中所思所想，随弓谋入轩内。


外观是接连三个悬山顶，入厅抬头又呈连续的歇山顶，梭柱月梁，斗拱雀替，庞大的三堂连珠，具体地展现出建筑结构与木雕技艺的完美结合，教人叹为观止。


本以为入堂后是万头攒动的热闹场面，岂知大出料外，竟是出奇宁和静洽，一来是众多来贺宾客被分流往两边偏厅和更深进的院落去，更因不论一椅一桌，饰屏挂画，均充盈文人的气息，使人不敢喧哗，致破坏了楼内的氛围。


虽是三厅连珠之局，但三厅的布置各有特色，相同又相异。


首重厅偌大的空间，只于两边各置两组圆桌高背椅，故虽然座无虚席，却没有丝毫局促挤迫之感，被安顿在外厅者亦不会感到不被尊重。何况招呼伺候的七、八个俏婢，人人绮年玉貌，拿任何一个到普通的青楼去肯定可成为当红的姑娘，谁还会去计较其他。


龙鹰心忖如没有猜错，在总坛经过严格训练和收编、隶属因如阁和风月楼的姑娘们空巢而来，哪到神都的狂生名士不争逐于她们的石榴裙下。例如因如阁的秋灵和紫芝两女，任何一个已足有颠倒众生的风韵艳色。


忽然间，他掌握到大江联总坛的布局设置，除练兵聚财外，还有培育可迷死人的美女的特殊功能。


怎到他不佩服台勒虚云。


龙鹰四人在拥上来的侍女以热巾敷脸，又为他们脱下外袍之际，弓谋介绍道：“翠轩共达九重院落，合计一百一十间厅堂房舍。”


武延秀道：“只是半边翠翘楼，已可与芳华阁并驾齐驱。”


武三思等人不见影踪，就像给庞大的宅院群吞噬，感觉特异。最特别之处，就是眼前再非青楼，而是一个众香所在的王国，在这里可过着不知人间何世、醉生梦死的生活，只要你袋子里仍有余金。


龙鹰想起博真、管轶夫和虎义三个超级“暴发户”，暗忖这正是他们最该来花钱的终极场所，塞内塞外各族美女，随传随到。


符太问道：“这样一个地方，要用多少年的时间建造呢？”


弓谋领他们继续深进，道：“虽然翘轩只有翠轩一半的大，共十八幢独立厢房，但两轩合起来的规模可称冠天下。如果一砖一木的去构筑，没十年八载肯定不成。幸好我们潘老板在过去的十年默默耕耘，收购了周围十多幢楼房，包括著名的两座庭园，再加改建增添，又引入洛水之水成湖溪池泊，才能在三年日夜赶工下成此规模。嘿！医佐大人对园林建筑肯定是有眼光的内行人，郡王和淮阳王更不用说了。”


符太耸肩道：“我是一窍不通，只想晓得设计翠翘楼者，是何方高人？”


弓谋先瞥龙鹰一眼，方答道：“我们大老板以重金聘得名动江南，有‘神筑手’美誉的沈香雪沈大家为总设计师。”


李重俊和武延秀均露出恍然之色，可知沈香雪在园林设计的声名，该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没想过她用的是原名原姓，或许沈香雪本已是化名。


在台勒虚云主事下，大江联确是准备充足，倏忽间已在神都落地生根，其无形的魔爪则以神都为基地，往四方八面扩展。


丝竹管弦之音，飘荡夜空，两个俏丫鬟在前提灯照路，际此星光灿烂的迷人晚夜，一时间众人都生出错入另一天地的奇异滋味。


忽往右转，离开主径，然后方发觉前方是个小湖，假石山林立，踏足的桥道低贴水面，如凌波踏水，感觉漫妙。


历史仿在重演，当年在因如阁往访沈香雪的小楼，所经桥道是同样的心思设计，唯一分别是没有了沈香雪。


弓谋道：“老板特别留下我楼被称为梅、兰、菊、竹四大名厢之首的梅厢来招呼四位大爷，并由号为翠翘八美之一的萍恩小姐来为诸位弹琴唱曲。今晚是由我们老板请客，务求宾主尽欢，不醉无归。”


言下之意，就是由于今晚宾客太多，即使李重俊贵为太子第三子，亦只能得楼内位列八美之一的萍恩来应酬一曲，陪喝两杯便要过场。


符太淡淡道：“我想见潘老板。”


众皆愕然。

第七章 翠翘风雨


龙鹰记起符太从百丈高崖跃下，凌空追击鸟妖的旧事，再连接到眼前的现实，一丝不误地掌握到符太的心意。


这是符太针对大江联的另一次“跃崖攻击”，如不能命中对方以借力，自己会跌个粉身碎骨，但是他的奋不顾身、意志信心，却令行动得以继续。


今次符太为的是《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让对方清楚如对方不如期献经，他有能力粉碎大江联或可名之为“移形换影”的计划和部署。


弓谋朝龙鹰瞧去。


龙鹰颔首叹道：“我虽名义上是他师父，却没法管束他的行为，他亦从来不理会我这个师父的意见。”暗里却朝他打眼色，着他照办。


李重俊正对“潘奇秀”的重武三思轻自己心中不忿，喝道：“还不照符大哥的意思去办。”


武延秀处境不同，比较谨慎，但又怕附和不力，道：“潘老板来和符大哥打个招呼是应该的。”


弓谋虽然不明白香文有何非不来见符太不可的理由，但见龙鹰同意，晓得其中自有其因由，点头道：“这个是当然的，不用符爷提醒，小人也会在安顿四位大爷后，知会老板。到哩！四位大爷请！”


被称为梅、兰、菊、竹的四座名厢，是自成一国的四座水榭，独立于人工湖的一隅，设计上很见心思。


各厢以水分隔，接以桥廊，为扁作厅架构，轩昂高敞。最妙处是四厢均枕水而筑，有水潆洄其下，如浮在湖面的楼船。四座厢房，围起正方形的湖面，各自独立又合成整体，构思精妙。


厢内一式红木家具，几椅分置左右，椅为长椅，每张可坐二至三人。除入门轿厅的一边外，其余三面开窗，湖光树色从精雕细镂的落地大窗映进来，一时哪还分得清楚厢内厢外。


面对正门的一端放置琴、筝、鼓等较难搬运的乐器，是楼内乐伎献艺的位置。后面的四扇隔窗外就是梅、兰、菊，竹四厢围起的方湖。


迎接他们是四位如花似玉，年华不过十八，美得可滴出蜜液的姑娘，全为外族年轻少女，另有两婢负责打点，亦具姿容。


李重俊和武延秀怎想得到“八美”之外的姑娘质素如此之高，加上四女热情如火，伺候周到，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那忘掉，全情投入厢内香艳迷人的气氛里去。


龙鹰身历其境，领悟到香霸“贩运人口”的罪恶事业因何会如此成功。首先是看李重俊和武延秀对出现眼前的异族美女，只懂忘情享乐，就其出身来历则不置一辞。其次是四女笑脸如花，没有丝毫被逼良为娼的意味，显然双方均习以为常，以非为是。


弓谋告辞离开，龙鹰很想追着他出去说两句话，亦知时、地均不宜，不得不压下冲动，喝下美人儿送到唇边的酒后，向伺候符太的姑娘笑道：“我这个徒儿既不解温柔，又相当贫困，是个穷光蛋。小银姐不如改去服伺郡王，符公子绝不会有异议。”


小银“呵哟”一声，横符太娇媚的一眼，楚楚动人的道：“太医大人真懂说笑。呵！今晚银儿是符公子的人嘛！怎可以朝秦暮楚呢？纵然符公子嫌弃银儿，银儿也要陪伺在旁呵！”


她的声音未脱少女的稚嫩，娇羞含情的说出来，直搔进男人心底最痒的深处。


李重俊大乐道：“符大哥登榻睡觉，银儿是否也陪到榻子上去呢？”


银儿大羞嗔道：“郡王坏透哩！”


龙鹰心叫厉害，潘奇秀表面不动声色，事实上早对他们师徒留神用心，派出旗下的出色媚女来对付两人。银儿的含羞答答，一副未懂人事的诱人模样，能使人放下防范之心，事实上却是精通媚术的高手，四女中亦以她的媚在骨子里的风情最使人难以抗拒，故龙鹰特别以说话试她。


其他三女同时起哄，娇嗔罚酒，一时满厢春色。


李重俊和武延秀是青楼常客，没有丝毫急色之态，享受着青楼以假为真、欲拒还迎的乐趣。


符太虽未至冷着脸孔、生人勿近，却是一副勿要来惹我的神色，令银儿对他无从入手，不过他只像个满不在乎的旁观者，挂着笑意瞧李、武两人和身边娇娆调笑取乐。


足音传来。


俄而弓谋现身入门处，先往向他投以目光的李重俊和武延秀行礼，然后来到符太身边，凑往他耳边道：“老板想单独见公子，请！”


符太长身而起。


听不到他们间对话的李重俊和武延秀同感愕然，前者不悦道：“什么事须这般鬼鬼祟祟的，难道我李重俊竟没有令潘老板过来打个招呼的资格吗？”


龙鹰暗叹一口气，心忖弓谋心里说的，肯定是“你何来资格”这句话。日后李显登上皇位，继承太子者是李重润而非李重俊，而他更不为韦妃所喜。如在一般大户家庭，情况并没有严重性，可是在帝皇之家，便是皇权的斗争，动辄人头落地，故没人会将此时的李重俊放在心上，更不要说为讨好韦妃和安乐因而大送名药的香文。


想到这里，心中奇怪。


不用弓谋解释，符太截断大发雷霆的李重俊，冷然道：“江湖的凶险，远超你们这些雏儿的想象之外，这就叫江湖，明白吗？带路！”


换过说话的不是符太，李重俊会反唇相讥，出言痛斥，可是符太说话时双目异芒大盛，射出使人不寒而栗的邪气，“当头棒喝”地提醒李俊说话者乃纵横天下的可怕高手，且是他和武延秀上窥一流武技机会的赋予者，顿然嗓若寒蝉，不敢发作。


武延秀受过潘奇秀的辽参，当然更不敢说话。


弓谋向符太恭敬的道：“有提灯女侍在外恭候公子。”


符太向龙鹰望去。


龙鹰从容道：“为师在这里等你，早去早回。”


符太伸手拍拍小银儿的脸蛋，昂然出门去了。


弓谋先向李、武两人告罪，然后向龙鹰道：“小人刚才遇到闵玄清闵天女，闵大家着小人来请太医去与她见个面，不知太医意下如何呢？”


焉会这么巧的？该是闵玄清正和武三思、香文等聚在一起，其中还有个是杨清仁。


李重俊和武延秀均大感没趣，因相比下立变闲人，偏又无可奈何。


龙鹰笑道：“是否又有提灯侍女在外面等候本人呢？”


弓谋微笑道：“是由小人带路，太医请。”


两人离开梅厢，其他兰、菊、竹三厢灯光火着，人影幢幢，笑声歌声传出厢外，却没有丝毫喧哗的感觉。


从三座厢厅透出来的气氛，使知翠翘楼的开张取得空前的成功，任何一方面均令人击节赞赏，耳目一新。


弓谋着龙鹰与他避往一旁，并不立即登桥，还低声道：“萍恩来哩！”


桥的另一边灯移影动，在四名侍婢簇拥下，一盛装美女正姗姗而至，只是其优美的俏影步姿，足令人神摇魄荡。


龙鹰道：“楼内女子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呢？”


弓谋答道：“若全部计算在内，该在八百五十人至九百人间，香霸是倾力而来了。”


安排巧妙，萍恩的莅临填补了符太和龙鹰先后离开的“零落”，使李重俊和武延秀不感“寂寞”，也抚平了他们受轻视的怨郁。


美人儿挟着香风来，带着香风去，错身而过时福身甜笑，教人不但闷气全消，还余韵无穷，恨不得掉头返厢，看她的歌艺乐技如何出众。


龙鹰敢肯定是首次见到萍恩，如果没有猜错，该是旧波斯区域来的女郎。鼻端充盈醉人的香气，看着她入厢的背影道：“此香大不简单，该有催情的作用。”


要知大周的上层社会，爱用香料已到了泛滥的程度，像太平公主般的皇室贵女不在话下，浴池加入香料，衣服被帛全以香熏蒸过，即使是堂堂男子汉，亦身佩香囊。更有甚者是说话前先含嚼“沉麝”，可令开口时香从口出。在这种风气下，用香的优劣，变成了判别品味高低的其中之一的标准。


弓谋赞叹道：“范爷见微知着。此香名‘情香’，部分原料产自岭南，部分是经南海诸国的商船运送至广州，包括没药、苏合、安息香、迷迭、兜纳、白附子、薰陆和郁金等，配合原地出产的鸡舌香、沉香、藿香，依特别丹方调制，便成‘情香’，此为香家的独门配方，每能生奇效，更是防不胜防。”


又道：“萍恩是‘翠翘八美’里数一数二的媚术高手，今夜专用来对付范爷，故我使了点小手法，教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哈！我原本以为太医是死定了，现在当然是另一个想法。真想不到呵！还以为范爷远在高原之上，忽然又来到我身边。”


龙鹰一怔道：“难道闵玄清的想见我并无其事吗？”


弓谋道：“是确有其事。符兄弟已成香霸他们最为之头疼的人物，他着我去知会潘奇秀时，我尚没有多大感觉，因这种嚣狂态度乃他一贯作风。岂知潘奇秀……范爷晓得潘奇秀查实是香霸的堂兄弟吗？”


龙鹰笑道：“他本名叫香文，对吧！”


弓谋恍然大悟，道：“难怪！原来你们早清楚他的底细。”


龙鹰道：“他们在楼内何处，是否还有杨清仁在呢？”


弓谋叹道：“只这句话，听得弓某心花怒放，我最担心的事不复存在，一切尽在范爷掌握中。哈！叫惯范爷，怎都改不了口。说回香文，他听到符兄弟指名道姓的要见他，立告脸色剧变，顾不得招呼梁王，藉辞与香霸溜了出去商议，回来后再和杨清仁交头接耳几句后，便着我去请符兄弟。”


又道：“他们所在的‘沧浪园’，是比‘四厢’更高一级的贵宾厅，独此一座，为众厢之首，位处‘翘轩’中央的位置，其他三十座厢堂如拱月的星辰。”


龙鹰怕站得太久，会惹人思疑，道：“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弓谋道：“今晚是最佳和范爷密谈的机会，因宾客太多，人人忙得昏天昏地，哪有闲情去理会其他事。当我向香文传话时，八美之首的荞菁正在唱曲，人人听得如痴如醉，故没留心我，只闵玄清有留神。香文和香霸离厅后，挥手召我过去，问我是哪个贵客来了，竟须惊动大老板？”


接着不解道：“她似乎在那一刻已猜到与范爷有关系，古怪至极点。”


龙鹰心忖或许是因微妙的感应，又或因香霸之故，并不点破，因时间宝贵，拍拍他肩头，领先举步，道：“说下去！”


弓谋道：“有杨清仁在旁，我不敢乱说话，装作被她问个猝不及防，冲口说出是范爷师徒来了。闵玄清的反应很古怪，沉吟良久，才着我安排要与范爷见个面。”


龙鹰道：“杨清仁有何反应？”


弓谋道：“这小贼欲言又止，接着香文派来小婢召我出去，之后的事便不清楚了。范爷，现时情况非常不妙……”


龙鹰截断他道：“时间无多，其他事你不要理会，专心做好派下来给你的工作。但有件事须你老哥出手，就是查探一个叫宋言志的本土汉人的行踪，他是我的人。”


弓谋大喜道：“宋先生竟然是范爷的人，真想不到，他是翠翘楼的总务，精明厉害得教人吃惊，在外人里最得香霸倚重，我该否与他暗中联系呢？”


龙鹰放下心头大石，道：“让他清楚情况是好的，明天我便离开神都，变回范轻舟去见宽玉和到飞马牧场去。记着，一动不如一静，时机至前，必须忍耐。”


弓谋叹道：“我已忍了二十多年，何碍再多几年，至重要是有范爷为我作主。”


然后欲言又止。


两人经过一道跨湖拱桥，竟然有三、四艘小舟点缀湖面远近，舟上男女成双成对，充满月下谈心的旖旎气氛。


眼前情景不到龙鹰不心服，香家故是做尽坏事，但办青楼确有一手，尝过这里多姿多彩、五花八门的玩意后，很难也不愿去光顾其他青楼。


龙鹰趁机倚栏眺望，道：“弓兄是否正为依娜、贝贝、丹丹和小香忧心？还有苗大姐和小圆她们？”


依娜四女连手经营民宅香居，弓谋做中间人，令龙鹰以五两黄金包了她们三个月。


苗大姐则是卖醉轩的女老板，小圆为侍女，龙鹰与她们的避雨之遇，是龙鹰永远忘不掉的事。


只要龙鹰想起她们，立即心软，不论付出如何大的代价，也要让她们安然返回塞外去。


以弓谋来比较香霸、杨清仁等人，可知他们是何等狠心和冷血。


他很难将台勒虚云与杨清仁、香霸、香文、洞玄子等一概论之，台勒虚云是个最不情愿的刽子手。


而这类男儿大计，亦与玉女宗诸女无关，从今次躲在船底北上神都偷听回来，香霸和洞玄子间的对话，便知柔夫人只顾自家的事，对香霸和杨清仁等争天下的大计，没有兴趣。


弓谋大喜道：“有范爷这句话，小人放心了。”


一艘小舟从二百多丈外的小码头开出，朝他们的位置笔直驶至，两人均大感意外，操舟子的竟然是天女闵玄清。


龙鹰晓得是最后一个和弓谋说话的机会，快语道：“言志和弓兄都勿要与我联络，最重要的是得到贼子们的信任。我虽有计划，但必须静候时机，且不是短短几年内会发生的事，永远不要失望，不论如何黑暗，终有天明的一刻。”


弓谋颔首答应，沉声道：“天下间，只范爷一人有击败台勒虚云的资格。”


闵玄清的娇笑声风铃般响起，随风飘送清脆嘹亮，温柔地道：“太医大人可有陪玄清游湖的兴致吗？”


外面的湖水在月色星辉下水光粼粼，平静无波，龙鹰的心湖却被掀起巨浪，在天女如是园泛舟的前尘旧事涌上心头，再没法说出伤害她的话，按一下弓谋的肩头后，离桥落往下方正进入桥底舟子的尾座去。

第八章 星夜游湖


闵玄清头扎道髻，一身湖水蓝暗缀太极图形纹饰的清爽道装，其姿容绰约的风流模样，龙鹰看得心痒。


充满秋意的湖风徐徐拂至，翠翘湖虽只有如是湖一半的面积，但胜在假石山林立，又流淌于水榭楼台之间，景景不同，处处成幽，确是有情男女谈亲热话的好处所。


闵玄清轻松写意的运桨操舟，小舟毫无阻力地在假石山群里左弯右转，唇角含春的盯着龙鹰。


龙鹰绝不会误会她对自己生出情意，因她一贯是这种巧笑倩兮的情状，自作多情是招苦头来吃。


闵玄清开腔了，她较低沉的声音充盈摄取魂魄的迷人魅力，轻轻的道：“玄清还以为太医会一如以往，拒绝应约，正想寻到梅厢去大闹一场，怎知竟在途上遇上太医，令玄清喜出望外，也大感意外。”


龙鹰早熟习了她的伶牙俐齿，知道不容易招架，只恨心里的确想见她、亲近她，特别明天便要远离神都。


她这几句话他是无从回答，难道告诉她自己想见她吗？不答不答还须答，只好来个以攻为守，道：“天女这样来见鄙人，不怕河间王不高兴吗？”


闵玄清嘴角现出笑意，淡然自若的道：“太医是否想多了，玄清从来不会因任何人而失去自主，爱做什么做什么。很有趣呢！太医这么说，是否意指玄清因看上太医，故撇下其他人来与太医相会？”


龙鹰哈哈笑道：“鄙人怎敢如此不自量力，只不过人世间有种情况叫作‘误会’，鄙人怕的正是有人误会了。”


闵玄清“噗嗤”娇笑道：“敢说太医不自量力者方为无知之辈，太医不用妄自菲薄了。”


龙鹰苦笑道：“天女是富有同情心的人，但鄙人早对自己的模样认了命，闵大家实不用费唇舌来安慰鄙人。”


小舟此时来到梅、兰、菊、竹四厢围起来的方形湖中央处，距任何一厢亦有百多丈的距离。


闵玄清收起木桨，任小舟随水漂浮，闲适写意。


道门著名美女双目熠熠生辉地打量他，似想将他看穿看透。


龙鹰首次后悔坐上舟子来，亦知是避无可避，只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模样，知她不会只是找他聚旧闲聊。


闵玄清柔声道：“太医有否感觉自己是个矛盾的人呢？上次在飘香楼见到太医，太医咄咄逼人，言语轻狂，开口闭口要玄清陪你共度长夜，今晚却反其道而行，玄清尚未有表白的机会前，竟摆出自卑自怜的模样。言下之意似是认为配不起玄清，实则是打响退堂鼓，怕给玄清缠着。太医究竟有何不可告人之秘呢？”


龙鹰差点抓头，幸好及时忍住，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心内暗叹给胖公公累死，用什么娘的调戏手段，结果弄出一头烟。目光迎上道门美人儿，好整以暇的道：“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这人除医道之外，其他事非常糊涂，更不通人情世故，没想过闵大家与河间王有特殊的关系，直到今晚再见天女和河间王出双入对，方恍然大悟，亦因此而心生悲苦，使大家感到鄙人情绪低落。”


闵玄清从容道：“太医又不是亲眼得睹，怎知我和河间王在一起呢？”


龙鹰差些儿答她是“李谋”告诉他的，幸好悬崖勒马，因为像“李谋”般的青楼老手，绝不会泄露宾客在处，龙鹰问也不会说，耸肩道：“所以鄙人刚才故意出言探闵大家的口风，证实后茫然若失，口出胡言。”


闵玄清双目芒光烁闪，沉声道：“玄清直觉太医口不对心，却没法从言语间寻到太医的破绽，亦证实了采霜对太医的评语是对的，太医想知道她怎样说你吗？”


龙鹰心里叫苦，希望宁采霜在向她透露自己的事上有所保留，否则将糟糕透顶。苦笑道：“最好是不要说出来，鄙人会感到羞愧，因鄙人最怕给人赞美。哈哈！”


闵玄清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不要岔开去，到此刻玄清方掌握到采霜说及太医时话里的深意。请太医告诉玄清，你们师徒凭什么只着人来向潘老板传几句话，竟可令潘老板立即离开。”


龙鹰道：“这个你须去问敝徒符小子才成，话是他要人为他传的，至于潘老板因何这般给足他面子立即见他，他照惯例没有请准。”


闵玄清好整以暇的道：“又在划清界线，既然是师父还师父，徒儿还徒儿，为何师父又代徒儿说话，将徒儿的凭空猜测，向张相提出来呢？”


这几句话凌厉之极，当然是从宁采霜处听回来，根本是没法子有个合理的解释。


唯一方法是使出看门口的本领，耍无赖。


龙鹰笑吟吟地道：“天女问得好，原因简单不过，因为鄙人妒忌了。我这人心胸狭窄，凡可以害情敌的事，不理真假都要去做，希望害死河间王后，鄙人可取而代之，夺得天女的芳心。哈！我会继续害他，以前如是，未来如是。”


闵玄清双颊现出红晕，虽是夜深之时，怎瞒得过他一双魔目，使她更是秀丽迷人，充满她的独门魅力。


龙鹰最后两句来自胖公公痛责武三思的“名句”，肯定现时早传遍神都的上层社交圈，只不过将“如此”改为“如是”，暗喻道门名女的“如是园”。


就在闵玄清差点抵挡不住他的赖皮时，美女两眼滴溜溜的一转，道：“既要害死河间王，那太医该向圣上说而非是张相了。”


龙鹰乘势追击，起立弓着身往坐在小舟中间的美女移去，伸出两手抓往她两边香肩。


闵玄清秀眉浅蹙的瞧着他，竟然没有阻挡或避开的意思，直至香肩落入龙鹰的魔爪，方轻轻道：“太医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吗？”


入手处柔若无骨，熟悉芳香满盈鼻腔，谁能不魂为之销。


龙鹰凑到她耳边，心却在想终于还是用回胖公公已被证实行不通的招数，道：“法不可传二耳。天女先告诉鄙人，采霜姑娘对鄙人的凭空指控有意见吗？”


闵玄清有点受不住他亲热般将俏脸移开少许，道：“这正是玄清想问太医的另一个问题，采霜离开时来向我话别，特别提醒玄清，说防入之心不可无，言下之意指的当然是河间王而非太医。采霜修为极深，绝不会无的放矢。每次当她提起太医，总像有点心事似的。太医为何不挽留她呢？”


最后一句说得含蓄，暗指看出宁采霜已为他动了凡心。但亦是针锋相对的反击，宁采霜于各方面绝不逊色，为何王庭经可不择手段来“横刀夺爱”，偏又肯放宁采霜离开？


龙鹰自知理屈词穷，幸而耍无赖是不须讲道理的，侧身一屁股挤着美人儿坐下去，往日肆无忌惮地亲热的日子又回来了，笑嘻嘻道：“真希望河间王暗跟过来看到鄙人和天女亲热的情况，气得他当场吐血，倒地身亡。”


闵玄清嗔道：“玄清和河间王只是朋友，没有从属的关系，以前如是，今天如是。太医再顾左右而言他，玄清今晚会缠着你不放，拆穿你的满口谎言。”


龙鹰探手过去搂着她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讶道：“如此香艳迷人的恐吓，鄙人还是首次听得。我的娘！闵大家的纤腰真柔软。”


闵玄清任他占便宜，淡淡道：“够胆子再说一遍。”


龙鹰慌忙缩手，赔笑道：“晚晚都成，惟独今夜不行。唉！明早天未亮鄙人须起程到南诏去，这是圣旨，如果下不了榻子，是违背君令，会比河间王走先一步。”


闵玄清道：“太医最可恨是满口谎言却毫无愧色，不过可听出来的，是太医对河间王的痛恨，是意切情真。照道理，太医和河间王间该没有瓜葛呵！”


龙鹰心忖已成功将闵玄清带得游往塞外大漠，现在唯一的难题是如何脱身。此女玲珑心巧，提出的诘难针针现血，自己终有失守的一刻。可是！此刻的感觉太动人了，其他一切再无关痛痒。


又凑到她晶莹玉白的香耳旁道：“再这样下去，鄙人会忍不住冒犯天女。”


闵玄清若无其事的道：“太医似乎不知自己正在冒犯玄清，而玄清不但没想过拒绝，还准备好接受太医进一步的冒犯。”


如果是高手过招，现在就是给对手点中必杀的死穴。


问题该出在宁采霜身上，他肯放过如此出色动人的美女，是不合情理，当然绝不相信他独身不娶的鬼话。且上次在飘香楼，他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后是投降了事，“供出”寻花问柳的女观，平白放走闵玄清。现在又扮得可为闵玄清不顾一切模样，自己想想也知是漏洞百出，遂给美女抓着痛处。


想到这里，计穷智竭下来个“道进魔退”，大嘴凑前，香她睑蛋，至抵死是吻在红唇的部位，充满进侵的意味。


闵玄清闭上美目，柔声道：“太医道功精纯，走的是玄清从未遇上过的路子，却肯定已结下道胎，臻达真精朝元之境。故白虎运转灵台、青龙游于深渊。如果太医今夜愿和玄清合籍双修，玄清不会拒绝。”


龙鹰终尝到闵玄清敢爱敢恨的风流情韵，说不动心就是骗自己。问题在合体交欢后魔种将无所遁形，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在另一方面，亦知被闵天女看穿自己又是虚张声势。最弊是间接证实什么心胸狭隘、妒忌如狂，通通是违心之言。


他凭什么去解释不和眼前神都所有男子均盼望能与她携手登榻的美女共度良宵呢？


闵玄清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龙鹰则是一错再错，陷身没有回头路的穷巷，胖公公那一套确行不通。关键在闵玄清并不介意一夕情缘，亦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作风，包括正与她打得火热的杨清仁。


闵玄清知不论问他什么，最后都是白问，故拿他的最大破绽锲紧来攻，只要突破此点，可导致他的全面崩溃。


宁采霜离开前，究竟和她说过什么呢？


闵玄清轻扭蛮腰，半边娇体挨挤着他，秀眸闪亮灼灼审视他的丑脸，神情却是清冷自若，柔声道：“太医大人变哑了吗？我们何不就此开溜，到玄清处如何呢？”


龙鹰心忖这叫“上得山多终遇虎”，无赖遇上风流道女，忙道：“事情是这样子的……”


话出口才知不妥，这句话是他拖延时间的例句，已知被美人儿逼落绝对下风，故左支右绌。


同时想到宁采霜该已向她透露自己拒绝小敏儿一事，故闵天女满有把握地抓着的他弱点，不肯饶他。


叹道：“天女真厉害，刚才鄙人所说的，全是胡言乱语，鄙人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闵玄清的手穿入他臂弯，挽紧他道：“我在听着呵！”


龙鹰讶道：“既然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怎可以告人呢？”


闵玄清不气反笑，悠然道：“太医因何可如此有恃无恐呢？”


龙鹰道：“就像鄙人奈何不了河间王般，闵天女也不会为难我。”


闵玄清含笑道：“如果有选择，谅太医不会向玄清说这句话。对吗？”


龙鹰道：“可以亲个嘴吗？”


闵玄清道：“太医愈来愈令玄清感到似另一个人，非常神似。”


龙鹰苦笑道：“闵大家究竟怀疑鄙人什么呢？照道理该不会花时间在鄙人身上。”


闵玄清轻描淡写的道：“那天国宴圣上偕外宾入殿之际，万仞雨和太医大人交头接耳，说的是何事？”


龙鹰终晓得漏子出在何处。


他可以向太平公主搪塞了事，却没法以同样的说话应付闵玄清，因为正是她趁国宴前将仙子来神都的事告知万仞雨，若否认万仞雨如此急不及待的找他是与仙子无关，蠢蛋也不相信。


穷则变，变则通。


且必须全面改变策略，方能应付闵天女和他之间新一轮的形势。


再吻她耳珠一口，方煞有介事的道：“这正是鄙人所谓的不可告人之秘。唉！怎可以说出来呢？会令鄙人负人之托。”


闵玄清道：“终肯说点实话了，是否与你的所谓徒儿有关系呢？”


龙鹰肃容道：“可以这么说。托我者鹰爷是也，由于他没法分身回来，兼之鄙人曾在高原与鹰爷相处过一段时间，鹰爷因而晓得鄙人老实可靠，故而着鄙人为他将符小子引进宫城里去。胖公公和万爷之所以这么关照我们，是看在鹰爷的情面上。”


闵玄清没好气道：“先回答刚才的问题，看你如何诚实？”


龙鹰道：“可是天女必须为我守密。唉！为何鄙人总是不忍骗天女呢？该是因真的爱上了玄清，对河间王的妒忌是千真万确。”


闵玄清大嗔道：“还不快说。呵！”


龙鹰拿手逗着她下颔，在她香唇吻一口。笑嘻嘻道：“那天万爷是要通知鄙人，说静斋仙子来了，着符小子去见她。”


闵玄清道：“你笑得很奸。”


龙鹰又往她香唇吻去，今次动作缓慢，让她有充足避开和思索该否被亲的时间。岂知她竟闭上美眸，任由龙鹰吻她。


龙鹰再吻她一口，道：“鄙人之所以笑，是因发觉大家对鄙人不无情意。”


闵玄清平静的道：“你总有解释的说辞。符太若要到神都来，鹰爷一封荐书便成，何用符太万水千山的到回纥去找你？”


龙鹰道：“皆因鄙人这个徒儿不是善男信女，必须有人管教，否则不知会否闯出祸来。嘻！闵大家该听人说过，事实上本人武功高强，有足够克制这小子的能力。”


闵玄清断然道：“你若再说废话，玄清哭给你看。”


龙鹰听得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闵玄清别转娇躯，双手缠上他的脖子，笑脸如花的道：“和太医相处，完全不知光阴的消逝，难怪精修禅法的宁采霜必须远走他方。给太医最后一个机会，符太为何要到神都来呢？否则玄清哭给你看。”


龙鹰仍是瞠目结舌，呆瞧着她。


虽然明知她是戏言，可是美人撒娇软语，他怎忍令她失望。

第九章 见招拆招


龙鹰收摄心神，以对抗闵玄清庞大的诱惑力，否则必及于乱，又大感欣慰，闵玄清并没有为杨清仁失去了她特立独行的作风。


她一双玉手虽然勾着他的脖子，却尚未投怀贴体，两人间的距离仍有尺许远，美女的手温柔地摩娑着他的脖颈，使他感到心惊胆战。只能寄望于他们曾欢好过的次数不多，又发生在多年之前，否则只凭对他身体的触感，立可将他辨认出来。


为乱她心神，龙鹰往她俯身，先吻她耳珠一口，然后在她耳边道：“我现在说的事，闵大家绝不可以泄露出去，而鄙人之所以肯向大家透露的原因，是从胖公公处知悉大家和鹰爷的关系。鄙人和鹰爷的关系，亦是因胖公公建立起来，我这个人，一旦认定是朋友，永不改变。”


闵玄清不知是因听到龙鹰之名，还是被他不住揩擦小耳，首次现出意乱神迷之色，轻喘着道：“你和胖公公的关系又是如何建立？听说胖公公除自己和龙鹰外，不会相信任何人。”


龙鹰心忖扮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比乔装一个真实存在者困难多了，一切都要无中生有，比较而言，“范轻舟”是真实地存在，他是“中途代入”，故轻松多了。现在则是每遇上骨节眼处，有哑口无言的情况，如果不是有“千黛”此一旷世奇招，肯定早被拆穿。最妙是没人晓得千黛的存在，隐身于以千计的老幼宫人深处。


龙鹰亲她小耳，道：“因鄙人治好了他的顽疾，胖公公是鄙人到神都后看的首症。”


闵玄清道：“岂非在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太医都会告诉胖公公吗？”


龙鹰有点儿失控地移离她的耳朵，转吻她耳后的秀发玉项，嘴不忍释的咕哝道：“玄清不论皮肤气味，娇嫩如婴孩，可见道功修为的成就，从医道来说，就是能‘返老还童’。”


闵玄清轻轻喘息着道：“太医的道气才厉害，竟可使玄清情不自禁，太医再逗人家，一切后果自负。”


龙鹰暗幸学懂“阳退阴进，魔消道长”之法，可瞒过天女。笑道：“如果我们以舟子为榻、星月为被，就在小湖中央胡天胡地，传了出去会有何后果呢？”


小舟在方湖中心飘荡着，从任何一厢看出来，看到的是灯火映照外湖央的一个舟影，且由于是厢房放置乐器和表演的一端，有人透窗望出来的机会不大，纵看到也不会特别留神。


四座厢房，同时传出悠扬的歌声乐音，为他们的缠绵合奏伴曲。


闵玄清道：“玄清从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太医更不用害怕，现时宫内谁人奈何得了你呢？话说回来，胖公公岂非亦晓得你们对河间王的怀疑吗？”


龙鹰忍不住地问道：“天女为何像不惜一切，也想晓得鄙人的事呢？有很多事，是不知道会比知道好。”


闵玄清移开少许，脸对着脸地道：“太医如果认为玄清是不惜牺牲色相来探听你的事，是大错特错。玄清可以坦白告诉你，太医是玄清第二个遇上，于首次相遇便生出奇异感觉的人。”


龙鹰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天下间最难理解的事，情缘是其中之一，因存在着众多无影无形的因素，至乎前世的未了之缘，被佛家视之为冤孽的奇异因果关系。


道：“大家令鄙人受宠若惊。”


闵玄清平静下来，收回勾着他脖子的手，却补偿似的前倾过来，主动献吻，虽然并不激烈，却是情意绵绵，并比两人刚才任何一次亲嘴的时间长上数息，离开后脸现酡红，柔声道：“玄清自己亦弄不清楚为何这么渴望知道太医的事，这个期盼始于见到万仞雨和太医在国宴上交头接耳的刹那，你们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没有丝毫生疏客套。”


龙鹰深深享受着这该算是与闵天女“第二段情缘”的发生，点头表示明白。


闵玄清续道：“也许因事情关乎河间王，或者是想弄清楚鹰爷在搞什么鬼，又或是纯为要揭开太医谜般的身份。”


龙鹰已差点敌不过她具洞透力的明亮眸神，原因是心虚，目光往下移，见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忙振起精神，迎上她的秀目。


闵玄清柔情似水的道：“太医怕玄清喜欢上你吗？”


龙鹰苦笑道：“这么不知修多少世才可得到的福缘，谁会怕呢？不过鄙人的情况比较特别，又岔远了。”


闵玄清道：“到小清庵失火，人去庵空，玄清愈发感到事不寻常，且事情必与太医有关系，玄清没法再置身事外。告诉玄清，胖公公清楚你们对河间王的怀疑吗？”


龙鹰点头应是，接着道：“正是胖公公劝我们勿要让是圣上晓得此事，怕会掀起风波。”


闵玄清道：“符太为何到神都来？”


龙鹰见招拆招，道：“符太有个奇异的出身，属于一个教派，入此派者大多不是自愿的，不过此教派已成为过去，符太是硕果仅存的传人，却是此教派史上最厉害的人物之一，等若魔门的向雨田和石之轩之流，所以即使以河间王的实力，亦奈何不了他。今次他到神都，是要取回失去近百年本属他教派的圣物，由鄙人领他回来是必须的手段。情况微妙，但因涉及符太的私密，有些事鄙人是不可以透露的。”


闵玄清道：“他凭什么一句传话竟可令潘奇秀抛开一切的见他呢？”


龙鹰道：“此正为我不可以透露的事，说出来便不灵光。”


闵玄清正容道：“但如非因这件事，玄清绝不会在今晚的情况下，抛开所有顾忌务要和太医说个清楚。”


龙鹰一怔道：“天女原来的想法是如何呢？”


闵玄清道：“玄清还以为符太会隐瞒其出身来历，骗过鹰爷。自国宴之后，河间王一直在调查符太，并从一个秘密渠道得知符太大有可能是大明尊教的妖孽，只差在尚未报上圣上去。”


龙鹰心叫厉害。


在中土，大明尊教的声名不会比魔门好多少，且与长安的灭门惨案和行刺李显有直接的关系，旁人怎弄得清楚大明尊教的真切情况，只要符太被标签为妖人，即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凶徒。


如果不是背着“龙鹰兄弟”的光环，真不知会发生何事。


杨清仁此着最厉害的地方，是可令聚众围攻符太变得有可能了。


龙鹰道：“闵大家从中领悟到什么呢？”


闵玄清不答反问，道：“河间王与符太在找寻的失物有关吗？”


龙鹰道：“现时的情况微妙复杂，就像河间王对付符太亦只敢偷偷摸摸的去进行，不敢公开来做。如他不是看在闵大家在道门的影响力上，是不会让闵大家知道的，但定会嘱大家守口如瓶。对吗？”


对杨清仁将闵玄清弄上手，龙鹰一直有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感觉，但此一想法在今夜已被理性的想法取代。


龙鹰与闵玄清的爱恋发生在长安，在默默里进行，因既要瞒着仙子，又要瞒小魔女，知者不多，大江联一方理该不晓得他们的关系。


杨清仁看上闵玄清，不论纯为男女间的天然吸引力，又或因闵玄清结有道丹，总之该与龙鹰没有直接关系，非为针对龙鹰的手段。


杨清仁虽然是个表面看来只重功利的人，但并不代表他可以事事理性，否则不会与湘夫人因情而心有芥蒂，与闵玄清亦然。如果不是因着与龙鹰的关系，闵天女绝不会这般关切“龙鹰兄弟”的事，致暴露杨清仁对付符太的机密行动。


大江联现时所有的行动，均由台勒虚云一手统筹，台勒虚云虽然智计过人，但因不知道闵玄清和他龙鹰间的真正关系，故有此失着。


但又要说回来，台勒虚云之所以多处失误，关键在龙鹰既是“范轻舟”，也是“丑神医”，因而龙鹰能占尽先机。


但连龙鹰也没想过的，是变得又丑又行为不检下，闵玄清竟仍然对他情不自禁，乐与他接触和亲热。


闵玄清皱眉道：“太医既有向张相直指河间王是行刺者之一的勇气，为何玄清想你进一步说清楚时，却又吞吞吐吐呢？太医怕我去告诉河间王吗？”


龙鹰道：“经过今夜的交谈，闵大家会否改变对河间王的观感？”


闵玄清轻叹一口气，秀眸罩上一层薄雾般的神色，道：“任何人和河间王相处久了，都很难对他起疑心，他有种出于肺腑的真诚，使人心悦诚服，其识见之广，更是玄清从未在其他人处遇上过。可是在今夜，我对他的确有所改变，不是因认为他是刺客，而是感到他在心里的份量和比重，因太医而被大幅削减。唉！怎会是这样子的呢？玄清并不明白自己。”


龙鹰一颗心立即活跃起来，色心蠢蠢欲动，旋又压下妄念，提醒自己如与眼前动人美女欢好，会原形毕露。但没有点表示，又非常说不过去。


分她心神道：“如果河间王问闵大家和鄙人说过些什么话，大家如何答他？”


闵玄清没好气道：“太医和人家说过什么呢？”


见他一脸尴尬，“噗嗤”笑道：“太医大概不明白河间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会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接着道：“就答这么的一个小问题，有关还是无关？”


龙鹰凑过去道：“假如他是刺客，便是有关，否则无关。”


在闵玄清说话前，龙鹰封上她的香唇，今次是纵情痛吻，除了保持“道进魔退”外，没有任何保留，劲气暗从脚底输出，送往船尾。


小舟无声无息地在方湖滑行。


龙鹰分心二用。


他熟悉闵玄清的道胎，自然而然两气相交，相逢相遇。龙鹰也知闵天女以前对“丑神医”或许因魔种而对他生出几分爱意，喜欢亲近他，但经此一吻后，他们的关系会跨前一步，至于最后如何发展，要老天爷方清楚。


唇分。


闵玄清勉强睁开秀眸，两颊艳霞迅速消褪，双目回复清明，瞪着坐回船尾去的龙鹰。嗔道：“太医使奸！”


龙鹰竖指按唇，示意她不要说话，道：“有人来了。”


闵玄清是道门著名高手，一派之尊，早晓得他暗下催舟，故大发娇嗔，既是情迷，又是生气。


小艇来到连接梅、兰两厢的跨湖桥下，一时仍不以为意，以为因丑神医使坏，致耳目失灵，未能察觉有人。直至见到一道人影出现桥子另一端，仍没有应有的感觉，来人若似全无实质的影子，方骇然朝龙鹰瞧去。


龙鹰耸肩道：“没有点斤两，怎敢孤身出使南诏。哈！”


事实则是他急于脱身，露出馅儿。


符太来到桥上，凭栏往下望来，道：“这是否‘同人不同命’？徒儿去打生打死，师父却有闵天女陪伴游湖，谈得投契融洽，不亦乐乎。”


闵玄清看看船尾的龙鹰，看看桥上的符太，心中涌出没法具体形容的奇异感觉。


龙鹰哂道：“徒儿你不但没有刚打生打死的感觉，还似吃得肚满肠肥，故而脚沉步重，隔几里仍能惊闻你的足音。”


闵玄清悠然道：“潘奇秀肯屈服吗？”


龙鹰暗叫糟糕，闵玄清在使诈语，看来好像龙鹰已将秘密尽告予她，事实上她纯是猜估。


岂知符太全无异样神态，故作惊讶的道：“有什么须屈服的呢？我认识一个人，潘老板则和此人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提起此人，潘老板怎么忙仍要见我一面。”


闵玄清为之气结，却是没法发作。


龙鹰明白过来，晓得闵玄清诈语的不灵光，是因在称呼上露破绽，若说的是“香文肯屈服吗”，包保符太中计。


闵玄清使出最后一道板斧，向龙鹰撒娇道：“玄清要太医送人家回去。”


龙鹰心叫救命时，符太笑道：“请天女坐到师父身旁去。”


闵玄清愕然望往符太。


符太轻松的道：“若还要天女划舟，便是自己送自己回去，本该由师父当船夫。但有事弟子服其劳嘛！当然是由辈份最低的小徒儿出力哩！”


龙鹰心中叫妙，挪开少许，拍拍身旁空出来的座位，笑道：“闵大家请！”


闵玄清双目一转，含笑坐往龙鹰旁，肩碰肩地坐到一块儿。


符太已坐入她刚才的位置，取来船桨，划舟转了个圈，在迷人的星夜下，朝沧浪园的位置驶去。


龙鹰抢去闵玄清诘难符太的机会，道：“据闵大家之言，河间王已掌握到徒儿的出身来历，且知会了白道一些有足够份量的人物。唉！师父明天离开后，再没有人照顾你，徒儿须好自为知，少点夜游，可活得长久一点，不致壮年早逝，昊天罔极。”


符太向杏目圆瞪的闵玄清笑道：“我这个师父是愈老愈糊涂，愈来愈多废话，天女勿要介意。”


闵玄清讶道：“符兄一点不在意给人识破身份吗？”边说边打出手势，禁止龙鹰插嘴，气氛古怪好笑。


符太冷然道：“我从没想过须藏头藏尾的，亦预料到像河间王这种卑污之徒会不择手段打击我，岂知正中我符太下怀。”


接着向龙鹰道：“师父放心，除非对方有十足把握可以置徒儿于死地，否则绝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若徒儿如能脱身，后果将是他们无法负担的。哼！想杀我符太？这一世他们休想办得到，师父！徒儿有说错吗？”


龙鹰向闵玄清苦笑道：“大家见过这般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吗？”


沧浪园出现前方。


闵玄清凑近龙鹰咬着他耳朵道：“尽管得意吧？玄清会一次过和太医算清楚所有新债旧账。”


说毕洒然离舟登岸。

第十章 旧爱新欢


舟子掉头返梅厢去。


龙鹰道：“香文如何反应？”


符太道：“他很冷静，该是预知有这个可能性，不承认也不否认，并暗示这是多此一举，一切已安排得妥妥贴贴。”


又皱眉道：“对方怎会如此不明智呢？”


龙鹰道：“照道理，你该没见过香文和连绮。”


当日在不管城，遇上香文的是龙鹰、荒原舞和博真，符太因被拓跋斛罗追杀，没有与香文接触的机会。后来因意图行刺真正的小可汗匐俱，才暗中见过他。


符太摇头道：“‘龙鹰’回来又如何？肯放过他吗？”


龙鹰沉吟道：“即使我真的回来，碰头的机会仍是微乎其微、但经过你这么的一闹，香文将被逼从第一线退下来，由另一人补上他的位置。”


符太冷笑道：“我警告了他，如果在交出《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前，他忽然离开，我会视之为没有诚意，会立即揭发‘房州刺杀’的来龙去脉，将他们的秘密禀上圣上，香文已成了我手上的人质。”


龙鹰苦思道：“台勒虚云怎可能如此失策呢？”


符太沉声道：“这个失着该与台勒虚云无关，而是香家本身的安排，又或香文觊觎此一肥缺，故有所隐瞒，因此便宜了我。以前要指证香霸和柔夫人，只是凭空指证，现在则是有证有据了。”


龙鹰道：“香文可以来个一概不认，所谓证据仍是你的一面之辞。更不利的是圣上以前一贯施行酷吏政治，朝臣对此特别敏感。”


符太道：“然则你认为对方根本不受我威胁了。”


龙鹰道：“当然不是这样，对大江联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最害怕的是横生枝节，致影响大局。他们该会将《智经》归还你，只要你肯答应一个条件。”


符太一怔道：“他们尚有和我讲条件的资格吗？”


舟子在假石山间湖面滑行，速度缓慢，让他们可好好商议。


龙鹰道：“那就要看《智经》对你有多重要。以对方的计谋，可营造出随时撤走的姿态，这只是指柔夫人而言……噢！我明白了，这才是杨清仁将你的出身来历泄露出去的主因，非是想杀你，而是破坏你的可信性，届时不论你说什么，只要指出你是大明尊教的妖孽，且向‘龙鹰’隐瞒身份，指证会被视为诬蔑，且自身难保。”


又叹道：“太少！这就是政治了。”


符太双目芒光闪动，杀机大盛。


龙鹰道：“千万勿要动气，无益有害。依我看事情绝不会发展至这个地步，他们仍有一着叫连消带打，包保你中计。”


符太点头道：“我的确将事情想得太简单，刚才仔细思索，怎样可以令香霸和香文百辞莫辩，方发觉对方只要指出我是大明尊教的人，我的指控会变得全站不住脚。唉！他们还有何毒辣的手段？”


龙鹰道：“与台勒虚云交手，绝不可掉以轻心，只看他们仍似是怕了你的模样，是多么沉得住气，告诉我，如果他们归还《智经》的条件是你必须立即离开中土，在一段时间不可以回来，你会怎么办？当然，柔夫人是不会陪你走的。”


稍顿续道：“以杨清仁的心胸性格，绝不甘心给你夺去先祖留下来给他的东西。给你的《智经》肯定是真本，却被落了手脚，只要你带在身边，他们便有方法追踪你，然后在适当地点以足够的实力致你于死，一了百了。”


符太阴阴笑道：“怎知本子将藏在《智经》的秘页抽走看过后，立即将《智经》送回去给柔美人，告诉她我不爱《智经》爱美人，她不陪我，我绝不会走。哈哈！”


龙鹰拍腿道：“果然是邪斗邪，奸对奸，亏你想得出来。不过照我猜，除非柔夫人真的爱上了你，否则你连到榻上与她对决的机会仍是非常渺茫。”


符太道：“请师父为徒儿作主。”


龙鹰咕哝道：“闹事由你包办，头痛的事就来烦我。幸好老子尚有杀手锏，一祭出来保证连杨清仁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符太道：“听得小徒心花怒放，希望师父仍有绝活，因为杨清仁如此泄露徒儿的身份，我们怎都该有些回报。”


龙鹰道：“这方面只可装蒜，否则会使杨清仁猜到是闵天女向我们泄露。师父说得出有杀手锏，便是杀手锏，只要万爷请得小弟的岳丈大人出山，几句话可将杨清仁打进地府去，永不超生，这就是德高望重和人邪言轻的分别。哈！”


符太愕然道：“那我和柔美人的事岂非亦要泡汤。”


龙鹰道：“我岳父针对的只是杨清仁，而表面上香霸和杨清仁没半丝关系，不会出现火烧连环船的情况。当杨清仁地位岌岌可危时，太少可来个落井下石，棒打落水狗，借势逼柔美人不得不到榻上与你对决。哈！明白什么是杀手锏吗？到哩！”


小舟靠岸。


符太收起船桨，却不起立离舟，沉吟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眼前的翠翘楼花尽香家的人力物力，如若毁于一旦，对他们会造成多大的损害呢？”


龙鹰道：“不论从任何一个方向看，均属严重的挫折，影响到大江联北上的全盘计划。台勒虚云正为未来的‘起义’打造基础，故绝不容人破坏。记着！不可以轻敌，干掉我后便轮到你，干不掉我仍会设法干掉你。明白吗？”


符太道：“我去找他们的人来祭旗又如何？”


龙鹰道：“师父明天走后，你在任何行动前，定要先和胖公公商量。明白吗？”


符太道：“师父何时回来呢？”


龙鹰叹道：“忙死没命赔。知道哩！我会在《智经》的交收日前赶回来。当然是偷偷回来，否则谁都知道老子没有到南诏去。”


符太起立道：“师父一路顺风，徒儿长大成材哩！师父再不用担心我。”


龙鹰愕然道：“你要到哪里去？”


符太笑道：“‘一鸡死，一鸡鸣’，当然是上山去找另一个师父学艺。”


说罢扬长去了。


龙鹰收拾心情，心忖再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这就入厢向两个正胡天胡地的家伙告辞，听到厢厅内传出来的男女调笑声，晓得李重俊和武延秀不但忘掉他们师徒，连自己老爹的名字都忘掉。


武延秀自动请缨送王庭经出楼，又拒绝了俏婢引路，龙鹰知他有话要说，果然步上石桥，这小子恭敬问道：“神医究竟有何妙法，令郡主安安稳稳地睡了半个白天，醒来时心情还出奇地好，频说神医的医术非常神奇。”


龙鹰与他并肩朝正大门的方向走去，正要说话，正大门外的广场响起震天的爆竹声，良久方歇。


武延秀叹道：“戌时了！翠翘楼正式开张，这个时辰是由河间王亲自为翠翘楼选的。”


说毕望着龙鹰，等待答案。


龙鹰道：“坦白告诉我，是不是有人着你来问我的呢？”


武延秀尴尬地道：“是妲玛夫人着延秀来问神医，该是奉太子妃之令行事。由于与太子妃有关，延秀本不应说出来，可是神医和符大哥对我们这么好，故延秀不敢隐瞒。”


龙鹰亦不放在心上，道：“这类事鄙人是明白的。鄙人向来治症，只得一式，就是对症下药……”说到这里，见武延秀神情古怪，知他误会了。顺口问道：“淮阳王晓得郡主患的是何症吗？”


武延秀苦笑道：“神医是明白人，有些话是很难说出口来的，神医亦该猜到延秀和她的关系。延秀的情况，有点像太医现时的情况，却是身不由己。且还给梁王警告，着延秀勿要碰她，但怎到延秀作主呢？弄到延秀和梁王、高阳王关系悲劣。现时我们武氏子弟这一辈的人，大多有任命，高阳王当上太常卿。只有我被投闲置散，终日无所事事，郡王亦好不上多少。”


稍顿续道：“神医请体谅，让延秀可以有个交代。”


龙鹰轻松的道：“这个容易，郡主的情况是睡眠不足，心热经冷，在鄙人施针后松弛下来，因此酣然入睡。”


武延秀大讶道：“可是郡主却说神医只是看着她，已令她很困呢。”


龙鹰心中一动，知道安乐郡主因不愿告诉别人王庭经摸她小足，故说成仅是给王庭经看着，已感昏昏欲睡的样子。这样的形容，落入旁人耳里，会误会王庭经向安乐施展“迷心术”一类旁门左道的功法。


韦妃信任“丑神医”，故不以为意，着紧的是妲玛。


龙鹰道：“当然不是这样子，鄙人趁郡主不觉，在她足内侧施了一针。到了！淮阳王不用送哩！”


广场充盈烧过爆竹的火药气味，遍地红色碎屑，喜气洋洋。


偌大的广场停满马和车，以百计在外面等待主子的仆从车夫，各自喧哗说话。


龙鹰见到弓谋正在广场上向他举手作势，知机的请武延秀回去。


武延秀本身亦急于返梅厢作乐，再说两句感激的话后，掉头离开。


弓谋在台阶下迎上他，道：“要为太医大人牵来坐骑吗？”


龙鹰道：“在神都，走路比骑马写意。”接着传音问道：“谁在主持神都的探子网？”


弓谋道：“此为最高机密，我还未具与闻的资格，不过经我多年留神，这方面的工作在因利乘便下，是由香家负责，因为他们比任何人更清楚谁染上嫖、赌等不良嗜好，谁较易收买。”


龙鹰想到宋言志。


在宋言志被调往开发青楼业务前，据他所说干的是收集情报消息的工作，亦正因如此，其才华受到香家的赏识，遂从在香家主持下的一个岗位，调往另一岗位，现更由扬州调往神都当翠翘楼的总务。宋言志的情况，间接证实了弓谋的猜测。


龙鹰道：“如此看来，这个探子网仍在发展中，从南方扩展来北方，现时则全力开发神都，任何有破绽弱点的人均成他们收买的对象，利诱胁迫，一旦陷身其中，会像掉到蛛网的小飞虫，没法脱身。弓兄可从这个收买和被收买的过程，窥见端倪。”


弓谋点头道：“太医对这方面非常内行，我其中一个职责，正是要从闲聊间摸清客人情性爱好，再往上报。不要看翠翘楼的排场这么大，楼内却是丰俭由人，翠轩的花费比翘轩便宜多了，此正是香家‘大小通吃’的做生意手段。”


龙鹰道：“这么样的一个地方，正是收集各方消息的理想场所，故翠翘楼已成大江联探子网的中心和总坛，负责人理该坐镇于此，麻烦弓兄特别留神。”


两人来至大门处，弓谋直陪他走出外院门，低声道：“我有个大胆的揣测，这样的一个重要职位，香霸绝不会任用外人，又或族内未够斤两者，而在现时的香家内，只有大姑娘霜荞有这个资格。”


龙鹰道：“这个猜测非常有用，在这里见过她吗？”


弓谋道：“见过两次，都是匆匆一瞥，她和沈香雪是两类人，狠辣多了。”


龙鹰顺口问道：“有见到二姑娘吗？”


弓谋道：“听说她病倒了。翠翘楼之能如期完成，赶得很厉害，而事无大小都要由她拿主意，不倒下来才怪。”


龙鹰暗叹一口气，岔开道：“在总坛你当的是城管，到这里后当的可算是楼管，‘民情’换上‘客情’，香霸真懂用人。”


弓谋笑道：“所以不论我和太医谈多久，谁都不会起疑心，还会赞我办事得力。而我之会被香霸看中，正因我当年作因如阁和你范爷间的联系人，做得有声有色。这亦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在我最心焦失意之时，今晚忽然重会鹰爷，心中的激动，实难以形容。亦只有像鹰爷般的离奇人物，方有与台勒虚云争一日之短长的资格。”


龙鹰道：“暂时仍是他们占尽优势上风，我则因宫廷现时的复杂情况，只能坐看他们不住壮大扩张。幸好正如你老哥所言，老天爷是不会容他们永远作恶的。咦！我的娘！小弟的克星来了。”


弓谋循他的目光瞧去，一辆马车驶出外院门。道：“是闵天女的座驾？太医和她有过节吗？”


龙鹰拍拍他肩头道：“记着！一动不如一静。弓兄回去吧！”又传音道：“派人跟踪马车！”


弓谋呆了一呆，道：“万事小心。”说毕朝外院门举步。


马车来至龙鹰身旁，戛然而止。窗帘掀起，现出闵玄清俏秀的花容。


天女喜孜孜的道：“又会这么巧的。还以为依太医的习惯，不到天亮不会返宫城。”


龙鹰硬着头皮道：“翠翘并不对我的脾性，鄙人正要另找地方寻乐子。”


闵玄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像听不到他说话般道：“滚上车……”


她的道人御者跳将下来，拉开车门道：“太医请！”


看御者一脸卑视的神色，便知他不明白闵天女因何邀他同行。


龙鹰头皮发麻的登入车厢，坐至散发着熟悉幽香的天女香躯旁，立即苦苦克制，避免涉及遐想，致一发不可收拾。


最诱人的地方，眼前的旧爱等如新欢，让他享受着她另一面的动人处。以前早晓得她言行大胆，但以“龙鹰”的身份地位去追求她，打开始便是郎情妾意，没遇上阻滞困难。


现时他再不是“龙鹰”，而是“丑神医”，兼之在闵玄清与杨清仁打得火热之时，他的“丑神医”作为一个本远够不上资格的竞争者，竟成突起的异军，但又无论闵玄清多么不计较和他上榻子，他却绝不可以碰她，遂形成他们间的奇异处境，确是非言词可表达万一的滋味。


幸好闵玄清没有丝毫与他亲热的意思，神情木然的将目光投往窗外。


马车起行。

第十一章 脱身妙计


龙鹰没话找话说的问道：“为何这么早回家？”


闵玄清目注窗外，神色落寞的道：“太医想晓得真正的原因吗？”


龙鹰坦然道：“我只是随口问上一句，并不期待有答案，而且很少人会老实回答这类普通之极的问题，而最妙是愈普通的问题愈难说老实话。哈！我这人的问题正是想得太多。”


闵玄清沉吟好一阵子，似在思索，然后道：“可是我今次确打算向你说实话。硬被送回沧浪园后，面对同样的一群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竟然感到一向可让玄清消磨整夜的猜拳斗酒，弹琴唱曲，斗诗文行酒令忽然变得非常无聊，故一刻亦不愿耽下去，想出来吹吹秋风，并没想过会碰上太医。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同样的两句话，不久前才由弓谋说过，又会这么巧的，意思当然不同。


闵玄清终朝他望来，唇角含春，得意洋洋。那种风流浪态，可令坐枯禅的高僧心动。


龙鹰苦笑道：“可以说的，事实鄙人已完全说出来。嘿！刚才我确是胡诌，现在是急于赶回皇宫，因要找胖公公商量。算够坦白吧！”


闵玄清悠然道：“商量何事呢？”


龙鹰不答反问道：“如鄙人是河间王，定会送闵大家回去，并探听大家究竟从鄙人处听到关于他的是非谣言，否则不会如此中途离席，使他大失面子。”


闵玄清耸肩道：“因为玄清明言不许任何人送我。”


龙鹰道：“结果却是鄙人像和大家约好了似的，在院门外登上你的马车一道离开。”


闵玄清一怔道：“玄清倒没想过这点，不过谅河间王该不会晓得此事。”


龙鹰挑战的道：“闵大家怕他知道吗？”


闵玄清淡淡道：“给你这个坏家伙特别提起，心里有点不舒服，今夜约玄清来赴会的是河间王，玄清却和另一个男人同车离开，会令他难堪。幸好玄清只爱向好的方面想，太医多说些刺激的事，玄清会忘掉一切。”


龙鹰道：“朝好的方向想，指的是河间王该不晓得鄙人登上了闵天女的马车吗？”


闵玄清讶道：“太医因何锲而不舍的谈论玄清和河间王间的事呢？”


龙鹰道：“鄙人是在为河间王着想。因为我清楚与闵大家双双离开的事，必会传入他耳内去，至乎鄙人是随天女回道居去。还是在皇城大门外下车，亦瞒不过他，因为有人正在追缀马车，且不止一人，故不留神下很难觉察。”


闵玄清双目闪闪的打量他，道：“太医是否在暗示河间王和潘奇秀是同一鼻孔出气的人？”


龙鹰洒然道：“闵大家既然不相信河间王是新潭事件的刺客，我再说他的坏话会变成诬蔑，只好留给大家去思量。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闵大家会像鄙人般，为河间王的面子着想吗？”


闵玄清目光移往车外，留心外面的情况，好半晌后向御者发出指示，着他将马车先驶往皇城，然后回如是园去。


闵玄清凑近低声道：“如果太医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脱身，那太医不但才智高绝，还是个非比寻常的人。”


龙鹰暗叹一口气，自己的意图怎能瞒过她，先指出自己今晚须去找胖公公商量天大重要的事，而闵玄清不论如何我行我素，仍要顾及河间王的感受和颜面，双管齐下，故闵玄清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放他返皇宫，而不是押他回如是园，“私刑伺候”。


指他非是寻常之辈，是他竟然抵受得住她的惊人魅力，试问神都多少风流名士、英雄好汉，为得一亲其芳泽而宁愿减寿，怎知龙鹰另有苦衷。


龙鹰道：“鄙人只是不想闵大家和河间王闹僵。”


闵玄清白他一眼道：“有心了！不过太医该知道自己在说废话。愈和太医相处，愈看不透太医是如何的一个人，玄清开始明白采霜对你的感受。太医有和采霜像与玄清般亲热过吗？”


龙鹰心中一热，这位名动神都的道门美女说得自然而然，若无其事，可是以她的身份地位说出来，有着高度的挑逗意味，亦显示她和“丑神医”的关系大是不同，可当面问他关于另一个美人儿的事。


两人间的关系扑朔迷离，予闵玄清新鲜热辣的刺激，令她返沧浪园后感到眼前人事索然无昧，因此不顾而离。


杨清仁对此会有何想法？如何应对呢？


通过闵玄清，龙鹰正和杨清仁进行另一场秘而不宣的角力和较量。


龙鹰忙道：“当然没有，宁夫人等于半个出家人，是带发修行，鄙人非常尊敬她。”


闵玄清浅浅叹息，柔声道：“不知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属假，偏是感到太医绝不会伤害玄清，感觉很矛盾。为何这般地急于去见胖公公呢？”


龙鹰不忍瞒她，也不打算隐瞒，坦白道：“是请他老人家为符太身份泄露的事想办法，否则鄙人这个劣徒会处于不利之境。”


闵玄清道：“与他要讨回的东西有关系吗？”


龙鹰点头道：“有直接的关系。他要讨回的是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闵玄清震骇之色无法消褪的瞪着他。


龙鹰凑上去吻她香唇，发觉她红唇冰冷，好一会儿后才温热下来。移离少许，方道：“闵大家现在该大致上明白此为一场随时弄出人命来的激烈斗争，双方都不是善男信女，未至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闵玄清道：“对方是谁？”


龙鹰道：“谁想杀符太，就是对手敌人，牵连之广，在任何人想象之上，涉及宫廷朝廷的内斗、塞外的战事，没有人能置身其外。闵大家在道门具有很大的影响力，故亦成对方争取的人。明智之举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闵玄清道：“可知你这番话，已远远逾越了太医的身份和职权。”


龙鹰道：“闵大家若视鄙人属鹰爷阵营的一员，会明白以前很多不明白的事。”


闵玄清不解道：“若然如此，太医在这风头火势的时候离开神都，就不合理了。”


龙鹰道：“可是鄙人的确是太医，何况留下来仍没法帮忙。”


闵玄清道：“龙鹰何不亲自回来？”


龙鹰苦笑道：“教鄙人如何答闵大家呢？对鹰爷的事，符太较鄙人清楚多了。闵大家不认为鹰爷该留在高原陪伴娇妻爱儿吗？”


闵玄清目光移返窗外，平静的道：“今夜比之过去任何的晚夜，玄清更希望能和知己促膝共话。太医说的话表面清楚明白，实则含糊难解，使人有草木皆兵的惊怵。可是玄清怎可凭太医这番说话，相信河间王是刺客呢？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血统，他犯得着干这种勾当吗？对他又有何好处？”


龙鹰晓得闵玄清至少被他的话打动了点儿，张柬之便连这几句该问的话亦省了。


道：“恐怕须问河间王才清楚，鄙人则是因对符太认人的眼力深信不疑。”


马车登上星津桥。


闵玄清浅叹道：“说谎！太医不是尚有不可以告诉玄清的秘密吗？”


龙鹰心生怜惜，凑过去道：“不要想那么多了，眼前的人世正是世间最奇妙的地方，你用怎么样的心去看，会得出怎么样的人世来。看！天上的星夜是多么美丽，除了令人心烦的事外，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明早鄙人便离开这个伟大的都城，也会将与它有关的所有事全抛往九霄之外，将心思转到旅程上去。”


闵玄清再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马乍驶下星津桥的北坡，朝中间的天津桥驶去。


河风从西北方吹来，带来秋天的寒意，突然间，龙鹰再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子探手将闵玄清搂个结实。美女讶然别头朝他望来，龙鹰的大嘴自然而然碰上她的香唇。


开始时，她的嘴唇冰冷僵硬，也很快变得柔软温润，还转过娇躯来，伸出一双玉臂缠上龙鹰的脖子，忽然间其他的一切再不重要了，只剩下帘子被吹得晃动和车轮摩擦桥面的响声。


胖公公听毕，道：“这件事本来非常容易处理，只须发下诏告，暗示清楚符太的出身来历便成，不过却会授对方口实，因为等于泄露大江联和大明尊教连手进行房州刺杀的事。符太既然肯承认自己是大明尊教的人，当然须向圣上说出房州事件的来龙去脉。”


稍顿续道：“其次是要保护闵玄清，杨清仁会猜到是她向我们泄出他对付符太的手段。”


龙鹰赶到大宫监府，胖公公正准备登榻，就在内堂和他说话。


龙鹰道：“他们已猜到我练成的是‘道心种魔’，邪帝加大明尊教的妖孽，合起来会有很大的杀伤力。”


胖公公轻松的道：“怕他的熊！你只是练成种魔大法，却可不认是邪帝，有张柬之这个知情者在，哪到台勒虚云拿此来作文章，更要看是谁坐在皇帝这个位子上。谁敢造谣，谁人头落地。”


龙鹰道：“但符太的问题如何解决？”


胖公公道：“公公认为这是个不值得去担心的问题，除非香霸、香文等想公公将他们扫出神都，否则定会屈服，乖乖向符太献上《智经》和美人儿，此事包在公公身上。讲条件？他们根本没有讲条件的资格。明天公公就去请明空出手，落实符太和柔妖女的婚姻，将来纵然神都发生大战，仍改变不了柔妖女成了符太发妻的现实。”


龙鹰叹道：“我怕事情不是如此简单，独孤家的独孤善明，因《御尽万法根源智经》遭灭门之祸，其后大明尊教的人又出现在房州刺杀的行动里，加上妲玛的嫁祸，白道武林不分青红皂白地认定大明尊教为主谋，正苦于无法找到大明尊教的人来出气，忽然来了个比任何妖人更邪气的符小子，他们按捺得住吗？我最怕事情失控。”


胖公公好整以暇的道：“知己知彼，战场上的一套，放诸四海而皆准。就符太之事论之，我们首先要弄清楚自己的情况。”


龙鹰叹道：“我们情况，就是神都现时的形势，投鼠忌器下，坐看大江联的北侵。”


胖公公笑道：“你的问题正是因你是鹰爷，反看不见别人看到的东西，让公公告诉你，泄露符太出身来历的手段，该是来自台勒虚云，因事关重大，杨清仁不敢自作主张。此着表面看来是针对符太的威胁，事实上作用不大，因为香霸绝不肯冒险，其真正的作用，是冲着你鹰爷而来。”


龙鹰道：“这个我明白，因可诬蔑我与妖人为伍之罪。”


胖公公道：“你仍未明白，让公公以大局作出分析。”


龙鹰舒一口气道：“幸好有公公为小子作主。”


胖公公道：“最后仍得靠你自己。”


接着取来烟管，装上烟丝，深吸一口后悠然道：“自邪帝老哥单人匹马，深入敌后割下尽忠的首级，又大破孙万荣，到今天凭一千中土和高原联军，纵横漠北，不论塞内塞外，即使视天下人如无物的默啜，亦要闻龙鹰之名而胆丧。纵观近数百年的名将，除‘少帅’寇仲外，再没有一人能与你老哥相比，故此你在大周军方的地位，任人摇撼亦难动分毫。换另一句话说就是‘功高震主’，兼且又有武三思这类卑鄙小人和居心不良的杨清仁在中间搞风搞雨，故此鹰爷和太子党打开始便是对立的，且会愈趋恶劣，不会善罢。”


龙鹰苦笑道：“功高震主者似乎没一个有好下场，立多大的功劳亦没有用。”


胖公公道：“你明白就好了。记着，从来没有例外的。”


又道：“台勒虚云不会看不到这个情况，所以在他的全盘大计里，肯定将你老哥列入首要的考虑。中伤你、诬蔑你，就为削弱你对军方的影响力。散播有关符太出身的谣言，是我们知道的其中一步，以后尚陆续有来。”


龙鹰道：“公公刚才说香霸不会冒险，指的是哪方面呢？”


胖公公道：“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各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最不愿献出《智经》的肯定是杨清仁，因他视其为先祖之物。可是香霸哪管得杨清仁怎么想，能否得天下实为次要，最重要是复兴他香家的邪恶事业，绝不会冒被我们赶尽杀绝之险，与符太来个硬碰硬，在如此思量下，《智经》只是小事一件。公公只要抓着对方这个致命弱点，可将台勒虚云玩弄于股掌之上。”


龙鹰道：“有道理，小子是当局者迷，因而患得患失。”


接着道：“还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我答应符小子在《智经》交收之日前赶回来，问题在我不能用丑神医的身份回来，偷偷摸摸的又难起作用，可否请千黛将小子化作另一个人呢？”


胖公公道：“纵然你可以丑神医的身份回来，亦没法起作用，而即使塞外魔门和大明尊教势成水火，亦要讲他们的一套规矩，就是不容外人插手，不容外人知道，一切秘密进行，只有当香霸不依诺而行，符太方可揭发他们。”


接着唇角逸出笑意，道：“不知邪帝有考虑过以‘范轻舟’的身份到来大闹神都吗？”


龙鹰道：“恐怕尚未走毕定鼎大街，已给人认出是龙鹰扮的。”


胖公公道：“是你自己心虚吧！公公见过你‘范轻舟’的样子，浓密的胡髯将你大半边脸覆盖，不但改变了你的轮廓，更改变了你的气质，唯一的破绽是眼睛，这方面可请千黛为你想办法。趁还有点时间，公公立即偕你去见她。”


龙鹰道：“这么晚了，不怕打扰她吗？”


胖公公道：“打扰也没法子，你还有时间吗？”


龙鹰暗叹一口气，希望起程前可睡上一个半个时辰，否则遇上来杀他的敌人时，怎还有应付的精神。

第十二章 魔道并行


龙鹰闻启门声醒过来，一时朦朦胧胧，还以为是符太回来了，听足音知是另一个人，似乎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卧室外传来方钧的声音唤道：“太医！”


龙鹰跳将起来，将门拉开，此时天尚未亮，一片漆黑。


方钧讶道：“太医不是说过天亮前起程吗？”


龙鹰仍未睡醒，抓头道：“我确有这么说过，却肯定不是对你说，亦没打算这么早动身。咦！为何上阳宫内像有大批人马调动的声音呢？”


方钧压低声音道：“是演习，如果有人在临天亮前作反叛变，想攻入上阳宫来，我们飞骑御卫如何应付。现在所有太监宫娥全禁止踏出宿处半步，整座上阳宫在我们的控制下，肯定没人晓得鹰爷何时离开，如何离开。”


龙鹰苦笑道：“我只想掉头回榻子再狠狠睡他奶奶两、三个时辰，天塌下来都不去理会。”


方钧抱歉道：“不论鹰爷想什么，现在都要去梳洗更衣，胖公公已给你预备好行装，而圣上则在西面的码头等你。”


龙鹰失声道：“什么？”


穿过水口，龙鹰轻摇橹桨，清劲的河风拂来，吹得坐在船中戴着斗篷的女帝衣袂飘扬，状如天神。


船子破河浪朝南而下。


早另有四船比他们的船子早一步出水闸，每船四人，正是女帝的死士和铁卫。他们的快船前后护航，均没有点灯。


五船如鬼影般在河面滑行。


女帝微笑道：“邪帝太大意了。”


夜空仍是嵌满星辰，令他记起分手前与闵玄清的热吻。天女虽然没有机会尽诉心中的疑惑，但显然想法有变，小清庵事件使她看到表面太平兴盛下暗藏的凶险。只要天女肯视“丑神医”为龙鹰的同路人，确如龙鹰所说可看到不同的东西，更会反思己身的位置和处境。


女帝低沉、权威和充盈魅力的声音在他耳鼓里响起，道：“真怕累坏你。”


龙鹰道：“多谢师姊送我一程，很多事我都想得不够周到。”


女帝似非常享受眼前的情况和气氛，柔声道：“脱掉你的鬼面具，将之交由朕保管，由这刻开始，丑神医消失了，而在你长满胡子前，绝不可给人截着。现时不论宫内宫外，正进行大规模的演习，河道被封，没有人可以暗伺在旁。如真的有人如此本事，朕会亲自取他之命。”


龙鹰乖乖的脱下面具，双手呈上，女帝接过后，他颇有从一个身份脱身出来的古怪感觉，“丑神医”等若前世。


龙鹰道：“师姊想得仔细，我确是疏忽了。”


武曌凤目生辉地打量他的真面目，悠然自若的道：“胖公公漏夜来见朕，指出如邪帝给像无瑕般的高手吊靴鬼般跟着，最后不单会身份败露，且扮不成范轻舟，‘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而邪帝竟没有为此想过办法，一副随机应变的模样，又忘掉了‘魔变’正处于新旧交接的吃紧关头，遂只好由师姊出手，送师弟一程。”


龙鹰赞叹道：“师姊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即使敌人有充足准备，仍要进退失据，何况是猝不及防。唉！我真糊涂，忘掉了必须立即赶赴扬州去见约好了的宽玉，且必须以‘范轻舟’的外貌去见他，哪来时间与敌人周旋。”


女帝淡淡道：“朕只是借势行事，藉此警告怀有异心者是谁在当家作主。听公公说，飞马节之后邪帝会先返神都，到时朕该有关于岭南的好消息告诉邪帝。”


龙鹰心忖见过宽玉后，怎都要去找在扬州举行棋会的花间美人儿，然后才到飞马牧场去。


武曌道：“在想什么呢？”


龙鹰道：“我在想如何方可以安排被台勒虚云舍弃的突厥人，安然返回大漠去，而此事会否导致默啜和台勒虚云的决裂？”


女帝微笑道：“只要‘范轻舟’得到朕的支持，将生意扩展至北方来，那时要送走区区数万人，将是易如反掌的事，细节须由邪帝斟酌了。”


又道：“看到他们吗？他们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由师尊为明空精挑细选，训练成材，现在年纪最大的仍未过四十岁，有大好时光让他们去享受人生。”


龙鹰目光投往在前方护航的铁卫身上，心中一阵唏嘘，因知曾不可一世的女帝在为自己安排后事。


女帝轻松地道：“在忠诚上他们是无庸置疑，但在安排上却要花心神。在朕的长期训练下，人人练就一身非凡本领，要他们就此隐姓埋名，怎会甘心？兼且他们惯于伺候朕，要他们改随另一个人，怎会心服，除非那个人是名震天下的鹰爷。”


龙鹰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呢？”


女帝道：“共十八个人，孑然一身，不过情况很快改变，朕会赐他们品性驯良的娇妻，只看邪帝该如何接收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可媲美一个百人的精锐军团，尤擅巷战，如战事发生在宫城皇城，他们可尽得地利。”


稍顿续道：“在为他们隐藏身份上，朕花了很多功夫，知他们者绝无仅有，遑论清楚底细。”


龙鹰心里同意。


像今次返神都，一点觉察不到他们的存在，也不知他们以何种方式守护主子。


龙鹰道：“此事交给胖公公吧！他会处理得妥妥贴贴。”


船队速度极快，一阵子的交谈，已离神都逾十里。


武曌柔声道：“还记得那场大雪吗？”


她指的是龙鹰初抵神都时，陪她乘船出游一事。


龙鹰道：“永远不会忘记。”


女帝道：“天亮了，去吧！”


龙鹰回复了在荒山小谷时的心境，忘情地专挑山野无人处赶路，逢山过山，遇岭越岭，饿时采摘野果充饥，爱停便停，天为被地为榻子般的露宿荒野。


他并没有闲着，趁机修行，以最基本的功法反复循环的去锻炼魔种和道功。


自死而复生以来，主宰他的是魔种，全凭道心驾御，魔气与脉劲结合而成法。而他自幼修炼出来的道功因早已散掉，似已不复存在，直至“种魔大法”练至第八重的“魔变”，因缘巧合下悟通“神炁分离”之术，“进阳火、退阴符”，方晓得“道功”并非一散不返，只是潜藏起来，当达至“魔变”的某一境界，“道功”亦“死而复生”，且愈练愈强，逐渐有与“魔气”并驾齐驱的势头。


他此时的“道功”，再非以前的道功，更似是“魔种”的另一面，又或“阳中之阴”，“火中之水”，否则怎能与“魔种”成分庭抗礼之势，是分离也是融合。这才是“魔变”的真义。以前所有修行，正是为此“变”作预备，玄妙至极。


此变非常变，而是彻底的“蜕变”，一旦开始了，永远不能返回先前的情况。


在神都时虽有练习，但怎及得上过去几天抛开一切、晋入与天地冥合为一体的修炼方式。当纵情奔驰之际，魔进道退，道进魔退，如呼吸般自然。两者是轮和轴的关系，魔气成轮时，道功为轴，反之亦然。只要将魔气转为轴，便可纯以道功克敌制胜，解决了令他一直头痛的大问题。


这一天急赶百多里路后，他在一个山谷底的小溪旁歇下来休息，边吃果边思量，想的是“破碎虚空”。


以物性论，他的“道心”便是“阳中之阴”，当扩而充之而成能与“魔气”并行不悖的“道功”，是否等于初步练成了“至阴无极”呢？若确是如此，那当他可以将分心二用之术实践于武道之上，一种全新的功法将告面世，其杀伤力会近似“破碎虚空”，非是人力能抗拒，更没人能够明白。


当年燕飞就是凭此招击败称雄北方的慕容垂。


想得入神时，蓦然生出警觉，骇得他出了身冷汗。


没有可能的！


他感应到无瑕。由于距离太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却是清晰无误，是因潜藏于她窍脉内的那小注魔气，令此玉女宗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在他的灵觉网上无所遁形。若待至她出现眼前方晓得，他过去扮“丑神医”甚或“范轻舟”的所有努力，均尽付东流。


犹可虑者，是他的“魔变新功”刚具规模，处于青黄不接的一刻，骤遇无瑕般的高手，想击败她无疑痴人说梦，能否逃生尚为未知之数。


对无瑕的触感渐转清晰，显示她掌握着自己的位置，直线追来，不用走走停停，更不用走冤枉路。


纵然无瑕追踪的本领超乎他想象之外，也不可能在女帝押阵和军事演习的情况下，从神都追到这里来。


心中一动，仰望夜空。


他看不见任何异样的景物，但却很有感觉。


一头猎鹰正在高齐云霄、肉眼难察的夜空盘旋。


龙鹰暗松一口气，晓得玉姑娘的手段后，便可针对之应对用计。


幸好他既是“丑神医”，更是“龙鹰”，知道无瑕的底细，否则“舟覆人亡”，怕仍未弄清楚是怎么的一回事。


此时他若要逃跑，可藉山林地势瞒过天上的鹰目，却面对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不可以让无瑕晓得他知道上有猎鹰，以无瑕的慧黠，会对此生出疑心，因而怀疑他是“龙鹰”。只有深悉内情者，方有识破她鹰目追敌的可能性。


无瑕操鹰之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使畜牲依她的心意行事。


美人儿渐转清晰，离他已不到三十里。


龙鹰心念一转，定下策略，哪敢犹豫，从溪岸弹起来，装作对天空的监察一无所知似的，望南而去。


他的如意算盘是和无瑕比拼脚力和气脉，乘机练功，间中又会“失去形迹”，惑敌误敌，使对方疲于奔命，人捱得住，鹰儿也没可能如此夜以继日地挺下去。


因着“知敌”，故主动权回到他手上来，且可使无瑕误以为他真的是朝南诏的方向走。到经过大城大集，他就可巧妙地消失。


五天后，龙鹰抵达汝阴。


两天前，他故意摆脱无瑕，使她落后至少一天的时间。在这五天的追追逃逃里，无瑕多次召回猎鹰以让它有休息的机会，改为凭她自身在这方面的本领追蹑龙鹰，竟可如前般一直紧锲不舍。但当然龙鹰是故意装作茫然不知她如吊靴鬼般追在后方，且不时留下线索痕迹，让她不致追失。


天下间，能如此追在龙鹰身后十多天者，数不出多少个人来。无瑕该是愈追愈是心生惊异，更没法明白“丑神医”因何故会不眠不休的赶路。但不论她千猜万想，亦不会猜到“丑神医”就是龙鹰，因龙鹰现在等于变成另一个人，专精神功法的她如有感应，也只会以为是另一个人，而非她熟悉的龙鹰。


虽然纯属猜测，但龙鹰推己及人，颇有把握真实的情况一如他的所料。


汝阴是淮水北面的大城，位处汝水和颍水间近颍水，是水路网的中心，扬州就在它东面的数百里外，从这里可坐船换车的南下长江，水陆两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若不是有无瑕在后方追来，他绝不会入城，此时却是没有选择，在这里追失他，比在荒山野岭合理多了。


甫入城他便到码头预购明早开船的船票，然后寻得最大的客栈，要了个上房，什么都不理的倒头大睡。


醒来时夜幕低垂，昏天暗地的睡足三个时辰，不要说练功，什么都忘掉了。摸摸脸庞，长出了逾寸的胡须虬髯，覆盖了他大部分脸庞，只要再依千黛传授的秘法，加粗眉毛和弄得较为眉低压目，变化虽微，却可使认识“范轻舟”者不觉有异，而熟知“龙鹰”的却认不出是他。心中亦感奇怪，他胡子长出来的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一倍。


改变尚不止此，千黛确是宗师级的易容高手，因着他的情况，着他修整胡子，从而巧妙地改变轮廓，所有这些工夫须在到扬州见宽玉前完成。


宽玉是熟悉“范轻舟”的人，如他不觉有异，等于“范轻舟”变脸成功。


千黛最担心是他的眼神，因他只得两道板斧，分别为“正常”和“收敛”。当他扮丑神医时，会收敛魔光，扮范轻舟则回复正常，非黑即白。


幸好在“魔变”的新阶段，他的眼神亦出现新的变化，是与前有别的另一种异芒，深邃灵动。若纯看眼睛，恐怕连娇妻们一时亦认不出是夫君，遑论其他人。


龙鹰跳将起来，坐言起行，从怀里取出千黛给他简单的改容工具，看着小铜镜动工，凭着灵巧如神的一双魔手，不到半个时辰连他也差点认不出镜中人就是龙鹰。


如女帝所说的，丑神医消失了，但她肯定没想过会连龙鹰都给变走。


他将头发、胡须的碎屑来个毁尸灭迹后，上浴房痛快的洗澡，焕然一新的返回客房，换过衣服，离客栈到街上去，看看有哪间合眼缘以地道菜式招徕的食肆，进去大吃一顿。


本来最方便的是客栈本身的饭堂，不过现时情况特殊，无瑕若尚未追失他，会随时入城，首先查探的将是城内的客栈，看何人在今天入住。美人儿当然没想过“丑神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只要一提他的“尊容”，见过“丑神医”者会供应消息，而此正为龙鹰“误敌”的第一步。


到无瑕遍寻不获，会认为他没有入城，离城去追时，他可施施然的离开。


就于此时，他感应到无瑕。

第十三章 汝阴风云


龙鹰正走在汝阴城贯通南北城门的主大街上，在这交通要冲，人烟最稠密的通衢大道两边店铺林立，几无一家不是在做买卖，货品应节及时，诸行百市竞争激烈，日市结束，夜市又开，昼夜不绝，其店铺门面的讲究，比之神都亦不遑多让。


宽广的车马道车来马去，灯烛映照里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尤添热闹者是店铺之外尚有摆摊设点的摊贩，货物五花八门，令龙鹰目不暇接，其况之盛，可以想见。


幸好如此，否则必与无瑕来个面面相对，四目交投。也因人多气杂，无瑕又易容为年轻的小伙子，直至她离自己不到三十步，龙鹰方感应到她。


龙鹰连忙转身，顺便光顾一个头顶着一盘糕点大声叫卖的小贩。


无瑕在他身后经过，由于他敛起道功，又故意佝偻着身体，美人儿没有特别的注意他。


无瑕该是刚入城，风尘仆仆，最奇怪是既然来找“丑神医”，理该东张西望，看可有张那么丑的脸，但她却是目不斜视，转瞬去远。


龙鹰的心立即活跃起来，猜到是因在汝阴城内有大江联的人，故玉姑娘现在是去找帮手，否则城内人海茫茫，大小客舍旅馆数以百计，想寻觅一个人似如大海捞针，武功怎么高亦派不上用场。


龙鹰再控制不住双脚，边吃刚买回来的美味小吃，远吊着无瑕，有心算无心下，藉行人的掩护，即使无瑕忽然回头，亦绝看不到他。


这是他第二次在闹市追踪无瑕。


上次是在神都，她展尽解数，即使在人来车往的街巷，仍是神出鬼没，又会间中来个反跟踪的手段。现在的她却是全无戒心，因作梦未想过会被追蹑，且此人正是她追了逾千里的目标。


可以想象，无瑕是一心要杀死丑神医，故一直暗伺在旁，守候他离京城的时机。岂知女帝一声令下，藉军演将全城置于宵禁状态，等于废掉了大江联的整个侦察系统，高明如无瑕亦无所施其技，只好出动她最后的法宝，放出灵鹰，从高空监视神都外的情况。


在正常情况下，不论鹰儿如何灵锐，亦起不到作用，因人来人往，出入神都者众，教鹰儿如何辨认哪个是正主儿？可是在该夜的特殊形势下，龙鹰成了唯一离开神都的人，也成为鹰儿唯一的目标，故被鹰儿锁定了。


但无瑕却没法立即追上去，要待女帝回宫，军演结束，无瑕方能行动，落后了个许时辰。追追逐逐由此展开，直至龙鹰抵达汝阴城，灵鹰再没法发挥侦敌的本领。


以她堂堂“玉女宗”的掌门人，苦追近十天仍没法沾到区区一个小官儿的边儿，其心情可以想见。但龙鹰却丝毫感应不到她情绪或精神的波动，可知她道行之高，修为之深。


龙鹰现在跟在她身后的行动看似不智，却是险中求胜的妙着，因他压根儿不知面对的是怎么样的风险。


知己知彼，是任何斗争里的金科玉律，龙鹰久经战阵，深谙其理。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虫”，如果大江联的势力已在汝阴植根，便成了此城的地头虫，可发散人手，遍查全城，看是否有此一号人物入城。如果遍寻不果，那一是丑神医没有入城，又或已易容改装。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只要是外来的人，很难瞒过他们的耳目，如果对方布下天罗地网，他仍施施然的明天到码头登船离城，很大机会被当场揭破是“丑神医”扮的，那就是可以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


不过只要可掌握到对方的实力，他可攻亦可守，大不了来个立即开溜，无瑕再多一百头灵鹰仍没法掌握他的去向。


无瑕在前方左转，进入一条次一级的横街。


龙鹰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一时却没法明白为何有此感觉，如此情况并非第一次发生，而是曾屡次发生，似是“魔种”和他的“意识”分处于不同的层次，“魔种”有所感时，“意识”亦有所觉，却没法形成具体实在的思想。


龙鹰笔直走过去。


模糊的感觉倏地变得清晰了，骇得他暗抹冷汗，无瑕又从横街走出来，变为反跟在他的后方。


他低估了无瑕。


刚才由于他的灵应锁紧无瑕，在气机交感下她心生异样，遂以手段试探，如果他不察下随她先后转入横街，立即行藏败露，那时真不知该怎办才好。


他之所以感到危险，并非感应到无瑕的警觉，因其气至阴至柔，超出了魔种的能力之外。如果不是曾将一注魔气送入美女的体内去，无瑕等于无影无形。


他的危机感来自魔种深层的思考，是分心二用的另一个形式。当他的“意识”应对着从“眼、耳、鼻、舌、身”接收有关置身的现实的所有讯息之际，他的“魔种”却在进行另一层次的思考，有如一个总揽所有情报消息的统帅，从表面的蛛丝马迹，作出推理、辨别和判断。当他的感官负起“观外”之责时，他与魔种结合的元神则以其独特的灵锐分担了“冥思”的工作，成其天作之合。


龙鹰尚是首次有这个明悟和想法，可知他的“魔变”是全面的，触及每一个范畴。


他之所以掌握到无瑕因心有所感而展开反跟踪的手段，源于他对无瑕的认识，晓得她像自己般，是初来甫到。


前方一片红色的灯光，标志着不同的街段。


原来是汝阴城的青楼区，以红纱灯笼为标志，当青楼成行成市时，便变为成串红色的灯河烛流，各式人等进进出出，笙歌丝竹响彻夜空。


龙鹰进一步明白，魔种确比他的感官神通广大多了，因魔种将他日常思感之外的发现亦计算在内，故能思其所未思，感其所未感。


无瑕既然是初来乍到，又不可能事前晓得追“丑神医”竟会追到汝阴来，所以纵然知道汝阴是己方的一个据点，却绝不可能弄清楚城内大街小巷的方位，入城后识途老马般去寻觅己方的人。


刚才无瑕毫不犹豫的转入横街，正充满如此熟悉所有街巷的意味，惹起魔种的惊觉，知她用诈。


“低层次的龙鹰”尚未察觉的一刻，“高层次的龙鹰”已“觉察”视野之外的青楼区，更猜到无瑕是要到己方在此设立的青楼求援手。


龙鹰加快脚步，扯开与无瑕间的距离，到无瑕进入其中一所青楼后，又肯定她到了楼堂里，方掉头回去。


熟悉的女声在龙鹰的独门绝技“凝听”下，从若有如无转为清晰可闻，且滤走青楼内其他的杂音，道：“玉姑娘放心，只要王庭经确在城内，肯定瞒不过我们的耳目，很快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稍顿续道：“王庭经晓得玉姑娘在追着他吗？”


说话的是在大江联总坛主持风月楼的花俏娘，她还曾色诱龙鹰，想不到竟到了汝阴来。那总坛处的风月楼交谁来打理？又或风月楼已经结业？


她现在所问之事，正是龙鹰最关心的。


龙鹰先来个“魔进道退”，然后藉夜色掩护，于灯火映照不及处翻进青楼的外院墙，凭魔气掌握无瑕的位置，全神窃听。


纵然大江联烟消云散，化整为零，然其势力仍会以青楼赌馆的形式存在着，且不住地扩展。


无瑕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他绝不知道是我紧跟在他身后，很可能是这家伙福大命大，临出发前被张氏兄弟警告，指出武三思会派人在途上杀他，故离神都后疯了似的专往深山穷谷钻，采取的路线是正常人不会走的。也很难怪他，王庭经是个奇人，据他自己说到荒山野岭采药，等于返回家园。我说他福大命大，因不知是安排还是巧合，他出发的时间遇上军演，使我落后了大半天，最可恨是这家伙像不用睡觉似的，如被我找到他，不论何处，我会拍碎他每一根骨头。”


龙鹰暗庆无瑕消息灵通，致有此误会。亦知张氏兄弟因急着招揽高手，被无瑕一方的人轻易打进其核心内去。


花俏娘显然属领袖级的人物，道：“别的不说，只看王庭经在玉姑娘穷追之下，仍可先一步抵达汝阴，足令人惊异。我方有人探过他的底子吗？”


无瑕再没有应酬她的精神，道：“有机会再说吧！我就在这里等消息，乘机休息。”


花俏娘不敢说话的知机离开，龙鹰正藏身青楼中园的一道小桥底下，乘机闭目养神，其藏身处肯定是目前汝阴最安全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惊醒龙鹰。


花俏娘的声音传来道：“有消息了，虽然没有完全吻合王庭经的人，却有个人非常可疑，今早入城，居于离此不远的悦宾客栈，高度相若，大半边脸被浓密的须髯遮着，还预购了明天南下的客船票。”


稍顿又道：“我们搜索过他的行囊，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手工质料一般，没有著名店号的标记。”


无瑕沉吟片刻，道：“恐怕找错目标了。他离开神都前尚未蓄须，怎可能在不到十天内长得满脸浓胡。有他入城的纪录吗？”


在暗处偷听的龙鹰心呼厉害，汝阴肯定是香霸的重要据点，渗透彻底，不但使得动地方的势力，还与官府勾结，所以不到半个时辰，已有理想的结果，而龙鹰比两女更清楚她们一方的办事能力，因晓得她们确找对了人。


花俏娘道：“他的名字是文中，户籍饶州鄱阳市，表面上没有可疑。唯一使人动疑者，是他外出后一直没有返回客栈，而任我们寻遍所有青楼酒馆，仍找不到他的踪影。”


无瑕道：“汝阴这么大，一时找不着他并不稀奇，王庭经是非常难缠的人，看似胡里糊涂，实则精明厉害至令人难信，这是香爷和柔夫人亲口说的，本以为杀他是举手之劳，可是追了他十多天，仍摸不着他的影子，看来又给他溜掉了，香爷会非常失望，对王庭经他早恨之入骨。”


花俏娘道：“是花俏办事不力。”


无瑕道：“怎能怪你！若论办事不力，先要算我。”


龙鹰听得心生好感，比起香霸、杨清仁之辈，无瑕有人性多了。


花俏娘道：“我已着下面的人继续努力，但已这么晚了，除了做夜市的青楼店铺外，其他商店均已关门，一个外来人可以到何处去呢？除非这个叫文中的人在汝阴有相熟的朋友，那就该住到朋友的家去。”


无瑕答非所问的道：“难道王庭经竟没有入城？你有什么话想说的？”


花俏娘当是欲言又止，无瑕察觉后着她说出来。


花俏娘道：“或许是我多心，虽然未见过这个叫文中的人，可是当听到客栈见过他的人形容起他来，花俏竟联想到范轻舟，不论体型外貌，形神俱似。”


龙鹰如坠入冰窖，遍体生寒，又暗骂自己，晓得花俏娘在此，仍未想过她可从自己的外相猜到他是“范轻舟”，幸好偷听到她们的对话，否则回到客栈去，遇上花俏娘寻上门来，一个照面下将无所遁形。


又好在碰到无瑕，还胆大包天的来个反跟踪，否则明天大模斯样地登船南下，最恶劣的情况会出现，能脱身亦于事无补，敌人不疑心“王庭经”和“范轻舟”是同一人才怪。


目前最简单的办法是一走了之，却留有一条尾巴，就是“文中”入城后便不见出城，衣物又留在客栈内，虽然远比被当面揭破是“范轻舟”好多了，仍是会使人生疑。


他绝不可让两女与自己有碰面的机会，却必须于明天乖乖的登船。天明前才回客栈没有问题，便当作是到土窑子去了。


无瑕道：“又会这么巧的，不过人有相似，须眼见为凭。”


龙鹰再没有听下去的心情，亦知不会听到有用的情报，悄悄离去。


龙鹰逢屋过屋的在汝阴城的房舍院落上空飞驰。


过去了的一个时辰内，他搜遍大半座城市，从南而北，由东至西，目标是所有寺庙佛堂，寻找的是法明密置各地的藏身地室。


当日在襄阳，法明曾领他到城内一座庙宇的秘密地牢，在那里改容易貌，并告诉龙鹰这样的秘所，设于多座重城内。


论地理位置、经济战略，汝阴或仍逊于襄阳，但绝对所差无几，故香霸于两地设置青楼，作为据地。人同此心，照道理法明该不会放过汝阴。


法明以前之所以花这么大气力广置秘牢，为的是要争霸天下，现在他争霸之心已死，但留下来的布置设施仍非常可观，希望今次可惠及他这个师弟。


前方可见佛塔冒出园林房舍之上的影子，在星空衬托下益见其高耸的气势。这或许是最后一所佛寺了，再碰壁只好来个溜之夭夭，要怀疑便让敌人怀疑个够，他再没有更佳的办法。


他必须对自己的模样再来个大改动，改动的标准是要花俏娘亦认为他是另一个人，千黛予他易容工具只小剪、画眉用的笔和加粗眉毛的小量染料，不足负起任务。他需要的，是如法明在襄阳般的秘室，易容工具和材料，一应俱全。


在襄阳的秘室里，其时他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看法明如何为他和自己改容易貌，看得非常仔细，又凭惊人的记忆力，记牢了他调配染料的方法，等于完成了一个由法明现身说法的易容技术传艺过程，当时没想过可派上用场，法明造梦也想不到多了个易容术的徒弟。


在形势所逼下，“事急马行田”，龙鹰只好姑且一试，如果易容后镜子里出现的非是另一个人，只好来个落荒而逃，比之现在不会有更大的损失。


龙鹰翻墙入庙。


甫触地面，立生异感。


龙鹰松了一口气，天从人愿，终于找对了地方。

第十四章 大闹汝阴


龙鹰穿窗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于天明前的暗黑里到榻缘坐一下。


房内全无被搜查过的痕迹，衣物保持原位，可知入房查看的是老江湖。心神不由转到法明的秘室上去，正如法明说的，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设置这样隐秘的处所，背后不知动了多少人力物力，可以是全无用处，亦可妙用无穷。一旦争霸失利，因法明树敌极众，仇家遍天下，必要时法明可藉秘室从人间消失，摇身变成另一个人，施施然离开。龙鹰今次得尽这方面的好处，否则真不知如何应付意外之变。


他闭上双目，暗自调息，务令自己处于最佳的状态，因晓得事情难以善罢。


光阴不住溜掉，当他再睁眼时，天色大明。


龙鹰起立，将包袱负到左肩去，大模大样的推门而出。一个迎面而来的店仆给他吓了一跳，张大口说不出话来，下一刻龙鹰擦身而过，抵达客栈接待旅客的正堂。


客堂处有个汉子正撑着眼皮子坐在一角，骤然见龙鹰现身，立告色变。龙鹰以凌厉的目光朝他瞧去，冷哼一声，径自出店。


当龙鹰踏足客栈所在的主大街，晓得自己牵动了敌人整个针对他的罗网，他却没有理会的兴趣，朝东门的方向举步。


现在即使花俏娘看到他，保证找不到丝毫“范轻舟”的影子，因为他已摇身变成另一个人。铁青色的面容，胡须和头发被漂染得带点灰白，又刮去小部分的胡须，露出较多的面容，胡子再经修饰。最主要的改变来自眼睛的部位，因涂上一种特别调制的药物，令眼肌变硬和肿胀，使他双眼咪成两条缝似的，两边眼角散射鱼尾纹，眼神亦因而变得凶狠凌厉，与他易容后的身份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的脚步似缓实快，转眼离城，来到颍水旁的码头区。


时间尚早的关系，人车不多，不过专做旅客生意的一排十多个食档非常热闹，挤满人。


龙鹰的客船停泊在其中一个码头处，六、七个船夫在甲板上忙碌着，准备启航。十多个看来是本地流氓的汉子，分几群人或坐或站，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往来的人。其中一人颇为面善，好一会儿方记起属杨清仁旗下二十八宿的人物，想不到大江联竟有如此级数的好手驻扎汝阴，还一副已落地生根的模样，可见对汝阴的重视。


台勒虚云正为杨清仁日后的“起义”，默默做工夫。


他同时觉察到无瑕和花俏娘，两女坐在其中一所食档内，旁边一桌坐的五个江湖汉亦为她们方的人。


三个官差站在较远处的码头上，低声说大声笑的，谈得兴高采烈。


此临水区域大小码头达三十多个，泊满各类型的风帆渔舟，可以想象不久之后，繁忙起来时的情景。


龙鹰深吸一口气，全情投入他现时的身份角色去。


后方传来足音，龙鹰不用拿眼去看，已知追上来的汉子向聚在码头的敌方人马打出手号，表示自己就是他们等候的目标。


果然十多个恶汉的目光似箭矢般朝他龙鹰投过来，人人目射凶光，显然不理自己是何方神圣，也抱着宁枉毋纵的态度，文的不成来武的，务要起清他的底细。他们唯一不晓得的，是如此将正中龙鹰下怀。


他分心二用，收听到在三十步外食档里的花俏娘正低声对无瑕道：“不是他！”


无瑕没有说话，定神的审视他。


龙鹰双目射出森寒凌厉的异芒，迎上向他望来十多个恶汉的眼神，其中三、四个竟抵敌不住，不是目光下垂，便是望往别处，此时自后而来的汉子从他身旁超前而行。


龙鹰已忘掉自己是“龙鹰”，进入完全不同的心态，左足横伸，切入对方两脚之间，足尖轻挑，那人给他绊得失去平衡，身不由主的往前直扑着地。


那十多个目击事件发生的大汉全体哗然，群情汹涌的朝龙鹰拥过来。速度最快是那个被认出属“二十八宿”的汉子，众人中以他最冷静沉着，于离龙鹰尚有十多步处戛然停下来，并张开双手，阻止其他人朝龙鹰逼过去，因龙鹰抬起左脚，踏在扑地汉子的背心处，如若动手，第一个没命的将是他。


龙鹰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知机叫停，理该为众汉之首的人，单足拄地，另一脚则轻踏在扑地汉背心处，竟透出稳如崇岭高山的况味，似是可以此一姿势，长站至天荒地老，只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气派，稍有识见者便知遇上的是江湖上顶尖儿的人物。


此时的龙鹰容色深沉，双目如电，浑身散发霸气，若如世上再没有任何事，可以打动他冷酷的铁石心肠。


众汉无一是善男信女，平时在汝阴横行无忌，现时则如小巫遇上大巫，全被龙鹰冷狠绝情的威势所慑。


正在谈笑的三个官差发觉有异，忙从远处奔过来。


无瑕、花俏娘和随行高手，亦离开食档走过来。


龙鹰向带头的汉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投鼠忌器，只好答道：“在下周俊，大家有话好说，我这位兄弟究竟在哪方面开罪前辈？”


龙鹰冷哼道：“本公子横行天下之时，你们仍未出世，老夫走的桥多过你们走的路，所以勿要和本公子耍嘴皮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否则本公子脚下会多添一个亡魂。”


汉子不知联想到什么，立即色变，嗓若寒蝉。


以无瑕的修为，“本公子”三字传入她耳内的一刻，精神亦现波动。


龙鹰此刻扮的正是“毒公子”康道升，亦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适当的身份。且因当日偕法明往东宫刺杀李显前，由千黛为他改容为康道升的模样，使他如上了一堂传艺的课，故坐在铜镜前，自然而然设法重演千黛的易容手法。


首先，扮康道升绝不会使人联想到“丑神医”，因当年“方阎皇”和“毒公子”刚去，千黛的“丑神医”便来救人。其次，是“毒公子”与“范轻舟”风马牛不相关，大缆仍没法把两人扯到一块儿。所以只要对方认定自己是“康道升”，面对的难题将迎刃而解。最妙是“康道升”乃不世高手，不论表现是如何出色，也不惹怀疑，否则如何解释对方有无瑕般的高手助阵，他龙鹰仍可脱身而去。


此计是一举四得，先来个与“丑神医”划清界线，次为脱掉被疑为“范轻舟”的可能性，三为可放手硬闯突围，最后则是让白道武林晓得“康道升”仍然健在。


于无瑕等来说，今次是“误中副车”。


奔来的其中一个官差大声叱叫道：“何方狂徒，竟敢罔顾王法？”


龙鹰不看官差们半眼的，径自道：“周俊你来告诉康某人，你们凭什么看破我是谁？”


周俊立告哑口无言，因即使大家平心静气坐下来，事情的复杂处绝非三言两语可解释清楚，何况周俊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眼看答不了“毒公子”康道升便要杀人的当儿，立在龙鹰后面约十五步远的无瑕弄得嗓子粗豪似男儿般沉声道：“此为一场误会，前辈请高抬贵脚，继续上路，我们绝不干涉。”


三个官差直奔过来，离事发处不足二十步，手都按到佩刀的把手上。


龙鹰看也不看的朝三人横掌劈去，积蓄的魔气脱掌而出，若如长风，距离虽远，但像官差们的低手怎吃得消，应掌风朝后倒跌翻滚，再没一个能爬起来。龙鹰只是要令他们身体酸软，一时没法爬起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要这么凭隔空掌风击倒三个官差，无瑕或可勉强办得到，但绝不可能像龙鹰般漫不经意、举重若轻，这一手立即镇住所有人。


附近的人见龙鹰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周俊一方则个个贼眉贼眼，地上更横躺着几个官差，怕遭池鱼之殃，不但不敢来看热闹，且远远避开，附近食档的人亦作鸟兽散。


客船上工作的船夫停下手来，遥观情况的发展。


冲突一触即发。


龙鹰闻无瑕之言哑然笑道：“‘高抬贵脚’，哈！女娃子你真风趣，但好好一把声音为何偏弄得这么难听？好吧！念在你这句话份上，就饶了这个没用的家伙，改由女娃子陪本公子几晚好了。”


他是趁势下台。虽然是“杀敌”，但对再没有还手之力者，仍是狠不下心肠。


左脚离开伏地家伙背心的刹那，如箭在弦的攻势爆发了。


龙鹰扮的“康道升”弊在声名狼藉，且与“阎皇”方渐离同为现时天下最恶名昭着的妖人，白道武林闻之胆丧。他不来惹你，可以还神作福，现在竟是你去惹他，有点江湖经验者均清楚难以善罢，故人人蓄势以待，等的就是发动的时机。


前方的十三个敌人纷纷祭出兵器，围拢过来，后方无瑕和花俏娘左右的五个高手从后逼上来，封死龙鹰的退路，战略上是无懈可击；任“康道升”三头六臂，亦没可能同时应付从四面八方来的狂攻猛击，一旦陷入重围，高明如“康道升”者亦要陷于苦战。


当年在东宫的刺杀行动里，强如法明也要背墙而战，方勉强守至龙鹰分身来援的一刻。


龙鹰哈哈一笑，先往后劈掌，硬挡无瑕一记指风。


换过是真的康道升，又或康道升死而复生代进龙鹰此刻的位置，多多少少会吃点亏，甚至吃大亏，那明年今日此时将是康道升的忌辰。是因无瑕指法精微，专破内家真气，看来简单的一道指劲，内里含着千变万化，非常难挡，即使功力不在她之下，骤然遇上，也会被她的“拈花指法”算倒。


幸好假的康道升早有过与她激战的经验，用的劈劲具有高度的针对性，以坚攻坚，魔气为盾，道炁为矛，硬把无瑕高度集中的真气封挡卸泄。


龙鹰只上半身微晃一下，无瑕则被反震得后撤一步。


龙鹰在如狼如虎的敌人里，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绝代高手风范，且在蓄意为之下，表现出“老妖”的气魄，务令无瑕不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闪电收回左脚，以脚尖运劲一挑，俯伏地上者似没有重量的布偶般被挑上离地丈许的高空，翻滚着往周俊投去。


他又趁机解开此人被封闭的经脉，令他一边翻滚，一边伸手踢脚地挣扎，大增此人形成活的障碍的影响力。


敌人本没有破绽的攻击阵形，现出破绽。


龙鹰此时要走，易似探囊取物，却不符“老妖”的强悍作风。冷喝道：“女娃子究是何人？与我圣门有何渊源？”


以无瑕的修养，亦因“康道升”惊人的知敌能力，被压在下风。此魔门硕果仅存的两大妖人之一，自始到此刻没有回头过来瞥她一眼，竟能先凭声看破她是女儿身，又从她的“玉女心功”摸索到其与魔门的渊源关系，尽显魔门前辈高手的功架。岂知天下间，只有龙鹰能就这方面玩把戏，寒敌之胆。


说话间，龙鹰先往前移，使所有人均误以为他趁周俊不知接着被抛来者好，还是避往一旁任其坠地的当儿，集中力量狂攻周俊。误敌后，倏往后退，硬嵌入见状从后加速杀至的五个高手之间。


无瑕是第一个晓得不妙的人，先抓着花俏娘手臂将她往后送走。才闪电前飙，希冀能救回几条人命。


谁都晓得“康道升”不会手下留人，刚才放过被制者，纯属战略上的需要。


要知若面对的是真的康道升，论辈份只比婠婠和白清儿那一代的人晚上一辈，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江湖”，人老成精，连由武曌主导的清剿行动仍被他凭魔功脱身而去，还卷土重来，先后两次刺杀李显，于重重围困下突围逃走，天下声讨，但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他们的何。所以不论龙鹰化身的“康道升”厉害至何等程度，如何能人之所不能，绝不会启人疑窦，是理所当然，不如此方奇哉怪也。摇身变成“康道升”正是龙鹰的神来之笔，“人的名儿，树的影子”，任无瑕聪明绝顶，仍没法将小小的一个丑神医，与魔门巨擘扯到一块儿去。


更精彩处是此时没人敢有将“康道升”擒杀的妄念，只希望能保不失，已是万幸。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数息间龙鹰已和无瑕互攻了十多招，而每一招无瑕都没法用尽全力，因龙鹰知她厉害，以战术制之，不让她展开攻势。


如果是单打独斗，无瑕纵然失去先机，至不济亦可紧缠他而不放。可是龙鹰身经百战，以寡敌众的经验无比丰富，身在战圈内的其他五敌不但帮不上忙，反被龙鹰以之为羁绊，使无瑕有力难施。


无瑕纤足踢来，眼看可扫中龙鹰脊尾，如给踢中，肯定脊椎寸寸碎裂，偏是龙鹰一个闪身，无瑕的夺命招数竟是朝己方被龙鹰带得踉跄横移的好手的臀部踢去，气得她慌忙收脚，此时龙鹰已撞入一敌怀里去，那人立即喷血抛飞，撞往另一攻过来的同伙身上去。


龙鹰以魔气为轴，道炁为轮，与无瑕硬拼时招招贯满精纯的至阴炁罡，与以前偏阳的魔气道劲同流大相径庭，不虞会被她认出是曾交过手的龙鹰。


龙鹰唯一顾忌者是无瑕，其他五人和他相差太远，攻来的拳掌兵器纯赖步法和凝起的魔气硬受硬消，纵能令他受创却是微不足道，呼吸间已凭魔种的异力天然复元。


表面看无瑕一方人多势众，只有无瑕有苦自己知。


五个高手不片刻全东倒西歪，躺满一地，无瑕正要全力施为，龙鹰哈哈笑道：“女娃子快随本公子走，包保你不会后悔。”


说话时，已冲入以周俊为首的十多人里去，无瑕就是差那么的一步半步，没法沾上他的边儿。


惨叫声爆竹般响起，这批人除周俊外，比之被放倒的五个高手远有不如，没人是龙鹰一招之敌，一时血肉横飞，东抛西掷，下一刻龙鹰破围而去。


其他人虽然伤得严重，受的却非致命之伤，惟有首当其冲的周俊直挺挺躺在地上，众汉里以他武功最高，伤得最重的亦是他。


“康道升”再一次显示其天下无人能制的可怕实力。

第十五章 长江夜话


龙鹰腾身而起，落在泊在码头处一艘快船去，运功震断系索，无瑕凌空追至，发出两道凌厉指风，分取他后脑勺和背心要穴，真气嗤嗤嘶鸣。


这一招是全力出手，没有保留，显示她对自己这“前辈老妖”动了真火。


龙鹰感到她的气机终于成功将自己锁紧，如果没有方法应付，恶战难免。念动间双手盘抱，同时旋身面向离他不到两丈的无瑕。冷哼道：“念在大家有一点渊源份上，康某已是手下留情，女娃子勿要不知进退。”


一股连他自己亦不明白的真气在双掌间形成，左手心吐出的是阳刚的魔气，右掌心发射的是阴柔的道炁。最奇妙的是当本质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交，竟以螺旋纠缠的方式结合为一，往无瑕送去时化为螺转旋动的劲气。


在某一程度上，他等如练成了拓跋斛罗威力惊人的螺旋劲气，但又大不相同，源于魔气非是真气，而是超乎人世的奇异能量；道炁亦非一般先天真气，生自保留于至阳至刚的魔种里那一点“阳中之阴”，至阴至柔，龙鹰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这一招可说是在无瑕的庞大压力下被硬逼出来的一招，晓得不如此刚才辛苦营造出来的威势将尽付东流，就像个不住赢钱的赌徒于最后一铺清囊。


真气交击，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无瑕已是知机，于距离拉近至丈半时临时变招，指化为掌，两掌同时拍在攻来的螺旋真气的锋锐处。


龙鹰脚踏的小舟下沉数寸，全身气血翻腾，差些儿吐血，心呼厉害，如果不是有此天然创出来的奇招，大有可能给美人儿轰得离舟掉进河水里，虽然可乘机借水遁，已是颜面尽失。


无瑕却没有他借水消力的方便，娇躯剧颤，被龙鹰“离而后合”的奇异能力直送往三丈上的高空，还无法强忍的喷出一口鲜血，再几个凌空翻腾落往远处去。


龙鹰发出震动码头区的长笑，扬声道：“康某走哩！不用送。”


快船在他的催动下，顺水而去。


三天后，龙鹰抵达一处山头，横亘前方是气象万千、滚滚东流的大江。


对大江他特别有感触，不但因他曾到过大江在高原上的冰川源头，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勇闯最凶险的河段虎跳峡，更因在它的怀抱里所经历过的诸般往事。


壮丽的大江勾起他深藏的回忆。


他伸手摸摸脸上的胡须，心底涌起古怪的感觉。


胡子生长的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了一倍，唯一的解释是因启动了魔种里的阳中之阴，因而晋入了“至阴无极”的初步阶段，否则不会有此神奇效应，违反了自然的法则。


亦全赖此奇怪的现象，使无瑕一方只怀疑他是“范轻舟”而非“丑神医”。


龙鹰极目张望，看到下游处有炊烟袅袅上升，虽然是日落西山的一刻，仍然非常瞩目，心忖该就是与刘南光等约定会合之处了。


龙鹰对着铜镜，修整面容，并深深享受改容易貌的乐趣和因其而来的新鲜感觉。暗忖女士们涂脂抹粉，该有如他此刻般的感受。


刘南光来到他身后，两手按在椅背处，侧头从他肩后审视他的面容，道：“两个时辰内抵达扬州城。真古怪！我总感到鹰爷今次的‘范轻舟’，与以前有分别，但又说不出有何不同，最古怪是神气都像改变了。”


龙鹰笑道：“你的话证明我的手法是成功的，究竟是变好还是变坏？”


刘南光道：“不是好了些儿还是差了点儿，是整个人变得更有种诡异的魅力，胡须带着以前没有的亮泽，眼神更深更慑人，偏仍有鹰爷以前那种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感觉，令南光想起第一次见到鹰爷时的情况。”


龙鹰讶道：“以前！难道后来变了？”


刘南光老实答道：“自鹰爷从大江联回来后，原先的感觉没有了，多了沉重和忧郁，之后南光再没有初见鹰爷时的感觉。但在此刻，感觉又回来了。”


龙鹰一时间没法消化他说的话，记起一事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你的女人对你是忠心的，从我偷听敌人的对话，她没有出卖你，所以我现在仍能过‘范轻舟’的瘾儿。”


刘南光大喜道：“我安心哩！”


龙鹰仍在咀嚼刘南光刚才的一番话，想到“相随心生”，有诸内而形于外，体内的魔种既能为他的本质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该是全面的，包括他的外相。基本的样貌不会改变，例如将鼻子变高或嘴巴变阔，但却可在眼神、肤色和毛发等方面显现出来。


现在他正面临另一大转变，就是魔与道呈分离状态，并行发展，这是练成种魔大法以来最明显、真实和急遽的变异，好应在外相表现出来。


所以现在的“范轻舟”，明明是以前的“范轻舟”，却又有着根本的不同，如与久未见过龙鹰的人碰头，能瞒天过海的机会确很大，却没有把握可瞒过像上官婉儿、太平公主又或闵玄清等深悉他的人。


唉！须以“范轻舟”的身份到神都去，忽然间已变得势在必行，因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有令势力可直达北疆，将大批突厥人送返本国才有可能，且又可利用当前微妙的形势，胁迫台勒虚云不可插手破坏。整个行动有时间的限制，就是趁女帝仍然在位期间完成。一旦让李显登基，奸人当道，能否保着“范轻舟”的事业亦为难题。


对这些事情他是不得不大动脑筋，今晚见宽玉时，他再没时间说废话。


问道：“老令的生意有起色吗？”


刘南光欣然道：“是大大有起色，竹花帮的人见他干得有声有色，几个老大级的头领都入伙与他一起干活，加上大江联于金沙帮被连根拔起后逐渐式微，近三个月内至少有三个原属大江联的帮会无声无息地解散，此消彼长下，竹花帮重拾威势，使令羽能大展鸿图。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谁敢不给竹花帮面子？”


龙鹰道：“那我放心了。现在南光要留神听我的每一句话，事情将关系到大江联内无辜的突厥妇孺和我的飞马牧场之行，令羽方面须赖你去和他说清楚，我该已迟到了，再没时间去办其他事。”


说话时，心底里泛起花间美女的倩影，不论何等忙碌，怎样欠闲，他都要去与美人儿碰头亲热，向她勾划出未来的情况。


扬州城外码头区。


天刚入黑，繁忙的码头区歇息下来，泊满长达十多里岸缘的大小风帆，亮着了灯火，有如将大江的滔滔江水，形成灯河。


龙鹰依宽玉留下的暗记，在一偏远荒僻处与他碰头，并肩坐在江岸的隐蔽处说话。


宽玉只听不语，到他说毕险被刺杀的过程后，叹道：“情况比我猜想的更恶劣，幸好轻舟得狼神庇佑，避过大祸，否则我们的形势会更不堪。”


龙鹰问道：“大汗晓得我们在这里的处境吗？”


宽玉苦笑道：“我不知怎对轻舟说才好，大汗是个只爱听报喜，不爱听报忧的人，于现今的情况尤甚。”


龙鹰装糊涂道：“现今的情况与以前有何不同？”


宽玉颓然道：“龙鹰领兵远征塞外，据传大汗吃了大亏，使他更希望我们做出成绩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敢让他知道真相。唉！他不会怪自己看错台勒虚云，只会怪我办事不力。他是大汗，我有什么办法？”


龙鹰发自真心的骇然道：“那岂非想走也走不了。”


宽玉容色一沉，道：“发生了什么事，变得要非走不可？”


龙鹰知道不透露点是不行的，道：“我收到神都传来的消息，事情是这样子的，消息来自竹花帮的大龙头桂有为，因为我想沾手盐货的大生意，故想打通神都官府的关节，不得不留心神都的情况，听他提起有个叫潘奇秀的人在神都开了一间规模很大的青楼，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宽玉一怔道：“我明白了，你怀疑青楼与香霸有关系。”


龙鹰道：“桂有为提及此事，是藉此表明现在的神都如何兴旺，真正令他留心的是最近在神都发生轰动一时的刺杀事件。”


宽玉两眉紧蹙，道：“此事与我们有关系吗？”


龙鹰点头道：“是直接有关，刺杀不成功，事后留下能证明是我们大江联干的蛛丝马迹。”


宽玉终于色变。


龙鹰心忖与他说话确不用费唇舌，一点便明，沉声道：“此事惹起众怒，但奇怪的是武曌并没有发下将大江联打为叛党的诏令，耐人寻味。”


宽玉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终于明白花简宁儿被杀害的原因了，亦为了同样的理由，台勒虚云欲致你于死。”


龙鹰脑际轰然一震，好半晌仍是一片空白。


对！宽玉说得对。只有这个理由，台勒虚云方会不顾一切的处决花简宁儿。宽玉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们一定要走。”


龙鹰将自己的心神硬扯回来，入目的是宽玉坚决的神情，竟然说不出话来，因感觉到宽玉英雄末路的悲壮。


宽玉目光投往滔滔流水，射出莫以名之的伤感，语调却异乎寻常的平静，缓缓道：“我随席智到中土来打天下，他是我当时最尊敬的人，也从未怀疑过他另有居心。魔门的人太厉害了，直至花简宁儿遇害，我才真的惊醒过来，知道中了奸人之计。”


稍顿续道：“过去两年我虽然目睹大江联旗下的帮会逐一解散，还以为是因金沙帮的败亡故不得不化整为零，以避风头火势，由此可见台勒虚云的手段是多么令人难以测度。但这样做对他们的好处在哪里呢？我仍然看不通，想不透。”


龙鹰不解道：“对房州令我们族人伤亡惨重的刺杀行动，宽公尚未调查清楚吗？”


宽玉叹道：“由于我们很易被认出是外族，所以一般与中土人有大量接触机会的工作和任务，交由汉人处理，特别是侦察打探的事宜，对外的情报几全被他们垄断。没有他们的配合，我们不但眼盲耳聋，且寸步难行。到花简宁儿的死亡敲响警号，我才开始这方面的部署，现今情况是大有改善，但怎能像香霸般通过旗下的青楼赌馆，深进社会的每个阶层去。在大江之南我们算是有点办法，过了大江我们已力不从心，像襄阳、房州般的遥远地域是鞭长莫及，更不要说神都了，幸好现在有轻舟补我们的不足。房州方面，轻舟有何消息？”


龙鹰道：“房州行动致败的主因，关键处系于李显集团得到一个武艺骄人、貌美如花叫妲玛的外族女子的通风报讯，现在此女已成李显妻韦氏的义妹。她因何如此清楚李显会遭行刺呢？只有一个解释，她就是台勒虚云手上一着厉害的棋子。当然！只得她仍难有大作为，故台勒虚云必然另有手段。现时我们反成了台勒虚云的大包袱，使他有去之而快的心。”


宽玉道：“那你仍到飞马牧场去吗？”


龙鹰道：“不知如何，我总隐隐感到飞马牧场是台勒虚云的整个布局里非常重要的一环，从认为我有夺得商月令的芳心的可能性后，台勒虚云便不惜冒着与宽公翻脸之险，亦要干掉轻舟。”


说到这里，整条脊骨寒惨惨的。


自己想得太不够周详了，原因在他龙鹰不自觉地将身份混淆，有些觉得是理该如此的事，实则另一个身份是全不知情，例如杨清仁的情况。


于“范轻舟”来说，绝不知道“白清仁”不但变为“杨清仁”，也不晓得他成了河间王，摇身而为李唐的宗室，还要到飞马牧场去竞逐于商月令裙下。


假如让“范轻舟”持柬赴会，与杨清仁来个面面相对，四目交投，台勒虚云的整个夺天下的大计势暴露无遗，亦变成有把柄落入“范轻舟”手上。他以前非是没就这方面想过，但却没作深思。


在这样的情况下，试问台勒虚云怎容“范轻舟”踏入牧场半步。


台勒虚云布局杀“范轻舟”，是志在必得，结果功败垂成，便知台勒虚云清楚绝不可让“范轻舟”到牧场去，打开始便是这个不杀他誓不甘休的姿态，但因顾忌宽玉，故用种种手法掩饰。杨清仁的挑战，是趁“范轻舟”仍在大江联总坛内台勒虚云最后一次尝试，只是没有得逞。龙鹰终认识到自己当时的想法多么天真，没有台勒虚云的同意，骄横如杨清仁亦不敢动他半根寒毛。


循此思路，台勒虚云是不会容许他到飞马牧场去的，到牧场的路并不好走。最头痛的是他不能缩头藏尾的潜往牧场去，那会是明着告诉台勒虚云“范轻舟”晓得他们的阴谋，而“范轻舟”该是不可能知道的。以台勒虚云的心智，加上有追“丑神医”追出个“康道升”的古怪情况，龙鹰因而身份败露的可能性太高了。


所以他一是不到牧场去，一是扮作全无戒心、光明磊落的去赴会。


想想对方的实力，已脑痛欲裂。


可以不去吗？


宽玉点头道：“我也想不透，却感到轻舟的话有道理。”


龙鹰回到他最关心的事项上，道：“如何离开中土，我心里已有点眉目，就看能否打通北上的关节。”


宽玉道：“有考虑过走青海和吐蕃的路线吗？中土北疆的关防看得很紧。”


龙鹰道：“高原的路很难走，且易染伤寒症，有一半人能活着已超乎理想，且不能让吐蕃人察觉。”


宽玉担心的道：“轻舟真的有办法吗？”


龙鹰道：“我有很大的信心。‘有钱使得鬼推磨’，北疆又是延绵万里，怎都有破绽缺口。我反而担心回去后又如何呢？”


宽玉道：“背罪的只是我宽玉一人，其他人分属各部落，我族领地的幅员又广阔，只要让他们各归本部，大汗只好接受此一既成的现实。轻舟不用为此忧虑，到大漠后的一切我会安排得妥妥贴贴。”


龙鹰欲言又止。

第十六章 魔变之变


宽玉轻描淡写道：“我宽玉个人的生死荣辱算什么呢？这口气我永远下不了，除非能亲手杀死台勒虚云。”


又朝他审望，叹道：“和轻舟的交往实属异数，发展到今天，轻舟已成我们唯一的生路。但我心中尚有一道疑难，想问清楚，轻舟不用砌词来安慰我，坦白说出来好，我是不会怪你的。”


龙鹰讶道：“究竟是哪方面的事呢？”


宽玉道：“你我同属一族的人，当然不会出问题。可是你的伙伴手下全属汉人，如让他们窥破我们是外族人，又大批的送往大漠去，会否泄出风声？”


龙鹰差些给问个哑口无言，这般简单的问题，他竟从没想过，因于他来说并非问题，得圣神皇帝点头便成。


道：“确是难题，却非没有解决的办法。请宽公选出汉化最深，不论外貌言语均可鱼目混珠的人，加入轻舟辖下的船队，这方面可由我的几位兄弟伙伴负责，他们是宽公可绝对信任的人。当然！我不会让他们清楚真正的情况。时机成熟时，北上的船队将全由我们的族人负责打点。”


这番话是给逼出来的。


宽玉仍是眉头深锁，道：“来中土做生意的外人这么多，我们扮作他们又如何，可名正言顺的返大漠去，只要不认是突厥人便成。”


龙鹰道：“问题在我们的族人以妇孺为主，怎可能瞒人耳目？”


宽玉道：“此仍非我最忧心的问题，最怕是尚未动身之时，却被台勒虚云的人揭穿。他们不用花工夫，只要散播有大批我族的人，想偷离中土，我们立即阵脚大乱，吃不完兜着走。”


龙鹰心中一动，道：“如果我能拿着台勒虚云的把柄又如何呢？”


宽玉接下去道：“那破坏将变成合作。有可能吗？”


龙鹰道：“只要事情一如轻舟所猜想的，便有可能。回大漠行动的细节和办法仍有待斟酌，烦宽公仔细思量，再由轻舟全面配合。”


稍顿续道：“轻舟会使人联络宽公，愈早准备，愈有成事的把握。”


宽玉道：“我以何身份与你的兄弟们接触呢？”


龙鹰道：“就用宽老大的身份吧！”


宽玉一怔道：“宽老大？”


龙鹰笑道：“老大你是云贵地区的一个帮会的大龙头，我自小便认识你，大家有过命的交情。现在宽老大要到大江来做生意，与我合作，亦因而带来大批家眷。大概是这样子，宽公真的可以对我的生意伙伴们放心。另外轻舟还会再拨一笔钱予宽公，凡事无财不行，遇上情况时须戒武用文，用钱去解决，返大漠的行动宜早不宜迟，愈早准备妥当，愈有成功的机会。”


两人又商量妥诸般行动的细节后，方各自悄悄离开。


龙鹰另一个不能偷偷摸摸潜往牧场的原因，是怕惹起女飞贼采薇的误会，以为“范轻舟”蓄意避开她。


告别花间女后，龙鹰匆匆上路，故意不带他的“蛇首刀”，以示与过去的“范轻舟”有别，实则是无兵胜有兵，除非是像他“接天轰”般的奇兵异器，否则会限制了他能发挥的威力。


与心爱的花间美人儿只能来个短叙，说话远多于占她梦蝶大姐的便宜，因必须交代清楚最新的情况，说明因应形势而调整的策略，以及为岭南之旅定下的战略目标。


岭南对他来说是一场硬仗，斗智斗力，不可掉以轻心。


飞马节是连续一个月的庆典，由七月十五日直至中秋，结束于满月的一天。他于七月廿四日清晨离开扬州，循寇仲和徐子陵率领少帅军远程奔袭朱粲和萧铣联军，以解飞马牧场之围的路线走。


遥想当年，龙鹰禁不住悠然神往，就是在那场征战，“少帅”寇仲歼灭了横行一时的“四大寇”。


“寸草不生向霸天，鸡犬不留房见鼎，焦土千里遇毛燥，鬼哭神号曹应龙。”


四句歌谣将向、房、毛、曹四大寇的名字嵌进去，从其形容可想而知其为祸之烈。流寇就像蝗虫，忽然出现，防无可防，追无可追，随时可分散窜逃，去到哪里抢到哪里，一旦成势，几是无法扑灭。少帅军竟能将四大寇连根铲掉，想想足令人心生崇敬。


这场令寇仲名垂战史的“飞马之战”，影响深远，萧铣自此无力渡江北上，朱粲则由盛转衰，一蹶不振，直至覆亡。


依少帅军的行军路线，先渡大运河，穿过钟离和清流间的平野，再过淝、沘、决三水，翻越大别山和大洪山，于襄阳和竟陵间渡过汉水，牧场将在他一天的脚程内。


以他估计，全程需时八天，如顺风顺水，可在八月初到达牧场，尚有半个飞马节恭候他的参与。据桂有为说的，飞马节最精彩的活动，全安排在最后的十五天，所以该不会错过什么。


龙鹰亦不准备逗留至飞马节结束的一天，对商月令他自己知自家事，早已心死，仍不得不到牧场去，本抱着坏杨清仁好事之心，更因受女飞贼的威胁，现在则因有新的目标，只要能与杨清仁在牧场内碰头，杨清仁等于有把柄落入“范轻舟”手里，再以之换突厥人的安然离开。


所以只要能保着小命到达飞马牧场，牧场之行便是圆满结束。


破坏杨清仁非是没有可能，就看他愿否打桂有为这张牌，看似轻而易举，却牵涉到极复杂的情况，除非桂有为肯不顾一切地站在他的一方，可是桂有为是老江湖，任何决定均会影响竹花帮的荣枯，龙鹰亦不忍心拖他下水，故此犹豫难决。


杨清仁已成形成势，想推倒他绝不是凭空口白话办得到。


龙鹰兼程赶路，间中休息个许时辰，第二天的清晨越过清流。


临天明前遇上一个小湖泊，静静躺在平野里，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岸旁的树木在湖面呈现出黑色的剪影，小湖似给凝固一样。第一线晨光射到湖面，红日登空，立告满湖金光，熠熠生辉，美至不可描摹。


龙鹰纵然心切赶路，亦被吸引得抛开一切，坐在岸旁细意欣赏。


暂时敌人该没法掌握他的位置，即使晓得他到扬州与宽玉密会，可是当他孤身离开扬州，就算台勒虚云亲临亦追不上他，追上了仍瞒不过他的灵觉。


真是这样吗？


忍不住抬头望天，除几朵冉冉飘浮稀薄的秋云外，别无他物，际此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之时，任猎鹰飞得如何高与天齐，绝瞒不过他一双魔目。


可是自己离开神都，虽说因没有在意，但怎会直至感应到无瑕，才晓得头上出了岔子呢？照道理，不论监视他的是人还是禽畜，他理该生出警觉。


或许是因处于目下的“魔变”阶段，他的灵觉如魔功般受到尚未成气候的“至阴无极”所影响，感应的范围大幅收窄，致察觉不到无瑕的高空探子。


既是不容有失，在前路等待他的肯定有台勒虚云、无瑕两大敌方的顶尖高手。除香霸和杨清仁难以分身，柔夫人必须留在神都应付符太的纠缠，其他人会倾巢而来，若有洞玄子在其中，想想也觉心惊胆战，任他如何自负，如陷入由台勒虚云、无瑕和洞玄子三人组成的重围里，他是必死无疑。


无瑕是对付“范轻舟”的不二人选之人，没可能跟在离开汝阴的“康道升”身后，亦不会费时失事的追到扬州来，再凭猎鹰追蹑他，追上亦没有意思。杨清仁杀不死“范轻舟”，无瑕单独一人也办不到。


牧场在竟陵的西北方，位于漳水和沮水之间四面环山的盆地，敌人对付他的主力，会集中于竟陵一带，只要龙鹰踏入他们的警戒网，将引发敌人的布置。


要命的是他必须到竟陵去，让采薇发现他，如此就算掩饰得如何好，仍须与敌人在竟陵见个真章。


由台勒虚云脑袋构思出来的布局，他自问无从掌握，只能凭魔种的天然机变，兵来将挡。


最聪明是藉此良机，研玩新得两气螺旋合混的功法，届时可予对方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忽然充满了强大的斗志，跳将起来，朝西狂驰，片刻后已达致无人无我的境界。天上的秋阳、刮过草原的长风、摆动的长草、远近山野和无尽的晴空全在他四周泳舞，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为他而设。


人世间的所有烦恼再与他没有半丝关系，他成了这世界唯一的生物，当年在荒山小谷的心境回来了，且更进一步，周遭的一切陌生而又熟识，其他的事物就像从未存在过。


狂奔变成永无止尽的发生，本身已包含着他所需的全部，就像那次他从仙子的剑下逃出去，他正与天地起舞，剩下的惟只他的存在，孤单永恒。


机缘巧合下，龙鹰晋入“魔变”另一次天翻地覆的蜕变。此变始于神都上阳宫内，当符太向他说出须忘记方算练得成的拳法，酝酿于神都往汝阴的路途，小成于在小舟处力退无瑕的一刻，但要到赴飞马牧场的路上，抚今追昔，进入了奇异的心境，然后倏然触发，有意而无意，无为却有为。


龙鹰逐渐醒转过来，减缓速度，终于在一座山头止步。


居高远眺，炊烟开起处，隐见一座大城，更远处一道大河从城池的西北方蜿蜒而来，由大城的南面流过，再经他立处的山岗朝东流去，乃仅次于大江的河流，气势磅礴慑人。


龙鹰一时看呆了眼。


难道眼前的大城就是竟陵？


城市可以认错，但眼前的大河明显是汉水，绝错不了。即是说自己从清流西面平野处的小湖起步，到现在已跑足数日数夜，跨过千多二千里的路途，抵达竟陵。


这么多天没吃过东西，又不觉得肚子饿。好像有些儿不同了，但又说不出何处有异。对魔种他比以前知多了很多，但仍是知得很少，就像对天地宇宙的秘密，不论如何学究天人者，所知的仍然只属微不足道的皮毛。


日正西沉。


龙鹰摸摸脸颊，立给吓了一大跳，差点不相信自己的手。


脸上的须髯比离扬州时长了至少一倍，到尾端的一截蜷曲起来，浓密纠结，像个长年居于深山从不修边幅的野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找到一块较平整的石坐下，取出特别为修整须发而携带的小铜镜和刀剪，动起手来。今次因“本钱雄厚”，更能修剪出理想的脸形轮廓，感觉很爽。


他不理天色转暗，继续努力。


肯定与“魔变”有直接关系。


如女帝所说的，“至阳无极”里那点“真阴”，正是如假包换的“至阴无极”，只看如何引发。


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以前他等于“独阳”，故不会有此生机勃发的异象，现在魔种的“独阳”再不孤独，加上一路奔来漫无节制，故而毛发以比以前快上十倍的速度茁长出来。


有没有可能将头发和胡须刮个精光后，再运功令其在眨几眼的时间内重新长出来呢？如此肯定是最厉害的“易容”或“变容”，想想也感有趣有用。这个可能性肯定是存在的，只是不知如何去运功，若须闭目跑上十天八夜方办得到，只是个大笑话。


当天空披上星辰的夜衣，龙鹰完成任务，重新变成“范轻舟”又到汉水痛快的洗了个澡，方重新上路，朝竟陵狂掠而去，希望在城门关上前入城。


龙鹰是最后一个入城的人，公然亮出范轻舟的身份，他虽然是大江的名人，城卫并不认识他，循例问两句后，放他入城。


竟陵位处江汉平原，北抵大洪山，南依汉水，乃大江中、下游最重要的城池之一，城内河道密布，城东城西各有一湖，地理环境得天独厚，因而成兵家必争之地。只有占得竟陵，方有力兵指襄阳。


隋唐交替的纷乱时局里，群雄割据。江淮杜伏威亲自领军攻打竟陵，寇仲就是在这里凭微薄的兵力，顶足杜伏威能征惯战的雄师十天十夜，在战场上初露头角。


从扬州到这里来，龙鹰颇有重温少帅旧梦的动人滋味，虽然大部分时间他是“神智不清”。


故入城后映入眼内不夜天般的热闹情景是理所当然，非如此反觉异样。


龙鹰对投在他身上的目光视如无睹，沿宽敞的街道悠然自得地不住深进，心中充满抵达陌生城市的新奇感觉。


比起扬州，城民衣着朴素，外来的商旅远少多了，却多了很多江湖人物，不知是否因在附近举行的飞马节。


他的“范轻舟”比他“龙鹰”的本相更引人注目，原因在脸庞大部分虽然被胡须覆盖，可是不论须发，均比常人深黑闪亮，使他看来特别精神奕奕，浑身魅力。这是他没想过的情况，但除非有千黛出手，否则他只好随遇而安。

第十七章 一场误会


“汉滨大客栈”的招牌映入眼帘，剩看门面，此栈若非竟陵最具规模的旅馆，亦该是数一数二，最适合他现时“惟恐人不知”的身份。


一个左转，进入客栈宽敞的接待大堂，到柜台处阔绰地要了环境最好的上房，顺口问句今夕何日，到被告知是七月廿八日，骇得他的心差点从口腔跃出来。


我的娘！


七月廿四日离扬州，七月廿八日已抵达竟陵，首尾计只四天时间，可与天上的飞鹰看齐。最古怪是浑浑噩噩，仍没有走错路，像有另一个清醒的自己在认路似的，不但古怪，且是神怪。


直到在有厅有房，且附设澡房的豪华上房坐下来，仍然没法压下心中的惊异。


忽然间，他又很想与强如台勒虚云或无瑕般的人物动手，看看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再没有刻意进阳退阴，因为已是自动进行，如呼吸般自然而然。


肚子终不争气地“咕咕咕”叫了几声，使他有着变回常人的感受。


敌人会在城内发动还是在城外呢？


肯定在城外，因为如在城内围攻他，由于房舍街道地形复杂，动辄会惹来官府干涉，绝不利欺寡的“众”。


事实上敌人不在他抵竟陵前对付他，是一个失误。


他如此在竟陵现身，已完成了扮作不知道有人会置他于死的幌子，而从这里往飞马牧场去，他便不用为此“装傻诈蠢”而失去应有的灵活性。


唯一担心的是采薇今晚不来找他，那明天便不知该动身还是继续等待。


肚子再呼叫时，龙鹰离开客栈，祭五脏庙去也。


城内的食肆大部分已关门，幸好有夜市，是吃东西的好去处，设有露天摊档，付钱买来地道美食，可坐在摊档旁的矮桌凳子大快朵颐，比龟兹城的食档更随便简陋，却别有风味。特别是三十多个摊档成行成市，光顾者大不乏人，闹哄哄的，令人食欲大增。


食档四周就是卖各式货品的地摊，琳琅满目，非常热闹。


龙鹰凭鼻子寻得他认为是最好的档子，买了两大袋三十多个菜肉包，来到比邻的东湖岸坡，坐下痛快的吃着，大感肚子饿时，吃什么东西都比平时美味，颇有在炎漠喝水的乐趣。


狼吞了大半包子时，有人在旁如他般席坡而坐。


龙鹰将袋子递过去，笑道：“还有几个剩下来，可让徒弟孝敬师父。”


湘夫人笑脸如花的横他娇媚的一眼，道：“见你饿鬼投胎的模样，师父怎忍心分徒儿的一杯羹，留给你自己吧！”


龙鹰不勉强她，径自吃包子，边咀嚼边含糊不清的咕哝道：“小徒不是满师了吗？还要在徒儿到牧场之前上最后的一堂课？”


湘夫人笑骂道：“亏你还师父前师父后的叫着，未满师便开溜，师父早将你逐出门墙。唉！为何仍要去呢？不怕丢人现眼吗？”


龙鹰吃下最后一个菜肉包，欣然道：“丢人没问题，怕的是丢命。看！今晚的天色多么好，师父这么来找徒儿，是否想和徒儿再续未了之缘？”


凑过去亲她的脸蛋，湘夫人没有拒绝或躲避，只是现出个给气结了的神情，其诱惑力比之搔首弄姿，强大百倍。


湘夫人轻描淡写的道：“上次在扬州城外，你凭什么先一步察觉有危险？”


龙鹰讶道：“想不到师父如此坦白，这就叫江湖经验。任何美好至令人难以相信的大便宜，例如忽然有位像二姑娘般的大美人，竟然似是来和你私奔的样子，绝不合乎常理。她是如何晓得徒儿在那里的呢？背后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是难以想象的，不像师父今次般是有迹可寻。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师父故意告诉宽公有关徒儿仇家古梦的事，是一个杀徒大计的开始。若小徒连这点道行也没有，还敢到江湖来混吗？”


湘夫人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师父怎舍得害和自己亲过嘴的徒儿？此事另有内情，却恨没法向你解释清楚，因为说出来会牵涉到机密的事。”


龙鹰终发现湘夫人的长处，就是言词恳切，每句话均发自内心，使人无可怀疑。纵然明知她满口谎言，也愿意去相信，且希望是真的如此。


最厉害是她不用向你献媚，挥洒之间自然而然充满强大的诱惑力，其吸引处绝不在无瑕、柔夫人或妲玛之下，且犹有过之。


龙鹰道：“师父今次这么的来与徒儿相会，不怕打草惊蛇吗？小徒现在是杯弓蛇影，任何风吹草动，亦会使我感到危机四伏。但徒儿真的不明白，明知徒儿到牧场去不可能有作为，因何仍要不惜一切地置我于死？”


湘夫人淡淡道：“若可以告诉你原因，就不用杀你。但杀你岂是容易，这是师父现身见你的原因，我们可以用谈判将事情解决吗？”


龙鹰苦笑道：“师父不用哄我，小徒凭什么资格来和你们谈条件哩！”


湘夫人轻描淡写的道：“直到今夜此刻仍没法损你半根毫毛，是你的资格。”


龙鹰猛然醒悟过来，掌握窍妙所在处。


小可汗并没有犯错，清楚在他抵竟陵前杀他胜过他到竟陵之后，更是一场误会。


关键在“魔种上身”。


由于并不晓得“范轻舟”何时到牧场去，会走哪一条路线，至乎不清楚是否去赴会，故台勒虚云只有来个两手准备，一方面在紧扼到飞马牧场的交通据点部署足够的兵力，另一方面则密切监视宽玉和范轻舟。


龙鹰亦知情况必然如此，当时他尚未细想对方绝不容“范轻舟”在牧场见到杨清仁的问题，为的是掩饰“丑神医”的身份，故知会刘南光，着他营造“范轻舟”从巴蜀出发往扬州的假象，自己则在途中潜上船去，将假变真。


宽玉从秘密渠道晓得“范轻舟”想见他，亦往扬州去。


两人的行动，牵起台勒虚云以杀“范轻舟”为目标的天罗地网，终掌握到如果“范轻舟”参与飞马节，会以扬州为起点，只是想不到“范轻舟”孤身上路，且走的是陆路。不过以台勒虚云的布局，肯定可随机应变，应付任何的情况。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佳扑杀“范轻舟”的位置，就是钟离和清流两面的广阔平野，利众不利寡，无瑕的猎鹰则为必不可缺的高空探子。凭着飞鸽传信的手段，台勒虚云遣兵调将，于平野西面尽处，山区之前，布下最强大的阵容，张牙舞爪，等待“范轻舟”去送死。


岂知龙鹰的魔变登入了包括他自己没有人能明白的阶段变异，任对方实力如何庞大，人强马壮，“魔种上身”的龙鹰偏能趋吉避凶，避过重重拦截，安然抵达竟陵。只看用了四天便走毕路程，而不是预估的八天，便知“魔种上身”后的惊人速度，恐怕比鸟妖的催发魔功还要厉害上多倍，超出了人的体能极限。


误会就在这里。


留守襄阳的湘夫人见他没事人一个的大模斯样地到竟陵来投店，又大吃大喝，兼之未曾收到“前线”的消息，还以为他成功闯关脱身，肯定大吃一惊，失去方寸，且怕他吃饱后翻墙离城，遂出来与他见面，名虽为谈判，实则希望能缠着他，直至落后一段路的己方高手赶至。


对付“范轻舟”的强大部署现时名存实亡，人终不是铁打的，如此亡命翻山越岭的赶回来，除非像台勒虚云、无瑕和洞玄子般气脉悠长的高手，否则怎吃得消，不累死也累坏。


假设对方晓得自己是龙鹰，会想都不想就放弃赶上来，但对象是“范轻舟”，又确不可容他到飞马牧场去，故尚存侥幸之心。


湘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开他对湘夫人现身的疑惑。


不由心中一热，此刻不论自己如何占美丽师父的便宜，湘夫人惟有逆来顺受。


他的“杯弓蛇影”指的是另一回事，却使湘夫人更深信他是过关斩将的打至竟陵来。


龙鹰心情大佳的道：“让小徒先看师父提供的货色。”


湘夫人白他一眼，道：“你要看人还是看货呢？人和货可以是同一件事。”


龙鹰心忖“来了”，今夜若想和眼前的美丽师父真个销魂，易似探囊取物，但当然不会这样做，而想想已使他大有满足感。道：“师父不用骗徒儿！人齐后立即拿徒儿开刀，对吧！”


湘夫人现出个苦涩的表情，道：“这是师父最不想发生的事，正是因这缘故，师父留下来，扬州码头的行动师父亦没有参与。唉！为何会发展到这样子呢？”


她的话，龙鹰至少相信了一半。


今夜湘夫人出奇地坦白，并有点情绪化，他感觉得到。


龙鹰闷哼道：“从开始你们便要杀我，因知道小徒站在宽公的一方，本身更为突厥人。请师父转告小可汗，千万不要打总坛内无辜妇孺的主意，那不但有伤天和，且是残忍不仁的事，放她们返回塞外，于他并无损害，我范轻舟也无暇去管他的事，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他。”


湘夫人叹道：“很多事是不到师父管的，不过师父会如实转告。”


龙鹰相信她说的，实情确是如此，“玉女宗”任何一女，与香霸和杨清仁之辈有着本性上的差异。


香霸出身邪恶世家，从来不理所作所为是否伤天害理，最卑鄙的事亦习以为常；杨清仁则是矢志复国者，天生冷酷无情，如暴君般只求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


湘夫人对自己动了真情吗？


她今夜的演出是无懈可击，没有破绽。


龙鹰不解道：“既然这么一件顺理成章、利人利己的事也办不到，徒儿和师父还有何好谈的？”


湘夫人叹道：“师父想骗你的话，答应便成，问题在能否办得到。”


龙鹰耸肩洒然道：“我要求的是你们不抽我的后腿，其他由小徒去想办法。哈！差点忘记了和师父亲热，先亲个嘴儿。亲嘴后徒儿要回去睡觉了，有睡胜没睡，如果小可汗及时赶来，告诉他先好好睡一觉，才好来寻小徒决一死战。”


湘夫人大嗔道：“师父的话未说完呵！噢！”


龙鹰吻个够摸个饱方放开她，满意的道：“师父的反应比以前热烈多了，这叫患难见真情，师父的日子看来亦不好过。”


湘夫人仍是满脸红霞，酥胸起伏，媚眼如丝娇柔无力的瞅着他道：“你对师父使了什么妖法？”


龙鹰伸手拍拍她脸蛋，笑嘻嘻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小徒的御女术虽难登大雅之堂，属雕虫小技，却偏能对付像师父般的媚术高手。”


又得意洋洋的道：“师父在哪处落脚，由徒儿送你回去如何？”


湘夫人昵声道：“先扶师父站起来。”


龙鹰皱眉道：“不是那么严重吧！师父身经百战，亲个嘴摸几下竟站不起来？”


话是这么说，手已探过去揽着她的小蛮腰，搂着她一齐起立。


湘夫人挨入他怀里，凑到他耳边道：“师父今夜感到特别寂寞，像是世上再没有可倚赖的人，能倾谈的对象，周遭尽是黑暗，而师父则孤立在黑暗里，与其他一切隔离。”


龙鹰苦笑道：“小徒不是不想陪师父，且是想得要命，可是又要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就算师父不在榻子上谋财害命，我也不可以太过操劳，须养精蓄锐，好明天能堂堂正正的到飞马牧场去。”


湘夫人跺足道：“你是不识女人心。”


龙鹰再吻她香唇，好整以暇的道：“如果小可汗敢单对单和徒儿决一雌雄，小徒定必奉陪。当然！方圆百里内不可以有另一个人，师父着小可汗安排地点吧！记着！我只等到明天正午，过时离城。明白吗？”


接着又道：“在这期间内，不准派人来跟踪或监视，否则勿怪我大开杀戒，且不会再守此约定。”


说毕扬长而去。

第十八章 未了之缘


他成功了！


湘夫人完全察觉不到他外貌上的变异，事实他比之以前的“范轻舟”确有明显的分别。在大江联，宽玉和湘夫人是比较熟悉“范轻舟”的人，能瞒过他们，等于可瞒过大江联的所有人，他比任何人清楚，他现在的模样，较以前“留胡子的龙鹰”，有着明显的不同处，可使熟悉龙鹰的人，认不出是他龙鹰。


回到客栈，入卧室后吸引他的是放在枕上的字条，以被子盖着，露出了小截。


龙鹰取出字条，看后以手搓碎，放下另一件心事。


字条没有上下款，只有时间和地点，不用说也知是采薇的知会。此女肯定非常有耐性，更有办法，晓得他“范轻舟”来了。


不过所有事比起来，仍远及不上与台勒虚云的决战，他久未放手与能相埒的对手痛快一战，想想已可令他血液沸腾，期盼之至。


他是不愁台勒虚云不应战，一来对方当有十足杀他的信心，二来是因台勒虚云怕历史重演，“范轻舟”再一次逸出他的罗网。


他和无瑕可在明早赶抵竟陵已非常了不起，其他人则肯定落后至少一天的路程，所以想组织再一次的拦截亦是力有不逮。


台勒虚云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他单打独斗的决战，再由无瑕以猎鹰在前路远处遥遥监视捡便宜。


无瑕或许不是孤单的，如洞玄子有份参与这次捕杀他的行动，会与无瑕守最后的一线。


此仗肯定是场硬仗，他却夷然不惧，还大觉手痒。这般厉害的对手，岂是易求。


届时他会全力出手，务要置台勒虚云于死。这人太可怕了，不论心智武功，均不在他龙鹰之下。其对人性深刻的了解，使他构思出来的阴谋手段，若如天马行空，无从测度。他便没有想过对方会在清流平原布下罗网等他投进去，还以为事情会发生在竟陵附近，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不是因魔种灵灵验验，他早饮恨清流。


登榻前他抛开一切，默坐入定半个时辰，果然一觉睡至天明，梳洗后立即出门。


龙鹰在城内左弯右转的走了好一阵子，方朝与女飞贼采薇约定的地点举步。


他昨夜声明不许湘夫人派人监视他，非是有风驶尽帆，得势不饶人，而是为采薇大姐着想，怕她落入敌人眼内，惨被牵连。


故以种种方法试出没有人跟在身后，才往相会。


由于台勒虚云对牧场一向有觊觎之意，会因而在唇齿相依的竟陵下重注，使之成为其重要据点，就像襄阳之于房州，所以在竟陵敌人会有一定的实力，对付他嫌不足，对付采薇则绰有余裕，不可以掉以轻心。


片刻后他进入一间做早市的食肆。


时候尚早，专卖粥品的铺子刚开始营业，十多张桌子疏疏落落坐了六、七个来光顾的客人。龙鹰拿眼一扫，拣了张被一位老人家占着的圆台坐下来，不理会老人家投来不满他有这么多空桌却偏要与他共坐的目光，径自点了碗白粥和两个煎大饼，方笑嘻嘻道：“大姐的易容术真高明，小弟差点看漏眼。”


采薇目光闪闪地打量他，以低沉的女声道：“确有几分相似，特别在体型上，但却是气度迥异。”


龙鹰道：“大姐拿小弟当作你的旧情人吗？”


采薇嗤之以鼻道：“他是我的情人吗？怕是他自作多情吧！本姑娘不过是逢场作戏，消磨日子。”


龙鹰心忖惹上的原来是风流女贼。


采薇虽扮成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家，他仍大致掌握到她的体型和面部轮廓，是个娇小玲珑的出色美人儿，双眼深黑如宝石，灵动如神，适才正是从她的眼睛识破玄虚，否则她会是全无破绽。难怪范轻舟会迷恋她，只是这回没有“负心汉”，却有“负心女”，逢场作戏的是女的一方，掉转了过来。


龙鹰哂道：“既然如此，为何又回头来找我这个‘范轻舟’呢？”


采薇现出笑容，露出与她此时面容绝不相衬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悠然道：“谁叫你变得这么有名气，当然要和范郎再续前缘呵！”


又道：“真好！原来你是好人来的。”


龙鹰愕然瞧他。


粥饼来了，龙鹰毫不客气的进食，边道：“小弟额头凿着‘好人’两个字吗？”


采薇耸肩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擅观人之术，谁充阔谁装穷，我一目了然。对你这个大买卖，我当然不会疏忽，不但清楚你的发迹史，且知你是正正派派的做生意，只是想不通凭你般的一个人，怎会低三下四的去扮个江湖恶棍。真正的范轻舟是否被你干掉了？”


龙鹰道：“干掉他的另有其人，并非小弟。以后最好不要问问题，我也不会管大姐到牧场去要偷的是何物。”


采薇道：“不成哩！我不但要问，还要告诉你到牧场偷的是什么。”


龙鹰开始感到此女的难缠，头痛起来，道：“那就一次过说清楚。”


采薇兴致盎然地打量他，含笑道：“和你泡上十来二十天肯定不是坏事，本姑娘已有年多未碰过男人。告诉我！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怎可能没半个随从的到牧场去？不会让人觉得寒酸吗？”


龙鹰生出被“调戏”的古怪感觉，道：“至少有一个随从。对吧！”


遇上女贼，只好祭出无赖的手段。


采薇“嘟嘟”嘴儿，道：“你究竟惹上什么人？入城后一直有人跟踪和监视你，累得我不得不易容改装。”


龙鹰轻松的道：“小弟开罪的是比我更财雄势大的大江联，因不想与他们斗身家，故落得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由这里到牧场的路并不好走，大姐请自行上路，在牧场入口处等我，小弟自会来寻你。”


采薇用神打量他，双目闪动采芒，讶道：“你好像毫不介意有人在路上对付你。”


龙鹰道：“不要问我究竟是什么人，只须晓得我不怕任何人。当然！大姐是唯一的例外。”


采薇欣然道：“你很懂哄女儿家，但这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和你好亦不代表是爱上你，只是看上你。你没想过杀人灭口吗？”


龙鹰摇头，道：“你不是看穿了我吗？小弟并非这种人。唉！大姐偷东西后，请高抬贵手，放过小弟。”


采薇怨道：“可是就得我们两个人，怎带得走那么多的东西。”


龙鹰骇然道：“那就不是偷而是搬了。”


采薇欢喜的道：“你有命在牧场入口与我会合再告诉你吧！警告你，勿要耍花样。”


龙鹰摊手道：“你究竟相信我是好人？还是随口乱说？”


采薇淡淡道：“说来玩儿也不成吗？你是个古怪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你，已有和你混得很熟的感觉。你何时动身呢？”


龙鹰道：“小弟昨晚向大江联最厉害的人下了挑战书，午前会有回音，决战将立即举行，该可在日落前抵牧场。”


采薇大吃一惊道：“你死了我怎么办？”


龙鹰掏出请柬，送到她手上，道：“那你便作我的代表去参加飞马节，千万勿失手，否则小弟死不瞑目。哈哈！”


龙鹰回到客栈，就那么穿着靴子躺到榻子去。


他内心感到苦恼、不安和悲伤，源于曾到大江联当卧底，与总坛内的人和物有过密切的接触，认识到敌人的另一面。


对洞玄子、香霸和杨清仁等当然不会有同情之心，可是高奇湛又如何？更不要说湘夫人、沈香雪，还有是台勒虚云。


此人不论心胸见地，内涵修养，均可令人击节赞叹。


可是从开始他们注定是誓不两立的死敌。


但愿这方面的记忆力可以衰退，令他淡忘在洞庭湖发生过的一切。


很多平时不会去想的事，际此决战在即的一刻，过去了的事变得清晰起来。


若能杀死台勒虚云，于他来说该是一种解脱，不用再为背负的使命而进行无休止的杀戮。


迷迷糊糊间，他熟睡了，直至湘夫人的足音传入耳鼓，方把他惊醒过来。


将湘夫人迎入厅子后，美女抓着他襟口，推得他坐到太师椅上，自己则坐到他的大腿去，献上热烈的香吻。


唇分。


湘夫人两手缠着他脖子，娇喘着道：“你晓得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对手吗？”


龙鹰心忖她这句话该向台勒虚云说。


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像一阵长风，风过后一切如常。


道：“他有什么话说？”


湘夫人道：“他着我问你，因何肯这样便宜他？”


龙鹰不以为忤的道：“小徒可避过他天罗地网般的拦截，对他不起启示的作用吗？”


湘夫人道：“他指出你该是懂得催发潜力的奇功，不过这类功法等于揠苗助长，有损无益。”


龙鹰问道：“师父又怎么看？”


湘夫人道：“我认为你没有真元损耗的情况，比以前任何时刻更强大，可是并没有对他说出心内的看法。”


龙鹰讶道：“师父不想他获胜吗？”


湘夫人伏入他怀里，幽幽道：“师父怕已爱上徒儿哩！这个感觉令师父感到脆弱，真希望光阴于此刻停止流动，下一刻永远不会来临。”


龙鹰爱怜地抚摸她香背，嫩滑而充盈弹性，撩人欲火。


如果没有猜错，湘夫人正在对他施展高层次的媚术，因没有半点献媚的影子，若如月动影移，不着丝毫痕迹。最厉害处是她对自己不无情意，能以假作真，以真混假，扑朔迷离，引人至极。


道：“师父尚未回答徒儿的问题？”


湘夫人凄然道：“有些事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龙鹰捧着她清艳的脸庞，先亲一口，道：“师父在暗示徒儿必须趁机逃生吗？”


湘夫人闭上美目，好半晌方平静下来，道：“你眼力高明，但可看穿他的深浅吗？”


龙鹰从容道：“看是看不穿，却可感觉得到。”


湘夫人睁开美目，平静的道：“出城后，朝西北方走，七十多里外有座顶部平整的山，隔远可见到，非常易认。”


龙鹰问道：“这座山有名堂吗？”


湘夫人道：“此山名北博，顶部宽平如广场，一面是绝壁，是决战的好地方，他会在那里恭候你。”


又道：“是真的必要吗？”


龙鹰道：“小徒是舐着刀锋上鲜血长大的人，从不畏战，师父不用担心。”


湘夫人道：“你的刀到哪里去了？”


龙鹰凑上去吻她脸蛋，在她耳旁道：“师父勿要告诉任何人，我的刀只是个幌子，事实上小徒另有绝艺，例如榻子上的功夫。”


湘夫人没好气的道：“早知道哩！直至今天，二姑娘对你仍是念念不忘。现在是什么情况，仍要来逗为师。”


龙鹰笑嘻嘻道：“小徒在为下次见面搭桥铺路，不用再费唇舌，仍可诓得师父上榻子。”


湘夫人点头道：“师父开始相信徒儿有挑战小可汗的资格哩。”


龙鹰奇道：“为何一改先前的瞧法？”


湘夫人道：“因为你像小可汗般，没有因决战而紧张，一点也不在意，只有真正的高手方可如此。”


龙鹰笑道：“因为徒儿根本没想过会输，即使小可汗另有布置仍不害怕。最重要是师父勿要参与，因会大伤我们师徒的感情。”


湘夫人再伏入他怀里去，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师父现在最想的事，是与你这目无尊长的逆徒携手登榻，共赴巫山。”


龙鹰心呼厉害，最难应付的正是温柔阵仗，更是自己的破绽弱点。


际此温香软玉满怀的时刻，当怀内尤物说出这番话时，脑袋不受控制地记起初遇她时的动人情景，最要命是魔种亦蠢蠢欲动，可知媚法确是难挡难防，杀人于无影无形的利器。


湘夫人的媚法是渗透式的，可穿越任何势垒，自己一旦动情，会影响修为。


龙鹰深吸一口气，抱着她站起来，直走进卧室，将她珍而重之放到榻上去，吻她一口后道：“好好睡一觉，如果小徒死不了，定会和师父再续未了之缘。”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一章 北博之战


山风呼呼，台勒虚云背着龙鹰立在山顶边缘处，俯瞰大地，看得深情专注，脚下是陡峭直削的山崖。


龙鹰登上北博山之巅，确如湘夫人形容的平削如广场，而因此峰高于群山之上，常年受风霜雨雪侵蚀，岩层裸露，石色奇异，为汉水平原带来不同的地貌。


就像那次走出汗堡的主堂，来到堂外可将整个总坛尽收于眼底的大平台般，龙鹰来到台勒虚云身后五十步许处立定。不同处是能远眺洞庭湖的景致，换上了汉水平原的秀丽河山。


台勒虚云嵌进了虚空去，与北博之巅浑为一体，不现任何可乘的破绽。


台勒虚云叹道：“轻舟终于来哩！生死胜败实不用介怀，胜方败者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之别。唉！轻舟要求的是一场公平的决战，但让我告诉你，世上并没有公平可言，从来没有。”


龙鹰的头皮在发麻，明知不该如此，亦没法控制。


如论心战的功架，台勒虚云凭其丰神气魄，自然而然与万化冥合为一不可一世的风范，随口说出一番令人寻味的话，已将他如虹的气势硬压下去。凭龙鹰魔种的灵锐，一时亦感无法猛然出手。


主动权掌握在对方手里。


最厉害是他暗示此为非公平的决战，会不择手段置他于死，纵然明知如此，可是由台勒虚云理所当然的说出来，确有其威慑之力。


龙鹰平生所遇敌手，首推拓跋斛罗，然后是法明、席遥，人人风格各异，但总没有如台勒虚云般超然于众生之上的某种没法说出来的神采，其秘不可测处使人心寒。


当日他斗力斗智，与仙子并肩作战，力抗台勒虚云时，已感到尚差他一线，到此刻正面对撼，尤感对方如无底之渊，难以测度，其与天地浑一的气势，即使他身具魔种，仍没法将他的波动从天地界别开来，准确掌握。


他首次感到际此魔种一变再变的阶段，与台勒虚云决战，是否有勇无谋。


下一刻他抛掉所有在台勒虚云的庞大压力下产生的恼人情绪，颇有感触的道：“这是何苦来哉！小可汗只要肯答应放生总坛千千万万的无辜妇人孺子，我们可握手言和，不用深陷于人世间不必要的斗争仇杀，大家各走各路，岂不美乎。”


事实上即使小可汗立即改弦易辙，龙鹰亦不肯放过这个杀他的机会，而台勒虚云也绝不会因龙鹰肯答应不去参加飞马节，而偃旗息鼓。这叫“一山不能藏二虎”，台勒虚云为了远大的目标，怎都不容一个深悉大江联情况的可怕高手，酣睡于卧榻之侧。


这番话为的是削弱台勒虚云无懈可击的气魄，只要他想到未来手上沾上以千万计无辜者的鲜血，像他般人性未泯，且比任何人更感情丰沛者，会有强烈的罪疚感。此为人之常情，恻隐之心。


两人似只是唇枪舌剑，实则已开始交锋，凶险处不下于拳来脚往。


台勒虚云缓缓转过身来，两人正处于气机交感的紧张情况，牵一发可动全身，何况是改变方向。


可是龙鹰仍然没法出手，骇然发现整个山岭似正随他一起旋动，改变的是北博之巅，而非他台勒虚云。这当然是错觉，可知对方的气势占到了压倒性的优势，当年纵使面对的是拓跋斛罗，仍没有此令人气馁沮丧和失神的可怕情况。


龙鹰终于领教到台勒虚云使人难以置信的实力，初唐的魔门高手如“邪王”石之轩，恐怕亦不外如是。


两人正面相对。


台勒虚云仍是那个隔岸观火的拓荒者模样，看着他的一双眼睛充满深刻的情丝，没有丝毫仇怨。吁出一口气道：“战争向来是个看谁伤得更重，谁伤不起的残忍游戏，此情况于我和轻舟此战尤甚，轻舟实不该来的。”


接着仰望刚越过中天的秋阳，如说着与己无关般的事，喟然道：“或许是命中注定，我强逼自己孤独地横越人生这个大荒原，长途的跋涉已使我疲惫不堪，举步维艰，唯一知道的事是朝茫不可知的未来继续走下去，直至荒原的尽头。让我告诉轻舟，不论我们如何卖花赞花香，但人正是大地上最杰出的败类，耐命自私。你现在或许没法接受我的看法，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有慧根者总会明白。”


龙鹰的头皮再次发麻。


他首次想到自己会输，因小可汗已清楚告诉自己其采取的战略，但知道却是无补于事。台勒虚云的手段就是命搏命、伤对伤的手段，看谁更伤不起，当然不会是台勒虚云。


即使他力能杀死台勒虚云，身上必负上在短时间难以复元的重创，那时怎逃得过如无瑕般的高手。何况到此一刻，面对着台勒虚云，双方气场直接交锋，方清楚台勒虚云的实力绝不在他之下，占着上风先机者是对方而非自己。


最大的冲击，来自台勒虚云看破一切的大智大慧，每句话均发人深省，明知不应该，仍使他难以自已。


唉！“人正是大地上最杰出的败类”，是多么通透的一句话。见尽战争的残酷后，尤有深刻莫名的强烈感受。


他陷进一个绝局去。可凭恃者是对方不晓得自己是龙鹰，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不清楚他可收北博之巅为己用的超凡能力。


龙鹰从容道：“可是小可汗有没有想过荒原的尽头外并不是尽头，任何生命都不会被杀死的，只是暂时的改变，再度的沉默，而不管你怎么想，这一切从来没有改变过。”


台勒虚云目光回到他身上，现出悲哀，那是必须亲手毁掉一个可与之深谈者的神情，深沉的道：“我了解，轻舟说的我比任何人了解得更多。我的生命虽只是电光石火，但我的想象力却让我像活了无数的世代，默然瞧着沧海变成桑田，桑田成为沧海，一念千古。轻舟的悲天悯人，事实上与眼前的天地和此之外的一切根本没有半点关系。‘拈花微笑虚劳力，立雪齐腰枉用功’，轻舟仍不明白吗？”


龙鹰暗骂自己蠢蛋，与台勒虚云斗说话机锋，怕要找仙子来才行，他则是“鲁班面前挥大斧”，自取其辱。斗口不成，只好来个手底下见真章。


平静的道：“和小可汗说话是一种享受，请容轻舟问一个问题。”


台勒虚云道：“轻舟勿客套，我一是不说，但说出来的绝不是谎言。”


龙鹰悠然道：“假设今次小可汗杀不死小弟，敝族人的离开有得商量吗？”


台勒虚云叹道：“那就要看轻舟能否安抵牧场了。”


言罢一拳击来。


如果龙鹰不是曾与他交过手，纵然身具魔种，仍会因掌握不足多多少少吃点亏。


此刻却是正中下怀，并首次出现可出奇不意、攻其无备的千载良机。


魔功对魔功。


台勒虚云确是武道上天纵之才的超卓人物，将“魔帅”赵德言和“天君”席应两派不同功法浑融合一，练至登峰造极的至境，本身已是惊世的创新，更难得是就此稳固至无可动摇的基础上，提炼出再攀高一个层次的独创魔功，其在魔门史上震古烁今的成就，可与集魔门诸派大成的圣神皇帝先后辉映。


对上他，与对上武曌分别不大。


当台勒虚云出拳的刹那，以气机感应言之，台勒虚云消失了，再没法感应到他，因他已化为一个先天劲气流形成的龙卷风暴，甚至没法掌握到他的拳劲，就像你到了“虎跳峡”或“无回峡”那种特殊地形里，遇上的是无从掌握、因势而异的气流，叠叠如浪。


如此魔功，确是骇人听闻至极。


湘夫人的“希望你晓得面对的是什么东西”，正是指此。


龙鹰哈哈一笑，往左右各晃动一下，这才闪电前飙，双拳轰迎。


此为从当年应付法明庞大的天魔气场领悟回来的招数，且特别炮制，不愁对方不中计。


现在锁紧他的是台勒虚云的龙卷气场，亦因而令龙鹰产生他成了龙卷风暴的错觉，他朝左晃动，同时来个“退阴符”，用的是有形的“道炁”，登时带得对方整个气场往左“偏转”，重心稍移，然后接踵施展“进阳火”，道消魔进，整个人陷进可出乎生死之外、无影无形，使他等于在敌人的感应里消失了的“魔气”里，立即逸出了对方的气网。


台勒虚云的消失，是因与其能夺天地之精华的气场结合为一；龙鹰消失得更彻底，超离现实生死的界线，存乎物外，形在神虚，玄之又玄。


因着他对台勒虚云武功的了解，故一开始便尽展解数，以有心算无心，誓要抢回上风先手，不容有失，以其有备，破对方的无备。


就在“逸脱”的一刻，他感觉到台勒虚云的拳势，从无形变为有迹可寻。


两道劲气，脱拳而去，左阳右阴，起始时分流而行，至离台勒虚云半丈许处汇合为一，狂涛怒飙的朝对手加速卷旋而去。


台勒虚云喝了声“好”，收回击空的一拳后，竞旋动起来，刹那后已快似陀螺，见影不见人，诡异至极点。他以左脚足尖触地，右脚提曲贴在左脚膝后，姿态曼妙，似是不用费半分力气。


狂大至使人难以相信的旋劲，随着他的旋动由慢转快，一波一波的往龙鹰袭来，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只能以真气护体力抗，否则会被碾为碎粉。


“砰！”


龙鹰的拳劲逆流而上般命中台勒虚云，非但没法影响他的旋动，还像击中滑不溜手的异物般，带得从他旋往的方向那一边卸泄开去，不能造成任何影响。


台勒虚云不但与天地为一体，其招数更演尽自然之理。


面对台勒虚云的连消带打，最聪明是趁脱出对方气场的当儿，往后作战略性撤退，因如此损耗真元的功架，绝难持久，到对方追来，龙鹰已有足够时间重整阵脚，严阵还击，不过如此一来，他辛苦经营出来，逼得对方反攻为守的一点优势，将尽付东流。


今次挑战台勒虚云，不但非是徒逞勇力，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最理想当然是干掉台勒虚云，但至少要他负上不是十天八天可复元的重创，否则将来离开牧场时，情况依旧，仍要面对包括他在内的追杀。


证诸台勒虚云在眼下展现的可怕魔功，他的决定是明智的。


龙鹰长笑道：“不愧是我帮的大龙头，小可汗实至名归。”


说话间，双手合掌前伸，糅合至阴和至阳，真气和能量结合至天衣无缝的尖锐劲流，从掌锋激射而出，所到处从台勒虚云旋扫而来的气劲波动退避三舍，集中胜分散，眨眼间冲至离他不到三尺的近处，如对方继续旋动，肯定被破开护身旋劲，受到重创。


台勒虚云的右手从旋影里探出，撮指成刀，狠劈在攻来劲流的锋锐处。


劲气交击爆响。


台勒虚云再没法转下去，闷哼一声，回复人形，闪他位处高崖边缘，退无可退，只剧烈地晃动一下，没有掉往崖下。


龙鹰先前的双拳纯为试招，测量对手的虚实，至双掌合璧方是他的真功夫。


龙鹰给反震得朝后连退两步，勉力压下翻腾的血气，倏地抢前，似两人间五十步的距离并不存在般，下一刹那来到台勒虚云一旁，拳打脚踢的逼他作埋身搏斗。


龙鹰的战术就是当年收拾薛怀义的战术，以攻对攻，如台勒虚云刚才说，是看谁更伤不起。


表面看对台勒虚云绝对有利无害，台勒虚云即使伤重至短期内难再出手，尚有他人代劳。但若龙鹰负伤，恐怕神奇如魔种亦没法在三数天内令他完全康复，此时遇上即使在巅峰状态仍没法稳胜的无瑕、洞玄子或尚未晓得其存在的高手，龙鹰肯定在劫难逃。


龙鹰今次是行险一博，不如此将没法活着返神都去，而他的如意算盘能否打得响，怕连老天爷仍没法弄清楚。


台勒虚云以鬼魅般迅捷的身法移离崖缘，险险避过龙鹰扫往他腰间的一脚，反手一掌照头照脸的往龙鹰劈来，漠然不理他插往自己颈侧的右掌锋和横劈肩胸的左掌缘，判断精准。


要知龙鹰双手的攻势根本是盘招，杀着是扫往他的一脚，给台勒虚云避过脚扫，双掌纵能击实，亦难破对方护体真劲，没法造成大伤害，可是如被对方的全力一击命中头脸，肯定爆头而亡。


埋身搏击的精要，正是避重就轻，比拼的是直觉和速度，眼睛和耳朵能起的作用不大，身体的气机感应最为关键。


台勒虚云一出手，显示出他是近身搏击术的大行家。


龙鹰来个半旋，移到台勒虚云前方，不但避过掌劈，且乘势以肘子狠撞他胸口，如给击中，台勒虚云将胸骨尽碎。


今次轮到台勒虚云反旋开去，龙鹰的确击中他，可是肘子撞着的不是其脆弱的胸口，而是贯满真气的肩膀，并撞得龙鹰的一肘没法击实，卸走大部分劲道。


不过如此已有得台勒虚云好受了，转得背向龙鹰之际，张口喷出漫空鲜血，五脏六腑俱伤。


龙鹰却没有丝毫欢喜之情，此必杀的一招竟没法置其于死，一时哪回得过气来，台勒虚云就趁此虚隙破绽，旋尽后曲脚膝撞，取的本是龙鹰背心要害，要硬生生把他的脊骨撞断，幸好魔种反应的灵锐，尤在台勒虚云之上，立即坐马沉腰，以肘撞对膝撞，凭余势应付台勒虚云反击的杀着。


“砰！”


劲气四溅。


台勒虚云错往崖边半步之时，龙鹰则变成滚地葫芦，一半是真的吃不住他惊人的劲力，另一半则是藉滚离好化去入侵充满死亡威胁力的可怕先天真气。


龙鹰边滚动边喷血，以减轻体内的压力。


在占得先机下，仍没法将台勒虚云逼落下风，还处处被他连消带打，招招抢先，成为拓跋斛罗之后最艰苦的一战。


如果今次在“我知彼而彼不知我”的优势下仍没法杀死他，恐怕已错过了唯一杀他的机会。


现在唯一可凭恃的，就是“魔种”奇异的特性。


他感觉到台勒虚云回复过来，正组织对自己另一轮的狂打猛击。


此念未消，台勒虚云腾身而起，望着仍在地上滚动的龙鹰追来。

第二章 最后绝活


台勒虚云又再变成一股风暴。


今次不是卷旋的龙卷风，而是一阵长风。龙鹰虽然仍未能彻底将他摸通瞧透，但已大致知他的武功得力于“自然之理”，早超出了魔门武技的范畴，有种恢宏大度的气魄，想想大地上的江河川瀑、风晴雨露，可窥见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武道境界。


龙卷风是所有风暴里威力最强大的，现在虽随着台勒虚云的飞临风压气场不住增加，始终差上一截。


最关键是台勒虚云因负上内伤，再没法凝聚其能夺天地精华的气场，与之浑冥如一，更没法锁紧龙鹰。


龙鹰从交手处斜斜滚离山崖，此刻距原处达七、八丈之遥，起始时的三、四丈确是身不由己，但后半截距离却是蓄意为之，好完成回气，有限度的复元和蓄聚魔种的异能。


如果他没有令对方出乎料外的绝活，依现时的情势发展下去，当台勒虚云飞临上方，全力下击，他挡得住也好，挡不住也好，不是立毙当场便是屈居下风守势，直至一命呜呼。


龙鹰也伤得很厉害，伤的是五脏六腑和经脉窍穴，可是受影响的只是他的“道功”，魔气来自魔种，超然物外，仍是夷然无损，只是载体出了问题，像以一个破缸盛水，没法满溢。


龙鹰的回气复元等于修补破缸，使漏水的情况有所改善。


魔气不断积聚。


台勒虚云离他已不到三丈，压迫力狂增，令龙鹰全身皮肤如被刀割，呼吸困难，就像在一个风暴中心。可是台勒虚云却没法从气机上死锁龙鹰，使他只能凭目视，不可以神遇，测敌和精准度上大打折扣。


龙鹰虽然形在，神则游乎生死的界线，台勒虚云虽有通天之能，只是没法掌握到不属凡尘的玄秘力量。


反之龙鹰却清楚掌握到他的波动，是首次办得到，受创后的可怕对手再没法嵌进周遭的天地去，冥合为一天地还天地，人还人。


龙鹰两手按地，魔气和少许有助燃作用的道劲爆发，头在后、脚先行，将拿手绝活“弹射”倒过来施展，如从折叠弓射出来的离弦劲箭，以电光石火的高速疾射而去，面向地面的投往仍在凌空扑来的台勒虚云。


中途截击。


此着完全出乎台勒虚云料外，照常理龙鹰好该转身、面向、接招，没可能这般不看半眼倒退射空来个半途拦截，这代表龙鹰可纯凭感应对他凌厉的进击掌握至巨细无遗的地步。


其次是龙鹰的速度，快如箭矢，迅比疾风，不容他有变招的机会。


台勒虚云勉力争得的上风优势，如冰雪遇上烈阳般融解，不余半丝痕迹。


龙鹰更首次感应到他精神上的波动，可知台勒虚云心内惊骇之情。实在难以怪他，设身处地，亦知“范轻舟”此招可将整个决战形势扭转过来，成为胜败的转折点。台勒虚云纵能硬挡此招，亦会被逼落下风守势，变成一面倒捱揍的局面，直至落败身亡。


高手相争，争的就是此一线之差。败局一成，敌人绝不会让你有扳平的机会。


尚差半丈便要短兵交接，龙鹰两脚曲起，略分先后的全力攻出，一撑向他面门，另一以后脚跟由下而上撞他胸口，与身法速度配合至天衣无缝的完美。


际此胜负决定于刹那之时，台勒虚云朝龙鹰攻来的方向位置猛喷一口血雾。


血雾没溅上龙鹰的脚，但其形成的气劲却是如墙如堵，狂猛如龙鹰的弹射，亦遇上障碍，慢了一线。


就是这毫厘之差，使形势一逆再逆，变为对台勒虚云有利。


龙鹰本为完美的招数，再不完美。


当台勒虚云喷洒血雾的刹那，他在龙鹰的感应网上“膨胀”。


人不会变胀，气劲则可以。


一个念头以极速掠过龙鹰的脑袋，晓得再没有另外的选择。


台勒虚云在面对败亡下，催发魔功，激起体内潜藏的力量，务要击杀范轻舟。


铁铮铮的事实显示着，台勒虚云不论智计战略，功力火候，只有在龙鹰之上而不在其下。吃亏的当然是像其他人般，不晓得龙鹰是什么东西。而最重要的因素，是因龙鹰早从与他的交锋对他的魔功有一定的掌握，故能巧妙布局，将他压在下风，如有第二次相遇，台勒虚云肯定不会再中计。


如果龙鹰在登场决战前的定计最后如他所愿般成事成功，那他已达到此战的次高目标，就是虽未能干掉对方，但台勒虚云在此战之后，没有一年半载或更长的时间休想能复元，难以威胁龙鹰。


虽然台勒虚云之外尚有无瑕，可是暂时没有了台勒虚云的日子，龙鹰会轻松多了。


此人比之拓跋斛罗不遑多让，同样可怕。


“砰！砰！”


台勒虚云左右手撮成刀状，连环疾劈，掌缘切中龙鹰两脚。


他成功硬格龙鹰欠了准绳、力道没法使足变得因延误至师老力疲的两脚，仍被强大魔气的反震和渗透力送上高空，再喷出漫空鲜血。


龙鹰更惨，厉害处在对方左右手法有异。


骤然倍增杀伤力强大的真气沿左足的阳明胃经、太阴脾经、太阳膀胱经、少阳胆经四路行军的硬闯进来，所过处经脉有燃烧起来的可怕感觉，窍穴则逐一爆破。


整条左脚痛楚至几失去知觉，离瘫痪不远，如不是魔气天然反击，被其攻入气海，肯定保不住心脉。


台勒虚云的力量，全集于左手的一劈。右手竟然是拉扯的力道，等于将龙鹰右脚的劲气妖怪般收入他的葫芦里去，与他的魔气在体内的经脉交锋，硬受他一脚。


论战略，此为以上驷对下驷的明智之举，等于双方各硬捱对方一招，但敌我所得的效益，却有着天渊之别。


龙鹰的力量，平均分布于两脚，台勒虚云催发魔功的同时，喷血劲减慢了龙鹰攻击的速度，令其积聚至巅峰的能量早上一线爆发，回避了硬撄其至强锋锐，占上大便宜，而以全力击出的一记掌劈，对上龙鹰“半力”的一脚，便是以上驷来对付他的下驷。


另一掌劈则是将龙鹰右脚正从巅峰滑跌下来不足四成的劲气来个照单全收，收入体内，形成吸啜的力道，再凭护体真气，在经脉内抵抗和消受。有如大开城门，任敌人长驱直进，来个埋身巷战。引狼入室，当然须冒上城破人亡的大风险，但因他拼着损耗真元寿命，不惜牺牲的催发魔功令功力骤增，如若以“下驷”对龙鹰的“中驷”，捱得住便可获最后的胜利。


龙鹰眼冒金星的直往下坠，痛楚蔓延全身，体内脏腑经脉尽被重创，溢血爆裂，着地前连喷两口鲜血，但灵神却是无比的清醒，完全掌握着对手的波动，明白对手的情况，更清楚其接踵而至的杀着。


“蓬”的一声，龙鹰扑在地面，岩石的气味送入染血的鼻端去。


自出道以来，即使面对的是拓跋斛罗，仍未试过这般窝囊，事实上他已被台勒虚云不惜一切的绝世奇招彻底击垮，只看对方如何送他上路，而怎样的死正是关键在处。


刚才他是没有选择，现在则是不到他去选择。


“轰！”


从高空回落的台勒虚云一拳下击，龙鹰猛提一口真气翻滚开去，险险避过背心被命中，全身骨碎的死祸。


台勒虚云凌空打了个跟头，足落地面，仍是站得稳如山岳。


龙鹰刚滚至离山崖边缘半丈许处，勉力提气，跳将起来，眼耳口鼻沾着鲜血，狼狈至极。


台勒虚云叹一口气，双目射出感伤的神色，手底却毫不迟疑，沉腰坐马，运拳隔空远击。


以身体的状况论，因着魔种惊人的疗效，龙鹰已回复大半，可是脏腑经脉受创之重，却远超以前任何一次负伤，没有十天八天休想复元，此时达不上交手前一半的功力。而对方正处于催动魔功的“激发态”，强弱之别，不言可知。


龙鹰的脑袋却比任何一刻更清澄明澈，左手收在身后，双脚不丁不八的站着，上半身微俯往前，右手迅疾无伦地朝前疾劈三下。


第一劈送出隔空掌劲，迎上仍离他逾半丈远的敌方拳劲，他的掌劲异常巧妙，像刀子破入拳劲里去，硬把对方拳劲往两旁卸开少许，令对方本是十足的劲道，被削弱至只余七成。


另两掌则是龙鹰鼓足余勇，没有任何保留，与力能击败他的可怕劲敌，放手硬拼。


台勒虚云出拳的一刻，同时前飙，以加强拳劲的力道。


当龙鹰第二掌的劲气隔空命中他的拳劲，龙鹰猛烈地摇晃一下，再喷出一口鲜血，台勒虚云只是速度稍滞，去势不变，高下明显分判。


“砰！”


两劲相交下，劲风横溅。


台勒虚云的拳劲在不可能下倏地加强，同时欺至龙鹰前方，龙鹰的第三掌刚好劈中他力能开山裂石，真气积聚下巅峰的一拳。


龙鹰惨哼一声，被他轰得如断线风筝般抛离崖缘，往崖底直掉下去。


台勒虚云亦被龙鹰临死前的反扑震得鲜血狂喷，往后挫退，连退十步后“咕咚！”一声坐跌地上，再喷一口鲜血。


龙鹰消失在他视野之外。


龙鹰虚虚荡荡的直往下坠，耳际的风声变成索命厉鬼的呼号，他的身体已不再有任何感觉。脑袋仍是出奇地灵明澄澈，比之以前任何一刻更清醒。


倏忽里，生前所有曾令他难以忘怀的情景倒卷而至。


与杜傲和众师兄的大江逃亡，打开锦盒取出《道心种魔大法》上下两卷，被花间女击毙的刹那，抵达神都，与端木菱在上阳宫观风门的邂逅，从武曌的龙床上醒过来，乍见人雅，吻上小魔女的香唇，花秀美的高楼曲奏，高原大漠，彩虹和玉芷的停尸间，与美修娜芙的千里逃亡，南诏，花简宁儿的葬礼，【校者按：唉，此处为何少了万俟姬纯与皇甫婵善！惜之！念之！】一幕一幕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展现心头。


“砰！”


烟花爆响的声音在上方传来，龙鹰勉力睁开少许眼帘，入目是一朵黄色的美丽光花。


但他没法意识到光花的意义，又与自己有何关连？


这是他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当他再睁双目，瞧到的是不住在下面扩大夹杂黄色充满秋意广被崖底的林顶。


来不及思索下，他已从上而下直撞入树林去，不知压断了多少横干枝叶，最后重重掉在铺积落叶的林地里，浑体疼痛，忍不住呻吟起来。


第一个念头就是再不会尝试死多一次，刚才实在太可怕了，差点没法“回来”。


第二个念头是记起临死前那朵天空上的光花，心忖如不赶快开溜，无瑕抵达时他只是白死了一次，最终仍是难逃敌人毒手。


接着他天然地晋入魔道两气同流合混的至境，经历过死亡的道气再非以前未能成气候的真气，变得像魔气般充盈生机，且再非真气，而是莫以名之的奇异能量。


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一刻，体内受创的脏腑经脉满载离奇的生气和活力，以快逾数倍的高速复元，神奇至令他难以相信。


道炁、魔气循环游走于经脉窍穴之间，每转动一次，都令他感到变得更强大，不可一世。


到十八周天后，龙鹰毫不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感觉焕然一新。


不由透过树木的间隙朝上方的崖顶望去，心想台勒虚云理该仍坐在上面调气运息，如果立即赶上去，大有可能干掉他。


不过他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这个人太厉害了，夺命的一拳确尽得天地的造化，后劲如天地般无有穷尽，将他轰离崖缘的庞大真劲，即使他在全无损伤下恐怕仍分别不大，当然不会丧命，但肯定被重创。


从开始他便有这个“凭死避劫”的想法，且是为符太着想。


于小清庵一役领教过台勒虚云和无瑕连手的威力后，晓得不论是仙子、万仞雨、符太或他龙鹰，单独一人遇上他们，除了逃命外再没有其他方法，问题在能否成功开溜。


在有心算无心下，此形势对龙鹰一方非常不利。


这个情况在他变回“范轻舟”后更是尖锐化，如非魔种大发魔威，怕未抵竟陵已授首敌人的围剿里，亦为他争得一个与台勒虚云单打独斗的决战机会。


最理想当然是可以杀死台勒虚云，也知是难比登天，退而求其次就是令他负上在一段时间内没法出手的伤势，要办到当然须付出代价。


两败俱伤于眼前的特殊形势等于龙鹰的败亡，因至少尚有一个不在台勒虚云之下的无瑕在旁虎视。


唯一之法，就是学燕飞般经历第二次死亡，像他般从死里再生后，功力尽复，那他便如在没有损伤，不用付出代价下达成重创台勒虚云的战略目标，事后还可避过无瑕的搜索，施施然到牧场参与盛典。


技术就在如何调校自己的死亡。


正如女帝所说，如死前被斩去一手，复生后可重长出来吗？


这个可能或不可能，龙鹰想都不敢想，想一想亦要打冷颤。


他要办到的，是对方的杀着仅仅足够断他心脉，致他于死，又不能于他未死透前多补几掌，北博之巅提供了最理想的环境。


此时他并不急于离开，一来距日落西山尚有数刻之久；二来敌人为防他未分出生死便逃跑，会以北博为中心设置天罗地网，未摸清楚敌方布置贸贸然硬闯，遇上的是无瑕便糟糕透顶；三来是他仍然感到虚弱，有种大病初愈的易碎感觉。


他感应到无瑕了。


此时不躲起来，更待何时。


躲起来之前，则须制造假象。

第三章 林内避劫


龙鹰对魔变，有更深一层的体悟。


以前认为当魔气尽化为道心，便是大功告成，实为表面和肤浅的看法。真正的魔变极致，是一种阴阳互动的变化，魔气将变成道炁的阴中之阳，而道炁则化作魔气的阳中之阴，成为一个至阳之极里有至阴，至阴之极里拥至阳的圆满境界。


他终于掌握到“太极”的精义。


破风声从左上方传来，显示至少有三个人从崖顶处点着凸出来的岩石，从崖壁跃下来。由于三人功力高绝，使他除无瑕外，没法掌握其他两人。


龙鹰暗赞自己英明神武，懂得掌握形势，没有大意轻忽的在日没前硬闯往牧场去。


此时离日落尚有两刻钟，他躲在林内一道河流旁的乱石里，藏身于其中一块巨石底部的隙缝，除非潜进水里来，休想可发现他。


河流离他坠崖处不到二百步，在他凝听术可及的范围内。


又祈祷跃下来者千万勿要包括小可汗，否则他以死亡换回来的成果，立告烟消云散。


足尖着地若有如无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来，接着是搜索远近的声音。


无瑕的声音道：“他掉在这个位置，唉！没有可能的，难道小可汗看错了！”


一个娇柔清甜的女声道：“这处有几个掌印，他该是爬行了一段路，然后站起来离开，还有少许未干透的血迹。”


龙鹰松了一口气，知道小可汗非是其中之一。心道自己要咬破指头，逼出鲜血，才能炮制逃走的血路。


此女声音陌生，从未听过，不知是何人，只知其武功之高，至少属湘夫人的级数，可能是玉女宗从未现过身的高手。


破风声在藏身处的上方掠过，接着又走回来，停在乱石堆上，道：“小子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已可教他头爆骨裂，偏在越过此河后仍能走上一段路，然后所有痕迹全消失了。”


竟然是洞玄子的声音。


龙鹰心呼侥幸，如刚才全速赶往牧场去，给无瑕的猎鹰找到他的影踪，惹来此三人连手攻击，再死一次也无补于事。


不知名女子的声音在水面上近处道：“范轻舟纵然没有如小可汗说的被他击杀，但肯定负上极严重的内伤，绝逃不远，霜荞该否召来人手，搜遍这片树林，他理该仍藏在林内隐蔽处。”


龙鹰心中一震，原来说话的竟是大姑娘霜荞，难怪如此了得。她若如弓谋说的是大江联情报网的负责人，此次行动怎少得了她。


无瑕该在沉吟不语，故洞玄子和霜荞均不作声，等待她的指示。


好半晌后，无瑕动人的声音平静地道：“范轻舟肯定仍在这片密林内的某一隐蔽处，否则灵儿会有发现。”


“灵儿”该是指她的猎鹰。


霜荞道：“请玉姑娘指示，杨爷正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无瑕苦涩的道：“算是个好消息吗？”


洞玄子插言道：“就算这小子能逃离树林，我保证他不敢到牧场去。”


无瑕道：“他尚未离开这片树林，我们就如实向清仁送出讯息，让他清楚现在的情况，由他自行决定。”


龙鹰听得心中暗赞，她所言接近事实，唯一猜错的是自己已复元过来，不过她的错误乃理所当然的事。


更庆幸自己想得周详。


到了牧场去的杨清仁耳目失灵，故而必然有个机制，一旦拦不住范轻舟，须于范轻舟抵达牧场前，知会杨清仁，使他有足够时间离开，又或躲起来不见范轻舟，否则会被范轻舟识破身份。


要瞒过所有人到牧场去是没有可能的，因对方定派人监视牧场入口，但只要他在对方知会杨清仁后进入牧场，又在对方发出第二道紧急讯息前先一步寻得杨清仁，大家打个照面，他龙鹰便是胜利者。至于如何安然离开牧场，只好留待届时再去想办法。


霜荞笑道：“这小子伤得那么重，也不好意思到牧场去，难道边爬边咯血吗？”


无瑕叹道：“可是他的情况不似是这般严重，至少可不留痕迹的隐藏起来。在找到范轻舟将他击杀前，我们不可以松懈下来，还要当他没有受伤般来处理。不过包围网可以收窄，只要在天明前不容他有离林的机会，范轻舟将永远没法凭他的一双脚走出去。”


霜荞一声领命，接着是烟花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爆开的声音。


破风声逐渐远去。


龙鹰认得是洞玄子腾跃飞掠的声音，这个老家伙心切杀人，自行搜索去了，留下无瑕和霜荞立在乱石堆上。


霜荞轻柔的道：“乖鸽子去呵！”


信鸽振翼的声音传入耳内。


对方终向杨清仁送出重要的讯息。


龙鹰感到无比轻松，终于过了此关，就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开溜，当然不是于此有无瑕立在头顶上的一刻。


敌方高手里他最顾忌的是无瑕，给她发现很可能被缠得没法脱身，那时便要呜呼哀哉。幸好他有独门心法能专避开无瑕，否则她的一关并不易过。


依他估计，信鸽不会直接飞进牧场去向杨清仁通风报讯，而是到一个最接近牧场的地方，再经人手转达。信鸽非是人，须经过训练方懂得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地方去，而显然任敌人如何神通广大，仍没法于牧场内设置信鸽站。


霜荞的声音透水传下来，道：“玉姑娘为何目注河水呢？怀疑他躲在水底吗？”


无瑕道：“借水遁是他唯一可在重伤下迅速离开的方法。”


霜荞道：“在知道小可汗约范轻舟于北博之巅决战后，霖荞已着人摸清楚百里内的地势环境，这道河更是我们重点监视的目标之一，不论随水流往林外是重伤的范轻舟，或是他的尸体，绝瞒不过我们。”


又道：“霜荞总觉得玉姑娘似是心事重重。”


无瑕轻叹道：“不论是王庭经还是范轻舟，都令我有用错力道的无奈，追王庭经竟会惹出个魔门老妖‘毒公子’康道升，使我们杀死王庭经的计划落得徒劳无功，且损兵折将，还暴露行藏，须应付官府的盘问。老妖现身汝阴的事，有何发展？”


霜荞道：“消息迅速散播，变成惊动整个武林的头等大事。据杨大哥之言，此更为在牧场里最多人谈论的事。”


无瑕道：“又如眼前的怪事，杀了便是杀了，小可汗绝不会判断错误，但事实就是到现在仍寻不到范轻舟的尸骸，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霜荞轻轻道：“三者之间有关连吗？”


龙鹰听得差点保不住“胎息”，狂饮河水。


无瑕道：“若有关连，该数王庭经和康道升的嫌疑最大，因王庭经这边厢在汝阴城外失去影踪，那边厢康道升便进入汝阴城投店，巧合至教人心生异样。但因着三个原因，我除去了两者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在水底石隙里的龙鹰惊魂甫定，竖起耳朵聆听。


无瑕的声音传入耳鼓，道：“天黑了！灵儿仍未有发现。”


此时轮到龙鹰急着离开，从这里到牧场去，比竟陵近上一半，以他的脚力，仍要花两至三个时辰，自己虽是客人，但怎可以半夜三更的去叩门？想到这里把心一横，索性明天才到牧场去，还有空闲耍点手段。


无瑕终回到龙鹰最关心的问题，道：“首先是王庭经一直不晓得灵儿在高空监视他，还以为趁军演离开，撇掉了所有对他有图谋的人。其次是王庭经离神都前时脸上干干净净的，而康道升则满面浓密的胡髯，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休想长成这个模样。我遇上康道升时，对他的须髯格外留意，可肯定不是黏上去的。”


霜荞同意道：“对！除非他晓得玉姑娘正从后赶来，否则怎可能知机地乔装为另一个人，且是自寻绝路，像等人来杀他的模样。”


无瑕道：“最后，也是最有力的原因，是康道升露在被胡髯覆盖外的脸容，与你杨大哥手绘的肖像画非常吻合。这不是可随意仿制，何况据资料王庭经并未见过康道升。”


龙鹰终放下重压心头的大石，最妙是像康道升这种妖人，除与他“蛇鼠一窝”的方阎皇外，绝不会和任何人有关系。


由他扮成的康道升当然没有任何破绽，因为是同一个人。


对方可以怀疑王庭经与康道升两者的关系，却绝不会怀疑王庭经和范轻舟间有牵连。


龙鹰早成功营造出王庭经、康道升和范轻舟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三个人，故此能使精明如无瑕者亦不起疑。


无瑕浅叹一口气。


霜荞没有说话，该是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无瑕道：“我始终不相信龙鹰留在高原上，对中土的事不闻不问。”


霜荞道：“可是对他来说，确没有非返中土不可的理由。”


无瑕道：“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感到龙鹰对我们的事不是一无所知，这个人太精明厉害了。我们的人到达哩！着他们守外围，由我和道尊负责搜索他，只要他有血腥味，定走不出我们的指隙。”


两女远去的声音传下来。


龙鹰仍不敢动半个指头。


这道河流正是最佳洗去冲走所有血腥味的天然办法，无瑕留在这里静观水流，正是要凭精神法去感应“范轻舟”的波动，由于临近坠崖着地的位置，像“范轻舟”般的老江湖，会不放过此一逃生捷流，故现在无瑕竟离河远去，是不合情理的。唯一解释，是故意说给他听，待他借水遁时现出形迹，立即痛下杀手。


他感应到无瑕的魔气了，只她一人折返，潜伏于林木高处，监视河段。


真没想过拼着受伤注进无瑕体内小小一道魔气，有诸多想不到的妙用。


不知过了多久，洞玄子来了，无瑕亦从高处落往他身旁。


洞玄子沉声道：“真古怪，我搜近半个树林，仍寻不到蛛丝马迹。”


无瑕道：“肯定与此河有关，请道尊去把守下游，我会从源头一直搜下来。”


洞玄子苦恼的道：“在这般严重的内伤下，是没可能闭气隐藏的。”


无瑕叹道：“不可思议的事正在发生中，现在没时间去想哩！每过一刻，他多一分逃生的机会。正如我们不明白他如何避过我们在清流平原对他的拦截，现在更不明白为何他没死掉，还可以躲起来。”


两人分头离开后，龙鹰肯定无瑕去远了，从水里爬出来。


有洞玄子把关，他不敢从河道离开。如果不是天上有探子，他会选择重登北博之巅，看看台勒虚云是否仍是在上面打坐调息，现在当然不敢再作此想。


除了无瑕、洞玄子和霜荞，其他人怎会被他放在眼内，只是成为他混淆天上探子的活工具。


龙鹰心舒神畅的悄悄离开。


龙鹰凭着一堆在山头以特别手法摆放的石头，寻得藏身牧场入口外一处疏林区的采薇，看到她携带的两个大包袱，龙鹰便头痛。


采薇扮成小厮的模样，稍涂黑了脸孔，但在龙鹰一双魔目下，她清秀俏丽的容颜尽显无遗。


采薇没半点不耐烦，显示出“贼的耐性”，轻描淡写的道：“太阳下山的一刻，我已猜你死掉了，不过横竖来了，好歹多等一个晚上，怎知你像个没事人般来到，你身上仍有未洗净的血迹哩！是否身负内伤？”


龙鹰在她旁坐下，并排在疏林里的斜坡处，在这位置看不到牧场的入口。


道：“我还以为大姐早拿着小弟的请柬，大摇大摆的进入牧场。”


采薇道：“多一个人帮手搬东西，总比一个人好，两个人才可以抬东西嘛！”


又叹道：“太夜哩！明早才能去叩门。”


接着又开心的道：“明天是八月初一，牧场会举行由商月令主持的第二场盛宴，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刻。”


龙鹰听得心中一动，应道：“你倒调查得清楚。”


采薇傲然道：“两年来我一直为此准备，若连这等小事都打听不到，还敢‘太岁头上动土’吗？”


龙鹰澄清道：“偷东西的是你，不是我们。”


又奇道：“薇大姐像一点都不防备我。”


采薇哂道：“世上有三种人，就是好人、坏蛋和好坏参半者，以最后一种占绝大多数。第一眼我已看穿你是好人，怕你来干嘛？”


龙鹰苦笑道：“好人大多没有好的结果，看看薇大姐要硬架我去偷东西便清楚。”


采薇道：“你带了贺礼吗？定是金银玉石般的东西，可藏在身上。”


龙鹰张口无言。


他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现在给采薇提醒，方记起安乐郡主送给商月令，由自己亲手炮制的重礼。


采薇失声道：“竟然是两手空空！你不要脸就算了，最惨是累及我这个无辜的随从。堂堂范轻舟，一点不懂江湖礼数。”


龙鹰道：“幸好仍有时间去张罗。”


采薇道：“何来时间？”


龙鹰道：“计划有变，最好是除把门者外，没人晓得我抵达牧场，时间要在盛宴开始前的一刻，而小弟刚好及时参与。哈！如何达致目标，大姐惯了偷鸡摸狗，这方面该比我在行。”


采薇呆瞪他半晌，“嘟”长嘴儿道：“想我帮你吗？你也要帮我偷东西才成。”


龙鹰欣然道：“你给人逮着我也难置身事外，刚才那么说只是增加讨价还价的实力。哈！大姐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采薇喜孜孜道：“一言为定。你这人神秘兮兮的，大江联的头子也斗不过你吗？”


龙鹰岔开道：“大姐想偷的是什么东西？”


采薇往后躺下去，道：“不要吵，睡醒明天才有精神办事。”


龙鹰仰望星空，享受着死而复生的古怪滋味。

第四章 飞马牧场


翌日黄昏，一辆由四匹健马拖拉的马车，风驰电掣地奔驰于通往牧场的官道上，直赴山道入口。


当马车转入山道，还驰上斜坡顶，这才停下来。


驾车的中年汉唱喏道：“两位客官请下车，从这里到牧场，须走小半个时辰险要山路，方抵入口的城楼。”


车门推开，先走下车的是背着个大包袱的采薇，然后是提着她另一个包袱的龙鹰，与御者道别后，两人继续行程，马车在后方掉头离开。


这是采薇想出来简单容易、切实可行的掩人耳目之计。就是由她出面，于附近最大的乡镇以重金雇一辆马车，载他们到牧场去，龙鹰则在中途登车，除非敌方探子敢截停马车，龙鹰才会败露形迹，而对方当然不会这么做，何况雇马车者是采薇，非是他们的目标。


见采薇不时回头观望，龙鹰道：“放心吧！没有人跟来，牧场车来车往，交通频繁，谁都不会特别注意一辆马车，这处更是飞马牧场的地头，对方岂有公然截查往来人车的胆量。”


采薇没好气的道：“这番话是我提出这个主意时曾说过的，现在却由你当作是自己的话般来告诉我。确是车来车往，不过是运载货物的驴车，绝没有载人的马车，牧场的人是骑马的。”


两人依地势沿山道登高望远，已可见到牧场低地平原的景色，夕阳斜照下，田畴平野构成色彩悦目的图案，还有大小不一的湖泊，牧草肥美，点缀着正优游憩息的马、牛、羊，草原尽处山峦起伏连绵，确是人间福地。


龙鹰轻碰一下她的香肩，笑道：“大姐该高兴才对，因可见你对我说过的话，小弟的印象多么深刻，没话好说时自然而然重复你说过的话。哈！终于成功了，现在对方知道了也来不及去通风报讯。”


采薇皱眉道：“向谁通风报讯？”


龙鹰说漏了口，岔开道：“薇大姐怎会干起没本钱的买卖来？”


采薇不悦道：“先答我。”


龙鹰道：“情况有些儿像你和我间的关系，知道了而没有被干掉，就可得益。可以说是这么多，请勿问下去。”


采薇苦恼道：“古古怪怪的，我是怕给你坏了本姑娘的事。”


龙鹰道：“这叫各安天命。不过大姐请放心，我这么富有，可以赔给你。”


采薇不屑的道：“那些是你永远没法赔出来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龙鹰大讶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采薇道：“本姑娘现在没心情说。”


龙鹰暗忖这个贼美人真难伺候，苦笑道：“我们现在是乘同一条船，但因情况有异，我的事大姐知道得愈少愈好，你的事我则知得愈多愈有利。哈！到哩！请大姐拿重礼出来。”


标志山城入口的城楼出现斜道尽端处，是个形势险要的峡口，门楼前置陷坑，以吊桥通行，只是城楼的慑人气魄，已尽显飞马牧场的威势，教人叹为观止，驰想其曾经历过的辉煌岁月。


龙鹰生出追蹑着寇仲和徐子陵足迹的奇异滋味。


城楼挂满彩灯，五光十色，充满节日喜庆的气氛。


采薇如他般目注城楼，应道：“没有买！”


龙鹰正留意城楼上目露讶色朝他们打量的几个大汉，还猜想他们会如何对待他们两个迟了达十五天的客人，闻言失声道：“没有买？雇车用了一锭金子，其余我给你四锭用到哪里去了？唉！金子事小，失礼事大，又是你提醒我的。”


采薇“噗嗤”娇笑，横他一眼，道：“你该很富有，却脱不了暴发户的习气，最紧张的仍是钱，说到底是怕我中饱私囊，剩下的四锭金子我是吞定了。”


龙鹰拿她没法，兼且离城楼不到五十步，依礼立定，拱手扬声道：“大江范轻舟，受邀到来参加飞马节。”


一个雄壮的声音从楼墙上传下来道：“原来真的是范爷，本人商守忠，乃牧场八大副执事之一，在此恭候大驾多时了。”


又喝道：“降桥！”


龙鹰和鼓着腮儿的采薇听得你眼望我眼，怎会劳烦执事级的人物来看守门楼，在飞马节开始的三数天毫不稀奇，因要迎迓贵宾，但在开始了十五天后，便没有道理。


至于“恭候大驾”，则该为一般礼貌上以示尊重的场面话。


“轧轧”声里，吊桥降下。


从这个位置看进去，视野被城楼阻隔，看不到飞马山城的情况，更添人入内开眼界的意欲。


“接着！”


龙鹰接收她递过来的小锦盒，不看半眼的纳入怀里。


采薇道：“想人家商场主看得入眼，一时间即使在西都、东都怕都买不到，我只好忍痛割爱。告诉你，盒子内的东西，四锭金肯定买不到。”


又皱眉道：“你不用打开来看吗？”


龙鹰苦笑道：“希望不是赃物，是颗又圆又大的美玉。对吗？”


采薇骇然朝他瞧来，惊异之色未褪的失声道：“你怎会猜得中的，只差少许，就是此为能在黑暗里发光的‘夜明珠’，非常罕有，是我在西域以重金买来的。我怎会害你，现在害你等于害自己，我筹划了八年，眼前是唯一机会，不容有失。”


吊桥着地。


七、八个人迎出门来，还牵着三匹神骏之极的马儿。


领头者副执事商守忠，中等身材，眼正鼻直，乍看较似文弱书生而不像武夫，但走起来自有一股男子汉大丈夫的气魄，绝不矫揉造作，看他的指掌，知他精于擒拿一类的功夫，使龙鹰对他没有佩戴刀剑不以为异。


施礼后，采薇递上请柬，龙鹰顺便介绍她为自己的随从“小戈”。


商守忠毫不客气地打开请柬阅看，当他阖上请柬，交回采薇时，明显地松一口气、如释重负，令感觉着他精神波动的龙鹰百思不得其解。


确认“范轻舟”的身份后，商守忠态度变得更是热情亲切，先吩咐手下道：“先将范爷的行囊送往观畴楼。”


手下拥前，接着龙鹰交出来的大包袱，然后才是采薇万般不情愿卸下的另一肩囊，她也知若不接受牧场的好意，徒显示自己是作贼心虚。


对两个迟来客的招呼接待，有点隆重至过分的味儿。特别指明是观畴楼，正是虚楼以待，确没有道理，牧场方面怎晓得“范轻舟”一定会到来参加盛会呢？


龙鹰差点抓头。


商守忠顺口问道：“范爷和贵随是走路来的吗？”


言下之意，似是难怪迟了这么多天。


龙鹰随口应道：“是乘车来的。哈！其他人该是骑马呵！对吧！”


商守忠神色古怪的瞧他们几眼，龙鹰仍是那副轻松写意、满不在乎的神态，采薇则舍不得地瞧着牧场的人背走她的作贼工具，像正与亲生骨肉分离。


商守忠看看马儿，看看两人，欲言又止。龙鹰知他想问的是自己和采薇是否懂得骑马，只是问不出口。识趣的道：“我们现在去的地方，骑马该方便点，对吗？”


商守忠喜道：“如此请范爷和贵随上马，否则场主会等得不耐烦呢！”


龙鹰和采薇为之愕然，商月令竟急着要见范轻舟？她可以记着有范轻舟这么一号人物，已是范轻舟的绝大荣耀。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到过不少山城，例如南诏的风城，洞庭大江联总坛的汗堡，至乎塞外的不管城，全属规模宏大的山城，可是比起飞马山城，总欠缺了其某种难以道尽的内涵和气质。


论规模，飞马山城与风城相近，依山势磊砢筑建，起伏蜿蜒。可是城后层岩裸露，突兀峥嵘形势之险便犹有过之。


论气魄之磅礴，绝不逊色于雄浑坚固的汗堡，也如汗堡般粗犷质朴，型态恢宏。


可是沿途设置钟楼、牌楼，屋宇排列井然有序，街道宽敞开扬，处处园林，可游可居，加上场主府高高在上，主从分明，仿如旷野中透出无限的温柔，又远非汗堡能望其项背。


还有一方面是前二者没法和飞马牧场比较的，就是像不管城般，完全独立于人世之外，自成其化外净土的动人感觉。这是座充盈生活气息，住民安居乐业的“不管城”。


愈往上走，愈接近高踞城顶的场主府，愈感到飞马山城的名不虚传，从整体布局，至乎山道分布，引水成流，一草一树，房舍院落，无不有难以改动，浑为不可分割的整体的完美感觉，融入了周围和本身的环境里去，而最了不起是惹起人寻幽探胜的兴味，局局新鲜，景景无穷。


龙鹰直觉感到整座山城该是经某个人整合统一，精心设计，否则不可能配合至如此天衣无缝的至境，实为建筑的杰作。


场主府张灯结彩，烛火辉煌，但龙鹰却感应不到府内聚集着大批人在举行宴会，山道上亦不见行人，似乎山城的人全到了别处去。


果然在前策骑缓驰的副执事商守忠，一拉马缰，左转进另一横道，离开通往场主府的主斜道，变得绕府而行。


龙鹰和采薇忙改向跟在他马后。


采薇一双俏眸闪闪晶晶的打量四方，不放过任何可看得见的东西。


这段绕山之路有特别的设置，每隔三丈竖立火炬，使人晓得循此路走，会抵达某一目的地，怕该是盛宴举行的地方了。


龙鹰拍马来到商守忠之旁，探听情况的问道：“今届来参加飞马节的人多吗？”


商守忠答道：“人数之多，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竟是三千二百五十人，现在有范爷和贵随光临，已是三千二百五十二人，须临时腾空多十个宅舍方勉强应付得来。”


又压低声音道：“原本以为范爷至少有十多人随行，怎知……嘿！观畴楼是景观最佳的楼阁之一，现在只得范爷和贵随入住，会是宽敞舒适，不像其他宾客的宿处般挤迫。”


龙鹰怕他追问为何只得两个人来，岔开道：“在未来的十多天，还有什么精彩的节目？”


商守忠领着他们走下一道斜坡，开始下山。意兴飞扬的道：“最精彩刺激的当然首推马球大赛，今次参加的队伍亦为历来最多，开始的时候达八十二个球队，经过八天激烈的赛事后，仍有资格争夺‘少帅冠’宝座者只剩下三十六队，决赛会在飞马节结束前的那天举行。范爷有兴趣下场玩两手吗？”


一行三骑离开了山城的房舍密集区，两边茂林修竹，夹杂着如火般的枫树，秋色无限，间中见到疏落的楼房院落，掩映在林木之间。由于下山的道路蜿蜒曲折，视野被参天林木阻隔，看不到山下的景象，只隐隐听到闹哄哄的人声，从右下方山脚处透林传上来。


龙鹰讶道：“少帅冠？”


商守忠一脸崇慕神色，道：“是为纪念首届飞马节由‘少帅’寇仲和徐子陵领导的马球队摘下桂冠而命名，从此我们牧场的马球赛在国内声价百倍，成为天下打马球者翘首仰望的最高殊荣，摘冠的马球队还会得圣上奖赏嘉许。范爷爱打马球吗？”


龙鹰心忖老子未摸过打马球的鞠杖半下，连新丁的资格亦没有，老实答道：“我只有看的资格，且只看过一场。哈！确是紧张刺激。”


记起那次李裹儿在武延秀的讨好下，在马球上大发雌威的情景，心忖他们肯定是其中的一队，只不知是否已被淘汰出局，还是继续争夺冠军马球队的殊荣。


商守忠不能相信的道：“可是竹花帮马球队的参赛名单上有范爷的名字，还苦待范爷到来为他们扭转弱势，再输多一场他们便要出局了。”


龙鹰心忖桂有为岂非在害他出丑，顺口问道：“桂帮主来了多少天呢？”


商守忠道：“桂帮主帮务繁重，大前天匆匆离开，幸好他说会在结束前赶回来。”


龙鹰头痛起来，有桂有为的照拂和没有他在看顾，分别很大，想找个人来问清楚牧场现时的情况亦办不到。希望他能及时赶回来，因若要“范轻舟”到神都去，欠了他的打点安排怎成。


他本打算采薇得手后立即离开，以免丢人现眼，现时瞧来须捱至飞马节结束。


商守忠谈兴甚隆的续道：“马球赛外还有田猎、弹唱会、灯谜会、骑射竞技、抢包头、跳竹竿等等，务要宾主尽欢。”


龙鹰想也未想过飞马节有这么多玩意，成为大型的游乐节。问道：“何谓抢包头？”


商守忠欣然道：“抢包头是我们牧场每年临近中秋举行的盛事，专为牧场内的有情男女而设，外宾亦可参与。玩法是未嫁人的年轻姑娘以各色美丽的包头蒙住半个脸，骑着健马逃往天边，小伙子们骑马去追，热闹精彩处，没见过的很难想象。”


又低声道：“鄙人现在的娇妻，就是这么追上手的。”


龙鹰回头瞥采薇一眼，见她频频打眼色，已知其意，虽然明知不合乎规矩礼节，亦拿她没法。拍额道：“糟哩！我要送给场主的见面礼留了在包袱内。”


跟着不容商守忠有反对的机会，向采薇喝道：“小戈！你去给我拿东西来。”


商守忠没想过两人心怀不轨，道：“小戈儿掉头回到主大道，往上到场主府的正大门时，说出身份和原因，自有人领你到观畴楼去。”


两人都没想过观畴楼竟然在场主府内，均心生异样的感觉，府内能容纳外宾的地方肯定非常有限，招呼如安乐郡主般的皇室贵胄毫不稀奇，又或如桂有为般渊源深厚的人，用来款待“范轻舟”则既不合情，更不合理。


采薇当然是喜出望外，“近水楼台先得月”，府内府外于偷东西在难易度上乃天壤云泥之别。


采薇掉头走后，两人继续下山。


龙鹰恃着与商守忠混熟了，而他对自己又似全无戒心，忍不住问道：“场主似乎颇为重视小弟，是否因着桂帮主的缘故呢？”


商守忠低声道：“范爷如不介意，请先让守忠问一个问题。”


龙鹰讶道：“副执事想问哪方面的事呢？”


商守忠道：“范爷曾为场主的事出过力吗？”


龙鹰茫然摇头。


商守忠掩不住惊讶之色的嚷道：“这就真的是非常奇怪。”


龙鹰一颗心跃动起来，追问道：“奇怪在何处？”

第五章 首要之务


商守忠不好意思的道：“也没有什么的，由于飞马节以马球赛为主轴，第一场赛事于七月十八举行，故来参加的贵宾都会尽量于此日前后赶抵牧场，以免错过精彩的赛事。因此能来的都来了，过去的五天再不见有贵宾到牧场来。”


龙鹰点头道：“所以你们都认为小弟不会来参加盛会了。对吗？”


商守忠道：“确是如此，不过场主却在我们清晨例会上指出范爷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一定会来的，似乎对范爷有一定的认识，所以才会问范爷曾否为我们办过事又或有生意往来，大家有点关系呢？”


龙鹰的心打了个疙瘩，商守忠说得对，商月令凭什么认定自己会来参加飞马节？旋又释然，理该是桂有为向她保证自己会来。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以她尊贵的身份地位，怎会在乎“范轻舟”来或不来。忍不住的问道：“小弟来或不来，只属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会在贵场的晨会上拿出来讨论？”


商守忠尴尬的道：“此事实不该和范爷说，范爷听过便算，千万勿记在心上，也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龙鹰更感好奇，道：“出来走江湖的，都是明白人，副执事放心，现在说的话止于我们两人之间。”


商守忠压低声音道：“今次受邀来参加飞马节的新贵，范爷最惹人瞩目，但亦以范爷的蜚短流长最多，颇具争议性。更有传由南方来的其中一个贵宾团，是冲着范爷而来。不过范爷放心，在牧场内没有人敢闹事。”


龙鹰明白过来，道：“难怪会在晨会上拿小弟来讨论，这方面算明白了，但又另有不明白的地方，副执事或许不受闲言闲语影响，但怎都该对小弟有点戒心，可是现在看副执事对小弟的过去似是毫不介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噢！我的娘！这么多人！”


他们走出玉带般环绕山腰的树林，来到可俯瞰远近的位置，前方倏地扩展至无限远，在星夜覆盖下，从山脚延展开去直至盆地尽处是辽阔的大草原，最引人注目是嵌在草原中心呈正圆形径长七、八里的湖泊，反映着天上的星光，粼粼生艳，美至使人目眩神迷。


就在环绕湖泊牧草丰茂的岸原处，架设起三千多个大方帐，疏密有致地分布着，帐间的空地燃起以百计的篝火，烧烤着各式美食，旁边设有可供人坐下吃喝、长达丈半的大长方桌，逾万人兴高采烈地参与这场别开生面的大型野火宴。


龙鹰一时看呆了眼，自然而然勒马停下来，有些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杰地灵，眼前情况尽显飞马牧场雄厚的资源物力，难怪台勒虚云对其生出觊觎之心。


他感应到此湖最深处超过三十丈，水源来自山城后的河流，于此积聚后再分为多道支流泻往大草原，灌溉沃土。圆湖水草茂美，渔产丰富，从军事的角度看，飞马牧场比之大江联的洞庭湖总坛更优胜，又不像大江联总坛般偏据一隅，地处中土的关键位置。


商守忠陪他停下来，道：“桂帮主离开后场主召了我去说话，吩咐守忠要到外门楼来恭候范爷大驾，并向范爷解释情况，让范爷心里有个准备，就当范爷是自己人般，不用隐瞒。”


龙鹰恍然而悟，原来桂有为离去时特别关照，故商守忠当足他范轻舟是自己人般，推心置腹。如此看来，在牧场的日子该写意多了。


商守忠续道：“守忠对范爷是一见投缘，范爷丰神清朗，一脸正气，怎可能如造谣生事者所说的不堪？”


龙鹰连忙谦虚几句，愧不敢当，心忖谣言纵或夸大了，却离事实不远，因是真正“范轻舟”种下的孽，由他的假“范轻舟”继承。岔开道：“这个圆湖小弟尚是首次得睹，有个美丽的名字吗？”


商守忠答道：“此湖原名‘落凡’，于举行第一届飞马节时正式改名为‘鲁湖’，以纪念开国时名震天下的巧器大师鲁妙子。”


龙鹰一怔道：“鲁妙子？”


商守忠自豪的道：“范爷不晓得鲁大师的晚年是在我们牧场度过的吗？”


龙鹰差些儿拍额，终于晓得采薇要偷的是什么了，难怪她说是有钱财仍买不到的东西，还要搬搬抬抬才能运走赃物。她奶奶的！


商守忠忍不住的道：“范爷似像对造谣者满不在乎的，一点不放在心上。”


龙鹰极目搜索杨清仁的位置，此为下山后的首要之务，先与杨清仁打个照面，然后才轮到其他事，否则让他来个闻风开溜，那就是白死了一次，空来了一趟。


由于距离太远，凭他的眼力虽没法分辨个别的容貌，但仍是有法可想。虽说有资格与会者若非著名的世家大族，便是如他般是刚冒起的江湖新贵，但谁都不能和李裹儿相比，荡女郡主乃当然的头号贵宾，又因着她尊贵的身份，在保安上对她会有特别的安排，因而有把握从地势、位置和营帐的分布寻到端倪。


顺口应商守忠道：“找到造谣者吗？是不是来自云贵商社古梦那团人呢？”


商守忠道：“古梦属岭南团，也是今次来参加飞马节人数最多的团队，超过二百人，组成了三个马球队，到今天仍未输过，当得上人强马壮的称许。我们本在怀疑他们，但他们却绝口不提范爷，故该与他们无关。最大嫌疑者反是来自河南有‘兰陵公子’之称白盖的团队，白盖像范爷般是今届被邀的新贵之一。”


龙鹰立即联想到白盖是大江联除自己外另两个入选者之一，奉命来破坏他的声誉。此叫双管齐下，一方面全力截杀“范轻舟”，杀不了时即使被他安抵牧场，亦因“臭名远播”而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龙鹰遥指草原道：“有几个特大的彩色帐幕设在湖岸坟起的丘地上，远离附近营帐，又不见有篝火，感觉很特别。”


长风一阵阵从草原吹至，送来烟火、烤肉和湖水的气味，吹得两人衣袂飘扬，“猎猎”作响，神舒意畅。


商守忠大讶道：“范爷确是非常人，难怪场主这么在意，怕我牧场招呼不周。范爷眼力惊人，心思缜密，能看出别人瞧不到的东西来。那是敝场场主今夜驻扎的营帐，邻近另一山丘较为密集丘上丘下的百多个营帐，便是安乐郡主、河间王、淮阳王和随行人员的宿地。”


龙鹰心里窃喜，商守忠确视他为自己人，连不该说出来的也告诉他，得来全不费工夫，本令他非常头痛如何方能炮制“偶遇杨清仁”的难题，亦告迎刃而解。


欣然道：“现在是否先去拜会场主呢？”


商守忠点头道：“这是场主吩咐下来的事。”


龙鹰压下心中的狂喜，道：“请引路！”


商守忠领着他在营地间左穿右插，朝场主的主帐驰去。


主客双方易于辨认，牧场的男女穿上牧场以蓝和白为主色的服饰，男的雄赳赳，女的健美，在场者几全为牧场新一代的年轻人，令盛大的野火宴更添活力。他们态度亲切热情，负起烧烤和招待客人之责，来参加的客人也有出手帮助，一片融洽，宾主尽欢。


营地处处传来歌声乐音，一派喜庆节日的气氛。两人虽策骑跑了几里路，所过处覆盖的范围只属场地的小部分，可见野火宴的规模，不管城的野火宴比起来是小溪遇上大江。


飞马节名副其实，即使是晚宴，仍离不开骑射。营帐外空旷处竖起供人表演射技的箭靶，箭靶挂上灯笼，当一排排数十箭靶都这么处理时，蔚为奇观，平添不少气氛。


还有营访。


世家大族的子弟自有其一套社交往来的方式，且因大唐凭武功立国，太宗李世民更以其文武兼资作最佳示范，故大唐世族，不论男女均修习骑射。此风于隋末尤盛，曾出过尤楚红、独孤凤和商秀珣般了得的女性高手，后者为商月令的曾祖母。【校者按：据《日月》卷十四·第七章·十年一节（桂有为欣然道：“正是宋师道和商秀珣之子宋名文的掌上明珠，事有凑巧，宋名文于三年前因病过世，遂由其独女继任场主之位，重演昔日商秀珣的情况。”），此处应为祖母。】因而今次来参加飞马节的世族子弟，虽以男性为主，亦不乏年轻女子，抱着玩乐的心情来趁热闹，各自呼朋结友，翻上马背联群结队的在营地间穿梭往返。纯由年轻女子组成的骑队最受欢迎，所到处惹起哄闹，将营地的气氛推上高峰。


龙鹰却是没法投入炽热的气氛去，原因错综复杂。二度的重新活过来的奇异感觉仍然主宰着他的情绪，眼前的火热情况有种不真实的况味，且尚未完成与杨清仁碰头的首要之务，难以放开怀抱，但最影响他的是自己的与别不同。


别人是一心来参加飞马节，他却引来女飞贼采薇，现在还不知溜回山城去干什么？会否闯祸？试问他怎能释怀？


他和商守忠的到场没有惹起任何注意，穿行于营地之间，龙鹰的心神集中往搜索杨清仁的所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商守忠闲聊的说话。


就在抵达李裹儿营地所在的小丘前，右方旷野处聚集了逾百男女，不住爆出震天的喝彩声，该是有人在表演精彩的骑射，惹得人人叫好。


龙鹰捕捉到李裹儿的呼叫声。


他不是清楚听到荡女郡主的娇音，纯为一种听觉上的触感，心中大喜。一勒马头，改向朝人聚处驰去，并向商守忠招呼道：“我们去看两眼。”


商守忠心中奇怪，一路走来，这个范爷似对四周发生的事不闻不问，为何忽然又有兴趣去凑热闹。他是客人，又没有阻止的道理，只好追在他马后。


马儿每趋前一步，龙鹰有着接近成功一步的动人滋味。一个本全无办法解决的问题，终于现出曙光。


抵达大江联总坛后，他对居于两城内不得不滞留中土的无辜城民生出深刻的感情，自此成了他心内的重担子。


台勒虚云和杨清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论高瞻远瞩、心胸气魄，后者比前者差远了。


杨清仁着眼的是关乎己身的利益，其他人均可被他牺牲，至乎出卖，他想去掉高奇湛，正因在天下大乱之际，高奇湛会是在联内一个有资格的竞争者，现在形势大改，两人间的矛盾该再不复存。由这件事，可看出杨清仁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现在台勒虚云因催发魔功，任他如何了得，亦必须觅地潜修，即使他复元得比鸟妖更快，没个一年两年，休想回复原态。这段时间大江联会是群雄无首的局面，变为众领袖各自主事。


无瑕智慧虽不在台勒虚云之下，但因长期居于塞外，对中土的情况并不熟悉，兼欠缺台勒虚云长期布局运筹、统领全联的经验，且未在联内建立起威望，故没法取而代之，接手台勒虚云的权责。


台勒虚云就像立在汗堡主堂外的平台上的那个人，将近处的两城，远处的洞庭湖尽收眼底之下。其他人任他如何聪明，视野均因处于城内而没法看远少许，这就是台勒虚云和其他人的分别最贴切的写照。


杨清仁现在最看重的是什么呢？


正是他大唐宗室的身份，失此等于失去合法性，丧失了时机来临时水到渠成登上九五之尊之位的可能性。


若没有符太的指控在前，杨清仁或有本钱行险一博，漠然不理“范轻舟”的威胁，指之为诬蔑生事。但“范轻舟”非是符太，与军方有深厚的关系，又和竹花帮有交情，更诛除了肆虐成都的采花盗，活动于大江联同一地盘内。只要“范轻舟”使点手段，装作是收买回来的情报，将大江联所有人事包括人物、组织、结构、地域通通由军方有威望的将领写成报告，重点指出杨清仁的身份，呈上给女帝，再由女帝分发群臣，杨清仁立成乱臣贼子，过去的经营布置付诸一炬。


最妙是香霸会受到牵连，庞大的青楼生意变成官家打击的目标，他的邪恶王国会于一天之内瓦解。


所以龙鹰是不愁杨清仁不屈服，受威胁乖乖合作。


香霸亦会劝他不要耍花样，免波及香家。


“嗤嗤”之声在人群的另一方连续响了七次，每次分隔的时间为一呼息的长短，同时响起蹄起蹄落健骥奔驰的声音，靶心中箭的微响。


龙鹰不用拿眼去看已知射者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杨清仁，总坛内的妇孺应是命不该绝，这凶残的家伙不躲在丘营上享受美酒烤肉，竟到了这里来表演身手，让他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的碰上。


观者大部分人仍安坐马背上，百多骑如兵阵般横亘前方，在星光下黑压压一片，阻碍了他的视野。


暗赞杨清仁箭法了得、眼明手捷之际，他施展人马合一的本领，藉马儿挨挨碰碰下，从“马阵”间挤往另一边去。


商守忠没他的本事，又觉硬挤过去于礼不合，只好走远路绕过众骑。


“好！”


喝彩声雷动，如潮水般涌入龙鹰两边耳鼓内。


龙鹰如若目见，知杨清仁从一边奔至另一边，在马背上连射七箭，命中一排放着的七个箭靶。如此绝艺，在中土确没多少个被称为神射手者办得到，即使在塞外，亦肯定被列为顶尖的射手。


他清楚听到李裹儿的娇呼声了，还有武延秀的和应，位置在正前方。


龙鹰知机的改变方向，因她身份特别，无时无刻不在被保护之中，如果他从后挤上去，肯定会被阻止。


就在喝彩声从峰巅下降，逐渐消敛之际，龙鹰开始鼓掌。


随喝彩声再一步降低，他的击掌声益转清晰嘹亮，引得一些人将目光朝他投过来。


他一下一下的拍着，直至挤出另一边去，视野扩阔。


在一排十二个挂有风灯的箭靶作背景衬托下，神采飞扬的杨清仁正志得意满地从五十多步外的远处缓骑奔往李裹儿所在的位置，也被龙鹰不急不缓，但与先前喝彩声格格不入的拍掌吸引，目光像两道电火般往龙鹰投过来，接着双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诧神色，凭他的修养亦没法掩藏，可知其心底里的骇异。


龙鹰停止拍手掌，大有深意的叹道：“十二个靶子，射中七个，虽然未算全中，已是非常难得。”


此时人人均知龙鹰是来者不善，更没法明白他是否吃了豹子胆，竟敢来惹隐为白道武林之首的皇室贵胄。


杨清仁双目杀机遽盛，策马朝他笔直走过来。

第六章 牧场之主


后方有人喝道：“兄台！你晓得在对谁说话吗？”


另一人语带嘲弄的道：“口出狂言前，最好先秤自己的斤两。”


又有人尖酸的道：“他的问题是只懂秤自己，却不懂去秤别人。”


此人语带双关，暗指他“耗子跌落天秤，自己秤自己”，登时惹来附近听到者一阵哄笑声。


龙鹰当然不会把这些冷言冷语放在心上，换过是“龙鹰”的身份，他会叫出冷嘲热讽者身体的重量，教他们哑口无语，现在当然不会干此泄本身份的蠢事。


亦可看出杨清仁早在这批观战者心里“成势成形”，种下至高无上的地位，故这些人不用弄清楚“范轻舟”是何方神圣，已断定他是不自量力，没资格评论杨清仁的箭技，至乎没有和杨清仁说话的资格。恐怕全场百多人，包括正绕路赶来的商守忠在内，都有此一想法。


杨清仁于离龙鹰两个马身前从容勒马停定，所有人忙静下来，好看他如何教训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狂徒。


只有商守忠马儿踏地的蹄声，从右方传来，逐渐接近。


杨清仁敛去眼里的厉芒，深深地盯着龙鹰，淡然自若道：“兄台何不亲自下场，让我等一开眼界。”


众人立即和应，轰然叫好，像看出到龙鹰出丑的窝囊相。


龙鹰微笑道：“老子现在太高兴了，所以没有这个心情。”


众皆愕然。


商守忠终于赶到，勒马前已喝道：“范爷！这位是河间王。”


又向杨清仁道：“禀告河间王，这位是来自大江，有‘玩命郎’之称的范轻舟范先生。”


只听他不敢直呼“李清仁”之名，却将龙鹰姓名身份一起奉上，已显出两人在他心目中的轻重。


后方较远处有人故意弄得声音阴阳怪气的道：“原来是玩命的，难怪呵难怪！”


此人说得抵死，登时惹起又一阵哄笑。


龙鹰感到李裹儿一双妙目落在他身上，此姝策骑趋前，移往可看见他的位置。


杨清仁叹一口气道：“原来是范兄，佩服佩服。”


稍顿续道：“明天第一轮的马球赛，本王和范兄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两杯如何？”


众皆哗然，想不到堂堂皇室贵胄如此善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玩命狂徒。


在场者全为来自北方望族的年轻子弟，又非做生意的人，几没人听过他的名字，也有人心里赞许杨清仁有容乃大的胸怀。


龙鹰满不在乎的道：“就依河间王之言，恕小弟失陪。”


转向商守忠道：“我们去见场主吧！”


估不到这句话竟引起另一阵哄然大笑，今次龙鹰也大惑不解，不明白这句话有何好笑的地方，一头雾水的追在商守忠马后，直至离开对他轻视鄙夷的人群，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何发笑？”


商守忠放缓马速，到两人并马而行，有点尴尬的道：“全因场主今次的特别安排，所以不到最后的一天，大部分来宾都没有见到场主的机会。”


龙鹰失声道：“我现在究竟去见谁？”


商守忠耐着性子解释道：“仍是见场主，不过是隔着两重厚纱，可见影听声，除场主的几位闺中密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面见。场主在飞马节第一天已解释清楚个中原委，就是江湖流传今次的飞马节等若比武招亲，但事实绝非如此，场主为希望贵宾们的注意力集中往敝场为他们举办的各项盛事，遂隐藏起来，到飞马节结束的一天方会现身。”


龙鹰不知该欢喜还是失望，高兴的是连河间王亦好梦成空，失望是不能立即得睹商月令名著天下的艳容，又隐隐感到实情不是如此简单。


道：“副执事似乎对小弟有点不耐烦哩！”


商守忠坦然道：“范爷怨守忠交浅言深，范爷刚才的行为实在古怪，忽然径自去凑河间王表演箭技的热闹，又发言评论，如不是河间王胸怀广阔，处理得体，恐怕会惹起风波，此乃敝场最不愿见到的事。”


他表面上说得客气，言下之意是指他出言不逊，撩事生非，如果继续下去，会将他驱离牧场。


失去了商守忠的情谊，龙鹰顿感举目无亲，自己的声誉早因敌方的造谣致声名狼藉，现更加上行为失当，再传开去，自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闹事分子、过街耗子。


除非他将背后的原因抖出来，否则是无从解释，只好将商守忠的指责硬咽下去，心中一阵不舒服。


他可以冷对敌人的诬蔑和咒骂，偏是抵受不住一个对自己本心存好感的人态度上的改变。


直至奔上丘顶，他们再没有说话。


丘顶上有三座大方帐，七、八个牧场高手在把守着。


商守忠着他在一边等候，独自进入最大的方帐向商月令报告。


龙鹰心忖商守忠肯定先行向商月令报上自己的恶行，再由美人儿定夺该否立即扫他出牧场。他倒没什么，但采薇将会非常失望，也不知会否拿他来出气，但于他而言，既完成了任务，是早走早着。


等了至少一刻钟，终盼到商守忠从帐幕走出来，非如他猜想的木无表情，又或“杀气腾腾”，是掩不住的讶异神态，朝他投来的目光亦耐人玩味，似对他有不同的看法。


商守忠来到龙鹰身前，道：“场主请范爷入帐。”又干咳一声，续道：“守忠须去处理其他事，没法陪伴范爷，然而场主另有安排，令范爷宾至如归。”


说毕上马离去。


商守忠走后，虽然四周闹笑声此起彼落，阵阵传来，龙鹰却有孤伶伶一个人的感觉。丘营处负责守卫的牧场高手们，聚成两群人在两边看草原的热闹，指点谈笑，完全不似在执行任务，更像不知道有范轻舟的存在。


龙鹰朝商守忠走出来的帐幕瞧去，心忖商月令肯定是顶尖级数的高手，因他感应不到帐内任何精神上的波动，唯一的解释是对方精神修养高绝，且是严阵以待，故能不泄露分毫心里的情绪，处于极度内敛的非常情况。如果商月令平时亦是这个样子，那便与她练的功法有关系了。


这是怎么样的功法呢？


思索间，举步朝帐幕走过去。


其他人径自谈笑，对他的行动不闻不问，又或早清楚范轻舟是谁，晓得他到这里来是见场主，这个念头令他生出怪异的感觉。


照道理，商守忠由牧场入口领他到这里来，刚才登丘又没有和众卫说话，直接入帐，他们理该弄不清楚他的身份，怎都该稍尽职责，问上一句和领他到帐前去。


转眼龙鹰揭帐而入。


帐幕宽敞温暖，布置奇特。


几卷竹帘从上垂下来，将帐内空间界划成两边。龙鹰进入的那一边空空荡荡的，只有四盏风灯从帐顶垂下来，分置左右，照亮了铺在地面的厚软毛毡，也使这边灯火通明。


另一边却是乌灯黑火，不闻声息，但龙鹰终感应到另一边的商月令。


“坐！”


自听到飞马牧场之主商月令美丽的芳名，他一直存有得睹其绝色之心，皆因江湖流传商月令不但继承了当年商秀珣的优点，且尤有过之。


从商秀珣可令“少帅”寇仲和徐子陵倾倒的艳色，可推知商月令的吸引力，连最不好色者亦会对她的美丽生出好奇心，而龙鹰更怀疑有没有“不好色者”的存在，除非不是正常人。


假如商月令不是有着如此惊人的吸引力，飞马节为另一个形式的比武招亲的谣言不会不胫而走，亦使商月令使出隐身至最后一天方露面的非常手段，显示出她很有个性和主张。


于抵达飞马牧场前，龙鹰没想过会以眼前的形式与“美人儿场主”相会。


他嗅不到任何气味、呼息，感应不到任何波动，竹帘后的美女就像清楚他的深浅，遂能不被他反掌握到她的虚实。


龙鹰头皮发麻的对着竹帘坐下来，伴他的只有两旁共四盏风灯。


本来他是信心十足，不管隔着重纱厚布，只要不是铜墙铁壁，他可以凭魔目看穿阻隔，得窥伊人名动天下的花容，来他奶奶的一个先睹为快。


这个想法被粉碎了。


我明彼暗下，商月令可看他个一清二楚，纤毫毕露；他的目光则至竹帘而止，没法透视内中的玄虚。


不过龙鹰非是全无得着，更令他想起符太和柔夫人的结缘，凭的是听到柔美人说话的嗓音。


商月令只吐了一声“坐”，已惹起他无限的遐思。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竟包含着复杂深刻的情绪，仿如代表她的印章，一下子印在龙鹰的心板上去。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似正被克制和压抑着的慵懒和放任，就如一个跳脱聪明的野女孩，不得不安分守纪地尽她大家闺秀的责任。


龙鹰对着竹帘施敬礼，道：“大江范轻舟，见过场主，今次得获场主之邀，是本人莫大的荣幸。”


帘内响起轻柔的叹息，听得龙鹰心都痒起来。商月令声如魔咒，直钻入人心里去，听过后永远没法摆脱。


龙鹰首次体会到符太对柔夫人的“一听钟情”。


别具冷凝神秘之美，底下又匿藏着令人难解的浓烈感情的嗓音开始说话了，透帘传过来，伴随着该是蓄意而为的冷漠。虽只是薄薄的竹帘子，可是由她的檀口到达龙鹰的双耳，仿佛走过了万水千山，从遥远的异邦穿越无数的野原荒漠，终于抵达。遥远而陌生，清晰如耳语，兼具沉凝和洒脱两种互相矛盾的特质。


道：“范先生说的话是发自真心，还是江湖上初次会面的客套话？”


龙鹰听得哑口无语，商月令故意将声音调校得平平淡淡，却总藏不住芳心里某种他没法明白的奇异情绪，假设他能破解之，势可掌握她密藏心里的秘密。


他亦从未想过会被人质疑“开场白”的诚意，皆因这类说话人人习以为常，没有人当作是一回事。


但他的确享受被质疑的乐趣，特别是质疑来自充满传奇色彩继商秀珣之后的另一位女场主。


龙鹰苦笑道：“商场主问得好，范某刚才说的肯定是废话，是随口敷衍之言，深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掀起竹帘，场主会否赏小弟一记耳光。哈！一个耳光换来场主的绝世容色，肯定划算。”


商月令似忍着笑意，装作无动于衷，有条不紊、静如止水的道：“幸好范先生没这般去做，代价绝不只是一记耳光。告诉我，为何会挑衅一个没有人敢开罪的人，对你这么一个江湖人有何好处？”


龙鹰耸肩洒然道：“人是奇怪的东西，大多数的时候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小弟‘玩命郎’的绰号由此而来，隔段时间找些蠢事来干。哈！原来有时蠢事并不是猜想的那般蠢，河间王还对小弟另眼相看，明天大家会坐下来把酒言欢。”


商月令仍刻意修饰的保持其冷凝精致的声音语调，不颤动、不游移，每音每字如能箭箭中靶，简洁清晰，柔柔婉婉的道：“范先生推个一干二净，避而不答，竟可以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可见在这方面是训练有素，再问亦是徒然。听说贵随中途折返往取见面礼，范先生却对贵随的迟迟未到毫不在意，亦不候见面礼送至才入帐见我，范先生可就此事上解释几句吗？”


龙鹰整条脊骨寒惨惨的，心呼不妙，难道采薇出事了，如此就糟糕透顶，神仙也难挽局，自己亦不知如何善后。


飞马牧场该在牧场范围内有一套快速的传讯系统，在牧场另一边发生的事，以飞鸽的方式传递消息，使商月令巨细无遗地掌握所有的事。


一筹莫展下，惟有耍无赖，笑嘻嘻的道：“这个家伙一向糊涂，敢问场主敝随是否糊里糊涂的闯祸犯禁呢？”


帘后传来场主的动人美声，轻描淡写的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贵随只是走错了方向，闯往后山去，幸好没有失足坠崖，现在已被送返观畴楼。她太累哩！我们遂劝她好好的睡一觉，她也很乖很听话。噢！差点忘记问范先生，贵随跟了你有多久呢？范先生知否她是女儿身？”


龙鹰拍腿道：“场主问得好！”


这句纯为缓兵之计，如果附近有个地洞，他立即钻进去。


美女场主若无其事的说出来，听在他耳里仿如青天霹雳，责自己对名慑天下的飞马牧场不单掉以轻心，且从来没有认真点的去思量过。


他如是纯为参加飞马节而来，疏忽绝不会有后果，可是飞马牧场不单是女飞贼采薇的盗窃目标，且为他与杨清仁新辟的战场，疏忽立变成他无可弥补的破绽。慎重点亦不该在摸清楚对方的底子前，纵容采薇掉头回去探路。


采薇的武功或许还及不上真正的范轻舟，但肯定是一等一的女飞贼，精于潜踪匿迹之道，高来高去的本领毋庸置疑，龙鹰便自问如要将她生擒活捉，须花一番工夫，可是听商月令的口气，擒下她是举手之劳。唉！自己太大意了，飞马牧场历史悠久，场内卧虎藏龙是理所当然，不如此方使人奇怪，这般简单的道理，偏是想都未想过。


在竹帘另一边的商月令沉默着，静待他说出解释。


一言不合，什么事亦可以发生。


如果他成为了牧场的头号公敌，就不只是败兴而归那么简单，肯定会为“范轻舟”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杨清仁则会笑不拢嘴，他到神都的大计将无法实行，至乎打乱了他将突厥族无辜妇孺送返塞外的行动。


事情濒临失控。


谁想过甫抵牧场立即碰钉子呢？

第七章 场主魅力


龙鹰硬着头皮道：“实情是这样的，她本来的名字叫采薇，不是我的随从，而是老相好，我们分手已有好几年。嘿！最近她晓得小弟会到贵场来参加飞马节，竟寻上门来，央我带她到牧场来，好完成她一个心愿。她的性格一向如此，我叫她去东，她去西，所以嘱她回头去取奉上给场主的见面礼，她便朝另一方向走，到了贵场的禁地去，请场主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商月令好整以暇的道：“敢问范先生的老相好采薇姑娘，想完成的是何心愿？”


龙鹰叹道：“就是到贵场的后山去看风景。哈！场主勿要见笑。”


连他自己这个说话者也感荒谬，只恨没法有更好的解释，亦准备好掩上耳朵，来个对商月令的耳轰听不见为净。


商月令悠然自若的道：“难得她有此雅兴，月令非常欣赏。”


龙鹰几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失声道：“场主欣赏她！”


商月令若无其事的道：“范先生正因不明白她，方会分手收场。她是个雅人呵！她要看的该是敝场后山那道大飞瀑，也是当年让寇仲和徐子陵看呆了眼的奇景。范先生可离此去参加敝场今夜的活动哩！”


龙鹰比给她立即逐离牧场更要吃惊，脑内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道：“我真的可以这么离开？”


商月令不解道：“有何问题呢？多谢范先生和采薇姑娘能赏面参加飞马节。还有一件事差些儿忘了告诉范先生，为令今次来参加的贵客们宾至如归，我们为每个团队安排了贴身伺候的人员，以打点一切，既可配合飞马节的诸般活动，亦可满足客人的特别要求，例如想吃些地道的美食，又或参观敝场某个地方，吩咐他便成。”


龙鹰差些儿要大声向她谢恩，肯这般的“以德报怨”，又是满脑疑问，当然不会蠢得去问她因何对自己这么好，只好不住点头，表示全无问题。


商月令续道：“范先生的团队虽然只得两个人，我们并不会因而怠慢，安排了宋问来伺候你们。当范先生离开帐幕，宋问会在外面恭候大驾，范先生请。”


龙鹰整块头皮在发麻。


我的老天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道：“多谢场主接见，实为小弟的荣幸。”


商月令轻柔的道：“范先生不用客气。请！”


龙鹰糊里糊涂的缓缓起立，施礼。直到此刻，仍没法弄清楚什么事正在发生，竟就这么轻易过关。


有点失魂落魄的朝帐门走去，揭幕而出。


秋风迎面吹来，草原清新的空气吸进肺内去，令他如从一个奇特的梦境清醒过来，但商月令优美和具有强烈个性的声音，依然萦回耳际，更希望能多听几句。


丘顶一切如旧，守卫们仍然在看丘下的热闹，四周的营地闹成一片，长风也带来烧烤和湖水的气味。


曾在帐内发生过的事似乎从未发生过。


虽然尚未得睹商月令的庐山真貌，可是与她隔帘对话的每一刻，都是那么的珍贵和令人回味。


“范兄你好！愚生宋问，场主亲自指定愚生为贵团的团领。”


龙鹰早忘掉此事，闻言往立在右后侧的说话者瞧去，迎上他的是一双像能在每一刻都能聚精会神，乌黑闪亮的眼睛，深邃神秘，此为修习先天真气达致极高成就者的眼神，可与万仞雨和风过庭那个级数的高手媲美，予龙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此君绝不简单，不是随意找来的牧场人员。


他是专门来“伺候”他，乃牧场的顶尖高手。


自然而然，他从头到脚看了宋问一遍。


宋问比他矮上小半个头，并不魁梧，但体型匀称优美、在剪裁贴身的白色武士服外披上及膝青色外袍，下着马靴，虽是卓立不动，自有一股轻松写意、完美无瑕的动人风采。


他算不上英俊好看，长着一只大鼻子，脸庞更不显眼，可是他具有神秘力量的眼睛，却令他本是平凡的脸容变得不平凡。


龙鹰心不在焉的道：“宋兄你好！嘿……”


宋问的年纪该未过三十岁，但已非常老练，道：“范兄有何想法，尽管说出来，看愚生可否为范兄办到？”


龙鹰最想说的，就是自己不需要他来带路，好落得一个人自由自在，返观畴楼去看采薇的情况。但怎说得出口，何况帐内的商月令可能正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答。


认命的道：“没什么，我想走路，边走边谈如何？”


宋问欣然道：“范兄想到哪里去？”


龙鹰怕给商月令听到他说的话，领先而行道：“想请教宋兄一个问题。”


宋问与他并肩举步，道：“由今天开始到飞马节结束，除了愚生下场比赛的时间外，愚生和范兄是形影不离，所以大家无须客气了，就当是自家人吧！”


此时两人离开丘顶，走下斜坡，不虞会给商月令听到。


龙鹰有个古怪的感觉，就是要到再看不见场主帐的位置，方能摆脱商月令若如神秘咒语般的影响力。刚才在帐里时刻都处于惊涛骇浪之中，其刺激性是平生未遇上过的，且是出乎料外。


道：“原来宋兄是贵场马球队的参赛代表，如此理该无暇分身来招呼小弟。嘿！真的不用客气，小弟走惯江湖，懂得照顾自己，宋兄明白哩！小弟绝不会向场主投诉的。”


宋问哈哈笑道：“范兄快人快语，我也来个依心直言。你道我想来招呼你的吗？可是场主临时征召，硬派愚生来担当此职，我怎说都说不过她。在这里，场主的命令就是牧场的圣旨。范兄明白哩！”


龙鹰苦笑道：“终于明白。更明白什么是‘面子是别人给的’，原来该明白的竟是小弟。我的奶奶，现在到何处去好？”


宋问洒然道：“愚生是团领，范兄想不到时好该由我来拿主意。先去和你的竹花帮老朋友打个招呼如何？”


龙鹰立告头大如斗，天才晓得竹花帮今次来参加飞马节的人是否认识刘南光扮的“范轻舟”，没有了桂有为压阵，很多本不成问题的事，顿变难关。


忙道：“明天再说吧！”


宋问道：“怎可待到明天呢？你是他们明天在马球场上争一口气的希望。桂帮主离开前千叮万嘱，范兄抵达后须立即披甲上阵，下场比赛，而范兄确是竹花队的及时雨，因若再输一场，竹花队将被淘汰出局。”


龙鹰骇然道：“桂帮主不晓得我连打马球的鞠杖亦从未摸过吗？”


宋问停下步来，目光灼灼地将他从头望落脚，又从脚望上头，冷然道：“我们虽然对范兄的事所知无几，但也听过范兄每次到成都去，均找人打马球为乐，还打过一、两场非常漂亮的赛事，乃川蜀著名的马球手。现在却来告诉我未摸过鞠杖，请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心中唤娘，不知该怪刘南光还是桂有为，前者根本不该在马球场上公然露面，后者则似乎把两个“范轻舟”混淆了，使自己陷于眼前的窘境。


连忙补救道：“小弟刚才是胡言乱语，事实上小弟确是马球高手，只因明天不想上场，方这么说。哈！宋兄对小弟的事很清楚。”


宋问微笑道：“只因刚好那么巧，当日于晨会上，场主将桂帮主推荐列范兄于邀请名单的信函，拿出来让大家讨论，愚生忝陪末座。桂帮主在函内除了强调范兄为民除害，并已改过自新外，特别提到范兄乃打马球响当当的人物，没有范兄来参加我们的飞马节，会令飞马节失色。范兄明白了吗？”


龙鹰登时有矮了一截的尴尬感觉，“改过自新”这句话确难消受，却又只有和着血来个硬咽。


宋问是个妙不可言的人，说话坦白得过了分，其爽直处又使人感到可亲，全无废话，且闻弦曲知雅意，准确掌握龙鹰说话里的明指和暗喻。


在他闪亮的目光下，给他盯牢时会有无所遁形的感觉。商月令派他来名虽为领路打点，实则是出动场内最厉害的人物来监视他。


他们立处是鲁湖北岸，位于营地之外，李裹儿那驻营的山丘之下，营帐处虽然马来人往，却与他们无关。


龙鹰问道：“明天竹花队的赛事何时举行？”


宋问悠然道：“明早有两轮赛事，每轮四场赛事同时举行。竹花队的赛事属第二轮，经过这两轮赛事后，再有四队被淘汰出局，接着大家休息三天，余下的球队，要到八月初六才再举行竞赛，连续三天，赛后将剩下四队仍有资格去争夺‘少帅冠’，准决赛于八月十二举行，三天后举行决战，为贺节的最重要节目。”


龙鹰道：“两轮赛事间隔多久呢？”


宋问双手负后，别有深意地打量他，似看穿他的心意般，道：“两轮赛事分别在早上和午后举行，如果今晚范兄不想去见队友，明天仍有足够的时间。”


龙鹰干咳一声，掩饰心里的尴尬，力图解释的道：“那就非常理想。小弟非是不想立即与他们碰头打招呼，只是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故到明天才去向他们请安问好。”


同时作了个决定，明早和杨清仁谈判后，立即开溜，永远不再回来，现在的飞马牧场对他来说已成龙潭虎穴，一个不好会阴沟里翻船。


采薇该再不成为问题，岔子是她自己去找的，怪不得他。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如何去偷东西？她比自己更须认命，早走早着。


两人临湖而立，湖风阵阵吹来，衣袂飘扬，“猎猎”作响，大有乘风而去的畅美滋味。


宋问兴致盎然的道：“更重要的事指的是哪方面呢？”


龙鹰现在的心态，是什么都可以干，除了去与“队友”相会外。道：“小弟想来个营访，哈！这叫入场随俗呵！”


宋问毫不在意的道：“访的是谁呢？只要不是河间王，愚生会给范兄引路。”


龙鹰道：“不如就去探访云贵商社的大龙头古梦，小弟闻他之名久矣，还得他特别关照，怎可以不先向他请安问好。”


宋问没好气的道：“范兄想去闹事吗？”


龙鹰赔笑道：“小弟怎敢！一切依足牧场的规矩去办，若牧场连动口也不准的话，小弟只好回观畴楼睡觉。”


宋问狠盯他好一会儿后，道：“随我来！”


领先沿湖岸而走。


龙鹰追上他，与他肩并肩的，看着反映天上星辉、粼粼生艳的湖水，心情转佳。


能在明天离开，是老天爷的恩宠，唯一可惜的是未能目睹商月令的容色。不过见又如何？她对自己是网开一面，该是看在桂有为份上。若还妄想她会看上自己般满口谎言、心怀不轨、兼声誉不佳的狂徒，确是痴人说梦。


趁早离开这个令他狠栽几个大跟头的“伤心地”，肯定为明智之举。


虽说对商月令死了心，可是她隔着竹帘展现出来的神采魅力，仍使他颠倒迷醉，到此刻尚未回复过来，故很想知道多点有关她的事，却苦于无从问起。


见宋问走得闲适写意，一副如龙鹰不说话，他永远不会开腔的态度，忍不住问道：“场主今天的心情是不是特别好呢？”


这句话倒非随便说的，因为接待范轻舟或驱之离场，全在美人儿一念之间，只要事后向桂有为说出范轻舟的所作所为，桂有为势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能反驳她的话。


宋问讶道：“范兄是老江湖，该知问这样的一个问题，很不恰当。”


龙鹰心忖或许是飞马牧场的人的一贯作风，坦白直接得教人受不了。换过在神都官场打滚的人，不论你的说话如何不恰当，仍不会没有掩饰的出言责备。


这个软钉子碰得冤枉。


不论和商月令说话，还是与眼前此家伙，均不时因敌不过对方辞锋而语塞狼狈。商月令还可说是因握着他辫子，故可占尽上风，但宋问显然再不可拿同样的事来压他，可是宋问漫不经意，潇潇洒洒的已将他逼得左支右绌，陷身穷巷。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龙鹰猛然醒悟。


此实非战之罪也，而在我不知彼，彼却知我。最糟糕是龙鹰连对自己这个“范轻舟”的事亦近乎“无知”，故扮起“范轻舟”，招招给逼落下风，还手乏力。


此刻离商月令的芳帐超过半里远，可是心神仍被她遥遥克制。


龙鹰叹道：“我还以为所谓不用客气，是可以说些如自家人般的话，请宋问兄原谅则个。”


宋问哑然笑道：“终听到范兄抱怨了，今次是愚生不对，现在回答范兄有关场主的问题。刚好相反，商场主因一个她想见到的人没有赴会，心情变得很差，有些儿意兴阑珊，但不要问愚生这个人是谁。”


龙鹰心知肚明这个人指的是自己，心忖如果能以“龙鹰”的身份来，会有多好。蓦地暗吃一惊，难道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便宛如柔夫人之于符太般，爱上了她。


见色起心他试多了，如此感觉尚为首次，不知该惊还是喜。而不论惊或喜，唯一可做的事是在离开牧场后，把美人场主彻底忘掉。


心神不属时，宋问的声音道：“范兄现在要吃点东西吗？”


龙鹰摇头，须忘掉商月令的想法使他了无生趣，哪来吃东西的胃口？


宋问又道：“明天早膳爱吃什么呢？愚生须知会膳房。”


龙鹰随口答道：“几个馒头加一碗稀粥便足够。”


宋问道：“与范兄同行的姑娘又如何？”


龙鹰想说话，张大口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我的老天爷，他怎晓得采薇的口味，而竟然对“老相好”的喜好一无所知，怎说得过去。


宋问偏在这骨节眼上放过他，道：“只她一个人，会很易安排，明天再问她吧！”


又道：“到哩！”


龙鹰随他偏离鲁湖，朝一处营地走过去，烧烤场旁的三张长桌坐满人，每桌十五人计，已是四十至五十人，还不计在营地内走动或出营去凑热闹的其他人，确如商守忠所说的人多势众。


其中一人别头朝他们瞧来，目光如电，以龙鹰的修为也被他瞧得心中一懔。


此人肯定不是古梦，因年纪不符。


究竟是何方来的厉害人物呢？

第八章 仇人见面


龙鹰勾划出台勒虚云对付自己的整个策略，暗呼侥幸。


对付他的手段可大分为牧场外和牧场内两方面。首先是掌握他的行踪，然后在其到牧场的路线上布下天罗地网，只要范轻舟入局，必无幸免。岂知范轻舟不但安然穿越重重拦截，还反过来掌握主动，逼台勒虚云来一场正面对决。


整件事的推进最巧妙之处就在这里。


台勒虚云有着一套完美的应变计划，就是当范轻舟漏网而去，即知会在牧场内的杨清仁，着他离开，免和龙鹰扮的“范轻舟”碰头。


正因台勒虚云预料到此一可能性，故另有厉害后着。当范轻舟成功抵达牧场，台勒虚云另一支人马会接过杀范轻舟的任务。


这个后着，就是表面以古梦为主，实则由岭南高手主导的岭南云贵参节团。


龙鹰一眼扫过去，立即有悟于心。


杨清仁炮制的出身居所，正是岭南。符君侯自神都败走，亦是到岭南去投靠当地最有实力的土豪越孤，岭南现时更为香霸人口买卖最重要和最大的供应地。所有线索加起来，代表岭南乃台勒虚云洞庭湖外最大的根据地，且与地方势力和官府密切结合，无影无形。想动摇他们，等于向整个岭南区的恶势力宣战，绝非杀几个人可办得到。


今次为对付“范轻舟”，台勒虚云动用了他在岭南的实力，古梦或许以为得人义助，事实却为古梦自己成为被利用的棋子。


台勒虚云的杀人大计确是完美无瑕，只不过任他千算万算，仍算不到范轻舟具有从死里活过来的本领，立将整个于他大不利的形势逆转过来。


台勒虚云不得不退下来觅静地疗伤，而杨清仁则惨被范轻舟揭穿身份，全因龙鹰掌握机缘，逼台勒虚云对决。


现在主动权已来到龙鹰手里，再不是由敌人作主，而是他牵着敌人的鼻子走。故而主动出击，当晚去寻古梦的晦气。


三张长桌聚集着岭南和云贵来的好手，以龙鹰的判断，称得上是一流高手者达七、八人之众，其中二、三个更是高手里的高手，特别是最先察觉他和宋问接近的人，更是有与他硬拼之力的特级人物。


凭这样的实力，如在对等的情况下围攻龙鹰，他自问亦要吃不完兜着走。当然，龙鹰永远不会让对方有这个机会。


龙鹰正为天下间最懂利用环境和形势的人，从来不惧以寡敌众，对方愈强大，他愈感乐在其中。


瞪着他的人体魄并不魁梧，瘦似竹竿，铁青的脸色，发长披肩，虽然是坐着，龙鹰仍测到他比自己仍要高寸许，腰板挺直，一双眼睛像可永恒地瞄准着你的两枝毒弩箭，龙鹰从未见过比此君更狠冷狼毒的人，绝对地无情。年纪该在三十五、六岁间，身上没有武器，像他般的高手，在一般的江湖格斗里，有武器没武器分别不大。


如能宰掉此人，会对台勒虚云在岭南的部署造成沉重的打击。


此时他和宋问离古梦等人的营地尚有二百多步，距离颇远，可是此人目光投来，却一点不受远近的影响，龙鹰甚至感应到他誓要将范轻舟看透的眼神，在身上扫视的波动。


如此高手，确是罕见。


龙鹰问宋问道：“那个瘦得像皮包骨的青脸家伙是谁？”


宋问出奇地合作，轻松的道：“范兄很有眼光，一眼看出对方最厉害的人物，此人乃‘镇南公’越孤的头号大将敖啸，外号‘凶神’，手段狠辣，曾有过凭一人之力尽屠百多凶悍海盗的辉煌战绩，不用借助越孤的声威，本人已是岭南无人不识的人物。我们从没想过这么的一个人竟会来参加飞马节，曾想过拒绝他进入牧场，但碍着越孤的情面，又有世家大族作出保证，场主才肯放行。”


说话时，本闹哄哄的营地逐渐静下来，目光一道接一道的朝他们投来，全集中往龙鹰的“范轻舟”身上去，像宋问不存在似的。


气氛登即扯紧，如绷紧的弓弦。


龙鹰笑道：“这个家伙是冲着小弟来的，看他们的神色便清楚，保证人人见过小弟的肖像画，并刚得知会，晓得小弟安然来了。哈！今次爽透哩！”


宋问出奇地没有大反应，道：“坐在敖啸右手的大胡子就是古梦，看你的眼神喷火似的，你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龙鹰淡淡道：“你该问他才对。他奶奶的，是否除了动武外，其他的事全无限制？”


宋问不悦道：“你究竟是来搞事还是参加飞马节？”


龙鹰嘻皮笑脸的道：“两方面不可以一起做的吗？”


接着行江湖之礼，对距离不到三十步，坐着的人继续坐着，站起来的人全体立定，静至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尽朝他投来的一方，抱拳喝道：“‘玩命郎’范轻舟，特来拜会古大龙头。”


古梦不但是大胡子，且是大个子，将三个“凶神”敖啸搓揉捣匀便成他的体型，特别惹人注目是两边耳朵各有个大大的耳垂。四十出头的年纪，该早过了年少气盛的岁月，令人奇怪究竟是何种力量支持他不惜千里而来找“范轻舟”算陈年旧账。


龙鹰暗忖原来古梦是这副尊容，半秃头，宽脸盘，鹰钩鼻，高度及得上自己，目光深沉凌厉，看什么都是冷冰冰的，幸好一把胡子浓密乌黑，修剪整齐，使他看来充满威严。


坐着的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欢迎范轻舟，营地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张力。


像一座肉山般的古梦开腔了，斜眼瞅着龙鹰，阴恻恻地似笑非笑的道：“原来是范轻舟，古某见你迟迟未来，还以为你于来此途上发生不幸，现在终见到我们的玩命郎哩！古某非常欣慰。”


坐在古梦对面的魁梧大汉冷冷道：“范兄实不用特别过来打招呼，我们亦受不起，只要范兄明天落场打球，我们可以在球场上亲近，我们正苦于对手太弱，未能尽兴，现在竹花队有范兄助阵，该可抢回一筹两筹，不致赛事未终便已出局。”


他的话立即惹来一阵嘲弄的哄笑声。


营地各处的人聚拢到三张并排长桌的另一边，人数逾百，另一边则只有龙鹰和宋问两人，双方壁垒分明，一片剑拔弩张、敌我对峙的格局。


宋问悠然道：“说话的是有云贵第一高手之称的文纪昆兄，也是名闻全国的马球手。”


龙鹰点头道：“原来是文兄。哈！幸会！幸会！”


古梦的目光落到宋问身上，讶道：“这位兄台是……”


在长桌另一边的人群里，有人扬声道：“这位是我们牧场的宋问公子，场主的表兄。”


说话者穿的是牧场的制服，该是此团的团领。


古梦忙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宋公子。”话是这么说，仍未能消除眼内的讶异神色。


事实上龙鹰亦感惊异，古梦等没有见过宋问毫不稀奇，牧场的人这么多，只要他未曾下场作赛便是。但未听过却是奇哉怪也，以宋问的人品武功，又为牧场宋姓一系的重要人物，宋问理该是牧场最著名的人之一，此其一也。


其次是宋问该像他般和古梦一方诸人首次碰头，却是对他们了如指掌，介绍起来头头是道，精准扼要。


最后如果他自赛事开锣以来，从未下场打两手马球，便与他先前所说的不符合。


宋问从容道：“大家不用客气，愚生只是负起引路之责。”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理会他。


一人长身而起，微笑道：“虽然不用客套，但礼数却不可缺，请宋兄和范兄入座。牧场酿的酒乃天下极品，让越浪借花献佛，敬两位一杯。”


越浪的满脸笑容，与其他人的充满敌意成强烈对比，却没人有不悦之色，更没人敢出言反对。


“越”是罕见的姓氏，从他姓“越”便晓得与权倾岭南的越孤有关系。


越浪接着向坐在对面的文纪昆和另一人颔首示意，两人立即乖乖的站起来让座，转往长桌的另一边去，自有人搬来椅子，予两人坐往越浪身后。


越浪正是龙鹰看第一眼时特别留意的高手，判断出敖啸外数他最了得，然后才轮到文纪昆和古梦，也只有此四人能威胁龙鹰。


此君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修美笔挺，长得潇洒英伟，极具神采丰度，乃文武兼资的杰出人物。


宋问向龙鹰介绍道：“这位是镇南公的大公子，年轻有为，今次远来参加我们的飞马节，是牧场的荣幸。”


越浪仍然立着摆出恭迎的姿态，闻言忙道：“宋兄太客气了，是我们岭南越家的荣幸才对。两位请！”


营地的气氛变得异样，敌友难分。


敖啸一直没有作声，龙鹰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入他的眼内。


宋问得体地请龙鹰先入座，越浪则仍恭立以待，累得其他在座者不得不立起来，最不情愿的是古梦，虽然晓得越浪尊敬的是宋问而非范轻舟。


两人拉开椅子，伺候他们入席。


另有人在清理一片狼藉的桌上乱况，各忙各的，可见此团真正的话事人是越浪而非古梦。


到龙鹰和宋问在越浪、古梦等对面坐下来，其他人纷纷回座。


龙鹰以前是无暇去想关于牧场的事，现在则是不得不想。


飞马节之所以受到如此广泛的支持和热烈的参与，令远在岭南越孤之子越浪亦长途跋涉的来参加，除因此为罕有的江湖盛事，背后实有更深层的因素。


以越孤为例，尽管能在岭南只手遮天，但若想将势力扩展至岭南之外，除非公开打仗，还要打胜仗，胜后又有能力保着战果，否则必被地方山头的势力阻挠，而飞马节正提供了这么的一个机会，让越孤通过儿子广交岭南外的世家和权贵，至乎结成姻亲，最理想当然是娶得商月令为妻，来个“一登龙门，声价十倍”。


另一方面则是政治上的考虑。


际此改朝换代的关键时刻，如能和太子集团拉上良好关系，会使越孤在岭南的地位更为稳固。


想想，如果越浪就这么的到神都去，不受冷待已是万幸，武三思之辈肯与你见个面是给足面子，休说可建立关系。


飞马节正提供了这么的一个良机，不但有北方世家大族的与会，皇室亦派出以李裹儿为首的团队，大家在马球场上结缘，在短时间内混个稔熟，远胜托人奔走游说。


所以古梦到这里来，亦非只为雪旧恨，而是希望能找寻合作伙伴，将生意做得更大，赚得更多。


庞大的岭南和云贵的飞马节团，代表着的是不同的利益，但有一个目标是相同的，就是在不开罪牧场的情况下，宰掉范轻舟。


不论古梦或越孤，欲往北扩，拦路者将是竹花帮，任何买卖均要经竹花帮的手，方能转往北方。


“范轻舟”的生意亦是愈做愈大，当“范轻舟”与竹花帮结成联盟，其势更难被动摇。这个猜测龙鹰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从文纪昆刚才提到竹花帮的马球队语带轻蔑而嗅出端倪。


龙鹰首次想到有留下来打马球的必要，旋又抛开这个念头，皆因对打马球实一窍不通。


有人在龙鹰和宋问面前台上摆下两个杯子，越浪再次站起来亲自为他们斟酒，招呼周到。


看着酒香四溢清冽的美酒注进杯子去，龙鹰一时糊涂起来，心忖早知如此，不如趁早回山城睡觉，现下还不知如何收科，也不知该感激越浪还是怨他。


古梦不愧是老江湖和奸商，一改前态，脸上堆起笑容，似和范轻舟没有半分嫌隙。


最令龙鹰顾忌的敖啸则像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默默留意范轻舟，在场者虽超过百人，但有资格说话的只余越浪和古梦两个。


越浪斟满古梦和自己的杯子后，举杯敬道：“我们岭南人最爱挂在口边的两句话，就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今晚我越浪交了宋兄和范兄两位朋友。干杯！”


百多人齐声叫好，举杯互敬。


龙鹰暗呼厉害。


越浪应变的能力，比古梦高上几筹，先是看出宋问非是等闲之辈，到由飞马牧场的人公开宋问的身份，立即掌握到今晚绝不宜与“范轻舟”决裂开战，因开罪宋问，等于开罪牧场，弄巧反拙。


故一改前态，将来若“范轻舟”忽然暴毙横死，只要发生在牧场之外，他可以推个一干二净，还可来个“沉痛惋惜”。


由一个身份、地位、武功如宋问者来做“范轻舟”的“团领”，背后的理由绝不简单，至少是另眼相看的特别优待。怎晓得场主派宋问来贴身伺候，不是招呼周到，而是置自己在严密的监视下。


古梦的改变虽然迟了些儿，但总算理智战胜仇恨，知道有宋问在，动手是不可能的，说硬话则为愚蠢，遂随越浪见风使舵，虚与委蛇。


情况微妙之极。


大家都有无话可说的感觉。


越浪放下酒杯，先向龙鹰展示友善的笑容，然后对宋问言词恳切的道：“越浪非常景仰贵场的商场主，只恨到牧场十多天了，仍没有机会向商场主请安问好，如果宋问兄能玉成越浪这个心愿，越浪会非常感激。越浪绝无他意，只希望有机会和商场主说两句话。”


场地静下来，只余篝火的木柴在长风下烧得“噼噼啪啪”的声音。


龙鹰大为错愕，忍不住朝宋问瞧去。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只得自己隔着帘子和商月令说过话，其他人则没有被这么的接待过？


龙鹰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

第九章 扑朔迷离


宋问没有理会龙鹰投向他的目光，从容不迫的道：“越兄可知在飞马牧场里，最不想举办飞马节者是谁？”


越浪一怔道：“难道竟是商场主？”


宋问赞赏道：“越兄非常聪明。”


越浪呆瞪着宋问，像想将他看通透一点。


在场者只有龙鹰掌握到越浪此刻的想法，越浪对宋问是刮目相看。


宋问现在说的，肯定是牧场的最高机密，在牧场内地位稍低者亦没资格与闻，更不可泄露出去，否则是对来参加者的失敬。而宋问随随便便的说出来，一是他有透露的资格，事后不用承担罪责，否则就是失言。看宋问的神态，该是前一个可能性居多。


龙鹰亦要对宋问重新评估。


古梦客气的道：“愿闻其详！”


龙鹰反成陪客，不过他颇享受这种乐得自在悠闲的感觉，且被宋问惹起好奇心。


宋问悠然道：“场主的想法，牵涉到举行首届飞马节背后的源起和因由，不知各位嘉宾贵客，对此有否作过深思？”


古梦有点尴尬的道：“对古某来说，能参加飞马节是一种光荣，却从没有想过举办飞马节的原因。”


龙鹰心忖这个叫宋问的家伙真他奶奶的不简单，举手投足，一言一语，均充满个人的魅力，言简意赅，在百多人面前侃侃而谈，牵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越浪皱眉思索道：“会否起着鼓励中土骑射风气的作用呢？”


宋问道：“虽然确有这个作用，却非是主因。”


转向龙鹰道：“范兄也是参与者，快给愚生动脑筋想想。”


龙鹰愕然以对，傻呼呼的抓头道：“宋兄问的不是越兄和大龙头他们吗？怎会忽然扯到小弟身上来？”


众人齐声失笑，登时大大模糊了范轻舟与对方本敌我分明的界线，唯一的例外是古梦，板着脸孔。


宋问没好气的道：“现在是大家聚在一块儿闲聊嘛！”


一直没说过话的“凶神”敖啸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如果我们猜不到的话，宋兄会否揭开谜底？”


宋问盯范轻舟一眼，含笑摇头。


最关心的是越浪，与宋问的对话，令他比之到牧场后任何一刻更接近商月令，对她的事当然是知道得愈多愈好。忙道：“范兄和我们一起动脑筋想想吧！”


龙鹰耸耸肩胛，轻松的道：“想猜到原因，必须将飞马节放在那个时代去考虑，时值大唐开国之时，声势如日中天，八方来朝，飞马节正是最应时的庆典。哈！宋兄！小弟猜对了吗？有没有奖赏？”


越浪拍腿道：“还是范兄了得，这个肯定是答案，同时说明了商场主不愿再举行飞马节的理由，就是再没有值得庆祝的事。”


龙鹰微笑道：“聪明的是越兄，但愈聪明愈爱往复杂处想，有时反及不上小弟这个脑筋简单、直肠直肚的人。”


越浪一怔道：“范兄这几句话大有深意，怎是一般人的见识？”


相处下来，龙鹰对眼前的敌人已有另一番看法，至少以越浪为首的岭南人马，对自己敌意不浓，但因和古梦结伙而来，理所当然地站在他的一方吧。


古梦向宋问道：“猜对了吗？”


龙鹰又有想法，宋问似有解开自己和古梦间的嫌隙之意，只因手法巧妙高明，故能不着痕迹。


宋问微笑道：“确是这般的简单。”


众人都知他尚有下文，静听他说下去。


宋问接着道：“我们牧场的几位大老，如大总管宋明川和主执事商遥，都是主张办飞马节者，但都没法说动场主，直至尽忠和孙万荣的首级送至神都，事情终出现转机。这样说，越兄明白了吗？”


越浪现出个苦涩的笑容，颓然道：“明白了！多谢宋兄点醒越浪。”


龙鹰整张头皮发着麻。


难怪商月令这么着紧自己是否来参加飞马节。我的老天爷，飞马节根本是为他龙鹰而办的另一个庆典，中土因他重拾失去了的声威，远征突厥等若贺节的重礼，大添飞马节的声势。


宋问的一番话婉转地拒绝了越浪欲一见商月令的恳求，手段高明至极，不会令对方难堪，识相的当知进退之道。同时解释了商月令因不欲任何人对她有痴心妄想，遂不露面，以免飞马节变成她的招亲大会。


宋问没有直接说出她看上的是龙鹰，又或非君不嫁，但言下之意，表明了只有像龙鹰般的战绩功业，方能打动她的芳心。


这番话就像特为龙鹰而说的，他亦该是感受最强烈的人。


越浪闻弦歌知雅意，虽免不了失望，但仍有风度的表示谅解和接受。


不论越浪的家世如何显赫，他如何自负，亦自知难以和被誉为另一个“少帅寇仲”的鹰爷相比。


此时人人心内想到的，该是商月令另一个不肯露面的原因，是龙鹰并没有出席飞马节，使商月令不愿亲自下场，参与飞马节的诸般活动。


宋问长身而起道：“打扰哩！明天再见各位。”


龙鹰陪他站起来。


越浪、古梦等全体起立相送。


文纪昆装作漫不经意的问龙鹰道：“范兄明天会下场打马球吗？”


在龙鹰回答前，宋问已代他答道：“这是当然的事。”


文纪昆目光朝龙鹰投来，狠盯他一眼后，道：“明午马球场上见。”


龙鹰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既不懂打马球，又准备在球赛开锣前先行开溜。且知明天的比赛会是对人不对球，洒然道：“文兄不用杖下留情。哈哈！”


文纪昆淡淡道：“‘上阵无父子’，范兄不用担心。”龙鹰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偕宋问离开。


直至回到湖边，掉头朝山城的方向举步，宋问闲话家常的道：“文纪昆是今届飞马节入选‘新贵榜’的名家之一，打马球颇有一手，是始安郡人。十七岁时击杀活跃于云贵一个恶名昭著的恶霸崭露头角，因而备受注目，被邀加入云贵商社，得古梦重用，声誉很好。”


龙鹰心忖除那个有“兰陵公子”之称的白盖外，就数文纪昆的嫌疑最大，两人均为今届飞马节受邀新贵名单上的人，吻合大江联另两个入选者的资格，所以他可以将目标收窄至这两个人身上去，逐一对付。


宋问续道：“古梦从来不是我们名单上的嘉宾，名气虽大，可是不够正派，近年来发财立品，做些修桥补路的事，使我们对他略有改观，仍不足让我们将他列入邀请名单上。今次他是以文纪昆马球队成员的身份来参加，又有越浪为他说项，场主方肯点头。他刚才忽然变得判若两人，正因怕给驱逐离场，那时便要颜面尽失了。”


龙鹰想都没想过，到牧场的第一夜仍未过去，已弄清楚很多以前任他明查暗访亦没可能弄得清楚的事，当然全赖牧场帮忙，先有商守忠，后有宋问，连他尚未问出口的问题都答了。


大奇道：“宋兄怎可能对宾客们的事似是无所不知，说来如数家珍？”


宋问不答反问，道：“去见范兄竹花帮的兄弟，还是回山城去？你若要在原野露宿一宵，愚生可以奉陪。”


龙鹰伸个懒腰，道：“睡醒才有讨论球赛战略的精神嘛！”


又岔开道：“宋兄是否牧场内消息最灵通的人呢？”


宋问道：“可以这么说，愚生正是负责牧场外事的人，所有消息须先到我手，经筛选后上达场主，再由她决定谁有需要和资格阅读有关的情报。”


龙鹰道：“消息又是怎样来的？牧场一派自给自足、世外桃源的模样，使我还以为你们是不问世事。”


两人离开湖岸，在营地间穿行。


牧野的活动方兴未艾，不时有爱闹的男女，联群结队的在他们前后策马飞驰而过。


宋问负手举步，步姿雄健有力，充满昂然的男子气概，微笑道：“竹花帮和黄河帮均和我们渊源深厚，有他们作我们的耳目，没多少事能瞒过我们。”


龙鹰道：“小弟是没事找事来问，心中想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又难以启齿，更怕提出来后被宋兄直斥不恰当。哈！宋兄明白哩！”


宋问皱眉道：“又要问关于场主的事哩。先答愚生一个问题，为何这么关注场主？”


龙鹰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愈神秘，愈能惹起好奇心，试问现在谁不想一睹为快。小弟凡人一个，头脑又简单，哈哈……”


宋问没好气道：“还有是直肠直肚，对吗？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想愚生答你任何问题。”


龙鹰颓然若失的道：“宋兄想听真话吗？小弟可说给你听，但千万不要说出去，尤其是不可以上报场主。宋兄办得到吗？”


“砰！砰！砰！砰！”


鲁湖东、南、西、北四方同时有烟花火箭争逐着攀上高空，爆开为七彩缤纷的朵朵光花。当四方都是这样子，星夜似已被灿烂的烟花夺去光彩。


龙鹰看得目眩神迷。


宋问道：“子时哩！范兄请说下去。”


龙鹰往他靠过去，低声道：“小弟是着邪了。”


宋问失声道：“着邪？”


龙鹰点头道：“精确点说，该是着了贵场主的道儿。他奶奶的，离开她芳帐逾两个时辰，小弟仍然有昼夜不分、神魂颠倒的感觉，不是着了她的邪是着了什么？嘻嘻！我决定了要将商场主弄上手。”


说时碰着他的肩头。


宋问眉头大皱。


龙鹰得寸进尺，凑到他耳边涎着脸道：“宋兄认为小弟有机会吗？”


宋问气煞了的道：“你知否说的话多么难听，什么弄上手的，你当场主是什么人。难怪你事先声明不可将现在说的话上禀场主，被她晓得肯定立即扫你出牧场。”


龙鹰从容道：“娶上手确是文雅些儿的说法，本质上却没有不同，对男人来说前者远为生动有趣，充满猎艳的味儿。哈！宋兄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场主谁都不见，偏肯见小弟？”


宋问漫不经意的道：“或许因为你来得比人迟，犯的事比人多，说话不尽不实，惹人思疑，所以须当面质问你吧！”


龙鹰嘻皮笑脸道：“真的是这样子吗？可是副执事却告诉我只要小弟踏入牧场，立即领小弟去见她，至少是让她可看到我，由此可知早安排了小弟去见她，与有否犯事、说谎，全无关系，对吧！”


宋问不悦道：“不要挤着我，我和你只是今晚才初次认识，连朋友都谈不上。”


龙鹰笑道：“我对宋兄却是一见如故。唉！可能路途太辛苦了，到牧场后放松下来，竟忽然变蠢，对场主说的话固是摸不着头脑，对宋兄的‘横空出世’更是一头雾水，像宋兄这般重要的人物来做小弟的两人团的团领，是否小题大做？”


宋问好整以暇，满有兴趣的道：“范兄在怀疑什么？”


龙鹰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道：“小弟怀疑每一件事。”


宋问瞄他一眼，忍着笑的道：“例如呢？”


龙鹰开始感到不妥当，难道自己猜错了？


宋问催促道：“快说！”


一时间，龙鹰脑内虚虚荡荡的，只好来个拖延时间，好多点时间分心去思考自己犯上什么错误。道：“当你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性外，剩下的可能性，不论是如何不可能，正正就是答案。哈！”


宋问兴致盎然，双目闪闪生辉的别过头来，打量着他道：“这几句话说得有趣，有一定的道理，愚生只想知道，剩下来的那个可能性是什么？”


龙鹰心里没有丝毫踏实的感觉，占上风的是眼前的家伙而非自己，幸好他在诸法失灵后，尚留有杀手锏，可教对方无所遁形。


道：“刚才那叫文纪昆的小子问我，明天小弟会否下场作赛，这句话是不是很有问题？”


宋问道：“普通句客套话吧！问题出在何处？”


龙鹰心想还抓不住你的破绽，得意的道：“宋兄会问文纪昆同样的问题吗？”


宋问恍然道：“原来如此。范兄是因自己若真是马球场上的名将，这样的问题是多此一问，便如没有人蠢得去问龙鹰会否到战场去。现在轮到愚生反问范兄，你究竟确是连鞠杖都未摸过的马球门外汉，还是曾在马球场上闯出名堂的好手呢？”


这招连消带打教龙鹰难以招架，不但将嫌疑推得一干二净，因他早说过所有消息是由竹花帮和黄河帮提供，那不用说有关他擅长打马球的事是桂有为告知牧场，目的在说服牧场将这么具争议性的人选纳入新贵名单之内。


龙鹰暗叹今次是作法自毙，苦笑道：“这件事确有点误会，可是小弟总感到宋兄根本晓得小弟不懂打马球，偏是定要小弟下场比赛。”


宋问洒然道：“那是场主的意思，希望你能力挽狂澜，使竹花队可昂然进入只容四队争夺出线的准决赛。有问题吗？”


龙鹰心忖自己没可能会猜错的，惟有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深吸一口气道：“宋兄敢否给小弟摸两把吗？”


宋问一震止步，转过身来面向着随他停下来的范轻舟，骇然道：“范兄竟是有龙阳之癖的人。”


龙鹰大感尴尬，旋又嘻皮笑脸的道：“当然不是，只因怀疑宋兄是场主的化身，那摸你便变成摸的是绝世美人儿。哈哈！只是轻轻摸几下，即使宋兄真是场主扮的，小弟仍会非常克制，待将来洞房花烛才……哈！请场主恕小弟说得鄙俗。哈哈哈！场主今次无话可说吧！”


宋问呆瞪着他，似已给他抓着唯一可被突破的漏洞。

第十章 星夜谈心


龙鹰没想过的情况出现了。


宋问先是双目射出看着傻瓜、疯子的神色，接着唇角逸出笑意，笑意随即扩展，化为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捧腹，另一手指着他。


龙鹰本已薄弱的信心立告动摇。


正如他所说的，当排除其他可能性后，剩下来的，不论如何不可能，也该是正确的答案。


他的魔种神通广大，感官的灵锐堪称天下无双，可是以他之能，仍没法从宋问这个家伙的“表面”找到一点或一滴的破绽。


此时的他对易容术有一定的认识，可是却没法寻得“他”有丝毫易容改装的痕迹。宋问阳刚的男性声音可以经运功运气利用呼吸道来改变，他龙鹰也为此中能者，扮“范轻舟”和“王庭经”各有一副独特的嗓音，可瞒过熟人，以宋问的功力，当然可以办得到。


宋问的举手投足，虽不露丝毫女儿之态，亦属易容高手办得到的事，够投入便成，龙鹰不但可模仿有别于自己的神态动作，还可以改变体态，天衣无缝地化作另一个人。


他甚至设法从精神的波动去掌握宋问，只恨他乃修炼先天真气至登峰造极的高手，像杨清仁和无瑕等辈般难以审度。


纵然在“外相”上宋问没有任何破绽，但只有“她”是商月令扮的，方能将所有不合理的事一一解释，成为唯一的可能性。


宋问终收止笑声，仍是满脸笑意，辛苦地喘气道：“范兄确是个满脑子古怪念头的人。”


在呆若木鸡的龙鹰瞪视下，宋问洒然逐一松脱外袍的扣子，就那么脱掉外袍，然后以一个优美的动作将外袍搭到左肩去，向龙鹰展露在紧身白色武士服包裹着完美威武男儿汉骄人的体型。


龙鹰看得心中唤娘，头皮发麻，尴尬的干笑两声。


宋问促狭的盯着他道：“你有什么可以笑的？”


龙鹰苦笑道：“可令宋兄笑得如此痛快开怀，当然要陪你老哥笑两声。”


宋问若无其事的道：“摸吧！”


龙鹰倏地两手疾探，朝宋问的“胸”抓过去，予对方意料之外的突击胸袭。


此正为龙鹰的高明处。


不理易容改装的本领如何高明，如何投入，但女儿家总有些长期养成的习惯是改不掉的。酥胸是敏感和不能随便让人触碰的禁地，即使与男性有着亲密关系，被“侵犯”时亦会害羞的左闪右避。


故此如果宋问确为女儿之身，虽然着龙鹰去摸“她”，但龙鹰用这种方式去摸，“她”理该作出近乎本能往后退避的自然反应，那“她”的胸尽管改装得毫无破绽，亦会被龙鹰当场揭穿“她”。


宋问立即掌握到他的“不怀好意”，现出个气结了的神情，同时给龙鹰双掌按在胸膛上。


龙鹰骇然收手，失声道：“我的娘！”


宋问没好气的道：“死心了吗？”


龙鹰从未试过这般没脸窝囊的，颓然道：“冒犯宋兄哩！”


宋问轻轻松松的将外袍重新穿上，没有丝毫不悦之色，含笑打量龙鹰道：“范兄是否自小便想些古灵精怪的事？”


掩不住一脸失望神色的龙鹰领头朝着通往山城的山道走去，叹道：“宋兄怎样糗小弟都可以，我是罪有应得。”


又哈哈笑起来，喘着气道：“是万死不足以辞其咎。哈哈！”


宋问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讶道：“范兄回复得很快，刚才还似无地自容，现在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像以前般的言不由衷。”


龙鹰苦笑道：“我现在失望得想自尽，请宋兄高抬贵手，放过小弟。”


宋问哂道：“真夸大，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龙鹰失声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假如你确是场主，现在小弟正是拥美回城。明白吗？”


宋问道：“即使我是场主，又被你揭破女儿身，但并不代表场主爱上了你。”


龙鹰问道：“宋兄谈过恋爱吗？”


宋问若有所思的道：“我虽然家有娇妻爱儿，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龙鹰同情的道：“世家大族讲的是门当户对，不像我般的江湖野汉漫无拘束，任性而行。但勿要误会，小弟绝不是爱拈花惹草、处处留情的人，反而是非常克制，有时更觉得克制至过了分。哈哈！”


又心痒痒的忍不住问道：“场主情有独钟的是龙鹰那家伙吗？”


宋问哑然笑道：“这句话你要去问场主哩，教愚生如何回答？”


龙鹰以专家的款儿语重心长的道：“所以小弟才以旁敲侧击的方法，来试探宋兄是否懂得女儿家心事。”


宋问兴致盎然的道：“懂否女儿家心事，与去问场主她是否爱上龙鹰有何关连呢？”


龙鹰哈哈一笑，道：“她即使肯答你，对她口说出来的，是或否，都不用认真，模棱两可则最精彩。哈！”


宋问笑道：“听得愚生糊涂了。听范兄的口气，似对女儿家很有心得。”


此时两人登上山道，牧场的声音被林木阻隔，清静起来。他们言笑晏晏，颇有夜半谈心的滋味。


龙鹰道：“首先，永远不要以为明白她们，男女有别，有些方面我们是不会明白的，能明白的只是她们肯让你明白的事。哈！明白吗？”


宋问苦笑道：“你的话比她们更难明白，愚生从未就这方面深思过。”


龙鹰笑道：“那就先赠你两句真言，就是‘男女之道，无所不用其极’。”


说毕又哈哈笑两声，对自己想出来的真言非常满意。


宋问不解道：“你当男女间的相处是一场战役吗？”


龙鹰道：“是爱的战役，目标是要哄得她开开心心，一生一世，女人开心时，会让你享尽她们的温柔滋味。”


宋问虚心请教道：“这个我明白，但‘无所不用其极’指的是哪一方面呢？”


龙鹰道：“无所不用其极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包括榻上榻下，哈！宋兄明白哩！画肖像画是不用将五脏六腑画出来的，要靠领悟。凡不利哄她们的事千万不要做，切忌老老实实，一成不变，就像打马球、玩游戏，熟能生巧，因应情况千变万化。个中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唉！这方面的事一言难尽，只能看宋兄的造化。”


宋问哑然笑道：“在我想象中的玩命郎，绝不是范兄现在的神态模样。”


龙鹰知自己得意忘形，忙补救道：“只因小弟当宋兄是朋友，宋兄接触到的，嘿！乃小弟的另一面。”


宋问道：“范兄肯定是个有趣的人，恕愚生好奇问两句，刚才你说着了场主的道儿，意何所指？”


龙鹰讶道：“宋兄是不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指的自是给你们的场主迷倒了。”


宋问皱眉道：“范兄是否太多情了，你只是闻其声而尚未见其人？”


龙鹰现出回味不已的神情，道：“迷倒我的不但是她的声音，还有她显示出来的个性，不是一张帘子可以挡得住。我的娘！她是在和小弟玩耍，杀得我左支右绌，偏又令小弟履险如夷，如此对手，天下难寻。你道我肯放过她吗？噢！对不起，我又再犯言语失敬之罪，请宋兄多多包涵。”


宋问不以为忤，反大感有趣的道：“早听惯哩！不放过她又如何？恐怕到最后的一天，你方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但却是混在人群里隔远的看她。”


龙鹰叹道：“所以小弟说，人切忌老老实实，一成不变。哈！穷则变，变则通，但是小弟却绝不可以告诉宋兄我的大计，因不想宋兄翻脸不认人，改为押我到牧场的正大门去。哈！”


宋问哂道：“有什么难猜的，不外是闯禁寻人一类下九流的招数。也让愚生告诉你，场主对此早有提防。唉！又给你岔远了，愚生想问的是假设再没有见到她的机会，你还有何办法？”


龙鹰道：“那就要看她是否真的对鹰爷情有独钟了？”


宋问不解道：“此话何解？”


龙鹰知说漏了口，忙道：“如果她不是非龙鹰不嫁，小弟便大有机会。宋兄勿要说我自作多情，凭感觉，场主对我不是全无意思呵！唉！但我的自作多情很可能是一厢情愿。”


宋问耐性十足的道：“你没想过她或许长得不是你想象中般那么的美丽吗？”


龙鹰沉吟道：“妍和丑既无标准，更没有界限，只要能令小弟心动便成。嘻嘻！通常美人儿有使我生出调戏之意者，就是缘分来了！告诉你，缘分是没有人能抵挡的东西。在到牧场前，小弟从未起过对场主任何痴心妄想，现在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嘿！小弟和尊贵的场主是走着瞧。宋兄勿要怪小弟大言不惭，此等事是绝不可畏缩退让，否则坐失良机。”


宋问叹道：“我仍然想不到你有何回天之法，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范兄根本没有接近场主的机会。到山城哩！”


两人进入山城的外围区域，朝直通山顶场主府的主斜道走去。


龙鹰胸有成竹的道：“只看宋兄没有直斥小弟不自量力，我范轻舟立即信心倍增，感到形势大好。所谓‘送佛送到西’，宋兄可否助小弟一臂之力？”


宋问没好气道：“你不明白场主，愚生却清楚了解，故绝不会在此事上助你，因不但是吃力不讨好，且是自讨苦吃。”


龙鹰道：“捎个口讯又如何？”


宋问按捺不住好奇心，道：“说来听听。”


龙鹰道：“宋兄告诉商场主，请她等着小弟用大红花轿来迎接她。”


宋问失笑道：“不要惹我笑好吗？今晚我笑得太多了。”


龙鹰欣然道：“所以知道是一回事，明白则为另一回事。这就叫无所不用其极，此招乃‘投石问路’。无论你为小弟传什么话，商场主亦不可能有何反应，但若是如此狂言，她怎都会有点反应，只要不是立即扫小弟走，已是个惊喜。总言之，宋兄肯如实将场主的反应告诉小弟，小弟会非常感激。”


宋问沉吟不语。


龙鹰目光灼灼的打量他。


宋问发觉了，讶道：“你为何用这么古怪的目光瞧我？”


终于抵达场主府。


只是正大门的主门楼，已是气势磅礴，慑人心神，入门后更要走过外广场长达百丈的走道，方抵达牧场的主建筑飞马轩，可想见其气象的恢宏雄浑。


有宋问领路，牧场的门卫不问一句的放人入府。


飞马轩矗立如山，分前、中、后三重厅堂，坐北朝南，东西有侧轩，翼以两庑，浑成一个整体，如此气魄的厅堂，在神都亦属罕见。


宋问随口介绍道：“场主府有十八重院落，飞马轩外尚有八个主厅堂，两边厢房对称排列，于每重院落东西端处又置别楼，全府大小厅堂二百三十间，园林处处，但最著名的则名之为‘退思’的后花园，从退思园的游廊起步，可周游全府，不会迷路。”


龙鹰赞叹道：“有主有从，似隔似连，空透幽深，谁人有此才华魄力，构思出眼前杰作？”


宋问领着他绕过飞马轩，从东面的庑廊朝北深进，大讶道：“你只是刚踏足场主府一隅之地，视野更因楼房阻隔难以及远，怎会像已瞰览全局呢？你的见地更是深得个中之旨。”


龙鹰道：“有很多东西都不是用眼去看的，而是以心去感触。嘿！宋兄仍未答应小弟托你办的事呵！”


宋问道：“你也尚未答我。”


龙鹰拍额道：“差点忘记宋兄问小弟的事。真古怪，刚才小弟骤然望向宋兄，等待宋兄的佳音时，心中忽然涌起‘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奇异感觉，忍不住用神想看清楚点。”


宋问骇然道：“给你说得愚生寒毛倒竖。”


龙鹰笑道：“我是开玩笑，宋兄不用介怀。实情为我当时正留心宋兄眼神的变化，并思索宋兄因何不对我的无理请求来个断然拒绝，再痛斥小弟的大胆无礼，也确是如此，场主对我属格外开恩，我还去冒犯她。”


宋问笑道：“终听到较接近人言的话。”


龙鹰尴尬道：“宋兄手下留情。”又道：“小弟的请求，有得商量吗？”


两人登上一条跨池而筑的木桥，下面池水澄澈，际此夜深人静之时，府内只有小部分地方仍见灯火，兼之多数人到了牧野去，星光下的场主府，被近乎神圣的空寂气氛主宰着。


宋问向他展露被他气死了的神情，恨得牙痒痒的道：“刚赞你懂说人话，这边便故态复萌。不过愚生想帮你也办不到，自飞马节开始后，我只见过场主一次，就是为了你的事，每早例行的晨会因飞马节而暂时取消。到哩！”


穿过风火墙的门，眼前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花园，小桥、小亭、鱼池、流水、假山，园虽然小，意却无穷。最特别的是位于场主府东面边缘处的丘地上，竟筑起高两层的木构楼房，位处楼上，可把山城下东面的牧野尽收眼底之下，难怪名之为“观畴”，看的是田畴。


连接走道的是登上观畴楼近百级的石阶，异常别致。


从任何一个方向去想，“范轻舟”是绝受不起如此厚待。


龙鹰呆瞪着像个守着这一角落的忠心卫士般的木构楼房，此楼肯定是木雕工艺和建筑的完美结合。


宋问道：“范兄听到我的话吗？”


龙鹰道：“小弟敢保证此楼是场主最爱来盘桓，甚至度夜的地方。”


宋问道：“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的所谓随从，该仍未醒过来。”


龙鹰道：“今晚能结识宋兄，是我范轻舟的荣幸。明早是否要等老兄来，才可到外边活动呢？”


宋问道：“只要你不离开场主府，愚生总有办法找到你，明天见。”


说毕转身离开。


龙鹰盯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外，方收拾心情，去处理另一个令他头痛的问题。

第十一章 飞贼本色


龙鹰进入二楼的卧室，仍是男装随从打扮的采薇醒了过来，坐在靠窗的椅子处，双眼滴溜溜的转动，上下打量龙鹰。


龙鹰来到她旁近隔着几子的椅子坐下，道：“为何这么乖，肯坐在这里？”


采薇叹道：“想不乖也不成，不知给哪个混蛋弄了什么手脚，现在手软脚软的，想走多几步也办不到。”


龙鹰讶道：“你虽是气虚力弱，却没有被封锁穴道，谁的手法如此高明？”


采薇讶道：“你又没把过我的脉，怎晓得我的穴道没有受制。”


龙鹰道：“现在岂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采薇颓然道：“我到了后山的小楼去，此为千载一时的良机，焉可错过。”


龙鹰佩服的道：“不愧著名飞贼，场主府这么大，能不迷路已很了不起，你还值得到那里去偷东西，你是嗅出来的吗？”


采薇没好气道：“我的心情已非常恶劣，请手下留情，勿要再冷嘲热讽。我哪有这么本事，皆因五年前我曾到此一游，摸清了下手的地方，故能知门知路。”


龙鹰皱眉道：“你既可来去自如，为何尚要扯着小弟衫尾的到飞马牧场来？”


采薇道：“没有人可私下到牧场来，你听过‘仙迹游’吗？”


龙鹰摇头道：“究竟是什么玩意？”


采薇道：“是招呼客人的著名节目，就是在飞马牧场的人带领下，重踏‘少帅’寇仲和徐子陵走过的地方，例如他们当糕饼师父的膳房，还可享用到以他们独家手法制作出来的怪饼，味道虽古怪却的确可口难忘。对我来说，整个‘仙迹游’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到鲁妙子的故居去，你现在该明白本姑娘要偷的是什么宝物。”


龙鹰点头表示知道。


采薇道：“回到观畴楼后，我随便找个借口留下来，送我来的府卫毫不在意，径自离开，使我心花怒放，只要今夜能得手，明天我即扬长而去，至不济也可摸清楚小楼的机关布置，再决定如何下手。”


龙鹰奇道：“你做机关之学吗？”


采薇傲然道：“本姑娘在这方面的心得等若半个鲁妙子。”


龙鹰半信半疑的道：“你怎知宝物藏在小楼内？”


采薇纠正道：“不是在小楼内而是在小楼之下，不要问我怎会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去解释枝节，我要你代我去取出宝物。”


龙鹰失声道：“你在说笑吗？你出师不利，不被宰掉该去还神作福，而不是再去偷东西，在牧场的人有防备下，神仙也没法。”


采薇沉吟片刻，轻轻道：“算我求你吧！”


龙鹰从没想过她会软语相求，呆了起来，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对采薇他有很古怪的感觉，就像她确为自己的旧情人，或许是因“范轻舟”这身份而来的感情。对死去了的真范轻舟，因扮他生出感激之心，故而“爱屋及乌”，希望可为范轻舟对她尽点心意。


他感应到采薇的失落和沮丧，道：“牧场方面对我们可说是情深义重，没说半句追究的话，我们怎能厚颜再去偷他们的东西？”


采薇倔强的道：“东西不是他们的，是属于鲁妙子，鲁妙子从来不是牧场的人。”


龙鹰奇道：“你怎会这般清楚的？”


采薇沉声道：“鲁公宝库是杨公宝库外鲁妙子的杰作，也是最后一个杰作，建造自己的坟墓。当时寇仲和徐子陵亲自看着他的坟墓沉进小楼下的地底去，陪葬的是一批他晚年时期的得意巧器和穷一生之力收集回来的珍物。”


龙鹰断然道：“那我们更不可以骚扰他的安宁。”


采薇首次朝他瞧过来，回复了点生气，双目闪动着采光，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以鲁大师一向行事的作风，绝不会让你有抚棺痛哭的机会，但陪葬品却肯定留给有志气和福缘的人。鲁妙子就是这么的一个人，心高气傲，不肯将东西平白送给人，你想要吗？须玩他的游戏。”


龙鹰动容道：“想不到大姐如此认真，你说的并非可凭空猜想出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采薇道：“我现在仍很虚弱，不想花精神去解释来龙去脉。肯帮我这个忙吗？”


龙鹰不解道：“你自己办不到的事，我竟可以办到？”


采薇叹道：“我除了偷东西外，还懂看人，你是我平生所遇的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深不可测，如果你没有说谎，连大江联亦不放在你眼内。现在你已成我唯一的希望，不求你求谁？”


龙鹰道：“你不想自己去再试一次吗？我或有方法令你在数天之内完全复元。”


采薇苦涩的道：“这当然是我最希望能亲力亲为的事，不过即使我回复过来，去十次肯定是给抬回来十次的收场。只好退而求其次，由你出手，我在背后指挥，教你如何拆局。”


龙鹰微笑道：“我给你说服了，好吧！就此一言为定。大姐究竟遇上了何等人物？”


采薇苦笑道：“我不知道。”


龙鹰失声道：“不知道。”


采薇欣然道：“知道的是拣对了人，就看你先答应了才问我失手的过程，可知你根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内。飞马牧场乃卧虎藏龙之地，只要不是患上失心疯，当清楚面对的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龙鹰道：“你迟迟不愿说出失手遭擒的经过，是免致吓怕我？”


从这些地方，可看出采薇的老练和手段，用说话先将他捧上了天，教他不好意思因听到对手太强而临阵退缩。


采薇盯着他道：“你害怕吗？”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坦白说，成事的机会相当渺茫，大姐能否破解鲁大师的机关仍属未知之数，且因目标明显，牧场要防我们只须派人长驻楼内便成。何况机关发动，会发出声音，如果将整个场主府的人从睡梦惊醒过来，入口洞开小弟仍不敢进去。依我看，你还是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好了。”


采薇现出倦容，闭上眼睛，道：“真是你形容的样子才说吧！鲁大师若真的把东西留给有缘人，会将你刚才说的全计算在内，但必须实地观察才清楚，你就是我的眼睛。”


龙鹰默然不语。


好半晌后，采薇提起精神，道：“刚离开场主府后院，在完全没有被盯梢的感觉下，忽然被人从后以刀气死锁。”


龙鹰讶道：“刀气？”


采薇缓缓道：“请容我介绍自己。论武功，我比当年的玩命郎高上一筹，轻功、身法方面更是他望尘莫及，我使用钩索的本领有独家手法，已臻出神入化之境，且受过严格的遁术训练，自问纵遇上一等一的高手，逃走仍可易如反掌，休想摸得着我的边儿。且深信留得小命在，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是故从不逞强冒险。”


龙鹰心忖这就是飞贼本色，道：“你试过失手吗？”


采薇睁开眼睛，道：“从未试过，有的是策略性的退却。每次定下目标，我会做足准备工夫，包括逃走的方法和路线。今次亦然，想都不想先弄爆五个迷烟弹，然后凭特制的‘飞衣’，朝后崖投去，只要给我遁下悬崖，可凭钩索伺机潜回来。我身上还有一排十二个蝴蝶镖，以特别的手法掷出，任对方的武功远高于我，亦只有望尘兴叹。”


龙鹰咋舌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仍要被生擒活捉。”


采薇道：“就在我离崖缘不到三尺的距离，又是凌空的当儿，对方的刀气将我硬扯回来，那一刻就像在半空凝定了。”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你敢肯定是刀气吗？”


采薇沉声道：“绝对肯定，这方面我是不会错的，我是天生感官敏锐的人，爹常说终有一天我会青出于蓝，远远超越他，但仍没想过到十七岁我便比他更出色。”


龙鹰道：“你的爹？”


采薇现出个缅怀神色，轻点螓首，道：“我的爹是当时著名飞贼，直到金盆洗手，也没人能揭破他。爹是独行盗里的王者，劫富济贫，用于正道。他最看不惯就是富人的嘴脸，常说这是个不公平的社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他所做的对社会虽是微不足道，却是行心之所安。”


龙鹰心忖原来真有劫富济贫的人物，采薇承继她爹的志向，令人尊敬。


采薇俏脸微红的道：“岔远了，可是你这个人啊！总能教人忍不住向你说心事。”


龙鹰道：“大姐愈说得详尽，我愈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采薇道：“当时我尽施法宝，只剩下动手交锋一法，落往崖缘转身迎敌之前，我还是信心十足，只要拼着受伤借得劲气，可退离崖缘，溜之大吉。”


龙鹰好奇心大起，道：“转身前和转身后的分别这么大吗？”


采薇犹有余悸地道：“是成和败的分别。我什么都看不到，看到的是暗夜里的一点刀芒，从三丈外照着我的头脸弯击过来，似是很快，又像永远不会终结，整个人像被冰雪凝固了般，根本不知该如何挡格，因掌握不到刀子的来势速度。就在我射出接连细索的短匕首时，刀势又有变化。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龙鹰道：“你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当你形容当时的情景，我有如亲历其境。此人已达以刀御气、以气御刀的刀道至境，在我曾遇上过的用刀高手里，只有一个人办得到。唉！我的奶奶！今趟我也须承认遇上敌手，想胜他固是难比登天，但不算是最大的难题，最令人头痛是不可以伤他。我的娘！小弟对他有个可怕的直觉。”


稍顿接下去道：“大姐先告诉我，当你射出连索匕首后，刀芒是否化为漫天刀光，可是你却变得虚虚飘飘似的，用不上劲道，当这情况出现在你正与对方的气场较劲的一刻，遂失去平衡，身不由己的飞往高崖之外，射出的匕首还给人一把抓着，将你硬扯回来，接着给刀锋点在身上，失去了知觉。”


采薇惊异至合不拢小嘴，喘气道：“你怎可能如若亲眼目击般似的？”


龙鹰苦笑道：“我只是想印证他是否比得上小弟，这是我构想出来最高明的策略和手段，现在证实是不谋而合，从而判断出他的才智武功，不在小弟之下。”


采薇不住打量他，似要对他作出新的评估，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道：“我从未想过有人可用这样的方法去间接测度敌手，你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环顾当今之世，如你般了得者数不出多少个人来，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不但没有落井下石，还雪中送炭。你所说可怕的直觉，指的是何事物？”


龙鹰道：“小弟直觉感到此人是来自岭南宋家的高手，也是宋家继‘天刀’宋缺之后最出类拔萃的刀道大师，故不但能以气御刀，且臻至收发由心的刀道至境。现在我们的把关者等于另一个‘天刀’宋缺，深得刀道精粹，和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先要问准他的刀才成。我的娘！他的刀大有可能就是宋缺当年藉之纵横天下的天刀。”


采薇呆若木鸡的听着。


龙鹰瞥她一眼，道：“大姐选错日子和时间了，照道理这样的一个人该不会为飞马节动心，但事实就是他已来了，还坐镇场主府。想到小楼去吗？先要闯他的一关。”


龙鹰没想过的情况发生了，采薇一双明眸红起来，泫然欲泣的道：“如果你不肯帮忙，我是不会怪你的。”


龙鹰微笑道：“恰好相反，小弟现在是热血沸腾，斗志十足。如此对手，错过实在可惜。哈！像他般的人物，即使与小弟打生打死，亦绝不会去投诉，因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多难得才有小弟给他练刀。”


采薇化悲为喜，道：“可是偷东西的窍妙正在能否神不知、鬼不觉，你又不可杀伤他，事情如何了局？”


龙鹰道：“只要是与人有关，便有人的弱点，道穷则变，让小弟立即去探路，希望在天明前可回来向大姐报喜。”


采薇嚷道：“你比我更胆大包天。”


龙鹰道：“醒来后，有没有检视你那两个包袱？”


采薇道：“那是我第一件做的事，真古怪，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我有特别的手法，如有人动过包袱，瞒不过我。”


龙鹰道：“这表示此一位该姓宋的老兄心高气傲，不屑去查看你的生财工具，又或着人去检视，这是他的一个性格上的弱点。”


说罢站了起来。


采薇皱眉道：“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你认为时间足够吗？”


又垂下头道：“你不问我刚才为何想哭吗？”


龙鹰道：“留待明天再说吧！我现在只是去试他的厉害，不准备偷进小楼去，要进小楼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仙迹游’这么有名，来参加飞马节的人没人肯错过，所以肯定是招待嘉宾的节目之一，我会找人问个清楚，只要报名参加，小弟可和大姐大模大样的到小楼内去。”


采薇瞪着他道：“愈与你相处，愈感到你非是寻常之辈。”


龙鹰移到她旁，将她从椅子拦腰抱起，往榻子走去。


采薇双手勾着他脖子，抗议道：“我没有睡意。”


龙鹰按在她背心的手源源不绝的输入隐含至阴的至阳之气，哄孩子般道：“不好好睡一觉，明天怎会有精神？其他事全交由小弟去办，我有十足把握可将事情解决，让大姐满载而归，只要大姐的机关学，确如你所说般了得，鲁大师又真有将陪葬品留给有缘者之心。还有！就是牧场不会因我们的死性不改，一犯再犯而翻脸。唉！我的娘！我们现在似乎正做着蠢人做的事。”


采薇给他放到榻上时，已无力睁开眼帘，梦呓般道：“我晓得你是谁了！”


龙鹰在她脸蛋香一口，道：“勿要胡思乱想，一切待睡醒再说。”


为她盖好被子后，穿窗去了。

第十二章 宋家高手


场主府虽然广阔似上阳宫，却比上阳宫更容易寻路。离开观畴楼后，龙鹰抱着游府的心情，依着宋问的指示，循着能游遍全府的周回游廊，朝场主府著名的后花园举步。


掩着大半边脸孔的一弯新月，现踪星空深处，十四天后月儿将变得又大又圆，应景应节。


游廊并非连绵不断，而是若断若续，连接起府内重要院落和景点，只是其应断则断，融入了场主府的布局去，开拓了景深，尽见设计场主府者的匠心独运，沿廊漫步，不知不觉间便深深投入到美景无穷、景景独特的院落园林里去。


龙鹰似入无人之境，除秋蝉鸣唱的伴随外，路上没遇上一个人，乐得清静自在。


世上竟有这么迷人的地方？


商月令的美丽他尚未见识过，却认识到她肯定是拥有最庞大家业的女子，难怪台勒虚云千方百计，亦希望杨清仁可以娶其为妻，那亦是自问有点资格者的美梦。


商月令隐身不出的一着，耍得非常漂亮，不但避开了成为众人争相竞逐的目标的烦恼，还大大添加了她的神秘感。愈难到手的东西，愈是珍贵，龙鹰可以想象杨清仁和越浪之辈朝思暮想、寝食难安的滋味。


想到商月令，他立即心痒起来，虽然只是隔帘对话，闻声不见人，但他似乎对她的个性为人，已有着超乎一般人交往的深入了解，生出强烈的爱慕，那种使人颠倒迷醉的感觉，直至此刻仍萦回不去。


有何方法可探知她的“隔帘相会”，只用在他一人身上？果然如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晓得自己是龙鹰。


只恨这方面是无从打听，宋问绝不会告诉他，更恐怕连他亦不清楚，除非由商月令亲口说出来。听商守忠的语气，似乎他并不是唯一受此“厚待”的人，若是如此，商月令虽对他另眼相看，却不必因清楚他是谁。


想到脑袋差点爆开时，终抵达后花园。


穿过月洞门后，一怔止步。


千思百虑，一扫而空。


首先映入眼帘是一座建于荷花池上的六角小亭，连以小桥，不知如何，亭子他见得多了，可是此亭的位置、空间、衬托的园林背景，总令他感到与以前见到的亭台有分别，至于分别在何处，他却没法道出，知的是心神全被吸引，忘掉一切。


我的娘！眼前肯定是建筑艺术上的神来之笔。小小一个亭子，有如神物般触动心内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游子返归家乡，寻仙者忽入仙域，难怪会以“退思”为名。


园子另一边隐闻飞流急瀑的响音，记起商月令特别指出的后山飞瀑，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


她不但没有因采薇犯禁责备他，还似暗示他该到后山去。


脚不由主下，龙鹰以游人的心情，朝后山方向，踏着回廊举步，最精彩绝妙处是后园并没有阻挡视线的高墙，而是开放的，将整个后山纳进退思园去，如此布局，只有山城特殊的环境方办得到。


广阔的园林区只得他一人独行，却是毫不寂寞，伴随他的是渐转清晰的水瀑声。


唉！如果可以抛开尘世间的所有斗争仇杀，恩恩怨怨，娶得商月令为妻，再让小魔女、人雅、美修娜芙、丽丽、秀清、青枝和两个乖宝贝到此安居，那时要山得山，要水得水，会是如何动人的滋味。


想得痴了时，抵达游廊尽处。


豁然开阔，入目是一座方亭，前临深渊，对面崖壁陡拔雄起，一道瀑布于上方十多丈处裂石而出，奔泻而下，水气弥漫，珠花激溅，百多丈下水声轰隆，叹为观止至极。


龙鹰着了魔般来到方亭处，赞叹不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心现警兆。


他感觉不到任何波动，只是知道有人进入他感应网的范围，触动魔种。


朝左方瞧去，林木里隐见碎石铺成的羊肠小道，小径尽端的建筑物，该像小亭般临崖而筑，景色佳绝，鲁妙子确懂为自己找得终老之地，死无憾矣。


像鲁妙子般天才横溢之辈，始终不肯甘于寂寞，以从采薇处听回来有关他的事，鲁妙子退隐于此后，忽然手痒，竟然为自己建造最后杰作，就是他的坟墓。


名闻天下的“杨公宝库”很易理解，其时杨素权倾一时，只手遮天，不论鲁妙子须多少人力物力，杨素可一一提供。可是在牧场后园僻处，即使有人帮忙，要设置地下坟墓殊不容易，还有机关布置，鲁妙子怎可能办得到？如能想通此中关节，入墓取宝将似如探囊取物。


不由又想起宋问，这个似是对牧场的事无所不知的人，肯乖乖的告诉自己事情的始末吗？希望对这方面，宋问也像对其他事般，不该说的亦说出来。


龙鹰想得哑然失笑，摇摇头，沿碎石径越树穿林的往崖西走过去，踏着满铺地上的厚软落叶，心忖这条小径不但没有人打扫，且有好一段时日没有人走过，看来纵然有“仙迹游”的特殊节目，小楼未被包括在内。这个是否特别的安排？因为在以前牧场举办的“仙迹游”，小楼肯定是节目里的重点。


左弯右拐后，小径已尽，林外临崖的平坦台地上，孤伶伶地有座两层高的小楼房，两边临崖，形势之险，教人担心小楼会随时给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刮得翻下高崖，跌个粉身碎骨。


小楼虽不见灯火，但窗户洞开，不似没人居住。


他奶奶的，最不想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若住的是那位“宋老哥”，不啻驻扎了千军万马，难怪“仙迹游”不包括眼前的两层小楼，因为已成此君的临时居所。


从他的位置，看不到面崖临渊的正门，鲁妙子也是古怪，不将门设在安全得多的南面，而是向崖的北边，出门后一时糊涂走多几步，将是失足坠崖的结局，将门开在这边本该没有问题，在崖缘筑一道石栏便成，但鲁妙子和牧场都没有这么做。


龙鹰的目光返回近处，于出林的位置竖着一个木牌子，上书“鲁妙子故居，请勿擅进”的警示。


龙鹰仰望夜空，已是残星欲坠，离天明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肯定干不了什么事。


怪只好怪自己，被牧场美景迷得糊里糊涂的，忘掉正事。


门开，一人悠然举步出门，走三步抵达崖缘，朝崖渊望下去。


对方粗衣麻布，不具丝毫世家望族注重衣着品味的风尚，高度及得上龙鹰，外形英伟魁梧，自然而然予人体魄强壮、快速灵活的印象。头发乌黑，眉毛很隆，长着个丰隆高挺的鼻子，神态满不在乎的。骤看上去，似个混迹市井经常泡妞闹事打架的流氓，远多于来自天下景仰岭南宋家的杰出后人。


看年纪，顶多比龙鹰年长十年许。


龙鹰不理路牌上的警告，朝他走过去，微笑道：“宋兄你好！小弟范轻舟，特来拜会。”


那人仍不望他，自言自语般道：“范兄猜到了！”


龙鹰长笑道：“能将区区一把刀练至收发由心，刀可御气，惊天泣地的刀道至境者，天下除万仞雨外，舍宋家外尚有何人？”


那人淡淡道：“比起天地日月，只属雕虫小技，何来可夸之处，你和万仞雨稔熟吗？”


龙鹰心忖又忘了自己是“范轻舟”而非龙鹰，道：“只是听过。嘿！该怎样称呼宋兄。”


那人转过身来，面对龙鹰，立足处是崖边，往左移三寸，保证立即直掉往崖下去，可是其渊渟岳峙的姿态，却如立足于广阔至远见地平的旷野，从容自在，只是此等修养，没多少人办得到，他目似电芒，却又能内敛收藏，神情无忧无喜，淡淡道：“在下宋魁，假如范兄三个月前遇上我，定不会将我和有‘天下第一刀手’之称的万仞雨相提并论，我是到此小住后方初步悟通敝祖宋缺传下来的‘天刀八诀’。”


龙鹰皱眉道：“兄台谦虚自守，走的似非令祖‘天刀’宋缺的路子。”


宋魁动容道：“范兄眼力之高明，教人吃惊，敝祖那一套，宋魁是永远学不来的，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性行事。范兄又怎会清楚敝祖宋缺一贯的作风？”


龙鹰知又说漏了口，难道告诉他是从杜傲和众师兄的对谈听回来的吗？苦笑道：“亦是听回来的。”


宋魁哑然笑道：“范兄是个不擅说谎的人。”


龙鹰尴尬的道：“刚好相反，小弟乃说谎的能者，只是不惯向朋友说谎。请宋兄包涵，万勿将心中的怀疑告诉场主。”


宋魁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吗？”


龙鹰洒然道：“或许不是现在，但终有一天我们是朋友。”


宋魁像没听到的问道：“为何你认为我愿意为你向场主隐瞒呢？”


龙鹰道：“理由简单之极，如小弟被场主驱逐出牧场，宋兄还哪里去找小弟这么一个试刀的对手？”


宋魁仰首观天，叹道：“真可惜！快天亮了，不阻范兄，今夜不见不散。”


龙鹰一声告辞，转身去了。


回到观畴楼，刚好看到山城下东方地平的第一道曙光，艳丽无伦。


采薇仍酣睡未醒，龙鹰注入她经脉内的魔气在天然运作，循环往复，至早也要到黄昏她方可苏醒过来，彻底复元。


此时宋问来了，两人在主厅坐下。


龙鹰大讶道：“怎会来得这么早的呢？难道宋兄昨夜没有睡觉？”


宋问道：“你的话很古怪，早点来有问题吗？”


龙鹰道：“这叫从微细处观人，每逢不大合情的事，背后总有个原因。嘻嘻！小弟因昨晚没阖过眼，推己及人，也感觉到宋兄像小弟般没睡觉。”


宋问有点怕了他的诸般问题似地岔开道：“愚生安排了你去和竹花帮的队友一起吃早膳，顺道商量下午那场赛事应对的策略。”


龙鹰心忖也不用那么早，肯定竹花帮的兄弟昨晚闹了一夜后，到现在仍在倒头睡个天昏地暗。道：“后山那座鲁妙子的故居，是何时建成的？动用了多少人手？”


宋问瞪大眼睛瞧他，生气道：“你是愈来愈放肆，到了不该去的地方竟可若无其事的来告诉我，又胆大至直接问属我们牧场最高机密的事，不怕愚生举报你吗？你！你有遇到人吗？”


龙鹰耸耸肩胛的道：“是给宋兄纵容出来的，因为晓得小弟即使犯禁犯忌，宋兄仍会对小弟不离不弃，包庇到底。对吗？”


宋问一副给气结了的表情，狠狠道：“谁包庇你这个无赖混蛋？是场主着我容忍你，她则是看在桂帮主的份上，因桂帮主亲口请求场主，他愿对你过往的行为负上全责，又希望万事等到他回来后才说。得些颜色开染坊，信否愚生来个先斩后奏，亲手将你一脚踢出牧场外去。”


龙鹰细审他的眼神，看得他以怒目回应，才笑道：“宋兄说这番话时，绝没有足够的感情在背后撑腰支持，可知纯为吓唬小弟。哈哈！宋兄息怒。我只是开宋兄玩笑，不知如何，小弟很爱看宋兄生气的样子，更爱看宋兄的还招，这是生活的情趣。宋兄愈坚持不当小弟是你的朋友，小弟愈要戳穿宋兄的口不对心。你说全因场主的吩咐，才肯容忍我，小弟却认为与实情不符，宋兄是对我好得没话可说。哈哈！对吧！”


宋问狠盯他两眼后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今天恕愚生失陪，即使场主反对，我也坚持换另外一个人来做你这个一人团的团领。”


龙鹰很想问他怎晓得采薇今天哪里都去不了，却不得不忍着不说。赔笑道：“小弟投降哩！宋兄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弟吧！没有了宋兄作伴儿，我只好黯然离……嘿！不！只是黯然痛泣，因不但失去一位谈得来的好朋友，还像……还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噢！是珍贵的友谊，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人间世，真诚是最难得到的东西。”。


宋问没好气的道：“尔虞我诈？你是在冷讽我还是在嘲弄自己？”


龙鹰嘻皮笑脸的道：“两方面都有一点点。我的娘！不要发怒，只要宋兄肯答小弟一个问题，宋兄又愿老实作答，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迷雾会一扫而空，所有无从解答的问题全告水落石出。哈！爽透了哩！”


宋问拂袖而起，断然道：“请恕愚生再没心情和你这个无礼的家伙纠缠不清。”


说毕就这么往大门走去。


龙鹰跳将起来，追在他身旁，道：“饭堂这么早开门吗？”


宋问木无表情的冷冷道：“早膳是在鲁湖平原举行，所以愚生这么早来找你，亏你还自作聪明，以为愚生来早了。好哩，愚生现在有大条道理请场主换人。”


龙鹰道：“可以通过贿赂令宋兄回心转意吗？”


宋问叹了一口气，落石阶后止步立定，脸寒如霜雪的道：“你在玩什么把戏？竟认为宋某是可被疏通贿赂的人。”


龙鹰从容道：“贿赂也好，用刑也好，人人无一幸免地有个崩溃点。例如由老天爷来贿赂宋兄，贿款是大唐朝重展盛世，宋兄会被打动吗？”


宋问凝神打量他好一会儿后，哑然笑道：“生你的气是否很无聊呢？”


龙鹰大喜道：“贿赂成功！”


又道：“哈！不再生小弟的气了吗？”


宋问神采飞扬的含笑道：“范兄是个妙想天开的人，和你说话心里须有个准备，并要约法三章。”


龙鹰道：“第一章是什么鬼东西？”


宋问道：“首先就是不准问刚才你想问的问题。”


龙鹰大奇道：“宋兄是小弟肚子内的蛔虫吗？竟晓得我想问什么。”


宋问道：“当然是范兄最关切的事，离不开我们场主。”


龙鹰抓头道：“宋兄高明至教人吃惊，另两章约的是哪方面的法？”


宋问道：“其次就是不准问有关鲁妙子的任何事。”


龙鹰苦笑道：“宋兄是想赶绝小弟，约束好该有个期限。嘻嘻！三天如何？否则小弟只有卷铺盖返乡下耕田。”

第十三章 竹花球队


宋问笑吟吟的道：“敢威胁愚生吗？”


龙鹰谦恭的道：“小弟怎敢？只是希望不公平的人世可以公平一点儿。”


宋问道：“好吧！就约束至月圆的前一天。答应不答应，范兄一言可决。”


龙鹰叹道：“小弟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宋兄尚未说出第三章的规范。”


宋问道：“第三章暂时备而不用，你还未答应呵！”


龙鹰含笑瞧着他，道：“小弟爱妙想天开，宋兄则是妙不可言，所以我们是天作之合。好吧！小弟答应了。”


宋问再盯他两眼，举步便去。


龙鹰追上他道：“宋兄从未下场打过马球吗？”


又摊手道：“小弟没有犯禁，问的是关于宋兄的事。”


宋问沉吟道：“第三章或该用来保护愚生。”


龙鹰嘻皮笑脸道：“宋兄三思，用光了将再没有备用之法来制衡小弟。”


宋问没好气道：“不和你胡扯。今天不走路了，到我们牧场来用脚而不骑马，是荒天下之大谬。”


龙鹰欣然道：“那我们来比比骑术如何？”


宋问笑道：“话是你说的，愚生正有此意。”


龙鹰微笑道：“听这句话，知宋兄对马术非常自负，大家就斗谁先跑毕山道，赢了的可问一个问题，而不论如何不情愿，又或超越约定的法章，仍须老实回答。”


宋问叹道：“早知你不会守法，但难得你肯送上门来，愚生答应你吧！”


龙鹰笑道：“这叫见缝插针，不如此怎显得出我范轻舟的手段。”


宋问讶道：“范兄不怕我在马儿上使手段吗？”


龙鹰从容道：“能以下驷胜宋兄的上驷，始可见小弟的本领。哈！爽透哩！”


谈谈笑笑，离正大门不到两重院落，宋问嘬唇发出尖啸。


马的嘶鸣声在正大门前的广场应啸响起，龙鹰登时色变。


龙鹰止步道：“我的娘！原来宋兄的爱骑竟是匹通灵的神马。”


宋问难以置信的道：“你竟然纯凭声音，即可辨别马种？”


龙鹰心忖自己听惯雪儿比别的马儿雄壮的嘶鸣，故一听分明，只是不能说出来让宋问晓得自己亦拥有同样优秀的马儿。旋又想起一个可能性，叹道：“小弟太轻敌了。”


宋问眼现得意洋洋的神色，来到他面前，哂道：“你不是要以下驷来赢愚生的上驷吗？说得出这句豪言壮语，理该有一定把握，我的马儿不论如何神骏，亦是意料中事，难道‘下驷胜上驷’的本领，忽然消失了？”


龙鹰苦笑道：“差不多是这样子。敢问一句，贵场是否从寇仲和徐子陵处得传御马秘术呢？”


今次轮到宋问色变，肃容道：“你是怎会晓得的？”


龙鹰认真看他几眼后，又现笑容，不经意的道：“是你们场主亲口告诉小弟呵！”


宋问闷哼道：“撒谎！”


龙鹰故作惊讶的道：“你又不是场主，怎知小弟说谎？不信的话，可以问你的场主。”


宋问现出给他气死的神情，狠狠道：“不用问也知你满口谎言，此为牧场的机密，绝不会告诉像你般的一个外人。”


龙鹰笑吟吟道：“世事的离奇曲折，往往出人意表，有些事是场主和小弟方明白的，又或许场主第一眼看到小弟时，已不当小弟是外人呢？”


宋问恨得牙痒痒的，偏又莫奈其何，道：“你究竟是否要比试？”


龙鹰凑近些许故作神秘的道：“牧场内像宋兄坐骑般的灵骥，是否只得一匹。哈！爽死了！”


宋问有点狼狈的道：“不告诉你！”


龙鹰再凑近些儿，嘻皮笑脸道：“你肯说，我是早些儿知道；不说，则迟点才知。只要小弟走一遍牧场，可弄个水落石出。既是如此，宋兄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告知小弟真相？”


宋问叹道：“拿你没法哩！好吧！在我们牧场内，这样的灵骥共有十二匹，是由一匹灵骥配种生出来。”


龙鹰笑吟吟的盯着他，叹道：“看来宋兄也没当小弟是外人，肯说出有关马儿的最高机密。哈哈！到牧场后，这是小弟最开心的一刻。”


宋问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出手狠揍你一顿，你这人太可恶了。究竟比不比？”


龙鹰悠然道：“当然要比，小弟仍非毫无胜望，输了当作是个教训，因犯了兵家大忌，就是宋兄知我而我不知宋兄。嘻嘻！宋兄明白吗？”


宋问狠狠瞪着他，不旋踵唇角又隐现笑意，转身缓行，道：“要比马术的，跟着来吧！”


龙鹰以半个马身之差，紧追在宋问之后，从山道奔往牧原去。


宋问欢啸一声，纵骑狂奔，他的爱马腾云确是神骏之极，或许仍及不上雪儿，亦所差无几。兼之宋问的骑术确是非凡，又有独到心法，故龙鹰虽使尽浑身解数，又凭魔种的灵应抵销宋问对山路的熟悉，但从开始一直落后，终饮恨在他的蹄下。


宋问在胜来不易下胜出，心情畅快之极，跑离山道仍策骑急奔，往营帐环绕的鲁湖走去，直至离营地半里许处，方放缓马速，让龙鹰赶上来与他并骑而行。


营地处已见人影、马踪的活动，但只属少数，大部分人仍在帐内寻梦，活动的多为正准备早膳的牧场人员。


太阳升离地平，天朗气清，阵阵长风刮过草原，吹得竖立在一组组营帐旁代表着各团队的旗帜拂拂飘扬。


两人迎风而行。


龙鹰忍不住打量宋问胯下神骥，浑体通黑，不见一根杂毛，不住探头过来和他的坐骑亲热，自己的马儿累得猛喷白气之际，腾云仍是气定神闲，似没跑过多少步。他心里后悔得要命，今次是自讨苦吃，如宋问说的，是送上门去，因他已猜到宋问将问的问题，而老实回答会带来不测的后果。


他怎可以言而无信？


宋问朝他瞧来。


龙鹰微笑道：“小弟输得口服心服，本该宋兄问什么答什么，可是因情况特殊，宋兄可否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放过小弟。”


宋问对他的出尔反尔，丝毫不以为忤，没有趁机落井下石，来个冷嘲热讽，还出奇地神色温和友善的道：“你这么可恶，愚生因何要放过你？”


龙鹰洒然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从容道：“宋兄就念在小弟胜出时会问的问题如何？”


宋问大奇道：“这竟然是求情的理由？”


龙鹰道：“这个当然，小弟是求知心切，没轻没重的竟大胆至挑战宋兄的强项，致有此败，宋兄好该体谅小弟的一片苦心。”


宋问忍不住笑意的哂道：“歪理可给你扭为正理。好吧！你想问的究为何事？”


龙鹰微笑道：“小弟想问的，是最切身的问题，就是贵场场主自飞马节开始后，以隔帘方式接见的外人男子，是否只得小弟一人？”


宋问气结了的道：“你是可恶至极，最讨厌是以这样的手段，转转折折仍是环绕着同一的问题旁敲侧击，告诉愚生，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不是女扮男装？”


龙鹰开怀笑道：“附近有温泉吗？”


宋问两眼上翻，断然道：“你求情的理由狗屁不通，兼死性不改，愚生本有通融之意，但已因你的冥顽不灵取消，准备回答问题吧！”


此时两人离最接近的营地不到千步，宋问调整方向，绕着营地往鲁湖的西北岸驰去。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真的没得商量吗？大家是自己人呵！”


宋问没好气的道：“谁是你的自家人？勿要乱攀关系，愚生昨晚才与你碰头，连一般交情都谈不上。”


龙鹰闲话家常的道：“相识了一辈子，仍可以是陌生人，所以是否知己朋友，不是由时间的长短决定，俗语不是有所谓‘一见如故’，又或‘一见钟情’吗？哈哈哈！”


宋问淡然自若的道：“不和你胡扯，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回到同一的话题，你是否想逼走我呢？”


龙鹰惊呼道：“宋兄千万不要舍弃我，没有了你日子怎么过？好吧！小弟由此刻起痛改前非，当是宋兄是我心爱的场主扮的，但半句都不会触及这方面。嘻嘻！这对小弟来说是非常辛苦的事哩！”


宋问忍俊不住的笑起来，瞄他一眼，道：“放过你吧！到哩！”


竹花帮是独自成团，共二十八人，桂有为不在，由地位最高的内三堂总堂主向希淳主持大局。


向希淳四十多岁的年纪，短小精悍，稳重精明，难怪能在天下二大帮会之一的竹花帮挣得今天的权势地位。他的外袍襟头处绣着八片竹叶，差一片便属竹花帮元老级的身份。


龙鹰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竹花帮二十八个人由上至下没一个与刘南光的“范轻舟”有过接触，龙鹰暗自庆幸时，心中亦在赞刘南光行事谨慎，想得周到。


向希淳接触最多的是范轻舟的两个兄弟张岱和石如山，说到他们时龙鹰来个避重就轻，加上对方怎想得到，“假范轻舟”还有更假的，遂给龙鹰安然过关。


两人抵达营地之际，二十八个人均已起来，聚在营帐中间的两张长桌吃送来的早膳，做头子的向希淳固是愁眉深锁，其他人也都垂头丧气，气氛沉重。


一如龙鹰所料，竹花帮一众没人见过宋问，有赖他们的团领引介。


坐下后，龙鹰毫不客气的大吃大喝，宋问则吃得非常斯文，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向希淳终转入正题，道：“我们一直不晓得范爷爱打马球，直至在马球榜于我队内见到范爷的大名，方晓得范爷肯助阵。”


其他人露出注意的神色，因牵涉到人人关心的事。


龙鹰心忖马球赛是如此重要吗？


宋问解释道：“飞马节球赛有一套公开的规矩，须大家遵守奉行。首先是组队的准则，凡五十人或以下可组成一队，每队参赛人数必须先报名，让敝场列其名于‘马球榜’上，人数不得多于三十人，像竹花队共二十九人报名，包括范兄在内。”


向希淳道：“恕向某说几句题外话，向牧场呈上球队名单一事由帮主负责，当我看到范爷榜上有名，而此事乃帮主从未提起过的。”


接着向龙鹰道：“范爷万勿介意，向某绝非对你有意见，我们更视范爷为自己人，只因向某为球队的总指挥，自然想弄清楚手上的实力，遂上询帮主，嘿！”


龙鹰按着心中的喜悦，苦忍着不望宋问半眼，因答应过不在这方面找他的碴儿，道：“大家兄弟嘛，说什么都可以。”


向希淳现出古怪神色，道：“岂知帮主晓得范爷名列榜上，似比向某更吃惊，好一会儿方承认是他将范爷的名字加上去。帮主那一刻的神情，向某到现在仍然大惑不解。”


龙鹰悠然道：“实情是这样子的，因小弟使人来直接向牧场报名，指定要加入竹花队去，而桂帮主因晓得小弟从没打过马球，吃惊是应该的。”


向希淳和其他人倒没怀疑，人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另一个问题诞生，向希淳讶道：“范爷既不懂打马球，为何报名参赛？”


龙鹰道：“我想先了解现今的情况。”


向希淳向坐在他旁的高瘦汉子史青示意，此人为香主级的人物，得三片竹叶，地位不算高，但手长脚长，天生是打马球的料子，兼之球技了得，故成不二之选。


史青代头子解释情况，道：“球赛开始时共八十二队，经首轮赛事后，有资格继续第二轮比赛的剩下三十六队。以队数论，关中团、岭南云贵团和牧场各有三队，均成功打进第二轮赛事。以实力计，一场都未输过的有皇室队、关中团和岭南云贵团各一队，黄河队和牧场主家的两队，六队人马到今天仍未遇上过对手。”


继而苦笑道：“黄河队比我们出色多了，我们赢四场输两场，依规矩，再输一场立即出局，最不幸是下午对手是从未输过的岭南队。第二轮赛事不会以统合多场赛事的总得筹论胜负，而是负者立即出局，充满争雄斗胜的味道。”


龙鹰欣然道：“原来这么刺激过瘾。哈！经第二轮淘汰下，剩下多少队呢？”


宋问道：“会有四队留下来，三天后进行准决赛，看谁能取得争夺‘少帅冠’决赛的资格，最后决战在中秋举行，以前的赛规再不存在，有资格决赛者，可邀请名列马球榜上的任何人助拳，后备人数亦不受规限，不过仍只准六人下场比赛。”


龙鹰摩拳擦掌道：“老子开始手痒。”


见人人呆瞪着他，宋问当然是唯一例外。尴尬的道：“小弟失态了。”


另一个叫汪明亮的年轻小伙子，虽然年纪比史青小，却比史青多上一片竹叶，不解道：“范爷当然是我们尊敬的人，但打马球有打马球的手法技巧，更重要是团队精神、策略和配合，而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合演操练，在下午的赛事前我们亦不想操劳。嘿！范爷明白我们的意思吧！”


宋问代言道：“敢问竹花帮诸位兄弟，今仗可有胜算？”


向希淳坦白的道：“半分也没有，越浪、古梦、文纪昆、敖啸、吉子方和高攀龙均为一等一的马球手，水平平均，配合无间，在马球场上个个是‘大奸鬼’的级数。这是我们在球场上的用语，‘奸’指的是其防不胜防的战术，遇上一个‘大奸鬼’已不得了，何况竟有六个之多，人人其奸似鬼，他们绝对是有资格问鼎飞马节‘少帅冠’的超强队伍。”


龙鹰心忖难怪文纪昆那家伙昨夜那般的信心十足，还怕自己不肯下场比赛，令他没有折辱自己的机会。


史青道：“不是长他人志气，今仗我们是全无胜望，差太远哩！”


宋问道：“既然如此，何不让范爷下场一试呢？”


众人目光全投在龙鹰身上。

第十四章 球赛之前


两人并骑离开竹花帮的营地。


宋问若无其事的道：“离赛事开始尚有个多时辰，我先领你去踩踩场，熟习环境，还可打几杖试试看。”


龙鹰笑吟吟的盯着他，叹道：“都是宋兄不好，令小弟开始对男人生出感觉，如变成癖好，便糟糕透顶。”


宋问强忍笑意，佯怒道：“第三章来了，就是不准你将宋某人不当是宋某人。”


两人驰出营地范围，朝鲁湖西面无尽的牧野缓骑而走，秋风阵阵，好不写意。


龙鹰欣然道：“当宋兄是宋兄没有问题，却是有条件的。嘻嘻！没有人在我俩身旁时，宋兄可否扮场主的声音来和小弟卿卿我我呢？如宋兄不模仿场主的声音说话，会是大煞风景的一回事。”


宋问丝毫不为所动，轻描淡写的道：“你和河间王究竟有何瓜葛？”


龙鹰立即扯白旗投降，苦笑道：“小弟知错了，可是任何事也该有个限期，特别是发生在两个男人间的事。哈哈！我的娘！真的颇有点感觉。”


宋问淡淡道：“你如能赢得午后的马球赛，今晚愚生便让你得偿所愿。”


龙鹰颓然道：“宋兄勿要耍小弟，我怎都仍有点自知之明。当年在长安，寇仲尚有徐子陵去配合他，加上李渊和元吉均为打马球的高手，故可扭转败局，反胜波斯人。现在小弟既无配合的人，向希淳、史青等剩看样子已知远及不上李渊之辈，就算我变成三头六臂，仍是必输之局，还如何得偿心愿？”


宋问大讶道：“想不到范兄对自己的情况清晰明白至如此地步，难怪你能转战天下，无有能克制你的人。”又笑道：“念在你肯故意让我赢得马赛，待愚生回去想想你提出的要求，然后回复你。”


龙鹰不解道：“我如何让你呢？坦白说，我当时卯足全力去与你比赛，输了不知多么失落。”


宋问从容道：“要赢还不容易吗？当足我是敌人便成，谁人能在战场上压倒你呵！”


龙鹰一怔道：“宋兄看得很准，如果我采用硬挤硬碰的战术，不无胜望。嘻！给个天作胆我仍不敢冒犯宋兄，只好结结实实栽个大跟头。唉！我的对手太厉害了，竟然是‘少帅’寇仲、徐子陵和鲁大师，输得口服心服。如果不是鲁妙子的手段，我怎会看不破宋兄的表面，难怪在小弟的百般调戏下，宋兄仍不会脸红，摸宋兄的酥胸，不！是男儿胸，又以为碰到的是真身。”


宋问大窘道：“你太放肆了！”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宋兄心里最好有点准备，小弟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流氓，榻上如是，榻外如是。哈！‘如是’这两个字真的好用。”


宋问狠狠道：“尽管笑吧！得意会忘形，乐极可生悲，勿以为我没有惩治你的手段。”


龙鹰向他眨眼道：“宋兄和小弟在一起时，时间过得快吗？是否有种像在造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宋问横他一眼，虽仍是无懈可击的男人外相，但已予龙鹰能颠倒众生的魅惑，差些儿栽往马下去。


看着他，龙鹰首度明白丑神医为何可以骗过所有人，在他露出媚态的此一刹那之前，他仍只能视她为“宋问”。


龙鹰看个目瞪口呆。


一道河流在前面流过，河面辽阔，深处只及马膝，涉水而过时马儿踢得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如点点银珠，很有草原的野趣。


宋问道：“快到哩！”


龙鹰自言自语的道：“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赢这场赛事，那今晚便可以和贵场主共度良宵。宋老哥对不起，你怕要白等一晚了。”


宋问哑然笑道：“又开始满口胡言哩！你不是流氓，却是口没遮拦的无赖。你约了宋魁大哥吗？”


龙鹰离开河面，举行赛事的场地在左前方里许处，二十多匹健马悠闲地吃草，它们的主人正在打点场地。


龙鹰道：“小弟感到有必要透过宋兄向贵场主交代采薇的事。”


遂将情况说出来，交代清楚后，已抵赛场。


龙鹰咋舌道：“纵一百八十二丈，宽八十五丈，比一般的马球场大了近倍。”


二十多个牧场人员辛勤工作，修剪长草，又在界划出来的赛场两边竖立球门，见宋问偕他到来，望两眼后径自低头工作，没有特别注意或致礼。


从牧场的人对宋问的模样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不露使人生疑的神色，可知商月令并非初试啼声地以此外相身份示人，而是经常这么做，熟能生巧，扮至连她自己也真假难分的程度。有点像他和法明的两大老妖，投进去后会忘情地去演绎，以假作真。所以宋问没法以商月令的声音神态来抚慰自己，非不愿也，而是“情何以堪”。


牧场上下显然受到指示，尽量不特别去注意宋问，所以宋问到处，没有人会有剧烈的表情变化。


宋问喝道：“两枝鞠杖！马球！”又道：“为何闭上眼睛？”


龙鹰闭着双目，深吸一口充满草原味的气息，悠闲的道：“我在掌握赛场的大环境。”


宋问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的道：“你不用眼去看，怎知面对的是怎样的环境？”


龙鹰道：“有很多东西都是不用眼去看的，例如宋兄再不用约束毛孔，立被小弟嗅到宋兄的女……不！是男儿香，便是用鼻子去嗅出来。”


宋问面具里的脸蛋肯定烧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人从远处托着两枝鞠杖飞奔而来，解了宋问的窘境，他接过鞠杖和马球后，吩咐来人返回工作岗位。


“接着！”


龙鹰闭着眼睛轻松接着宋问抛过来的鞠杖，道：“最能影响赛事的因素，除有形的场地外，就是阳光和草原的风势，向阳背阳，逆风顺风，在高手较量时可以有决定性的分别。我的娘，真香。”


接着猛睁双目，看着宋问，道：“宋兄为何忽然肯这么便宜我。”


说时顺手将鞠杖挥动了几下。


宋问若有所思地凝望他。龙鹰笑道：“有何问题？”


宋问压低声音道：“一般合情合理的估计，用在你身上是枉费心力。范兄漫不经意地看一眼，已掌握赛场的面积至分厘不差。首次挥动鞠杖，竟将颇难操作的杖子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像自懂事后一直杖不离手，别人看的是有形可见的，你却顾及到大自然无形的变化。鹰爷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愚生着你练习，是多此一举。”


龙鹰大乐道：“场主终肯唤小弟一声鹰爷哩！”


宋问道：“你道桂帮主为何会因你名列榜上而大吃一惊？”


龙鹰理所当然的道：“该是因怕给我晓得他向贵场主泄露小弟身份的事吧！哈！贵场主！真古怪！可是我真的很享受与宋兄的离奇关系。”


宋问仰望天上自由自在飘浮着的一朵白云，悠然神往的道：“不要怪桂帮主，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至乎威胁他要取消飞马节，方逼得他说实话。他不能怪我呵！因他保证你一定会来，但怎可能呢？人人晓得你身在高原之上。”


接着目光回到他身上，闪动着喜悦的光芒，道：“当我决定以现在的身份来和鹰爷玩一个尔虞我诈的精彩游戏，桂帮主警告我，说绝瞒不过你。但我偏不信邪，还信心十足可玩弄天下无人不惧的鹰爷于股掌之上，立个下马威。”


龙鹰故作惊讶的道：“为何要向小弟立下马威？”


宋问又告不敌，大窘责道：“你是明知故问。”


龙鹰嘻皮笑脸道：“这么精彩的事岂可错过。宋问兄请为小弟游说贵场主，请她今晚乖乖的从了我吧！光阴苦短，一晚的浪费亦是罪无可恕。”


宋问装作听不见，继续尚未说完的话，道：“怎知第一晚尚未过去，已给你拆穿。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有如怒海操舟，紧张刺激。你的奇招怪式，层出不穷，教人应接不暇，处处见惊喜。才知戏弄人于股掌之上者，是鹰爷而非愚生。不过你虽然可恶，不住觑准愚生的情况寻空觅隙的恣意调戏，但又深谙哄女孩子之道。昨夜回府后愚生确没有睡觉，但怎想到竟会给你瞧穿，致兵败如山倒，被你逼落下风，赢得马赛的一刻，愚生已决定再不瞒你。”


龙鹰深深望进他眼内去，道：“那今晚是否可得到贵场主的恩宠？”


宋问白他一眼，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范兄胜了这场再说吧！”


又狠狠瞪他一眼，轻轻道：“你这人哩！最懂勾引良家妇女，敝场主在这方面却是全无应付的经验，怎逃得过你的魔掌。”


龙鹰心中涌起满足幸福的动人感觉，同时掌握到商月令芳心内的喜悦，她将自己开放了，没有任何隐藏。


从隔帘相会的一刻，到现在尚未足一天，但他们间的相恋已像经过了以千万计的岁月，建立起其他人一辈子仍没法达致的了解。这样谈情说爱的方式，确是别开生面。


你奶奶的！到现在他仍未得睹她的绝代容色。


听着她尽诉衷情，感受着她的情难自禁，一种久已忘怀的情绪，重注心田。那是莫以名之的滋味，当他看着人雅蹑手蹑足的悄悄进入上阳宫女帝的御书房，在观风门邂逅心爱的仙子端木菱，被小魔女狄藕仙在国老府伏击偷袭，在扬州用薄被将香喷喷的美修娜芙卷着送上马车，花秀美的高楼吹奏，这种动人的感觉彻底主宰着他，令他忘掉一切。


蹄声在东面传来，提醒他们赛事的来临。


宋问夹马往后退，退至百多步外，兴奋的嚷道：“来！感觉一下球儿在草坪上滚动的刁溜和速度，与实地有很大的分别，郡主便告诉我初时很不习惯。看球！”


将拿在左手的马球抛往二丈许的上方，到马球落至齐额的高度，一杖疾挥，刚好击中再降下尺许的球儿，精准至分毫不差。


就在宋问挥杖的刹那，龙鹰怪叫一声，策马冲入马球场，像是晓得球未来的落点。


“噗”的一声，马球应杖直冲空际，朝离宋问较远的南门方向投去。


龙鹰的马速在眨眼间提升上极限，蹄起蹄落，踢起草屑尘土，像与球儿比赛谁先抵达南门般，一在天，一在地，来个争雄斗胜。


球儿攀上最高点后，往南门弯下去。


宋问亦是有心卖弄，他处在赛场中央偏往北门的位置，为考较龙鹰的本领，故意来个球不着地，使龙鹰无从拦截，只好眼睁睁的瞧着球儿投进南球门去。


正忙着的牧场人员骤闻蹄音，放下手上工作，往他们瞧来，见到精彩的情况。


眼看球儿势成功入门进洞，龙鹰则差点连人带马将南门洞撞个稀巴烂之际，健马人立而起，再原地凭后蹄转身，龙鹰则挺直腰肢，鞠杖高举头上，先旋挥半匝，然后狠狠命中往下投来的球儿。


“噗”一声杖、球相击的清脆声响，球儿应声直冲高空，在耀目的晨光下，眼力稍差者，会以为球儿飞往九霄之外，永远消失。


人人翘首仰望，希冀可掌握球儿的去势落点，但即使以牧场一众打惯马球的人来说，肯定没人见过如此打马球的方法，也未有人见过球儿飞上这般的惊人高度，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


龙鹰的坐骑双足着地，背着南门洞，没有半分停顿的再次飙刺，转眼攀上巅峰速度，望北门洞的方向狂驰疾奔，龙鹰还不住发出骇人啸叫，威势慑人之极。


宋问看得睁大双眼，其他人更不用说，眼瞪瞪的瞧着。


球儿落下来了，像与龙鹰连手表演般，落点为离北洞门十多个马身的位置，于及时赶到的龙鹰马前丈许处从天降下来。


龙鹰狂喝一声，先朝前俯身，鞠杖迅比激电的朝前直击。


“砰！”劲气爆响，包括宋问在内，众人方晓得马球早贯满龙鹰的劲气。


马球应撞如从折叠弓射出的劲箭般，以肉眼难察的高速，直送入北门洞去。


除球儿在门袋里转动的声音，风的呼啸，众人连呼吸声都停下来。


接着是轰天喝彩声。刚发生的事，只可以惊天动地作形容。


龙鹰将鞠杖扛在肩上，朝一脸难以置信神色的宋问策骑驰去。


看着龙鹰的人和马在马头前停下来，宋问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纵是当年的寇仲和徐子陵，谅也不外如是。你实在太可怕了，谁人能是你的敌手。”


龙鹰朝东瞧去，一队人马正从三、四里外奔过来，看旗帜知是皇室队。


宋问淡淡道：“下午的一场赛事，你不用下场了。”


龙鹰愕然道：“什么？”


宋问若无其事的道：“不用担心，我更不是故意刁难你，这场当是你赢了。”


龙鹰心花怒放的道：“那么……”


宋问截着他道：“但不是今晚，今晚你必须赴宋魁之会，他是我最尊敬的人。”


龙鹰道：“明晚呢？”


宋问微笑道：“在劫难逃，早一晚迟一晚分别不大，让我看看如何安排吧！回复女儿身后，我要你这坏家伙重新追求我。”


龙鹰欣然道：“绝无问题，花多一、两盏热茶工夫，我肯定仍有这个耐性。”


宋问道：“我们走着瞧吧！我会使人通知竹花帮你的新意向，他们定会非常高兴。”


又道：“不要以为不用比赛，如果我们牧场队能成功打进决赛，你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今届的对手太强了，我们有信心击败现时任何一队的所谓无敌强队，但由所有强队挑出来顶级马球手组成的决赛队，却全无把握，你刚好弥补了我们的缺陷。”


龙鹰道：“场主会以本身的身份，还是用宋问的身份下场呢？”


宋问道：“当然是场主的身份，否则岂是待客之道，所以我只能在最后一天的决赛现身。”


龙鹰不解道：“决赛之时，竟然是人人乐于被挑选助阵吗？”


宋问微笑道：“决赛的名单，要在赛前的午夜前呈上，名单不得超过十人。能名列其上的已是殊荣，何况每人均可获赠一个用黄金打制的‘少帅冠’，你或许认为只属虚荣，但赐奖的是现今的圣神皇帝，鹰爷便该明白胜出的意义。”


龙鹰心忖若是如此，岂非可名正言顺的到神都去。


宋问道：“我要回山城去处理一些事，见过河间王后，可回观畴楼去，我却怕要明天才可见到你。”


龙鹰道：“一起吃晚膳不成吗？”


宋问道：“待我看看吧！”说毕策马朝另一个方向驰去，避过与皇室队迎头相遇。

第十五章 唇枪舌剑


龙鹰纵骑飞驰，痛快之极。


离开赛场十多里后，他跟在一群由近二百匹牧场养的马组成的“野马群”之后，追逐了好一会儿，方掉头返赛场去。他是故意暂避，以免和杨清仁提早碰头。更怕是和皇室队的人起冲突，那晚他公然挑衅，李裹儿一方会有人心中不高兴，说不定借机挫折他。


他和商月令的恋情是见不得光的，不可以公开，只可秘密进行。


但若商月令公然邀他在决战助阵，杨清仁会怎么想？


赛场传来阵阵喝彩打气浪潮般起伏着的人声，隔远看去，人头攒动，依估计就向着他的一边已聚集逾千人之多，如果赛场另一边有同样数目的人，那观赛人数将接近三千之众，非常热闹。


叱喝、马儿奔腾、鞠杖命中马球的声音、唱筹员的报数，不住传来，不用眼去看已知赛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紧张激烈。


上午有三场赛事接续进行，三队被淘汰出局。赛事以六局分胜负，每局一刻钟，不计中场休息的时间，每场赛事约为大半个时辰。


离赛场不到千步，传来震天的彩声，显然已胜负分明，龙鹰心赞自己计算准确，在赛事结束的一刻及时赶回来。


勒马停下来。


蓦地场中一马人立而起，马上骑士赫然是李裹儿，正挥舞鞠杖，欢欣如狂，一身红色的打马球装束，非常夺目，剩看她的姿态神情，已知她的皇室队是胜出的一方。


还看到杨清仁气定神闲的策马伴在她一旁，像胜利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反之另一边的武延秀顾盼自豪，仿佛将失去了的全在马球场上赢回来。


龙鹰在东宫见过武延秀打马球，知他确是高手，却要比文纪昆那级数的马球手逊上一、两筹。


皇室队虽算有一定的实力，但主将该只得个杨清仁，这家伙因早有争夺商月令之心，故投其所好，练得一手好马球，配合他的武功底子，虽然没可能超越自己，但亦差不了多少。


他隔着观赛者远盯杨清仁，令他生出感觉，自然而然往他望过来，双目倏地闪亮，变得凌厉锐利，贯满杀机。这也是最自然的反应，在不经意下显露心意。


龙鹰优哉悠哉的静待着，心情轻松写意。湘夫人打开始便没意思让自己去追求商月令，否则怎会对她的喜好一字不提，例如打马球。不过湘夫人确有她的一套，可骗死人不赔命，自己实不应相信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可是隐隐里又觉得非是如此，至少她没有与无瑕、洞玄子和霜荞等在到牧场的路上连手对付他。


杨清仁孤人单骑排众而出，朝他赶过来，没有携带武器。


想想也要为杨清仁感到窝囊，直至此刻仍未见到商月令，空有浑身解数，却是无从施展。正如龙鹰向商月令所说的，世事之离奇曲折，往往出人意表。


“范兄你好！”


龙鹰微笑道：“托福！但怎及得上河间王呢？”


杨清仁苦笑道：“见到范兄的一刻，我知自己是在走着霉运，何好之有？来吧！我们跑远点，边走边谈，万事好商量。”


他愈是好说话，龙鹰对他戒心愈大，因清楚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掉转马头追上他，与他并骑缓行。


杨清仁朝他瞧来，道：“范兄明明被小可汗重创兼击下高崖，不跌个粉身碎骨已是天大奇迹，竟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离现场，范兄可以解释两句吗？”


龙鹰道：“可以告诉你的，是小可汗误以为重创了我，事实上却是可硬压下去的伤势，而被击落山崖则是小弟故意为之，因晓得你们这么不惜一切的务要使小弟到不了牧场去，定有个很好的理由。当见到河间王的一刻，方清楚答案。”


杨清仁微笑道：“那不可以告诉我的，又属哪方面的事？”


龙鹰哂道：“既然不可以告诉你，当然不可以说是关于哪一方面的哩！河间王问得很古怪。”


杨清仁从容道：“范兄该是老江湖了，但对人心的微妙处仍是掌握不足够。我问这句似是多此一问的说话，是要证实确是另有因由，现在听范兄说得理所当然，知范兄没有故弄玄虚，的确有非常特殊的方法，令你避过重重阻截和监视，安抵牧场。”


龙鹰心忖你虽然才智过人，可是任你千猜万想，也想不到其中的窍妙。淡淡道：“河间王何不猜来看看。”


杨清仁叹道：“看范兄竟有十足的信心我不会猜中，知猜是白猜，只惹来范兄的嘲笑。”


龙鹰心中大懔。自己一直将他简化了，事实上此君学究天人，精通术数，绝不可小觑。道：“河间王何用猜呢？合指起一课大六壬便成。”


杨清仁叹道：“有这么简单容易就好了，自昨晚见你老兄后，我一直心神恍惚，难以起卦。灵觉天机一向如此，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偏偏过门不入。”


龙鹰生出奇异的感觉，此时接触到的杨清仁，是他的另一面，确是魅力十足，能将最平常不过的事说得引人入胜，如果自己放弃到牧场来，商月令失陷在他的手段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道：“河间王可代表小可汗全权处理小弟的要求吗？”


杨清仁道：“坦白说，我真的很不服气，如范兄不反对，我们可否过几招玩玩看，那我为范兄办起事来，心中会舒服点。”


两人此时离开牧场二十多里远，即使“砰砰嘭嘭”的交手过招，保证别人看不见、听不到。


龙鹰失笑道：“有些事开始了便欲罢不能，河间王想杀我，小弟何尝不想杀河间王。小可汗既杀不死小弟，河间王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办得到？”


杨清仁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范兄中计了，我只是想试探你敢不敢动手。以你一贯的作风，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会避而不战，就是刚才那个你不肯吐露的原因，你之所以死不掉，是因及时服下随身带备的灵丹妙药，令你迅速复元，而如此霸道的药物，定有严重的后遗症，一旦给引发。哼！”


他尚未有机会说完，龙鹰看似随便的横掌劈过去。


两人坐骑相隔不到两尺，兼之龙鹰挥掌时全无先兆，气场没有丝毫变异，以杨清仁的高明，也只有以掌对掌，掌缘狠劈他的掌缘，大家老老实实的硬拼一招。


劲气四泄。


龙鹰安然不动，杨清仁却是往另一边晃，累得马儿斜奔开去。


龙鹰哈哈一笑，赶上有点狼狈的杨清仁，好整以暇的道：“小弟只因有事求你，方没有乘势追击，不要又误以为我是怕伤势复发，累我要和你打生打死的。”


杨清仁苦笑道：“想不再说句佩服也不行，你究竟是如何办得到的？哈！算我又说废话。说吧！怎样可以让你为我守秘密呢？”


龙鹰道：“揭穿你对老子没半分好处，因首先我要供出自己亦为大江联的一分子。”


杨清仁道：“又有个可能性，是没人相信你的话，不信可以找人打听我的出身来历和声誉。”


龙鹰道：“河间王绝不应劝我这个有心人去打听你的出身来历，除非你确是无懈可击，否则只要有一丝破绽，蛛丝马迹都会被小弟掌握到。”


来到一道小河旁，杨清仁踏镫下马，又解下马鞍，好让刚比赛的马儿喝水吃草，好好休息。


龙鹰学他般为马儿脱鞍。


杨清仁挑了河旁一块大石坐下，示意龙鹰坐在对面的石上，看着龙鹰坐好后，道：“范兄请说，看本人可否办得到。”


龙鹰与他对视片刻，沉声道：“事实上我并不须你们做任何事，当给你们放弃的大批妇孺全体撤离中土的一天，我和你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有朝一日，当河间王登上帝位，小弟会远走他方，永远不再回来。”


杨清仁以重新估计的神情打量他，容色冷静，点头道：“在目前的形势下，范兄的要求合情合理，可是有否想过，一天你的族人尚留中土，会成为你的大包袱，更是你的弱点，这是何苦来哉。”


龙鹰道：“这方面不用河间王为我担心。表面看，河间王似是占尽上风优势，我则是撼石柱的蜻蜓，不自量力。不过河间王该比小弟更熟悉政治，一天李显未登上皇位，天下仍是武曌的天下，不到河间王左右她的决定。若一旦小弟查得河间王的身份，连同大江联整个夺权的阴谋和盘托出，会对河间王得来不易的声誉地位，造成没有人可预测的损害。如果河间王对小弟的逆耳忠言置若罔闻，我范轻舟实无话可说。”


接着哑然笑道：“你们一直低估范某人，也低估了范某人的影响力。此间事了，我会到神都走一趟，好摸清楚你们在神都的布局。想杀我吗？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抵神都后，我会建立人脉关系，扩展生意。有些事是河间王难以想象的，两年来我默默耕耘，对你们已有一定的掌握，也清楚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河间王仍不肯接受我范轻舟开出的条件，最后势是两败俱伤之局。房州事件，河间王或可推个一干二净，但妲玛夫人可以吗？听说最大的青楼刚在神都开张营业，楼内有各族美女供应，怎都有些熟悉的脸孔吧！这就是深知内情者和外人的分别，请老哥你认真考虑。”


杨清仁英伟清秀的面容现出深思的神色，缓缓道：“要将数达三万多的妇孺撤返大漠，并不容易，边防的一关最难闯过，只要其中一批被截着，会令整个情况给抖出来，这个险值得你去冒吗？”


龙鹰胸有成竹的道：“对此我有周详的部署，河间王不用担心，最重要是你们不扯我的后腿。”


杨清仁道：“如果出了事，范兄如何界别是意外还是我们在暗中捣鬼？”


龙鹰微笑道：“我会全算到你们的账上去。”


杨清仁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吧！过边防的一关，由本人为你们想办法。”


龙鹰道：“我不用你们插手。事情就是那么的简单，他们何时成功撤返塞外，我们的协议就此告终，此后两不相干。”


杨清仁深吸一口气，道：“像范兄如此人才，竟不能为我所用，实在可惜。我们也从未想过范兄是这样的一个人，与传闻中的范轻舟有很大的出入。”


龙鹰心知肚明他因尚有古梦等人此可令他置身事外的一着，故对杀他一事仍是信心十足。杨清仁刚才撩自己动手，正是因深信他是借助药物，强压伤势，希望逼得自己妄用真气，致内伤复发，用心卑劣。


从容道：“这方面我没有解释的必要，范某人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或许是河间王直至此刻仍摸不透我的实力，仍不把我放在眼内。对此小弟有个提议，让河间王参详。”


杨清仁双目射出疑惑之色，显然猜不到他即将说出来的提议。此为心理的攻势，对杨清仁一类自诩才智之士，特别有奇效。


果然杨清仁的气势信心同时被削减，皱眉道：“本人洗耳恭聆。”


龙鹰轻松的道：“我可安然抵达神都的一刻，我们的协议就由那一刻开始生效，河间王意下如何？”


杨清仁的心神首次现出波动，显示出内心的震骇。


龙鹰厉害之处，是暗示晓得他的后着和手段。


到神都后，杨清仁将痛失聚众杀他的机会，处处投鼠忌器。在神都外既没法奈他范轻舟的何，在神都更办不到。


“范轻舟”并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而是名满大江做大生意的人，有财有势，且有军方在背后撑腰，与竹花帮关系密切，这样的一个人到神都去，极之惹人注目，更可水到渠成与当地帮会、权贵攀上关系，建立声誉和影响力，形成对杨清仁一方更大的威胁。


令杨清仁震惊的，不是“范轻舟”有信心避过追杀，而是“范轻舟”对整个敌我形势的了解和掌握。


一旦“范轻舟”在神都取得立足的据点，杨清仁除了奉行协议外，将难有反击之力。


龙鹰淡然道：“当小弟抵神都的一刻，为表达诚意，你们必须将监视总坛的探子网全面撤走，否则莫怪范某人翻脸无情，将他们逐一生剐。”


杨清仁终被逼落下风，原因不能知己知彼，道：“好吧！就这么办，但在抵达神都前，不论本人做什么，范兄勿要怪我。”


接着往他伸出右手，笑道：“难得有范兄般的对手，我们握手为凭如何？”


龙鹰毫不犹豫伸手与他握个结实，微笑道：“河间王的内功隐含正反两股力道，同时具备攻和守的能力，怪异之极，难怪死心不息，哈！当然不会怪你，这里是飞马牧场而非神都。”


此时他最想拼着捱他一招送一注魔气进他的经脉内去，只是想到对无瑕有奇效的招数，对杨清仁将难收到理想的效果，是因魔气与无瑕的玉女心功天性相克，反使她难以察觉，有如阳中一点阴，魔气则成了无瑕阴中的那点阳，仿若天成。


如赠一注魔气给这个冷血的坏家伙，肯定立被察觉，充其量像困扰宗密智般累他花一番工夫，还要冒被他摸通魔气之险，又须捱他一击，得不偿失，有害无利。杨清仁掩不住眼内的惊异神色，他连续十多次攻城般狂击猛侵龙鹰的经脉，可是攻至手肘的位置竟难越雷池半步，还被反逼回来，令他胸口如被大铁锤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杨清仁奇道：“范兄今次的功底，又与上次和本人交手时截然不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紧握他的手不放，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令他喷血倒毙。


杨清仁此时是势成骑虎，不敢稍歇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但真正吃亏的却是龙鹰，他一丝不误掌握到，每经一次反击，杨清仁的“不死印奇功”便多得点新的动力，化解得更轻松，虽然差异微不可察，但确是朝这个方向发展，难怪有“不死”的美名。


杨清仁道：“一言为定！”


龙鹰应道：“如违此诺，地灭天诛。”


两人同时放手。

第十六章 鲁公宝库


杨清仁道：“我有一个要求，如范兄办得到，我立誓全心全意助你让族人可安返塞外。如此心有异，教李清仁绝子绝孙，不得好死。”


龙鹰心中大骂，他以“李清仁”立誓，而非“杨清仁”，摆明毫无诚意，是欺骗的行为，卑鄙之极。


也不说破，道：“究竟是哪方面的事？”


杨清仁道：“只要范兄如我般起誓，永远不将我河间王的身份，泄露与第三者晓得，特别是宽公，我会非常感激，且必有回报。”


龙鹰故意面露难色，沉吟道：“这样我很难向宽公解释其中一些情况。”


杨清仁道：“只要范兄告诉宽公已和我们达成协议，便可以说得通。”


龙鹰道：“好吧！范轻舟绝不向任何人提及河间王与白清仁乃同一人，如违此誓，地灭天诛。”


杨清仁欣然道：“范兄的恩义，我会铭记心中。”


龙鹰心忖你记着的该是绝不容我活下去，他不仁我不义，双方都以假身份立誓，而他龙鹰则更胜一筹，见到宽玉时可立即告他杨清仁化身为河间王，依然没有违背毒誓，其中窍妙，令他想想也感快意。


杨清仁道：“我回去了。”


龙鹰看着他起立，为马儿装上马鞍，翻上马背，方悠然道：“神都见！”


杨清仁怔了一怔，朝他瞧来，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挥手去了。


龙鹰又坐了一会儿，策骑离开。


营地十帐九空，只有牧场的人在清理场地，大部分宾客均到了山城去。


龙鹰心悬采薇，催骑疾奔，赶过数队人马，到登上山道，因人多马挤，不得不放缓下来。每当找到空隙，立即策马超前。


山道人声、蹄声混杂，闹哄哄的，话题离不开早上的几场赛事。


倏地前方一把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道：“现时的形势愈见分明，论实力，仍以牧场队高踞首席，不论马的质素、骑功、球技，都好得令人无话可说，配合上更是远胜其他各队，故每次胜来都像风卷残云，爽脆漂亮。”


另一个同样听过的声音道：“唯一能与牧场队有一拼之力的，除我们关中队外，就只有岭南队。皇室队虽然有如河间王般的出色马球高手，但独木难支，能打进准决赛已相当不错。”


“关中队”三字入耳，终记起说话者是何人。由于山路倾斜，说话者又位于队头的位置，隔了三十多骑，闻其声而不见其人。


最先说话的是著名世家大族的宇文愚，身为东宫侍卫头子的宇文破乃他的堂弟。宇文阀乃隋唐时期名震天下的四大高门世阀之一，现在的声势虽大不如前，但仍是显赫的望族。


与他对话的是京兆世家的季承恩，两人和来自风翔世族的乾舜于往牧场途上，顺道往神都去，并得邀请参加女帝招呼奚王李智机的国宴，与他的“丑神医”碰过头说过几句言不及义的场面话，当时还有杨清仁、闵玄清、洞玄子和宁采霜。不由想起伊人已远离神都，不知是否仍有再见之日，不由黯然神伤。


宇文愚又道：“今次我们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全赖有乐兄助阵，否则今天对黄河帮的一场，不会赢得如此轻松。”


龙鹰心忖原来关中队是今早下场比赛的其中一队，还赢了场硬仗，怪不得趾高气扬，谈兴极浓。


转过弯位，登上一段笔直的斜道，由百多人组成、阵容鼎盛的关中队，尽收眼内。


黄河帮是与竹花帮齐名的大帮，一北一南，少帮主与自己颇有交情，听到他的球队被淘汰出局，为他难受。不过竹花帮与他们是难兄难弟，对上四强之一的岭南队，肯定陪黄河队一起出局。


姓乐的家伙忙谦虚的道：“乐彦怎当得起宇文大哥的赞赏，今天我打得有些失准，真正出色的是乾舜兄，守得似铜墙铁壁，连挡三个必入之球。”


关中队内有六、七个是女的，穿的虽是武士服或马球装，却是颜色鲜艳，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夺人心神。其中一位穿黄衣的姑娘，体型优雅出众，不知是谁家女儿？


他看到乾舜了，别过头来特别和黄衣姑娘打个招呼，现出笑容，接着目光落到正跟在队尾他的身上去，非常机警。


龙鹰装作没看见他，刚好两骑从山上奔下来，关中队连忙让往右边去。


待两骑过后，龙鹰乘势靠左催骑直上，口嚷“借光”。


关中队众人纷纷别过头来看他，包括黄衣姑娘，龙鹰也很想瞄她一眼，看看长得如何标致，令乾舜这般有修养礼貌的谦谦君子，亦忍不住回头瞧她。不过际此时刻，如此做颇有登徒子的放肆，对声誉不佳的“范轻舟”绝对不宜，只好忍住。


数息后他已超前，前方一时再无阻碍，龙鹰加速往上跑。


一骑脱队而出，从后追来。


有人在马后嚷道：“前面的是否范轻舟范大哥哩！”


龙鹰礼貌上收缰缓骑，应道：“正是小弟！”


追上来者凭声认出是那叫乐彦的马球高手，此人赶到他旁，满脸欢容道：“在下乐彦，乃北帮田上渊座下龙虎二堂龙堂的堂主，专责对外事务，今次随几位关中的朋友到来参加飞马节。久闻范大哥之名，现在终于得见，是乐彦的荣幸。”


乐彦三十岁的年纪，长得魁梧英俊，外形非常讨好，难得是神凝气敛，没有一般帮会人物的霸气，说话得体。


见其属知其主，龙鹰顿然对北帮之主田上渊作出新的评估。田上渊的大名，他是从张氏兄弟处听到，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从乐彦现身牧场，又得长安大族的宇文愚推许，视之为伙伴朋友，可知北帮的声名，绝非张氏兄弟说的那么差。


欣然道：“乐兄客气，是我的荣幸才对，田老大好吗？”


乐彦欢喜的道：“范大哥有心了。龙头刚嫁女儿，做了新翁。”


又道：“范大哥可拨点时间给在下吗？”


龙鹰知很难推却，也想知他找自己所为何事，点头道：“乐堂主有好的提议吗？”


乐彦道：“就东食堂如何？我们正是到那里进午膳。”


龙鹰心忖没有了“团领”，在皇宫般大的飞马牧场要靠乱打乱撞的去寻找某一处所，动辄迷路。道：“东食堂在哪里？”


乐彦歉然道：“忘了范大哥昨夜才到，东食堂位于上膳厨之东，上膳厨就是‘仙迹游’的起点，是很有意思的活动。”


龙鹰笑道：“有机会定要参加。范某先行一步，待会见！”


一夹马儿，加速去了。


采薇刚起来，精神不错，功力大致回复过来，却是神色落寞，坐在主堂中央的圆桌，默默吃着商月令着人送来的午膳。


见到龙鹰回来，方恢复了少许神采。


龙鹰在她对面坐下，顺便医肚，道：“薇大姐为何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


采薇没好气的道：“给人糊里糊涂的活捉生擒，谁可高兴起来？”


龙鹰压低声音道：“我见过他了！”


采薇振起精神，道：“动过手吗？”


龙鹰答道：“今晚才动手。依我看，只要在略占上风下平手收场，宋老哥会放我们一马，那时薇大姐可以到小楼内去破解机关。”


采薇道：“没有人可破解鲁妙子的布置，看的是能否参详出他故意留下的破绽。牧场为何这么优待你？”


龙鹰笑道：“你不是说过猜到我是谁吗？”


采薇道：“我只是试探你的反应，实则茫无头绪。你肯告诉我吗？”


龙鹰道：“不会！什么都不要去想，取得东西后，立即离开，先避一轮风头火势，才可以继续过你的飞贼生涯。”


采薇忧心的道：“你有把握吗？”


龙鹰苦笑道：“没把握也要去试，这是命运安排好的一场战斗，避无可避。”


采薇不解道：“为何你对我这么好？”


龙鹰坦然道：“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对‘范轻舟’尽点人事的方法吧！”


采薇叹道：“轻舟是个很不快乐的人，表面坚强，内里脆弱。”


龙鹰道：“为何离开他？”


采薇道：“任何热烈的情绪，有淡下来的一天，当发觉只望一人独处，便知情已转薄，是离开的时候了。”


龙鹰道：“薇大姐很洒脱，如若天上飘云，来去自如。”


采薇叹道：“似浮萍多一点，身不由己。或许因有你照顾，我首次生出很累的感觉，是从心里涌出来的疲倦。来前我是信心十足，可是到牧场后，我像嗅到失败的气味般，再没有把握。”


龙鹰道：“这与你身体的状况有关，很快没事。薇大姐是否有特定下手的目标呢？如果只取某物，我较易说服那位宋老哥。”


采薇道：“我昨晚已失去雄心壮志，岂敢奢望入库后来个予取予携，只要得到一物，我心满意足。”


龙鹰讶道：“究竟是何宝物？大娘怎晓得可在库内寻得到。”


采薇淡淡道：“是一颗鲁大师名之为‘死劫’的丹丸。”


龙鹰愕然道：“竟是毒药，真教人想不到，更不明白的是大姐怎知鲁大师没将丹丸用掉了。”


采薇道：“你视之毒药，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却非是你想的害人毒物，而是鲁大师采集天下七十二种本草炼制出来，具有非常霸道药力的奇异丹药，只炼成了两颗，作为修炼一种奇功的准备工夫，以备不时之需。”


龙鹰给引起兴致，问道：“我还是首次听到有人未练功先炼药，鲁大师确是妙人，但你怎可能这般清楚。”


采薇道：“因为我爹是雷九指的唯一传人，而雷九指则与鲁大师虽没师徒之名，却有传艺之实。”


龙鹰肃然起敬，道：“想不到薇大姐竟是鲁大师的传人，失敬了！”


采薇苦涩的道：“连雷九指都不敢自称是鲁大师的弟子，遑论我们父女。”


稍顿接着道：“鲁大师练的奇功名为‘九转罡’，练功的过程充满不测变量，动辄走火入魔，重则全身经脉爆裂而亡，轻也落得全身瘫痪的惨局。但鲁大师正是这么的一个人，爱挑战自己。他并不怕死，却怕变成废人。‘死劫’正是他针对情况炼制的丹药，只要放进口里，会激起人体尚未开发的力量，接骨续脉，刺激经穴，瘫掉者可得到新生。不过因太霸道了，服丹者能多活一年已相当理想，此正是‘死劫’的最大期限，因仍是在劫难逃，故名之为‘死劫’。”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竟然有这般的一个故事。鲁大师大概没机会服药吧！”


采薇道：“他肯定服下其中一颗，以在阳寿尽时延命一年，再凭他自制的五果酒【校者按：《大唐》卷九·第七章·后山奇逢（老人淡然道：“此酒是采石榴、葡萄、桔子、山楂、青梅、菠萝六种鲜果酿制而成……”老人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缓缓坐下，取杯六果液一饮而尽，苦笑道：“若不是有这东西吊着我的命，今天可能再见不到两位。”）不知与“六果液”是否为同一物？】尽量保持‘死劫’的药效，就是在这期间，寇仲和徐子陵到牧场来，陪鲁大师走毕生命最后的一程。”


龙鹰同意道：“我开始相信宝库内仍有一颗‘死劫’了，希望他没有将丸子随身携带。”


采薇嗔道：“人家心情已很坏，还要吓唬我。”


龙鹰道：“令尊是否练‘九转罡’练出岔子？”


采薇点头，道：“鲁大师为怕奇功失传，将修炼的程序和方法写成一册，交给雷九指保管，但嘱他没有把握千万不要以身试法，然后雷九指将《九转卷》交由爹保管，其他的你可想而知。”


龙鹰道：“多少年了？”


采薇道：“快六年哩！只是苦无机会，直至闻得你范轻舟成为飞马节新贵榜的入选者，燃起我的希望。”


又低声道：“只要能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十天已胜过像现时那样的多活十年。”


龙鹰道：“是否决定只取‘死劫’，不会碰其他东西。”


采薇坚决点头。


龙鹰喜道：“如此好办多了，既然有雷九指这个渊源，大姐该是最有资格到宝库去的人。”


又道：“大姐想到外面走走吗？”


采薇道：“你要到哪里去？”


龙鹰道：“我约了北帮的乐彦在东食堂会面。”


采薇一怔道：“你清楚田上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龙鹰反问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采薇道：“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但又非常沉得住气，很有耐性。冒起得很快，且是突如其来。在长安一带，北帮已取黄河帮而代之，成为该区最强大的地方势力。”


龙鹰道：“大姐消息灵通，令人讶异。”


采薇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最重行情，谁可以碰，谁不可以碰，须在行事前查过一清二楚。飞马牧场正是不可以碰的地方，昨夜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爹教过我，当有险些失手的情况发生，便是洗手不干的时候，何况被人生擒。”


又道：“你去吧！我想静下来想一想。”

第十七章 意外之得


乐彦言词恳切地道：“我今次到牧场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看可否与范大哥有衷诚合作的机会。”


龙鹰抵达东食堂，已过了午膳的时间，摆开二十多张大圆桌的食堂，只三张仍坐有宾客，乐彦在位于角落的大圆桌恭候。


听他这么说，欣然道：“我可以在什么地方帮得上忙呢？”


此时一个在食堂招呼宾客的牧场女郎，到来问龙鹰要吃点东西吗？她貌仅中姿，可是体态健美，正值青春少艾之时，兼之笑容可掬，态度亲切，一双大眼睛闪闪生辉，问的是龙鹰，但看乐彦的时间比看龙鹰还多，颇有塞外姑娘的开放作风，登时令她充满令人心痒的诱惑力。


龙鹰表示不需要后，她再瞄乐彦两眼，方有点依依不舍的去了。


龙鹰向乐彦笑道：“人家姑娘似对乐堂主很有意思哩！”


乐彦一面惋惜的神情，俯前少许低声道：“如何有意思也没用，牧场在这方面的规矩非常严厉，外人不能与场内的女子私通，要嘛明媒正娶，不过却不能外嫁，娶牧场女子须到牧场定居，成为牧场人。范大哥说吧！怎适合我这个以天下为家的人。”


又把声音再压低一点道：“不要看她们一副巧笑倩兮的风流样儿，事实上这里在这方面的作风比长安的世家大族更保守。哈哈哈！”


龙鹰陪着他笑了几声。


乐彦坐直身体，待要说话。


姑娘又送来地道的香茶，为两人各斟满一杯，这才离去，伺候周到。


两人对饮热茶后，乐彦转回正题，道：“范大哥肯帮忙，我们当然非常感激，不过我们希望的是与范大哥建立起互利互惠、长期的伙伴关系。在过去的十年，范大哥是大江一带崛起得最快的人，威势如日中天，也是我们大龙头最仰慕的有为之士，如非不宜亲身来参加飞马节，现在与范大哥说话的该是他，我只是在旁负责斟茶递水。哈哈！”


龙鹰连忙谦让，然后道：“大家直话直说，你们看中的，是否我的船队？”


乐彦道：“我们看中的，是范大哥的未来，不知范大哥有没有将生意扩展往北方的意思？”


龙鹰心中一动，道：“此正为范某人百忙里抽空到牧场走一趟的原因，你说我有没有这个想法。”


乐彦喜道：“那我们合作的条件已告成熟。在下见到大哥时，立感合眼缘。我们这类江湖人，最怕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伪君子交手，没半点痛快。”


龙鹰想不到“范轻舟”过去的不良声誉，反成为给对方看中的本钱，认之为一丘之貉，是始料难及。


乐彦续道：“据我们所知，直至今天范大哥仍未沾手盐货的买卖。”


龙鹰笑道：“赚大钱的生意怎会错过，我现在是表面不做，暗里去干。哈哈！乐堂主明白吗？”


乐彦大喜道：“明白！当然明白！”


龙鹰正容道：“不管我们今天谈的，在未来能否开花结果，但内容必须绝对保密，只限贵方几个有资格的人可以知道。”


乐彦拍胸保证道：“这个当然，做生意可以无法无天，但江湖规矩却得遵守，范大哥随便找个知情的人来问，可知我们北帮的行事作风。”


龙鹰淡淡道：“剩瞧堂主与宇文愚、季承恩和乾舜称兄道弟，声誉差些儿也办不到，小弟自认高攀不起。”


乐彦大讶道：“大哥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几句话背后所代表着的绝不简单。关中队全由关中各大族组成，全队近三百人，却数此三人身份最高，显见范大哥对关中情况，了如指掌。”


龙鹰暗笑自己知个屁，只是在国宴遇上三人，见整个关中团只三人有赴会的资格，遂拿出来唬乐彦，教他不要以为“范轻舟”是对北方情况一无所知，可任他胡诌的傻瓜。


给采薇点醒后，他对北帮已有个模糊的轮廓。


武三思与北帮的勾结，意义深远，一股新的江湖势力的兴起，正反映着朝廷的明争暗斗，预告未来的发展。


现时，中土的两大帮竹花帮、黄河帮，均是随李世民成为天下之主而乘势而起，故与大唐皇室关系密切，竹花帮便曾因有大批帮众参与扬州叛乱，桂有为因而被女帝惩处，全赖龙鹰解困。


黄河帮的少帮主陶显扬亦曾向龙鹰暗示，如他龙鹰带头起义去推翻女帝，黄河帮定必追随。


所以不论竹花帮或黄河帮，都是全心全意支持重登太子之位的李显，亦为两帮安身立命的凭依。


假设武三思是站在李显的一方，那就不必做任何事，问题在他与韦妃同流合污，且在李显登帝位前已开始为未来韦妃的夺权部署，在这个形势下，他必须培植能与竹花帮和黄河帮抗衡的民间势力，那当武三思掌权时，可让北帮取竹花帮和黄河帮而代之，成为其爪牙和走狗。很多不方便公然去做的事，例如杀“丑神医”，可由田上渊代行。


竹花帮和黄河帮因不明白宫廷的情况，虽然看北帮不顺眼，却茫然不知即将来临的危机。不过纵然晓得仍难有回天之力，因李显这个未来昏君绝不会听得入逆耳的忠言，要他与武三思割席绝不可能，不再畏妻则是提都不要去提。


以武三思的奸狡，不会公然去支持北帮，只会透过甘作他走狗的地方官员，向田上渊提供支持和协助。


现在西都长安的总管是谁呢？只有买通这个关键的大官，北帮方可在西都部署得压倒黄河帮的优势。


龙鹰以一个绝不会告诉你的笑容，响应乐彦的惊讶，接着好整以暇的道：“很多事大家都该仔细思量，我们两方亦不可能凭一次交谈得出结果，信任非是空口白话可以建立起来，须经不住的磨合一点一滴的积聚。堂主可回去和大龙头商量，看我们的合作可如何开展，很多事是急不来的，和贵帮的合作我亦非全无顾忌，与竹花帮得来不易的互信我须小心处理。一句话，贵帮必须提出一个完整的合作计划，让我参详成事的可能性。”


乐彦道：“有大哥的这一番话，我更放心了。对将生意扩展往北方，大哥有没有初步的想法呢？”


龙鹰故作神秘的道：“我在今年内会到神都走一转，详情恕我不便透露。”


乐彦欣然道：“那就最好了，我会安排田老大和范大哥在神都碰头见面，将事情说清楚，实践我们第一个合作大计。”


龙鹰今次是真的惊讶，道：“原来你们已有方案。”


乐彦道：“这方面由我们老大亲口和范大哥说清楚，老大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更有力。”


又道：“神都的情况异常复杂，我们亦不便公开招呼范大哥，如果范大哥就这么往神都闯，会遇上不测的变数。”


龙鹰知他在试探自己的实力，微笑道：“这方面乐堂主不用为我忧心。”


乐彦知他不会说，改而问道：“敢问范大哥和河间王是哪一种关系？”


龙鹰知道若不答他，会动摇这个精明厉害的人对自己原本的看法。


北帮对他的青睐，是老天爷赐赠的礼物，可令很多以前无法可想的事变得可行，更重要的是可打进武三思的邪恶集团去。


北帮始终是由北人组成，即使能击溃黄河帮，想铲除其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不是短短一、两年办得到，整固更是经年累月的事，动辄须几代人的努力，中土实在太大了，黄河流域是北方经济文化的主区域，包括东、西两京，所以不论田上渊如何雄才大略，北帮的力量在武三思支持下膨胀得如何厉害，仍是难以兼顾南方。


在被竹花帮雄据的大江流域，不要说入侵，北帮想取得个立足点亦难比登天。有些事不是纯凭武力办得到，即使武三思权倾天下，亦无法去管江湖的事。


在这样的形势下，“范轻舟”便是武三思和田上渊的最佳选择，最妙是他们并不清楚“范轻舟”和桂有为的真正关系，还以为是基于利益而结合。“范轻舟”因宰掉采花盗，故得到军方撑腰，拿悬赏大做生意，做出骄人的成绩来。桂有为则是卖军方的面子，且利用“范轻舟”来压住大江联的气焰，故与“范轻舟”合作愉快。


如果“范轻舟”如田上渊般成为韦妃和武三思一方的爪牙，便可以“范轻舟”来取代竹花帮，与以北帮取代黄河帮如出一辙。


在武三思和田上渊眼中，“范轻舟”是个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只是因缘际会下，做了件利民的大事，乘势改做正行生意，现在则是发财立品，但本质仍是个江湖强徒，乃袅雄之流。


能在牧场得此遇合，实为意外之喜。至于随之而来的种种问题，均非当务之急。


道：“我和他没有直接的冲突，但却与一些和他有关系的人有过节，而我更掌握了些他不愿让人晓得的丑事，所以我昨夜故意挑衅逼他表态。刚才在第一场赛事后，我和他进行谈判，终解决了纷争。现在我们绝谈不上是朋友，但暂时该可相安无事，大家河水不犯井水。”


这番话是为乐彦特别设计，本身无懈可击，巧妙处是点出他绝非河间王一方的人，将来亦不可能和好相处，是敌非友，如此正中武三思和田上渊的下怀，因如韦妃成功上位，成为另一个武曌，第一个要杀者正是杨清仁。


乐彦果然露出满意神色，道：“范大哥确有与我们合作的诚意。听说云贵商社的古梦和范大哥也有点过节，要不要在下出面为范大哥摆平这件事呢？说到底只属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古梦看不开吧！”


龙鹰心底里奇怪，照道理不论北帮如何强大，亦没有可能对偏处云贵的古梦有影响力，至乎没有说话基础，能左右古梦者，只有像越孤般的南方头号豪强。想到这里，明白过来。


乐彦与越浪已互相勾结，欠的只是一道可跨越竹花帮这个大障碍的桥梁。


“范轻舟”正是这道不可或缺的桥梁。


龙鹰道：“我怕古梦就不会来，昨夜我是一心去踩场，只因看在牧场的宋问份上，没有翻脸动手。哼！换过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场合，我会亲手取古梦之命。我范轻舟敢一个人孤身赴会，正是不怕他们的人多势众。在我起家前，凭着一人一刀，谁能奈我的何？”


乐彦提醒他道：“大哥不是有个随从吗？”


龙鹰就是等他这句话，装出尴尬神色，道：“不瞒你老兄，但千万勿说山去，他非但不是随从，还是我的老相好，是个见不得光的女飞贼。唉！我可对任何人心狠手辣，却拿她没法，男人对女人特别容易心软。”


两人又再研究通讯的手法和方式。


最后乐彦道：“范大哥在这里并不止古梦这个敌人，古梦的事并非没解决的可能，因清楚梁子是怎样结下来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会在这事上稍尽绵力。”


稍顿又道：“可是原因不明的梁子最难解开，因不知从何入手。”


龙鹰随口道：“乐堂主指的是否那个什么娘的‘兰陵公子’白盖。”


今次乐彦着实的吃了一惊，大奇道：“范大哥昨晚才到，却似对这里的情况无所不知。”


龙鹰长身而起，道：“只是晓得些该知道的事吧！好像现在该找些什么事来打发时间，便茫无头绪。”


乐彦道：“大哥竟不用下场打马球。”


边说边站起来。


龙鹰搭着他的肩头朝食堂出口举步，道：“竹花帮的人怕小弟下场，他们会输得更惨不忍睹。哈哈！”


乐彦道：“如范大哥不知该到哪里去，又不想去看球赛，在下有个好提议。”


龙鹰道：“说吧！”


两人步下食堂正门的石阶，乐彦立定道：“现在离今天午后最后一轮的‘仙迹游’只有一刻钟，大哥只要耐心多等一会儿，可随团参观。”


又压低声音道：“这是唯一可到商月令内府参观的机会。唉！”


听他最后有感而发的叹息声，便知他是有志逐鹿于商月令裙下的人里其中之一。商月令这招真的耍得漂亮，绝了除他龙鹰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痴心妄念。


龙鹰道：“让我考虑一下。”


乐彦告辞去了。

第十八章 兰陵公子


龙鹰离开膳园的范围，来到比邻的园林，找了株可遮荫的大树挨着坐下，闭目养神。


他对“仙迹游”本身的兴趣不大，皆因不包括后山鲁妙子的故居在内，但对商月令居住的内府却心动之极，只要摸清楚形势，他相信纯凭嗅觉可寻得商月令所在，那今晚和宋魁较量过之后，可到内府寻找商美人儿，看真她的绝世玉容，如果可顺道来个窃玉偷香，便理想之极。


想得入神时，足音从远处接近。


由于赛情激烈，乃一战分成败的淘汰赛，故而绝大部分人都赶往牧野去看球赛，致场主府冷清清的，留下的是在此当值的牧场人员，得寥寥数人。


乐彦更是不得不去观战，因为要捧岭南队的场，亦可通知越浪已和自己谈过，并得到“范轻舟”的初步同意。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白公子留在这里的原因，意不在‘仙迹游’，对吧！”


另一个温文淡定、铿锵有力的声音道：“米兄不要笑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独孤倩然的艳名在下早听过哩，却没想过长得如此出众，竟不在安乐郡主之下，此为难逢的机遇，错过实在可惜，米兄不要笑我了。”


龙鹰心中一动，难道冤家路窄，遇上“兰陵公子”白盖？


听两人对话，该是白盖晓得那叫独孤倩然的美人儿会参加一会儿后举行的“仙迹游”，所以放弃观战，趁机结识独孤倩然。


姓独孤者不多，独孤倩然大有可能来自独孤世家，属关中队的成员，不由记起黄衣女动人的背影。


姓米的家伙道：“恕不奉陪，我要立即赶去看球赛。”


两人在后方经过。


龙鹰心忖只听足音，已知白盖武功高明，难怪可出来自立，独当一面，成为了新贵榜上的人物。


自己是有心算无心，没花费多大工夫，已查清楚湘夫人一直不肯说出来的两个人，分别为文纪昆和这个白盖。


文纪昆可以暂且放过，白盖则绝不可饶。


此人肆无忌惮的破坏“范轻舟”的声誉，皆因以为“范轻舟”没可能活着到牧场来，现在是后悔莫及。


第一招，就是坏他的事。


想到这里，跳将起来追在白盖身后进膳园去。


膳园占地广阔，有风火墙将它与场主府的其他院落分隔开来，除员工住宿的房舍外，最重要的建筑组群就是由十二座厨屋合组而成的膳楼。其中被名为上膳厨的建筑，天下闻名，皆因寇仲和徐子陵在这里当过厨子，也是“仙迹游”的起点。


上膳厨分东、南、西、北四房，专为场主、总管、执事等领袖级人物服务。


龙鹰抵达时，隔远已看到果如所料的，六个来自关中队的标致女娃儿，正在上膳厨外娇声细语，即使忍不住发笑，也笑得很斯文，个个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兰陵公子”白盖不愧风流人物，就这么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已和诸女搭上，使尽浑身解数，展现风采，正是他妙语连珠，惹得阵阵笑声。


白盖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矮龙鹰少许，文士打扮，衣着讲究，比关中队里任何男子更像世家子弟，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确有俗世佳公子的外相，够资格当怀春少女的梦里人有余。


龙鹰直觉感到他是玉女宗的男性传人，精通御女之术。这样的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和声望，均高攀不起商月令，故湘夫人并不看好他。至于文纪昆则是一副江湖硬汉浪人的味儿，在这方面更是没攀上边儿的可能性，只有杨清仁具备白盖和文纪昆欠缺的条件。不过现在任杨清仁三头六臂、百般武艺，仍只余干瞪眼的分儿。


黄衣女外的其他女子都长得标致可人，如花似玉，加上彩衣美服，仿如粉妆玉琢的人儿。可是立在黄衣美女独孤倩然之旁，立即给比下去。


独孤倩然高上一点，体态较优美，不知如何高下立判，仿似鹤立鸡群，夺人眼目心神。


她也是诸女里唯一没有被白盖惹得娇笑连连的，冰肌玉骨，肤白胜雪，腿长腰直，自有一种说不出来少女的傲气。


但不论她长得何等漂亮，秀色可餐，龙鹰亦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怕的当然是给商月令扫出牧场，亦自知以“范轻舟”的声誉，绝看不入世家大族有身份的贵女眼中。门不当、户不对也。


当年万仞雨欲娶聂芳华为妻，便要请狄仁杰出手去说服他的老爹。虽说门第之风大不如前，却是余势犹在。


龙鹰甫现身，独孤倩然的目光立即落在他身上，比白盖快上一线。


白盖像想起他是谁般，现出戒备的神色。


龙鹰心忖幸好“仙迹游”的团领未到，可以趁空说两句话，隔远向白盖和六女抱拳行江湖礼。


六女礼貌上福身回应，没有预想中不屑鄙视的神情，还好奇地打量他，或许在奇怪好动的男儿汉，会舍紧张刺激的马球赛来参加文绉绉抚今追昔的“仙迹游”。


对白盖该没有这个疑问，因白盖不论外形、气质、谈吐，均是如假包换的诗人墨客，“仙迹游”似是度身为他订造。


龙鹰现出个灿烂的笑容，道：“大江范轻舟，拜见六位小姐和白公子。”


白盖故作惊讶的道：“原来是范兄，幸会幸会。”


龙鹰直抵七人立处，先朝关上的门瞄一眼，喃喃自语道：“仍未开始吗？”


六女有着少女的自矜自持，当然不搭口，白盖则是故意不理睬。


龙鹰移近白盖少许，来到他左边，奇道：“白公子不是和小弟很熟络吗？”


白盖的表情立即不自然起来，知他寻衅闹事，找他的晦气，道：“范兄何有此言？”


六双眼睛立时亮起来，该是曾风闻白盖散播不利于范轻舟的言论，现在是给受害者寻上门来算账。


龙鹰瞧她们爱看热闹的眼光，知白盖仍未争取到她们足够的好感，高门大族的贵女岂是这么容易伺候的。


龙鹰微笑道：“出奇哩！白公子既然不熟小弟，怎会这么有心的，到处宣扬小弟真的或假的生平逸事呢？哈！亦幸好得白公子竭尽全力义助小弟，使牧场对小弟另眼相看，甫踏足牧场便给场主痛斥一顿，警告小弟如有任何不当行为，会将我范轻舟扫到门外去。”


白盖和六女同时睁大眼睛瞧他。


龙鹰装出个尴尬神情，道：“请六位关中大姐原谅则个，我是说过了火，场主怎会见我这个外人？不过不这么说，又衬托不起说话的气势，实情是在门口给人严厉警告。哈！”


六女反应各异，有人没好气的瞪他几眼，有人禁不住莞尔，也有人兴致盎然的含笑听着，只有独孤倩然神清气定，不以为意。


白盖拉长脸孔，不悦道：“范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龙鹰笑嘻嘻道：“小弟刚才说的话深奥难明吗？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噢！小弟绝无惹事生非之意，不是因怕了白公子，怕的是开罪牧场，今次来只是和公子亲近亲近。”


说到最后一句时，肩头往白盖的左肩撞过去。


在朋友间，肩碰肩是友善的动作，谈得兴高采烈时，不碰撞几下无以表达心中的高兴，可是龙鹰故意为之，当然是另一回事。


独孤倩然终现出注意的神色，一双秀眸亮了起来，使她更是艳光四射。不知早前乾舜别头后望，她有否报以甜蜜的笑容呢？


再一次证实了她眼力的高明，乃能深藏不露的高手，且大有可能成为符太的劲敌，因着独孤家与大明尊教仇深似海，只要符太肯承认是大明尊教出来的，双方立将变成死敌。


龙鹰简单的一记肩撞，内里含着千变万化，速度快缓不一，轻重不同，尽显魔门邪帝的功架。


白盖要化解很容易，只要往另一边移开几寸便成，可是如果龙鹰锲而不舍的由试探改为公然进击，他会优势尽失。


事实上龙鹰绝不敢在牧场内与任何人动手过招，坏商月令的规矩，只是白盖非是正道之人，自私自利，这种人最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己心比别人的心，怎敢冒落败身亡之险，只有仓卒下硬着头皮，以肩应肩，反先一步撞往龙鹰肩头。


其他五女亦看出两人间的不妥当，但发生得太快了，只有干看的份儿。


龙鹰仍有时间装出个“你看他哩”的趣怪表情。


就在白盖反守为攻撞着龙鹰宽肩前的刹那，龙鹰竟做出近乎不可能的事，化本有去无回的肩撞从去变退移，让白盖的肩撞落空，最惨是收不住势子，仍继续侧肩撞过去。


龙鹰挥洒自如的微一缩胸，肩膊朝前倾约寸许，然后倏地加速，斯斯文文的侧撞在白盖肩头处。


白盖立即像喝醉了酒般满脸通红，脚步不稳，往后连退三大步，才站得稳脚步。


独孤倩然双目射出没法隐藏的骇异神色。


龙鹰呵呵笑道：“想不到白公子弱不禁风，失敬了。”


白盖仍是血气翻腾，说不出话来。


龙鹰知他已丢尽面子，出够了丑，也不逼他太甚，向六女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小弟的克星来了，失陪哩！”


独孤倩然第一个朝后瞧去，一群人从膳楼另一边现身走过来。


龙鹰则立即开溜，经过白盖身旁还作势要多撞他一下，成了惊弓之鸟的白盖骇然退开，哪还有半点风流潇洒的味儿，龙鹰敢肯定他这辈子都得不到独孤倩然的青睐。


走不到五步，李裹儿的声音在后方传来娇叱道：“范轻舟你给我停下来。”


龙鹰苦笑转身。


这叫一物治一物，李裹儿正正是他现在最不可以开罪的人，否则到神都后日子会很不好过，动辄坏了大事。


李裹儿迎面而来，独孤倩然六女避往一旁去，福身恭候。


安乐郡主出巡的威势果是不凡，紧跟在后的是武延秀，另外还有四个亲卫高手，个个气敛神凝，论武功莫不在武延秀之上。


白盖移往膳楼的一边，以免那么碍眼。


另外还有一个身穿牧场服饰高挑健美的女子，看来是今次“仙迹游”的团领。


龙鹰装傻扮懵的讶道：“这位美如天仙的姑娘家何事唤小弟？”


众卫同时怒喝。


武延秀大怒道：“大胆狂徒，竟敢调戏郡主，死罪难饶！”


李裹儿反不觉有什么不妥当，目光灼灼的打量他。


换过是另一个人，此刻会因“铸成大错”吓个心颤脚软，面无人色。但龙鹰却知自己正投荡女之所好，让“闷得发慌”的刁蛮郡主找到新鲜刺激、异乎寻常的玩意。只要想想她连“丑神医”都有兴趣，可知她“贪新忘旧”的狂热情况。


龙鹰以一个洒脱好看的姿态单膝着地，朗声道：“请怒小人有眼不识郡主之罪，望郡主格外开恩，放过小人一次。”


众皆愕然。


他前倨后恭，是理所当然，可是求情请恕仍带着调侃的味儿，就是死不悔改了。他态度的恭敬和说话的语调，绝不相符，形成了庄严和诙谐混杂难分的古怪感觉，偏是他做得那么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矫揉作态。


六女忍不住朝他直瞧，记起李裹儿尚未现身之前，他说“克星来了”的话，有如能未卜先知，益感此人的离奇。


李裹儿在武延秀等五个大汉簇拥下，来到单膝着地、眼睛瞧地面石板的龙鹰前方，不忘向六女打个招呼，亲切的道：“原来你们也参加今次的‘仙迹游’，真好，有伴儿哩！待我重重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后，才和妹子们说亲密话。”


独孤倩然等齐声应是。


当李裹儿目光回到龙鹰身上，起始时倒没什么，旋则变得脸寒如冰，双目射出冷狠的神色。


六女都在为“范轻舟”担心。


龙鹰也在为自己担心。

第一章 加料寻迹


李裹儿狠狠道：“你是明知本郡主‘不看僧面也须看佛面’，不会在牧场内重罚你，故有恃无恐。哼！你晓得在何处开罪我吗？”


白盖怕遭池鱼之殃，退在远处瞧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卑鄙小人情状，令人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独孤倩然六女现出不忍的同情神色，可是见安乐郡主正在气头上，不敢插口，又隐隐觉得这个江湖浪子有应付的办法，且知他调戏郡主是有意为之。他说得出“克星来了”，正表示他晓得来者何人。


龙鹰的单膝跪地仍是与别不同，跪得威武好看，又带点魔种的邪异之气。倏地抬头朝李裹儿瞧去，微笑道：“请郡主赐示。”


给他深深看了一眼，李裹儿的气早消了大半，本想斥责他昨夜不理她在场，竟敢对河间王言词不敬，改口道：“今天你和河间王说了些甚么话？”


龙鹰从容道：“来来去去都是互相仰慕的话，河间王更邀小人到神都去，多点时间切磋较量，把酒言欢。小人字字属实，郡主可找河间王印证。”


众皆错愕。河间王不论在朝在野，均是地位尊崇，范轻舟虽是南方大商家，要和河间王平辈论交，仍欠足够的资格。不过他敢请李裹儿向河间王求证，该所言属实，否则就是欺郡主之罪。而他说得自己与河间王的关系这么好，那李裹儿惩戒他前，好应先知会河间王，以示对河间王的尊重。


另一微妙处，就是既然河间王现在竟和眼前这大胆无礼的狂徒已成莫逆，称兄道弟，而李裹儿却拿河间王与范轻舟间的事来数范轻舟的罪状，便颇有“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的味儿。


李裹儿仍有杀着，淡淡道：“为何见本郡主来立即掉头走，是作贼心虚吗？”


此时连武延秀等也知李裹儿是故意留难范轻舟，深悉她性情的武延秀更心叫不妙。


龙鹰压低声音道：“小人只是路经此处，郡主可问六位姑娘。”


他运功约束声音，不让白盖听到，以免被他当场揭破。


六女立被气结，又无法置身事外，一是踢破他的谎言，另一选择是与他“同流合污”。


独孤倩然迎上李裹儿询问的目光，略一颔首，神态仍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丝毫为一个陌生男子圆谎的破绽。


李裹儿终找到下台阶，冷然道：“就罚你参加这次的仙迹游，给本郡主滚起来。”


龙鹰一个侧倒，就那么着地翻滚开去，然后弹起来，满脸灿烂笑容，大声道：“谢郡主开恩，小人滚起来了。”


内府又名飞马园，位于场主府中央，由三十多间各式房舍组成，高墙环护，是场主的起居之所。


仙迹游的团领是个口齿伶俐的牧场年轻姑娘，说话娓娓动听、言词生动，介绍着寇仲和徐子陵初抵牧场的情况，如何在膳房内绞尽脑汁，务要弄出令当时场主商秀珣满意的糕点，描述得形神俱全。听后众人方晓得寇、徐两人的厨子任务是何等艰巨。


龙鹰给引出兴趣来。


此时团领姑娘在前领路，接着就是手挽着独孤倩然手肘的李裹儿，五位世家大族的小姐，才轮到武延秀和四个随从高手。


龙鹰走在队尾，白盖则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团领姑娘叙述道：“寇仲和徐子陵由天亮忙至天黑，失败过无数次，人人都为他们担心的时候，终于分别以煎、炸、炙、蒸四种手法，制出前所未见的四款新式糕饼，场主的爱婢要将糕饼拿去给场主尝试，两人乘机追在婢子身后，别人拦阻时，两人口口声声怕给人从中弄鬼，故必须亲身护送。我们现在走的，正是他们当年从膳房到内府的路径。”


独孤倩然赞叹道：“飞马园美极了，是倩然到过最特别的地方，沿着这游廊走，景色数步一变，景景不同，若如身在画卷之中。”


声如其人，甜美清越，余音萦回。


龙鹰在大后方嚷道：“两人既然由早忙到晚，肯定送糕饼该为明月当头的时刻，另有一番滋味。”


团领姑娘讶道：“这么多天了，只有范先生提出这个问题。”


李裹儿本想着他闭嘴，可是团领姑娘这么推许他的见地，不好意思说出来。回头瞥龙鹰一眼，龙鹰竟乘机向她眨眼睛，吓得她忙回过头来，定过神始知给他算了一着，其挤眉弄眼在时间上的拿捏，就像早清楚自己会有别头看他的动作。


龙鹰是故意讨好她，为的是“范轻舟”在神都的未来。而不论自己如何逗她，亦不怕她会迫他就范，因为这里不是她可为所欲为的地头。


众人不住深进内府，或穿房过舍，或漫步园林，确是无一景相同，充盈着庞大无匹的感染力，使人涤心洗虑，忘人忘我。


武延秀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问道：“听说飞马园乃由不世巨匠鲁妙子鲁大师亲自设计，是否确有其事？”


团领姑娘道：“可以这么说，但在鲁大师抵牧场前，飞马园已存在，后来依他的指示增减改建，方成如此规模。现在整座山城，处处均可见大师的手笔，最妙处是可和旧有的山城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


众人为之赞叹不已。


李裹儿忍不住的娇声道：“范轻舟你对此又有何高论？”


龙鹰将心里刚想着的两句话以朗诵的形式说出来，道：“山高哪碍白云飞，竹密岂妨流水过。”


包括李裹儿在内，即使对他含有妒意的武延秀，也听得发怔回味，全说不出话来。


众人继续往前走。


足音传来，龙鹰像其他人般朝前瞧去，一人从一座轿厅举步悠然自得的迎出来，向李裹儿施礼道：“愚生宋问，是商场主的表兄，场主晓得郡主驾临，故着愚生来暂代团领之职，让郡主更能感受到当时的情况。”


团领姑娘退往一边去，神态恭谨。


李裹儿大感光采，道：“那月令是特别照顾裹儿哩！待会裹儿定要亲自去谢她。”


宋问“暗吃一惊”，忙道：“场主刚巧有事离开，不过愚生会将郡主的心意转达。郡主请！”


轿厅清幽雅致，布局简洁，最引人注目是放在中央圆桌上一碟四个的古怪糕饼，还是热辣辣的，该是刚制出来。


宋问向着在圆桌的另一边的众人道：“愚生身后这扇窗子，‘少帅’寇仲甫进厅便立在这里凭窗外望，徐子陵则老老实实的在桌子旁坐下来，由此可看出两人性格的分别。”


独孤倩然道：“宋兄怎会知得如此清楚，仿似亲眼目睹呢？当时厅内不是只得他们两人吗？”


李裹儿赞道：“倩然问得精彩！”


宋问好整以暇道：“是多年后徐子陵在与商秀珣商场主的谈话里，忆起旧事，述及当时的情景。‘少帅’寇仲亦在场，指出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透窗看到场主书房里挂着的那副对联。”


众人兴致勃勃的从圆桌两边绕过来，重温寇仲的经验，往窗外望去，看到对面的书房，也看到对联。


李裹儿念道：“‘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很有意思呵！”


独孤倩然轻柔的道：“范先生对此联有别的看法吗？”


龙鹰心呼不妙，朝宋问瞧去，果然被他狠盯一眼，忙道：“独孤小姐太看得起小弟哩！在郡主面前，怎敢班门弄斧。”


李裹儿“哦”的一声道：“这么说，你是另有高见了。说出来听听呵！本郡主并不是小器鬼。”


刚才是不妙，现在则是糟糕。


千算万算，亦算不到商月令会以“宋问”的身份取团领之位而代之，亲身伺候。否则刚才就不会那么情挑诸女，虽没有居心，却是他一贯作风。


今次宋问故意不看他。


龙鹰硬着头皮道：“别的我还可以，但对五伦是哪‘五伦’，实弄不清楚，虽然读过几本书，却从未碰过‘六经’。嘿！小弟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对由满腹经纶的人作出来的对联，难有同感。”


宋问讶道：“事实上范兄已毫不含糊地回答了郡主和独孤小姐的问题，且是不露痕迹。这副对联对纵情放志之士来说，确是保守。‘多情公子’侯希白有相同的评语！”关中小姐里看来最年轻的小姑娘雀跃道：“从未听曾参加过‘仙迹游’的人提及这些逸闻，我们是沾了郡主的光呵！”


众皆莞尔。


现在连对“范轻舟”有敌意的武延秀，亦知他非是寻常之辈。换过以前，武延秀哪会管你是谁，现在则谨慎多了。


宋问道：“请郡主到桌旁坐下，是这张椅子，秀珣场主坐的就是这张椅子。”


众人全体随宋问移返圆桌去，李裹儿大感好玩，在宋问指着的椅子坐下，糕点就在她身前的桌面上。


其他人自然而然围拢在她椅子的后方，对面剩下宋问一人。


宋问拍拍桌子另一边的两张椅子，道：“寇仲和徐子陵两大小子就坐在这处，见秀珣场主进入厅子，因没想过场主这么年轻，又看呆了眼，仍大模大样的坐着，直至场主指出糕点外形虽然丑陋，却是创意可嘉，两个小子方知场主来了，慌忙起立施礼，怪模怪样的。”


厅子内没人作声，尤显得场主府内这一角的和平宁洽。


在众人期待下，宋问道：“场主试吃了一口，那是她吃过的糕饼里最难下咽的，却不得不昧着良心赞好吃。”


众人忍俊不住发出满堂欢笑声。


李裹儿喘着气娇笑着道：“没可能的，你怎会知道呢？”


宋问自己亦笑得合不拢嘴，勉强忍住的道：“秀珣场主在晚年将平生之事录成三册书，名之为《飞马记》，主要篇幅集中在与寇、徐两人的交往上，传女不传男，只有场主方有阅读的资格，所以到今天，只有月令场主看过，愚生则是从她处得知的，郡主明鉴。”


李裹儿不依道：“我定要向月令算账，怎可以不告诉人家哩！”


武延秀道：“这么说，秀珣场主是慧眼识英雄了。”


宋问悠然神往的道：“寇仲豪雄，子陵洒脱，均为绝代人杰，谁能不见之心动。场主在自述里，曾多次提及与两人共患难历惊险的时刻，乃平生快事。与他们相处的日子，快至不知时日过，更感只有这样，才是真真正正享受活着的生趣。”


众人虽然感到他似看过《飞马记》般的样子，但都不好意思再就这方面问他。


龙鹰则是头皮发麻，隐隐掌握到商月令远比他想象中的爱玩，竟以这般奇异的形式，公然向他示爱。


亦只有他猜到商月令接着会说的话。


李裹儿不放过他，道：“范轻舟，你哑了吗？快代我们问问题。”


龙鹰叹道：“秀珣场主为何不嫁给寇仲，又或徐子陵，却做了宋家的媳妇？”


众人竖耳恭聆。


宋问道：“答案怕只有敝场主知道。坦白说，愚生也有向敝场主提出同一个问题，她叹息一声，着我在对面转房那副对联找寻答案。”


众人沉默下来，似明非明。


独孤倩然隔着几个人微俯往前，朝在另一边的范轻舟凝神望过来，道：“范先生又有何高见？”


这还是两人间首次的四目交投，感觉异样。


龙鹰不敢望向宋问，心惊胆战的道：“这是个充满伤感情怀的传记，目的在告诫后人又为女儿身者，千万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众人仔细咀嚼他的说话，沉默下去。


宋问白龙鹰一眼，道：“愚生负责的部分完了，余下的部分由小媚负责。各位请！”


李裹儿道：“我想吃呵！看怎样难吃！”


宋问道：“那不如大家坐下来，还有鲁大师传给寇、徐两人的熏鱼和金华香酥脆，本准备在‘仙迹游’后奉上，现在则只要稍待一会儿，立即送到。”


武延秀抢着在李裹儿旁坐下来，赞道：“贵场的飞马节，从球场安排、住宿，到眼前的‘仙迹游’，莫不体贴妥当，无微不至，令人感动。”


宋问一边招呼其他人入坐，边道：“愚生代敝场感谢淮阳王的赞语。”


李裹儿向不敢坐下的随从高手下令道：“坐下！这里不是东宫内苑，依的是牧场的规矩。”


四人方敢分坐两边，仍不敢面对李裹儿。


六女则分坐李裹儿和武延秀左右，对面的椅子全空出来。


宋问和龙鹰仍然站着。


众女讶然朝龙鹰望去。


龙鹰往宋问移去，笑道：“郡主明鉴，宋问兄正是小弟的团领，现在要带小弟到牧野探访刚惨吃败仗的江湖兄弟，抚慰他们被淘汰出局的心情。哈！这叫雪中送炭，请郡主大人大量，放过小弟。”


李裹儿怨道：“正谈得兴高采烈，你却要开溜。算了算了！快滚！”


龙鹰如获皇恩大赦，不敢看其他各女半眼的，施礼告退。


宋问说了几句客气话后，追着出去。


远离险境后，龙鹰苦笑道：“我本不想参加‘仙迹游’，但为找白盖晦气，误坠罗网，给李裹儿逮个正着，硬架到这里来。”


宋问若无其事的道：“如你不是这般一个混账，场主会非常失望。”


龙鹰为之愕然。

第二章 纵论大局


龙鹰追上宋问，道：“这好像是离开飞马园的路径？”


宋问道：“对！现在是送你离开。”


龙鹰暗吃一惊，道：“宋兄在恼我吗？”


宋问道：“不！只是想营造点可让你变得认真些儿的气氛，以免将愚生即将说出来的警告，当作耳边风吧！”


龙鹰今次是大吃一惊，止步道：“竟这般严重？”


宋问以一个非常好看的姿势转过身来，道：“范兄魅力难挡，在场的八位姑娘，无不为你的丰神识见倾倒，不过其中两个是绝碰不得的。”


龙鹰放下心来，舒一口气道：“宋兄放心，小弟绝没有宋兄所说的意图，因为想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哈！又请宋兄明白，小弟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见招拆招，不是故意表现。”


宋问道：“早知你不会认真。”


白他一眼道：“我清楚独孤倩然，等闲不会和族外男子说话，现在却主动想听你说出看法，在这之前你究竟说过些什么？”


两人停下来说话的地方，是贯连两座独立院落的游廊，立足处是跨过一道溪流的廊桥，溪旁是隔岸相对的垂柳，流水蜿蜒穿行于园林之中，无限地扩阔了景深，幽雅宁洽，使人不忍遽离。


龙鹰叹道：“确是小弟不对，但也不全关小弟的事。事缘小媚姑娘提及鲁大帅巧施妙手，将改变不着痕迹地融浑进本来的建筑去，颇有脱胎换骨、易筋洗髓之效，而李裹儿则垂询小弟对此的意见。唉！当时我亦受到场主府慑人的魅力感染，故而心有所感，闻问不经意的就将心里的话冲口说出，保证绝无挑逗独孤倩然之意。”


宋问好奇道：“你说过什么？”


龙鹰苦笑道：“真的要说出来？”


宋问没好气的道：“快说！”


龙鹰吟咏道：“高山哪碍白云飞，竹密岂妨流水过。”


宋问呆看着他，双目熠熠生辉。


龙鹰摊手道：“整件事是冤家路窄，我本不该参加‘仙迹游’的。”


宋问不解道：“你似是很熟悉李裹儿，你该没有接触她的机会。”


龙鹰道：“这方面是一言难尽，宋兄最重要的是信任小弟。”


宋问道：“那便毋庸愚生费唇舌，范兄该知惹上李裹儿后患无穷。”


龙鹰讶道：“她不是你闺中密友吗？”


宋问叹道：“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再不认识她。”


接着道：“李显重登太子之位后，曾为长子重润派特使到牧场向我提亲，被我婉言拒绝，遂打独孤倩然的主意，在宇文世家的大力斡旋下，终定下意向，到独孤倩然年满十八，而李重润又被册封为太子，独孤倩然会嫁入皇宫。现时她只得十六岁，你最好勿要再接触她，以免一错再错。你是明白人，该清楚关中大族对此会有何反应。”


龙鹰后悔道：“我太不慎重了。”


宋问趋近少许，道：“怎么能怪你呢？你正是另一个‘少帅’寇仲，视高第寒门之隔如无物，无畏无惧，我行我素，徐子陵比他持重多了。”


龙鹰一怔道：“原来秀珣场主真正看上的人竟然是寇仲。”


宋问叹道：“你不可以扮糊涂吗？钟情是一回事，选择是一回事，志趣相投是一回事，生活更是另一回事。少帅古灵精怪，从不知什么叫安分守己，这一刻不知他下一刻会想什么、说什么，就像你这个处处留情的大混蛋。”


龙鹰叫起撞天屈道：“皇天在上，小弟过去的几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比徐子陵更规行矩步，不信的话可问老天爷，哈！”


宋问没好气道：“愚生并不怪你，不和你胡扯了，现在愚生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跟着来吧！”


宋问领龙鹰来到一座院落前面，沿途不时可看到山城下延展无尽的牧场美景，听到依稀可闻球赛进行时喝彩打气的叫嚷，格外对比出山城的安详宁和。远近房舍高低有序，形形色色、各具姿采的建筑物错落于林木之间，风吹树动，掩掩映映，美得教人屏息。


两人一路走来再没有说话，深深感受着无话胜有话，心有灵犀的动人滋味。


宋问止步道：“送你就送到这里来，请范兄自行入内，会面后可自行离开。”


龙鹰忙道：“今晚小弟的晚膳有着落了吗？”


宋问叹道：“愚生现在是代场主传话，她说渴望可以陪你共进晚膳，却因早安排了和几位闺友聚会。唉！她每见你一次，便给你这个坏家伙情挑一回，弄得六神无主。明晚如何呢？”


龙鹰大喜道：“一言为定。说到耐性，小弟有着无人可及的能耐。”


宋问横他一眼道：“我有时在想，你是否仍可算是一个人，人怎可能像你般似是无所不知，神通广大。你晓得在院里等待的是谁吗？勿要故意猜错来骗愚生。”


龙鹰苦笑道：“真希望自己确是有龙阳之癖的人，那现在小弟就可以吻宋兄的香唇。”


宋问大嗔道：“你是故意岔开的。”


龙鹰讶道：“这招本是万试万灵，竟给场主看破。”


宋问开怀道：“因为这是寇仲惯耍的招数，快说！”【校者按：可见《大唐》卷十·第十一章·重赏之下】


龙鹰道：“是桂帮主，对吗？”


宋问掩不住惊异之色，问道：“你是猜出来的吗？不准说谎。”


龙鹰老实答道：“是感觉得到。”


宋问狠狠打量他几眼后，道：“进去吧！勿要让大师兄久等了。”


桂有为一脸歉意的道：“我是给月令逼至没有法子，不得不透露鹰爷的秘密。到月令将‘范轻舟’名列马球手的英雄榜上，我晓得不妙，她以前之答应装作不知道，只为诓我说出秘密。唉！确斗不过她。”


又压低声音道：“在牧场她是高高在上，说的话等同圣谕，没人敢逆她之意，天下间恐怕只有你能驾驭她。不要看她大家闺秀的斯文模样，却有颗野性难驯的心。”


龙鹰颓然道：“我看到的由头至脚都是一个叫宋问的家伙，怎可能扮得如此不露破绽的呢？”


桂有为道：“这是鲁妙子一手炮制出来的玩意，是百多年前的事了，一天秀珣场主的娘向鲁妙子开玩笑的道：‘你制的假面具确为一绝，但只合男儿汉，不合女儿家，因如化身为男子时不论身型体态均破绽百出。’岂知就这么一句戏言，一年后鲁妙子向其献上他名之为‘化外之身’，能以假乱真的假脸、假身，后被束之高阁，到秀珣场主则是不愿碰鲁妙子的任何东西，个中恩怨，只有当事者清楚。”


龙鹰饶有兴趣的道：“竟是如此，鲁大师妙人妙事。”


桂有为继续解说，道：“月令没有秀珣场主的心障，视‘化外之身’如珠如宝，未满十五岁便试用，并藉之不时到牧场外玩耍。现在她刚足十七岁，扮起来连我也不时错认她是另一人，可是终瞒不过你。”


龙鹰道：“我看她根本不打算瞒我。”


桂有为道：“她是一意瞒你的，好在近处观察鹰爷，看你如何了不起。第一晚送你返观畴楼后，她兴奋至来找我谈了你整夜，累得我没觉好睡。鹰爷真了得，像月令这么心骄气傲、孤芳自赏的一个人，竟也给你耍得团团转，喜羞难分，表面虽不住骂你口没遮拦、大胆无礼，作风近似流氓无赖，实则私心窃喜，情难自禁。我这个作师兄的，亦为她寻得好归宿高兴，虽然对不起鹰爷，但是不会后悔。”


又道：“月令问我为何你会去惹河间王，我告诉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鹰思量片晌，沉声道：“我本不打算告诉帮主，直至此刻仍是犹豫难决，因为说出来会与帮主现时的取向和想法产生严重的冲突，后果难测。”


桂有为不悦道：“你怕我再次出卖你吗，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桂有为绝对坚定不移，否则怎对得起‘少帅’寇仲和徐子陵，还有对我帮大力扶持的太宗。”


龙鹰道：“帮主如何看待李显的登上帝位？”


桂有为呆瞧他一会儿，道：“我记起了！以前鹰爷曾问过我同一问题，我当时避而不答，原来背后竟含深意。”


龙鹰诚恳的道：“请帮主赐告心里真正的想法。”


桂有为定了定神，道：“我明白鹰爷在担心韦妃和武氏子弟互相勾结，形成乱政的新势力。我曾多次接触路过扬州的京官朋友，向他们说出忧虑。但以我收集回来的消息，予我的印象是此祸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详情，则人人守口如瓶。”


龙鹰道：“帮主是老江湖，怎都可猜出个大概。”


桂有为叹道：“我不敢猜。”


龙鹰道：“那帮主已说了。信任我的话，以后再不要追问这方面的事，有些事不知道会比知道好。”


桂有为苦笑道：“我不但嗅到灾祸气味，还看到灾难的影子，牧场之行前我曾秘密上访神都，找太平公主说话，好弄清楚现今局势，得知因武三思造谣，故太子和太子妃对鹰爷抗拒排斥，这是最不好的兆头。”


龙鹰好奇心起，问道：“太平对此有何话说？”


桂有为压低声音道：“她说，与鹰爷作对者，没一个人有好的下场，强如默啜，也不住失利，频吃大亏。”


又道：“鹰爷今次以‘范轻舟’的身份回来，不是只为飞马之约吧！”


龙鹰径自沉吟，没有答他，因心中难决。


桂有为骇然道：“竟这么严重？”


龙鹰道：“我决定告诉你哩！因为如你一知半解，说不定会下错棋、落错注。”


桂有为现出深思的神色，徐徐道：“鹰爷或许不知道，但于我桂有为来说，你正是活脱脱另一个‘少帅’寇仲，是我大唐的救星。没有鹰爷，太子仍在房州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龙鹰道：“帮主不认为太子只是从房州转往神都，其他一切不变吗？”


桂有为苦笑道：“因为我确希望太子改变，故尽朝乐观的方向想。”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现实的发展，是基于形势的变化，不会因人的主观愿望而转移。若照现时的情况发展，李显会在三至四年内登基做皇帝，韦妃则在背后操纵朝政，武三思权倾天下。当李显忽然暴毙，韦妃会出而垂帘听政，李重润则成傀儡皇帝，而当韦妃想东施效颦，当另一个女帝，唐室的有志之士会愤而起义，将她推翻者则非河间王莫属。这样说，帮主明白了我和河间王的瓜葛吗？”


桂有为呆瞪他片刻，嗫嚅道：“河间王在唐室子弟里，比任何人更有资格做个好皇帝。”


龙鹰从容道：“此正为问题所在。河间王非是姓李而是姓杨，乃当年‘影子刺客’杨虚彦与高祖妃董淑妃私通下所生儿子的后代，更为大江联领袖之一，精通‘不死印法’，帮主如肯相信我这番话，思过半矣。”


桂有为容色遽变，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龙鹰道：“帮主可拒绝听下去，那仍有几年的安乐日子过，当没听过我刚才的话便成。”


桂有为道：“如果李清仁确为杨清仁，立成没有出路的死局。”


龙鹰道：“今次帮主又太悲观了，唐室子弟仍大有人在呵！”


桂有为现出坚定神色，道：“圣神皇帝晓得吗？”


龙鹰道：“当然晓得，小子怎敢瞒她？出征前还求她留在帝位五年，待我作好部署，方可让位予太子。”


桂有为欲言又止。


龙鹰道：“帮主是不是想说何不来个快刀斩乱麻，将奸人来个一网打尽？”


桂有为道：“确有想过，但也知道行不通。”


又道：“鹰爷何不考虑……嘿！当我没说过。”


龙鹰道：“我的愿望是让唐室子弟的有能者登上帝位，尽量的不扰民。”


桂有为道：“竟有这样的一个人？”


龙鹰道：“有，你想知道？”


桂有为断然点头。


龙鹰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且是没有回头路走的不归路，帮主想清楚。”


桂有为道：“由这一刻开始，我会和鹰爷共进退，义无反顾。这更是明智的选择，至恶劣的情况，就是鹰爷举兵起义。环顾当今之世，谁能是鹰爷的对手。”


龙鹰道：“那样的情况，该不会发生。万爷和风公子都清楚情况，现在万爷更去了请国老出山，令我们可兵不血刃的收拾河间王。”


桂有为精神大振道：“国老也知道吗？”


龙鹰笑道：“瞒谁都可以，怎敢瞒岳丈大人，他正因对李显的不长进意冷心灰，故选择辞官归隐，当时河间王仍未现身神都。”


桂有为自责道：“这么多事发生了，我仍无知无觉，丝毫不感有异。”


龙鹰道：“原本我并不想拖帮主去趟浑水，只因竹花帮已成武三思开刀的目标，怕帮主在不知情下吃大亏。”


桂有为骇然以对，道：“我和他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怎会欺到我头上来。”


龙鹰道：“此事说来话长。”


桂有为道：“鹰爷心中的人选，究竟是谁呢？”


龙鹰离开桂有为的宿处，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候！夕阳里的飞马山城，美至不可方物。


观赛者陆续回来，山城热闹至像变成另一个地方。


出飞马园后，龙鹰正要返观畴楼的当儿，有人在后面唤他的名字。


龙鹰心叫糟糕，知有人兴问罪之师来了。

第三章 南堂杀机


杨清仁来到他身边，出奇地友善温和的道：“刚才本王看赛事回来，安乐郡主劈头问我，为何要邀像范兄般的江湖强徒到神都去，问得本王哑口无言。”


龙鹰一怔道：“你不是真的不懂答吧！”


杨清仁朝左转，龙鹰只好跟着他。


走了十多步，杨清仁从容不迫的道：“你是在怎么样情况下遇上郡主？”


龙鹰心忖他该未有机会与白盖碰头，故不知自己找白盖算账的事，道：“刚巧都是参加‘仙迹游’，碰个正着。郡主她老人家不忿那天小弟和河间王打招呼时，没同时向她请安问好，故而大发娇嗔！咦！这不是到膳园去的路吗？若河间王想去参加另一轮‘仙迹游’，恕小弟不奉陪了。”


杨清仁道：“男人对男人怎会感兴趣，这是娘儿们的玩意，参加‘仙迹游’的多是女的，只没想过范兄有兴趣。”


龙鹰见他脚步不停，只好再陪他走一阵子，续道：“郡主又问小弟和你说过什么。河间王你来告诉我，难道告诉她小弟和你拳来脚往，互相恐吓，斗个不亦乐乎吗？哈！当然不是如此，而是相亲相爱，既然惺惺相惜，河间王好该邀小弟到神都去，此正为男儿的玩意，对吧！噢！我的肚子仍未饿，今天的午膳吃多了，尚有半份在里面。”


河间王望南食堂举步，漫不经意的道：“不饿可以喝两口热茶，我们坐下再说，本王还有事向范兄讨教。”


龙鹰心里打个突兀，照道理他们间要说的已说尽，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也想听他有何话可说，只好跟着他进南食堂去。


人声笑声、杯盘碗碟的碰撞，潮水般从入口处涌出来。


跨过门槛，看到的是与早前东食堂仿如两个不同世界的热闹情景，人头攒动，聚集了二百多人，只余下靠角的二、三张桌子仍是空的。


杨清仁的莅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纷纷向他施礼问安，杨清仁得体地报以微笑和回礼，“范轻舟”变成了他的随从。


就在跨过门坎的一刻，龙鹰终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杀他的阴谋布局。


或许目的不在杀他，因会触犯牧场的天条，但只要能令他负上严重内伤，又或“旧患复发”，等若成功了一半，那他的归天只是个早和晚的问题。


这家伙确是大胆果断，心狠手辣。


龙鹰感应到散布堂内五股波动，均是冲着他而来，充满森寒的杀机。


其中两股波动来自古梦位于中央的桌子，坐满了人，却不见越浪或敖啸，露馅的是古梦和文纪昆，两人都欲盖弥彰故意不看他。


另两股波动来自白盖和与他坐在同一桌的伙伴，桌子靠窗。


此外尚有一人混杂在其他人处，三个不同位置连起来成“品”字形，充满合围的意味。


而当他跨门而入，前足着地的刹那，他感应到无瑕若有若无的魔气，因人多气杂，如他不是因波动提高灵应，会轻易错过。


装作好奇的扫视两遍后，终于察觉无瑕的芳踪，近在眼前，就在入门左边的一桌，扮成个中年男子，还与同桌的人言笑甚欢，颇熟络似的。


她扼守着如非破窗而出，便该是唯一离开食堂的出口。


如他所料无误，无瑕的任务是在首轮攻击后，如他能负伤突围，她会追在他身后，取他的小命。


无瑕是中途插队，不过凭杨清仁、白盖或文纪昆的身份地位，为一个迟来的朋友作出妥善安排，牧场是不会介意的。


杨清仁婉拒了宇文愚邀他们两人同席的好意，朝一角的空桌走去。


龙鹰见不到独孤倩然等女孩子，怕该就是商月令所说的，今晚与她共膳的密友了。


忽然间，世外桃源般的牧场，再没有丝毫安全的感觉。


他当然不会害怕，还大感刺激好玩。


敌人最厉害的杀着不是无瑕，而是正与自己并肩而行的杨清仁，假设他于敌人骤起发难时毫无防范之心，杨清仁的攻击势成肘腋之变，必死无疑。


他仍认为敌人并不急于一时，要在牧场内置他于死，因商月令是杨清仁亦开罪不起的人，只是想将“范轻舟”弄成半个废人，轻重由杨清仁亲自拿捏。这个认知非常重要，因可预估杨清仁“阴招”的手法和力道。


从敌人的波动，他掌握着对手的强弱。测不到无瑕的波动是理所当然，因她的“玉女心功”至阴至柔，与他的魔种天生相克；杨清仁则为与他同级的高手，集魔门、玉女宗、大明尊教和不死印法之大成，心志坚刚如岩，即便在恶劣的情况下，仍不会露出心神的破绽。白盖和古梦的波动大致相若，与白盖坐在一起者不但守不住心神，更如一条扯紧的弓弦，显示出紧张和不安，功力明显差白盖和古梦一截，乃敌人里最弱的一环。


文纪昆被称为云贵第一人，确名实相符，其波动透出冷静持恒的味儿，微仅可察，不容轻视。


但最想不到的是独自坐开者的修养武功竟不在文纪昆之下。


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体型肥大，没有分毫健硕可言，亦不觉他发达的四肢暗含力量，皮肤白皙，予人笨拙的印象，面目平凡，单看外貌，可骗倒任何人，不晓得他实为极度危险的人物。


杨清仁转向“范轻舟”笑道：“我们就坐这张桌子。”


龙鹰随他朝食堂在东南角的桌子举步，右面是一排八个的落地槅窗，如在阳光充沛的白昼，外面老树的光影会给扯进堂内来，现在则是风凉如水，树香花香。


最接近他们的桌子，距离逾丈，宽敞舒服。


杨清仁正要背着其他人坐下，龙鹰笑道：“坐这一边对我会舒服点，是习惯呵！不坐在可一目了然的位置，我会坐立不安的。”


不理杨清仁，龙鹰径自坐往角落的位置，等同角落里的角落。


杨清仁当然拿他没法，且不可以透露心中的不悦，绕过来坐往靠窗的一边，挡着他破窗而去之路。


一个健美的牧场姑娘在他们尚未坐暖椅子之际送来香茗，又摆开两副碗筷，说出今晚供选择的菜式，招呼周到。


牧场姑娘去后，杨清仁向“范轻舟”欣然道：“我还以为范兄不吃东西呢。”


龙鹰知他是没话找话说，耸肩道：“这就是场境的影响力，小弟是触景生情，见到这么多人济济一堂吃东西，不由也感肚子需要点好东西。唔！牧场的菜式简单新鲜，气味怡人，令小弟食指大动。哈！河间王究竟有何心事话儿，想和小弟倾谈呢？”


杨清仁拍拍额头，道：“有件事忘记了问范兄，听说范兄还有位随来的伙伴，该是在牧场附近方和范兄会合，范兄如不介意，可告诉本王此人的身份吗？”


龙鹰心忖关你的屁事，杨清仁特别问起采薇，是暗带威胁，表示对付不了你，可转而对付她，而有人随行更成“范轻舟”的负累。


这番话纯粹是扰他的心神，拍额的动作为动手的暗号。


果然龙鹰尚未回答，古梦长身而起，朝他们的桌子走过来，后面跟着文纪昆。


龙鹰趁还有点时间，往杨清仁倾侧过去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她是小弟的老相好，到这里来偷东西，岂知出师未捷，现在被场主关进牢狱。哈！河间王想送小弟往西天，小弟也想送河间王上路，两下扯平。”


“哈”的一笑时，龙鹰撮指成刀，无声无息地直插往杨清仁左腰肾的位置。


今次轮到对方饱尝变生肘腋之苦，杨清仁不愧“不死印法”的传人，竟仍能举左手以掌缘劈中龙鹰的掌刀，挡着腰破肾爆的死劫。


龙鹰出手前毫无征兆，快、狠、准，杨清仁虽险险挡着，却是后发受制。


龙鹰像来个实战演练般，一波一波的道炁，潮水般浪接浪攻向对手，亦不由心中佩服，纵然在如此先机尽丧的劣况下，杨清仁仍守得稳如铜墙铁壁，后力无穷，不过可肯定在龙鹰庞大的压力下，不要说动半个指头，连开声说话亦力有不逮。


制着杨清仁，主动权全落入龙鹰之手，在他“释放”杨清仁前，后者将对他没有丝毫威胁力。


杨清仁双目杀机闪闪，却不敢眨眼睛，休说向正走过来的古梦和文纪昆示警。


另一边的胖子站起来，贴墙而至。


白盖和他的同伙行动了，靠右边的窗子走过来，各拿酒杯在手，摆出过台敬酒的款态。


食堂人来人往，不住有离桌敬酒的行动，牧场姑娘们来回穿梭，喧闹声里没人觉察有异。


以河间王的身份地位，其他人争着来敬酒，平常不过。


古梦抵达桌子另一边，雄伟庞大的身体挡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除左方最接近的一桌外，没人可直视在此角落发生的事。


胖子满脸笑容的出现左方，恰好在两席之间，隔绝了左方的视线。


文纪昆从古梦右边绕出，看样子是要从左方的空档突袭龙鹰。


敌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如果杨清仁没有被龙鹰先发制之，此刻龙鹰就是陷身死局。


古梦呵呵笑道：“范兄不是说过会下场比赛吗？为何又龟缩不出呢？”


白盖和同伙刚抵古梦身后，助古梦封死前路，龙鹰如能侥幸负伤脱身，还须过他们三人的一关，而龙鹰自问即使没有受伤，闯他们的一关仍非易事。


龙鹰正是以下驷来制杨清仁的上驷，虽说他的“道炁”亦曾出入生死之间，提升转化，但与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的“魔气”有段相当远的距离，全赖攻杨清仁一个措手不及，方可纯凭“道炁”制着他。此刻的情况有如单凭部队里的老弱之兵，成功将敌方主力牵制至动弹不得。手上可运用的是全精锐的生力军，能应付任何硬仗。


古梦在分他的神。


龙鹰分心二用，微笑道：“想杀小弟吗？下一辈子仍办不到。”


文纪昆倏地加速，一枝长针脱手直射龙鹰面门。


胖子同时抢前，隔空劈掌。


一动无有不动。


古梦、白盖及同伙隔桌出手，同时证明了龙鹰的想法，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给其他食客发觉有异，只是以积蓄的指风掌劲，隔桌攻向龙鹰胸腹肩胛的各处部位，意图伤他筋骨要穴。


如果杨清仁没有受制，趁此时施袭，龙鹰功力高上一倍也要饮恨当场。


龙鹰改“道炁”为积聚至巅峰的“魔气”，破堤裂岸的向逐渐扳平的杨清仁攻去，后者怎吃得消，闷哼一声，连人带椅被龙鹰送贴墙角，还眼冒金星，血气翻腾，吃了暗亏，痛失时机。


龙鹰消失了。


胖子和文纪昆骇然发觉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时，两张空椅子离桌朝他们直接飞过去，却恨不可以避开，皆因椅子会撞往邻桌，那时不惹起全堂哄动，方是稀奇。


古梦、白盖和那汉子晓得龙鹰到了桌下去，蔽在视线被大桌面隔断，无从判断龙鹰接踵而至的行动，至乎以谁为攻击的目标。知己不知彼为兵家大忌，只没想过会发生在食堂之内，骇然后撤。


胖子和文纪昆分别接着龙鹰送来的椅子，亦往外退开。


谁都不晓得龙鹰会从桌下哪一个位置钻出来。


退得最慢的是古梦，因他刚才几是贴着桌子的另一边，倏地眼前一花，龙鹰从两张空椅间钻出来，瞧往后退的古梦运拳从下方往上抽，如古梦不封挡，会给他在肚皮结结实实狠抽一拳。


白盖和同伙仍在后撤的势子中，又被古梦的巨躯阻碍视线，龙鹰的动作则迅胜鬼魅，没法帮得上忙。


胖子和文纪昆刚接着蕴含“道炁”的椅子，震得两人气血翻腾，更是无法施援。


剩下古梦孤伶伶一个人受苦受难。


古梦虽感到龙鹰拳头来势古怪，不取最快的直线，而是从下抽上，但此刻哪有空暇去多想，他也是了得，临危不乱，运掌下压，挡龙鹰的拳头一个正着。


掌劲往两旁卸泄，似用不上力道，登时空空荡荡，难受得要命。


仍未有叫“糟糕”的时间，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大能量，从龙鹰拳头传来，古梦重至少一百五十斤的巨躯，像一片毫无重量的叶子般离地飘飞，连越三张桌子的距离，再重重往下掉去。


在场者不乏高手，自然而然朝上望去，看到有物横空而过，还似是云贵商社的大龙头易于辨认的巨躯，全看呆了眼，几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食堂倏地静下来，人人目瞪口呆的看着。


“砰！”


古梦重重掉到自己原本的桌子去，木桌纵然是坚木制成，又哪堪如此摧残，登时四分五裂，连着杯盘碗碟及其盛载的肴菜，陪古梦一起着地。


最妙是商社一桌九个人，仍安坐椅子里，只是眼前的桌子再不复存。


情景古怪荒诞。


龙鹰在白盖和同伙间穿行，两人不但不敢阻止，还如遇瘟神般往两旁闪开，窝囊至极。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只有古梦一个人在破桌碎木和碗筷间挣扎着爬起来发出的声音。


龙鹰施施然来到，古梦刚被如梦初醒的手下扶起来，头发胡须沾满菜汁肉屑，华服片片污渍，狼狈至极。


龙鹰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现出个灿烂笑容，迎上古梦怨毒的目光，笑嘻嘻道：“这处实非表演身法的地方，不慎失手，不但砸烂别人的饭碗，更打烂自己的饭碗。虽然大龙头听不入弟的逆耳忠言，但忠言就是忠言，大龙头万勿当作是耳边风。哈哈！”


说毕离开静至落针可闻的南食堂，扬长去了。


离开食堂前，无瑕早走个无影无踪，她该清楚今次的刺杀行动，已以最窝囊的方式收场。

第四章 再战无瑕


离开膳园后，龙鹰展开步法，以迂回曲折的路线返回观畴楼去，目的是测试无瑕的能耐。


他清楚无瑕的性格，在这样的情况下，定不会放过“范轻舟”，原因与杨清仁相同。不论是杨清仁或无瑕，均深信台勒虚云的判断，认定“范轻舟”被击落高崖时受了致命的重创，之所以仍能于坠地后负伤逃去，是因服下了力能起死回生的绝世治伤圣药，此亦为唯一合理的解释。即使晓得他是龙鹰，仍不会朝他从死里活过来去想。而无论所服灵药如何神奇，内伤只是给压制下去，不会因此不翼而飞，五脏六腑的创伤，没有一段长时间的疗治，休想完全康复。


这个想法，使杨清仁抱着宜早不宜迟的心态，早上谈判，晚上动手行刺，免夜长梦多。


无瑕接到杨清仁的知会后，以另一身份进入牧场，协助杨清仁。


适才在南食堂动手过招，无瑕因视线受阻，距离又远，看不清楚，只能凭声音去掌握，会以为“范轻舟”是在各人突袭下，硬闯突围，多多少少负上点伤，甚或抑制着的内伤被引发。故先一步离开，好埋伏截击。


现在龙鹰正面临扮“范轻舟”后“身份危机”的另一挑战。


他“范轻舟”的外貌，已成功瞒过无瑕，否则她会设法向杨清仁示警，但尚有一关，就是看他能否在短兵相接下，使无瑕没法从武功上将他辨认出来。


于无瑕般级数的高手而言，只要与某人交过手，那就算换上别的兵器，用另一套手法，但万变不离其宗，对方的内功心法，会像一个烙印般清楚明白，动上手即被掌握。


如果他不是曾经历第二次死亡，再一次蜕变，龙鹰绝不去冒这个一是给她认出是“龙鹰”，又或被识破是“康老怪”的奇险。


怎都要赌此一注，博一手，因为过关后他尚有后着。


终抵观畴楼外的别致园林，竟感觉不到采薇，该是康复过来后心生不忿，又溜往后山去碰运气。


他倒不担心无瑕先他一步来此，因她初来乍到，人生路不熟，只能在后跟蹑。


再次感应到无瑕了，几是无影无形，毫无先兆，迅似鬼魅，堪称于他来说最难应付的刺客，幸好当日拼着受伤成功赠她一注魔气，否则会更头痛。


丑妇终须见公婆，考验终告临身。


攻击如从四方八面同时袭至，铺地盖天，仿似狂风骤雨，已非难以抵挡足以形容，而是无从抗御。


这是无瑕继在回纥人瀚海军附近对龙鹰的全力出手后，第二次没有保留的全力狂攻。


上次在神都她和“小可汗”台勒虚云夹击仙子，是留有余地，以免与端木菱同归于尽，更关键是无瑕没有用上精神奇功，因晓得对自幼修行，练就“剑心通明”的“仙子”端木菱起不上丝毫作用。


无瑕等闲不敢使出她的“玉女心功”，因其极度损耗心力，有点像魔门催发潜力，事后须一段时间方能复元，损耗愈大，需时愈长。今趟甫出手即全面展开精神大法，乃因能否杀死“范轻舟”牵涉到台勒虚云雄图伟略的成败，并深信杀“范轻舟”眼前是难逢的良机，错过后机缘永不回头。最怕是“范轻舟”高声求援，召来牧场的人员，那无瑕除立即退却外，再无别法。


在这个形势下，无瑕首先是要克制“范轻舟”的心神，控其灵智，使他没法像平常般思考，若如陷身噩梦里，张口仍没法发声，且错觉幻感丛生，那她可在数招之内，取他小命。


假如龙鹰非是清楚她的伎俩，忽然遇上，会像那次般心神受制，后虽因凭不受任何精神奇法掣肘的魔种扳回平手，却被她破掉尚未圆满的“魔变”，吃了暗亏。


与无瑕正面交锋，不存在隐藏或保留的可能性，一是全力周旋，一是落败身亡。


像他们般的高手，胜败只一线之差，稍落下风会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像他与台勒虚云的北博之战，双方使尽解数，均为争占上风优势，所以现在对上无瑕，如不开溜，仅余尽力接战一途。


龙鹰虽然准备十足，但在她的精神大法的攻击下，仍有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对无瑕的精神奇功顿然有更深刻深入的体会。


万物波动。


人的精神是大地上最微妙和高层次的波动，天生灵异者会对此类波动生出反应，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视之为超越凡尘的灵应。


“种魔大法”厉害之处，就是能人之所不能，不但能感应之，练至龙鹰如此境界，又有过应付的经验，已能成功掌握，晓得其精神波动仿如无形利器，身为弓弦，精神为利箭，波动便为离弦之矢，破入攻击目标的精神波动去，防不胜防，挡无可挡。


龙鹰暂时仍没有破解之法，不过早学乖了，立来个分心二用，魔种为轴，道心为轮，虽迷障缠神，仍保留着永不被蒙蔽的灵神，处处分明。


真不明白无瑕如何练成如此奇功异艺，比之洞玄子的迷心术高上至少两、三筹，该是集魔门秘术和《智经》“炼灵术”的大成下另辟蹊径开出来的奇葩异果。


真正的攻击来自照背戳来的一指，看似简单，可是指气到处，仿如能摄取整个环境的能量，巧夺天地造化，未及身前压力已从周围朝他挤迫，大幅影响他的动作，配合其攻击性的精神波动，营造出可怕之至的制敌气场。


虚和实再没法有明显的界线。


如给指风戳个正着，保证洞背而入，穿过心房，再从另一方钻出去。


无瑕凭其“拈花指”，确有“纤手驭龙”的本领。


龙鹰一个旋身，险险避开及体指功，旋至一半时，倏地飙往观畴楼外园入口的位置，一拳轰出。


同时哈哈笑道：“何方妖孽，竟敢来惹我范轻舟。”


声音远传开去，包保场主府内人人得闻，山鸣谷应。


拳劲卸泄，如中败革，以龙鹰之能，仍感难受。


他在逼无瑕速战速决，又来个把门而战，令无瑕除正面进攻外，没法发挥她鬼魅般幻变莫测的身法步法。


他能保持清醒，扬声召援，等于破了无瑕的“玉女心功”，会对她造成沉重打击，反过去影响她的心神。果然无瑕的精神波动立告萎缩，且现乱象。


无瑕现身前方，似如没有实质的影子，又或化为一缕轻烟，在星夜下倏进倏退，忽拳忽掌，间中来个踢脚，攻势长江大河般，数息内疾攻他逾百招。


龙鹰死守入口，不容寸进，使的是符太师父教落，要忘记了才算练成的拳法。此法看似依循某一法度方式，事实上却是招招不同，式式有异，微妙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勉强形容便是在有法无法之间，意在却不存，乃来自寇仲和徐子陵的“心传”。


龙鹰纵经多次蜕变，使无瑕认不出他魔功的烙印，但若战斗的风格分毫不改，仍有机会令无瑕有似曾相识之感，只有将自己一向如天马行空的战法，限于另一不同作风的规限里，方可展示根本性的转变，瞒过“玉女宗”的第一高手。


幸好不是在旷野之地，龙鹰这样自降级别，肯定挺不过百招之数，可是龙鹰乃天下最懂利用环境的可怕高手，用尽天时地利，成其鬼神难测的战术。此时就藉观畴楼的入口，来他奶奶的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纵然如此，仍挡得非常辛苦，被无瑕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攻击杀得左支右绌，问题在不能放手反击，一旦陷在下风，便处捱揍的劣局。


劲气连续十多次爆破激响后，龙鹰痛哼一声，被她纤纤美指戳在肩膀处，全凭魔种能量天然反击，但已痛入心脾。


心叫糟糕之际，急骤的蹄声自远而来，迅速接近。


此时龙鹰最该放手反击，保命要紧，哪还管得身份泄密。不过为山九仞，怎可功亏一篑？人急智生下，倏往旁闪开，将入口拱手让人。


就趁位处无瑕视线不及的位置，脚底劲发，下一刻已射往墙头上。


他不用看，已凭着对无瑕体内魔气的感应，晓得无瑕入门后没有丝毫停留的沿墙赶来，忙一个跟头翻往楼园外的远处，没入一片林木去。


林内枝叶蔽星空，伸手不见五指。


无瑕如影附形的追来。


龙鹰不再有顾忌下，利用林内的情况左闪右移，凭着对她的灵应妙感，总能先一步避开她的拦截。任她如何了得，龙鹰也为她最不该选来玩捉迷藏的对象，只能是棋差一着。


林外人声马嘶，救兵抵达。


下一刻无瑕知机的离林而去。


龙鹰心中叫妙，灵应全面展开，远追着无瑕去了。


成或败，无瑕均要向杨清仁交代一声，并厘定下一步行动。


龙鹰隐身在一座院落的林木里，展开凝听，窃取其中一所房舍内杨清仁和无瑕的对话。


此院落位于场主府西边，与观畴楼各处一方，遥遥相对。


无瑕退而不乱，施展种种可撇掉任何追踪者的手段，一时飞檐走璧，一时加入牧场热闹的人流去，时行时停，甚至会掉头走，绕了个大圈，最后抵此与杨清仁会面。


龙鹰自问如非有魔气作指引，一是追失，一是被发现，即使如此，因人多气杂，最后成功跟到这里来，是带点幸运的因素。


无瑕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此人心志武技之强，实在出人意表，又其奸似鬼，利用地形硬挡我的全力猛攻，当牧场的人闻声赶至，我除放弃外再无别法。现在我露出形迹，必须立即离开。”


她已非常小心，运功约束声音，只入杨清仁之耳，可是龙鹰的“凝听”，非是被动收集声音，而是一种投射式的波动，能嵌入在某一特定距离内任何的波动，虽是微仅可听，但已足够。


杨清仁沉吟不语。


偌大拥有五幢楼房的院落，阗静无人。其他人都出外去趁热闹，只剩下杨清仁独自留下来等无瑕的消息。看情况，院落应为皇室团落脚的地方。


无瑕叹道：“我总感到不妥当，我们想漏了什么呢？”


龙鹰暗吃一惊，想瞒她并不容易。


杨清仁道：“他是龙鹰吗？”


龙鹰那颗脆弱的心提至咽喉顶，差些儿跃离口腔。


无瑕道：“但愿他是龙鹰，那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可迎刃而解。脸容可以改变，招式可以不同，但绝变不了内功真气，眼神亦变不了。可是我刚才与他近身搏斗，感觉是对着个陌生的人，绝无可能是由龙鹰扮出来。你们自第一天开始，一直怀疑他是龙鹰，千方百计的求证，可是找得到漏洞或破绽吗？范轻舟非是龙鹰，在今夜之后，可成定论。”


龙鹰差点高兴至引吭高歌，好宣泄心内的兴奋。


杨清仁叹道：“想不到龙鹰之外，又出了个范轻舟，此人古怪离奇处，不在龙鹰之下，对他想不通的远比想得通多。”


无瑕淡淡道：“他为何要到牧场来？”


杨清仁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其中一件事，即使他是龙鹰，仍不晓得我河间王的身份，我们现在等于给他捏着咽喉，空有浑身气力仍用不上力。今次杀他的行动是彻底失败了，只有待他到神都后再想办法。”


无瑕道：“他的要求很简单，且非是不合情理，我们何不送他一个顺水人情。”


杨清仁道：“小可汗是最不愿将帮内突厥人赶尽杀绝的人，怕的是如让他们返抵塞外，会引致与默啜的决裂，在我们夺得天下前，是有害无利，更怕默啜来个借刀杀人，不惜泄密，借龙鹰或女帝之手来对付我们。唉！不过突厥人返大漠后形势会否朝这个方向发展仍属未知之数，可是范轻舟的确可直接影响我们的成败。事情发展至此，谁可事先想得到？”


又问道：“仍未有机会问玉姑娘。小可汗情况如何？”


无瑕叹道：“听到范轻舟抵达牧场，并于首夜揭破你的身份，立即再喷了一口血。他的伤颇为严重，他估计没有两年时间，休想复元，其间受不得任何骚扰。”


杨清仁狠狠道：“到牧场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商月令竟拒不见任何人，真不知她打何主意？”


无瑕道：“清仁该向好的方面想，整体形势的发展，仍是向好的，范轻舟只是小波折，未可影响大局。”


杨清仁道：“这个人令我害怕的地方，是没法摸清他的底子，以为见底了，但下面似乎有更深的地方，隐藏着很多东西。”


无瑕道：“我们保持联系，现我必须立即离开。”


龙鹰心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离开。


刚踏足通往观畴楼的路上，立即被牧场的人截着，道：“请范爷立即返观畴楼去，敝场的宋先生在等候范爷。”


他虽然说得客气，龙鹰心知如若拒绝，会给押着去见商月令。他当然不怕见她，还求之不得。


问道：“我的随从回来了吗？”


那人道：“这方面不清楚了。”


刚才与无瑕进行激烈夺门之战的入口在望，那人停下来，恭敬的道：“范爷请！”


龙鹰道谢后，穿过院门进入观畴楼的小花园。


天上繁星满天，壮丽迷人。


想起伊人在楼内等候，心中一热，加速脚步。

第五章 情定一吻


“坐！”


龙鹰在他对面坐下，颇有被审问的味儿。


宋问道：“我被惊动了！”


龙鹰不解道：“场主被惊动了？”


宋问道：“真正负起牧场日常事务者，是大总管和主执事，也是牧场最德高望重的人，即使我身为场主，亦不得不尊重他们的意见。对于我力排众议，将范兄列入新贵榜上，他们大有异议，只是给我压下去吧！”


龙鹰道：“他们并不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宋问道：“当然哩！这是我对桂帮主的承诺，宋魁是唯一的例外。”


又道：“昨夜你甫抵牧场，闹出与河间王的事来。大总管今早来找我说话，对你的行为不检表示不满，我避重就轻的应付了他。唉！只是今晚尚未过去，牧场竟发生了自飞马节开始以来第一场武斗，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教我如何向两位老人家交代，包庇也有个限度嘛！何况我也想听你的解释。”


龙鹰道：“事情简单至极，就是以河间王为首的六个人，想杀死‘范轻舟’，可是我怎可让‘范轻舟’死呢？哈！只好突围而走，不过小弟已非常克制，没有下重手，否则恐怕会闹出人命。”


宋问的眼睛不住瞪大，失声道：“你竟被他们六个人围攻，可是在场的人却指当古梦和其他四人去向河间王敬酒时，与你发生争执，被你打得他离地倒飞，坠往他的桌子去。你有没有夸大呢？白盖和文纪昆均为新贵榜上的高手，在江湖上可独当一面，都是从未遇上敌手的超卓人物。”


龙鹰笑道：“这般所谓的无敌高手，小弟遇得多了，更有过一次遇上数十个。”


宋问忍俊不住的笑起来，白他一眼，道：“尽管笑吧！难为我尚要向人交代解释。怎可能呢？河间王不论，只是‘胖子’查更便是难缠之极的人物，他和你有何仇怨，非要置你于死不可。”


龙鹰道：“这个恐怕场主要去问河间王才有答案，因为我亦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蠢，竟敢来惹老子。他最好不要给我在牧场外遇上，老子会拆他的骨。”


宋问心平气和的道：“事实上你可以用别的手法对付古梦，不致令他丢尽面子，对吗？”


龙鹰道：“场主看得很准，我是因他辣手摧花，所以下重手教训他。古梦纵能复元，打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因被我破了他的罩门。”


宋问道：“我开始明白鹰爷凭什么成为天下无人不惧者，当时河间王有出手吗？”


龙鹰轻松的道：“是小弟先发制人，向他出手，令他没法觑机施袭，到回复自由时，已痛失良机。我不是靠武功胜他们，凭的是战略。我龙鹰有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以弱制强。”


宋问道：“虽然过不在你，但我如何向两位老人家解释？当他们问以河间王尊贵的身份，岂会联同其他人对付你，我如何答他们？”


龙鹰笑道：“这个更容易，你着他们直接去问河间王，包保河间王像宋兄般包庇小弟，就由他去伤脑筋吧！”


宋问“嗔”道：“可是你的确犯了飞马节不能动武的天条呵！”


龙鹰道：“宋魁对他们的影响力如何？找他去为我说情吧！”


宋问讶道：“你怎知宋大哥对他们有影响力？”


龙鹰道：“只看你不敢瞒他，知他地位特殊，备受信任和景仰。”


宋问双目生辉地打量他叹道：“不过是两天光景，已领教到鹰爷的厉害，难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又道：“若宋大哥亲身为你说项，会令他们大惑不解，幸好只要宋大哥不说，他们是不敢追问的。”


接着道：“河间王为何这边厢要杀你，那边厢又要为你说好话？”


龙鹰嘻皮笑脸道：“场主肯和小弟共赴巫山，小弟在榻子上告诉你。”


宋问大嗔道：“还要用这种老掉牙的无赖手段，不准你岔到别处去。”


龙鹰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仍是耍无赖最有效，终于再得闻场主仙籁般的娇声哩！”


宋问这才晓得原声毕露，差些儿给气死。


龙鹰睁眼，打量着他，道：“今晚如何？待小弟应酬过宋老兄后，就到飞马园找场主，包保神不知、鬼不觉，天明前离开。”


宋问回复男声，冷然道：“不会再中你的奸计了，快说！至少透露少许呵！”


龙鹰道：“可以说的，是他有见不得光的事给我握在手上，杀不了我，自然受我勒索威胁。”


宋问现出沉重神色，道：“此事当关系重大。”


又道：“你又如何解释离开食堂后，忽然扬声说话，说有人来惹你呢？”


龙鹰道：“因为小弟发觉有人吊靴鬼般跟在我身后，心慌意乱下，只好高声说话好骇走对方。看！这个解释多么完美。”


宋问生气道：“没句正经的。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龙鹰爽脆答道：“半真半假！假的掺些真话，方能令人入信。”


宋问没好气道：“说！”


龙鹰道：“就在我踏足南食堂的一刻，我发觉除身边的河间王外，还另有六个敌人，其中只一人能使我感到顾忌，她坐于大门旁的位置，没有出手，当我离开时，她已早一步开溜。小弟晓得她不会放过我，遂故意左闪右避的，到观畴楼方让她赶及，就在那里与她大打出手。动手前故意大声召援，就是不让她可纠缠下去。”


宋问奇道：“袭击你的人全为老江湖，怎会被你一眼看穿他们的意图？”


龙鹰笑嘻嘻道：“表面当然没半点异样，幸好小弟有颗纯洁无染的心，对其他不洁的心分外敏锐。哈哈！”


宋问叹道：“和你说话，令人减寿。”


龙鹰道：“刚好相反，人要这么的活着才能长命百岁。适才入门时，虽然隔着鲁大师的面具，仍可瞧出场主的不悦，故小弟来个插科打诨，千方百计以讨场主的欢心。”


俯前少许续道：“千万不要对我龙鹰失去信心，更重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爱我。嘿！有着落吗？今晚又是另一个美丽的秋夜呵！”


宋问道：“我从未想过这样给人连番挑逗，百般调戏，仍可甘之如饴，算你本事好了。龙鹰呵！给人多一两天的时间好吗？”


最后两句话是以商月令的女声说出来，充满软语相求的意味，听得龙鹰心都酥软了，如登仙域。


龙鹰叹道：“夕闻道，朝死可矣！”


宋问“噗嗤”娇笑，白他一眼，抿嘴道：“说得不伦不类，若夫子复生，会给你气得躺回墓穴里去，竟敢将圣人之言，用在这方面去。”


龙鹰道：“小弟虽不知五伦是他奶奶的什么东西，却敢肯定其中一伦该就是夫妻之道，五伦是否有乐趣恕小弟才疏学浅，并不清楚，但夫妻之道肯定是乐趣里的真趣。哈！场主明白吗？我闻的道正是人伦之道。得场主答应两天之内与小弟行夫妻之礼，小弟又自问不配，竟得垂青，当然有虽死无憾的感触。”


宋问现出女儿娇态，垂首以蚊蚋般的细小声音道：“可是人家尚未嫁你呵！”


龙鹰心迷神醉的道：“大丈夫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小弟现在的情况是绝不可以暴露龙鹰的身份，未来几年也继续如此，幸好尚有‘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此招，哈！场主明白哩！月令的声音真好听。”


又把头探前涎着脸道：“揭掉面具好吗？大家先亲个嘴儿。”


宋问倏地起立。


龙鹰骇然而起，道：“场主生气了！”


宋问横他一眼道：“人家快给你缠死。最荒唐的话，你可天经地义的说出来，月令承认招架不来，今晚不准你来找我。”


龙鹰嘻皮笑脸道：“让我们走着瞧。”


宋问瞅他一眼，低声骂道：“无赖！”哪还有半点男儿的豪雄之态。


说毕举步朝正门走去。


龙鹰连忙相送。


宋问道：“忘记告诉你，采薇姑娘又往后山闯，今次她学乖了，攀崖缘壁的潜往鲁大师故居去，当然过不了宋大哥的一关，给送到我处来。回去后，我会使人送她返观畴楼。”


不用问，也知采薇二度失手，被生擒活捉，制住穴道。


他尚未有机会解释采薇的事，宋问抢先道：“她的事无须告诉我，鲁大师的故居一向不从属牧场，现在则由宋大哥全权作主，有关的所有事，你要问宋大哥才成。噢！你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是抖颤着说出来。


龙鹰抓着“他”两边肩膊，带得他横移到路旁的园林里去。


楼内灯火映照下，“宋问”现出羞不可抑的神色，没半丝抗拒之力。


园内秋虫鸣唱，园外间中传来喧闹之声，但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龙鹰将“他”按贴一颗老树。


宋问无力地瞅着他，双目射出心乱如麻、六神无主的神色，软弱的道：“外广场正在举行灯谜会，月令陪你去猜灯谜好吗？呵！鹰爷！不可以呵！”


龙鹰以最熟练的手法，揭开她的面具，让她的娇容毫无保留的呈现眼前。


商月令闭上美眸，胸口剧烈起伏，睫毛不住抖动，喘着气，紧张得令人爱怜不已。


她的面部轮廓有种冷凝雕刻般绝不寻常的美，蕴含着与其尊贵的出身和世家大族孕育而成某种难以形容、贵秀无伦的气质。高高的颧骨，笔挺的鼻梁，勾勒得如美修娜芙般丰满诱人的嘴唇，使她在无可非议的骄傲里带着掩不住的风情，端庄沉静里仍然生动活泼，既可冷若冰霜，亦可变得热情开放，矛盾全被她异乎寻常、非常有个性的绝世花容统一了。


龙鹰封上她湿润抖颤的红唇。


在这一刻，他投进了飞马牧场的山城和牧野去，满鼻尽是商月令清新芳香的气息，就像牧场的绿野和丛林，浓绿湿润。


他曾多次横越广袤的密林和大沙漠，面对最骇人的狂风沙暴仍是一无所惧，永不言止，不可一世。自离开荒山小谷后，他不停地去品尝、观赏外面辽阔无边际的世界，接触千门万类的东西和人事、敌或友，但际此动人的刹那，他只想好好歇下脚来，长驻这可避开人世间所有纷争的桃源之地，纵然只容许区区数天的暂留，接受眼前渐转热烈的美女，以她独特的方式，种种妙想天开的考验和挑剔，让她清楚明白龙鹰是她唯一的选择。


自他踏进她帐内的一刻，他们的飞翔和寻觅即告展开，他毫不含糊的展开解数，情挑商月令，虽仅两天不到的光景，似已超越了曾相处一辈子的人了解上的极限。


龙鹰感觉着商月令的波动，将炽热的感情嵌进她的心灵去，这种和女性紧密的关系是以前本达到过的，“魔变”的成果在这刻以最使人倾迷的方式显现出来。


过去的所有创伤、痛苦、迷惘，仿似在这刻得到了补偿，末来充满热爱和希望。


商月令将自己交给了他，正如他亦没有保留地呈献。


生命攀上至真至善的境界。


接收采薇，安顿好她，龙鹰离开观畴楼。


爆竹声从场主府正门入口的大广场传来，夹杂着欢呼喝彩的声音。


在牧场的安排下，嘉宾们不愁寂寞，沉浸在节日狂欢的情绪里。他可以猜想灯谜会的盛况，李显的重登太子之位，他龙鹰征战塞外的成功，造就了飞马节作为庆典的条件。


首届的飞马节显现出大唐当时如日中天之势，眼前的飞马节代表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能真正掌握这个“新时代”者，天下数不出多少个人来，这个认知多多少少会影响他对飞马节的投入。


但他确是投入的，剩是商月令和牧场庞大的感染力，足令他乐而忘忧。


龙鹰朝后山的方向漫步，期待着进入后园的一刻。


当年寇仲和徐子陵循此路走，也有着他同样的感受吗？还是会因人而异，想的更可能是南辕北辙的东西。


采薇回复神智后，不愿说话，情绪低落。照道理情况并不悲观，她没理由如此萎靡不振，究竟在哪方面出了问题呢？她不说出来，他也没法子。


他自问不了解采薇。


终抵后园了，不知是否受到环境的感染，一个奇怪的想法在心底处升起来。


便如他此刻的情怀，一方面仍对与商月令的亲嘴回味不已，但又受到采薇的影响，连他亦弄不清楚自己是处在哪种状态下，既然自己也不明白，别的人更是无从了解，所以人是注定了难以彼此了解。


人性太复杂了。


想到人性，不由又想起台勒虚云。


北博之战不论对龙鹰或台勒虚云，都是影响深远，龙鹰首次在正面交锋、公平决战的情况下，被对手彻底击败和杀死，亦因而经历了第二次死而复生，虽败犹胜。


他立誓永不再去试多一次。


台勒虚云则是虽胜犹败，指的不单是因催发魔功而来的损耗，等于暂时废去武功，更关键是完全出乎他料外，既杀不死“范轻舟”，也让“范轻舟”安抵牧场，揭破杨清仁“河间王”的身份。


对他如此自负才智的人来说，信心上的打击是永远没法弥补的，会造成他心志和信心上的缺陷。


台勒虚云确是了得，如果龙鹰不是练成“道心种魔”的邪帝，已饮恨北博。而刚才则肯定有命进入，却没命离开食堂。

第六章 得刀忘刀


瀑布“哗哩”之声扑耳而来，崖下传来仿如银瓶破裂的声响。


一阵风夹着水气吹来，使他精神大振。


遥想当年，寇仲远赴岭南宋家山城，得“天刀”宋缺在磨刀堂内亲身指点，令寇仲的刀法从此突飞猛进。


现在等待自己的是宋缺的后人宋魁，风格截然不同，唯一相同处，就是宋魁亦为用刀的顶尖高手。


龙鹰抱着历史不住重复的古怪感觉，朝鲁妙子故居的方向举步。


宋魁现身眼前，卓立林路尽处，离他足有三丈。


龙鹰生出有点不知他从哪里钻出来的感觉，又或是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他没有发觉。


这位“天刀”宋缺的后人，背负长刀，与星空和林路浑成一体，融入了黑暗中，可是当他被看见时，竟能予龙鹰自己是迟了一步、先机尽丧的可怕感觉。


长刀离鞘，划空而至。


忽然间，宋魁后方的小楼消失了，再没有高崖林路，后方亦没有传来瀑布银瓶乍裂的清响，至乎空气的流动。


即使用尽世上所有的言词，仍没法形容此刀那种与天地同工的微妙厉害处。


龙鹰唯一清楚的，乃此刀六亲不认，有去无回，挡不过便要成为刀下亡魂。


刀锋像一点精芒，循着优美至难以描拟，不温不火的曲线弧度，朝他咽喉的位置弯击而来，其刀意昭然若揭，清楚明白，至乎有种令被攻者因其刀势的美态，目眩神迷下甘于引颈的古怪感受。似若宋魁以刀的语言，向你说出一个动人的故事，哀乐尽在其中。


倏忽间，魔种提升上巅峰的状态，自然而然朝前冲刺，一掌劈出，望划过来的刀锋疾施反击。


虽只是数步的距离，但每步的大小和速度均有少许的变化，有着鬼神莫测之机，生出游移不定的离奇效应，功夫、眼力稍差者，保证看看也要头痛。


天刀变化了，即使以龙鹰的灵应，也有些儿难以掌握，只能勉强有个谱儿，知其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是整体性的，依气机的牵引而行，针对着自己的缓急轻重，作出应对，从后击中他的刹那，仍是不迟不早地将刀势推展至最强大的那一刻。


龙鹰于离刀锋尚余丈半的位置，倏地煞止，他的气场消失了，还就地旋转，忽缓忽快，其神奇和不可能处，比之宋魁这巧夺天地之秘的一刀亦是不遑多让。


天地间，怕只有龙鹰能使出此一奇招。


他当然不是撤掉气场，因如果真的这般做，会立即被对方刀气压个粉碎，而是将道炁蓄收为“轴”，再以魔气为“轮”，魔气无影无形，根本无法以“气”去分类，等于撤走气场，纯以可出入生死之间的魔气应敌却敌，与堪称人世里最离奇的能量融浑为一。


这一招是他以前作梦仍未想过的，是被逼出来，不如此除了授首宋魁刀下外，再没有别法。


如果不是经历过第二次死亡，令道炁随他“火中水发”的转化，亦使不出如此奇招。


正因魔气、道炁均为超越人世的能量，故可逆天地自然之势，说停便停，要止便止。


宋魁的刀势终滞了一滞，始重拾威势，但再非如先前般的完美无瑕。


龙鹰暗松一口气，知避过了死劫。


就在宋魁突如其来出刀的一刻，他被逼落下风，只能被动的反应，纵能挡着此一刀，却属见招拆招，后续招数纯看对方的刀势发展，再不到他作主，等于被宋魁牵着鼻子走，身不由己。


换过对手稍次于宋魁，他还可设法觑隙扳回平手，但在宋魁浑然天成的刀法下，肯定是痴人说梦。故胜败的关键，就看宋魁的刀势成其决堤的洪涛巨浪前，能否堵塞。最佳的方法是疏导，不过在这个绝不在万仞雨之下的刀手之能，其精炼神凝的刀法，除硬拼外其他一切只会是徒劳无功，白白将小命拱手奉上。


龙鹰刚旋至面向刀锋的位置，随旋转右手似不假人力地天然劈出。


刀锋于绝不可能里蓦再变化，于离龙鹰闪电劈下的手刀三寸许处往下一沉，本是有万钧之力的刀法从沉重化为轻灵飘逸，改往上挑，如果龙鹰掌势不变，会被挑断手腕筋，什么魔气、道炁亦护不了。


龙鹰喝了声“好”，掌化为爪，轻飘飘似没有半分重量，五指做出微妙至没法形容的动作，忽来个一指疾弹，命中刀尖。


“叮！”


宋魁全身剧震，无以为继，收刀后撤。


龙鹰则是眼冒金星，两腿发软，差点跌坐地上。


这一刀太厉害了。


“铮！”


宋魁还刀背后鞘内，仰天笑道：“痛快！痛快！过去确是白活了，所遇之辈，找不到三合之将，直至今天方碰上真正高手，龙鹰你令宋某喜出望外，无憾矣！”


龙鹰默运魔功，回复过来，朝他走过去，苦笑道：“幸好没有第二刀。哈！爽透了！宋老哥此刀胜过将整套刀法传我。”


宋魁欣然道：“怎可能有第二刀，龙兄弹中刀锋的那下清音，仿如暮鼓晨钟，令宋某记起自己有刀在手。感觉真古怪，如似在九霄之上坠往凡尘。”


龙鹰在他身前三步立定，见他心花怒放的模样，心中欣悦，讶道：“宋老哥的说话荒诞离奇，在这之前你难道不晓得手执利器吗？”


宋魁道：“寒家心法，精要全在‘得刀忘刀’一句口诀。宋某在五年前已臻达忘刀之境，刀入手后再不知手上的刀为何物，由人是刀，刀为人，‘目无全牛’的道境，晋至‘人牛俱忘’。”


龙鹰不解道：“老哥不是说过要到这里后，方悟通刀道的至境？”


宋魁显然谈兴颇浓，微笑道：“此事要从头说起，宋某虽抵忘刀之境，却常感仍差了少许，遂于收拾了一股肆虐云贵的凶残山贼群后，去见陵仲大师，向他求教。”


龙鹰肃然起敬。


陵仲是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共同义子，尽得两人真传，娶的是徐子陵和石青璇的女儿，从此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不踏足江湖半步，也该没与人动过手，试问谁敢去惹他？


道：“大师有何话说？”


宋魁道：“他说我的刀法练至这个境界，他帮不上忙，更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更进一步与及这个可能性是否存在。幸好他有个提议，就是着我改变环境。”


龙鹰抓头道：“老哥刚到过云贵的山区，照我看你所处环境每天都在改变里，还可以如何改变？哈！我明白了！他是要你到飞马牧场来，因为这个环境是由鲁大师‘加盐添醋’的炮制而成，拥有近乎神迹的感染力。”


宋魁喜道：“龙兄确是明白人，我本打算在这里逗留十天八天便离开，岂知一住近年。幸好如此，方可遇上被誉为另一个‘少帅’寇仲的龙兄，确是名不虚传。”


龙鹰道：“老哥勿要夸奖我。现在小弟好奇得要命，‘忘刀’之上还可以有什么呢？”


宋魁道：“什么都没有。”


龙鹰失声道：“那如何更上一层楼？宋老哥的所谓突破，突破些么呢？”


宋魁含笑道：“天上地下，朝上不成往下寻。‘忘刀’乃刀道之极，极则穷，怎似介乎‘得刀’和‘忘刀’之间的漫无止境。”


龙鹰心中升起“朝闻道，夕死可矣”那句刚向商月令说过的话，虽然将“朝”“夕”两字调转好调侃美丽的场主，仍是那个意思。


对！


自己修练“魔变”，只懂朝更高的境界追逐，没想过道极则穷，何不来个放下身段，反往下潜，岂非亦是漫无止境。


叹道：“这个心法真厉害，难怪刀势明明去尽，尚可生出变化。”


宋魁道：“但龙兄的应变方法更是惊天泣地，超出了凡尘武技所有的可能性，神通变化，宋某肯定永远忘不掉。”


又道：“刚才宋某再次截着随龙兄到牧场来的那位姑娘，没有为难她，还让她进入鲁大师的故居，后来见她现出心力交瘁的危险情况，不得不使她熟睡过去，并着人送她返观畴楼。”


龙鹰心中暗叹，看来采薇虽有机会进入小楼，却没法勘破鲁妙子的手段，终支持不住。唉！她办不到，自己更无能为力，因对机关巧艺一窍不通。


感激的道：“老哥很够朋友。”


宋魁悠然道：“不信你可信谁呢？世上有些人是天生做不出坏事来的。月令很紧张的来问我，对你的印象如何？”


龙鹰听得吃了一惊，朝他瞧去。


宋魁喜道：“看你着紧的神情，知月令愿望成真。我告诉月令，宋某虽阅人无数，见尽南方的能人异士，却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龙兄般的人物，直有睥睨天下，舍我其谁之势。”


龙鹰赔笑道：“不是那么夸张吧！我已扮得谦卑有礼了。哈哈！”


宋魁哑然笑道：“我指的是你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概，确不可一世。月令听后非常开心，再没兴趣说其他的话。”


又道：“我们何不到楼内小坐片刻，一起喝两口热茶。”


龙鹰与他并肩朝小楼走去，顺便告诉他采薇与鲁妙子的渊源关系及其意图。


宋魁但听不语。


“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


龙鹰赞叹道：“联好字更佳，是否鲁大师的手书？”


宋魁点头应是，请龙鹰入楼。


龙鹰步进小楼下层的方厅，四面的花槅窗将前方的危崖峭壁和周围的婆娑幽篁带入楼内，一几一椅均由红木制成，造型高古朴拙，陈设简单得来恰到好处。


左方一道楠木制的梯阶，通往上层。


龙鹰立在入门处，呆瞪前方发呆。


宋魁奇道：“龙兄发现了什么呢？”


龙鹰迷茫的道：“我不晓得，总感到有些东西不妥当。”


宋魁道：“是否因那道面崖而开的门呢？我入住此楼时也有过同样的想法，照道理门好该开在另一边，哪有甫踏门外，立即前临百丈深渊的道理。”


龙鹰道：“老哥习惯吗？”


宋魁道：“要个多月才习以为常，不过直到今天，每次出门，心中仍有怪异之感。”


龙鹰苦笑道：“我现在明白薇大姐为何想破脑袋仍束手无策，因为根本是无痕无迹。脚底地面之下，肯定是实地，怎可能呢？”


宋魁沉吟片刻，像下了某一决定般，断然道：“宋某有个感觉，就是天下间，惟只龙兄一人能勘破鲁大师的通天手段，情况像当年的寇仲和徐子陵之于‘杨公宝库’，讲的不但是智慧武功、灵机妙应，更关键是福缘。宋某是除月令外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而月令则碍于家规，不宜由她说出来，宋某则从不被成法所囿。我们何不到楼上把盏倾谈，让宋某将所知道的告诉龙兄。”


龙鹰大喜道：“那就再非没有头绪了。”


宋魁叹道：“但愿是这么容易。据少帅所言，此厅本有一个书柜，内藏开启通往下面地牢的机关，可是你看到哩，哪有书柜呢？甚至没有那道阶梯的任何痕迹。”


龙鹰抓头道：“确使人百思不得其解。在过去的百年间，有经过改建变动吗？”


宋魁道：“谁敢碰鲁妙子的安乐窝？宋某虽然是鲁妙子后首个住进此楼的人，却不敢将任何东西移动，怕冒犯他老人家。”


又道：“下面为实地是应该的，地道开启后，还要走下一道深入地底逾二丈的石阶，方抵达个三丈见方的宽敞地下室，出奇地并不气闷，放着两个樟木大箱和十多个木盒子，装的该是各式巧器，墙壁还挂着七、八把兵器。”


龙鹰摇头道：“下方肯定没有这么大的空间。如果内藏兵器，更瞒不过我。”


宋魁大奇道：“你竟能感应到两丈下隔着石层的东西？”


龙鹰道：“先不说在坚硬的石层开凿地下石室，只是这座小楼也不是凭鲁大师单独一人可建造出来，当时有动用过牧场的人手吗？”


宋魁道：“理该如此，但牧场在这方面不留任何记录，应是商秀珣之母清雅场主有意为鲁大师隐瞒，令后人没法寻得蛛丝马迹。”


龙鹰道：“我的娘！即是连月令也不知道了。”


宋魁肯定的道：“确没有人知道。”


龙鹰皱眉思索，道：“寇仲和徐子陵有看着他入土为安吗？”


宋魁道：“鲁大师将所制的面具全送给两人，着两人向他叩三个响头后立即离开小楼，永远不要回来。事后两人从没有回过小楼去，因怕鲁大师不高兴。参加首届飞马节，两人也不敢踏足通往小楼的林路，只是在观瀑亭以香烛遥祭。”


龙鹰开始明白采薇为何想至倒下来，因为现在也想到头痛。


宋魁道：“不过有件事，少帅回想起来，也感奇怪。”


龙鹰忙问道：“究是何事？”


宋魁道：“情况来得非常突然，两人都因此没太留神。”


龙鹰不解道：“是什么情况？”


宋魁道：“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鲁大师，其时他已危在旦夕，但仍是那么骄傲神气，着两人立即送他入地下室去。”


龙鹰道：“有何值得特别留神之处呢？”


宋魁道：“当时他们的心神全用在关注鲁大师上，心中悲痛，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地室中央竟多了张以前没有的石床，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张大红绣被，为鲁大师盖上后，他们即离开小楼，离开牧场。”


龙鹰捧着头到一边的椅子坐下，道：“少帅有何话说？”


宋魁隔几坐下，道：“少帅说……唉……！怎可能呢？他说只有到的是另一间地室，方能解释可忽然多了张石床出来。出口这么窄，鲁妙子体质又弱，没可能将这样的石床搬到地室内去的。”


龙鹰自言自语道：“当你撇除所有可能性后，剩下的一个可能性，不论如何不可能，正是答案。我的娘！想通了。”


宋魁大喜道：“想通了什么？”

第七章 立体灯谜


龙鹰呆瞪着向崖的门口，道：“还差一点点，这道临崖怪门肯定是鲁大师故意留下来的线索。”


宋魁失望的道：“一道开错方向的门，怎可以成为线索？”


龙鹰一震道：“你的奶奶！今次真的想通。”宋魁半信半疑的瞧他。


龙鹰迎上他的目光，道：“以鲁大师这么讲究生活的人，怎会开一道令自己出入时亦不舒服的门。更关键是寇仲和徐子陵为何对这道奇怪的门不着一言？”


宋魁双目精芒爆闪。


龙鹰呻吟道：“我的娘！原来他们真的从未提起过这道怪门。找到答案哩！”


龙鹰朝与楼门相对的墙壁走过去，探手抚摸墙壁，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处原本是一面活的壁，大门是开在这个位置。”


宋魁看着他以手比划着墙璧正中的位置，道：“在杨公宝库里，确有以两面活壁为锁的布置，且是能否进入真宝库的关键，如果这小楼有两道活壁是毫不稀奇。鲁大师确是奇人，竟可将门口由向南变往向北。”


龙鹰道：“我虽不明白他老人家的手段，但隐隐感到他是利用活壁下沉的力道，发动机关，也令下面的密室改变了位置。”


宋魁道：“少帅指鲁大师说过地室是沉往下面去了。”


龙鹰转过身来，沉声道：“我认为鲁大师在这方面是故意隐瞒，而他正是灯谜的制造者，谜面是我们眼前的这道前临百丈深渊的门。想想吧！若要将一个地室沉进地下深处，那地室的下方必须是空空如也，是多么的没有可能，须多少人力物力才办得到。”


宋魁道：“那地室到哪里去了？”


龙鹰道：“有两个可能性，一是这座小楼原本并不在这个位置，一是地室移动往另一位置，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方会是现在的光景。”


宋魁击掌赞叹道：“鹰爷确是名不虚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灯谜该给你猜中了答案。肯定是地室移动了，到了小楼南面的位置，等若地室消失了。可是若地室南移，该会留下空间，但现在下面却为实土。”


龙鹰道：“真正的情况，恐怕永远不晓得，否则我们的机关学便像鲁大师般了得。照我猜，地面上和地面下的机关是一环扣着一环，利用的是天然物性，地室可被视为一个笼子，处于往某一方向倾侧的轴道上，只要松开一直阻止它往下滑的机关，笼子会滑往鲁大师设定的位置去。”


稍顿续道：“采薇说过几句很有意思的话，她指以鲁大师的骄傲，绝不会让人看到或可碰触他的遗体。”


宋魁点头道：“对，这么说，地室该有两间，寇仲和徐子陵第一次到的，是其中一间，内藏大师的巧器宝物，第二次到的是另一间，那才是大师为自己建造的安身之所。鲁大师因晓得死期将至，早已发动机关，安排身后事。我们即使寻到密室，只可以是藏宝室，鲁大师的墓室将永远封闭起来，就像长安的杨公宝库般，再没人能进去。”


又叹道：“今晚精彩绝伦，就像正在外广场举行的灯谜会，我们面对的是鲁大师以一道门作谜面的灯谜，猜中得大奖。”


龙鹰透窗看着屋后的竹林，道：“谁想得到竹林下会另有玄虚。这个通往藏宝室的入口应不太难找，你的天刀该派上用场哩。哈！顺口问一句，你刚才劈小弟的那一刀，没有丝毫留手，但若劈死了我，老哥怎样向月令交代？”


宋魁想也不想的道：“我从未想过你会挡不住，正因如此，我方会毫无保留地出刀。”


接着笑道：“是时候去割竹了，不过就算你我轮流出刀，没有几个时辰，休想荡平这片竹林。”


龙鹰道：“若是如此就显不出鲁大师的才智。入口的位置该与竹林其他地方有明显的分别，例如竹树难在上面生长，故你老哥的天刀是用来作披荆斩棘的开路之用，绝不用花几个时辰。哈！如真能在今夜将神丹取到，小弟有一事相求。”


宋魁朝大门走过去，道：“找到再说吧！今晚是令人难忘的一夜。”


龙鹰将密封的小瓷瓶，放在主厅的圆桌桌面上，正对桌呆坐的采薇虽神情萎靡，仍被他的动作吸引，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往只小半巴掌般大的黑色瓷瓶去。


龙鹰在一侧坐下，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凝聚，接着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呵”的一声惊叫。


采薇下一个动作是龙鹰没想过的，她没有一手将小瓶拿在手里，而是举起手，伸出中指，轻触小瓶，接着一阵抖颤，朝龙鹰瞧来，惊喜难分的道：“你……你……”


龙鹰点点头。采薇的热泪夺眶而出，嘶哑的道：“怎可能呢？”


龙鹰道：“我和宋老哥齐心合力，在小楼后的竹林内找到进入鲁公宝库的入口，离小楼刚好是九丈，非常神奇。”采薇以泪眼呆瞪着他，似明非明。


龙鹰微笑道：“不要哭哩！我们的协定结束了，我安排了你立即离开，瓶内确有一粒非常猛烈霸道的丹丸，希望其功效真的像大姐所希望的那般神奇。”


又扼要解释了勘破鲁妙子手段的经过。


采薇的情绪平复过来，将小瓷瓶贴身藏好，垂头沉吟，忽然轻轻道：“你是龙鹰？”


龙鹰道：“你一直在怀疑，对吗？”


采薇道：“但太不可能了，到宋魁也这么给你面子，我才敢肯定。放心！即使被人千刀万剐，采薇绝不会出卖你。”


又道：“我自行离开好了，何用安排？”


龙鹰道：“因为我的敌人正对小弟虎视眈眈，其中一些更是我没把握收拾的高手，如见你落单，绝不放过。故此小弟请出宋老哥来送你一程，直至你到达安全地点。”


采薇咬着唇皮道：“为何对一个威胁你的人这样好？”


龙鹰洒然道：“大姐言重，你只是偕小弟玩游戏。人生是个奇怪的场合，交往一辈子的人可以因小事反目成仇，萍水相逢者可为对方两胁插刀，很多事看表面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采薇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可以留下那两个包袱吗？”


龙鹰欣然道：“当然没问题。大姐是否要金盆洗手呢？不过像宋魁般的人物，百年难遇，想再碰上一个绝不容易。”


采薇道：“至少在未来的一年，我会伴爹去游山玩水，采薇非常感激鹰爷。过去的几天，若如梦境，离奇而不真切，只有怀里收藏着的‘死劫’，始能令我感到事情实实在在的发生了，感觉动人。我何时可以动身呢？”


龙鹰道：“宋魁送你走后，就不会返牧场来，所以须向牧场各方面交代一下，顺道辞行。我和他约好了在天明前一个时辰从这里出发，到时有一队牧场的战士陪你们一起离开，使大姐能鱼目混珠，大姐现在最重要是立即赶返令尊身旁，其他都是不必要的。”


又道：“谈了这么的好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让小弟送大姐到牧场的外大门去。”


没想过的，“宋问”也来了。


一行三十多骑，先缓骑而行，到离开外堡门，方放骑而去。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龙鹰和宋问并骑而行，往沉睡着的山城蹄起蹄落。


龙鹰叹道：“启禀场主，人算不如天算，小弟偷香窃玉的大计泡汤哩！”


“宋问”以商月令的甜美声音“噗嗤”娇笑，忍俊着道：“你的脸皮很厚，恬不知耻，说脏话仍能面不改容。但月令真的糊涂哩，不知该如何看待你这个人。宋大哥告诉月令，你甫踏足小楼，立即发觉关键之处，可是月令多次到小楼去，更曾思索过地下密室的问题，却从没想过楼门的位置是鲁大师留下的线索，你的脑袋究竟是用什么造的？”


龙鹰笑道：“这就是缘，临身时谁也逃不掉。到牧场后，老天爷像故意给小弟表现的机会，好向场主展开追求攻势。哈！场主有感觉吗？”


宋问白他一眼，道：“有一点点哩！还要说，竟强亲人家，月令恨死你了。”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场主情不自禁哩！爽透了！”


宋问喜孜孜道：“早在你孤身一人，割下尽忠的首级时，月令已知遇上命里的克星，还要千方百计将自己送入你的魔掌去，情不自禁早发生了，何用待至此时此刻。”


龙鹰大喜道：“月令是否在暗示小弟现在我可以随场主回香闺去，共享五伦之乐里的真趣？”


宋问大嗔道：“怎可以呵！快天亮了，给婢子们发觉怎办呢？你这人哩！专爱逗弄月令，人家再数不清为你羞红过多少次。”


龙鹰道：“早上不成晚上来，这叫来日方长。”


宋问苦恼的道：“本来可以陪你到食堂吃早点，但因鲁公宝库的事，必须举行紧急的晨会，商量如何处理。唉！又是你送月令的一个头痛问题，教人家如何交代解释？难道告诉他们你和女飞贼是一心一意来偷东西？”


此时抵达山城主道的底部，开始登山。


龙鹰收束声音道：“横竖宋老哥为小弟背了多个黑锅，再多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将此事算到他身上去吧！”


宋问欣然道：“看来只好如此。宋大哥不会介意，月令从未见过他像这般心舒神畅，喜色满脸。”


龙鹰道：“场主呢？”


宋问大窘道：“又来了！都不看何地何时？月令会要你赔的。”


龙鹰阴阴笑道：“赔个人给你如何？就今晚吧！场主早点登榻休息，小弟喂饱肚子后立即去和场主幽会，没有几个时辰，怎够时间让小弟向场主诉说心中之情。”


又道：“场主最好用点小计小谋，使以你香闺为中心的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半个闲杂人等。哈！”


宋问狠骂道：“死龙鹰！”


穿过场主府的正大门，来到举行过灯谜会的外广场，地上仍残留未曾打扫爆竹的残衣和药屑的气味。龙鹰道：“小弟有个好提议，请场主考虑。”


宋问狐疑道：“你所谓的好提议，会好到哪里去，最好不要说出来。”


龙鹰笑嘻嘻道：“场主对小弟的成见太深了，小弟只是想邀场主到敝楼小坐片刻，横竖快天明了，从观畴楼出发去开晨会，与从其他任何一处去并无分别。”


宋问没好气道：“愚生开始明白你凭什么屡战屡胜了，愚生自问招架不来，可否高抬贵手，至少可令愚生端端庄庄的去主持晨会。”


龙鹰忙道：“小弟保证以礼相待。”


宋问勒停爱马，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可是月令却怕自己把持不住呢？龙鹰你明白吗？”


当说出这番话时，龙鹰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商月令”好像感觉到什么，心慌意乱起来，极力想避开龙鹰的视线，双手不自觉地搓揉着马缰，否则会不知放到哪里才好。


昼像是被推迟了，这一刻无限期的持续下去。


“商月令”瞄他一眼，浅嗔道：“有什么好看呢？”


龙鹰叹道：“小弟现在那颗脆弱的心正在剧烈跳动，如果小弟今晚来找场主，场主该不会拒绝。”


“商月令”露出既害怕又喜悦的神色，又再看他一眼，内蕴柔情，表达的情绪比他们之间近来所有的接触更深刻，超越了一切，也以比蚊蚋更微小的声音道：“有了身孕怎办好呢？月令如何向亲族交代？”


龙鹰很想告诉她此一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小魔女狄藕仙为他怀孕已是天下皆知，以此为借口去安她的心，颇有睁眼说谎话的味儿，颓然无语。


“商月令”的声音在他耳鼓内，抖颤着道：“只限一次，各安天命如何？”


声音虽是微仅可闻，效果等同贯耳惊雷，龙鹰喜出望外，目光投往含羞垂首的“商月令”，从低落的情绪反弹上巅峰，欣悦如狂的道：“一言为定！”


“商月令”脉脉含情的瞧他，道：“可是时间地点须由月令安排，不准你坏规矩。”


龙鹰忙道：“一定一定！只请勿要安排到数年之后。”


“商月令”噗嗤娇笑，又横他娇媚的一眼，顿令“宋问”化为妖艳的异物，雄雌难辨，感觉有多古怪就多古怪，道：“月令回去哩！不准你跟着来。”


说罢策骑先行，再转左往飞马园的方向去了。


龙鹰头皮发麻，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在自己心中激起微妙复杂的情感，是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太美妙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从高原下来返回中土的一刻，他本以为自己会变得修心养性，除娇妻和情人外再不作他想，岂知先有宁采霜，后有眼前的美丽场主，缘分来时，确非人力能抗拒。


与商月令的发展更似像雪崩般来得突然猛烈，且是糊里糊涂，直至此刻仍有不真实和没法清醒过来的情况。


龙鹰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收拾情怀，压下跟在美丽场主马后的冲动，返回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观畴楼去了。


由明天开始，每一天亦可能是他和商月令的大日子。


龙鹰一睡不起，直至日上三竿，方被在楼外呼唤“范兄”的声音弄醒，一时间仍未晓得对方在叫唤他龙鹰。


连忙起床，来找他的是乐彦。


龙鹰着他在厅子稍候，匆匆梳洗，才出厅和他说话，道：“堂主不用去观赛吗？”


乐彦道：“今天的赛事无甚可观之处，只得牧场队一个强队，不用瞧亦知可轻松胜出。”又压下声音道：“昨夜在南食堂发生了何事？”


龙鹰避重就轻的道：“古梦想教训小弟，结果是惨被教训。哈！”


乐彦骂道：“越浪已警告过他，偏是执迷不悟。哼！现在好了！没一年半载，休想再打马球。”


龙鹰开始明白飞马节因何严禁武斗，怕的就是胜负决定于马球场外，大损飞马节马球上竞技的崇高精神。


乐彦又问道：“牧场方面有找过范兄吗？”


龙鹰苦笑道：“差点要将小弟驱逐出境。嘿！幸好道理在小弟一方，勉强过关。”


乐彦欲言又止，终没就此事追问下去，改而道：“今天在下来找范兄，是想大家聚在一起吃午膳，如范兄不介意的话，越浪会加入我们。”


龙鹰正中下怀，笑道：“当然没问题，我们立即起行，勿要让越兄久候。”


乐彦大喜，两人坐言起行，出门去了。

第八章 道左相逢


午膳吃得颇为辛苦，并非乐彦或越浪难应付，反之在“志趣相投”下，大家关系融洽，互相谈谈笑笑的摸底试探，建立起可发展的关系。


两人中，龙鹰比较喜欢越浪，因人较单纯，做生意是做生意。当然，是否合乎皇法乃另一回事。乐彦的野心则大多了，且不时露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意味，予龙鹰可随时因利益翻脸无情的感觉。


而他所以希望密谈早点结束，是因为心情不对头。


玉成了采薇的大愿，又与美丽的场主私订终生，他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狂喜中，实不想去面对人世丑恶的一面，但又不得不打醒精神，尔虞我诈的去应付，因事关“范轻舟”的未来，也关乎到送人返塞外的大计。


龙鹰现在已成了备受注意的人物，踏入食堂的一刻，立即惹来目光，如非隐含敌意，亦对牧场肯容忍他感到不解，总言之绝不友善。


龙鹰心知肚明“范轻舟”在世家大族眼里，只是个他们看不起的江湖强徒和唯利是图的奸商，根本不配与他们论交，何况“范轻舟”声誉不佳，还被他们目击“恶行”。


与会嘉宾的看法，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影响，故和乐彦两人在食堂门外话别后，心忖天气这么好，商月令借予他的健骥仍在观畴楼的小花园喝水吃草，何不借它的脚力，到名闻天下的大牧场纵情驰骋，饱览风光。


想到这里，转上往东的游廊，望观畴楼举步。


不论实质或心理上，采薇都是个担子包袱，做什么事均须将她一并考虑。现在她满怀欢喜希望的离开，又有宋家盖代刀手护行，他终于将背在背上经年的重负卸下来，感到无比的轻松，生出暂时没有事情可干的闲逸，是最近几年从未有之的状况。


从这刻到离开牧场，大概可以过些清闲的日子哩！


谈笑声从前方转角处传来，有男有女，听足音知多达三十人，还辨认出或许是关中世家大族头号美女独孤倩然娇柔的声音。令他印象深刻的关中世家高手乾舜，正和独孤倩然说话聊天。


只听乾舜道：“独孤小姐能将‘碧落杖法’融入球技里，难怪杖法如神，我们这些用剑的，当然望尘莫及。哈哈！”


龙鹰这才晓得斯斯文文的独孤倩然竟然是关中队的女将，且表现出色，否则乾舜这下拍马屁就会拍错地方。


独孤世阀于隋唐交替时位列天下四大阀之一，名家辈出，阀主独孤峰，其母尤楚红和女儿独孤凤均为其中佼佼者，曾在洛阳与王世充对抗，终敌不过有寇仲和徐子陵助阵的王世充，败走长安，投靠称雄关中的唐高祖李渊。


尤楚红乃独孤阀的第一高手，看家本领正是一手“碧落杖法”，若然展开，强如寇仲和徐子陵亦只有希望捱得过去的份儿，还幸她患有长年哮喘，妄运真气下随时发作，不能持久，但由此可看出她当时的威势。


这些事龙鹰是从杜傲和众师兄间的谈天说地里一点一滴地听回来，耳熟能详。


独孤倩然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答道：“此杖岂同彼杖？”


虽然三十人里有七、八个在说话，但耳随意行，自自然然地滤去了其他声音，非常神奇，比之以前须蓄意而为，稍有长进。


记起昨天与杨清仁谈判后，赶回山城的路上，跟在关中队的人马后，乾舜回过头来看独孤倩然的情景，心中一叹。


乾舜没可能不晓得李重润和独孤倩然间的婚约，仍不放过任何讨好美人儿的机会，就是压不住心中的爱慕而犯禁。


乾舜等从弯角处现身，朝龙鹰走过来，龙鹰比任何人清楚“范轻舟”已成了飞马节最不受欢迎的人物，自恃身份的世家子弟尤视之为眼中刺，知机的避往一旁，待对方走过后，方继续行程。


走在最前的数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去，其中之一是结缘“仙迹游”的其中一位标致姑娘宇文静，艳色虽及不上独孤倩然，但其甜美的笑容，很讨人欢喜。


她像有点怕“范轻舟”的目光似的，垂下螓首，低声向其他人道：“就是那个范轻舟了！”


别的人他没兴趣理会，源于他“见色起心”的魔性，特别留神独孤倩然的反应。就在瞥见“范轻舟”的刹那，她一双明眸闪了一闪，是眼内瞳仁放大又敛聚的现象，显示她对“范轻舟”非是没有感觉，然后道：“不要惹他，此人不是像他表面般简单。”


她似是在警告同伙里某些对“范轻舟”蠢蠢欲动的人，成熟老练，不符她的年纪。


乾舜亦道：“我们绝不宜越俎代庖，他的事该留给牧场处理。”


独孤倩然和乾舜均约束声音，不使波动扩散，岂知龙鹰听得一清二楚。


冷哼声传入耳内来，显然有人听不入耳，仍要向“范轻舟”寻衅闹事。


独孤倩然不悦道：“少峰！”


发出冷哼被称少峰者是个轩昂的少年，粗眉大眼，一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姿态，气度沉凝，在这群关中队较年轻的一群里，除乾舜和独孤倩然外，数他武功底子最好，故有所恃，兼年少气盛，对看不过眼的事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模样。


转眼众人已来至近前，大部分人均以卑视不屑的眼色瞪视他，充满火药味。


世家大族的子弟，一向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更视捍卫现存制度和规矩为己任，对“范轻舟”这个公然破坏飞马节规矩的寒门，不理他在江湖上何等有地位，也看不顺眼。


龙鹰看在诸女曾义助他应付李裹儿的份上，并不计较，垂下目光，不与他们对视。


一缕指风，戮额而来。


龙鹰往下蹲去，装作系好靴子的绳结，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动作自然优美。


一人排众而出，直抵龙鹰身前，喝道：“姓范的！你给我宇文少峰站起来，看看是否三头六臂。”


其他人阻之不及，只好全陪他止步，变成龙鹰一人与三十二个关中队年轻世家子弟对峙的局面。


龙鹰暗叹一口气，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商月令费尽力气安抚了牧场的人，但其他人的反应却在她的治权之外。


他是绝不可以与来参加飞马节的贵宾起冲突或发生争执，因会破坏气氛，又令商月令为难。与高门世族结怨更属不智，将影响“范轻舟”未来的计划。


诸多顾忌下，只好来个逆来顺受。


道理是说不过去的了，难道告诉他们真相吗？


龙鹰苦着脸站起来，道：“小弟身世可怜，自幼父母双亡，从小被欺凌，故特别受不得别人的侮辱，一时冲动下犯错，请少峰兄高抬贵手，放过小弟。”


宇文少峰双目乱转，“范轻舟”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兼之龙鹰的神态虽然谦卑恭谨，但自有一股慑人的风采，渊渟岳峙，教人不敢轻犯。


独孤倩然移身到宇文少峰右后侧，皱眉劝道：“少峰！”


宇文少峰终找到话说，冷哼道：“我要你立即滚离牧场，永远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乾舜也觉得宇文少峰太过分了，来到他另一边，俾可及时制止。


龙鹰一副永远不会动气的样子，微笑道：“小弟有一事请教，假设少峰兄代入小弟当时的位置，有人对你痛下杀手，想取少峰兄的命，少峰兄会因怕坏了牧场不准武斗的规矩，引颈受戮，还是奋起反抗呢？”


宇文少峰虽然年少气盛，却不是蛮不讲理，登时语塞。


独孤倩然抿嘴忍着笑的道：“早领教过范兄的辩才，不过范兄既然有这番话，请恕我多问一句，当时的情况是有多人到你的桌子向河间王敬酒，敬酒者里有白盖、文纪昆和查更，古梦怎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向范兄动武？”


还是首次和高门美人儿说话，龙鹰受宠若惊，迎上她清澈明亮的眼神，正要说话。乾舜的声音传入耳鼓响道：“范兄刚说过是因受不得别人侮辱，一时冲动下忍不住出手，现在则变成是生命受到威胁，不嫌前后矛盾吗？”


龙鹰本就是胡言乱语，只望打发宇文少峰，哪记得说过什么，叹一口气道：“这位老哥请原谅小弟则个，我是有苦衷的。唉！实情是这样子的，因对方势大，令小弟不敢直言真相，胡乱找些话来希冀少峰兄勿再与小弟计较，我又不惯说谎，故说起来漏洞百出，请各位大哥大姐多多包涵。哈！”


本走在最前，现时变成在龙鹰左方的宇文静忍不住地“噗嗤”娇笑，又不好意思的勉强忍住，白他一眼道：“范兄莫要妄自菲薄，我看你说话，没有一句是认真的。”


她的失笑大大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变成了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


宇文少峰少年心性，且怒拳难打笑脸人，气又过了，改而加入舌战，道：“你有什么苦衷？”


龙鹰苦着脸道：“真的要说出来？”


乾舜用神打量他。


另一女子道：“当然要说出来，还不可说谎，否则我们所有人会和你过不去。”


此女姓谷名幽兰，是参加“仙迹游”的六女之一。她们虽然没与他说话，但因他当时妙语如珠，留有良好的印象，感觉稔熟。


独孤倩然叹道：“兰姊不要枉费心机了，这个人是不会有半句真话的。”


龙鹰昂然道：“念在独孤小姐有大恩于小弟，令小弟避过被郡主推出牧场门外斩首之祸，小弟破例一次说真话。”


除其他五女外，各人均向独孤倩然投以古怪的目光。


独孤倩然首次在龙鹰的魔目下现出羞态，是又羞又嗔，却不知如何招架。


六女中来自长孙世家的长孙婷为闺友护航，骂道：“你休要夸大，倩然妹只是不忍见你受窘，没拆穿你吧！”


乾舜终开腔发言，道：“本人乾舜，亦被范兄引起兴致，想听范兄道出真相。”


龙鹰心中暗赞，自己和独孤倩然间在“仙迹游”时明显发生过些事情，对独孤倩然有心的乾舜竟没生出丝毫妒意，非常难得。


龙鹰谦虚道：“乾兄既开金口，小弟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众人里不论男女，过半人禁不住莞尔，皆因这两句已肯定是谎话。到过江湖行走的人都知道逢人只说三分话是金科玉律，怎可能知无不言。


龙鹰的插科打诨，乱拉关系，加上态度恭敬谦卑，说话亲切，确令这群世家子弟对他大为改观，生出兴致。


乾舜讶道：“为何我感到范兄像是很熟悉在下似的，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吗？”


龙鹰欣然道：“我这人能拿得出来见人的东西不多，即使拿出来也贻笑大方，但看人却有自己的一套，就是谁是会害小弟的人，又谁是交得过的朋友。小弟一看乾兄，知乾兄是那种不会和不屑去害人的高士。因此虽道左相逢，却是一见如故。哈！乾兄不当小弟是朋友没关系，但小弟真的尊敬乾兄。”


人人现出不知该生气还是好笑的神情，知他在胡说八道。


独孤倩然嗔道：“还在东拉西扯，你究竟说不说？”


龙鹰惊愕的道：“又给独孤小姐看穿了。”


众人终忍不住，发出哄然笑声，包括本凶神恶煞的宇文少峰在内。


乾舜则是哑然失笑，拿他没法。


宇文静道：“快说！再不说我们就不理会你哩！”


龙鹰踏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这边说这边散，千万不要传出去。”


其他人自然而然围拢过来，将他包围在中间。


龙鹰道：“五个来敬酒的人，没一个不是想对付小弟，只要令小弟负伤，可遂其目的。小弟打是打不过这么多人了，只好来个从台底开溜的窝囊逃命招数，却被古梦那个大家伙拦着去路，情急下不得不拼命，岂知他这般不济事，估不到呵！”


一男沙哑着声音似说着最秘密的事，道：“他们为何要杀你？”


龙鹰恭敬的道：“小兄弟问得好，我只知古梦和白盖想落我的脸，其他人该是受人盅惑，误信谗言。哈！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年轻男子低声道：“你还不是我的朋友，因此不可以告诉你。”


龙鹰苦着脸道：“你一点不同情我吗？”


他的话惹起一阵笑声。


龙鹰向乾舜道：“各位姑娘是亲自目睹小弟和那叫白盖的家伙起争执，可知小弟不是乱派他们的不是。”


乾舜正凝神思索，闻言道：“任他们如何胆大妄为，仍不敢在河间王前动武，范兄对此有何解释？”


龙鹰赞道：“乾兄精明。嘿！事情是这样的，因河间王也很想看小弟惨被教训的窝囊相，天才晓得这五个人是不是他召来的。秘密就在这里，我是与河间王过了一招后才钻入台子底下去。”


包括乾舜在内，人人射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谷幽兰嚷道：“怎可能呢？你岂非是以一敌六！”


龙鹰道：“幸好人证、物证俱在，小弟说出来的绝无一字是虚言，各位可去向河间王求证。这样吧！你们去问河间王一句话，就是该否将小弟逐离牧场，只要他说‘应该’，小弟立即回观畴楼卷铺盖返大江耕田。”


乾舜道：“愈和范兄接触，愈感范兄的扑朔迷离，范兄怎可能有这个信心？”


龙鹰叹道：“小弟已经很惨哩！无端端由循规蹈矩变成触犯飞马节的天条，刚才还给大总管和主执事使人押去骂个狗血淋头，又不敢说出真相。现在可以说的全说了，请各位为小弟作主，还小弟一个公道。”


众人哪忍得住，爆出震园笑声。


一向冷冰冰的独孤倩然笑得开心迷人。


龙鹰暗骂自己，明知独孤倩然绝惹不得，偏是在这种情况下身不由己与她建立起进一步的关系。为今之计，就是以后隔远见到她立即掉头走。


乾舜摇首失笑道：“范兄确妙不可言，难怪牧场肯容忍你，虽然范兄说出来的所谓真相荒诞不经，但总可令人感到你话里间有着古怪的真诚。得罪了！”


带头领一众人等离开。


龙鹰松一口气，回观畴楼去了。

第九章 附加交易


回到观畴楼，龙鹰失去了驰骋大草原的兴致。尚未坐稳，牧场人员奉命来带走马儿，好为它梳洗整理。


山下牧场草原传来阵阵人声、马声，显示马球赛在热烈进行着，想起一夜没睡，就那么和衣倒在榻子上，睡个不知人间何世。


醒来时天已入黑，骤然间，他生出不知身于何处，为何会在这里的古怪感觉。强烈地感受到人生某一刹那的特殊滋味，就像过去虚幻如梦境，未来并不存在。


他坐起床缘处，大口的喘息着，自己终像燕飞般经历过第二次的死亡，此实对他有无比重要的意义，但因发生后事情一件接一件的，使他无暇深思。


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每一个人都是过客，经历生死间的旅程，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假设没法从第二次死亡复活过来，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龙鹰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挥走袭来的诸般念头，起来梳洗。脑袋仍有点昏昏沉沉，索性到澡房打水沐浴，这是他可想到最能令他焕然一新的方法。


水肯定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没有它将没有生命，当在干早炎热的沙漠里不住前进之际，更使人明白水和生命息息相连的关系。


不知如何，或许因为一人独占这么大的房舍，颇有回到荒山小谷生活的味儿，五年的独居，此刻想起来，确令人回味。其时他似与天地合而为一，并对每事每物深深思考，现在随口说出当时的某想法，均可令听者动容。


他已很久没那么生活过，是因为失去了好奇心，还是因有太多能分散他注意力的人事？


龙鹰有点不敢想下去，最不敢想的是比之荒山小谷的自己，他龙鹰是否变了另一个人，像其他的人般，忽略了习以为常的一切，浮沉于至死方休的人海里。


收拾心情后，龙鹰出门去了。


步下石阶，杨清仁修美的身影映入眼帘，正负手观赏园内花树，看得入神。


龙鹰心叫惭愧，这家伙该来了好一会儿，他竟一无所觉，主因该为自己分心去想东西，但也不能抹杀杨清仁身为“影子刺客”杨虚彦后人，确得其真传。


哈哈一笑道：“吹的究竟是什么风？河间王竟到小弟的蜗居来游山玩水。”


杨清仁没有别过头看他一眼，从容自在的道：“若假石山可算是山，便如范兄所言。不知范兄有否想过一个问题？”


龙鹰在离他五步处立定，满不在乎的道：“河间王是否心中不服气，想亲来杀小弟？”


杨清仁转过身来，微笑道：“话可是范兄说的，你安抵神都之日，方是我们的协议生效之时，本王受不住引诱，乃人之常情。”


稍顿续道：“范兄知否若本王杀你，没人敢说半句话，但如本王不幸落败身亡，范兄的拯救行动泡汤不在话下，且会成为头号通缉犯和武林公敌。”


龙鹰哂道：“河间王言重了，我范轻舟有外号给你叫的，就是玩命郎，现在的成就，是有赚了，虽死无憾，横竖要死，哪还有闲去管其他事？河间王放心，我这个人从来没有顾忌，狠起性子时六亲不认，绝不会去理有何后患。”


杨清仁微笑道：“明白了！飞马节结束后，我们何不约个时间地点，纵情放手的硬拼一场？”


龙鹰耸肩道：“河间王是否看错小弟是个只知好勇斗狠、有勇无谋的傻瓜。小弟若要干掉你，不会予你公平决战的机会，这叫礼尚往来呵！少说废话，再不动手老子要去医肚子。”


杨清仁道：“在这里动手怎可尽兴？”


龙鹰道：“那是阁下的事，非是我范轻舟的问题。若惹毛老子，我就在这里将你煎皮拆骨，看看你的心是否黑色的。事后还可说是你埋伏在门外伏击我，你奶奶的。”


杨清仁出奇地没有因被辱骂动气，好整以暇的道：“杀不了我时怎办好？”


龙鹰哑然笑道：“你杀我或我杀你，是言之尚早，不过有一件事是可肯定的，我死了拍拍屁股去投胎转世，但河间王却痛失当皇帝的机会，下一个轮回该没有如此机缘运数呵。”


杨清仁终于色变，双目杀机大盛，因龙鹰这两句话命中他的要害，明摆出将他心底里的野心看通看透。


现在当皇帝的仍非糊涂的李显，而是精明的圣神皇帝武曌，对儿子亦可狠下心肠，对其他唐室宗亲更是不在话下。


“范轻舟”智勇俱备，胆大包天，如针对杨清仁的夺天下大计，加上握着杨清仁的把柄，造谣生事上可具有高度的针对性和杀伤力。


龙鹰就杨清仁这方面不是没说过话，但都较含蓄婉转，从未说得如此直截了当。


下一刻杨清仁已回复常态，道：“是本王不好，激怒范兄，实情是今天来找范兄，是有事商量，希望能在我们的协议里，加入补充的条件。”


龙鹰道：“河间王可以说出来，但坦白说，我会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怎可以今天加多个条款，明天又说还有另一个，协定尚成协定吗？”


杨清仁胸有成竹的道：“本王当然会有回报，且不愁范兄拒绝。”


龙鹰心中好奇得要命，表面当然不露心意，道：“说吧！”


杨清仁正容道：“不可以碰郡主。”


龙鹰明白过来。


不用说也知李裹儿对自己愈来愈感兴趣，例如对食堂的打斗向杨清仁穷根究底。使他生出警觉，晓得小荡女郡主对“范轻舟”另有居心。这个情况是杨清仁一方最不愿意见到的，如李裹儿被“范轻舟”控制了，会直接影响他们在神都的行动，因为“范轻舟”再非“外人”。


没有事比这个更划算，李裹儿正是即使将他龙鹰剐开八块，仍不会碰的美女。


当然不可以一口答应，眉头大皱的道：“河间王高估小弟了，癞虾蟆怎样可吃到天鹅肉呢？给个天我作胆仍不敢碰她。”


杨清仁淡淡道：“本王只须范兄一个不含糊的承诺。”


龙鹰道：“请先说出交换的条件。”


杨清仁道：“要将数以万计的异族妇孺送返塞外，不论范兄如何有办法，又得北帮的支持，仍难在短短几年内办得到，我的方法就是如何可在短期内完成范兄心愿的妙计。”


龙鹰首次感到杨清仁有屈服的诚意，既杀不了自己，“范轻舟”又不肯与他决一生死，总结以往的经验，想在“范轻舟”往神都的路上杀之，在台勒虚云因伤暂退下，更没可能。


杨清仁这个即时提出来的办法，该是在食堂刺杀失败后想出来的，充满讲和妥协的意味。


龙鹰道：“愿闻其详！”


杨清仁道：“边疆重镇，历年战患不息，而不论何族入侵均掳走大批妇孺壮丁，致地大缺人，农田荒废，驻守的军旅须屯田生产，有鉴及此，多年前有人提出‘南民北徙’的计划，被圣上以扰民为由断然拒绝。今次是旧事重提，一来边疆在大周用兵下，变得太平起来，更可改强逼为许以土地厚利，任贫民自愿参加，只要提出此事者深得圣上宠信，成事的机会很大，如范兄点头同意，范兄可在到神都期间收到有关这方面的消息，细节则恕本王不便透露。”


龙鹰大为惊懔，心忖杨清仁在神都辛苦经营后，对朝政终于有影响力了。只要自己从师姊处弄清楚此策由何人呈上，可对杨清仁的政治人脉作出精确的评估。


杨清仁此计最厉害的地方，是即使未能成事，“范轻舟”早开罪了李裹儿，因多番拒绝她的示好。


不过他清楚在这个交易上是赚定了，因为他会从武曌入手，促成此事。


沉吟片刻后，道：“就此一言为定。”


杨清仁欣然道：“在牧场该不会发生任何事，但到神都后范兄必须提高警觉，绝不可有与郡主单独相处的情况，男人是最受不住引诱的。”


龙鹰心忖这个自己最清楚，特别引诱的是荡女。道：“放心吧！连湘夫人的诱惑小弟都顶得住，郡主算是什么？”


杨清仁不自然的神色一闪即逝，道：“尚有一件事，就是请范兄勿要事事均往本王身上推，使我应接不暇，穷于应付。”


龙鹰没好气地瞅着他道：“不推在你身上推在谁的身上，事情是你弄出来的，当然须负责任。河间王最好四处宣扬小弟高尚的人格和品德，令我少受点白眼。”


杨清仁哑然笑道：“本王开始感到有范兄作对手，可以是乐趣。”


龙鹰道：“完成协议的事后，我们间再没有瓜葛，各走各路，这个了解于你于我均非常重要，可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千万不要视我为你的心腹之患，我像你般不想被逐离中土。”


杨清仁打量他半晌，道：“本王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范兄真正晓得的，远比我们猜想中的多。”


龙鹰心忖讲多错多，幸好饱吃“欲盖弥彰”的苦果，笑道：“所以千万勿要骗我，走错一着，关系永远不能回复过来。小弟一向做人的作风，是你不仁、我不义，你狠吗？我比你更狠。再有人敢来惹我，就不是只摔一跤那么轻松。”


杨清仁道：“这是胜利者的狂言，对此本王无话可说。要不要大家同台吃一顿饭呢？”


龙鹰忙道：“和河间王共膳怎可能是乐事，边吃边提心吊胆，更是最讨苦吃。河间王不用客气，请自便！”


杨清仁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龙鹰暗叹一口气。以前的杨清仁，是个为求复国不择手段的邪恶之徒。但人总有他的另一面，现在与他接触多了，其锐利辞锋显示出来的智慧见地，配上神采丰度，确是魅力十足。


从任何一方面看，杨清仁均能与他匹敌，难缠至极。


唉！今晚如有商月令陪他在星光月色下用膳，会有多好呢？


龙鹰仰观新登夜空的蛾眉月，离中秋尚有逾十天，当天上的月亮变得又大又圆，将是他离开飞马牧场的时候。


由于去晚了，食堂内只三台有客。龙鹰挑了角落的大圆桌，点了吃的东西后，伺候他的牧场姑娘欣然道：“第二轮的马球赛告一段落哩！未来的五天不会有赛事。今晚会在大草场举行抢包头，范爷会参加吗？”


龙鹰坦然道：“我现时腰酸骨痛，还是睡多一点划算。”


女郎抿嘴笑道：“将那么大的一个大个子抛上半天，当然累哩！”


龙鹰讶道：“姑娘怎么称呼？我当天并没有见到你。”


女郎大奇道：“我是听一个在场的好姊妹说的。我叫恩苓，范爷竟记得我们每一个吗？每座食堂轮班的有四十多人呵！”


龙鹰不解道：“我触犯了贵场的规矩，为何恩苓似毫不介意？”


恩苓道：“我们都不欢喜他。”


龙鹰更是一头雾水，道：“你们接触他的机会理应不多，为何竟然看法一致？”


恩苓理所当然的道：“有看他打马球嘛！人有人品，球有球品，看他比赛时可一目了然，没法瞒人。”


又压低声音道：“我的姊妹给大总管召了去，细问所见所闻，大总管听后自言自语道，说古梦不立毙当场，是范爷你手下留情，像范爷般的人物，环顾当世，十个指头可数得尽。他似非常欣赏范爷呢！”


看见她一脸仰慕神色，龙鹰心呼不妙，此风不可长也，否则商月令会和他算账。忙分她心神道：“明天牧场有何盛事？”


恩苓道：“接着是三天田猎，远赴西面的荒山旷野，只看不猎已是赏心乐事，何况大伙儿闹哄哄的，连续三天，很好玩呵！”


龙鹰道：“田猎之后呢？”


恩苓道：“是准决赛，由今轮胜出的四队较量。我很担心呵！岭南队愈战愈勇，筹数首次以一筹超过我们，真怕我们保不住‘少帅冠’。”


龙鹰顺口问道：“胜出的是哪四队？”


恩苓道：“除我们外，就是岭南、关中和皇室。范爷不好打马球吗？从未见过你下场。”


龙鹰摸摸肚子。恩苓“哎哟”一声，为他张罗晚膳去了。


龙鹰饮了两口热茶，生出忘忧无虑的感觉，飞马节会是他一个美丽的回忆，在这么独特的地方，接触着单纯的牧场男女，本身已是动人的经验，何况还得商月令心许。


他口虽说不参加为期三天两夜的田猎，却隐隐感到没法作主。如此重要的活动，商月令肯定会以“宋问”的身份参与，她岂肯放过他。


将爱马接返飞马园，正是参加田猎的准备工夫。


他有点不习惯大伙人聚在一起，似去打仗的模样，现在他最厌倦的正是战争，出征西域时他已受够了。


他更不会射杀任何飞禽走兽，在荒山小谷生活的五年，他一直赖野果野菜充饥，不知多么富足安逸。


想起第一次赚钱和花用，是决战薛怀义后赢的赌约，自此和端木菱结下不解之缘，还有万仞雨和李隆基。


冥冥之中，自有主宰。对老天爷他非常感激，因他让自己活出了生命的姿采。


晚点来了，龙鹰埋头大嚼之际，足音传来，听得他心中叫苦，因认出进入食堂的四男三女里，其中一个是安乐郡主李裹儿。


荡女该已吃过晚膳，要吃晚膳也会到牧场为她安排的地方，不会让她杂在其他宾客中。这么的到食堂，不用说亦知是冲着他而来。


应付此女少点智计都不成，论心智，她比同龄少女成熟多了。


一眼望去，李裹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吟吟的，骇得龙鹰慌忙起立敬礼。


见不到武延秀随行，暗里大叫糟糕。他宁愿再遇刺客，都不想对上美丽的李裹儿。

第十章 出身来历


于离龙鹰二十多步远，李裹儿在入门处停下来道：“你们坐在这里，本郡主有话要单独和这个家伙说。”


她以耳语般的低音量吩咐由四男两女组成的护驾高手，怎瞒得过龙鹰一对魔耳。


众人都现出不同意的神情，不过谁敢逆她之意呢？幸好其中一女淡淡道：“郡主请恕臣属没法从命，起行前太子妃下有严令，在保安上是由臣属拿主意。”


她以内功约束声音，以龙鹰的灵锐，仅可耳闻，当然，他并没有施展凝听，否则会清楚多了，但亦显示此女武技非凡，该是像宁采霜般白道武林特别出色的女性高手，今次随行来保护李裹儿，看她在这方面的寸步不让，知她地位特殊。


此女三十岁许的年纪，样貌端庄却不出众，清晰的五官绷得紧紧的，瘦且高，神情深沉，予人保守和不苟言笑的印象，中土武林确是卧虎藏龙，随便走出个人来，以龙鹰之能仍不敢轻视。其他五人，比起她要差上一大截。


安乐郡主李裹儿差些儿跺足不依，嗔道：“大娘呵！不会有危险的。”


龙鹰放下心来，对“大娘”非常感激，想不到以李裹儿的刁蛮任性，竟不敢斥责大娘。同时明白过来，为何杨清仁会说他和李裹儿在牧场不会有事发生，其时听过便算，到此刻方晓得因有这个大娘贴身监视，令李裹儿妄动不得。


大娘淡淡道：“郡主请恕在此事上没得商量，此人看似谦谨，可是双目灵动如神，随便站在那里已是无懈可击，实乃深不可测之辈，不在河间王之下，老身对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郡主万勿掉以轻心。”


李裹儿一双美目往龙鹰投来，射出本郡主就是爱和这样的人物结交的欢喜神色，看得龙鹰心中仿徨。到听得大娘对他的评估，又自称“老身”来压李裹儿，方晓得她真实的年纪远比她的外貌大，应为白道武林前辈级的罕有高手，先天真气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能抗逆岁月的侵凌。


心里大为懔然，差点看漏眼，由此可看出大娘的高明。


李裹儿拗不过她，退而求其次气鼓鼓道：“有大娘陪本郡主便成，其他人给本郡主坐得远远的。”


四男一女往大娘瞧去，唯她马首是瞻。


大娘从容道：“黛儿和我们一道去，你们在隔一张台子外坐下，须打醒精神。”


以李裹儿的娇纵，仍只有听的份儿。


李裹儿坐入桌子另一边、那叫黛儿的高手为她拉开的椅子去，向垂手恭立的龙鹰道：“坐！”


龙鹰恭敬的道：“小民站在这里可以了！”


大娘和黛儿守在李裹儿后方两侧，垂帘内视的模样，注意力实全集中往“范轻舟”身上，如他有异动，在气机互引下，她们会立即封杀。


黛儿是真的年轻，虽远及不上大娘，却造诣不凡，可列入高手之林，样貌只中人之姿，但青春健美，讨人欢喜。她对“范轻舟”的敌意，较大娘轻多了。


有一老一少两大女卫在对面虎视眈眈，龙鹰不敢说佻皮话，改“小弟”为“小民”。


坦白说，他不知多么感激大娘。


安乐郡主皱眉道：“这里不是皇宫内苑，而是飞马牧场，行的是江湖规矩。坐！这是本郡主的命令。”


龙鹰“诚惶诚恐”的在她对面坐下。


李裹儿笑道：“你一时一副模样，装神弄鬼，究竟有何图谋？”


大娘和黛儿似化为两尊石像，不觉任何反应动静。


龙鹰正容道：“禀告郡主，不论谁到飞马节来，均有所图，小民并不例外，希望能见识中土最著名的盛事，更要抚今追昔，缅怀当年少帅等人杰辈出的精彩时代，以坚定小民改走正道的决心。”


李裹儿现出被他气结的神态，可是忍俊不住从两边唇角扩散出来的笑意，就知她对“范轻舟”信口雌黄，没一句是真的胡言不但不以为忤，还大感有趣。只恨任她如何浪荡，仍未能厚颜至在后面两女的监视下，挑逗“范轻舟”。那种美少女表面扮正经，暗则心动的模样，比之以前所有时刻更迷人可爱，艳光散射。


咬着唇皮道：“你这混蛋是暗指本郡主参加飞马节亦是别有所图吗？”


龙鹰不亢不卑的答道：“小民怎敢？有所图是人之常情，别有所图则是居心不良。郡主肯来，是表示对飞马节的亲身支持。哈！希望……嘿！”


李裹儿大嗔道：“为何欲言又止的，爽脆点说出来！”


龙鹰苦笑道：“小民现在紧张得手心冒汗，怕一时失言，令郡主不高兴。”


李裹儿没好气道：“以前又不见你怕失言，连不该说的都说了。好吧！本郡主赐你可像以前般直言无忌，事后不会向你算账。”


龙鹰道：“多谢郡主对小民格外开恩。事情是这样的，希望郡主继续支持牧场，包括他们不驱逐小民离场的决定，因为只要郡主一句说话，小民须立即卷铺盖回家，其他人说上千万句，仍不被小民放在心上。”


他的话既将安乐捧上天，又弄得她糊涂起来。


李裹儿蹙起眉心，嗔道：“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不准你岔东说西的。”


龙鹰瞧了她身后的两女一眼，大娘仿如高尼入定，黛儿的嘴角已逸出笑意。


道：“郡主英明！我这人一向口不择言，说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答时想到哪一句答哪一句，少时都不知给爹杖责了多少次。”


李裹儿终“噗嗤”娇笑，虽知会纵容眼前的大混蛋，仍是没法苦忍，狠狠横他一眼道：“你既然提起令尊，让本郡主问一句，你给本郡主老老实实回答。”


她来前肯定没想过和范轻舟说这些事，可是因大娘在后，话题演变为现今的局面，古怪荒唐。


龙鹰道：“请郡主垂问。”


李裹儿难掩心里兴致盎然的情绪，含笑瞅着他道：“你这身功夫是怎样练就出来的？不准有一字虚言。”


大娘首次现出精神上的波动，比李裹儿更关切这个问题。她对此的看法，势影响到神都白道武林对“范轻舟”的态度。


龙鹰俯前少许，压低声音道：“此为小民的秘密，嘿！我的武功是偷回来的。”


李裹儿不解道：“招式或可以模仿，但内功心法即使在名师指点下，仍可能一事无成，怎样偷呢？”


龙鹰赞叹道：“郡主不但天生丽质，且冰雪聪明，一听便明。我的‘偷’不是一般的偷，偷的是对方的秘笈，看一遍记下来后放返原处。这种事须在十五岁前办妥，虽失败过无数次，被当作是小偷拿着狠揍，但因小民年幼，又没想过我志在秘岌，最后都放了我，还让小民学懂捱揍的本领。哈！”


李裹儿笑得花枝乱颤，指着他骂道：“亏你这么荒诞的话竟说得出口来，是否想本郡主亲手揍你一顿？”


龙鹰道：“正因如此，小民才对自己这段见不得光的练功史讳莫如深，因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事实上小民没什么可隐瞒的。”


再降低音量道：“郡主想想，只要我成功一次，等于踏上武道之路。且每经一次失败，我都会从中学多点东西，为下一次偷东西搭桥铺路，为此我不但足迹踩遍云贵，还上至青海和高原，每一天小民均感到比昨日强壮。”


李裹儿动容道：“你的话隐含至理，可知非只是一派胡言。”


又道：“你最后成功了吗？当然成功了，否则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龙鹰道：“成功了一次，事后方知是他老人家故意让小民成功的。”


双目射出缅怀崇慕的神色，道：“小民刚足十四岁，但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高大粗壮，在逻些城盘桓了几个月，过着流浪生活，学懂吐蕃语后靠帮人做粗活养自己，一天在街上闲逛时，见到一个在街头摆钵化缘、瘦得像竹竿般的高僧，最惹我注意是他边化缘边拿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看个不休。小民心想，瘦成饿殍般仍死不掉，肯定是高手，看的必为不世秘笈，岂肯放过，捱着饿肚窥伺一旁，到夜晚机会终于来了。”


他如此苦心孤诣的编故事，是为了对自己的过往作出不含糊的交代，免去将来被查根究底的烦恼。表面是向李裹儿交代，实则是说给大娘听。


李裹儿被他引人入胜的故事打动了，紧张追问道：“是怎样的机会？”


龙鹰道：“高僧于黄昏时到了附近一座寺庙落脚，放下唯一的包袱，包括化缘的铜钵，就那么溜了出去。哈！郡主可想见我当时高兴得似发狂般的心情，不顾一切偷进去，找到秘笈。唉！我的娘！揭开才知是用小民从未见过的文字写的，幸好老天爷开眼，文字外尚有图像。小民一个接一个的看着，竟非常有感觉，就像体内的经脉窍穴不住呼应着图像，看得心迷神醉，忘记了当时是做小贼去偷别人的东西。”


李裹儿懊恼道：“你怎会这么蠢的，不是该拿东西立即走，到安全地点才看个饱吗？”


龙鹰忍住笑道：“小民是盗亦有道，只看不偷。”


李裹儿嗔道：“你指我无道吗？”


龙鹰忙道：“小民怎敢？郡主是同情小民，为小民着紧。”


李裹儿道：“说下去！”


龙鹰道：“册子只得百来页，共三十幅图像，看完后，小民恭恭敬敬将册子放回包袱里，又对着包袱下跪重叩三个响头，转过身来，方晓得来自天竺的伏常摩兰师盘膝坐在一角。”


李裹儿舒一口气道：“难怪你说是他故意让你偷看的。”


又道：“原来你的武功源自天竺。他不杀你，还传你天竺秘技，该是因你叩的三个响头，真动人！”


龙鹰道：“直至十八岁，我仍不住去偷东西看，却从未有一次失手。十八岁后，再不用偷看别人的拳谱秘笈哩！”


李裹儿欣然道：“念在你学武的毅力苦心，不和你算账了。你是否会到神都去呢？”


从这句话，知杨清仁给李裹儿逼得多么惨，连不该向她透露的亦说出来，同时使杨清仁心生警号，不得不来和范轻舟交易，换取他不得搭上荡女的承诺。


龙鹰道：“只是到神都打个转，开眼界。”


李裹儿欣然道：“你来前要使人给本郡主捎个信，让本郡主可尽地主之谊。”


龙鹰心中叫苦，却不得不“受宠若惊”的失声道：“小民怎担当得起？”


李裹儿起立道：“我说成便成。”


龙鹰忙起立相送，到她在簇拥下消失门外，方坐下来继续吃喝，其他嘉宾早因李裹儿的驾临溜个一干二净，剩下几个包括恩苓的牧场姑娘，远远看着，不时低头接耳的讨论他。


乐彦来了，到他身旁坐下，叹道：“范兄魅力没法挡，连郡主都对你另眼相看。”


龙鹰道：“没去抢包头吗？”


乐彦道：“那是年轻小伙子的玩意哩！范兄怎么看越浪这个人？”


龙鹰道：“更正确点，乐堂主问的应是对他初步的印象，对吧！”


乐彦似不太掌握到他的意思，略作沉吟，点头道：“大致上该是这样。”


龙鹰道：“‘日久见人心’，一时的印象可以很靠不住，最重要是从对方实质上的行动作出判断，例如交给我的货是否依照约定，事后有没有不清不楚的手尾，还要经多次合作，方能建立起交情和信任。这是我范轻舟一贯处事的作风，乐堂主必须明白。”


乐彦的表情有点尴尬，耐着性子道：“范大哥是否看出问题呢？”


龙鹰冷然道：“不是看到问题，而是嗅到风险，我的情况是夹在中间，只要你们任何一方向竹花帮泄露我和你们合作的消息，我势和桂有为翻脸收场，还很难向支持我的军方交代。所以如果我范轻舟被人出卖，不但推个一干二净，立即退出，还会查出谁在害我。哼！我报复凶猛狠辣，保证出乎任何人的料外。”


龙鹰感觉到乐彦精神上一阵剧烈的波动，知自己猜个正着，对方是不怀好意。这并不代表对方没有合作的诚意，而是将自己逼上不得不倚赖北帮的路上，那北帮可藉他“范轻舟”之势往南扩，名义上是助他对付竹花帮，实则为将他的事业吞并。


乐彦干笑一声，道：“范大哥可以放心，江湖上义气先行，大家即使合作告吹，仍是兄弟和朋友。”


龙鹰道：“这并非空口白话解决得了，付诸行动时才能见个分明。私盐能在短时间内挣得暴利，终不是长久之计，想屹立不倒，最后仍要回归正途。希望在神都见到贵帮主时，他对未来会有个完整的描绘。”


乐彦被他的说话压得几抬不起头来，点头道：“一定！一定！”


龙鹰道：“我手上有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乐彦恍然道：“原来范大哥智珠在握，难怪说得这般的切题。”


龙鹰道：“堂主先坦白告诉我，你们一向有贩运私盐，且做得很大，为何忽然要来找我合作？”


乐彦知如不说实话，合作立告完蛋，此时还不知“范轻舟”的厉害吗，先来个疾言厉色，表明立场，如此时显不出诚意来，尚有何好说的。压低声音道：“我们最近被官府连破三宗买卖，损失惨重，且还不知道风声如何泄出去，该多少与竹花帮有关系。”


龙鹰道：“肯定与竹花帮无关，否则范某会知道。你们没想过是大江联从中弄鬼？”


乐彦一呆道：“大江联！他们不是已被连根拔起了吗？”


龙鹰回复和颜悦色，淡淡道：“这方面留待见到贵帮主再说，你们把握不到大江的情况，吃亏是应该的。”


乐彦发起呆来。


龙鹰正容道：“我欠的东风，就是一个地方上的大员，够资格去主持一个全国性的计划，如你能给出这个名字来，未来的几年势为我们三方联盟的天下。有足够的财力后，何事不可为。”


乐彦现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显是陷进两难之局，犹豫不决。

第十一章 运筹帷幄


龙鹰从容道：“古语有云：‘用人勿疑，疑人勿用’，就是这般的简单。而事实上你说出这个人来，正好向我范轻舟显示贵方的实力，当然不能骗我。乐堂主勿要误以为我对朝廷的政治认识不深，到神都发展是我的梦想，几年来用了不少的工夫，可轻易查证堂主的话。我正是有诚意，才说得如此直接坦白，因事关我范轻舟的生死荣辱，绝不能大意轻疏，更非只说客套话的时候。”


乐彦下了决心似的道：“这个乐彦明白，既然是长久合作，开始时坦诚以对是有必要。不过请范大哥恪守江湖规矩，即使我们的合作谈不拢，亦须话不传第三者之耳。”


龙鹰道：“我和贵帮是天作之合，只要衷诚合作，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现时处于不利位置的是我，动辄身败名裂，争多几筹在手里是合情合理。”


乐彦沉吟片刻，道：“我们在朝廷确有个能担当得起大事的人，现在更是地方上有威望的大员，属太子集团的人。”


龙鹰若无其事的道：“原来是宗楚客，确为理想的人选。”


乐彦现出无法隐藏的震惊，失声道：“范大哥怎可能猜到？”


龙鹰心忖二张并没有骗他的“丑神医”，“北帮确为武三思在江湖上的走狗，由宗楚客从中穿针引线。像宗楚客那类懂得视李显为奇货的野心家，不会看得起武三思，现肯为武三思所用，是因武三思后面的韦妃。不论是李显做皇帝还是韦妃当女帝，不打好与韦妃的关系难有好日子过。怪不得宗楚客可以源源不绝在财力上支持李显，皆因他是大贪官，包庇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令北帮渐成气候，更因宗楚客的照拂，北帮成功融入西都的上层阶级去，否则乐彦怎有随关中队到飞马牧场来的资格？”


龙鹰道：“都说我对朝政并非像你们所想那么无知，我更非要逼你说出秘密，而是如果由宗楚客去处理，那提议者就不可以是太子集团方面的人，如此方不会令人怀疑。”


乐彦讶道：“提议者？”


龙鹰道：“就是向圣神皇帝提出小弟万无一失的计划的人。”


乐彦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他。


龙鹰照例卖个关子，道：“乐堂主有想过走水路吗？”


乐彦叹道：“谁都晓得走水路可省回至少一半的时间，且可大量运载，但相对则风险太高，如若出事是人赃并获，很难脱身，只是给扣起货船，已是损失不菲。从陆上去较易隐蔽行藏，遇事时可作鸟兽散，除非官府收到风声，否则十拿九稳。”


龙鹰道：“我这个计划如圣神皇帝肯接纳，就可公然将大批私盐运往北方，秘密落货，如此数年我们便发大财，有钱使得鬼推磨，那时我们爱怎样扩展都可以了。”


乐彦道：“算我求范大哥吧！请大哥立即说出来，让乐彦可转告帮主，否则定会给帮主痛骂，责我办事不力。”


龙鹰道：“我怎会让你为难，先问你一句话，有哪种民船是不用受水师关防阻截盘查的呢？”


乐彦无奈答道：“恐怕只有为官家运载粮货物资的船，方得如此优待。范大哥勿要再卖关子好吗？”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我的计划若能成事，我们的私船会变成官方特许的民船，能公然运私货到北方去。”


乐彦叹道：“坦白说，我担心得要命，因牵涉到圣神皇帝，一个不好，天皇老子都包庇不了我们。”


龙鹰知他因对自己的卖关子忍无可忍，故使出激将法，笑道：“事关重大，乐堂主还是多点耐性较好。”


救人和打仗是截然不同的事，必须设想周详，避免须临急应变的情况，武力只可作为后盾，因一旦出事，势招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能在谈判桌上解决的事，绝不会拿到战场上去。


北帮打开始便是居心不良，如他不能扭转局面，只好放弃。


他更不能不防杨清仁一手，此人心胸狭窄，自私无情，得到打击“范轻舟”的机会，绝不错过。“南民北徙”的计划下，“范轻舟”会变得脆弱，只要能在某一特别营造出来的局面下，将“范轻舟”逼入绝地，杨清仁可联同如无瑕般的高手，将“范轻舟”杀死，一了百了，并将滞留中土的突厥人连根清除。


他的计划正是针对此种种情况而设定，将各方势力全拖下这滩浑水来，没人可轻举妄动。


这本是没可能的事，但因他是“龙鹰”，有师姊武曌撑腰，遂可扭转乾坤。


乐彦神情尴尬的道：“因很想知道呵！”


龙鹰遂将杨清仁的计划加油添醋的道出，当然不提是杨清仁所构想。


乐彦听罢反松了一口气，道：“范大哥的构想虽然巧妙，但因牵连太广，圣神皇帝心意难测，成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龙鹰心中暗骂，对方是不愿主导权落入“范轻舟”手上，加上居心不良，本身已有个完整的计划，故不愿乐见其成。


龙鹰微笑道：“这样如何，当圣神皇帝颁下‘南人北徙’的命令，又由宗楚客主持大局，我们的合作正式开始，否则一切休提。”


乐彦大吃一惊道：“范大哥如果认为我们北帮不是合作的好伙伴，何不坦白直言，怎可将我们间能否成事寄托在一个渺茫的希望上？”


龙鹰道：“道理比乐堂主想象的简单多了。此为使范某可安心合作的条件，因若然出事，宗楚客是首当其冲，贵帮亦难置身事外。乐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乐彦从容道：“即使有人为此上书圣神皇帝，圣神皇帝又批下来，但谁可保证此重任会落在宗楚客肩上？”


龙鹰若无其事的道：“这个留给范某去担心吧！快则一月，迟则半载，情况会变得清晰分明。”


乐彦肯定心里半点不相信，叹道：“范大哥真的明白朝廷的情况吗？李裹儿虽贵为郡主，但在现时对朝政是没有任何影响力。”


龙鹰哑然笑道：“你们对我的调查实不够仔细，乐堂主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最巧妙是只要说一声再没有自愿北徙的农民，计划立即终止，那时我们早赚个盆满钵满。哈！”


乐彦没好气道：“但愿乐彦如范大哥般乐观，‘南民’又如何？何况这方面会交由各地的官府处理，我们如何插手？”


龙鹰轻松的道：“技术就在这里，详情则不便透露，你们若信得过我范轻舟，便等着坐享其成。”


乐彦仍不死心，追问道：“装上大批盐货吃水深的情况如何解决？私运盐货乃杀头大罪，如此的一条船会有官方派来的人随船而行，并不是人人肯冒着生命危险被收买的。”


龙鹰道：“还记得昨天小弟被人行刺的事吗？当时查更、文纪昆、古梦、白盖及其同伙五个人，以合围之势直逼而来。哈！差点忘记说河间王，正是他引我踏进这个食堂陷阱，本来任我有通天彻地的本领，势难逃此劫。可是看呵！我范轻舟还不是好好的和乐堂主商讨未来大计。凭的是什么？”


乐彦只有瞪眼的份儿。


龙鹰道：“凭的就是最精确的计算和策略，于不可能里炮制出可能来。”


乐彦道：“范兄怎会和河间王结下梁子？他现在可说是没人惹得起的人。”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乐堂主对朝政的了解始终不如我，在中土，只有一个人是谁都惹不起的，那就是圣神皇帝，河间王远未够资格。我惹他又如何？见到面还不是客客气气，心照不宣，所以说你们对范轻舟近乎一无所知。安乐郡主来找小弟，是因河间王告诉她小弟会到神都去，故她望可尽地主之谊，我和她的关系就是这样子。”


乐彦给他忽东忽西的锐利辞锋弄得晕头转向，尽最后的努力道：“范大哥准备由谁人向圣神皇帝提出‘南人北徙’的计划？”


龙鹰道：“我心中已有人选，却不宜在大事未成前透露。”


乐彦双目闪过嘲弄之色，道：“范大哥如肯透露，说不定我们可助上一臂之力。”


龙鹰道：“在此事上，梁王绝插不上手，他的影响力限于太子妃，太子妃能左右的得个丈夫李显，而李显对政事是不闻不问。唯一会阻挠的是以张柬之为首的众臣，在这方面我自有主张，不须帮忙。”


从他口吐梁王两字，乐彦立告色变，知他不是藉词推搪双方的合作，而是胸有成竹。听他口若悬河，几句话将朝廷宫廷微妙形势交代得一清二楚，知他非是口出狂言，而是每句话均经过深思熟虑。


乐彦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提议的该是属张氏昆仲旗下的人，对吗？”


龙鹰自己亦不敢肯定，含糊的道：“是其中的一个选择，勿再问长问短了，乐堂主回去告诉贵帮主，只有在这个情况下，范某方敢与你们合作，但记着不要明的是一套，暗里又是一套，否则不要怪我范轻舟翻脸无情。还有，如果大家做得成兄弟，我会让贵帮知道谁才是你们真正的劲敌，不是黄河帮亦不是竹花帮，他们的实力超乎你们的想象，失掉人和货只是个开始，越浪亦是在他们的计算之内。”


江湖帮会，讲的是利益。


龙鹰施尽浑身解数，是要反过来硬架北帮上轿。


在“南人北徙”的掩护下，他不用任何外力帮忙，仍可完成目标，但问题是若杨清仁是通过二张向女帝提出，那只要向武三思泄密，武三思肯定会藉此重重打击张氏昆仲，那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龙鹰的目标就是要武三思、二张兄弟、河间王全给卷进事情内，而他龙鹰则透过女帝高高在上的操控一切。


他是不愁北帮不入彀的，因牵涉到庞大的利益，武三思亦实在需财，否则如何应付韦妃母女的挥霍无度，这叫一家便宜数家着。


私盐不等同贩卖人口，虽是获利丰厚，损失的只是朝廷，收少了税，对平民百姓没有直接和即时的影响。龙鹰送走突厥妇孺后立即收手，主动权全握于手中。


乐彦无以为继，没精打采的道：“乐彦如实转告范大哥这一番话，在神都会面时当有个肯定的答案。”


龙鹰长身而起，道：“干！或不干！只要一句话，我不想听其他的，希望贵帮主明白。”


乐彦苦笑道：“范大哥厉害，难怪短短数年已拥有大江最强大的船队。”


龙鹰移到他椅后，两手探出，抓着他两边肩头道：“人心有多险恶，江湖就有多凶险，我这个天下是从无到有打出来的，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跟着我的兄弟着想，希望你们能明白。”说毕扬长去了。


虽晓得恩苓正含情地目送他离开，却不敢回应她的张望。


踏出食堂，秋风送爽，精神为之一振。


肯定有老天爷在暗里帮忙，送上北帮这份大礼，既可解决送人的问题，又可趁机打进武三思的势力集团去，进行颠覆。他狠下决心，只要机会来临，第一个要杀的正是此人。


不由想起上官才女，假如他干掉武三思，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幸有杨清仁提出这个建议，否则自己想破脑袋亦没法想出来，现在尽管他是口惠而实不至，他仍可以凭自己的影响力去促成，但当然最好是由杨清仁想办法，这样方可使杨清仁不生疑心。


际此一刻，他感到无比的轻松，担子实在太沉重了，想起复真、羌赤等兄弟，与自己有合体之缘的苗大姐、小圆、香居众美、葵蜜，南城避雨的动人情景，他便感义无反顾，现在事情终于有眉目。


踏入观畴楼，“宋问”默坐小亭里，似想得入神，不知等待的人回来了。


龙鹰来到“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累场主久等。”


商月令朝他望去，双目闪闪生辉，以本来的娇柔女声轻描淡写的道：“今夜早点登榻休息，明早月令亲自来接你去参加为期三天的田猎。”


龙鹰叹道：“我对狩猎不单没兴趣，还不喜见在山野自由自在的鸟兽被残杀，三天的田猎对我是难捱的苦差事。”


商月令讶道：“我还是首次听到这样的看法，教人家该怎说好呢？”


龙鹰道：“我曾遇上过以打猎维生的民族，此事本身无可厚非，就像虎狼觅食，乃生活所需。而我认识的天山族猎民，更是我所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尊敬大地和生灵的伟大民族。可是若以此为乐，我会难以接受。”


商月令道：“猎物都会拿来吃掉的，不会滥杀。”


龙鹰欣然道：“这样我会好过一点，行军时打猎，便是必须的手段。”


商月令松一口气道：“那你只是反对滥杀，不是视打猎为罪孽，这样人家会好过点呵！真怕你会因此不开心。”


龙鹰沉吟不语。商月令道：“在想什么呢？”


龙鹰道：“我在想着最近听到的一句话，但希望月令不会着我说出来，因为肯定不是月令喜欢听的话。”


商月令嗔道：“那为何偏要惹起人家的好奇心？快说！”


龙鹰道：“‘人正是大地上最杰出的败类’。”


商月令一怔后哑然无语，好半响才懂得道：“能有这个看法的人，不但有大智慧，且可深刻地反省。此人是谁呢？是佛门或玄门的高人吗？”


龙鹰道：“此人是我誓不两立的死敌，话是说在决战前的一刻。”


商月令愕然以对。


龙鹰道：“严格来说，此战我是被他击败了，但真正的输家却是他。”


商月令不解道：“是最近的事吗？”


龙鹰道：“是我来此前发生在竟陵之西北博山上的事。”


商月令娇呼道：“可是你没有丝毫受伤的情况啊！”


龙鹰笑道：“不如此怎能得月令以身相许？来！找个地方亲嘴儿如何？”


商月令垂首道：“让人家说出你非参加田猎不可的原因，你想晓得吗？”


龙鹰心迷神醉的道：“终可得闻场主之道了。”


商月令大嗔道：“死坏蛋！”


龙鹰叹道：“场主骂得好，小弟正是不折不扣的坏蛋，比你想像中坏多了。”


观畴楼上的星空，从未试过似此刻般的壮丽感人。

第十二章 陷身劣境


龙鹰睡至起码日上三竿，方醒过来，心中奇怪，不是约好商月令吗？为何不见美丽的场主来弄醒他？


忙起身梳洗穿衣。


别的嘉宾均有婢仆随行伺候，独他须照顾自己，洗濯衣物亲手包办，真想像在军旅生活般连续十多天不洗澡不更衣，肮脏有肮脏的滋味。


行军沙漠，洗澡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知如何，竟怀念起征战漠北的日子来，难道已过了厌战的阶段？


来到厅堂坐下，不知该等待商月令还是自行到食堂吃早膳，又想起昨天与北帮的龙堂堂主乐彦交手的过程。


当时的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口吻仿如帮会人物，回想起来颇有新鲜的感觉，蹄声传来。


龙鹰心中一热，跳将起来，迎出门外去。当见到来的是商守忠，既失望又奇怪，商月令怎会不亲来接自己去参加田猎？


看这位“老朋友”神情木然，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知他对当夜认为自己挑衅杨清仁一事，仍未释怀，现在只是在没法违命下执行陪伺他的苦差。


牧场的人有点像塞外的民族，单纯直接，喜怒形于色，不会隐藏。


商守忠道：“范爷请上马。”


他牵来的并非商月令的马，质素差上一截，不过龙鹰对所有马儿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欣然翻上马背。笑道：“商兄仍在生小弟气？”


商守忠脸无表情的道：“守忠怎敢。”


龙鹰与他一前一后驰出院门，然后并骑缓行，试探道：“宋问兄没法分身吗？”


商守忠讶道：“你认识他？”


轮到龙鹰大奇，难道商月令的“宋问”身份，连自己牧场的人都骗过了。只有这个解释，方切合商守忠的反应。


商守忠是副执事的身份，在牧场属高层领袖，如果他不知道“宋问”的真正身份，那恐怕只大总管和主执事方晓得。


龙鹰道：“当晚我见过贵场主后，就是由他作我的团领去观光。”


商守忠现出个古怪的神情，没有说下去，龙鹰心知与他的关系不再和睦，知机地不追问，以免自讨没趣。


直至驰出场主府，两人仍没有说话，气氛颇僵。


商守忠忽然开腔说话，有点像说给自己听般，喃喃自语道：“知道吗？现在环顾武林，能当得上中流砥柱之称的，就只得河间王一人，更难得竟是唐室子弟，又全力匡助太子，可见我大唐气数未尽，妖魅退避。”


龙鹰想不到他有这番说话，为之愕然，此人肯定是大唐的狂热支持者，对现时的情况视之为妖人误国，不过亦很难怪责他。像商守忠者，听其名字便知其父母藉其名以示忠于大唐之志，商守忠在爹娘自幼熏陶下，养成了偏执的信念，不理会现实，只知盲目死守此一信念，不容纳与之有异的念头和看法。


从商守忠身上，他看到牧场的另一面。


在秀珣场主之前，牧场或许在政治上较活泼开放，可是李世民在寇仲和徐子陵支持下登上帝座，大唐的威势攀上顶峰，飞马牧场自然而然在政治上和思想上往唐室倾斜，历三代后以唐室为正统的信念，已是牢不可破。兼且牧场自成一国，外面的消息即使能点点滴滴的渗进来，亦会被扭曲和过滤，不会改变他们原本的想法，反被用来稳固已有的信念。例如排斥女帝的功业，将目光剩放在她力图以武氏长久代唐、纵容子弟、任用酷吏和残忍的手段上，对其他事视而不见，绝不会站在女帝的立场上去看东西。


大唐子弟里可被称道者实数不出一个来，李隆基则尚未有表现的机会，忽然出了个“河间王”李清仁，还凭其神算为李显挡过大劫，令“两大老妖”无功而退，遂一跃而成白道武林景仰的象征，商守忠崇慕的对象。


商守忠的想法，代表的正是中土世家大族的想法，不论李显如何不济，韦妃怎样专横，只要有李清仁辅国，大唐势可重拾昔日的光辉。


“范轻舟”敢去甘犯“李清仁”是大逆不道，他们不理青红皂白，均会站在“李清仁”的一边声讨“范轻舟”。关中队的反应，就是世家大族的反应，幸好龙鹰以柔制刚，世家子弟又看在牧场的份上，否则肯定大打出手。


自己是彻底伤害了商守忠的心。


龙鹰隐隐感到商月令未能应约，事情并不简单，而在牧场内，可令美丽的场主感受到压力，又或不得不做非心所愿之事者，就只有大总管和主执事等元老级人物。如果不是可反过来令杨清仁为他说好话，宋魁又仗义帮忙，“范轻舟”早被驱逐。


可见商月令仍受制于以大总管和主执事两人为首的力量，须尊重老人家们的意见。


唯一可使商月令爽约者，就是他们。


大总管宋明川和主执事商遥既晓得“宋问”乃商月令的化身，怎样愚蠢亦猜到商月令对“范轻舟”这个屡次犯禁的强徒生出兴趣，从他们的立场看，此事等同大祸临头，赔上的不仅是美丽的场主，还有牧场的声誉，他们不千方百计阻挠才是怪事。


商月令苦于没法告诉他们“范轻舟”就是龙鹰，不过即使说出来，或许适得其反。对此，龙鹰并非凭空猜估，而是商守忠舍河间王尚有何人的态度。


不论龙鹰如何功业盖世，威慑内外，在世家大族眼中，仍只是武曌的宠将，加上整个李显集团对他的敌视，由武三思一手炮制对他不利的造谣，世家大族势视龙鹰为一个有继承女帝野心的妖孽，加上女帝迟迟不让位予李显，益添他们的疑惑。


以前在神都扮“丑神医”时，他感受不到世家大族这个态度，但在牧场的直接接触下，他终掌握到“龙鹰”的位置。


他的敌人绝不止大江联，由韦妃和武三思在后面操控的太子集团，还有是以关中为主基地的世家大族。


因与商月令的关系而生的愉悦心情，此刻一扫而空。


隐隐感到“范轻舟”成了牧场保守势力针对和打击的人，商守忠正是他们的代表，现在是要逼自己知难而退。


他奶奶的！


杨清仁有没有在背后暗中发功，推波助澜？答案是肯定的。以杨清仁的才智，肯定做得漂漂亮亮，且是他无从揣测的。


牧场亦非没有支持“范轻舟”的人，像昨夜的恩苓是一个例子，她既年轻又不理政事，诉诸直觉，但人微言轻，左右不了为牧场主流的保守势力。


商月令本该是此主流的最高领袖，可是因从秀珣场主传下来的传记得到新的启悟，故产生不同的想法，独立于主流的信念之外，不囿于一见。


商守忠的声音在耳鼓内响着，续道：“河间王到牧场后，第二天清早到校场指点我们的骑射，谦恭有礼，且确有惊世绝艺，我们认为即使是那个被武曌推崇的龙鹰，也及不上他。”


龙鹰暗叹一口气，商守忠直呼武曌和龙鹰之名，毫无敬意，可知自己想法正确，牧场的主流势力是唐室盲目的追随者。


商守忠道：“所以范爷到牧场的第一夜，竟主动公然挑衅河间王，说不敬的话，守忠非常反感，只因范爷远来是客，不愿无礼。”


龙鹰随口道：“所以商兄送小弟去见场主后，立即向老人家们飞报此事。”


商守忠微微一怔，讶道：“范爷怎猜得到的？”


龙鹰从容道：“我还猜到这些只是开场白，商兄有更要紧的事和小弟说。对吧！”


此时商守忠领他离开山城主道，往山道的方向走。


他显然早想好说辞，勒停坐骑，朝他瞧过来。


龙鹰大感不妙，这家伙显然不是发点牢骚那么简单。


商守忠沉声道：“牧场今天举行特别的晨会，由场主亲自主持，并恭请河间王出席，上询他对范爷的看法，会议该仍在进行中，不过长老会早有决定，这个晨会只是个形式。”


龙鹰终晓得是怎么的一回事了，牧场的保守势力为了维护“少不更事”的年轻场主，免她陷于“范轻舟”这奸人之手，全面反扑，直截了当地逐他离开。


最不忿的是这么样的一个晨会，目的不在决定“范轻舟”的命运，而是安排河间王有先于所有人的优先权，也比龙鹰早上一步得睹商月令的“全貌”。


由此事可窥见牧场保守势力和元老派的心意，就是认为河间王才是商月令下嫁的理想对象。


表面看，杨清仁不论人才家世，都是暴发户“范轻舟”没法比较的。


蹄声自远而近，三组骑队，每组约十五人，分从山路、山城，与及上方的位置驰来，不用说也知是奉有递解他出境命令的牧场高手。


龙鹰向商守忠哑然笑道：“你们太小觑我范轻舟了。”


话毕已立足马背上，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商守忠呆瞪着下，往侧倾斜，下一刻已藉小小力道弹空而去，落往路旁林木深处。


商守忠大喝“追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龙鹰展开身法，逢屋过屋，几次施展弹射，有时又故意现身，引得追骑不住失误，错走方向位置，到最后翻墙回到场主府，直扑主堂。


所有嘉宾，大部分的牧场人员，均离城到飞马草原参加田猎，留守府内的人不多，正为秘密递解“范轻舟”的好时机，但也让龙鹰如入无人之境，轻易踩晨会的场。


大总管等人确想得周到，先逼商月令举行紧急会议，使她没法分身阻止，另一边则瞒着商月令召杨清仁来参加会议，制造两人见面的机会。还以为凭杨清仁的人品才华，可令商月令移情别恋。


此双管齐下之策，不知是牧场哪个老狐狸想出来的，厉害至极，可惜他们的对手是他龙鹰。


现在等于战场上的随机应变，斗智斗力。如果他真的被驱逐离境，对他声誉损害之大，是难以估计的。且会使商月令认为他不外如是，损害自己在她心中神通广大的好印象。


主堂在望。


就于此刻，他感到有一人埋伏在屋脊的另一边，等待他去自投罗网。


从此人埋伏拦截的位置，已知此人的高明。


首先，他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准确猜到“范轻舟”意不在逃走，而是以举行晨会的主堂为目标，可知此人才智。


其次是他能掌握“范轻舟”潜往主堂的路线，那凭的就非只才智，而是身法、武功和高手的感应。


想不到牧场内有如此强横之辈。


但不论他如何了得，仍没法明白龙鹰是什么东西，想拦截魔门邪帝，不但此人办不到，天下亦无人有此能力。


他埋伏的位置，是位于主堂和龙鹰身处的一重房舍，绿色瓦面在阳光照射下烁烁生辉，眩人眼目，大利于埋伏的人。


龙鹰毫不犹豫的平冲而去，横过逾三丈的空间，险险踏足有埋伏的房舍边缘处，一副立足不稳的惊险情况，举动惹笑。


此着显然大出对方料外，依正理龙鹰该是腾身而起，那此人可从下突击，欺龙鹰升势已尽，无以为继下，一举拿下他。


不过表面的形势仍有利于他，一个从瓦脊冲杀下来，逼龙鹰落地，乘势追击，纵然在一时三刻内收拾不了他，待追兵齐至，哪到龙鹰不俯首称臣？


对方在瓦脊现身了，先是一片枪影，见枪不见人，如一股风暴般往龙鹰卷来，气机枪意，将龙鹰锁个结实。


看清楚了。


此君约莫二十岁许，晒得黑黑的，头发鬈曲，脸相英伟，线条清晰，唇上下颔刮得光光的，穿的虽是牧场的装束，但用料好多了，柔软贴体，大增他动作快速灵活的感觉，特别是一双长腿，令他更为出众。纵然际此争雄斗胜的时刻，仍予人介乎满不在乎和视天下人如无物间的古怪印象。


他手持的长枪与他合而为一，人就是枪，枪就是人，展开枪法，自然而然形成无可抗御的派势。


此君的武功，不在商月令之下。


龙鹰装作大吃一惊的自动翻离顶缘，往下落去。


那人冷哼一声，倏地加速，跃空而起，往龙鹰落处投去。


只看此人没有乘势呼唤其他人来援，知他非常自负，自信可凭一己之力，收拾这个江湖强徒“范轻舟”。


不过他立即晓得自己错了。


刚来到屋缘旁上空的一刻，一股卷旋而上的强大劲气冲之而来，连想清楚的时间亦欠奉，亏他了得，临急来个凌空翻腾，枪收后背，以单掌狠拍龙鹰赠他的旋转气劲。


当日在汝阴，以无瑕之能，因身处上空，亦要立吃眼前亏，被龙鹰硬送往远处。而此君不论如何厉害，终难和无瑕相比，情况更为狼狈。


龙鹰巧施妙策，将敌我形势扭转过来，伏击者反中了埋伏。


“砰！”


劲气爆破，怎么不情愿也没法可施，牧场这位新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身不由主被直送往离地逾十丈的高空，至抵死是落下点会是瓦面。


龙鹰重上屋顶。


此时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包保当追兵们看到年轻高手直上他从未试过抵达的高度，会惹得人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另一个妙用是惹得人人朝这个位置赶过来。


抵瓦脊位置，龙鹰趁没人看见的一刻，全力施展弹射，不但越过所处房舍与主堂间的距离，且越过主堂，避免踏足正举行晨会的主堂瓦顶，惹起下面如杨清仁般高手的感应，好完成以奇兵突袭晨会的非常任务。


下落时，后面传来重物掉在屋顶，瓦片碎裂的响声。

第十三章 飞马晨会


主堂前聚集着婢女和府卫，人人闻瓦碎声翘首上望，但因声响传来的位置发生在另一间房舍处，只是奇怪而非全神戒备，到见到龙鹰，已失去先机。


龙鹰几是贴着主堂前的屋檐滑下来，且不是直线落地，而是斜斜钉子般直射入阶台上的大门，避过所有人的拦阻，迅疾至肉眼难察，十多人眼睁睁瞧着，来不及惊呼喝止时，龙鹰的背影没入主堂大门内去。


下一刻龙鹰卓立主堂“飞马轩”中央的位置，立即看呆了眼，忘掉了七道箭矢般射在他身上的目光。


飞马轩南端中置三屏云石大卧椅，楚楚动人、姿容秀美至难以描拟，肯定没有人能抗拒的美女穿着柔软贴体的黄色花裙，自然写意的半卧椅上，如花玉容不施半点脂粉，古铜色的皮肤散射健康的阳光美，最离奇是乌黑的眼睛此时竟现出碧绿色，其优美修长的苗条身形体态，绝不逊于金发美人美修娜芙，就像一幅由当世妙手绘画出来，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轴。


她的秀发浓密乌黑，闪耀亮泽，直垂至两边如刀削般的香肩上，虽是半卧半坐，却仍保持着似是与生俱来淡雅高贵的气质，仪态万千。


显露全貌的商月令仿如脱颖而成另一个人，不能比较，其动人处非是笔墨可以形容。


她一双若如点漆的美目落在龙鹰身上，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似阳光透过乌云化为炽热但含蓄的笑意，用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含情脉脉的一双碧绿眼睛紧锁龙鹰魂魄。


两人怎想得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坦诚相对”呢？


叱喝声从两边传入耳内来。


商月令仍保持着慵懒至像永远不会从卧椅爬起来的诱人姿态，好整以暇香唇轻吐的淡淡道：“谁都不许妄动！”


正要冲进来擒人的几个府卫立即止步门槛外，噤若寒蝉。


龙鹰清醒过来，知非是饱览秀色的适当时间。


环目一扫。


宽广大堂的两边置有东西对称各四副云石圆屏靠背椅，配以茶几花几，全为雕镂精细的家具，美仑美奂，又充盈着世家大族文化传承某种没法说出来的书香气息，气象庄严肃穆。


居商月令右座首席的是杨清仁，虽仍是气定神闲，神态从容，但一双锐目已隐透煞气，又是无可奈何。


他之下是两个中年男子，穿的不是牧场装束，而是自己的服饰，均在襟头绣着飞马标记，以示为牧场人员。


有资格坐在这里的，除了像杨清仁是被邀来的贵宾，只有大总管宋明川、主执事商遥和四个正执事。


另一边为首者该是在牧场内地位仅次商月令的宋明川，五十多岁的年纪，体魄健壮魁梧，气度沉稳，秃顶，下颔厚实，透亮的宽脸表情严肃，深邃的眼神在鹰钩鼻和高圆的颧骨衬托下，使人感到他若立下主意，会不再因任何事动摇。


接着的就是主执事商遥，比宋明川年轻上几岁，生得仙风道骨，五绺长须，体型颇高，虽是坐着，仍有随时可乘风而去的飘逸味儿。


在他下首坐的是另两位执事。


四位执事年纪不大，没一人逾四十，各具奇相，尽显历史悠久的飞马牧场，乃是卧虎藏龙之地。


人人晓得商月令尚有话说，够资格插嘴的宋明川和商遥则是心虚，一时间飞马轩内静至落针可闻。


如果可以动手，宋明川和商遥肯定离座和龙鹰拼命。


商月令神态优雅闲适地以一个动人的姿势，拿起旁边几上的香茗，浅尝一口，又将茶盅放返原处。


人人都喝茶，但龙鹰从没看过人喝茶喝得比她好看，登时心都痒起来。


他傲立轩子中央，成为了各人凌厉目光的众矢之的，仍然从容自若，像回到自己的家里。


商月令目光再次往他投来，如与情人枕边私语般轻软的道：“原来是范先生，未知范先生如此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宋明川干咳一声，正要说话，给她碧绿色的眼睛责备地瞅一眼，立即将说话吞回去。


龙鹰心中唤娘，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竟可改变色泽，确是闻所未闻的奇技，难怪扮“宋问”时可瞒过牧场所有不知情的人。


龙鹰咧嘴一笑，露出上下两排雪白的牙齿，变成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轻松的道：“禀上场主，事情是这样子的，小弟本须随贵属离开牧场，但因想起怀内有份小礼，仍未献上予场主，又知贵属不会体谅小弟这片完成心愿的苦心，只好使点手段，好让见面礼呈上。”


接着从怀里掏出采薇给他作礼物内藏夜明珠的精致小锦盒，毕恭毕敬的双手奉上。


商月令漫不经意的道：“接礼！”


轻巧的足音从入门处传来，一个漂亮的俏婢来到龙鹰身前，接过小锦盒，在商月令示意下放到她旁边的几上去，又回到大门外。


宋明川和商遥在头痛，不知如何应付眼前之变，杨清仁则是位置尴尬，由正主儿沦为陪客，说话不是，不说更不是。四个执事则是一头雾水，只有瞪眼的份儿，气氛古怪。


龙鹰终见识到商月令的场主威势，只是她超凡的美丽已具有无比的震慑力，其艳名是实至名归。


商月令目光落到龙鹰脸上，轻叱道：“穆飞你给我滚进来！”


刚才在屋顶上伏击龙鹰，有不可一世之概的昂藏青年，从门外抢进来，越过龙鹰，于离商月令五步处双膝着地，垂首道：“全是穆飞的主张，愿承受罪责。”


龙鹰心忖此子确够义气，将事情全揽到身上去，否则宋明川和商遥会很难下台。


商月令不看他半眼的道：“刚才我为何听到瓦碎的声音？”


穆飞道：“是穆飞从高空掉下来，不慎踏破数片屋瓦引致。”


令龙鹰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商月令仍是清冷自若，不看穆飞，不看龙鹰，“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的眸神落在大总管宋明川处，微点巧俏的下颔，示意他说话。


宋明川沉声道：“穆飞你为何要这般做？”


穆飞知他在为自己开脱，抬起头来，理直气壮的道：“因范先生坏我牧场规矩，惹起宾客的微言，穆飞为挽回我牧场声誉，故纠集兄弟，希望可将范先生请离牧场。”


商遥道：“你晓得我们不怪罪范先生的原因吗？”


穆飞道：“我不敢问。”


商月令转向杨清仁道：“河间王是当事人，可以就这方面说上几句吗？”


杨清仁给她一双美目注视，竟现出迷醉之色，然后勉强回复澄明，露出个充满英雄气魄和自信的笑容，从容道：“范兄当日在食堂确是因势所逼，不得不反击，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没时间作周详的考虑。”


接着目光投往龙鹰，道：“本王和范兄是新相识，不会故意为他说好话。”


又道：“穆飞虽然犯过，却是情有可原，就像他在马球场上为牧场的声誉而战，本王敢请场主格外开恩。”


这几番话非常得体，且恰到好处，借机显示出他泱泱大度，切合身份，除商月令无可无不可的模样，其他人自宋明川以下都颔首点头，表示同意。


龙鹰心忖不论杨清仁在被逼下为他说何好话，绝改变不了宋明川和商遥对“范轻舟”的看法，因牵涉的非只是犯规的问题，而是关乎到飞马牧场高门世族的传承。


当年寇仲和徐子陵到达牧场，肯定在商秀珣的芳心惹起涟漪，至乎掀起波涛，但始终难成好事，最后嫁与门当户对的宋师道，正是基于门阀根深蒂固的想法和风尚。


要高门世族的人，去接受一个寒门之士，不论此人品格如何高尚，声誉多么好，但若论及婚娶，且是至高无上的场主，直至世族式微的今天，仍是绝不可能。


飞马牧场自成一国，从未对外开放过，就像高门大族最后一座坚固的堡垒，守卫着门阀的制度和为之自豪的价值，丝毫不因外头的风雨动摇。


飞马牧场向被视为世族里的世族，非是无因。


站在宋明川和商遥的立场，更不会接受像“范轻舟”那么劣迹斑斑的一个人，所以曾在纳他入新贵榜一事上，惹起激烈争论。只商月令亦难独排众议，但因有桂有为撑“范轻舟”，遂险险过关。


但商月令亦没想过龙鹰这般的“不争气”，初来乍到立即惹事生非，弄得牧场一众天怒人怨，最后竟发展至上下连手来逐其出境。


穆飞因不晓得“宋问”是商月令扮的，知其一不知其二，没多大感觉。可是知情的宋明川和商遥则是有苦自己知，因杨清仁当着牧场的领导层正式为“范轻舟”开脱，他们再没有逐走“范轻舟”的理由。


龙鹰暗赞商月令在处置眼前危机上手腕高明，挥洒自如。


商月令淡淡道：“就看在河间王的说话，只要在未来的两场马球赛上，穆飞你能保持长胜，此事作罢，否则你将再不是我牧场的人，并永远不准再踏足牧场一步。”


穆飞全身剧震，龙鹰看不到他的表情，从其波动感觉到他心里的震骇。


商遥失声道：“场主！”


商月令若无其事的道：“如视我这个场主为无物，月令还当场主来干什么。我意已决，谁都不得在此事上说话。”


她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但每句话均有万斤之力，以迂回的方式警告宋明川和商遥两大元老，若再有逾越，她会辞去场主之位。


商月令就像当年的商秀珣，才色双绝，成为飞马牧场的象征和灵魂。


宋明川欲言又止，终不敢说出来。


杨清仁唇角逸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淡然道：“本王谨在此预贺小飞旗开得胜，勇夺‘少帅冠’。”


龙鹰嗅到危险的气味，难道这个坏蛋看中了穆飞的人才武功，想收之为己用，那就先要在球场上击败牧场队。单凭皇室队的实力，显然力有未逮，但因决战可由进入决赛的队伍邀其他各队好手助阵，故赛果难料。


以商月令的才智，当然掌握个中玄机，仍敢以这个别开生面的惩罚加诸穆飞身上，皆因有他龙鹰此一妙着。


如龙鹰能成为最后决战取胜的大功臣，或可将牧场上下人等对他的成见扭转过来。宋明川和商遥反对商月令和自己结交的立场虽不会因而动摇，但至少会在对他的看法上转为正面。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态，穆飞的获罪因他们而起，如穆飞被逐，他们亦无颜坐在目前的位置。


商月令纵横捭阖，尽显场主不容冒犯的威势，难得是仍那么慵慵懒懒，姿采醉人，让龙鹰得睹她无比动人的另一面。


商月令向杨清仁微微浅笑，道：“河间王肯移驾来参加牧场的晨会……”


接着转向仍跪在她前面的穆飞柔声道：“还不出去！”


穆飞慌忙起立感恩，躬着身在龙鹰旁经过，直退往门外去。


商月令这才从容不迫向杨清仁续下去道：“解释清楚与范先生的误会，月令非常感激，也是敝场的荣幸。”


杨清仁深深的瞧着她，潇洒的道：“是清仁的荣幸才对。可否容清仁冒昧说两句话呢？”


说时看看仍立在中央的“范轻舟”，其意昭然若揭，就是有此人在，不方便说话。


宋明川开声道：“田猎队伍该已出发，我们和范生生误会冰释，老夫就代场主向范先生致以万分歉意，同时更希望范先生能参与田猎，门外自有人领先生到场地去。请！”


又喝道：“小豫备马，为范先生领路！”


即使商月令贵为场主，亦难在这情况下说别的话，否则便是不顾宋明川的颜面。


姜毕竟愈老愈辣。


龙鹰耸肩微笑，施礼告退，当然竖起耳朵施展凝听，看杨清仁如何向美丽的场主展开第一波的爱情强攻。


退至门外的台阶，杨清仁的声音响起道：“听说商场主的闺阁知己，有苏杭才女之称的都小姐会来观赏飞马节的马球决赛，未知本王能否得此荣幸，加入为都小姐而设的洗尘宴？本王和她曾有数面之缘。”


龙鹰恨得牙痒痒的，这奸鬼确懂谋诈之道，知直接约会商月令，可给她随便找个借口婉拒，令他失去打蛇随棍上的机会，遂来个声东击西，名为见都才女，意则在美丽的场主，令商月令没法拒绝。


“范先生！”


龙鹰茫然朝声音来处瞧去，见到的是一张如喜似嗔的年轻女子玉容，活泼生动，青春焕发。


商月令果然无从拒绝，心不在焉的答道：“让月令看看如何安排，定好了后再通知裹儿，再由她知会河间王。”


“范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商月令虽然答话时心神不属，但显然对杨清仁的乘虚而入没有反感，语调温柔，听得龙鹰心里一阵不舒服。


“范先生！”


龙鹰终返回现实来，讶道：“这位姑娘！”


台阶下的空地处，十多个俏婢府卫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没有一双眼睛的神情是友善的，穆飞早走个无影无踪。


眼前是个十八、九岁的牧场姑娘，标致出众，体态健美，有一双可和商月令比拟的长腿。她虽是年轻，却毫不畏羞，还似是准备好去参与任何惊心动魄的事。


姑娘道：“我叫商豫，是大总管指派来做范先生的团领。”


又抿嘴笑道：“虽然范先生这团只得一个人，我也会竭力做到最好。”


怎可能呢？宋明川和商遥两个老家伙最怕商月令看上他，自然也怕牧场其他女子看上他，怎会让这么漂亮的女郎来陪伴自己。


他嗅到阴谋的气味。


龙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小弟现在心情大坏，只想回去继续睡觉，不用劳烦小豫哩！”说毕掉头返观畴楼去。

第十四章 投其所好


返回观畴楼后，他到园子的小亭坐下来，生出孤独的感觉并非因偌大的楼园只剩下他一个人，而是一种晓得自己不会被了解，在思想上格格不入的无奈滋味。


飞马牧场是个世家大族重温故梦、如鱼得水的地方，一天他尚为“范轻舟”，不管他如何了得，表现如何出色，仍不会被真的重视，只会被排斥。女的好一点，那是基于男女的天然吸引和打破禁忌的刺激。


从现在的处境，可以想象汉末唐初门阀制盛极一时的情况。


女帝的一大功德，就是在用人制度上不论出身，从而大幅削弱世家大族垄断一切的情况。飞马节的新贵榜，正反映着现实。


可是商月令以“宋问”的身份来和自己这个江湖强徒交往，触动了牧场的保守势力，如果不是商月令硬压下去，早被逐离场。


想起杨清仁刚才在飞马轩所受的尊崇，他在牧场的受欢迎，比对自己在轩外遭白眼的处境，清楚显示出一个寒人在牧场的位置。


杨清仁正是“李阀”最杰出的代表。


杨清仁与余势犹在、且藉着李显回朝来个回光反照的世家大族的结合，几是无法动摇的。直到此刻，他方真正明白若杨清仁娶得商月令为妻的效用和意义。


有可能被杨清仁横刀夺爱吗？


可能性是存在的。


商月令终为世族出身的女子，身旁的人会对她形成庞大的压力，加上如不知杨清仁的底蕴，杨清仁确是有资格的竞逐者。


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龙鹰”乃商月令的一个梦想。这个美梦在过去的三天成为现实，充满激烈的情绪，令一向至少在表面上保守自持的美丽场主情不自禁。可是因着元老们的横加干涉，她再不能率性而行，变得处处顾忌，让杨清仁有大展爱情功架的机会。


自己则因此患得患失，被一股沮丧的情绪支配。


他首次生出立即离开牧场的想法，永远不再回来，如果商月令对他的爱经得起考验，便由命运去决定他们的缘份。


此一想法竟使他有痛苦的快意，可对商月令没有拒绝杨清仁作出报复。如此的想法令他为自己吃惊，同时晓得正因是爱上了她。


访客来了。


龙鹰瞧着桂有为现身院门，连忙收拢心内的苦涩，起立迎迓。


在亭子坐下后，桂有为道：“来见鹰爷有两件事，首先是辞行，竹花队再无缘问鼎‘少帅冠’，留在这里没什么好干的。”


龙鹰问道：“帮主是否不习惯这里的气氛呢？”


桂有为道：“这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只是不太适合我这个江湖人，他们的玩意是世族的玩意，月令上场后情况好多哩，之前有些地方更教人受不了。”


龙鹰冲口而出道：“我也想离开。”


桂有为大吃一惊道：“谁都可以走，独你不可以，月令猜得很准，正是她着我来的。”


龙鹰一怔道：“她着你来！”


桂有为微笑道：“我是唯一在此事上可帮她忙的人，不请我出山请谁？”


龙鹰精神一振，道：“她有什么话说？”


桂有为压低声音道：“她说……她说在山城内很难避人耳目，只有在田猎场兵荒马乱的情况下，你又有办法摆脱小豫，小豫是谁？”


龙鹰道：“该是奉宋明川之令来贴身监视小弟的人。唉！勿要岔开，快说！”


桂有为道：“接着还有一句话，一个总结。”


龙鹰现出叫救命的趣怪表情。


桂有为笑道：“她会来和你偷情。”


龙鹰半信半疑的道：“商月令竟会说这种话？对着我仍不肯说，何况是通过帮主这个中间人？帮主老实告诉小弟，有否添盐加醋？”


桂有为失笑道：“话入我耳时，我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保证是原汁原味奉上，我的记性不是那么差吧！照我看她用的是治重病下重药的手段。”


龙鹰所有疑虑一扫而空，还感到刚才的萌生去意是多么稚嫩不成熟，道：“总结是什么？”


桂有为道：“‘总结’两字是我加上去的，因最后她含羞答答的向我这个师兄说，要我告诉你，她会投你之所好。哈！我很为她高兴，亦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决定是最明智的选择。请恕我忍不住向她泄露点秘密，告诉她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形势所惑，更千万勿要对杨清仁那奸小子动心。又重申天下间没人斗得过鹰爷，就像当年没有人能奈何‘少帅’寇仲。”


龙鹰关切的道：“她有何反应？”


桂有为道：“当然是来个查根究底，我告诉她，如可以说出来，鹰爷早告诉了你。幸好此时商遥来找她，我方能脱身，现在应付她好奇的责任，落在鹰爷身上了。”


又叹道：“难怪鹰爷能在塞外创出战史上的大奇迹，五大高手来行刺你，其中还有杨清仁虎视一旁，竟落得个损兵折将，说出去包保没人相信。”


龙鹰道：“她真的说过‘投其所好’四字真言？哈！绝不像她的作风。”


桂有为哑然笑道：“你何时变得对我的说话怀疑起来，我以前骗过你吗？月令冰雪聪明，晓得投你之所好，用上了你平时爱用的字眼，亦可见她对你是情根深种，放开矜持。明白吗？”


龙鹰再次充盈生机和活力，道：“明白明白。嘿！儿女私情之外便是我们的鸿图大业，先要明白形势，方能知所进退，否则大变来时会首当其冲。”


接着将北帮的提议、杨清仁的交换条件、越浪的走出岭南一一道出，并说出自己的了解和看法。最后总结道：“从武三思的部署，韦妃想当第二个女帝之心昭然若揭，更从现今圣神皇帝处学得首要之务在诛除朝内朝外的异己，掀起广被中土的腥风血雨，随着李显登位，武三思的势力将会不断膨胀，直至韦妃得偿大愿，那时便轮到我们和杨清仁正面对决的时刻了。”


桂有为感激的道：“我们竹花帮一直得鹰爷关照，故可屡避大祸，否则大祸临身仍得不到一个清楚明白。”


沉吟片刻后，下定决心的道：“尚有一件事我弄不清楚，圣上是否晓得现时的情况？”


龙鹰遇上终避不开的关键问题，桂有为是老江湖，肯待至最后才问，是非常信任他。


龙鹰沉着的道：“打开始我已不敢瞒她，所以圣上对眼前情况清楚分明，并曾想过起兵一举扫平叛党，包括将韦妃处死，全赖我和胖公公大力劝止，方使她打消此意。不过她终有退下来的一天，此事会发生在三年许后，不会迟也不会早，只有有准备的人，方有机会安度时代的大转变。桂帮主的策略，将是‘韬光养晦，保存实力’八个字，其他一切由小弟去处理。唉！我该是天生劳碌命的人。”


两人又商量近半个时辰，桂有为告辞回去收拾行装，龙鹰本要送他离开，怕他会在牧场外遭遇伏击，但原来桂有为老谋深算，早猜到有此可能性，因而安排了高手，随行护驾。


送走桂有为后，龙鹰以散步的心情朝场主府正大门走去，比之适才，心情自不可同日而语。


商月令确为他的知己，知他表面军功盖世、名震内外，但骨子里仍只是个“无赖”，故投他之所好，纡尊降贵的来和自己“偷情”，在田猎场内某一帐幕共度春宵，就算不是真个销魂，想想已教人心迷神醉。


看到商月令当场主时的另一面后，美丽的场主的确是抛开了自尊来迁就他，从隔帘对话的一刻已是“投其所好”，这须比对今早她在飞马轩的表现才能明白。


他从牧场东面的游廊绕过以飞马轩为主的数重院落，朝大广场举步，心忖如这么容易撇掉商豫，宋明川便很不济事。


撇掉她又如何？


自己无马无帐，难道就那么在荒山野岭找块石头坐下，苦待商月令来会吗？诸如此类的想法琐碎可笑，却是避不开的现实问题，而自己竟会陷身如此处境，啼笑皆非。


终踏足广场。


门卫见他到达，忙为两匹健马装鞍，并将营帐等物捆绑到另一匹脚粗体壮的骡马上，像预知他会来的态度。


一身紧身骑马装将她健美体态尽显无遗的牧场姑娘商豫，一脸欢容的迎上来道：“幸好范先生改变主意，否则小豫就要呆在场主府哩！”


龙鹰没好气答她的继续举步，看着门卫将弓矢等田猎的必备利器挂往马侧处，商豫对他不理会的态度不以为忤，追在他旁，并肩来到两骑前，娇喝道：“范先生请！”


龙鹰心内苦笑，宋明川是老狐狸，绝不会拣错人来对付他，目的是断了他和商月令的继续接触，商月令说得轻松容易，但要自己摆脱商豫却是难比登天，除非将她弄昏过去。


事情可以如此简单吗？


商豫一马当先的朝西面地平尽处的山野奔去，龙鹰追在后方，负重的骡马受过训练，不用系着仍紧跟着他们。


长风吹来，使人神清气爽。


商豫放缓马速，让龙鹰赶到马旁，声音清脆的道：“西山猎场位于西山之上，离平地达四百多丈，是森林区，野兽极多，广被数十里，多瀑布危石、悬崖峭壁，还有个山中湖，奇景处处。最著名是飞马峡谷，位于山中湖之北，是一片长达二十多里的大岩壁，陡峭峻伟，如入穷山绝地。下雨时两边岩壁顶端形成大大小小以百计的飞瀑，蔚为奇观，可肯定范先生不虚此行。”


两骑一骡，沿着鲁湖南岸往北走，碧绿的湖水与青葱的牧草，互相辉映，在长风下水泛波纹、草摇花动，生气盎盎，流光溢彩，清丽迷人。左方远处大群牛羊吃草，天上苍鹰在蓝天白云下盘旋飞舞，且听着生于斯、长于斯的牧场姑娘骄傲地向自己介绍目标猎场的风光，龙鹰不由悠然神往。


商豫见他没有说话，白他一眼道：“范先生是一向惜字如金，还是因讨厌商豫？”


龙鹰微笑道：“两者皆非，小弟不知多么爱说话，更不是讨厌姑娘，且是恰好相反，是怕姑娘对小弟的诱感力太大，一时不慎下立即出丑，予贵场大总管逐小弟离境的借口。”


商豫喜孜孜的道：“原来范先生这么懂哄女孩子的欢心，真不明白他们为何针对你，还出到穆飞来对付你，穆飞是牧场年轻一辈里最出类拔萃者。大家学的都是同一样的东西，但他总练得比任何人都好，使他愈是骄狂，范先生对付他的那一招棒极了，教他认识到真正厉害的人物。”


龙鹰苦笑道：“其他人似乎没有你的看法，人人充满敌意，恨不得将小弟卸作几块。”


又道：“穆飞既是年轻一辈的男性第一高手，女的方面就该数小豫你，对吧！”


商豫道：“确有人是这么说的，但我不会自满，特别在见识过范先生的本领后，你将穆飞送上半空时，我刚好赶到那里，看着他重重掉下来，不知多么狼狈。”


龙鹰给她弄得糊涂起来，敌友难分，试探道：“小豫怎晓得大总管他们针对我？”


商豫道：“我一直不知道，直至穆飞和我均被命留在山城，没有随大队出发到西山猎场，方察觉有异。随我们两人留下来的，还有近三十人，全属牧场最出色的战士。很久没试过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有特别的任务，到晓得只是执行送范先生离境的任务，大家都认为是看高了范先生，那时尚以为是场主的主意，没有怀疑。”


龙鹰不解道：“你现在算否泄露牧场机密？”


商豫娇笑道：“当然是呵！且是不该说的都说出来。范先生如此神通广大，可以猜到小豫为何如此吗？”


龙鹰心中微怔。照道理，她是不可能晓得自己“神通广大”的，即使目睹自己对付穆飞的手段，也只会视为“武技高明”，而不会联想到他有神通。只有和他有过深入接触，又或交过手，本身更是与他同级数的高手，方能有此评语。


牧场之内，谁人有此能看通透他的本领？


商豫见他现出思索的神色，惊奇道：“范先生竟在动脑筋，小豫是随口乱说，因是没可能猜到的。”


龙鹰笑道：“是不是与宋魁兄有关？”


商豫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死盯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龙鹰耸耸肩胛，表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


商豫嚷道：“难怪师父对你推崇备至！”


龙鹰讶道：“你拜了宋魁为师吗？”


商豫苦恼道：“但他不肯认我这个徒弟呵！你有兴趣听小豫学艺的经过吗？除场主呵！小豫没告诉过任何人。”


龙鹰怎忍心拒绝，此时他对这个热情坦白的牧场姑娘完全改观，与美丽场主的偷情也现出曙光，点头应是。


商豫道：“事情发生在半年前，一天场主召小豫去说话，问我是否想成为真正的剑手。这是小豫毕生的梦想呵！立即表示为此可作出任何牺牲。”


龙鹰可想象商豫当时的激动。


商豫道：“本来宋先生怎都不肯答应，推说虽然和牧场商族渊源深厚，但‘天刀八诀’从不传外人，幸好场主最后凭一句话改变了师父。”


龙鹰讶道：“是怎样的一句话？”


商豫仰望天上浮云，神往的道：“场主问师父，寇仲算否外人呢？”


龙鹰哈哈笑道：“确命中宋魁兄的要害。”


商豫欢喜的道：“就是这样，小豫每晚夜深人静时，就到后山学艺，师父只着小豫和他对打，间中指点几句，可是小豫的获益之大，却是事前从没有想过的，就像在造梦，醒来后总不相信自己的幸运。”


龙鹰道：“因为你得到的，正是梦寐以求的东西。”又不解道：“为何商场主不推介穆飞却推介你？照道理宋魁兄的武技较适合传给男子。”


商豫道：“场主正是要培养小豫来克制穆飞。”


龙鹰为之愕然。

第十五章 西山猎场


商豫道：“穆飞自小非常出众，到十七岁时，连负责他武技的十二位教席师父全不是他对手，其他同辈更不用说，故极得大总管和主执事宠爱看重，加上数次到外执行任务均告捷而回，因而日渐骄狂，不但不把我们放在眼内，亦视天下人如无物。”


龙鹰道：“你们场主何不请令师宋魁兄教训他？”


商豫一双大眼睛立即闪闪生辉，一脸崇慕神色的道：“他不准商豫唤他做师父呢！只许称宋先生。师父的身份是个秘密，众人只知岭南宋家有贵客来访，还破天荒首次让客人入住鲁居。我猜场主也有此意，因师父曾在暗里旁观穆飞在教场练武射箭，当然由我陪师父，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不置一词。过了多天后我忍不住问师父，你猜他怎么说呢？”


鲁湖给远远抛在后方，广阔的牧野仍是漫无止境，西面的山峦乍看近在眼前，到走了大截路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方知距离之远。


龙鹰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笑道：“你当我是神仙吗？怎猜得到他说的话。”


商豫“噗哧”娇笑道：“师父是神仙，所以范先生也是神仙。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就是穆飞尚未有挡他一刀的资格，此后绝口不提他。”


龙鹰心忖说穆飞骄傲，看似谦虚的宋魁比他更骄傲，但宋魁的骄傲乃谦虚的极致，有种物极必反的天理存于其中，微妙异常，只有像他龙鹰般灵异的人始可掌握，也是来自“天刀”宋缺刀法的特质性情。


商豫兴致勃勃的道：“你道师父怎样说范先生？”


不待他答话，径自说下去，道：“师父说范先生是商豫最大的福缘，尤过于他，更是商豫往外闯千载一时的机会，并千万不要理会范先生表象的一切，永远不要失去对范先生的信念。当时我听得发呆，从没想过师父会这样推崇一个人。直至亲眼目睹先生你不费吹灰之力，竟在我们面前将不可一世的穆飞抛上高空，我还记得穆飞当时惊骇欲绝的表情。范先生呵！告诉商豫，你和师父交手了吗？”


龙鹰道：“挡了他一刀，但挡得非常辛苦，‘天刀八诀’，确名不虚传。”


商豫心迷神醉的道：“若商豫可在旁看着，有多好呢？师父！穆飞真是没资格挡宋先生一刀吗？”


龙鹰吃了一惊，道：“小妹子是否弄错了，你的师父已回岭南去哩！”


商豫笑道：“一个师父走了，另一个师父驾到，商豫走运至脚趾尖。虽然商豫一直没接触师父的机会，师父又不肯去看球赛，想打个招呼亦办不到，只好留意打听有关师父的所有事。我问过有关食堂打斗的事，竟没有人看得真切，师父坐在河间王旁，五个人往师父的桌子围拢，忽然师父失去影踪，五个人骇然后撤，文纪昆和查更是被空椅震退，其他三人则是狼狈后撤，忽然重得像座山般的古梦凌空抛飞，还落在自己原本坐的桌子上，压断了坚实的桌脚，河间王呆若木鸡的坐在位子里，师父则像没干过任何事似的施施然离开，此事震惊牧场上下，穆飞还因此事去找大总管说话，只没想过他竟敢私下行事。”


龙鹰心忖逐自己离场的行动，该是于宋明川和穆飞的对话间定下来，然后宋明川才去争取商遥对此点头。


不过看穆飞将事情包揽，可见他是懂看大局的人，对牧场更有一份忠诚，本质不坏。


商豫雀跃道：“当大总管任命小豫作范先生的团领，我差点不相信自己的幸运。宋先生走时，我急得哭起来，不顾一切的要随他走。宋先生说，随他去只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去，范先生才是我真正的机会，并说范先生是天下间他唯一摸不到底子的人，神通广大，一般切磋较量，大概可和范先生平分秋色，但如生死决战，他却没半分把握，嘱小豫好好掌握机会。”


龙鹰可想见宋魁被她缠得有多惨，故拿他龙鹰做挡箭牌。


道：“大总管为何会拣中小豫？”


商豫道：“因为他怕穆飞一错再错，又一次的触怒场主，提早被逐，只有我说的话，穆飞或肯听入耳去。不过大总管并不晓得，穆飞离开主轩时的神情阴沉得吓人，连我都不理，小豫也没信心他肯受劝呢！”


龙鹰道：“他不是目中无人吗？怎肯听你的话？”


商豫若无其事的道：“他曾经和我交往过嘛！是他先变心的，我也没什么，学艺比和他一起时开心多了，但大家仍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有心事时会来找人家倾诉。”


龙鹰心忖原来自己误会了，将宋明川想得那么差劲，竟是善意，可见情绪会影响判断力。


离西山已不到三里路，山脚处是延绵的密林，往山上瞧去，峭壁伸展如屏，洞壑处处，间有泻下飞泉，流经嶙峋怪石，扶疏林木，景色妩媚动人。


涉水渡过一道河流后，隐隐见到登山的马道。


此河宽而不深，最深处水只及膝，河床布满彩色卵石，龙鹰忍不住跃下马来，着商豫让人马好好歇息。


卸下马鞍和负载后，两马一骡均自发的到河里喝水。


龙鹰脱掉靴子，找得河旁最平整舒适的一块石坐下，享受濯足之乐。


河水清澄，冰凉入心。


商豫喜孜孜的在他身旁另一石坐下，道：“师父准备如何训练徒儿，小豫很吃得苦呵！”


龙鹰正想着台勒虚云说过的，人世事物的意义，由心的感觉去决定。外在的天地不是无动于衷，就是对人世一切的发生漠然不理！纯瞧你怎么去看待它。这么说，你认为冥冥中有鬼神主宰着，这个信念会变成你的现实，是由你赋予它的。可是命运又如何？前世今生又如何？那显然超越了信念的范畴，还有仙门之秘。


人确是活生生的谜，秘不可测，真相永远隐藏在迷雾里。


闻言从迷思里抽脱回来，道：“小豫想拜我为师的事，有征询过场主的意见吗？”


商豫苦恼的道：“最近几天场主留在飞马园里，晨会自飞马节开始后又停顿下来，根本没与她说话的机会。我们有点怕她，穆飞那样的人亦对她万二分的敬畏。场主很有本事呢！牧场由她管治后，有很多革新，声威大振。看今次飞马节，受邀者全赏面而来便清楚。”


又求道：“师父呵！”


龙鹰截着她道：“我也不是你的师父。”


商豫气苦得目泛泪光，惨然道：“宋先生不肯认小豫为徒，现在范先生亦不肯作我的师父，小豫不想活了。”


龙鹰叹道：“没那般严重吧！”


商豫垂首道：“小豫最大的心愿，就是学天上的鹰儿般展翅翱翔，飞往遥远的地方，但也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办不到。”


龙鹰不解道：“依我看你从宋魁兄处得益至巨，假以时日必可跻身高手之林，怎可妄自菲薄？”


商豫泫然欲泣的道：“可是宋先生说过，单凭武功是不足以闯荡江湖，何况糊里糊涂的走出去，一个单身女子会遇上想不到的凶险，江湖鬼诈伎俩层出不穷，尚未有机会历练已吃大亏。我也想过，漫无目的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是没有意义的，场主绝不批准。”


接着朝龙鹰瞧着，双目射出哀求的神色，两颗泪珠从眼角泻下道：“宋先生说只有范先生肯照顾小豫，场主才会首肯。小豫真的不明白呵！但宋先生这么说一定错不了。”


龙鹰道：“你究竟是想拜我为师？还是想到牧场外开眼界？”


商豫破涕为笑，“噗”的一声离地朝他下跪，不理龙鹰同意与否叩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三叩之礼！”


龙鹰啼笑皆非的着她坐返石头处，叹道：“不用场主批准吗？”


商豫欢欣如狂的道：“小豫是豁出去了，一切由师父为徒儿作主。”


龙鹰心忖这个徒儿或许是命中注定，想推都推不掉，幸好她是这般的讨人欢喜，使他有多了个女儿的感觉。凭自己现在的实力，找个地方安插她，让她得展抱负该是易如反掌的事，只好认命。


道：“好！先教你第一招，就是武功首要讲战略，知己知彼，最忌有勇无谋，那时即使你武功胜过对方，也可以输个一塌糊涂。”


商豫大喜道：“徒儿明白！”


龙鹰哑然笑道：“你并不明白。”


商豫道：“请师父指点。”


龙鹰道：“你求学的态度很好，但心中并不服气。对吗？须说老实话。”


商豫点头道：“瞒不过师父呢！师父刚才说的道理，牧场的教席们都说过呵！”


龙鹰淡淡道：“我为何在这里歇息呢？”


商豫一呆道：“竟是另有原因吗？”


龙鹰道：“这就回到知己知彼的问题。穆飞是怎徉的一个人？”


商豫答道：“是个聪明和骄傲的人。”


龙鹰道：“太笼统哩，没有帮助。今早其他人和我捉迷藏，被我引得团团转，独他猜到我的目的是去见场主，又能埋伏在我到飞马轩的路线，可知他有智有谋。好哩！现在他既不服气，因尚未输个一败涂地，而是输得不明不白，想拿回点面子，会怎么做？”


商豫两眉紧蹙，道：“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吧！”


龙鹰道：“不论他做什么，只要他客客气气的做，我是很难拿他怎样的。说回你吧！如果小豫想告发他，又知场主不会放过，小豫会这样做吗？”


商豫缓缓摇头。


龙鹰道：“所以穆飞唯一向我报复的方法，就是趁我到田猎去的途上发难。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一直在登山处等候我们，还有十一个同伙。”


商豫茫然道：“师父怎晓得他们的人有这么多？”


龙鹰道：“这是高手的灵觉，是久历战阵磨练出来。我现在的策略是和他们斗耐性，如果他们的耐性比较好，我就是输了头阵。看！他们心浮气躁的来哩！”


商豫朝山路口望去，一时仍未见到什么，旋即尘草飞溅，十多骑从林内驰出，朝他们奔来。


商豫惊呼道：“师父呵！不多不少，刚好是十二骑，由穆飞带头。”


又道：“我要去截着他们。”


龙鹰悠然道：“要来的终会来，解决掉后我们方可享山林的逸乐，我要你成为一个旁观者，不论穆飞向你说什么，仍摆出不置可否的模样，勿答他的话，使他感到你异乎平常。他愈摸不到小豫的心意，你愈能令他感觉到压力，胜过疾言厉色的喝止他。”


商豫神醉的道：“徒儿受教，听听已感到无招胜有招的威力。”


龙鹰讶道：“小豫有极高的悟性，怪不得宋魁兄肯传你绝艺。”


商豫道：“自小有人赞我聪明，可是对着师父，像变得很蠢。”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经验是一点一滴积累的，还要多吃亏、碰钉子，感觉才变得深刻，没有事情是一蹴可就。与敌交锋，若如下棋，在短兵相接前棋局己开始，每下一着，对方都不得不回应，是夺得先机。高手争锋，就是如此的一线之隔。”


蹄声清晰可闻，似用马蹄敲响大地的战鼓。


商豫吁出一口气，道：“师父，徒儿很紧张。”


龙鹰道：“因为你是首次遇上这类场面，且因穆飞的威势早深植你的内心处，故没法保持冷静。由此观之，你仍未称得上高手，真正的高手即使明知必死，一颗心仍是冷静如亘，就像火焰上一点永不融掉的雪。”


又低声道：“不要望他们，看着我！”


十二骑速度很快，离他们不到里半远。


商豫瞧着龙鹰。


龙鹰道：“从他们的蹄音，小豫有掌握到东西吗？”


商豫道：“他们是全速奔驰。”


龙鹰道：“所以如他们抵达后立即动手，会处在气势最强盛的一刻，但若我们一副有恃无恐，像不知他们来寻衅般，会令他们生出疑惑，大削他们本一往无前的势头。如能趁他们疑神疑鬼之际，再凭智取，那尚未动手已可将他们逼落下风。这就是战略，乖徒儿明白了吗？”


商豫首次被他认作徒弟，喜出望外，不迭点头，激动兴奋至说不出半句话。


穆飞一马当先，离他们坐处不到百丈，正以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他们。


纵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可保持精神持亘，只现在窄幅内的轻微波动，可知此人确是罕有的练武料子，不愧牧场新一代的首席高手。


龙鹰不看他半眼的笑道：“穆飞如你能说出为何会被送住高空去，我便和你们十二个人玩一场，不论结果，绝不泄露出去。”


他说的正是穆飞最希望达到的。


穆飞为之愕然，现出思索的神情，马速随之减缓。


后面十一骑纷勒马缰，如虹的气势因龙鹰的几句话化为乌有。随穆飞来者全是惟穆飞马首是瞻牧场的年轻俊彦，他们不晓得穆飞被龙鹰送往高空去，以为穆飞一时拦不住龙鹰，还踏碎了几块瓦片，个个感同身受，誓要为穆飞出一口气，最紧要是做得干净利落，向这可恶的“范轻舟”还以颜色。


十二骑在河岸扇形散开，半月状的围拢龙鹰和商豫。


穆飞高踞马上，看看龙鹰，看看像变了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般的商豫，来前想好了的话，没半句可在眼前情况下派上用场。


其他人见“头子”不说话，只好等待。


龙鹰往穆飞瞧去，叹道：“如果穆飞兄到此刻仍不明白为何拦范某人不住，如此来寻范某的晦气，就是妄撞之举。”


穆飞沉声道：“你使诈。”


龙鹰从容道：“兵家相争，用计使诈，无所不用其极，尽力营造于己有利的不对等情况，如果穆飞兄不明乎此，恐怕须永远躲在牧场里。敢问穆飞兄，你埋伏屋脊后，不也是一种诈术吗？为何竟反给我诈了出来？”


穆飞叹道：“我欠的是范先生的江湖经验。”


龙鹰鼓掌道：“所以穆兄今次来找范某，并不认为是技不如人，只是经验不足，却不知道实战经验最难能可贵，即使你和范某人再战十场，吃亏的还是你。”


说毕从坐处弹起，朝穆飞投去。

第十六章 立竿见影


穆飞也是了得，从马侧取出长枪，待要来个正面迎击，凭长武器对他的双手，龙鹰已从半空钉子般插往草地，一个旋身来到他马头前，动作如行云流水，吻合某种难以形容的自然之理，仿如天成，本身自有一股完美无瑕的意味。他全无斧凿之痕的动作有着强大的震慑和感染力，不单令穆飞感到无隙可寻，亦令其他人无从插手。


商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目眩神迷。


穆飞别无选择，认准龙鹰面门先举起长枪，挥旋一匝后蓄足劲气方疾刺而下。


龙鹰叹道：“这就是有迹可寻了！”


穆飞气得差点吐血，因晓得批评中肯，他坐在马上，而龙鹰则移到马首前的位置，他除了从马背上运枪下刺，再没有另一选择，看似以攻代守，却在对方的计算之内。


战马忽人立而起，踢蹄惊嘶，肯定是龙鹰对马儿做手脚，但旁观的十多人竟没一人看得分明，何况是马上的穆飞。


他连忙左脚踏蹬往左侧俯前探身，好令长枪仍可循原先路线刺向龙鹰，可是临时变招，兼与龙鹰的距离拉远近半丈，力道和准绳均差了少许。


“叮！”


一声清响。


龙鹰以手指弹中枪尖。


穆飞雄躯剧颤时，龙鹰已抢往马儿右侧，骇得穆飞连忙坐回马背处，趁马儿上半身往下之际，再一枪刺下，这次他学乖了，亦算他枪法了得，枪声嗤嗤里化作无数枪影，往龙鹰兜头照脸的洒下来。


众人齐声叫好。


喝采声尚未结束，枪影消散。


龙鹰漫不经意，轻轻松松的以肉眼难察的高速，探进了枪影去，将枪锋抓个结实。


长枪似忽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凝止不动，情况奇怪至极，唯一的解释就是龙鹰用的力道，刚好将长枪的劲势抵销，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龙鹰向马背上的穆飞笑道：“这叫应退不退，明白吗？”


穆飞狂喝一声，猛地抽枪，誓要将长枪从龙鹰的掌握中拔回来，并打定主意，一旦脱离龙鹰的魔手，就藉那数寸的距离，疾挑龙鹰的手。


龙鹰哈哈一笑，表面似是没花任何气力地轻轻一送，穆飞却闷哼一声，身往后摇，前足刚着地的马儿亦受不住力的往后直退开去，那是穆飞的抽枪和龙鹰送枪合起来的力道。


下一刻龙鹰坐回原处，向瞧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的爱徒商豫道：“战略就是环境之道，营造出最有利自己的形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穆飞铁青着脸策骑来到他右侧两丈处，尚未说话，龙鹰微笑道：“想成为真正的高手，首先是要输得起，穆飞兄非是技不如我，而是未曾经过生死决战，招式仍是心里想着的那套，岂知战场上千变万化，无法胜有法。范某就让你在西山猎场想上三天，然后任你择时选地再玩一场。更千万勿要因范某出身寒微而生轻视之心，在战场只有死人和活人，成王败寇，明白吗？现在你们立即给老子滚得远远的，好好反省。”


穆飞欲言又止，然后点了点头，向其他人喝道：“我们走！”


掉转马头，首先离开，其他人不敢吭一声的随他走了。


龙鹰的目光回到仍杏目圆瞪的商豫处。


商豫娇呼道：“师父是神乎其技，这根本不是武功，与小豫以前学的全不相同。”


龙鹰道：“武功是没有特定的形式，能克敌制胜的便是，让师父先检视你的资质，看看可否为你易筋洗髓，三天后就由你去收拾死也不肯服气的穆飞。”


商豫嚷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呵！”


龙鹰道：“现在很难断定，但三天后肯定你至少可和他平分秋色。成功了！师父有个关乎天下苍生的任务派给你。”


山路愈往上走，愈是陡峭难行。


龙鹰和商豫改为牵马而走，各有心事，没有交谈。


龙鹰想的是现在他最关切的问题，商月令通过桂有为向他传话，指今晚会来和他“偷情”，虽然不晓得她的“偷情”，会否是他希望的那一种，但首先须找到他。当时并不觉是个问题，到抵达山区，方晓得猎场地形复杂，林木茂密，如不是事先说好，要从众多广布山区的营帐认出正主儿，谈何容易。若是在晚上，还要打灯号才成，禁不住患得患失，暗自苦恼。


“师父！”


龙鹰茫然往商豫瞧去。


商豫双目闪烁着奇异的亮芒，道：“徒儿的经脉很热，是好还是坏呢？”


龙鹰刚才趁检视她体质时，拼着损耗真元，送了一注“道魔合运”、别出心裁的元炁进她的经脉内，会逆着她本身的真气走，以之测试她能接受的程度。坦白说，连他都不知会有何后果，只是凭着端木菱传授的功法，就是曾令小魔女狄藕仙进窥上乘武道建下奇功的诀法，加上近几年来对“道心种魔大法”更深入的认识，在医道上的突飞猛进，想出来新的“易筋洗髓”大法。


龙鹰道：“辛苦吗？”


商豫道：“开始时难过得要命，全身像被针戳般的，还每隔段时间出现锥心之痛，可是走上一半山路后，痛楚逐渐减退，更感到整个人轻松了，无忧无虑，心底里有着从未感受过的平静，平静底下似还有另一种平静，只是愈来愈热。”


龙鹰道：“热里是否有一点冰寒？”


商豫茫然摇首。


龙鹰道：“千万不要着紧，愈具得失之心，离正路愈远，在这方面没人能帮你的忙，轻轻松松的，感受着心底里那股平静，勿忘勿助，当冰寒出现时，不论如何微仅可察，也要将心神全集中往其上去，这是另一种的‘火中水发’，但要抱着找到与否无关痛痒的心，千万不要刻意，否则落于下乘。”


商豫心领神会的点头，还闭上眼睛，全凭马儿领路。


龙鹰本以为至少要一个晚上，逆经而行外魔内道的真炁方会显出成效，今晚便可着徒儿乖乖打坐，不要理周遭发生的任何事，那即使他和商月令的缠绵爱恋激烈至弄翻帐幕，商豫仍是无知无觉，怎猜得到只半个时辰光景，她已到了被改造的第一个关点，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前方现出山路尽端，当然是个错觉，只因上面为山路的最高点，看不到下山之路，亦以这段山路的倾斜度最大。


人声和马嘶声从另一边传上来。


一刻钟后，两人、两马、一驴【校者按：到底是骡子还是驴儿？哈哈！】终抵达可俯瞰整个猎场的位置。


眼前豁然开阔，扩展至无限，山林起伏里，现出广阔的林地，达鲁湖一半大小的山中湖，以不规则的形状嵌在低矮山原的正中处，四岸是平坦的野原，以千计的帐幕，广布在湖岸各处，依然没有挤迫的感觉，大部分人该是行猎未返，营地处只百多人穿梭来往，风光旖旎。


大群飞鸟从远方的山林振翼飞起来，先各散四方，旋又在高空重组成队，飞往另一片山林，显是被狩猎者惊扰安宁。


湖区辽阔湿润，水草丰美，数不清的天鹅、大雁、野鸭、鱼鸥嬉闹飞翔，蓝空飘云与潋艳碧水，在远近山林的衬托下，蔚成奇观，连成仿如仙界的动人画面。


这片秋山环立的谷地平川，林木葱葱郁郁，绿草如茵，还有水爆流泉。松塔云杉像一把把利剑直指天空，湖旁有嶙峋怪石，景景称奇，令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最优美妩媚是杂在山林里的枫树，其红似火，是应节的自然景色，亦使湖原变得色彩缤纷，清丽里透出大自然的艳光。


龙鹰停下步伐，嚷道：“我的娘！幸好来了，否则便是入宝山空手而回，难怪你们对牧场有这么深刻的感情。”


“师父！徒儿找到了！”


龙鹰大喜道：“坐！不用盘膝，轻轻松松，万念化为一念，集中其上，有念而无念，又介乎有和无之间，直至自然醒觉。”


在他扶持下，商豫到一旁的石块坐下来，闭目静修，安顿好她后，龙鹰将马骡系在一旁，为它们解下鞍子和负载。连他自己都说不上商豫须多久时间，希望不是十天十夜吧！


他在山路另一边坐下，俯瞰湖林美景，暗忖商豫肯定是好料子，否则以宋魁的为人，怎肯一片苦心的训练了她这么久，商月令亦不会挑她来抑压穆飞。只没想过她对自己的魔气灵锐至此，也令自己有逆天之效的手段生出立竿见影的效应。


虽然只是今天才认识商豫，但凭他独到观人于波动的独门心法，已对她有非常深到的了解，她现在虽是嫩鸟儿，但终有一天能展翅而为俯瞰大地的苍鹰。


商豫触动了他心中某一一直想做，但苦无人选的想法，如能解决，可使他去掉心头大石，否则可能给一注清囊，所有努力尽付东流。


时间迅快溜走，转眼日落西山，夕阳在前方霞彩染天，美至不可方物。


期间有数起牧场的人路过，知他们在此休息后，匆匆去了。


蹄声传来。


龙鹰听得整个人弹起来，来到山道中，天从人愿，“宋问”孤人单骑的缓驰登坡。不知如何，龙鹰总感到今次见的“宋问”，与以前的“宋问”有点分别，只是掌握不到分别在什么地方。


商月令见他忽然现身坡顶，大为错愕，接着不知想到什么，竟垂下头去，不敢接触他灼灼目光，假脸下的俏脸肯定满布红霞，纵是男子的外形面相，仍掩不住女儿娇态，挺古怪的。又记起地低呼道：“商豫！”


龙鹰迎上去要扶她下马，美丽的场主在另一边落地，道：“商豫呢？”


龙鹰目瞪口呆的死命盯着她的胸部，嚷道：“我的娘！场主是来真的呢？”


商月令大窘道：“狗口长不出象牙，你怎样撇甩商豫的？在牧场她素以难缠称冠，有时我也给她缠得叫救命。”


龙鹰指指路颠左侧的林木，道：“她在那处坐着。”


商月令双目射出震骇。


龙鹰道：“放心！她现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进入冥浑的状态里。现在你打她一鞭，她亦无知无觉。”


商月令舒一口气道：“差点给你吓坏，我们的事是不可让人晓得的，否则会惹起轩然大波，哪叫现在的你不是龙鹰而是范轻舟。”


龙鹰道：“有分别吗？”


商月令正容道：“是天渊之别，我嫁的将为另一个‘少帅’，蠢蛋！”


龙鹰清楚感到眼前的美丽场主，向自己彻底打开心靡秘门，完全开放，毫不讳言委身下嫁的心意，一时心神俱醉。


商月令欣然道：“你怎懂在这里守候人家的？免去了月令很多工夫，你对小豫用了何种手法，不会损害她吧！”


龙鹰道：“来！我们到隐蔽处说。”


他们俩各挑一石坐下，秋风吹来，树摇叶响，娑娑声里斜阳散射西半天，美至令人屏息。


龙鹰向商月令扼要的解释了收商豫为徒的经过，又说出穆飞率众来找晦气的情况和三天之约，最后道：“场主最紧要当作全不知情，否则我的戏法便不灵光。”


商月令双目含煞的冷哼道：“这家伙愈来愈放肆，还是大总管明白他，只没想过他敢不给小豫面子。”


又笑道：“人家现在是宋问嘛！愚生当然不会去管牧场的家事。”


龙鹰笑嘻嘻道：“顶多是半个‘宋问’，现在还敢让小弟摸胸检查吗？”


商月令大嗔道：“龙鹰！”


龙鹰细审她的眼睛，赞叹道：“原来盖了两片比蝉翼还薄的透明膜子，又变回黑色了，确巧夺天工，难怪从岭南来的宋问兄，可瞒过牧场的人。”


商月令道：“你在小豫身上用了什么手段？”


龙鹰道：“是或可令她脱胎换骨的功法，集慈航静斋和小弟的大成，但只对尚未进窥先天真气者有效用，若用在我的娇妻场主身上，会适得其反。嘻嘻！娇妻场主。看来我们今晚只有幕天席地哩！”


商月令大窘道：“谁和你席地幕天！”


龙鹰笑道：“野鸳鸯别有奇趣，场主试过便知。”


商月令知在这方面和他斗口，被占便宜的肯定是她，岔开道：“虽然不知其详，但如此功法该对你造成极大的损耗，亦有风险，为何这么急着成就小豫？”


龙鹰道：“因为我对她有个很高的期望，如她能成功，将是我一个重大任务的不二之选。”


商月令一怔道：“她担当得起吗？”


龙鹰沉声道：“负责此任者有三个条件，首先是武功强绝，能应付任何高手，再在一个精锐团队配合下【校者按：团队是西域高手团重新集结还是武曌的十八武士呢？】，负起保护一个关乎天下苍生荣辱的人物的重责。”

第十七章 芙蓉帐暖


商月令一呆道：“除太子外，天下还有谁当得起鹰爷的推崇。但肯定不是太子，太子和鹰爷间素有嫌隙。”


龙鹰道：“李显是个傀儡，适供野心的妻子和佞臣操纵，韦妃和武三思亦难登大雅之堂，比之武曌，韦妃是差远了。在这情况下，最有可能胜出的将是河间王李清仁，问题在他非是姓李，而是姓杨。”


商月令现出震骇的神色。


沉吟片刻，轻轻道：“你不是一直不肯说吗？因何忽然又吐露真相？”


龙鹰微笑道：“我是不会对娇妻隐瞒的，而不论今晚是在帐内还是帐外，月令仍要失身于我，反对亦没有用，此为命中注定了的事。”


商月令羞不可抑的道：“你这人哩！人家早将心掏出来给你了，仍要重重复复的。”


又抿嘴笑道：“月令晓得山头也有个好地方，问题是如何安置小豫？附近有猛兽出没呵！”


龙鹰道：“只要不是太远，我有把握保护她。”


商月令垂首道：“可是……可是……”


龙鹰接下去道：“可是当我们在帐内翻云覆雨，共度良宵之时，怎理会得到帐外的世界呢？对吗？”


商月令赧然道：“不和你说了！”


龙鹰道：“还是场主想得周详，对着场主脱甲后诱惑惹火的迷人胴体，小弟昏昏醉醉的，嗅到的幽香又大幅增加。这样吧！我们在新房旁另竖一帐，将她搬入帐内的安全环境里，免受蚊叮虫咬之苦。”


商月令担心的道：“她忽然在半夜醒过来时怎办好呢？”


龙鹰嘻皮笑脸道：“那她就会听见自己高高在上的场主另一种表达深心欢愉的声音。”


商月令嗔道：“大坏蛋！”


龙鹰举高双手表示投降，道：“我现在立即出动去望闻问切，从她脉气走势，作出她回醒时间最精确的评估，然后本探子回来上报场主。”


商月令叹道：“她老人家说得没错。看什么！快滚！”


龙鹰大笑去了。


一道飞瀑从石隙泻出，化为逾五丈的流泉，然后冲出山崖，成为另一道直泻十多丈的水瀑，再蜿蜒流往猎场。


两个营帐夹河设置，漫空星斗下瀑如鼓鸣，另有一番滋味。


下方河原燃起了数之不尽的篝火，营帐挂上风灯，他们的营帐却处于其外的高处，独立而隔离。


如果不是由商月令领路，真想不到下山之路旁有这么棒的福地。


三马一骡就在帐旁的草地徜徉徘徊，吃草喝水，不知多么写意。


龙鹰本要美丽的场主和他来个鸳鸯共浴，但害羞的商月令怎都不肯，只好自己独个儿到河泉深阔处浸个痛快。


回到帐幕，换上带来的衣服后，焕然一新，每个毛孔都似在欢呼喝彩，刚才水寒如雪的滋味，仍保留在发肤间。


商月令脱去外袍，现出一身雪白的骑服，在广袤的星空衬托下，优美的体形动人至不可方物，没法描拟。


以龙鹰的见惯美女，亦要立即心跳加速，难以自已，加快步伐来到她身旁，往她瞧去，她侧脸的轮廓刀削般清楚分明，灵山秀川的起伏着，一双美目正深情专注地俯瞰她治下的美丽圣土。


她的脸蛋升起两朵红云，或许因感觉到龙鹰的“不怀好意”。


龙鹰探手过去轻轻搂着她不盈一握、柔软又具有弹跳活力的腰肢。


商月令柔顺地挨入他怀里，头枕在他宽阔的肩头上，仰望夜空，喃喃道：“月儿快出来哩！每晚它都会变圆一点，直至中秋月满。”


龙鹰重重在她脸蛋亲一口，芳香盈鼻。


商月令喜孜孜的道：“鹰爷可知‘少帅’寇仲送给玉致夫人和楚楚夫人的订情之物，正是从长安杨公宝库得到的两颗夜明珠呢？”


龙鹰讶道：“又会这么巧的！”


商月令娇嗲的瞥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迷人的星夜上，柔声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吗？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各有任务，管辖着人世间的一饮一啄，没有人可逃离拦空的星网。”


龙鹰想起席遥和月灵，点头道：“大概是这样。”


商月令道：“说故事好吧！”


龙鹰失声道：“如此良辰吉时，竟用来说话？场主知否我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商月令道：“有所谓长话短说嘛！你怎会化身为范轻舟的？要扮也找个身家清白的人来扮呵！”


龙鹰道：“要怪就怪你的桂师兄好了！是他为我安排的身份，目的是要混进大江联去做卧底，探听消息。哈！长话短说哩！就是在那里碰上现在的河间王，他是唐初开国时名慑一时有‘影子刺客’之称的杨虚彦，与高祖李渊的妃子董淑妃私通下的后人，该姓杨而非姓李，属前朝隋的嫡系皇族，现今是要得回失去了的天下。不要再问，否则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仍在解释其中错综复杂的情况。”


商月令欣然道：“你肯说出来，月令已是非常开心，且是比夜明珠更动人的聘礼。忽然间，月令竟和天下最厉害的人物结成了连理，月令的天地亦扩展到了千万里之外去。”


龙鹰道：“早前你说的老人家，指的是否秀珣场主？”


商月令神魂向往的点头应是，道：“她老人家说过，好的丈夫可分为三类，就是伴侣、知己和情人。”


龙鹰道：“说得精彩，该是就宋师道、寇仲和徐子陵三个与她关系最密切的男人而言。”


商月令道：“在说及他们三人前，秀珣场主先论述她娘亲的两个男人，就是她的爹和鲁妙子。”


龙鹰给惹起好奇心，道：“她有何评论？”


商月令轻轻道：“鹰爷很有耐性听人家说话，这是当知己必须的条件。”


接着道：“谈论她爹时，秀珣场主字里行间充满惋惜，指他凡事都想多了，小事可化为大事，故一生充满苦虑，使自己不开心，旁人也很辛苦，因而减寿早逝。”


龙鹰道：“鲁妙子又如何？”


商月令道：“秀珣场主说鲁妙子是个好情人，却是最糟糕的丈夫。”


龙鹰失声道：“最糟糕的？”


商月令闭上美目，道：“她形容鲁妙子的人生，就像个爱玩的大顽童，到了一间满是各种玩意的大屋，要他只专注于其中的几个玩意是没有可能的。”


龙鹰点头道：“形容得很妙，连身后事仍要耍上一招，便可推想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商月令道：“她留给后人看的传记，一字一徘徊，用心良苦，是希望后代的女儿们知所选择。”


接着张开秀眸，轻描淡写的道：“当月令听到鹰爷独行千里，于契丹人实力最强大处斩下敌酋尽忠的首级，月令心里的那个‘野丫头’给唤醒过来。”


龙鹰一怔将她搂到身前，双方贴体相对。


商月令娇媚地横他一眼，双手搂上他的脖颈，道：“我是引用秀珣场主的形容词句，不论是哪种出身，每个女儿家心中都有个‘野丫头’，就看会否被引发出来，而她毕生最大的遗憾，正是没有释放出心底里的那个‘野丫头’，一切依循家训规矩。可是如果她有再选择一次的机会，她会选择曾将她的‘野丫头’差些儿勾引出来的‘坏蛋’。”


龙鹰道：“肯定是寇少帅。宋师道品味高绝，与秀珣场主兴味相投，是最佳的伴侣；徐子陵似闲云野鹤，淡薄名利，清心静虑，乃知己的难得之选。但寇少帅才能勾出良家妇女心里的‘野丫头’，可是当时他满脑子争霸天下的大计，哪来余暇顾及男女私情？”


商月令讶道：“你怎会这么清楚？”


龙鹰吻她香唇，道：“此涉及另一个须说足两个时辰的故事，不宜在此刻打开话匣子，今夜是专为甜言蜜语而设的。”


商月令再次闭上美目，沉浸在某一情绪里，悠然道：“接着便是鹰爷雪硖石谷之耻，大破孙万荣的消息，月令再按捺不住，籍商讨飞马节为名，秘访扬州，亲自问桂师兄有关你的所有事。桂师兄当时说过一句话，使月令印象深刻，他说你是个没有人可摸得通透的人。当时月令心想，这么的一个人会是怎样子呢？天下间怎可能有如此的人！”


稍顿续道：“月令再控制不了心里的‘野丫头’，用尽办法去打听有关你的事，点点滴滴的收集，就像在现实里连续发生的说书传奇。孙万荣之后是以狂风扫落叶的方式助吐蕃人光复高原，最精彩是紧接其后的天石争夺战，因有武延秀在场，看着突厥大汗打开空无一物的天石，得到的是‘龙鹰笑赠’的铁牌子，还骇得默啜不得不恭送武延秀返中土，让这小子捡回小命。鹰爷呵！你是怎办到的？月令要知道详情呵！”


龙鹰叹道：“幸运的成份最重要，小弟实不敢居功，有机会定将全部细节一一奉上。”


商月令道：“鹰爷偕万仞雨和风过庭到南诏去的情况，没有人知道，知的是风公子携美而回，还多了个异族高手，接着是雄霸金沙江流域的金沙帮被连根拔起，鹰爷的行事不单难以测度，还令人不敢相信。”


龙鹰叹道：“发生在南诏的事，回想起来，连我都感离奇曲折，说出来很多人是不肯相信的。”


商月令被他再亲香唇后，忽然勾着他的头情如烈焰的献上火辣辣的香吻，唇分后美目没法睁开的剧烈喘息着，好一会儿后道：“很久很久以后，才从川蜀处收到鹰爷在南诏死守风城，以百多人击退数万人的攻城大军，当时月令心中有个想法，就是纵死也要死在你的怀抱里。”


龙鹰大乐道：“原来小弟尚未见场主前，已向场主展开一波又一波的追求攻浪，这可能是爱情史上最漫长和艰辛的求爱。”


商月令勉强撑起少许眼帘，娇媚的道：“说得动人。接着就是月令最难度过的一段日子，消息来得非常突然，神都忽然盛传你率领五百人到西域清剿贼王边遨的马贼团，又说默啜尽起本部，以排山倒海的威势南下迎头痛击鹰爷的奇兵，即使对你最有信心的人，也认为鹰爷绝无幸免。鹰爷可知月令暗里为你哭了多次！噢！”


她的樱唇被龙鹰温柔的封着，搂着她的一双手再不客气，肆虐香背，到放开她时，美丽的场主霞烧玉颊，娇柔无力，媚态横生下诱人至极点。


酥胸不住起伏，动魄惊心。


两个有情人若如两团烈焰，熊熊燃烧，难分彼我。


龙鹰的吻雨点般落到她脸上颈际，咕哝道：“月令晓得我现在想什么吗？”


商月令咿晤，似呻吟多于响应，也不知她是否晓得。


龙鹰咬着她耳珠道：“我又感到时间停顿了。光阴是世上最离奇的东西，如果没有日落月升，昼夜交替，换之以永恒的白昼或暗夜，星辰止移，我们是否仍可感到光阴的流逝呢？”


“噢！不要！噢！”


龙鹰将“野丫头”拦腰抱个满怀，一边亲嘴，认步奇准的返“新房”去了。


送商月令一程后，龙鹰见天尚未亮，返帐嗅着美丽场主留下的幽香寻梦去也。


俄而醒来，已是天色大白。


感到商豫仍在帐内用功，不由生出懒洋洋的感觉，回味着昨夜极尽男女之欢的炽热情况。


此时商豫传来异乎寻常的波动，骇得他弹了起来，抢到商豫的帐幕里去，坐于其后，双掌按着她背心，施尽浑身解数，方将她乱窜于经脉内的真气重新理顺。


暗呼好险，并警告自己以后不要滥用此速成的功法，因受术者动辄有走火入魔之险。


幸好商豫像小魔女般是天生练武的料子，兼福缘深厚，险险过关。


到在崖边坐下，他已疲不能兴，还好不是发生在来牧场的途中，否则肯定难逃台勒虚云的毒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龙鹰闻揭帐声张大眼睛。


商豫来到他旁站着，嚷起来道：“天呵！猎场竟是如此美丽，为何以前看不到呢？”


龙鹰大喜瞧去，迎接他是商豫泪盈于睫的一双大眼睛。


商豫颤声道：“为了看到这样美丽的天地，商豫愿付出任何代价。”

第十八章 西山竞箭


龙鹰和商豫沿山路往下走去，已是另一个黄昏。


狩猎的队伍从西面山林返回湖原营地，谈笑声不住传上来，该是收获甚丰，满载而归。


龙鹰没法投入野猎的情绪去，脑内仍萦回着昨夜的男欢女爱。


商豫道：“师父不是说过如果成功了，会有任务派给小豫吗？”


龙鹰道：“我们的关系必须保密，唤我范先生比较妥当。”


商豫点头答应。


龙鹰道：“我派给你的任务是一条不归路，踏上了再没得回头。所以现在我给你拒绝的自由，可是你若真想见识牧场外的世界，成为真正的高手，做一件对天下有建树的事，这确为千载一时的机会，但同时须作出牺牲。你不用现在决定，可到月满之时才告诉我，我绝不会因你拒绝而不高兴。”


商豫兴致勃勃的道：“范先生可否透露一点让小豫知道？”


龙鹰道：“问题正在这里，我一是什么都不说，一是坦然相告，皆因事关重大，知道已是沉重的负担。如果你的心愿是嫁人生子，享受天伦之乐，可当作从未听过我这番说话。”


商豫欣然道：“根本不用考虑，小豫立即答应，我从未想过自己如此幸运。我早准备好了，不论代价是多么大，我也全力以赴，永不后悔。”


龙鹰道：“那你将会被卷入大时代的洪流里，身不由己，直至胜利的来临。”


商豫道：“小豫是否须追随在师父左右？”


龙鹰道：“刚好相反，你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见不到我，记着唤范先生，我要你变成个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商豫深吸一口气，道：“范先生可知你说这几番话时，像变成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内容亦耐人寻味。”


龙鹰淡淡道：“因为我的确是另一个人，‘范轻舟’只是我的化身，我真正的名字叫龙鹰。”


商豫剧震止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瞧着他。


马儿的头撞在她背脊处，推得她朝前踏出一步。


龙鹰勒着另一马的缰索，止步道：“下个月你们将有一批战马运往幽州去，你将随队出发，到幽州后留下来，自会有人来和你接触。”


商豫低声嚷道：“天呵，不是真的，我竟拜了鹰爷为师。师父！师父，让小豫多叫两声好吗？”


龙鹰苦笑道：“真是不知世情险恶的丫头，更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可惜没有人更适合了，我需要你去保护一个人。”


商豫漫不经心的道：“谁？”


龙鹰传音道：“就是未来的真命天子。”


商豫张开小嘴，但说不出话来。


抵达谷原，三骑迎面驰来，原来是乐彦和两个手下，隔远向他打招呼。


龙鹰着商豫自行到猎场觅地立营，迎上去道：“天黑了！还要到何处去？”


乐彦令两手下在马道一边等候，然后与龙鹰驰往百多步外说话，道：“我须立即离开，皆因范大哥的提议事关重大，牵连又广，我和越浪研究过，均认为基本上是行得通的，唯一的顾忌是范大哥提过我们误以为是竹花帮的敌人，如芒刺在背。”


两人在马背上说话。山中长风阵阵吹来，夹着山中湖水和烧烤野味的气味。人声、马嘶和猎犬的吠声，此起彼落。


龙鹰岔开道：“关中队没了你怎成？”


乐彦知结盟一日不成事，范轻舟不会多透露半句，识相的不追问，轻松的道：“准决赛对的是岭南队，有输无赢，故人人抱着玩一场之心，有乐彦或没有乐彦，无关重要。”


龙鹰直觉他是言不由衷，却难以就此追问，道：“古梦不能上场，对岭南队的实力没影响吗？”


乐彦耸肩道：“多少有些影响，却未足令形势逆转，对‘少帅冠’越浪是志在必得。”


龙鹰明白过来，乐彦的离去表面是为了公事，查实暗带越浪一把，让关中队因欠了他这个主将输掉此局，无缘进入决战，失掉问鼎的机会。


但真的是这么简单吗？若真的如此，可见乐彦是个只理会私利，不顾道义的人，宇文愚他们会怎样看这个人？


龙鹰大感事情不符常理。


乐彦问道：“范大哥准备何时到神都去，好让我们有所安排？”


龙鹰道：“此间事了后，我立即赶往神都去，且是公开行事，很容易可和我联络上。”


乐彦压低声音道：“越浪会再找范大哥说话，请范大哥与他尽量保持可合作的关系，没有他爹的支持，我们空有通天妙计，仍只是白忙一场。”


龙鹰道：“明白了！”


乐彦沉声道：“请恕我多口问一句，范大哥怎可能对疏通南方的地方官员，如此有把握？”


龙鹰歉然道：“真的不方便透露，可说的是支持来自军方，说到底仍是个利益的问题，只要瞒得过竹花帮，你们可等着发大财。”


乐彦有感而发道：“与范大哥接触前，从没想过范大哥如此了得，影响力可直达朝廷，我们会适当调整大家合作的方式，不会为难范大哥。”


龙鹰笑道：“重要的是合作的诚意，我范轻舟从不欠人，也不容别人欠我。一切言之尚早，但未来的发展，会印证范某人现在说过的没有一字是空言。”


乐彦道：“明白了。”


再谈几句后，两人道别分手。


龙鹰沿着漆黑的马道望山中湖的方向缓驰，思潮起伏。


世事难料，怎想到一直视之为畏途的飞马节之旅，收成如此丰硕。


得美丽的商月令垂青固然是老天爷恩赐的福份，其次的大收获是令义送突厥妇孺返塞外的事露出曙光。


他本想过如能助牧场队夺冠，可打正旗号与他们一起赴神都，可是因不知牧场队何时动身，而他却是刻不容缓。


宽玉正在扬州等他的消息，离开牧场后他须立即兼程赶往扬州去，与宽玉商量大计，做好所有准备的工夫。


撤离的事宜早不宜迟，迟则恐有不测的变数，不容有失。


现在离女帝承诺的时间不足三年，一闪即逝，不许有延误。或许须主动找杨清仁那小子说话，逼他许下“南民北徙”的期限。如果他推三推四，只好由自己亲自上马，是无计可施里的下下之计。


但他有把握杨清仁会乖乖屈服，因记起胖公公说过的话。


其时他问胖公公有关宫廷叛变的问题，给胖公公指出他的不懂政治。胖公公说如为帝者发觉任何人有不臣之心，不管怀疑的基础证据是多么薄弱，甚至只是捕风捉影，亦一律杀之无赦，诛家灭族，方能安心。


英明有德如太宗李世民，也难例外。


所以只要他泄出杨清仁的身份，不论如何没凭没据，李显集团的人不可能不生出警觉，特别是惯了宫廷斗争的韦妃和武三思。所以现在杨清仁唯一的希望是杀他灭口，杀不了只好尽快送走瘟神。


在正常情况下，“范轻舟”理该不会揭破他的身份，因为揭破他须挺身而出，先暴露自己是大江联的人，属“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蠢招。


前方传来弦响箭去的声音，每当箭矢破空之音“嗤嗤”，接着就是喝彩叫好。听潮水般起落的人声，知前方湖岸处聚集了超逾千人，难道又在比拼箭技？


他久未碰过弓矢，禁不住手痒痒的。


林路尽，广阔的河原区在前方扩展，星罗棋布的夜空扑眼而来，半阙明月在后方低处现出仙姿。


在山中湖西岸起伏平缓的野原上，十多列树木整齐的临湖排立，林外竖起十个箭靶，每靶均挂着风灯，光照下靶身插满长箭，但能命中红心的箭却是寥寥可数，未抵箭靶力尽坠地的箭则遍地皆是。


靶阵另一边聚了二千多人，离开约七百至八百步，超越了一般箭手的射程，难怪大部分的箭沾不到箭靶的边儿，远兼吃风，不易拿捏准绳。


商豫走得不知去向，龙鹰跃下马来，想的是绕过人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嗤！嗤！嗤！”


三枝劲箭破空而去，分别射往三个箭靶，两箭命中红心，只一箭插在偏离红心不到一寸的位置。


震空采声。


龙鹰发觉即使第一流的箭手亦要失准的原因，在于挂在靶顶的风灯，风吹焰闪下，影影绰绰的，会令人生出错觉，误判位置。


此人三箭连珠，有两箭中的，非常难得。


龙鹰牵着马儿，转走人群的大后方。


忽然有人扬声道：“范兄为何姗姗来迟？就罚你射一箭给我们欣赏，如未能一箭穿心，须喝三杯罚酒。”


众人齐声起哄。


这叫“人怕出名猪怕壮”，自己错在曾月旦【月旦春秋：比喻评论人物的好坏。】杨清仁的箭术，其时还口出狂言，又拒绝射箭，故人人希望看到他出丑的情况。


发言者是那个劳什子“兰陵公子”白盖，此人先后两次在他手上吃瘪，又被他破坏追求独孤倩然的事，含恨在心是必然的了。


一般江湖好手虽懂射术，但很少会就这方面下苦功，与重视骑射的世家大族迥然有异，乃因入仕之途，非文即武，做武将的条件必须骑射了得，遂成风气。


李裹儿的娇声响起道：“范轻舟你快过来！”


郡主开金口，龙鹰更是无从拒绝。


他本无显露锋芒之心，不过记起曾在高奇湛的帅府广场上表演过箭技，现在只不过是再来一次，又可顺便警告欲在牧场外拦截他的人，须冒上利矢贯身之险。


这叫既来之，则安之。


龙鹰朝李裹儿的位置走过去，在火把光下，李裹儿兴奋得俏脸红扑扑的，妙目生辉的盯着他，瞧得他心慌意乱。


他认识的有四群人。


李裹儿在孙大娘【校者按：此前未出现大娘姓氏，龙鹰如何晓得？】、武延秀等簇拥下，位于人群中央的正前方，却见不到杨清仁，令他想到杨清仁可能没有来参加田猎，幸好商月令化身宋问来陪了他一个晚上，否则此时心里会很不舒服。


左方那堆人最易认，因有包括独孤倩然在内的关中女郎在其中，百多人目光全朝他投过来。


在他们后方是以穆飞为首的三十多个穿上牧场服饰的男女，出奇地龙鹰感应不到带敌意的波动。


李裹儿右侧的大群人部分是岭南云贵队的人，以越浪为中心，他旁边的文纪昆仍拿着长弓，刚才的三箭是由他射出，赢得如雷掌声。


出言挑衅的白盖立在文纪昆之旁，两人眼神充满敌意。


他最顾忌的高手敖啸凑在越浪耳边说话，看着他接近的越浪不住点头。


龙鹰还见到黄河帮少帮主陶显扬，依偎而立是位身长玉立的美人儿，一身猎装，将美丽的体态尽显无遗，面相不类汉女，清丽脱俗，看来陶显扬将万仞雨的警告当作耳边风，与此极可能是大江联所施美人计的女子到了难舍难离的阶段，无法自拔。


经过越浪时，他友善地和龙鹰打招呼，敖啸和其他人点头微笑，只有白盖、文纪昆等数人给脸色他看。


龙鹰向越浪笑道：“这么远！怎射呢！”


他的话惹来岭南诸人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点。


接着来到李裹儿前方，恭敬施礼道：“请郡主指示，小民现在该喝敬酒还是罚酒呢！”


众人一阵哗然。


龙鹰的话表明是成是败，任他选择。


所有人全静下来，看李裹儿怎样说。


李裹儿嗔道：“第一晚你便口出狂言，但又不肯下场射箭，今晚如果你不能作出交代，休想本郡主放过你。”


众人同声附和。


龙鹰转向文纪昆道：“我们来个以箭比箭如何？文兄可有兴致。”


众皆愕然，不明白龙鹰在说什么。

第一章 神乎其技


众人期待下，龙鹰微笑道：“小弟一说各位立即明白，就是由我和文兄各取同等数目的箭，比箭开始后，文兄有一枝箭能触及箭靶，算小弟输，来个当众向文兄服输敬酒，反之亦然。但如果文兄保留一箭不射，作和论。”


前几排的人全像瞧傻瓜的瞪着他，后方则传来哗然之声。


龙鹰差点向瞪大美目盯着自己的独孤倩然眨眼晴，幸好及时压抑冲动。


文纪昆现出一个自负箭技者的不屑神色，从容道：“如此即是范兄有把握以箭追箭，击落文某每一枝射出的箭，对吗？”


龙鹰微笑道：“只有少许把握，因从未试过，不过今夜大家兴致这么高，小弟出丑不打紧，最重要是可博各位一粲，增添高兴热闹，何况向文兄敬酒绝非苦差，何乐而不为。”


众人想不到他忽然又变谦虚，登时有人喝彩叫好。


龙鹰转向李裹儿道：“请郡主决定箭数。”


李裹儿俏脸亮起来，身旁的武延秀则神色转厉，显然因范轻舟向李裹儿献殷勤心中不悦，但又无可奈何。


李裹儿道：“就九枝吧！”


文纪昆道：“谢郡主。”接着脸上现出个奸险阴沉的笑容，道：“射靶不如射灯，只要挂在靶顶的灯有一个熄火，立告胜负分明，人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丛处处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气氛热烈。龙鹰所提出别开生面的比试，引起所有人的兴致，而文纪昆以灯明灯灭为胜负的指标，增添了比试的趣味性。


文纪昆这个提议的高明处，是表面看似对龙鹰有利，风灯当然比箭靶小多了，较难有准绳，可是箭靶全位于阴暗处，在夜色里远及不上风灯光芒绽放，目标明显。


即使现场有倾向于范轻舟者，也不会就此争拗，因为没有人认为范轻舟可办得到。要击落文纪昆射出的箭，箭速不但须高于对方，还要掌握其射出的角度和注入箭内的劲道，难度之高，没人可想象得到。


何况绝大部分人都等着看他出丑，怎会帮他说话。


李裹儿虽对他有好感、兴趣，可是碍于身份，不宜公然为他解忧。


龙鹰哈哈笑道：“这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愈来愈精彩哩！累得小弟手痒。哈！谁人愿借弓矢予我范轻舟？”


一人大声应喏，排众而来，赫然是穆飞。


龙鹰揉揉眼睛，大奇道：“小弟有没有眼花看错，竟然是穆飞兄。”


他这么说，机灵者均晓得两人间有过节。也糊涂起来，因穆飞既可以是示好，也可以是心切促成他的出丑。


在众人眼中，穆飞非是寻常的牧场人，而是在马球场上异芒绽射的超级马球手。


在众人注视下，穆飞洒然解下背上大弓，双手奉上，道：“范先生如能胜此箭赛，穆飞会自罚三杯。可容穆飞为先生挂上箭筒吗？”


龙鹰听出他的敬意，转过身去，让穆飞将箭筒挂在他背上。


穆飞又取走两箭，使筒内劲箭合乎安乐郡主定下的箭数。


气氛立即紧张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挤，又往左右围拢，生怕错过精彩场面。


文纪昆举高箭筒，向他显示箭数。


气氛进一步扯紧。


龙鹰此时离文纪昆约十五步，他没有移位，就那么转过身去，面向远在八百步外的十个箭靶、十盏风灯。


穆飞后退两步，变得只有龙鹰和文纪昆立在人丛前方处。


文纪昆示威的拉弓至满月，又放开弓弦，发出“噔”的一声，如此重复几次，似不费吹灰之力，立即惹得支持者起哄。


龙鹰别头向李裹儿笑道：“请郡主主持启动礼！”


李裹儿紧张至俏脸通红，勉强点头，道：“你准备好了吗？”


龙鹰仍瞧着她，咧嘴笑道：“请郡主立即发号施令！”


她旁边的孙大娘和武延秀都瞧呆子似的看着他，如果李裹儿立即发号，“范轻舟”仍只顾瞧李裹儿，怎看得见对手射出的第一箭？


李裹儿嗔道：“专心点呵！”


龙鹰像此时才记起正在干什么，转头回去。


人人的心儿都提至咽喉顶，怕的是第一箭龙鹰已令他们失望，没有精彩的场面。


“开始！”


弓弦声连续响起。


文纪昆确是了得，一探手从背后箭筒抽出三箭，安置弓弦，枝枝满弓射出，开始的两箭采仰射，当然上仰的角度远比不上龙鹰，但仍能保持准绳实难能可贵，分取靶阵最靠边的左右箭靶。最后一箭为平射，贯满真劲，如依其速度劲头，直至命中中间偏右的靶上风灯，仍不虞有丝毫下坠。


过程实在太快了，众人只有呆看的分儿，等着灯火被他射灭。


龙鹰慢上一线射出三箭，亦是连珠发射，当每一箭均比对方射出之箭慢上一线的时候，登时生出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就像两人早操练过如此射箭千百次般，配合得天衣无缝。


龙鹰三箭均为平射，像长了眼睛般懂得找寻追击的目标。其中的一箭更疾如电闪，以更高的速度索命鬼般追着敌箭去了。


“叮！叮！叮！”


箭镞撞击声几不分先后的在离风灯数尺许的位置爆响。


风灯依然。


二千多人聚集的草原，静至只剩下风声和火炬的猎猎燃烧声。


文纪昆色变往龙鹰望来。


龙鹰笑道：“承让！”


文纪昆倏地踏前一步，半侧身，拔箭举弓。


众人齐声哗然。


文纪昆变动虽不大，但刚好能以身体遮挡龙鹰的视线，不让他瞧到箭矢离弦时的位置。


今次他的目标是右端的风灯。


大部分人虽不屑他的行径，亦难以怪责，因并没就这方面订立规矩。


就在文纪昆将弓拉至满月的刹那，龙鹰的箭早上一线望高空射去。


“嗤！”


文纪昆的箭平射而去。


功力稍次者，根本弄不清楚谁先谁后。


所有人呼吸都暂时止住，感受那千钧一发的压力，谁想过箭赛可变得如此紧张刺激，诡变多端。


龙鹰拿捏的时间精准至分毫无误，欺的是文纪昆来不及变招，胜的就是这一线之别。


龙鹰非是因爱出锋头，又或为要压倒文纪昆，而是在创造有利于“范轻舟”的未来条件。


一场箭技比拼，胜过千言万语，既可镇着以牧场为首的世家大族，又可使岭南诸人对他生出惮忌。而此间发生的事会随各队归家散播全国，令“范轻舟”本止限于长江流域的名声广为传播，一举成名。


同时更为“范轻舟”的神都之行造势，武三思和二张之辈不对他刮目相看才不正常。就在他与刚离开的乐彦商讨结盟事宜之初，他早决定放手大干。他的声望愈高，说出来的话将愈见分量，对杨清仁的威胁力势不住提升。如给他打进李显的太子集团，杨清仁除乖乖屈从外，再无他法。


“范轻舟”不会成为一个包袱，他随时可将之于一夜间解散，只要事前做足准备工夫便成，这是从台勒虚云处学来的智慧。


箭簇摩擦的微响远传回来。


文纪昆的箭被从天空弯下来神乎其技的劲箭硬撞至失去准头，被压得稍偏往下，在风灯的照耀下，两箭同时命中红心，尾羽互相和应般颤震。


“好！”


二千多人毫无保留的爆起激荡河原的喝彩高喊，龙鹰此箭赢尽人心，文纪昆不但输掉箭赛，且失掉别人的敬意。


不论文纪昆如何无耻，亦无颜射出另一箭。


越浪扬声道：“此赛就此作罢，和气收场。范兄箭术神乎其神，可与鹰爷平分秋色。”


龙鹰心忖是一模一样，幸好在场者没人见过“龙鹰”射箭，只能想象。谦让道：“越兄夸奖了，雕虫之技，怎能和鹰爷相提并论，据闻鹰爷可在暗夜里命中一里外从野林惊飞的小鸟，那才当得上是神乎其技。”


说时偷望李裹儿一眼，见她闻鹰爷之名不但没不悦，双目还射出向慕之色，显然少女崇拜英雄的心性，盖过了成人世界的仇怨嫌隙。


再不看铁青着脸、狼狈不堪的文纪昆，先将弓矢还给穆飞，又向李裹儿告辞，接而抱拳多谢各方的支持，在彩声掌声里施施然离开。


临走前他接触到独孤倩然的明亮眸神，不由心中后悔，因瞧出伊人心里对自己的欣赏和爱悦，他实不该在人丛里搜索她那双醉人的明眸。


足音追来。


龙鹰放慢步子。


穆飞来到他身边，诚挚的道：“感谢范爷的多番训导，令小子汗颜，知己之不足。小豫说得对，她告诉我如果我仍不能从愚蠢里醒过来，我这一生就那么的完蛋了。”


龙鹰道：“你碰上她吗？”


穆飞道：“她经过时，我截着她追问这一天一夜是否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龙鹰欣然道：“你很坦白！”


穆飞道：“我必须明白，范爷方会明白其中的过程。岂知她不但不答我，还一指往我胸口点来，忽然我发觉自己再不认识她，她再非以前的小豫，就这样给她逼落下风，挡格得非常辛苦，虽然是猝不及防，仍不该如此。”


龙鹰心忖就像刚才的箭赛，比说什么话都更有效。道：“接着呢？”


穆飞道：“接着小豫道：‘满招损，谦受益’，她练了半天一夜的功，还骂我蠢蛋！”


又道：“唉！我是真正的蠢材，直至刚才遇上她前，仍认为是输在经验不足，她的一指犹如当头棒喝，到再睹范爷谈笑间令文纪昆臣服脚下，一切分明起来。更要多谢范爷的，是文纪昆肯定无颜留此，令我们牧场队问鼎的机会一增再增。”


龙鹰道：“古梦和文纪昆虽去，但如岭南队进入决战，可邀河间王助阵，我虽未见过他打马球，却可估计他等于古梦和文纪昆两人合起来般的厉害，所以你们仍未可乐观。”


穆飞脸现忧色，沉声道：“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唉！是我不对，怎可以违背场主？”


不知不觉，两人抵达山中湖，沿湖岸西行。


穆飞见他不用寻找似的朝某一方位举步，道：“范爷是否约好了扎营的位置呢？”


龙鹰道：“我在追踪着她，马和骡留下的气味，清楚得像一条康庄大道。”


穆飞一怔无语。


龙鹰道：“你的事是由我而起，好应由我为你分担，何不问我有何消灾解难之法？”


穆飞听他说得奇怪，又带着朋友间谑笑的成份，轻松起来，道：“忘了向范爷求教！请范爷指点小子一条明路。”


龙鹰心中欢喜，因无意中为商月令解决了使她头痛的问题，笑道：“满损谦益不是用来在口上说说了事，知易行难，必须显示在实际行动上，当你认为只得自己才解决得了当前的难题，正就是‘满’了，可是肯去求教，便为‘谦’。明白吗？”


穆飞疑惑的道：“可是马球场上高下立见，尤不利我们的，是对方于我们的战术球略了如指掌，但如他们乃全新的组合，当我们摸清楚他们前，早输得没法翻身。”


龙鹰笑道：“想不通吗？”


穆飞苦笑摇首，显然仍不相信龙鹰可提出解局之法。


走过一片枫树林，在远离山中湖的一座小丘底下，商豫正在设立营帐，见他们两人联袂而来，喜得蹦蹦跳跳的高声招呼。


龙鹰立定道：“告诉我，当年少帅和徐子陵怎能由两个未拿过鞠杖的新丁，一跃而为无敌的马球高手？”


穆飞终有点醒悟，道：“当然因为骑射了得。范爷肯下场助我吗？”


龙鹰自有他的盘算，因若由商月令提名他助阵，会被有心人如杨清仁窥破他们的暧昧关系，大总管和主执事则心中不舒服，但若是来自球队主将穆飞的提议，以上的问题再不复存。


龙鹰探手抓着他宽厚结实的肩头，正容道：“射术你清楚了，但仍未见识过小弟的骑技。这样吧！明早天明前你来找我，我们来个山野驰骋，增加了解。人生就是这样子，在你最失意之时，忽然柳暗花明，展现眼前的不单是另一天地，且是全新的境界，看看商豫便清楚。”


穆飞自责道：“我已痛失一个良机，再不会错过另一个。”


龙鹰讶道：“失何良机？”


穆飞道：“是没有依场主指示，与商豫一起向宋魁先生求教，因根本不相信有人够资格指点我，直至遇上范爷。”


龙鹰道：“小飞你已上窥先天之境，欠的是经验火候。”


穆飞叹道：“在瞧范爷射箭前我仍是这般想。唉！恐怕小子的箭技，不论如何努力，仍没法达致范爷般的境界。”


龙鹰道：“那就设法提升境界，时至自知，人的潜力无穷无尽，看你如何开发。江湖上更有激起潜能的奇门功法，功力可突然陡增。明乎此，知武无止境。”


穆飞恭敬的道：“小飞受教哩！”又忍不住的道：“范爷为何对我们牧场的后辈这么好呢？从未听说过范爷是这样的一个人。”


龙鹰心道自然是“爱屋及乌”，当然不会说出来。拍拍他肩头道：“你们是纯朴的人，喜怒形于色。现在什么都不要分心去想，只要赢得‘少帅冠’，可到神都大开眼界，到时我们又可在神都碰头。”


穆飞欲言又止。


龙鹰问道：“还想说什么？”


穆飞像想挥掉心中某一念头的摇首，告辞离去。

第二章 成亲之计


与穆飞在辽阔的田野纵骑驰骋一番后，两人返回山中湖的营地，途中遇上多起进行晨猎的宾客。


龙鹰笑道：“他们或会发觉一无所得，因为猎物被我们吓跑了。”


猎犬的吠叫声仍在后方远处传来。


穆飞道：“整个田猎最精彩是第一晚的夜猎，猛兽白天躲起来睡觉，晚上才出。”


龙鹰道：“这里有猛兽吗？”


穆飞答道：“主要是大黑熊，粗壮得高逾一丈，最了得的猎人遇上它们亦要非常小心，牧场平时严禁捕猎它们，如偶然闯入牧原，我们只会将其驱赶回山林去。也有猛虎，不过要在离此很远的山林才会偶然遇上，猛兽有猛兽的规矩，各有盘据的山林野岭，互不侵犯，即使大黑熊亦各有地盘。”


又道：“准决赛之后，小子会立即向场主呈报范爷的参赛，不过却没有多大的把握，场主心意难测，且或许族老们会有人反对。”


龙鹰道：“反对的会变成是不容你留在牧场，故此不用担心。”


穆飞叹道：“牧场看似简单，事实上内中异常复杂。”龙鹰道：“这并非牧场独有的情况，而是在每个地方、每个家内发生的事，有人在的地方便是如此，各有思量、因异生争。”


穆飞不解道：“小飞冒犯范爷，范爷不单没有怪我，还对我循循善诱。范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龙鹰胡诌道：“在你身上我看到自己以前的影子，爱争强斗胜，对人一步不让，弄得仇家遍地。近年因一件偶然的事，被逼做好人，也因此转做正行生意，始发觉公平买卖，所得更多，所以现在已修心养性，轻易不会和人启争端。当然！如果敢欺到我头上来，天王老子亦没有人情讲，他狠吗？我比他更狠。”


穆飞双目射出崇慕之色，道：“范爷昨夜的一手真漂亮，压得那文纪昆抬不起头来。”


又道：“可是范爷的气质完全没有江湖人的味道，反似名帅猛将。”


龙鹰心忖小子你看得很准，笑道：“人的气质会随心境变化，‘相由心生’是也，现在的你已和在河谷遇上的你判若两人。”


穆飞勒着马儿，道：“范爷为小飞做的一切，小飞非常感激。”


龙鹰讶道：“不去和小豫打个招呼吗？刚才她仍在帐内练功。”


穆飞苦笑道：“见到她我会心生羞惭。”


龙鹰道：“勿要小觑自己，这两天有空可到观畴楼来找我，明白吗？”


穆飞跳下马来，在龙鹰马首前双膝着地拜谢。


龙鹰下马将他扶起来，道：“你等于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经过磨练后会光芒绽放。”


又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后，分手离开。


龙鹰继续穿过疏林。回到营地，没想过的是见到的除商豫外还有“宋问”。


商月令喜上眉梢的道：“我们立即起程，这里交给小豫处理。”


两人在牧原纵骑飞驰，秋高气爽下，非常痛快。


龙鹰一直让美丽的场主领先，主因是她的坐骑确比他的胜上两筹，不由怀念起雪儿来，也念着高原上的娇妻爱儿。


在未来可见的一段日子里，尚未有归期。


商月令慢下来，龙鹰忙赶上去，与她并骑而行。


商月令送他一个媚眼儿，道：“鹰爷确是魅力四射，令人人对你观感大改。四箭气走文纪昆，只有你办得到。”


龙鹰赞道：“场主消息灵通，那家伙走了吗？”


商月令道：“今早和古梦一起离开，令岭南队在实力上大幅减弱，不过关中队亦失去主将乐彦，两队在准决赛该有一番龙争虎斗。”


龙鹰顺道将由穆飞提名他的事说出来，商月令大喜道：“任何困难的事落到鹰爷手上，均可迎刃而解，月令正为此事苦恼，现在由穆飞自己提议，老家伙们难有话说，我再来个顺水推舟便成。”


龙鹰道：“场主是否披上战抱，亲自下场？”


商月令叹道：“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因为如若胜出，月令得亲到神都去，在牧场现时的气氛情势下，我绝不宜离开牧场，因会惹老家伙们怀疑。”


龙鹰失望的道：“那何时方可再见月令？”


商月令蹙眉道：“你道月令想和你分开吗？只恨我身为牧场之主，不得不以牧场为重。你这么有办法，人家要你好好的想一下。”


龙鹰笑道：“由圣上赐婚又如何？”


商月令道：“太突然了，似无中生有的样子，既不符牧场超然于政治的一贯作风，又带点强逼的意味。”


龙鹰暗叹如此不惹人怀疑才不合理，道：“我是随口乱说。但此事必有妥善解决的方法，只是不易做得到。”


商月令道：“有鹰爷为月令作主，月令一点不担心。月令还年轻嘛！过几年未迟，月令很懂打发时间呢。”


龙鹰道：“那就暂时撇下这方面的事。举行了为都才女洗尘的宴会了吗？”


商月令娇笑道：“早知瞒不过你。宴会在昨天晚上举行，我故意让大总管和主执事出席，令河间王无所施其技，不过他确是博学多才，见解精辟，令人印象深刻，但先入为主嘛，他那一套在月令身上派不上用场。”


接着忽露羞态，垂下头去。


龙鹰若无其事道：“场主没有犯语病，只是用词生动活泼了些儿。哈！”


商月令嗔骂道：“大坏蛋！”


龙鹰大乐道：“你不是一直晓得的吗？还是要到前晚才弄清楚。哈！有哩！”


商月令朝他瞧来。


龙鹰目泛奇光的道：“场主对‘龙鹰’的留意，其他人知道吗？”


商月令娇羞的道：“人家已尽量保密，可是‘纸包不住火’，我猜不但牧场的人清楚，还传往神都和长安去，倩然便惊讶为何月令再不问她有关‘龙鹰’的事，我只能以忙飞马节的事来搪塞。”


龙鹰很想问她独孤倩然是不是对他也有兴趣，知机的不敢问，心忖像自己般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肯定成了高门富家仕女爱谈论的话题。


商月令道：“这方面有关系吗？你想到什么了？”


龙鹰道：“我想到的是‘两害取其轻’之法，如果你是大总管，在某一形势下须在‘龙鹰’和‘范轻舟’间作出选择，你会挑谁？”


鲁湖在望，两人谈得难分难解，不愿旅程结束，心意相通的朝湖驰去。


商月令道：“还用说嘛！当然是拣声誉好多了的鹰爷。你被誉为另一个的‘少帅’，牧场的人都有亲切的感觉，大总管亦不例外。他们虽然没说出口来，但对太子他们排斥你都不以为然，世族里有不少人抱持同样的看法。”


两人下马，为马儿解鞍，到湖边坐下，偌大的天地像只剩下他们两人，其他的人再不存在。


龙鹰笑道：“光阴苦短，我们要好好珍惜。”


商月令苦恼的道：“说就容易，难道要人家晚晚到观畴楼去吗？”


龙鹰道：“此为不得不埋身厮杀的下下之计。哈！埋身厮杀，又形容得相当贴切。”


商月令大嗔道：“仍要调侃人家。”


龙鹰理所当然的道：“不调戏你去调戏谁，场主只好认命。唉！我的娘！如何能炮制出如此的一个危机？可否再由独孤倩然入手？又或刚抵达的都才女，不着痕迹地使她们与大总管谈及场主的新变化。”


商月令沉吟道：“此事交由月令处理，我只要装出有心事的模样，问我时又不肯吐露，别人我不敢说，但都凤定会问大总管。不过一事还一事，怎都不会扯到你鹰爷身上去。”


龙鹰笑嘻嘻道：“巧妙处就在这里。先问一句，大总管敢直接阻止你和‘范轻舟’相恋吗？”


商月令娇憨的道：“须看发展到何等状况。如现在般，他会是自讨没趣，还会给月令耍得晕头转向，因只是凭空猜估。可是如涉及嫁娶，便不得不过牧场长老会的一关。”


龙鹰思索道：“那大总管该心中有数，晓得场主对‘范轻舟’是情难自禁，并因此烦恼，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总管必偕其他元老秘密商讨，要将大火灭于仍只是火苗的一刻。哈！这就有救哩！”


商月令没好气的道：“元老会早秘密举行过，且一致决定将你扫走，只因事情败露致功败垂成。”


龙鹰道：“他们会从商豫和穆飞对小弟态度上的改变，更感到小弟的威胁，当穆飞将我的名字呈上场主，要求让小弟参加牧场队，会将他们警戒的级别推上新的高峰，并清楚大祸迫在眉睫之前，不做点工夫不成。”


商月令冷哼道：“没人可逼月令就范。激怒我，索性辞去场主之位。”


龙鹰一怔道：“真的可以？”


商月令颓然道：“场主是世袭的，也是终身的，月令在说气话。”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提议‘范轻舟’，谁须负上责任。”


商月令动容道：“桂帮主！”


龙鹰道：“在老家伙们的心里，桂有为正是最具资格的人，可逼得‘范轻舟’永远远离场主，由他来个‘棒打鸳鸯’，哈！精彩的关键来哩！桂有为将会警告他们此乃治标不治本的方法，纵然‘范轻舟’再不敢碰场主，场主以后都快乐不起来，且可以终身不嫁，令商家绝后。”


商月令一双眼睛渐转明亮。


龙鹰忍着笑辛苦的道：“哈！笑死我哩！老家伙们被骇得魂飞魄散，连忙问计。于是老桂苦思三天三夜，再将老家伙们召来，千万不可主动提出，而要问老家伙们有何人选，是场主心仪的婚姻对象。老家伙们为牧场着想，只好如实道出。”


商月令皱眉道：“如果他们提出的是河间王又如何？”


龙鹰笑道：“谅他们不敢捏造，纵然如此，桂帮主亦可坚持须亲自探听你的心意。在此事上可随机应变，桂帮主是老江湖，只要最后的人选是老子便成。月令贤妻！看！为夫的计策多么完美。”


商月令掀开面具，送他一个热辣辣的香吻。


唇分，娇喘道：“然后呢？”


龙鹰道：“然后风声传入‘范轻舟’耳内，晓得桂有为出卖了他，遂找上门去寻老桂晦气，大吵大闹一场后与桂有为决裂割席，更添事情的真实性。几个老家伙知道后老怀大慰，更坚定对龙、商联婚的立场。哈！精彩！精彩！”


商月令糊涂起来，不依道：“你在说什么哩，岔到这么远去。”


龙鹰将她搂入怀里去，道：“因为我略去至少几个步骤没说出来。第一步是桂有为愿为我们牵红线，但由于未卜鹰爷心意，故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可以泄露出去。第二步就是桂有为亲自警告‘范轻舟’，着他勿要惹美丽诱人的场主。第三步是龙鹰这个癞虾蟆，得知可吃到天鹅肉，开心得发了疯般使人将他名震天下的折叠弓送抵牧场，作为三年后当场主年满二十岁时大婚的聘礼。睹物思人，哪到老家伙们不笑逐颜开，乖乖的将他们如珠如玉的场主送上高原让鹰爷试婚，大快朵颐，哈！爽透哩！”


商月令连耳根都红透，喜嗔的叹道：“没点正经，究竟哪句是真的？”


龙鹰道：“关键就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旁人更不用说，此事我们须分头进行。中秋翌日，小弟立即动程到扬州去见老桂，大家有商有量，将整个计划弄至尽善尽美。”


商月令忧心的道：“我怕大总管他们认为因你早妻妾成群，绝不会入赘牧场，坏了牧场的规矩。”


龙鹰道：“这些话绝不敢对你说，只会向桂帮主说，小弟会教桂帮主以狡言对应之。小弟看似妻妾成群，但真正明媒正娶的只有小魔女一个，狄藕仙乃国老的爱女，在老家伙们的心目中绝不会贬低了他们场主的身价地位。至于入赘之事更没有问题，只要为夫肯让爱妻一直留在牧场，直至她瓜熟蒂落，诞下新一代的继承人。哈！场主放心，这方面我龙鹰保证全力以赴。”


商月令白他媚态横生的一眼，叹道：“月令开始明白为何天下没人是你的对手哩！你脑袋想的都非是人可想出来的东西。”


龙鹰叹道：“是‘逼虎跳墙’才对，全是被硬逼出来的。真希望有一天能带藕仙她们来此住上一段长时间，还约万爷、风公子等一起来，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的享受最动人的世外桃源。”


商月令感动的道：“鹰爷说得月令想哭呢！真有这样的日子吗？”


龙鹰道：“当然有！为夫这么努力，南征北讨，昨天在神都，今天在牧场，明天在扬州，为的正是令美好的未来实现眼前。噢！差点忘记问月令，你一早跑来接我返山城，有特别的事吗？”


商月令以蚊蚋的声音道：“人家挂着你嘛！”


龙鹰心满意足的道：“这是小弟最爱听的理由。”


商月令以更低的声音道：“还有……”


龙鹰讶道：“还有什么？”


商月令将脸埋藏在他的肩颈处，道：“还有就是一个机会。”


龙鹰不解道：“机会！你是指说密话，对吧！”


商月令扭动不依，羞不可抑的道：“在鲁湖的北面有道河流，河边有几间小屋，供放置杂物，平常不会有人去，今天更不会有人。明白吗？大蠢蛋！”


龙鹰又一次将她拦腰抱起，大喜道：“原来小弟上次听错了，不是碰一次而是碰两次。哎哟！”


商月令一口咬在他的肩头上。

第三章 畴园传法


龙鹰回到观畴楼，发觉多了一男两女三个仆役。男为管家，女为仆妇，穿的不是牧场人员的装束，问清楚方知是从附近城镇聘回来的外人，由执事将他们调来，并被安排在下层的佣仆间留宿，摆明监视他的“范轻舟”。


此时穆飞来了，龙鹰知他急欲求艺的心情，与他到小园去，心忖如果给报上去，会令“范轻舟”的“威胁”大增，形成更大的压力，老家伙们不为此头痛才怪。不过怎都及不上商月令以“宋问”的身份在三天内，二度暗访西山猎场的震撼力。最愚钝的亦该知商月令对“范轻舟”心动了。


龙鹰接过穆飞奉上的佩刀，这是今早山原奔马时龙鹰吩咐的，欣然道：“现在我对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只限于你我之间，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穆飞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点头答应，道：“小飞终按捺不住，去找小豫探问范爷的事，她和我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龙鹰心忖商豫对穆飞终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忍不住点醒他。道：“说吧！”


穆飞道：“她着小飞毫无保留的信任范爷，但不要问理由。”


龙鹰道：“那你怎么看？”


穆飞坦然道：“从第一次碰上范爷，还被送上十丈高处，小飞已有一种怪异之极的感觉，就像在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遇上滔天巨浪，既不明白也全无抵御的办法，再没法为自己作主，过往所有的信念被卷进水底里去，唯一的希望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认为是偶然的巧合。甚至在西山外的野原河谷，在范爷的手段前一筹莫展，仍认为是因在经验上落后太多。直至见到小豫像脱胎换骨似的，方真正掌握到范爷不单非是寻常江湖高手，而且对我们好得过了份。小飞一直盼望的事，终于发生。看着四枝箭从自己最心爱的强弓上射出去，弓再不是我以前的那张弓，一切变得清楚分明。”


穆飞现在等于将心里的事抖出来让龙鹰看，藉此表明心迹，他是不会出卖龙鹰。穆飞以前的骄狂是环境的产物，但他绝非没有自知之明的冥顽不灵之辈，还提得起，放得下，显示他优秀的一面。


龙鹰于他慷慨陈词之际，从其波动掌握到穆飞的诚意。当他说出“一直盼望的事，终于发生”两句时，波动攀上顶峰，是全心全灵的说出来，不可能是骗人的。


龙鹰道：“明白了！其他事以后再说，现在让我们回到技击上。或许你会生出错觉，以为对上我时以前的功夫像是白练了，事实刚好相反，当时在飞马轩你的确形成对我的威胁，使我不敢轻忽，且须用心应付。”


穆飞羞惭的道：“我只知逞勇，又以为自己策略高明，但怎知天下间有如范爷般的人物。”


龙鹰道：“你尚未掌握到问题的核心。”


穆飞谦虚的道：“请范爷指点。”


龙鹰道：“只要你能突破一重难关，可以立即晋入当代一流高手之列。”


穆飞双目射出热切渴望之色。


龙鹰道：“就是从‘有形’登上‘无形’，不受表象所惑，纯凭直觉和莫以名之的气机之感，以‘心眼’代替‘肉眼’。明白吗？”


穆飞剧震道：“明白！但如何可以办到呢？呵！”


龙鹰一刀劈至，出刀前毫无征兆，说来便来，骇得穆飞慌忙后撤，将提在身后的长枪移前挑档，却是完全没法展开。


刀枪交击。


龙鹰脚踏奇步，每一步均改变位置，一刀紧过一刀，千变万化，如雨打风吹的向穆飞攻去。


穆飞被他杀得左支右绌，不管天气如何清寒，仍汗流浃背。


龙鹰喝道：“闭眼！”


穆飞差点大叫救命，而此正是表现信任龙鹰的机会，又以为龙鹰会将攻势放缓，岂知龙鹰不单没有留手，还刀势转盛，穆飞凭感觉连格龙鹰三刀后，骇然睁眼。


“当！”


龙鹰将他连人带枪，扫往寻丈开外。


穆长步步为营、喘息着的来到把刀收在身后的龙鹰前方，嚷出来道：“原来真的不用看仍有感觉，怎可能呢？”


龙鹰道：“能闭目挡三刀，非常难得，可见你的天赋多高。这才叫全面，每一枪贯注的是全身全灵的力量，是‘得枪’，当一切顺乎天然，枪与天地合一，无人无我，为‘忘枪’，能介乎‘得枪’和‘忘枪’之间，就是宋魁的境界，现在我代他传你此一心法。”


穆飞凝神思索。


龙鹰笑道：“像点样了哩，知我会随时出刀。”


又漫不经意的道：“蒙着眼睛！”


穆飞不成丝毫震骇，断然撕下衣袖，策右蒙着双目。


龙鹰思索着自身的一件怪事，是有关胡须的问题。


当他离开神都，抵达汝阴，胡须以比平常快一倍以上的高速生长，故此令无瑕不相信他的“胡须汉”是丑神医。然后由汝阴到大江，与刘南光会面后并再次动剪刀修整，胡须便回复此前的正常生长，与他心中想法配合无间。


当他希望胡须快点长出来，它便像懂性似的长得快很多，当长够了，立即放缓下来，依他的心意行事，否则将劳烦他不住修整，现在则是十天半月才来一次。


如此奇怪的情况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至阴无极”在他无知觉的层次作用着。“至阳无极”乃毁灭和死亡的力量，“至阴无极”则为成长和生命的力量。


这个领悟令他晋入了全新的境界，一切变得有点不同，似在一个庞大无匹的宝库里，发现了另一藏宝的密室，只是不知怎样进入，但肯定了密室是存在的。


与穆飞在观畴楼院门外分手时，他主动着穆飞将自己指点他武技的情况知会商月令和大总管宋明川，因晓得派来的婢仆会将此事上报，为免穆飞被责难，故着他“先发制人”。


不过想深一层，穆飞前两天将驱逐“范轻舟”的责任全揽到身上去，宋明川该不会因穆飞跟外人学艺而为难他。


穆飞绝非普通的牧场青年，而是新一代的领袖人物，且极可能成为牧场的第一高手，如此人才，即使位高权重的宋明川亦不得不给他面子。穆飞与“范轻舟”的修好，会对老家伙们形成新的压力，愈感“灾难”已迫在眉睫之前，必须立即采取果断的行动。


他们可以有何行动？


思索间，踏入膳园。


喧闹声从四边的食堂传入耳鼓内去，形成声音织出来的空间，远近分明，层次丰富，不由想起商豫。这位对生命充满热忱的年轻女郎，提升上感官的新层次，此刻是何滋味？


腆园的灯火燃亮了。


到牧场后，连续六、七天，天气仍是非常好，飞马节举行的时间确拣对了。不过今晚的天气并不清朗，夜空云层密布，在酝酿着一场雨，天气比早前冷了少许。


避开了恩苓所在的食堂，龙鹰到另一间食堂去，甫入门见到越浪、敖啸等七个人围坐一桌进食，越浪还招手请他加入。


龙鹰无法拒绝，只好坐入越浪和敖啸之间，其他人全见过了，对龙鹰客气友善，介绍过后，越浪为他点菜，叹道：“现在关中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范兄，幸好关中队也失去主将乐彦，故此我们和关中队仍是胜负难料。哈！我不是怨范兄，古梦和文纪昆是咎由自取。”


听他语气，知越浪一方仍是赢面较高，但说得谦虚，显示出越浪身为岭南最有权势者之子的风度。


敖啸道：“古梦与范兄向有宿怨，这方面我们可以理解，可是表面看文纪昆与范兄尚为首次会面，没有过节可言，古梦也使不动他，如此就令人费解。更想不通的是白盖、古梦、查更等五人忽然在食嗽堂对范兄施袭，此五人除古梦和文纪昆外，其他人间均是向无交往。”龙鹰环顾食堂，认得的有黄河帮陶显扬的两桌人，陶显扬不时露出留心他们的神情，他的美人儿陪在身旁，神态端庄，似像陶显扬外，再无暇理会其他事。


龙鹰约束声音道：“方便说话吗？”


越浪欣赏他自家人般的态度，点头道：“都是兄弟。”


龙鹰道：“敖兄可知小弟的真正死对头是谁？”


越浪道：“是大江联！对吗？江湖传言，曾盛极一时的大江联遇上范兄后开始走衰运，还被范兄利用官方和竹花帮的力量重重打击，到金沙帮被官府连根拔起，大江联的势力更如江河下泻，一去不返。”


龙鹰道：“我唯一可提供的答案，就是此五人全与大江联有关系。”


敖啸道：“别的人我不敢说，但古梦该与大江联没有关系，云贵商社曾多次与金沙帮因利益发生冲突。”


龙鹰道：“你们为何肯将古梦纳入你们的团队？”


敖啸道：“文纪昆和我颇有点交情，我三次到云贵都由他招呼。今次他特别来找我，提出古梦随我们来参加飞马节的意愿，我们看在文纪昆的情面上，又没想过古梦另有居心，因而同意。”


越浪道：“文纪昆像范兄般属新贵榜的新贵，本身持飞马帖，但毕竟与我们有别，不宜广邀其他有名有姓的人同行。当时我们的理解是这样子，现在回想，哼！文纪昆极可能是不怀好意，想拖我们下去趟此浑水。”


敖啸道：“现在尚有一事不明，河间王乃当代顶尖儿的好手，为何文纪昆等大江联余孽，千拣万拣，偏拣范兄与河间王一道时动手，听说河间王一直袖手旁观，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龙鹰终遇上最难答得合分寸的问题，自己与杨清仁关系暧昧、扑朔迷离，在牧场是人尽皆知的事。敖啸问的似是单一的事，实则是要他表明与杨清仁的真正关系。


与北帮结盟，等若与岭南帮结盟，三者缺一不可，如果他不能释除越浪、敖啸的疑虑，结盟立即告吹。


龙鹰淡然自若道：“可以这么说，小弟之可以名列新贵榜，全赖竹花帮的大龙头力荐，好提升小弟在江湖上的地位，但阻力也不少，河间王是其中之一，由于牵涉到很多人，详情请恕我不便透露。”


敖啸不解道：“河间王怎可能影响牧场的决定？”


龙鹰从容道：“他当然没办法，却可直接向桂有为施压，而桂有为受压下只好请飞马牧场将小弟剔出新贵榜，但场主却以帖已送出为理由，拒绝这么办。桂有为只好改而向小弟施压，着我不可到牧场去，还说明是不得不给河间王面子，我和河间王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来的。”


越浪听得眉头大皱，道：“河间王与范兄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两个人，河间王因何要针对范兄？”


以上的说辞都是龙鹰和桂有为商量出来的，因知此乃无法逃避的问题，亦可藉此显出“范轻舟”和桂有为的关系，不是如表面看般和谐。


龙鹰道：“此正为小弟甫到牧场，立即去寻他晦气的因由，我也想弄清楚。”


众人呆瞪着他，心里不知在佩服他胆敢以卵击石的勇气，还是认为他是傻瓜。


敖啸道：“翌日你们曾私下碰头，河间王作出解释了吗？”


龙鹰若无其事道：“我和他狠拼了一场。”


众人一怔无言。


好半晌后，敖啸叹道：“如果这句话是在前两晚说，我们会难以置信，可是见识过范兄惊世的箭术，想不信也不行。范兄已臻达‘神与物游’的武道至境，大大出乎我们的竟料之外，更高兴与范兄非但不是敌人，且为兄弟。”


能令敖啸般的超卓人物说出这么的一番话，绝不容易。


越浪道：“河间王有解释从中作梗的原因吗？”


龙鹰摇头道：“他不肯说！终有一天我会查出来。他奶奶的，我警告他，有什么事到牧场外解决，若敢在牧场内生事，小弟不会放过他，岂知我这边说罢，他那边策划食堂行动，我如不是看在飞马牧场份上，会立即和他翻脸。”


越浪道：“在牧场他或许奈何不了范兄，可是神都是他地头，要对付你有很多方法。”


龙鹰笑道：“再不是这样子了。郡主晓得小弟要到神都去，明言会招呼我。在神都我尚有点人脉关系，他又不能来个明刀明枪，我范轻舟怕他的娘。”


越浪知再问下去，不会问出什么，也不好意思寻根究底，岔往别的事道：“原来范兄学武的过程充满传奇色彩，真没想过。”


龙鹰讶道：“越兄是从何处听回来的？”


越浪道：“是关中队传出来的，想不到他们竟晓得我们不知道的事。”


龙鹰心知肚明是李裹儿忍不住将自己的故事泄露予独孤倩然诸女，消息从而散播，如此会令人更感故事的真实性，若晓得范轻舟是在何种情况下说出来，会大大减低其说服力。


此时酒菜来了，龙鹰不客气，吃喝起来。


越浪忽然问道：“那个作范兄团领的宋问究竟是什么人，来自岭南宋家吗？为何我们从未听过，是个非常高明的人物，在牧场有很特殊的地位。”


龙鹰道：“与其说来当团领，不如说贴身监视小弟好了。小弟不知是否天生是非命，到哪里都特别多是非。”


敖啸友善的道：“该是‘贵人出门招风雨’，而范兄则是应付得挥洒自如。想请教范兄一个问题，大江联是否已烟消云散？”


龙鹰道：“问得好！不过你们先要告诉小弟对大江联的看法。”


越浪道：“直至金沙帮被官府拔掉，我们虽没有交情，却是相安无事，是‘河水不犯井水’嘛！”


龙鹰摇头道：“错了！大江联的魔爪早探进岭南的每一个阶层去。”


众人霍然动容。

第四章 建立关系


在指出大江联早入侵岭南的一刻，龙鹰打醒精神留意各人情绪上的波动。


敖啸仍是深似渊海，纵有波动，是在龙鹰感应之外，顶尖级高手惯常的持亘状态，不如此就是够不上级数。


越浪的波动微仅可察，其精神修养显然逊敖啸不止一筹，但确已得越孤真传，只是历练上大幅落后。


谁敢惹被誉为岭南第一人越孤之子呢？


从敖啸和越浪的高明，可想见越孤的本领。


其他五人全为一等一的高手，故有资格和越浪同桌进膳，其中四人虽有清晰的波动，但均为忽吃一惊下的正常反应，只有其中一个越浪引介时称之为“兴叔”叫冀朝兴的中年高手，吃惊里隐含敌意杀机，与其他人有异。


他的话仿如一面照妖镜，令妖魅无所遁形。


龙鹰探手过去暗拍越浪一下，除瞒不过敖啸，其他人都不晓得，悠然道：“我并非真的知道，纯为揣测，因为不如此是不合情理，其他思过半矣！”


这番话是进一步测试冀朝兴，以免冤枉好人，果然这家伙的波动明显纾缓下来。


自能感应到精神波动，又从女帝处学晓“万物波动”的心法，龙鹰闯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去。此奇异的天地一直深藏在人世上，只看你能否踏足其内。情况有点像犬鼻的灵敏度，对犬儿来说，气味是丰富多姿的现实层次，它们可嗅到几天前遗留下来的气味，而这个气味形成的现实，对人并不存在。当有一天人鼻变得像犬儿般的灵锐，他们集眼、耳、鼻、舌、身诸感官构成的主观世界，至少在其中一项上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种魔大法”最直接的影响，正是大幅地全面提升所有感官的灵锐度，使龙鹰可能人之所不能，神通广大，但事实上仍立足于现实的范畴内，只是位处与常人大异的层次和境界。


越浪和敖啸何等样人，表面上不露异样之态，只是心中有数，知道龙鹰并不信任与座的其他人。


自龙鹰入座后，只得越浪和敖啸两个身份最高者发言说话，而与其说是交谈，实则为客气婉转的盘问，也是在结盟前正常的摸底行为，可是经龙鹰指出大江联的所谓“式微”非像表面般的简单后，双方的关系立即生出变化，因为似忽然出现共同的敌人，大家连成一气，处于同一阵线。


龙鹰轻拍越浪一下，使两人间建立起新的关系，情况微妙。


冀朝兴双眉上掀，首次发言道：“范爷既然有此揣测，当然是有根有据，请范爷指点。”


除感觉异样的越浪和敖啸外，其他人均点首同意，望“范轻舟”进一步解释。


龙鹰当然明白冀朝兴正试探他，看他会泄露大江联的事至何等程度，好上报有关人等。


岭南方面，由于牵涉到贩运人口，该是由香霸的人全盘打理，故即使是宽玉，对岭南的事亦是一无所知，遑论“范轻舟”。


自古以来，贩卖人口一直被视为丧尽天良的罪行，为武林所不耻，香家正因此被视为邪恶世家，不容于正道。香家自己知自己事，故在暗里进行，龙鹰当日在总坛告知天庞香家的勾当时，天庞始如梦初醒，故极可能以高奇湛的身份地位，也被蒙在鼓里，否则高奇湛怎还肯与大江联“同流合污”？


由是观之，现时投靠越孤的符君侯，极可能是香家的人。


龙鹰向冀朝兴从容道：“兴叔先要答小弟一个问题。”


冀朝兴唇角现出嘲弄的笑意，表面则毕恭毕敬的道：“请范爷赐示。”


龙鹰道：“大江联以一个名存实亡的江湖帮会联盟，来个‘借尸还魂’，凭其实力和狠辣的手段，崛起得既猛且快，势如破竹，直至想攫取巴蜀的控制权，碰上小弟，方遇重挫。小弟想问的是，大江联凭什么干得这么有声有色？”


冀朝兴轻松的道：“范爷不是早说出来了吗？就是实力足、手段够，故能无往而不利，可是当遇上比他们更厉害的范爷，立即吃瘪。对吗？”


众人为之莞尔。


冀朝兴轻描淡写的道尽了大江联崛起的情况，大家都想听范轻舟能在哪方面作补充。


龙鹰道：“兴叔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忽略了时局起的作用。如果要我用两句话来形容大江联的策略，就是‘乘时而兴，审时而退’，而不论进攻退守，均暗含法度，且是打开始便预料到有今天的情况，所以退而有序，绝不会乱阵脚。只是由‘半暗’转为‘全暗’吧。”


越浪拍桌道：“好一个‘半暗’，此正为我们对大江联的印象，接触到的尽为外围的小帮会，更不晓得谁为主事者。当外围的小帮小会解散，大江联也因而去如春梦，了无痕迹。”


敖啸问道：“范兄识见高明，使人佩服，可否就‘乘时而兴，审时而退’这两句解释一下？”


龙鹰如此费尽唇舌，就是为未来铺路，搭建最有力的人事关系，直截了当的打进岭南的权力核心去，达成花间美人儿的平生大愿。


他定的目标清晰明确，就是要颠覆香家在岭南的罪恶勾当，断其人口贩运最后一条财路。


香霸亦早看出他在岭南的人口买卖非是无懈可击，故有转营盐货之意，并想诱“范轻舟”与之合作，却没想过“范轻舟”重义轻利，不为所动，因为他根本不是范轻舟。


龙鹰道：“大江联之兴，在于武曌篡唐自立，将儿子李显从帝座硬扯下来，贬谪房州，天下共愤。可是现在李显回朝当太子，登位是早晚的事，大江联已失去动员的凭依，遂从地面转入地下，来个‘或跃在渊’，这纯属小弟的猜估，并无实质的证据。”


冀朝兴明显地松一口气，知“范轻舟”尚未出卖他们。


龙鹰则达成目标，透过冀朝兴上报他确是力能威协他们的人。向越浪打个眼色后，请辞告退。


越浪与敖啸交换眼神，欣然道：“让在下送范兄一程，顺道多说几句，意犹未尽呵！”


食堂外闹哄哄的，十多人聚集着说话，有男有女，龙鹰认得的是仙风道骨的主执事商遥，五络长须和颀长的体型使他颇为瞩目，且因他少有出现在嘉宾里，特别惹起龙鹰注意，此时他正与杨清仁和宇文愚谈笑风生，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


围拢着三人的全属关中队的成员，独孤倩然等六女亦在其中。关中队有二十多位姑娘，但六女显然感情特佳，总是联群结队的出入，却不见乾舜。


宇文少峰首先发现龙鹰从食堂偕越浪走出来，他位处六女之旁，低声道：“范轻舟来哩！”宇文静、谷幽兰等全朝他瞧来，反是独孤倩然神色一黯，垂下螓首。


龙鹰抱拳向六女施江湖礼。


杨清仁则是故意不瞧他们，径自和商遥、宇文愚继续闲聊。


商遥的注意力不是落在龙鹰两人身上，反留神六女对“范轻舟”的反应，双目掠过骇异之色，显然没想过“范轻舟”这么受她们欢迎，除独孤倩然外，纷纷回礼，还报以笑容。


宇文愚呵呵笑道：“原来是范兄和越公子，两位肯定是有耳福的人，主执事特来知会，有‘江南才女’之称的都凤都大家，在主执事力邀下临时在飞马轩内举行琴会，由于座位有限，除特别安排外，其他人采先到者先得之法，两位万勿迟到。”


商遥当是没想过邀请两人，但宇文愚话已出口，他还有何好说的，谦让道：“我岂有这么大的面子，是都才女应场主的请求，故以琴会友。”


越浪一双眼睛立时亮起来，道：“那商场主定会出席，对吗？”


龙鹰知商遥和杨清仁均留神自己的反应，也装出渴望的神情，像越浪般眼睛放光。


杨清仁现出不屑之色，该是认为商月令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两人则是不自量力，妄想可吃到天鹅肉。


商遥则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因“范轻舟”现在的神态模样，理该不晓得“宋问”就是商月令，两人间尚未发展至“男女关系”。


商遥捋须微笑，道：“场主会如我们所公布的，到中秋的当天方会现身，请公子见谅。”


龙鹰瞧着杨清仁，心忖为何这坏蛋忽然变得对商月令这么的有把握，旋即醒悟过来，他和商遥在这里碰头并非偶然，而是一道走，在这里碰上宇文愚等人，聊了起来。


越浪难掩失望之色的叹息一声。


龙鹰几敢肯定杨清仁刚刚与老家伙们举行密议，内容关乎到商月令的终身大事，例如老家伙会设法营造杨清仁与商月令独处的机会，诸如此类。密会后商遥与杨清仁一起离开，因前者顺道来知会有资格被邀往参加琴会的人。而他们两人肯定不在受邀名单内，岂知宇文愚为向越浪示威，表明两人是没有被安排座位的一群，不知就里的说将出来，坏了老家伙们的盘算。


老家伙们会否在琴会上为杨清仁的“追求”耍花样呢？


越浪一声“告辞”，扯着龙鹰往另一边走，良久都没说半句话，直至左转从南院门离开，狠狠道：“我会教宇文愚输得有多难看，便多难看。我操他的娘！”


又道：“宇文愚最好求神拜佛永不当官，当官后则求神拜佛不要给贬谪到我们岭南来，否则我会令他的日子更不好过。”


龙鹰再次体会到高门大族的气焰，高门看不起寒门，但高门间亦划分等级。宇文愚自恃为关中望族，视己为正统，关中外的世族，绝大部分不被放在他们眼内。岭南的世族更不用说，因岭南本身被视为蛮夷之地，任越浪的爹如何雄霸一方，越浪如何显赫，宇文愚因着李显的回朝，重拾已逐渐褪色的气焰，对两人来个明嘲暗贬。


越浪的愤概是有根据的。


想深一层，宇文愚开罪越家确不明智，会祸及子孙，因为如越浪所言，岭南正是获罪被贬谪的惯地，这就叫“山水有相逢”。


发过脾气后，越浪回复常态，道：“范兄的修养比在下好，完全不当一回事。咦！那亭子相当不错，我们到那里坐一会儿好吗？”


在亭子坐下后，越浪赞叹道：“有些事确是我们岭南人学不来的，坐在这里，不论朝任何一方看，尽为小桥流水的美景，景景不同，这么动人的园林景致，我还是首开眼界。”


龙鹰立知他没参加过“仙迹游”，否则该晓得此园不同他园，乃出自鲁妙子的心思设计。亦不说破，道：“对今次的‘少帅冠’，越兄是志在必得。对吧？”


越浪点头道：“我们本有十足信心，但队内两个主将已给你老哥赶跑，胜负之数变得难以逆料。”


龙鹰头痛起来，牧场队亦是输不得的，输了穆飞会被驱逐，而自己更会在决赛助阵，那岂非越浪之败，是败于自己手上？不论越浪如何心胸广阔，亦会心生芥蒂，何况照他适才对宇文愚充满侮辱性言词的反应，越浪的胸怀并非他想象般的可纳百川。


越浪讶道：“范兄为何忽然关心起马球赛来，我从未见过范兄去看球赛。”


龙鹰不答反问，道：“越兄既有把握击败关中队，决赛时又可广邀其他队的高手助阵，该不用因流失两个主将心烦。”


越浪叹道：“那也要有人愿助阵才成，我属意的是河间王和乾舜两人，不过刚才的情况你看到的了，宇文愚故然态度嚣狂，河间王亦好不到哪里去，连点个头打招呼都省回，我如去邀他助阵，极可能是自讨没趣。”


龙鹰“丑妇终须见公婆”，早说出来怎都比迟说好，苦笑道：“如河间王晓得小弟会在决战下场助牧场队，他定会受邀加入你们的阵营。”


越浪愕然。


龙鹰道：“事情是这样的，那晚射箭后，穆飞送小弟离开，说出邀请我助阵的提议，小弟随口答应了，到刚才方想到或会和越兄对垒球场。”


越浪苦笑道：“现在我更没把握了。坦白说，范兄颇有点像当年的寇仲，虽从未打过马球，踏足球场后却可比任何老手打得更好。”


龙鹰皱眉道：“如成和局，是不是决赛的两队同时赢得‘少帅冠’，享有到神都面圣的殊荣？”


越浪道：“三球一局，三局一盘，三盘定胜负。二十七筹为奇数，根本没有和局的可能。”


龙鹰思索道：“球赛的规则是怎样定下来的？与外面的球赛有分别吗？”


越浪道：“在不少地方有分别，原因是在第一届飞马节，寇仲因应情况作出改动，例如可于最后的决战广邀好手助阵，是因有寇仲和徐子陵在的牧场队太强了，故任由对手在决赛时请其他高手帮忙，令赛事更有看头，当然最后仍输个一塌糊涂，但这个做法却给保留下来。像胜出者可到京见皇上，则为太宗的主意，因为他想藉机与寇、徐两人叙旧。当时‘少帅冠’并不存在，是在第二届飞马节由太宗皇帝颁旨设立的。在牧场山城的祖庙外有块方石碑，刻下历届球队得胜者的籍贯和名字，由于第一届有寇、徐两人，故名留此石成为天下马球好手能取得的最高荣誉。”


龙鹰心忖原来飞马节的马球赛有此渊源传统，难怪人人全力以赴。道：“有没有叫停的机制？”


越浪沉吟片刻，道：“这是飞马节从未试过的事，能中止球赛怕只有圣神皇帝方有这个资格，但必须参赛两队各得十三筹才有意思，谁能将赛局控制得这么好？”


龙鹰道：“这是一个可能性。将就点，由安乐郡主出口如何？”


越浪皱眉道：“范兄有想过另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吗？”


龙鹰苦笑道：“穆飞亦是输不得的，输了便被逐出牧场，原因正由小弟而起。”


将大概的情况道出，瞒着细节，不让越浪晓得他见过商月令的庐山真貌。


越浪道：“竟有此原因，难得是范兄不计前嫌，仍肯助穆飞度过难关。范兄有多少把握可说服郡主？又有多少把握可营造出和局形势？”


龙鹰叹道：“半分也没有，但此乃唯一两全其美之法。小弟要到神都去，有身份比没身份好，为之出师有名。越兄要到神都去，为的亦是家族的地位和未来。在此一言为定，我们来个暗中合作，创造出最理想的结局。”


越浪道：“可是观赛不乏马球高手，我们有没有尽力，怕瞒不过他们。”

第五章 铺桥搭路


龙鹰笑道：“如此越兄尽管全力施为，控制赛局的事交给我处理。”


越浪用神打量他，好一会儿后叹道：“范兄处处令人惊异，我虽然愈来愈摸不着范兄的深浅，但却愈感范兄是交得过的朋友。家父常说，一见如故者，往往是因懂得刻意逢迎，或另有企图，反而初见时很不顺眼，说话又针锋相对的，只要能成为朋友，会比前一种人可靠，范兄肯定是后一类的人。”


又压低声音道：“依家父的瞧法，范兄比乐彦那小子可靠多了。”


龙鹰欣然道：“但最靠得住的仍是时间的考验，‘日久见人心’是也。”


越浪道：“岔得远了，范兄是否有重大的事想让小弟知道？”


龙鹰收摄心神，点头应是。


龙鹰正容道：“岭南除盐货外，还有何同样可赚暴利的生意？”


越浪道：“范兄指的是不是奴隶买卖？此风由来已久，盛行于地主豪强之间，不过自太宗以来因曾明文禁止，故大为收敛，再不像以前般一次交易达百口之众，且须秘密进行，我越家更以身作则，禁绝鬻奴。哼！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龙鹰直觉他说的是真话，谁都可做人口交易，独他越家不可沾手，否则他今天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因不容于北方的世家大族。


龙鹰道：“赠奴送婢又如何？”


越浪一怔道：“这类事自古已然，并不限于岭南一地。”


龙鹰道：“小弟要说的，是人口的贩运可藉不同名目进行。每逢牵涉到暴利的事，像嫖和赌，不论朝廷禁令如何雷厉风行，总有人铤而走险，故屡禁不绝。我现在想和越兄说的，并非要肃清不正之风，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不宜由我们去做，纯是从江湖斗争出发，如果越兄全无戒心，势被大江联逐渐蚕食，到其成势成形，将悔之已晚。”


越浪皱眉道：“范兄可以说得具体些吗？”


龙鹰沉声道：“我现在说的事关机密，除令尊外，绝不可透露予其他人，乃我多年来千方百计搜集回来的确实消息。越兄想想大江联当年是凭什么手段崛起于大江，思过半矣！”


越浪冷哼道：“暗杀、渗透。”


龙鹰道：“最厉害是不动声息。大江联是由数股势力组成，没有人能摸得清楚他们的底细，不但渗进能赚大钱的行业去，更深谙隐藏身份之道，目的是财权兼得，先主宰地方，然后伺势而起，达到其窃据天下的梦想。”


又道：“越兄说吧！这么一个组织严密的庞大帮会，会否就此烟消云散？”


越浪审视龙鹰片刻，道：“给你说得在下心寒起来，岭南是我们熟悉之地，有头有脸者多少都要给我越家一点情面，但真的感觉不到有异军突起的势力，范兄指的入侵是否才刚开始？”


龙鹰淡淡道：“他们仍未须去挑战你们，亦不会在时机未成熟下如此不智，但我却是他们的眼中刺，自第一天便斗个不休。只要越兄想想小弟在牧场所受待遇，便可掌握到大江联无孔不入的力量。”


越浪色变道：“范兄是指文纪昆乃大江联的人。”


龙鹰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文纪昆、白盖、查更等都有可能是大江联的人，但也可能纯是为古梦和小弟间的私怨出头，大江联就是有这个能耐，每一行动均经精心策划，将事情弄得暧昧含糊，滑似泥鳅，很难抓着他们的把柄。”


越浪神色凝重的道：“我开始明白范兄所指的情况了。”


龙鹰心中欣慰，本全无眉目的事，终开始有点模糊的轮廓。


他不惜向越浪透露部分机密，正是为将他争取到自己的一方来。要知不论他龙鹰手上的实力如何庞大，对岭南这么一个与中土半隔绝的辽阔地域，除非挥军征讨，否则是无从入手，想弄清楚情况吗？没十年八载肯定办不到。情况与南诏和塞外如出一辙，唯一方法是借助当地的力量。眼前的越浪正是“征服岭南”的最佳盟友。


越浪的爹越孤是老江湖，即使晓得他是龙鹰，亦不会无缘无故的助他掉过头来对付本土人，只有当牵涉到切身的利益，方会着紧。龙鹰更存试探之意，符君侯投靠的正是越孤，不言可知大江联是以越家为渗透的最大目标，假设越家早和大江联同流合污，他可从越浪的反应觑破。


越浪容色再变，显然没法掩饰心中的震撼，嗫嚅道：“那……那……”


龙鹰道：“河间王？我不知道，不敢肯定。他的老家不是在岭南吗？你们对他该比我熟悉。”


越浪深吸两口气，压下波荡的情绪，道：“在他被封河间王前，我们从未听过他，他家位置偏远，其父有善名，人丁单薄，父母去后似只剩下河间王一人，现时有老仆留守祖宅。”


又沉声道：“范兄在这方面还有何事可告诉我们？”


龙鹰道：“刚才说的属开场白，现在说的方为关键。”


越浪点头道：“范兄对大江联确下过工夫。”


龙鹰道：“‘大江联’三字实有误导的成份，不过是个方便的称呼，越兄须紧记此点。我之所以对大江联有深入的认识，系于一人身上。”


越浪道：“此人为谁？”


龙鹰遂将洞玄子之徒池上楼的事没隐瞒的说出来，当然对洞玄子一字不提，说的是从“范轻舟”的位置的见闻，特别强调他烧船灭口，杀害大批无辜妇女令人发指的恶行。然后道：“金沙江军方将此事呈报成都军方，再由军方上报神都，圣神皇帝大为震怒，使人将他的容貌绘成画像，全国通缉，惜此人原来已逃往西域，幸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池上楼死性不改，只是换个地方，仍从事人口贩买，结果碰上龙鹰、万仞雨等一直有留心他的人，当场将之生擒活捉，还将他送往神都，由专人拷问，导致金沙帮的覆亡。从池上楼身上，他们问出以前很多本一无所知的事，例如大江联的组织结构，这些有用的资料分别送往扬州军区和巴蜀军区，我所知的是从他们而来，很多不方便由军方抓的事，由小弟一手包办。军方这么支持我，此为其中的主因，且得圣神皇帝默许。”


越浪恍然道：“原来范兄与军方建立起这般密切的关系。”


又重重舒一口气道：“一切都变得实在起来，难怪范兄指早前的只属开场白，更想不到牵涉到鹰爷。池上楼有透露岭南的情况吗？”


龙鹰道：“池上楼对岭南所知不多，知的是其为人口买卖的重要来源地。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显示大江联已成功将魔爪探入岭南，且能瞒过你们的耳目。”


越浪难以置信的道：“没可能的！”


龙鹰淡淡道：“有官方的包庇又如何？”


越浪失声道：“娄寅真？”


娄寅真官居岭南节度使，是岭南本土人，武曌曾两次想将他调职，均因当地豪强世族的激烈反对而放弃，可见此人的势力在岭南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龙鹰问道：“你们与他的关系好吗？”


越浪冷哼道：“表面好到不得了，他对家父执礼甚恭，大家称兄道弟，不过家父曾亲口对我说，娄寅真脑后有反骨，耳后见腮，并不可靠。”


龙鹰讶道：“令尊竟精于相人之道。”


越浪道：“他不是真懂，只是从累积的经验掌握到皮毛，他自己也说其中一、两手看人的招数，每见奇验。”


稍作沉吟，续道：“依范兄估计，大江联对岭南的入侵，到达何种阶段呢？”


龙鹰道：“至少在十年前或更早的时候已开始了，但他们掩饰的手段非常高明，就算你眼睁睁瞧着，仍不晓得与他们有关系。”


越浪苦恼的道：“范兄可举一个确切的例子吗？”


龙鹰道：“广州在过去十年，有没有嫖、赌兼备的大型赌坊开张？且得到娄寅真的支持和包庇，而由于没有往别处扩张发展，故没惹起你们的警觉。”


越浪瞪目结舌的瞧着他。


龙鹰道：“小弟没猜错吧！”


越浪咋舌道：“范兄说的正是成立达十二年的吉祥赌坊，若如目赌似的。那也是我经常流连之所，家父还多次警告我，不要和赌坊的人有太密切的关系。看来家父也感事有跷蹊，只是没法明言。”


龙鹰道：“令尊是个不平凡的人，难怪将岭南守得这么稳。”


越浪的呼吸急速起来，道：“忽然其他事都似变得无关痛痒，我现在只想赶回去。”


龙鹰道：“最重要是装作若无其事，看谁会旁敲侧击的来打听我们密话的内容。”


越浪失声道：“范兄是指现时在我身边的人，竟有大江联的奸细？”


龙鹰道：“敖啸该没问题，因他成名已久，不是可收买的人。我猜的是冀朝兴，当我提及大江联的事，他特别关心，神态可疑。”


越浪双目杀机大盛，道：“如证实他是奸细，我会将他严刑拷问，逼他将所有事吐出来。”


龙鹰道：“他只是小角色，能知晓什么呢？上上之计是暗自留神，看可否从他身上寻得线索，顺藤摸瓜，瓜连藤的追索上去，你所得到的远比从他身上得到的多。这种事越兄不须小弟教你吧！”


越浪尚要说话，“宋问”出现在视线内，朝他们走过来。


越浪只好将说话吞回肚子内去。


宋问“呵呵”笑道：“原来越兄和范兄在此聊天，不怕错过都才女名著天下的琴技吗？”


越浪哂道：“我们两兄弟连是否有位子坐尚未有把握，要站在轩外听便没有意思。”


宋问在两人旁坐下，道：“我虽与场主关系良好，却始终属外人，很多事不便过问。不过安排两个席位，则为举手之劳，两位仁兄愿与愚生一起赴会吗？”


越浪欣然道：“有宋兄这番善言，在下终下了这口气。不过现在实不愿见到宇文愚那副看不起人的嘴脸，唯一想看是他在球场惨败的模样，但对宋兄的好意，仍然感激。哈！大家是同乡嘛！”


商月令晓得他怀疑她“宋问”的身份，轻描淡写道：“愚生居于牧场的时间，比在岭南多，有时会弄不清楚自己是哪里的人。”


越浪起立道：“勿要因小弟骚扰兴致。”


两人连忙起身恭送。


越浪向龙鹰打个眼色，道：“此行最大的收获，是结交到范兄这个朋友兄弟，这两天会再找范兄聊天。”


说毕告辞去了。


龙鹰明白越浪的心情，哪还来兴趣去理会风花雪月的事。


两人重新坐下。


商月令轻描淡写的问道：“你们谈什么谈得这么投契？”


龙鹰道：“是有关岭南地区贩卖人口的问题，小弟为了将最大的人口贩子赶尽杀绝，不得不借助岭南越家的力量。”


商月令肃然起敬道：“月令还以为你们在谈江湖的事，没想过鹰爷又谈笑用兵，为民除害。人口贩子丧尽天良，寇仲和徐子陵都深痛恶绝，故当年曾对以香玉山为主的香家发动全国清剿。”


又喜孜孜的道：“月令真的感到自己是鹰爷的小妻子哩！没有隐瞒的。”


龙鹰洒然笑道：“不老老实实的，如何可得到尊贵美丽的场主的暗许？”


商月令欣然道：“四箭气走文纪昆，月令虽未能亲睹鹰爷大展神威，但想想足令月令悠然神往，更可想见鹰爷在战场上箭无虚发的情况。”


龙鹰拍额道：“差些儿忘掉，小弟眼前的娇妻，正是靠传闻得回来的，场主早习惯了不用亲睹，闻之心动呵！对吗？”


商月令道：“不和你胡扯，鹰爷凭什么说动越浪？”


龙鹰耸肩道：“就是共同利益四字真言，若说的是替天行道，早给他扫地出门。好听点是动之以利害，难听的是威逼利诱，请场主明察。”


商月令现出崇慕神色，道：“现在的越家有些儿像当年的宋家，越孤踩踩脚亦可令岭南摇晃。越浪自恃家世，一向心高气傲，勿要看他表面谦恭有礼，只因家教良好，事实上没多少人给他放在眼内，可是刚才月令却清楚感到他对你的敬意，绝非纯凭利害关系办得到，月令认为该是鹰爷魅力难挡才对。”


龙鹰笑道：“什么都好！场主今晚有何打算？”


商月令现出女儿羞态，嗔道：“时间尚早嘛，人家仍未想到这么远的事，要想也待捧完都凤琴会的场再说。”


龙鹰压低声音道：“场主在求饶吗？”


商月令送他一个媚眼儿，眼神转为澄明清澈，若无其事的道：“告诉你一件事，可是不准笑月令，半句都不可以。”


龙鹰作出个竖耳恭听的神态。


商月令淡然道：“他们是我遣来的。”


龙鹰抓头道：“你指的是谁呵？”


商月令道：“当然是你在观畴楼的临时管家和婢子哩！”


龙鹰失声道：“竟是场主的出手，小弟还以为是老家伙们的馊主意。”


商月令道：“若月令不出手，便轮到他们。兵法上不是有‘先发者制人’的名堂吗？”


龙鹰道：“这代表什么？是否不论我和场主在榻上如何胡天胡地，他们也充耳不闻，事后又不会告诉任何人场主来陪小弟共度良宵？”


商月令道：“当然不是这样子，他们只会把实情上报，说范爷彻夜不归，不知到了哪里去，而他们的顶头上司，也是我的心腹婢子会着他们守口如瓶。”


龙鹰抓头道：“那范爷究竟到哪里去了，难道竟然登堂入室，溜了到场主的闺房里去，那与掩耳盗铃有何分别？”


商月令抿嘴娇笑，盈盈而起道：“想不到就算了，琴会快开始哩！随人家去吧！”


龙鹰喜出望外道：“场主刚才还装蒜，原来早有打算。”


商月令横他风情万种的一眼，领路而去。

第六章 隔墙有耳


龙鹰赶上商月令，道：“场主的箫技天下无双，何时可让小弟得闻天籁之音？”


商月令变回男声道：“范兄的话非常古怪，为何称愚生为场主？”


龙鹰笑嘻嘻道：“请宋兄有怪莫怪，小弟患的叫爱的癫痫，故发作起来，不但语无伦次，还行为疯狂古怪，宋兄心里须有个准备。”


商月令微耸肩胛，从容道：“当得范兄的团领，早准备了逆来顺受，范兄不用担忧这方面的问题。”


此时人流渐多，都是到飞马轩的方向，该是闻风而至的宾客，若全体参加，须四个飞马轩方能容纳那么多人，且不可设坐席，大家站着来欣赏。


龙鹰传音道：“老家伙全面反攻哩！”


商月令领他左转往院落间无人处走，道：“范兄何出此言？”


龙鹰将先前见到商遥与杨清仁一块儿和宇文愚说话的情况一一道出，并说出自己的看法。


商月令沉吟片刻，道：“范兄有兴致到山城走一趟吗？”


龙鹰心忖自己来来去去，总是在场主府内，又或接连牧野和场主府的主道和山道，从未到过山城去，虽奇怪商月令忽然改变去捧都才女场的心意，连忙叫好。


商月令领他往右转，踏上东边的走道，避开飞马轩，朝山城的方向走。走下依山势而设的一道石阶后，伊人冷然道：“凤姊已给他们争取过去，与老家伙们连成一气。”


龙鹰讶道：“场主凭何得此结论？”


商月令现出个气恼的神情，道：“人家何曾请求过凤姊举行琴会？是大总管派人来通知我，说都凤忽然兴至，以琴会友，并为飞马节助庆。你不明白都凤的作风，罕有这么高姿态的，所以没有感觉。平时她弹琴唱曲，只会在闺友或相熟朋辈间的雅集进行，从没有公开演奏。今次出手，摆明是助河间王一臂之力，让他有另一个亲近月令的机会。”


龙鹰不解道：“场主根本不会以自己的身份现身飞马轩，河间王的机会从何而来？”


商月令生气的道：“都凤着大总管知会月令，说琴会之后尚有个小雅集，约得三、五知己相聚言欢。我当时不以为意，见都凤肯为飞马节破例奏琴，只好答应，亦不好意思问参与者有哪些人，现在方晓得是老家伙们和都凤的精心安排。”


此时他们抵达外广场，朝正大门的方向走。


龙鹰道：“很难怪责你的凤姊，因从任何表面的方向去瞧，河间王那小子不论出身、地位、人品、才情、武功，均比我这江湖强徒胜上百千倍，你的凤姊是怕你遇人不淑，误了终身，更将牧场赔上。”


由于不住接近正大门，怕给门卫听到他们的对答，他们暂停说话，直至离开场主府，漫步山城别具特色层层往下的石阶斜道，酝酿多时的雨终于洒下，霏霏雨丝将山城笼罩在迷茫的水气里。


商月令道：“不用安慰我，凤姊虽令月令失望，但却成了我们和老家伙间的最佳传话人，鹰爷想她为我们传达怎样儿的话呢？唉！今晚怕不能伴在鹰爷身侧哩！凤姊是明白人，知我恼她，会来向月令解释，月令须在飞马园候她。”


龙鹰思索道：“她与河间王是如何建立起交情呢？”


两人此时走至山城东缘一块突出去的巨大岩石上，西面是层层下叠的院落房舍，另一边则是烟雨蒙蒙广阔无垠的牧野空间。


商月令负手目注茫茫空域，道：“凤姊和神都闵玄清关系良好，到神都时会住入闵玄清的如是园，故曾多次在神都的雅集遇上河间王。月令很多关于鹰爷的消息，是凤姊从闵才女处听回来的。”


龙鹰作贼心虚，忙岔开道：“都凤岂非是最清楚月令对‘龙鹰’心意的人？”


商月令点头道：“确是如此。鹰爷呵！人家的心有点乱，怕说错话。”


龙鹰道：“可以说错什么呢？”


商月令叹道：“有些事是很难向她解释的，最糟糕是她不会像老家伙们有顾忌，可开门见山的问人家，例如为何这般看重‘范轻舟’，你甫到牧场，就和你来个隔帘相见，接着又化身为‘宋问’做你的团领，她也是‘宋问’的知情者呵！”


龙鹰头痛的道：“你和她的交情如何？”


商月令道：“是情如姊妹，如果可以透露你是谁，我有把握将她争取到我们这边来。”


龙鹰道：“她以前有向你说及河间王吗？”


商月令道：“几乎每次都提及他，河间王予她很好的印象，人家当然不为所动，因再容纳不下另一个人呵！”


龙鹰问道：“她有说出河间王和闵玄清的男女关系吗？”


商月令一怔道：“竟有此事？”


龙鹰眉头大皱道：“那即是都凤为河间王隐瞒，今回不是糟糕，而是糟糕透顶，换言之河间王亦晓得月令对小弟另眼相看、特别接待的情况。此事如没法补救，我大有可能‘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商月令骇然道：“那怎办好呢？”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幸好刚才我装出渴望再见到场主的神色。哈！难怪老杨他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还现出不屑之色，因误以为小弟不晓得‘宋问’为谁。真爽！”


商月令苦恼的道：“人家该怎样解释？你在怀疑凤姊吗？”


龙鹰仰观雨夜，感受着雨丝洒脸的凉快，道：“如此方合理，以大江联的精于渗透，绝不会不向你们的飞马牧场埋手用工夫，这个人就是都凤，怎会忽钻出这么样的一个才女来呢？我现在最想听的是她的声音。”


商月令骇然道：“你怀疑她是谁？”


龙鹰问道：“先告诉我，都凤来此之前，是否先到神都去？”


商月令点头道：“确是如此！鹰郎呵！现在人家的心很不舒服。这有关系吗？”


龙鹰道：“她选择站在老家伙们的一边，是否亦令你伤心？”


商月令道：“是从没想过，她至少该先来问月令呵！”


龙鹰道：“那就是出乎场主意料之外，小弟猜的，恐虽不中亦不远矣。”


商月令忧心忡忡的道：“还在说三道四，人家心烦死了，怕误了鹰爷的事，快教月令如何应付。”


龙鹰道：“先告诉小弟，场主相信我对都凤的猜测吗？”


商月令坦然道：“只有一点点，月令始终和她有过交往嘛，十五岁便认识她了。”


龙鹰道：“这更是糟糕里的糟糕，她只从月令的眉头眼额，可看出场主的真正心意，是不是言不由衷。场主始终入世未深，与都凤这类老江湖交手，肯定吃亏，至乎吃了亏仍不晓得。”


商月令差点跺足撒嗲，嗔道：“你究竟说还是不说？”


龙鹰嘻皮笑脸道：“在神都，我是出了名爱卖关子的混蛋，有机会和场主耍耍这类花枪，怎可错过。哈！再唤一声夫君来听听。”


商月令一呆道：“谁唤你作夫君呵！人家不过叫了声‘鹰郎’吧！”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现在不是唤了吗？”


商月令为之气结，说不出话来。


龙鹰冷哼一声，沉声道：“我龙鹰什么场面未见过？些许难题，怎难得倒小弟。我们就来一招‘隔墙有耳’，月令在明，小弟在暗，同心合力的去应付眼前危机。”


商月令听得一头雾水，嚷道：“你在说什么呵？在你面前，月令觉得自己变蠢了。”


龙鹰忙道：“场主冰雪聪明，与蠢沾不上半点边儿，只因我想出来的办法于任何人来说仍是匪夷所思，不明白是应该的。”


在商月令一双秀眸瞪视下，悠然道：“她问，我听，你答。哈！”


商月令道：“怎可能呢？”


龙鹰道：“让我们走着瞧。月令先返回香闺去，只要告诉小弟位置形势，小弟会及时出现。哈！亏我可想出这样的险着来。”


龙鹰展开魔种，仿如从日常世界的湖潭冒出水面上，看到令耳目一新的世界，感官因着眼前的刺激，提升往另一层次。


雨愈下愈细密了。


一刻钟前琴会结束，宾客陆续离开，他则在飞檐走壁，在任何人知感之外高来高去，逢屋越屋的直抵与商月令约定的百花斋外。


此斋为飞马园众多有特色的建筑物之一，是全木构的两层楼房，下为厅房，上为起居间。收听、传音比砖石造的房舍容易多了，好进行“隔墙有耳”的大计，因隔的是木墙。


龙鹰尚未试过隔着障碍传音，听便习以为常。不过只要想起当年他在武曌的龙床醒过来，女帝隔着多重房舍以天魔音召唤他，立即信心倍增。


理论上，他既然可听得到，代表不论隔着什么东西，声音仍可穿越，一般的人耳听不到，是因灵敏度不够，犬只的耳朵便可听到很远的异响。可见即使隔着墙壁，只要不是由铜铁制成，声音仍可往来无阻。像那次他和符太躲在舱底，因船是木造的，故可窃听隔着多重木板最上层香霸、洞玄子和柔夫人的对话，如在耳边细诉。


百花斋位处花园内，林木婆娑，特别利于隐蔽行藏，翻过分隔院落的风火墙后，下一刻龙鹰已到达与商月令约定的位置，隐藏在树丛里，斋内透射出来的灯火，迷迷蒙蒙，充盈水气。


龙鹰感应到斋内有两个人，分辨出谁为美丽的场主，谁为商月令的心腹爱婢。


一时也不由有点紧张，如果传音失败，又或商月令的婢子安雯像主子般听个一清二楚，他的妙计立告泡汤。


下一刻他已晋入魔道合流的至境，视木墙如无物的将声音化为气劲，束聚成线朝商月令送去。


他感应到商月令的波动。


美丽的场主道：“安雯！你给我到楼上取披肩。”


安雯应命而去。


接着是商月令既兴奋又不敢扬声，仿如枕边私语的声音道：“真的行得通呵！安雯竟一无所觉，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神奇。”


龙鹰道：“场主现在穿的该是单薄、柔软和贴体袍服，与所坐卧椅摩擦产生的声音，使小弟儿可感觉到场主身体的重量和曲线。”


商月令道：“夸大！如果都凤今夜不来，我们怎办好呵？”


龙鹰道：“不用担心，你的另一爱婢正脚步急促往这边走过来，不用说是要请示她尊贵的场主。”


商月令以蚊蚋的细小声音道：“安雯下楼哩！”


龙鹰闭上眼睛，“心眼”立取而代之，得到的是更广阔和深层次的“视野”。“万物波动”。不论是五官——色、声、香、味、触，又或精神情绪，无一非波动，以至乎大自然的风、晴、雨、露，当所有波动错综复杂交织起来，便成远较日常感官更“入微”的图像，把周遭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的勾勒出来，囊括一切，不为其外象所惑。


都凤在婢子领路下，自远而近，他听不到她的足音，却感应到她的波动，属高手式的敛藏状态，虽感觉到她的存在，却如一所重门紧闭的房舍，无从探察内里的玄虚，但至少清楚她是第一流的高手。


塞外魔门、玉女宗和香家组成的联军，确高手如云，实力强横，随随便便的一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超卓人物。他们便像厚厚的册子，每揭开新的一页，均有新的发现。在牧场遇上的文纪昆、查更和白盖，均为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只可惜遇上的是“魔门邪帝”。


安雯开门迎客。


商月令语调冷淡的道：“凤姊请坐！这么晚哩！有什么话不可留待明天说的？”


都凤一言不发的坐往一侧的太师椅，接着是安雯奉茶侍客的声音。


商月令吩咐两婢避往内室，该是应都凤的示意而行。


都凤在龙鹰的期待下，终于开腔说话，先浅叹一口气，徐徐道：“场主生姊姊的气哩！”


龙鹰心中唤娘。


果如所料，不会平空钻出个厉害的人物来，他虽未见到都凤，却认出她的声音，且是最近才听过，印象深刻。


霜荞。


弓谋曾说过，香霸的两个“女儿”霜荞和沈香雪，均为著名人物。到此刻方知一为“江南才女”，一为江南园林建筑的名师。如果没猜错，才女还精于赌术。


霜荞一直在牧场附近，到这里来方便得很，摆明是来助攻，为杨清仁摇旗呐喊，只要杨清仁争得美丽场主的好感，霜荞便可以“凤姊”的身份，先打通老家伙们的关节，再为两者穿针引线。现在当然此路不通，幸好建设虽难，破坏却容易，霜荞于琴会结束后连夜来访，正是打铁趁热，藉机坏商月令和“范轻舟”间的好事。


龙鹰暗忖好在来个“隔墙有耳”，否则如让精于“探听敌情”的霜荞利用她和商月令的多年感情，来个软软硬硬，美丽的场主一时不察下，泄出龙鹰身份的蛛丝马迹，过往的努力势尽付东流。


商月令道：“凤姊言重，有什么好生气的？”


商月令又变回飞马轩晨会里高高在上的场主，没有半分对龙鹰小鸟依人般女儿家的影子。


霜荞再叹一口气，道：“姊姊很担心！”


商月令不悦道：“凤姊听到什么闲言闲语？”


霜荞默然片晌后，轻柔的道：“姊姊只是想让场主晓得，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姊姊仍是站在场主的一边。”


龙鹰心呼厉害，霜荞用的是“对症下药”的攻心之策，好让商月令感到自己非是孤立无援，纵然牧场由上至下均反对她与“范轻舟”交往，可是“凤姊”会站在商月令的一方，对抗另一方的所有人。


他感觉到商月令的波动，是从深心处洒出来的情绪，显然被霜荞打动，怀疑龙鹰对她“未审先判”的看法。


龙鹰暗呼不妙，忙思救亡之法。

第七章 爱之独白


龙鹰收摄心神，传音道：“既是如此，凤姊举行琴会，为何却是由大总管来知会我？”


商月令“噗哧”娇笑。


龙鹰心呼糟糕，怎猜到甫开始立出岔子，又大怪自己与美丽的场主没来个事前的“演习”。原来不自觉地，他模仿着商月令的声音语调将这番话说出来，商月令“猝不及防”下，骤听龙鹰男声摹女音的怪腔调，竟又得其三分神肖，古怪滑稽之至，哪忍俊得住，笑了出来。


可想见霜荞愕然瞪视商月令的情状，肯定她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将心掏出来的肺腑之言，有何可笑之处？


龙鹰人急智生，传音道：“变冷笑，加上可笑的评语。”


商月令的动人女声在耳鼓内温婉的叹息，柔声道：“凤姊的话令人发噱，凤姊忽然举行琴会，月令要到大总管来通知我，方晓得有这么一回事，明摆着是站在他们的一方，设计来对付月令，现在竟又说是站在我的一边，不是前后矛盾吗？”


霜荞苦笑道：“场主误会哩！姊姊只是想看范轻舟是何等样人，竟能独得场主青睐？”


龙鹰为之“语塞”，终于领教到霜荞锐不可挡的辞锋。


她似答非答，似问非问，既是连消带打，更是开门见山，应对上稍有失言，会即时暴露商月令和范轻舟间异乎寻常的关系。


最厉害处是霜荞向商月令来个反守为攻，隐含怪责美丽的场主没有向她吐露关系到范轻舟的心事，不视她为至交好友，要到宋明川、商遥等来找她商量筹谋，方晓得商月令“出事了”，遂因此兴起了看看范轻舟是何等样人之心，行动本身不具阻挠或破坏之意，与她坚决站在商月令一方的立场并不相悖。


言简意赅，以龙鹰的机变，一时间实找不到恰当的应对说话，换过他现在是处于商月令的位置，尽可说些“事情是这样子”一类的废话来拖延，但怎可教美丽的场主说这种不属她作风的话？


商月令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嗔骂道：“凤姊在说什么哩！范轻舟确是个离奇的人，也是有趣的伙伴，一个你永远摸不到他底子的人，从开始月令便清楚，故特别挑他为目标，至于大总管和主执事他们则是想多了。于月令来说，一切仍是言之尚早。”


龙鹰既松一口气，也为之脸红。


商月令玲珑心巧，答得适度得体，最妙是空泛而不着边际，颇有答了等于未答的味儿，且卸掉都凤怪她不够朋友知己的指责。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脸红则因自己早前将话说满，可是临阵交锋，竟帮不上忙。


都凤轻松的道：“早晓得场主是贪玩的人，姊姊也这么和他们说。但场主千挑万挑，因何偏选中范轻舟作‘宋问’的玩伴？他还迟了半个月，场主理该对他会否来参加飞马节仍毫无把握。对吧！”


商月令学乖了，不悦道：“他们倒说得详细。哼！竟敢来管我的事。”


龙鹰知她在为他争取思索的时间，传音道：“说你特别留意‘新贵榜’上的人，其他全推到桂有为处去。”


他也学精了，陈说大概，其他任由商月令自由发挥。


若是动手过招，此际该属埋身肉搏，微妙处只当事者方能掌握。


都凤言词恳切、苦口婆心的劝道：“真的勿要怪责他们，你更该比凤姊明白。我们两姊妹从来都是无所不谈，场主有心事，姊姊乐意为场主解忧呵！”


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商月令在没有戒心下，大有“中计”的可能。


忙补充道：“先告诉她没有心事。”


商月令没好气的道：“凤姊还要这么说，你就像他们般不明白月令，我为何要挑范轻舟这个家伙？原因正是因为在‘新贵榜’上，数他的声誉最差。明白吗？”


今次连躲在暗处的龙鹰亦听得瞠目结舌，“隔墙有耳”的行动已近乎失控，商月令显然认为他的提点应付不了她的凤姊，改为凭自己的机灵巧智去应付。


她这几句话连龙鹰亦摸不着头脑，遑论霜荞。如她接下去仍有妙着，确比龙鹰的“提点”更天马行空。


霜荞失声道：“千挑万选，竟是为拣选声誉最差的人？姊姊给你引出兴致哩！”


龙鹰剩下旁听的份儿。


在一明一暗的期待下，商月令得意洋洋的道：“人家炮制危机嘛！唉！再不玩点刺激的东西，我会闷出病来。你该比其他人更明白月令为何肯举行飞马节？只恨那混蛋没有来！死混蛋！”


龙鹰怎想得到商月令不单不听指挥，还可藉此奇特的情况和他来个“打情骂俏”，既香绝迷人，心醉神飞，又刺激过瘾，甘愿被谑。同时明白过来，心中叫妙。


可想见霜荞正为他们一方的“弄巧反拙”悔恨不已，败坏范轻舟声名的卑鄙手段，反造就了商月令对他的“另眼相看”。


这招才真的是连消带打。


龙鹰更是无法置喙。


霜荞叹道：“场主可知你等若在玩火，随时一发不可收拾。”


商月令轻描淡写的道：“有些事开始了，便没法停下来，由月令点头同意举行飞马节的时刻开始，我的心一直燃烧着。月令毕竟是女儿家，有些事很难开口，幸好凤姊来了，使月令再不用为找传话的人而伤脑筋。”


霜荞尽最后的努力道：“月令不是最痛恨盲婚哑嫁的吗？你根本未见过龙鹰，有关他的事全是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怎晓得真正的龙鹰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会否令你大失所望？”


商月令懒洋洋的道：“凤姊忘了自己是出色的赌徒吗？月令也想一尝揭盅前胜负决定于刹那的感觉，还有什么比把自己的终身押上去更刺激？我意已决，定要豪赌一次，凤姊若真的是站在我的一边，将我的心意告诉他们。否则月令将就点，索性嫁给范轻舟算了，他也是个有非凡魅力的江湖浪子。”


霜荞苦恼的道：“是你的终身幸福呵！场主三思。”


龙鹰心中一动，传声道：“问她还有什么好想的，肯定她会提出河间王来。”


商月令听话的道：“凤姊呵！你一直是最了解月令的人，为何偏在这关键时刻，像变成了另一个老家伙，还有何好三思的？”


霜荞叹道：“因为我晓得龙鹰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嘛！生性好色，处处留情，恐怕非是托付终身的好对象。”


商月令淡淡道：“如果狄仁杰也看错人，月令只好认命。像龙鹰般英雄了得的人物，处处有美女投怀送抱是自然不过的事。可是直至今天，他明媒正娶的只得狄藕仙一人，没有广纳姬妾，凤姊又如何看？”


霜荞颓然道：“场主可再听姊姊多说两句吗？”


商月令嗔道：“你根本不是站在我的位置去看事情。说吧！塞内塞外，你能够说出另一个比龙鹰更了不起的人吗？我商月令一是终身不嫁，若要嫁人，就是嫁给最令自己心仪的人。”


龙鹰心甜似蜜，模仿霜荞的声音语调道：“你不是说过嫁不成龙鹰，便嫁给范轻舟？”


传音刚毕，霜荞果然道：“那你刚才说将就点嫁给范轻舟，只是唬他们的幌子？”


商月令淡淡道：“很难说，他们若不答应玉成月令的心愿，连月令自己亦不知会如何应对，或许只好不顾颜面的向桂有为说出来。他是人家的师兄嘛！有足够身份和资格为月令作主。”


又嗔道：“凤姊有何问题？为什么似变了另一个人般？”


龙鹰可想象此时霜荞心中滴血的苦况，进退不得，本完美无瑕的计划变成破烂，所有努力白费心机。


换过自己是她，碰上这么的一个“野丫头”，也无计可施，自叹倒霉。


好一会儿后，霜荞轻轻道：“老家伙们心中有个人选，认为与场主是天作之合。”


龙鹰心忖终露出狐狸尾巴了。


商月令无可无不可的道：“说吧！看是否一如月令所想。”


霜荞叹道：“即是不用说哩！”


商月令平静坚决的道：“凤姊若真是月令的知己，当清楚答案。”


霜荞沉默下去，该是晓得劝下去会引致姊妹反目，不可能有好结果。


商月令曾隔帘迷倒龙鹰的声音，今回在他的凝听里，透墙而入地在他耳边呢喃细语、悠然神往的道：“龙鹰在万人目睹下，斩杀恶僧薛怀义于皇城之内，是第一次惹起月令对他的注意，当时只以为他们是男宠间的斗争，龙鹰则为另一个恃勇力斗狠争风之徒，遂不将他放在心上。”


她停顿下来，百花斋内外立即陷入一种奇异凝止了般的气氛里，周遭的空间似被她语音留传下来的无穷余韵占领了。


龙鹰的心就像独立海岸旁的巨石，受到潮浪温柔却永不休止的冲击和洗擦。他的格神变得晶莹剔透，明白美丽的场主反过来利用他所谓的“隔墙有耳”，向他表白。她的话蓄积着诚意，显示了她多年来对这段情的期盼和渴望，心有所感下，使她吐出的每一个字均带着奇诡的能量，于此特殊的情况和环境娓娓道出，比任何枕边私语更能打动龙鹰的心神。


霜荞仍然沉默着，她还可以说什么？


商月令续道：“再一次听到有关龙鹰的消息，是桂师兄应宋明川之邀到牧场来，图说服月令举办飞马节，方知龙鹰帮了竹花帮天大的忙，印象最深刻的竟是由太平去求他出手。月令忍不住问桂师兄有关这个人的事，当时桂师兄竟指出龙鹰是他这老江湖没法形容的一个人，有着不可抗拒的魅惑，无从归类。由那刻开始，月令一直留意他。”


前尘往事，涌上龙鹰的心头。


聆听着商月令的独白，周遭的房舍和人事均像退避至遥不可及的远处，剩下来唯只仿佛由远古美丽的神巫隔世传入他耳鼓里神秘的爱情咒语，使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心甘情愿随她远走他方，到天之涯、海之角。


“接着龙鹰销声匿迹，再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事，就在他的印象变得模糊之际，消息来了，且是轰天动地。龙鹰孤人单骑，深进敌境千里，将不可一世的契丹王尽忠的首级采割，并送返神都，震动朝野，接着是势如破竹的大胜，不单斩杀曾大败我军的孙万荣，还歼灭由数万突厥精兵组成的军团，自此龙鹰为另一位‘少帅’的威名，不胫而走。就在那时，月令决定再办飞马节。目的只一个，就是月令要见他、嫁给他，可是他最终却没有来。”


霜荞回复冷静，沉声道：“姊姊明白哩！场主是没有选择，大总管他们亦没有选择，事情只会循一个方向发展，姊姊绝不会令场主失望。”


她终于承认失败。退而求其次，只好设法稳固与商月令的姊妹感情，可是她并不晓得，已永远失去了这个一直视她为知己的好姊妹。


商月令送走霜荞后，返楼上登榻就寝，在帐内呼唤道：“龙鹰！龙鹰！”


龙鹰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里去，有点像从地底的深处传上来，充盈丰沛的感情，徐徐道：“我一直留在这里，月令或会奇怪龙某人竟错过登堂入室，对场主来个偷香窃玉的天赐良机，实情是我被因场主而来的奇异情绪征服了，非常享受这种隔壁传情的感觉，也是龙某人从未曾有的情绪。男女之间尽管有着形形色色的爱情，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来分享爱情的滋味，可是我深信与场主间的爱火是独一无二的，短短数天，已深刻如经历过千百辈子的海枯石烂。”


商月令低呼道：“龙鹰呵！你没有辜负月令对你的期待呵！不论再等多久，月令仍是无怨无悔。”


龙鹰深情的道：“我了解！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多，月令的倾诉触动了我深刻的情绪。我们的生命只是电光石火，可是月令却使我感到已和你缱绻缠绵了无数的世代，看着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又变回沧海，肉身虽会死亡，但我们的爱将长存于浩瀚的宇宙中。正是这个想法，令我感到今夜与别不同，不敢爬上月令的榻子去，以免破坏了神圣的‘隔墙有耳’。”


商月令柔声道：“月令感动哩！”


龙鹰道：“感动的是我。哈！场主原本想和小弟到哪里去偷情的呢？”


商月令大嗔道：“说一套，做一套，快滚！”


龙鹰返回观畴楼，仍是回味不已。


在这奇异的晚夜，除商月令外，他很难去想其他的事。


外面的雨愈下愈密，诈作登榻休息后，旋即从榻子弹起来，穿窗离开。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是因没有睡意，想干些他优而为之高来高去的勾当。唉！他确有些儿后悔商月令着他滚他便滚，没理会她是否也是说一套、做一套。


另一个原因，是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就是以杨清仁的为人、霜荞的狠辣，肯就这般接受彻底的失败吗？


此念头令他没法耽在观畴楼内。


霜荞该见过等待她的老家伙们，代美丽的场主传了话。


接着她会怎么做？


当然是去找杨清仁说话，只恨不晓得他们说话的地点，如能在旁窃听，会是情报的大丰收。


他以商月令居住的飞马园为中心，神出鬼没的大绕圈子，灵觉提升往极限，时而飞檐走壁，时而穿行于廊道之间，在茫茫夜雨里，另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他从一个屋檐翻落地面，他有特殊的感应了，且是大吃一惊。


感应竟是来自飞马园的范围里。


龙鹰深深自责，他太轻忽大意了，竟没想过此一可能性。


令他生出触感的，赫然是潜藏于无瑕体内的那注魔气。


无瑕再次来了。

第八章 缚魂妙药


龙鹰闪入廊道阴暗处，与环境结合浑融。际此夜深人静之时，只要心神现出波动，又或露出生命的迹象，均可惹起无瑕的警觉。


一时他仍未能掌握无瑕的位置，只晓得她非常接近，且处于高度潜藏的状态，因着玉女心法与魔种的天性相克，如非体内有他那注魔气，能彻底避过他的感应。


在茫茫雨夜，场主府的宁和里，微仅可察的魔气将他们紧紧连系在一起，纵然是单向的，龙鹰感受特异。


无瑕在上方掠过，不带起任何风声，迅似魅影，不予人任何实质。


他不敢跟去，精神锁定她体内的魔气，不忘不助，感觉着她投往观畴楼的位置。


她找不到自己，下一步会怎么走？


念头刚起，他翻上半廊的瓦面，然后斜冲而上，像一片叶子的落到半廊所属房舍的屋脊处。


整个天地被雨雾占领，一片蒙茫，景物到百丈外模糊起来，间有房舍仍亮着灯火，亦被化为难以及远的蒙光，强调了水气。这是春天常见的天气，没想过会发生在离中秋尚余五天的晚夜，可见盆地的气候，异于他处。


感觉到杨清仁了，他在左方十多丈外贴地掠过，追在无瑕后方。


龙鹰心呼好险。


如果自己正抱头大睡，两人无声无息的奇兵突袭，全力出手夹击，大有可能阴渠里翻船，再死一次，且会是死得透彻。


只要无瑕紧缠他不放，让杨清仁纵手强攻，他即使能惊动牧场的人，仍没法捱至有人来援的一刻。


他确是轻忽大意，当发现都凤就是霜荞，好该联想到无瑕可扮成霜荞的婢女之流，再次混进来。


于敌人来说，杀自己乃他们的头等大事，杨清仁绝不容可威胁他成败的人存于世上。干掉自己更有一石二鸟的好处，可直接影响商月令利用“范轻舟”要挟老家伙们的部署。商月令方寸大乱时，杨清仁或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魔种确有灵性，令他毫无睡意，色心更是他的救星，想到此时此地，再没有比钻入商月令的被窝更动人的事了。他有把握美丽的场主只欢迎，不拒绝。


他感应不到霜荞。


这是合理的，兵贵精不贵多，霜荞的武功虽高于二姑娘沈香雪，但比起无瑕或杨清仁，实有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如加入围攻，大有可能成为破绽弱点，反过来让龙鹰用之以牵制两人。


龙鹰心中一动，没有跟过去，反回到地面，朝场主今夜所在的百花斋潜去。


“场主！场主！”


商月令醒转过来，以有别于平时带点沙哑，具有高度挑逗性和诱惑力的声音低呼道：“你在哪里呵！人家想着你哩！”


龙鹰道：“我仍在斋外，留心听我说，杨清仁和另一大敌到了观畴楼行刺小弟，找不到人时会到这里来看小弟是否正和场主共寻好梦。”


商月令醒觉了点，昵声道：“我要你上来，什么都不理。”


龙鹰苦笑道：“小弟比场主更想，场主的娇声挑起小弟的欲火，却绝不可这样做，打后你还要加强防护，最好像以前般不让人晓得你在何处度宿。”


午夜梦回，骤闻情郎声音的美丽场主，现出“野丫头”的真面目，不依道：“岂非你也不知人家在哪里吗？”


龙鹰道：“场主放心，小弟自有寻到场主之法。人来哩！”


无瑕像幽灵般现身园内，藉林木的掩护绕斋一匝，但显然对已晋入先天境界的商月令有顾忌，怕触动她的警觉，肯定“范轻舟”不在斋内后，立即离开。


龙鹰知会商月令后，任由无瑕远去，直至这位玉女宗的高手即将逸出他感应的范围，方远吊着她追去。


无瑕外尚有杨清仁，如他在飞马园外等候无瑕，任他龙鹰如何了得，仍没法在他全面留神下，避过他的窥察监视。


终感应到杨清仁了，他待无瑕越过他近百丈，方追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场主府西南方掠去。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的目的地将是牧场方面安排霜荞入住的居所。


龙鹰藏身于一棵老树后面，展开凝听，窃取目标楼房内的任何声音。


绵绵雨丝稍停片刻，又继续洒下，欲断还休。


从霜荞住处，可见商月令对她的敬重，龙鹰的观畴楼可俯瞰田畴，霜荞的山房却是屋后临池，硬山顶，用料浑厚，古朴无华，虽然占地不广，却丘壑宛然，在茫无边际的山城夜雨里，别有一番秋雨春思含糊了季节的韵味。


山房分三进，霜荞的从人好梦正酣，只有后进霜荞的房间隐传异样的波动。


对话中的三人因事关机密，均约束声音，仍瞒不过龙鹰的魔耳。


换过以前，龙鹰会认为是因听觉比常人灵锐百倍，故可窃听被约束的密语，可是经历过今夜“隔墙有耳”的行动后，他改变了想法。


“凝听”之所以有可能，并非一种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出击。“万物波动”，声音是波动，他的听觉亦是波动，当他听觉的波动，穿墙透壁的嵌入三人经约束后的声音波动里，便变得如在耳边的絮语。


龙鹰直觉感到此一看法，该离事实不远，但为何可以这样子，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杨清仁苦恼的道：“既然没有到百花斋，这小子到了哪里去？”


霜荞狠狠道：“这小子真的福大命大，不过避得开今晚，避不过明晚，霜荞不信他在玉姑娘和杨大哥夹击下仍能活命。”


又道：“会否去了和小淫妇胡混？”


龙鹰听得摸不着头脑，小淫妇是谁？


杨清仁道：“孙萍看得她很紧，没有这个可能。”


原来说的是李裹儿。


霜荞叹道：“难怪湘夫人对范轻舟的评价这么高，又说连她自己亦有点难以自持，现在看吧！他不论在哪里都可左右大局的发展，且惹得女儿家的注目。”


杨清仁沉声道：“我们绝不可容他活着离开牧场，其他均为次要。”


霜荞提醒道：“得到商月令同样重要，等若得到北方世家大族的支持，在关键时刻可发挥至大的效用。假设与龙鹰难免一战，飞马牧场更是最具战略性的重镇，若反落入龙鹰之手，福会变为祸。”


接着问无瑕道：“玉姑娘怎看哩？”


龙鹰立告心惊胆战，对无瑕，他有类似对台勒虚云的忌惮，因她不论灵觉智慧、手段武功，均不在他龙鹰之下。


现在无瑕已成他背上芒刺、附骨之蛆，一旦找到与杨清仁合击他的机会，他大有可能落败身亡。


无瑕动人的声音在耳鼓响起，沉声道：“你们认为今晚找不到范轻舟是偶然的事吗？”


龙鹰的心朝下直坠，差些儿想掩耳不听。


杨清仁和霜荞沉默着，待她说下去。


无瑕续道：“我们三次布局，仍没法杀死他，且可避凶趋吉，表面看，似是因他福大命大，但我却认为他是棋高一着。最确切的证据是他主动约战小可汗，我们中还有人讥他愚蠢，事实却证明他不但从容潜抵牧场，小可汗还因此须觅地疗伤，清仁更被他揭破身份，给他占尽上风主动，这绝不是偶然的。他晓得的事，该比我们猜估的为多。”


龙鹰心叫救命，若她因而猜得自己就是龙鹰，过去的努力立即化为乌有。


无瑕叹道：“如果不是和他交过手，我会认为他是龙鹰。”


龙鹰放下心头大石，如释重负。


从无瑕的判断，可知自己的魔功因再一次的“火里水发”，连无瑕亦没法认出来，至乎异于“毒公子”康道升。


杨清仁断然道：“他绝非龙鹰，从高原传回来的消息，龙鹰终日携妻儿出游，乐不思蜀，短期内不会回来。”


龙鹰心忖消息该是来自钦没晨日，横空牧野立心骗他，易如反掌。


霜荞亦道：“我们不是早排除了这方面的怀疑？”


无瑕淡淡道：“商月令的‘宋问’能瞒过范轻舟吗？”


霜荞道：“玉姑娘见到‘宋问’自会明白，商月令不会向范轻舟自揭身份，因她除龙鹰外，不会对任何人有兴趣，对此我或许是最明白她的人。”


杨清仁狠狠道：“想不到龙鹰远在万里之外，仍然令我阵前失手，真不服气。”


霜荞道：“大哥仍未算输，我们还有最后的一着。”


无瑕冷然道：“商月令得陵仲真传，身兼数家之长，其内功心法走‘长生诀’的径道，虽是年轻，但其先天道功已臻炉火纯青之境。而源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缚神丹’虽被称为世上最厉害和防无可防的催情妙药，却未必能对她起作用，一个不好，会弄巧成拙。兼且出事后她的反应是无从揣测，若惹出陵仲，李显也担当不起。”


龙鹰心中大骂，竟敢用这种手段对付他美丽的场主，亦对无瑕生出好感，她显然不赞成卑劣无耻的手法。


杨清仁沉着的道：“只要霜荞能营造机会，我有十足的把握，事后她就像造了一场美梦，可是那种深刻的感觉会令她将心神转移到我杨清仁身上，只要我再采取适当的攻势，我肯定她将改投我的怀抱。”


龙鹰清楚掌握到他的波动，其坚决处不但显示出杨清仁不惜一切得到商月令的决心，还有是从其投入的情绪，可见这邪恶的人对商月令有着深刻的感觉，动真情或许言之尚早，但肯定他动心了。


只要想想商月令那天在飞马轩风流慵懒的场主风情，能不见而心动者，几稀矣！


霜荞道：“这般的一个机会理该没有问题，她对我仍是推心置腹。”


无瑕没有作声。


霜荞道：“若两件事均为势在必行，如何定先后次序？”


无瑕淡淡道：“那就要看清仁认为孰轻孰重了。”


她的语气透露出心里的不满，只是难以反对，这么说，是表示要争天下的既然是你杨清仁，当然须由你去决定先赌哪一注，责任后果自负。


杨清仁轻叹一口气，道：“自然该以杀范轻舟为首要之务。”


无瑕道：“那么一切留待明晚再说，如果明晚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我们好该考虑放弃。”


又道：“夜哩！清仁早点回去休息吧！”


龙鹰从天而降，连续两个跟头，落在分隔院落的林园内碎石径处，拦着杨清仁的去路。


龙鹰感觉到对方的震骇。


实难怪杨清仁，龙鹰的突然出现，以有备攻其无备，是乘杨清仁之危。不论此人天性如何冷酷不仁、自私邪恶，但他始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具有人的性情。


当他从霜荞处得悉商月令对龙鹰情有独钟，非君不嫁，造成了对他自信心沉重的打击，当机立断下，联同无瑕向“范轻舟”出手，藉此打乱商月令的阵脚，使她难以胁迫老家伙们就范。论手段确属高明，且是没办法里的办法，一石二鸟，可是于此紧张关头，“范轻舟”却不知溜到哪里去了，使他有力难施，是为第二重打击。


到他决定铤而走险，欲以卑鄙手段去得到商月令，他虽说有十足把握，但第一个不相信的正是他自己。这类事焉有把握可言？纯是孤注一掷。凭肮脏手段而非是靠实力去夺取美人儿的芳心，怎都对他的精神造成不良的影响，令他神思恍惚，此实为武者的大忌，不能保持最佳的状态。


正因他处于低潮，故直至龙鹰从天而降，拦住去路，犹如从一个噩梦惊醒过来，而“范轻舟”的出现本身已具有无比的震撼力，令他疑惑丛生。更清楚自己是在最不想遇上“范轻舟”的一刻，遇上“范轻舟”。


龙鹰甫触地，立即发动攻势，似进非进，退非退，整个人含蕴着惊人的能量，杨清仁只要犯上错误，会引致他如打破缺口的狂攻猛打。


龙鹰趁杨清仁落单的一刻，施以奇袭，深合兵法之诣。


与其日防夜防的等候无瑕和杨清仁来收拾他，怎如来个先发制人？只要能破他的“不死印法”，杀不了他也要重创他至短期内难以复元的情况，可一举解决了所有问题。


杨清仁终是顶尖级的高手，起始的震骇过去后，立即收摄心神，晋入战斗状态。可是落在龙鹰的感应网上，却清楚他的精神境界，比之以前任何一次与自己交手，仍是差上一筹半筹。


下一刻杨清仁闪电前飙，脚不沾地的笔直冲过来，身法忽缓忽速，而随着他的接近，压力陡增，两手同时幻化出重重掌影，虚实难测。


表面看杨清仁甫出手立即掌控主动之势，事实上他是被逼出手，不得不攻，皆因龙鹰占尽先机，如让龙鹰趁势攻击，他将被逼落绝对下风，直至败亡。


龙鹰先后移半尺，然后倏地改退为进，两丈许的距离似实质并不存在般，迅疾如离弦之箭，刹那间已硬撞往杨清仁去，其势之猛，即便杨清仁两掌全拍在他身上，保证仍不能制止其冲势，给撞入怀内，来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杨清仁怎想得到“范轻舟”竟会在占着上风的当儿，使出以命玩命的招数，忽然记起他叫“玩命郎”，却悔之已晚。不过他确是了得，临危不乱，右掌化为指，射出两道劲气，分取龙鹰必救的双目。


同时左晃开去，右掌劈出隔空掌劲，狠攻“范轻舟”右肩胛的位置。如果“范轻舟”不避不挡，肯定给他轰得踉跄侧跌，难再威胁他。

第九章 雨夜格斗


龙鹰轻笑一声，竟旋转起来，一下了避过所有指气掌劲，来到杨清仁右侧三尺许处。


杨清仁心叫糟糕时，龙鹰的攻势已如长江大河般奔腾而至。


龙鹰是含恨出手，绝不留情。论武功，即使杨清仁状态不佳，顶多大致上是平分秋色之局，龙鹰占不了多大便宜，可是龙鹰却掌握到他唯一的弱点，就是绝不会拿小命去赌博，掉了命还怎做得成皇帝？


正因能知敌，所以杨清仁今夜注定吃大亏。


倏忽间，两人硬拼了百多招。


龙鹰紧锲着杨清仁不放，全是埋身搏击的战术，逼得杨清仁只能以快对快，见招拆招，招招苦挡，不过他乃“不死印法”的嫡系传人，兼具玉女宗和“影子刺客”杨虚彦两家之长，在近身战斗上确不逊于龙鹰，竟仍能不失一招，只因先机尽失，被龙鹰压着来狂攻猛打，落败是早晚间事。逃走吗？则是提也休提。


如此形势，是由龙鹰一手营造出来，目的在诱使杨清仁掉下陷阱，凭“不死印法”硬捱他一招以保命逃生。


能否杀伤杨清仁，关键系乎可否破他的“不死印法”，而龙鹰或许是天下间唯一办得到的人，因他的“魔气”根本不是任何形式的真气，而是介乎生死，甚或超越生死的奇异能量。


多次交手后，龙鹰对“不死印法”已有一定的认识，此法最大特点是能将敌手入侵的真气转化，害变为利，达致生生不息，无有穷尽，若如天道循环，面对着这么愈战愈强的对手，谁敢言胜？


龙鹰现时身具二气，既可分开或合流运作，亦可互相配合，一明一暗，变化万千，超越了任何顶尖级高手识见的范畴，也令他可瞒过像无瑕般的人物。


故在交锋后，龙鹰巧妙布局，以“道炁”为轮，“魔气”为轴。比起他的魔功，道炁虽然尚未成气候，但因曾经死亡的洗礼，已具备“至阴无极”的雏形，加上魔劲在背后的支持，全力施为下对杨清仁有着绝大威胁，更想不到龙鹰尚有保留。


情况有点像利刃倒转来用，握的是剑锋，以剑柄攻敌，招数仍是凌厉精微，可是只要杨清仁认为可藉不死印奇功硬捱他的“剑柄”，会发觉“剑柄”变回锐不可挡，使他无从化解的“剑锋”，立中龙鹰之计。


情况之巧妙，非是任何言词可作出恰当的形容。


两人默默缠战。


龙鹰蓦地于几全无可能下加强攻势，刹那间向杨清仁攻出三拳、两掌、一肘和连续从不同位置疾攻的五下脚踢、两记膝撞。


劲气不住爆响。


杨清仁被杀得左支右绌，眼看崩溃之际，双目忽然精光暴闪，侧撞龙鹰。


龙鹰一个掌劈，结结实实劈中他肩头时，杨清仁亦抢得机会，右肘撞在龙鹰肋骨处，但气劲尚未吐实，已应劈横跌开去。


虽说没有撞个结实，但杨清仁的真气何等厉害，龙鹰不单没法乘势追击，还气血翻腾地往另一边挫跌，坐看对手逸出他可控制的范围。


杨清仁惨哼一声，借势继续横移，穿林过树的消没不见。


龙鹰勉强立定，双腿发软，忽然喷出一口鲜血，心叫厉害，从相反方向离开。


“宋问”灵巧地穿窗而入，移到床边，先揭开面具，随手放到床头小几上，又脱下外袍，露出紧身武士服包裹着的优美身型，然后天不管、地不理的钻入被窝里，投怀送抱。


龙鹰狼吻个够，满足的道：“场主下半夜没睡吗？现在天仍未亮呢！”


雨在半个时辰前停歇，草树湿润的气味随风渗进。


商月令娇喘着道：“你这人哩！神神秘秘的，办完事又不来陪人家，累月令担心死了。咦！是血的气味，你是否受了伤？”


龙鹰一双手不受控制的为她宽衣解带，叹道：“时日无多，一俟老家伙们答应你的要求，必以不准与我见面说话作交换条件，所以绝不可将榻上的寸阴寸金用到其他无谓的事上，场主明白吗？”


龙鹰在美丽的场主悄悄离开后，睡至午间才被唤醒，因穆飞来找他。


楼外天朗气清，秋阳当空，昨晚的茫茫夜雨，过不留痕。


天明前的短叙，比之上两次的欢好，远为激烈缠绵，或许因其偷偷摸摸的情味，不论如何爱生爱死，只能在默默里发生、进行，于天明前结束。


美丽的场主释放了心内的“野丫头”，让他看到她高贵优雅的另一面。


匆匆梳洗换衣，又洗掉内衣的血迹，到厅子见穆飞。


在圆桌的对面坐下后，穆飞兴奋的道：“我们赢得决赛权哩！”


龙鹰衷心的道：“恭喜恭喜！噢！你们对上的不是皇室队吗？”


自己蒙头大睡之际，外面的世界仍轮转不休，感觉特异。


穆飞道：“本以为是一场硬仗，岂知河间王没有落场比赛，使我方胜得轻松容易。”


龙鹰倒没想过杨清仁因伤而缺席，问道：“河间王因何事未能参赛？”


穆飞道：“据说河间王昨夜练功时出了小岔子，须至少三天方能复元。”


龙鹰心里咋舌，伤得这么重，竟有把握三天内回复，此子确不可小觑。


穆飞情绪高涨，接下去道：“我已私下找大总管说话，想请范爷在三天后的决赛为我们助阵，看来该没有问题，因他着我来请范爷去见个面，应是亲自邀请你，以示尊敬，余下就是场主的一关。”


龙鹰心忖不会那么简单，可是宋明川好该为穆飞着想。因穆飞现在的情况，是宋明川一手造成。


问道：“岭南和关中两队的赛事有结果了吗？”


穆飞道：“在一个时辰后举行，因今早的赛事没有看头，所以人们将希望寄托在这场赛事上，肯定有一番热闹。”


又压低声音道：“今早起来，小子找商豫练武，我当然蒙着双眼，确是精彩，这么简单的窍法，我偏想不到，打马球时特别得心应手，小飞再谢范爷。”


龙鹰道：“单知道方法是没用的，必须有心法配合，得而后忘，然后是得与忘之间。皇室队是否输得很难看？”


龙鹰关心的是李裹儿的面子和心情。


穆飞道：“不用提醒，小飞也知该怎么做，以三筹胜出，还尽量予安乐郡主显身手的机会，宾主尽兴。”


龙鹰记起由李裹儿喝停比赛，让决赛能和局收场的计划，心想以前是怕李裹儿来找他，现在则是苦无接近她之法，看来待会须到马球场碰运气，如仍然找不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只好求场主和她说。道：“好吧！这就去见大总管，看他有什么话说。”


表面看，宋明川要单独见他，是为打个招呼，好在上报场主前，弄清楚他参赛助阵的心意，但在言不及义的场面话后，宋明川最想晓得的是他和“宋问”的真正关系，关键处在于商月令有否向范轻舟表露身份。


从宋明川、商遥等元老级的人物，到穆飞、商豫等后起之秀，飞马牧场的人远较外面的人忠厚单纯，安分守己。应付他们比应付神都的人容易多了，颇有在塞内的塞外民族风尚，强悍热情。


片刻的交谈，龙鹰毕恭毕敬地行足下辈之礼，赢得了宋明川少许的好感，当他从言词间巧妙表露渴望再见场主之意，宋明川放下心事，还细询范轻舟和桂有为的关系。


龙鹰一一应对，顺道说出与军方的关系和与大江联的明争暗斗，当然限于街知巷闻的事。


最后主戏来了，宋明川略一沉吟，道：“昨夜发生了奇怪的事。”


龙鹰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故作惊讶的道：“奇怪的事？”


宋明川道：“场主府有三园一场，场是外院的大广场，园为后山的‘退思园’，占地最大，另两园分别为东园和南园。轻舟的观畴楼，位于东园边缘处，相对的另一边是南园。怪事发生在南园内，府卫忽闻打斗的声音，赶到时已不见人影，却仍可嗅到血腥味，惜痕迹被雨水洗刷掉。我们本仍不以为意，或许是儿郎们听错，血腥气则是‘杯弓蛇影’，可是今早河间王忽然缺席球赛，声称练功出了小忿子，须数天方可复元，使我们生出疑惑，轻舟对此有何看法？”


龙鹰可肯定宋明川已问过观畴楼的管家仆妇们，他们属商月令的人，当然力证他返楼后一直没有外出，否则宋明川不会这般客气。宋明川什么人都不找，偏找他来问话是理所当然，因他和杨清仁的关系扑朔迷离、敌友难分，龙鹰凡事均祭出杨清仁作挡箭牌，最奇怪是杨清仁次次不负所托，为他说好话。【校者按：笑煞我也！】


如有人在雨夜和河间王武斗，嫌疑最大者非“范轻舟”莫属。


龙鹰心忖如果老实回答，就是飞马牧场已成他和杨清仁在各方面较劲的战场，包括争夺商月令在内。自在洞庭湖总坛首度与杨清仁正面交锋后，要到这里方有机会。


此时龙鹰最简单的应付方法，是推个一干二净，宋明川亦莫奈他何，但心中会很不舒服，因明知他在说谎。


龙鹰恭敬的道：“飞马节严禁武斗的规矩，轻舟比任何人更清楚，还差点给赶出场。哈！幸好现在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可为飞哥儿尽点力。”


宋明川陪他干笑两声。


龙鹰续道：“牧场确是桃源福地，外头的风风雨雨，一点影响不到这处的安宁，只要不去探听的话，似并不存在般。宋老你何不将昨晚在南园内发生的事，当为在牧场外发生的另一宗事，不让其对飞马节产生任何影响。由于事件牵涉到河间王，不像小弟般孤家寡人一个，故此轻舟认为可免得免，反是有益无害。当然！轻舟尊重宋老的意思。”


这番话，对像穆飞般的年轻一辈说，肯定听不入耳。言下之意，不单承认打斗与范轻舟和河间王有关系，且因着河间王的特殊身份，牧场如要追究，会变成自寻烦恼。难道可依规矩将两人驱逐离场吗？何况现在“范轻舟”又肯在决赛为牧场效力，赶走了他岂非和穆飞过不去？更重要是宋明川再不用为商月令倾情“范轻舟”困惑苦恼。


权衡利害下，宋明川只余一个选择。


宋明川动容道：“轻舟说得坦白，内含道理，我们长居山城，外面很多事都超乎猜想，如轻舟刚说的，便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好！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龙鹰乘机告退。宋明川客气地送他出总管府厅堂的大门，刚抵阶台，正要走下石阶，与在阶下候他的穆飞会合，蹄声骤响，迅速接近。


宋明川欣然道：“该是都才女来哩！”


大总管随口的一句话，让龙鹰掌握到现时的形势。


霜荞的及时现身非是偶然，而是特别的安排，制造出一个与“范轻舟”碰头的机会，且是出于霜荞的要求。


昨夜成功伏击重创杨清仁，对无瑕和霜荞的震撼，比杨清仁骤见“范轻舟”拦路的惊骇是犹有过之。不但因其拿捏的时间、地点、形势均精准如箭中靶心，一下子将他们的谋算彻底摧毁粉碎，他们被逼落在被动和无计可施的窘境。


杨清仁等若另一个“邪王”石之轩【校者按：拔高了，石之轩的才情武功焉是杨清仁能比？】，“范轻舟”能使之受伤，对她们的冲击可想而知。而最令她们困惑的，是他为何办得到？不但指他的武功，还指他似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否则难作解释。


正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霜荞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和他打个照面，凭她的观察力掌握“范轻舟”是何等样人，看他是否也负上内伤，再决定下一步对付他的行动。


如杨清仁所说的，他们绝不可容“范轻舟”活着到神都去。


既然是由宋明川安排这次的“偶遇”，显示出霜荞全面参与了有关美丽场主的终身大事的行动。


老家伙们和商月令间确需要一个中间人作为说话的桥梁，没有人比霜荞更胜任此职。这般看，老家伙仍因某些原因，不愿为商月令向龙鹰提亲。


他们的理想人选仍是杨清仁吗？


晓得杨清仁与“范轻舟”昨夜的打斗后，他们会否另有看法？


诸般念头掠过脑际之时，霜荞策马驰进院门，朝石阶奔来。


龙鹰看得心中暗赞，香霸确懂挑选“女儿”，沈香雪已是出众的美女，容色不在玉女宗诸女之下。霜荞与沈香雪分属不同的类型，但其色相风采却是毫不逊色，各擅胜场。


健马嘶鸣。霜荞勒马停下，马儿喷气踏蹄时，她踏镫下马，俏立阶下，抬头朝龙鹰和宋明川望上来，穆飞则迎上去为她牵马。


龙鹰看霜荞第一眼得到的印象，是眼角上挑，颧骨高隆。武曌也属这类型的面相，不过她独一无二的凤眼，却将女帝与其他同型格的女性区分开来，太平也继承了一双凤目，但形似神非，总缺乏了女帝威仪天下的某一特质。


韦妃也有高高隆起的颧骨，长在狭长的脸孔上更为突出，却有过犹不及的感觉。


从龙鹰自身的体会，拥有高颧骨的女性都有一定的权力欲，不甘屈居于他人之下，不论男的还是女的，且生性主观，认定了的看法绝不容易被改变。


但无可否认霜荞是个惹人注目、漂亮动人的女郎，傲气十足又不失风雅，红润的嘴唇配着编贝似的雪白牙齿，眼睛深黑闪亮，但最引人之处是优雅里带着几分风流浪荡，才是使人心痒的地方。


宋明川呵呵笑道：“让老夫引见，这位是名动江南，一手七弦琴被称为‘江左一绝’的都凤都大家。”


龙鹰忙施礼道：“大江范轻舟，拜会都大家。”


霜荞现出个礼貌上的笑容，略带羞涩，恰如其分。如不知底细者，会以为是无意相遇下，不得不作出礼节性的打招呼。


龙鹰却清楚她已将自己的情况尽收眼帘内，并因他没有丝毫受创的表象而深感震骇。


龙鹰知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说话，一声告罪，和她擦身而过，步下石阶去。

第十章 至尊球手


龙鹰和穆飞在膳园外分手，后者赶赴牧原，看顾午后球赛的事宜。


龙鹰进入食堂，方发觉偌大的食堂只有他一个食客，他乐得安静，到一角坐下，想象着即将举行关中对岭南的准决赛，肯定会有一场龙争虎斗，也是他最后一个研玩马球战术的机会。越浪含恨出手，绝不留情，关中队虽说有一定的实力，不过球赛便如两军对垒，技逊一筹者，一旦失势，将兵败如山倒，输得难看时，不知宇文愚会否后悔因逞一时之快的失言。


关中世家大族崖岸自高，既看不起寒门，也不将关外大部分的世族放在眼内，女帝正是利用这种世族与世族和寒门间的敌视，用人不论门第，又将首都从长安迁往洛阳，硬将关中世族的气焰压下去，也令关中世族对女帝恨之入骨。


现在李显回朝了，关中世族死灰复燃，再度活跃，从女帝招呼奚王李智机的国宴，亦不得不邀请宇文愚三人，可知关中世族余势仍在。假设他们认为女帝没有让李显登基之心，会否在情急下进行反扑？


叫的团油饭来了，龙鹰抛开一切，专心吃喝。


“宋问”来了，到他旁坐下，“含情脉脉”的瞧着他。


想起伪装里的动人肉体，他心中火热，笑道：“团领兄是否要领小弟去看球赛？”


商月令道：“老家伙找你干什么？”


龙鹰说出情况，然后道：“小弟离开时，老家伙安排我和都凤在总管府门阶处偶然相遇，可看出都凤已站在他们的一边，希望仍能挽狂澜于既倒，但情况并不乐观。”


又咕浓道：“龙鹰有什么不好，为何他们仍要反对？”


商月令淡然自若的道：“那就要问你哩！过往人家千问万问，总问不到有关你的出身来历，到神都前的你是一片空白，老家伙们既关心你的家世，更关心你的出身。否则月令何须用上这样的手段？”


龙鹰恍然道：“我倒没想过这方面出问题。嘿！又忘了江湖上的‘英雄莫问出处’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哈！勿要用这种眼光瞧小弟，终有一天为夫会告诉贤妻真相，怎可以让孩子的娘不知道她是为何人生孩子？哈哈！”


商月令低声道：“你怎会忽然和河间王动起手来的？他晓得你是龙鹰吗？”


龙鹰道：“此事说来话长。当然不知道我是谁，知道了轮到我受苦受难。”


商月令道：“近年有人说河间王乃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原来只是夜郎自大之词，可是你这般出手，不怕给他晓得你是谁？”


龙鹰道：“此事自有其前因后果，不会暴露小弟的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逼老家伙为我们抬轿。”


商月令苦恼的道：“都凤从中作梗，你又不准人家直斥其非，而你确是来历不明！呵！”


龙鹰道：“不能直说，可来个侧描，间接的去证明小弟身家清白。事实上清楚小弟出身者，例如圣神皇帝、胖公公、太平公主等，其中对老家伙们最有影响力的该是太平、国老和万仞雨。太平是碰不得的，却可问国老和万仞雨。也不用去问国老，看他肯将女儿嫁给小弟便明白。”


商月令道：“可是并不止这个问题呵！郡主向月令透露你是反对太子的人，亦因而惹起北方世族对你的反感，认为你想染指帝位。”


龙鹰颇有从云端坠往凡尘的感觉，不得不面对人心险恶的现实，叹道：“这是所有功高震主者的遭遇，小弟且是误中副车，没招圣神皇帝之忌，而是惹起未来昏君的惮惧。可以告诉月令的是，小弟确有染指之心，却不是由小弟坐上去，而是由李唐子弟最才德兼具者去担当。太子集团现时是腐朽透心，李显即位的一刻，就是良臣被逐、奸佞当道的开始。哼！我龙鹰何等样人，岂会坐视不理。”【校者按：壮哉！】


商月令双目射出崇慕之色，轻轻道：“从开始月令便没看错你。可如何解开困局？”


龙鹰摸摸肚皮，一副吃饱了的满足模样，道：“解决不了就拖，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月令有这个耐性吗？”


商月令欣然道：“鹰爷太小觑月令了，若连这也办不到，怎配作‘新少帅’的妻子。”


龙鹰长身而起道：“我们边走边说，让小弟告诉场主因何须隐瞒出身，包保可吓场主一跳。哈哈！”


龙鹰和商月令并骑驰下山道，谈谈说说，好不写意。


商月令对龙鹰的言无不尽大感满意，欣然道：“以前是每多听点你的事迹，多添些谜团，今天则是由鹰爷现身说法，亲自揭谜解误，感觉动人。”


龙鹰道：“世上并没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回事，人只会基于本身的立场、成见和利益，去挑选愿意相信的东西来相信。所以小弟必须向场主坦白，那即使谣言满天飞，场主仍可保持一片冰心，静候小弟的大红花轿。咦！你的都姊来了。”


商月令皱眉道：“确有蹄声从后传来，你肯定是她？”


龙鹰道：“没时间说哩！她是来试探我们的关系，方法是当着场主情挑小弟，再从我们的反应作出判断，场主明白吗？”


商月令含笑道：“明白哩！很好玩呵！”


龙鹰道：“游戏开始了！”别头笑道：“这么巧哩！”


霜荞娇笑道：“竟是范先生和宋公子，大家都是去看球赛呵！”


挟着一阵香风驰到商月令另一边，三骑离开山道，抵达草原。


商月令变回“宋问”。霜荞隔着商月令瞄龙鹰一眼，轻描淡写的道：“昨夜琴会，范先生是都凤期待的座上客呵！”


龙鹰倒没想过霜荞第一句话已充满挑逗性，但又恰如其分，且非常难答，配合她眉梢眼角的风情，诱惑力不在沈香雪之下。


商月令别头向龙鹰笑道：“能得都大家责怪，是范兄的荣幸，愚生便没受此优待，望范兄能明白我们都姑娘的弦外之音。”


霜荞“哎哟”一声，展现嗔喜难分的迷人笑容，如鲜花之盛放，更是风情万种，狠盯宋问一眼道：“奴家千怪万怪，也不敢怪宋公子！”


龙鹰装出个一头雾水的表情，向霜荞讶道：“都姑娘为何独不敢怪宋公子？宋兄和小弟的分别在哪里？”


心忖她肯定习过媚术，否则怎可以变得这般诱惑迷人，对着她令自己不住记起沈香雪，还想到霜荞在榻上的娇姿美态，可见她同样具有勾魂的魅力。


霜荞与别头来看她的宋问交换过眼神，又转往龙鹰处，白他一眼道：“不可岔到别处去，奴家要的是范先生一个解释。”


龙鹰记起商遥亲耳听着宇文愚向他们送出举行琴会的消息，故没法推说不知。霜荞虽有点横蛮无理，可是配合着她撒娇的动人美态，肯定只要是男人便欣然受落，且给她逗得心痒难熬，如此几句话和自己混得亲近稔熟，尽显其媚女的功架。


幸好早提醒过美丽的场主，否则不打翻醋瓶方为奇事，只要现出妒意，霜荞会察觉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龙鹰洒然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涉到人与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咦！赛场是否移到了不同的位置？”


商月令赞道：“范兄的耳朵很厉害。最后三场赛事，移师往东北方被称为‘草窝子’的牧野，由于四面均为长斜坡，故大批人可居高观赛。而为了避免草地被践蹄过度，故留至准决赛和决赛使用。”


都凤嗔道：“公子在帮他解围。”


商月令向龙鹰摊手道：“帮你只能帮这么多，愚生也想听范兄对缺席的解释。”


商月令这么的划清界线，是明示绝不可将缺席的事推往她身上去。


龙鹰向霜荞苦笑道：“真的要说出来？”


霜荞没好气的道：“范先生仍不晓得人家在对你兴问罪之师吗？”


龙鹰笑嘻嘻道：“答得好是否有奖赏？”


商月令别头来看他，做出个隔空亲嘴的神态，以示赞赏和鼓励，不知龙鹰因不是扮丑神医，就是化身为范轻舟，又或康老怪，熟能生巧，更因学懂千黛“全情投入”的招数，故装神扮鬼时，几可连鬼神都骗过。


此刻他正是扮作给霜荞烟视媚行、万种风情，近乎肆无忌惮的笑谑惹起色心，一副晕其大浪的模样，与霜荞隔着商月令在马背上打情骂俏。


霜荞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浪荡迷人至极，比之沈香雪，她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更懂得迎合男性。


龙鹰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方按下朝她因娇笑不住起伏的酥胸狠盯几眼的冲动，而因之而来的神色确是发乎真心，幸好美丽的场主仍以为是他的“伪装”。


霜荞再横龙鹰一眼，今次因商月令看不到，玉女功全力施展，一眼的风情神韵，胜过万语千言，直钻入龙鹰心中痒处。轻轻道：“时间无多哩！还要顾左右而言他，人家在听着哩！”


龙鹰看准她不敢当着商月令公然和他约会，故出言挑引，以释她对两人暗通款曲的怀疑。


人声马嘶在前方传来，由于林木阻隔视线，尚未见到赛场。


龙鹰叹道：“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小弟和岭南越家公子越浪共膳，步出食堂时，见到那个叫宇文愚的家伙，藉着告诉视们有关都姑娘琴会之事，对我们来个冷嘲热讽，暗指主人家没安排座位给我们，着我们早去早着，当时主执事商遥也在场，竟不置一词，令我们大感受冷待，愤而离开。”


这一段说的全属真话，河间王就站在商遥的身旁，亲眼目睹越浪受辱不悦之色，霜荞该从河间王处得悉详情。


霜荞道：“竟有此事？宋公子如何看呵！”


商月令皱眉道：“此事确有些古怪，宇文愚一向手段圆滑，实犯不着开罪越浪和范兄。对他有何好处？”


龙鹰心中打个突兀。对！回想当时的情况，宇文愚确是故意激怒越浪，表面看确没有道理，除非宇文愚想影响今天的赛事，诱岭南队冒失急进，这就更没有道理。


霜荞和商月令均比他熟悉宇文愚，因而感到不符宇文愚一贯的作风。


霜荞道：“奴家曾和宇文愚谈及球赛的事，他似对今次的‘少帅冠’有必得的决心，且是胸有成竹！”


龙鹰蓦地想起乐彦的离开，照道理，不论乐彦有何借口，亦没有选择在准决赛和决赛前离开的理由，等于临危不顾而去，亦等于不顾与关中世家大族的交情，比之宇文愚向越浪嘲讽，更不符乐彦的风格。除非这是宇文愚和乐彦的合谋，以令越浪一方生出轻敌之意。


乐彦的离开发生在文纪昆与龙鹰比箭技之前，故宇文愚一方该将文纪昆计算在敌队里，而仍肯让乐彦离开，愈发显得事不寻常。


唯一可以想到的解释，是乐彦晓得岭南队会输得很难看，乐彦不想负上令岭南队落败的一份责任，致影响北帮和岭南越家的关系，故避而不战。


又或宇文愚也怕乐彦不会尽全力，所以肯放他走。


不论任何一个原因，仍没法解释宇文愚一方与岭南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挫辱岭南队不可，这般做对他们有何好处？最关键是关中队凭什么去击败岭南队？


商月令拍马加速，领他们绕过疏林，涉过两道从林内流出来的溪流，在充沛的阳光里，望前方一列矮丘驰去。


辽阔的草野，在这区域地势开始有变化起伏，林树东一堆、西一堆的点缀平缓的丘陵地，人声和马嘶更清晰了。


龙鹰咋舌道：“至少有两万人。”


他是故意显露知敌的实力，教霜荞不晓得早被他识破身份。


果然霜荞讶道：“范先生凭什么敢猜得这般准确？”


商月令笑道：“都姑娘不嫌言之尚早吗？必须眼见为凭，才知范兄是否胡乱猜的。”


霜荞娇笑道：“他是否猜个正着，宋公子该有个谱儿呵！”


商月令道：“据愚生所知，范兄只看过一场赛事，那场的观战人数该在二、三千人间。今仗的吸引力当然大不相同，如果我们山城的人空巢而来，加上嘉宾的人数，该在三万人以上，所以难以断言范兄猜中还是猜不中。”


霜荞道：“若然是过万人以上，就算用眼去看，一时也难肯定有多少人。现在所有人集中在草窝子内的范围，也变成一窝子的声音，更没可能凭声音去估计人数，范先生是怎样办得到的？”


龙鹰正是要引出她这番话。


在霜荞的立场，先不说她是大江联的情报主管，惯了探听消息，剩因杨清仁昨夜被他来个拦途截击，已使她愿不惜一切的弄清楚原因，看她的一方究竟在何处出了纰漏，一下子给“范轻舟”命中要害，令他们溃不成军。现在龙鹰送上门来，岂肯错过。


龙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的道：“这种奇异的触觉是练出来的。”


商月令欣然道：“这也有得练吗？范兄可否指点愚生？”


龙鹰笑道：“依我看，还是抵达草窝子时，看看小弟是否猜个正着，若只得二千人，小弟会脸红呵。哈哈！”


霜荞哪肯放过他，追问道：“不论问你的是什么事，总是含糊其词，说一半不说一半的，快说清楚。”


商月令笑道：“都大家终于也像愚生般，对范兄生出不耐烦之心，愚生还可说是因奉场主之令，莫可奈何，可是都大家却不用趟此浑水呵！”


此为自交谈以来，商月令对霜荞最清楚分明的劝告，着她不要干涉她和“范轻舟”间的事。


霜荞从容道：“自奴家踏足牧场的那刻开始，奴家便感受到佳节庆典的热闹气氛，想不投进去也不成。”言下之意，就是身不由己。


此时三骑跑上缓丘之顶，草窝子出现前方，草窝子是个陷进去的小盆地，四面山丘环绕，他们虽然临高远眺，仍看不到草窝子内的情况，看到的是在草窝子山丘外围处以千计的空骑，正自由自在的徜徉丘原上，见到的已有万匹之数，如在草窝子的另一边也有相同数目的马儿，刚好是龙鹰估算的匹数。


商月令和霜荞同时看呆了眼。

第十一章 隐世高手


草窝子是天然的理想马球场，得天独厚，再经牧场加工，四面是丘背的长斜坡，围起平整如广场、面积比场主府的正广场还要大上一半的青草地，当以红色粉末界划出宽广的比赛场地，南北各置“球门”，旁置“唱筹台”，供飞马节准决赛和决赛的马球场，立告诞生于大牧场的东北方处。


球门是以木架支撑的木板墙，下开尺许见方的孔洞，加上网罩，要在健马奔腾之际于马背上击球入洞，马术、眼力和杖技缺一不可。


赛场东面插着二十七枝小红旗，代表着赛事的总入球数，一旗代表一筹，胜一球者得一旗，让人一目了然。


广阔的赛场上泾渭分明。


代表岭南和关中的旗帜分别插在南门和北门后，岭南队的人和马集中在南场的球门前，关中队则在另一边。


双方的赛马均神骏至极，装饰华丽、色彩夺目，两方上场比赛者，岭南队员穿上绿色的背心，关中则为蓝色。此时两方队员各自进行赛前的准备工夫，试马的、试鞠杖的，又或在熟习场地和作赛前最后的讨论定计，自然而然有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令人透不过气来。


草窝子的决胜场热闹一如龙鹰抵达那晚夜的野火宴，分别在将广布鲁湖平原的所有人全集中到这个大草窝内，其炽热的情况可以想见。


不过纵然四面斜坡聚集逾二万之众，斜坡仍不见挤迫，只占去一半的坡面，坐的是柔软的草地，大家都是舒舒服服，话题当然离不开随时举行的赛事。


今早的赛事因没有了杨清仁，对的又是当下最强的牧场队，肯定不会有看头，使观者对此场准决赛多了几分期盼。


在刚过中天的秋阳洒照下，纵一百八十二丈、宽八十五丈的赛场青草地，一片绿油油的，闪闪生辉，尤添观赛者的兴致。


三人弃马步行，登上丘坡，立即被赛场的气氛感染征服，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鹰目光刹那间搜遍全场，失声嚷道：“我的娘！”


商月令和霜荞朝他瞧来。


霜荞道：“范先生对人数的估计准确至使人难以相信，还有何事可令你惊讶呢？”


龙鹰沉声道：“那个站在宇文愚旁，正和乾舜说话的人是谁？”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


此人身穿蓝色背心，显示出乃关中队的参赛者，与宇文愚和乾舜两人站在北球门前说话，神态轻松，还不时脸泛笑容地打量另一边球场的对手。


这边的斜坡人人面向赛场而坐，另一边斜坡则距离太远，故“都凤”的到场，并没有惹起哄动。


霜荞亦现出凝重神色，虽没说话，却用神打量此君。


此人不论体型气度，均慑人之极，龙鹰更一眼掌握到他是平生所遇的高手里极之可怕的人物，实力可与台勒虚云、无瑕、杨清仁等并驾齐驱。


龙鹰终于明白，宇文愚凭什么敢激怒越浪，又肯让乐彦在准决赛举行在即的当儿离开。如果整个球赛战略均出自此君的脑袋，那此人不但沉得住气，且是阴谋策略的大能手，可看出关中队从开始对“少帅冠”是志在必得，以振兴关中高门的声威。


怎可能忽然钻出这么的一个人来？


有件事龙鹰一直想不通，就是房州的刺杀行动。比较双方的实力，白道固然尽起高手，包括一派之主，帮会的龙头，佛、道两门的高人，可是就龙鹰所知，即使包括了妲玛、乾舜、宁采霜、宇文破，他和法明扮老妖时在东宫遇上的老和尚，真正称得上顶尖级的人物，谅不超过二十人，击退来犯者是绰有余裕，却难取得如今般几尽歼敌人，使对方等若全军覆没的辉煌战果。


须知突袭房州的刺杀团，大明尊教的高手是倾巢而来，配以乌素的天竺高手，大江联属宽玉系的高手，更有十多个被台勒虚云收买的秘族高手助阵，实力是强绝一时，虽然踏进陷阱，难以得逞，损兵折将在所难免，但怎都不该输得这么惨。


龙鹰曾想过房州一方有杨清仁和洞玄子暗中出力，却又另生疑惑，除非两人易容改装为不同的人，否则怎能瞒过宽玉方的突厥高手。而须易容改装方能出手迎敌，不是明着告诉别人他们心里有鬼吗？


但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房州行动之所以失败得如此彻底，皆因他们的敌人里有这个人存在。


此君究是何人？因何如此低调，深藏不露？


这个可怕的高手体型有点像他的兄弟觅难天，气魄则犹有过之，随随便便的站着，已一副“不动如山”的派势，无可动摇，属拓跋斛罗、台勒虚云那级数才有的高手风范。古铜色的皮肤，较一般人长上少许的面容，仿如从千古铁岩雕凿出来的轮廓，自有一种震人心魄的恢宏奇伟，也像觅难天般，有着魔神降世的慑服力，使人不自觉生出自惭之心，甘心屈从在他强大的威势下。


顾盼间，每当用神时，他的眸神会爆闪闪电般的异芒，旋又收敛退藏，再不露痕迹。如此人物，龙鹰尚是首次得睹，霜荞有妲玛做眼线，没理由不晓得此人的存在，但肯定她像自己般，是首次见到此君。


其他关中队的队员人员，有意无意地在三人与另一边的对手间筑起人墙，使岭南队一方的视线未能直达三人。


商月令像正回溯记忆，半晌后道：“该就是宇文朔，关中队的球手榜上有两个人，虽然申报了名字，却从未落场比赛。宇文朔较特别些，因他自抵达后一直留在宿处，足不出户，从没有参加其他活动。”


龙鹰顺口问道：“另一人是谁？”


商月令道：“另一个就是独孤倩然。”


续道：“场主曾因此特别问过独孤倩然，她说此人罕有参加世家间的活动，且因其自十五岁后长期不在关中，故她对他所知不详，知的是每当宇文家的人说及宇文朔时，都是言词谨慎，不愿透露有关他的事。独孤倩然曾听她爹说过，宇文家虽然不乏闯出名堂的高手，但没有人能望其项背，此人立誓终身不娶，专志兵法武道，她爹的话令她印象深刻，更没有想过宇文朔会随团来参加飞马节。”


接着向霜荞道：“都姑娘与关中世家关系良好，当然曾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噢！”


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赛场上宇文朔的身上。由于隔着整段坐得人头攒动的斜坡，宇文朔在赛场中间靠近北球门的位置，他们与宇文朔的距离逾三百丈之远，宇文朔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和他说话的宇文愚、乾舜又或岭南队，理该不会对隔着以百计的观赛者，且居忘临下远眺他的三人生出警觉，只不过是多加诸他身上的三道目光，岂知他竟然蓦有所感般，别头朝高踞丘顶上的三人直望上来，双目精芒一闪即没，明显地目光落在龙鹰身上，还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龙鹰心中大懔，暗呼厉害，举起右手向他打招呼。


宇文朔恢宏奇伟的面容展示一个友善的笑容，颔首点头，引得宇文愚、乾舜和坐在下方斜坡的观赛者纷纷往他们望上来，见到霜荞，惹起一阵哄动。


宇文朔收回目光，继续听宇文愚说话。


忽然四边斜坡的观赛者掌声彩音雷动，原来是关中美女独孤倩然穿上蓝色背心，显示她会下场比赛，出乎关中队外所有人的意料，哪还不高呼怪叫。


商月令脸现沉重的神色。


龙鹰知她开始后悔对穆飞输掉决赛会被逐离牧场的决定，怎想得到单纯的球赛，竟包含了精心的策划，如若上战场，惑敌、诱敌，无所不用其极。不过关中世家对“少帅冠”既是志在必得，以重振声威，所作所为又没有违反赛规，实是无可厚非。对方亦不晓得牧场队的胜负，牵涉到穆飞的去留，霜荞亦现出精神的波荡，可知她心中的震骇，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沉声道：“奴家闻宇文朔之名久矣，但尚是首次得见此人。关中世家子弟间向有传闻，说他是继宇文化及之后，第一个练成‘冰玄劲’的人，又说宇文朔长期离家，是因远赴天竺等地，寻求武道上的历练和修行，除此外对此人近乎一无所知。直至‘长安惨案’发生，宇文朔忽然现身房州，才再有关于他的消息。”


龙鹰心中暗叹一口气，霜荞的话证实了他刚才突如其来的猜想。道：“我们就坐在这里观赛如何？虽然远了点，好处在可尽览全局。”


他心生感触，原因在因着宇文朔的出现，令他看穿关中世族重振旗鼓的野心，见微知着，从今次马球赛的布局手段，可知关中世族已成异军突起的一股可怕力量，随李显的回朝声势遽盛，且会与李显的太子集团结合，对女帝充满敌意，是含恨而来。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宇文朔正正就是此“一将”，在他的领导下，北方的世族团结一致，如眼前的马球赛，失去了古梦和文纪昆两个主将的岭南队，将是有败无胜。宇文愚故意激怒越浪，就是诱越浪摆出全攻型的赛阵。假如此计出自宇文朔，这个人的心智实不可小觑，绝不轻敌，筹谋运策，营造所有能办得到有利于关中队的条件，牵着对方的鼻子走。


这样智勇双全的一个人，是战场上可怕的敌人。


商月令跟着龙鹰坐下，霜荞却移往龙鹰的另一边，坐下时道：“他特别注意你哩！”


龙鹰知她是没话找话说，是为掩饰“亲近”自己的不自然和尴尬，不过若宋问确是“宋问”，她这么做没半点问题，所以如果商月令与“范轻舟”没有男女之私，会不以为意。


幸好商月令冰雪聪明，并不中计，没有在这些细微的地方给霜荞抓到破绽，还问道：“他是否在房州之战里大显光芒呢？”


震动着草窝子赛场的喧闹声忽地大幅降低，原来大总管宋明川驾到，关中队的宇文愚，岭南队的越浪，分别朝走往赛场中央位置的宋明川迎过去。


霜荞往龙鹰挨过来，香肩轻碰他肩头一下，朝商月令道：“一如以前般，宇文朔在房州之战做过什么事，众人缄口不言，他于刺杀事件后立即离开，所有关于宇文朔的事，罩上了一重迷雾。”


又向龙鹰道：“范先生对他有何看法？”


龙鹰耸肩道：“他不单是北方世族最厉害的秘密武器，也是太子集团的终极利器，只会在非常情况下动用，就像眼前的球赛，而如此奇异的形势，是宇文朔一手策划出来的，只要你朝着这个总方向去思考，可大致明白此人的心胸手段。”


霜荞娇躯轻颤，冲口而出道：“高见！”


宋明川和越浪、宇文愚两人在赛场中央说话，该是解说这场赛事各方面须双方遵守的事项，属例行的程序。


越浪和宇文愚不住的点头。


气氛紧张起来。


大部分人停止说话，注意力集中往赛场去，特别是非比赛的两方人员纷纷离开，更添赛事立即开锣的势道。


岭南队因着战绩彪炳，向被看高一线，不过关中队虽然没有了乐彦，却忽然多出个像天神降世般的宇文朔，登时令赛事大添不测的因素，而关中美人独孤倩然的落场作赛，不理她表现如何，仍使赛事大增看头。


龙鹰怕商月令因按捺不住霜荞挑引自己而心生不悦，分她的心问道：“为何见不到安乐郡主？”


商月令倒没有什么，至少表面是毫不在意，道：“郡主在对山另一边的帐幕内休息，待一切妥当后，会到预留给她的位置观赛。”


在对面斜坡的中段，果然留有空档，置有观赛台，周围全是牧场的人，穆飞、商豫全集在那里，还见到商遥和其他执事级的牧场大员。可见即使在飞马牧场内，没人敢对尊贵郡主的安全掉以轻心。怕的当然是“两大老妖”般的刺客。


龙鹰一直注意，当越浪终于见到宇文朔的一刻，虽然相距这么远，仍可捕捉到越浪的震惊。


太迟了。


际此赛事开始的当儿，临急变阵绝不明智，且也不知该如何变，而越浪一方的阵式却是在敌人算中，剩是在知己知彼上，岭南队未开战已屈居下风。


宇文愚没有露出得意神色，沉着的观察越浪发现宇文朔的反应，到宋明川说毕，还客气地与越浪握手为礼。


宋明川朝唱筹台举步，宇文愚和越浪各自掉头走，返问己队去。


非参赛者全体退往赛场的范围外，场内就剩下比赛的马球员，牵着赛马分立赛场南北两边，敌我分明。


霜荞不眨眼的瞧着宇文朔。


龙鹰心中一动，醒悟过来。


霜荞特别提出宇文朔只留心龙鹰，是有感而发。


像宇文朔这样的一个人，是台勒虚云一方不惜代价也要去争取的对象，等于将北方的世家大族争取到其阵营去，作用同于娶得商月令为妻。


要收买宇文朔般的人物，钱财不起作用，余下的就是名位、权力和美女。在现时的情况下，只有李显有资格在前两项上满足宇文朔，故台勒虚云唯一的手段，是用美女来笼络之。


虽说宇文朔立志不娶，但并不代表他对女人没有兴趣，可是他刚才对霜荞视似不见的态度，显示出他大有可能是不好女色的人，立即触动了霜荞最担心的事，遂有感而发。


龙鹰从没想过有宇文朔这么的一个人物，竟可牵动整个大局的发展。对太子集团真正的实力，他也须作新的评估。


场上爆起彩声掌声，原来是宇文愚接过乾舜向他递来的缰绳。


龙鹰再暗叹一口气，支持关中队的人占了观赛者的大多数，包括牧场全体人员在内，岭南队可得到的打气彩声，肯定远比不上关中队，虽说像越浪和敖啸般的高手，不该受外事的影响，但在气势上，一陷落下风，将很难振起斗志。


今仗他完全不看好岭南队。

第十二章 南北对决


“当！”


宋明川敲响唱筹台上的铜钟，清音彻传草窝子，还隐隐有些微回响。


加上继龙鹰等后赶来的观赛者，草窝子四边斜坡聚集至二万五千多人，留在中间草坪的除牧场的工作人员外，就是比赛双方的后备人员，不是穿上蓝或绿的背心，便是牧场的服饰，清楚分明。


南北场的比赛者各六人，牵着马儿一字排开，面向唱筹台的方向。


赛马鞍饰华丽，覆以色彩缤纷的绣布，神骏至极；比赛的健儿人人意气昂扬，精神抖擞。独孤倩然则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在豪雄的男儿汉中犹显其娇姿美态，不用要求支持，大部分人的心早倾向她。喧闹的声音潮水似的退却，直至剩下呼呼的风声。


“安乐郡主驾到！”


鼓乐声从对面山丘顶传来，由牧场人员组成的鼓乐队，队形整齐的操下丘坡，穿过那坡段由观赛者筑起的人路，朝位于草坡中段的观赛台举步，观赛者同时起立。


龙鹰心忖刚才李裹儿须下场比赛，当然没有这个安排。


蓦地欢呼声轰然响起，原来是安乐现身丘顶处，仍是一身马球装，孙大娘等近卫贴身保护，武延秀等跟在后方，形成蛇形的队伍。


不知谁人首先叫嚷“大唐万岁”，接着以千计的人齐声呼应，教人血脉沸腾。


随商月令和霜荞站起来的龙鹰，一边像两女般鼓掌喝彩，一边暗叹刚才“安乐郡主”之上没有冠上“大周皇朝”已不合宫廷礼法，乃牧场故意为之，到现在欢叫“大唐万岁”，清楚显示出以世家大族为主来参加飞马节者的人心所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商月令和霜荞都留心他的反应，当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李裹儿人比花娇，艳色实不在独孤倩然之下，只是稍逊两分文秀的气质，却多了浪荡风流的妙韵。霜荞看着李裹儿步下山坡，问商月令道：“由郡主主持开球礼吗？”


商月令答道：“三天后决赛的开球礼才由她主持，此场本该由河间王负责，但因他缺席，故改为主执事商遥。又有人提议以武延秀代河间王，但因反对者众，只好作罢。”


龙鹰想不到一个开球礼，竟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武氏子弟始终不得人心，幸好双手沾满李唐和世族子弟鲜血的武承嗣归西去了，否则更难化解仇恨。李唐和武氏的联姻的确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至少将世族仇视的目标模糊了，可是在眼前的情况下，仍没有保留的显现出来。


在震天欢呼声里，李裹儿在观赛台坐下来，众人纷纷坐回草坡处。


气氛忽又变为沉重，有股压得人呼吸不畅的力量，因赛果难料。


负责开球礼的商遥走下斜坡，步往赛场。


大家的注意力重回赛场去。


越浪和敖啸两人交头接耳，不用偷听也知谈论的是不论体魄气度已足震慑全场的宇文朔。此人神态优闲的牵马站在季承恩和独孤倩然之间，似赴宴多于准备比赛，只是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工夫，已尽现不世高手的风范。


龙鹰掌握到他的从容冷静是来自内心，感到他钢铁般的意志。虽然仍未见他打过半杖，但一颗心已直往下掉。球赛非是两人对决，拼的是群体的作战能力。忍不住向商月令问道：“宋兄见过独孤倩然打马球吗？”


正忧心忡忡的商月令答道：“未见过，却听过。在关中世家里，独孤倩然属闺秀派的高手，武功虽高，名并不显于江湖，但有人说她已尽得家传‘碧落杖法’的精髓，又能将之融入打马球的杖法里，故其鞠杖之技称冠关内，至于如何厉害，我们立即亲眼瞧见。”


龙鹰苦笑道：“我的娘！”


霜荞挨过来肩抵着肩的道：“范先生何故如此关心关中队的强弱？”


龙鹰颓然道：“因为三天后的总决战，有小弟的一份儿。唉！”


赛事尚未开始，他已首次想到牧场队会输掉“少帅冠”，而穆飞则被逐出牧场的大门，如两军对垒，英明的统帅早预测到胜负。


关中队里最使他顾忌的，首推莫测深浅的宇文朔，但乾舜亦为绝不能忽视者。在宇文朔现身前，乾舜是他心中北方世族的第一人，即使现在与宇文朔站在一起，仍只足稍逊一筹。


商月令故作讶异的道：“怎会有范兄的份儿？”


龙鹰道：“宋兄理该未晓得，这是午前时的决定，贵场的穆飞兄在夺得决赛权后，邀小弟在决赛助阵，就在与大总管商讨此事后，在总管府外遇上都大家。”


另一边的霜荞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以范先生一贯事事不在乎似的作风，为何忽然这般看重胜负？”


龙鹰叹道：“说来话长。咦！开球哩！”


草窝子近三万人沉重的肃静里，商遥走毕草坡，从草坪的边缘步往赛场，南北两队十二个人全体踏镫上马，若如箭已在弦，现在则是缓缓拉弓。


关中队和岭南队各分出一骑，驰往赛场中央的位置。前者是宇文朔，后者是越浪。


不少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对马球赛等于无知新丁的龙鹰忙问其故，霜荞解释道：“通常为己队开球者，均为队里身份地位最高者。越浪当然不会惹人异议，可是关中队该非宇文愚莫属，现在不是他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宇文朔，故令人不解。”


二人两骑在赛场中央会合，后方的队友散开，形成阵势。


就表面看，岭南队是采双先锋制，由敖啸和越浪主攻，其他队友全布在中场的位置，可随时分出两人助攻。


关中队的阵式摆明是稳守突击，散布于离己方球门三十丈的范围内，以季承恩和乾舜夹着独孤倩然三骑居前，宇文愚和曾质询龙鹰却又不肯告诉他名字的年轻小伙子留后，原来他竟是关中队的正选球手，难怪在乾舜和独孤倩然在的情况下，仍有发言的资格。


问道：“宇文愚旁的小子是谁？”


商月令道：“是长孙家的长孙持国，乃关中世族新一代中的佼佼者，武名外尚有文名。唉！越浪该是排错阵哩！”


又道：“岭南其他下场比赛的是吉子方、崔适、高攀龙和贝青恒，均为一流的马球手，其中以高攀龙球技最好，不在文纪昆之下。”


龙鹰心中同意她指岭南队排错阵的看法，一旦越浪和敖啸在前方失利，后防能否抵得住宇文朔、独孤倩然的强攻，殆为疑问。但对方仍有乾舜稳守后方，配上宇文愚、季承恩，确固如铁桶。


问题出在根本没想过忽然钻出个宇文朔来。


眼前可说是北方世族和南方世族一场藉马球赛来进行的决战。大唐开国时，能左右天下大局者，唯只岭南宋家，北方世族对此是无可奈何，但肯定心中不是滋味，现在虽然未能直接挑战宋家，皆因宋家早退出朝廷和江湖，但若能狠挫南方世族的新代表，当为快事。


“当！”


宋明川送出开球礼立即举行的讯息。


全场目光集中往马首相对的越浪和宇文朔处。


越浪的鞠杖搁到左肩上，双目精芒闪闪，全神贯注。


宇文朔左手执杖，横伸开去，眼神表情全无变化，其动作有着持亘不变的味儿，非常慑人。


不论举手投足，宇文朔处处显示高越浪不止一筹，强如敖啸也给他比了下去。


天下间可令龙鹰于动手前没有制胜信心的敌手，数不出多少个人来，宇文朔肯定是其中之一，更隐隐感到在马球场上非是他的对手。


“当！”


另一响钟音。


商遥应钟音抛球上天，然后倒退，当球儿直线攀升到最高点，他刚退出场外，时间步法拿捏至丝毫不差，显出飞马牧场元老级高手的功架，不过无人喝彩，因心神全被回落的球儿吸引，每颗心均悬在咽喉的位置。


越浪和宇文朔都没有朝上瞧半眼，而是互相凝视。


在这般人多势众的场合，任龙鹰如何神通广大，仍没法掌握两人的精神波动，只能凭锐目观察。


表面看，两人的镇定功夫是平分秋色，可是龙鹰却直觉感到越浪正蠢蠢欲动，相反宇文朔变得更静更稳，仿如从万古巨岩雕琢出来不含任何人的感情的石像。看得他倒抽凉气，这个人的修养是怎样磨练出来的？


越浪动了。


鞠杖从肩上弹起，先往前探，再斜冲而上，如被他击中球儿，马球会投往他后方己队的一边，不论手法速度，均无懈可击，最妙是可封着宇文朔击中球儿的杖路。


宇文朔的球杖也动了，杖光一闪，快至肉眼难察，似与越浪的杖尖相碰，却不闻两杖交击的声音，显然只是观者的错觉。


在不知谁先击中球儿的情况下，两杖回收时，马球从半空流星陨落般斜飞往东南方的草地去，落往南场，似是越浪成功夺球，只有眼力高明者，方瞧出其主另有玄虚。


龙鹰再倒抽一口凉气，宇文朔不论心胸气魄、艺业手段，莫不比他估计的更要高。


越浪一脸错愕之色。


宇文朔则以微笑应之。


原来就在越浪杖端离马球不到一寸的刹那，宇文朔的鞠杖已后发先至，擦触球儿的底部，令球儿非常有节制的弹高了两寸许，越浪痛失机会，杖落空处。


宇文朔鞠杖小旋一匝，回过来刚好命中马球，竟又故意将球送往敌人那边场来，既是示威也是示好，摆明先礼后兵，先让一着。


如此人物，可赢得敌手的尊敬。


识者爆出如雷彩声，大部分人仍是一头雾水，不晓得发生何事。


高攀龙一声“承让”，策马冲前，接着正要滚出场外的马球。


球赛展开。


啼声骤起，一时间健儿们策马漫场奔驰，或急或缓，乍看似乱而无章，懂看的知双方均为球场上的劲旅，一进一退，暗含法度。


高攀龙双脚夹着马腹，上身侧弯至与马背平行，杖不离球，球不离杖的控球着地从赛场东缘贴边推进，眨眼过中线。


两队队员非蓝即绿，泾渭分明，赛马则挂饰缤纷，在绿油油的大草坪上作赛，不用看球技足令人目眩神迷。


越浪催骑过中线，将掉转马头返回己方的宇文朔逼在左方，敖啸则风驰电掣的在他右方直入敌境，支援在右方场边控球从大外档朝北球门推进的高攀龙。


岭南队三位主将，全面进犯，是因其排阵使然，乃放手强攻的布局。


与独孤倩然差不多年纪的长孙持国，一声呼啸，快马加鞭的从球门左方的位置斜斜往高攀龙冲刺而去，拦截对方，他的鞠杖举在头上，不住旋动，发出呼呼的破风声，声威夺人。


宇文愚则和乾舜在离己方球门十多丈处来回奔驰，神态均是好整以暇，毫不紧张，似让马儿热身做准备工夫，多于应付敌人的初攻。


独孤倩然不退反进，缓骑前进，坐骑踏着战步，配合她优美的体型，颇有与马儿起舞的娇姿，赏心悦目。


与高攀龙相对的另一边，关中队的季承恩更摆出隔岸观火般的姿态，坐骑人立而起，发出嘶鸣，落地后来个原地踏步。


岭南队后方三员吉子方、崔适、贝青恒缓骑推前，布成后方。


球儿一动，无有不动。


马球像会射出系线，将赛场所有作赛的健儿连结起来。


龙鹰特别留意宇文朔，古拙魁奇的面容带着一丝笑意，并没有摆脱越浪的纠缠。


只是催骑与越浪并排奔驰，仍是以左手握杖，垂往地上，杖端触着草地，既似感觉着嫩草，又似是凭杖去掌握从大地传至蹄起蹄落的震动。


龙鹰心中暗叹，因预知此一筹的结局，就是关中队故意让岭南队先拔头筹。


近三万的观赛者全体噤口不言，默默的看着，只余呼吸之声。


“啪”的一声，高攀龙就在长孙持国赶至前，鞠杖一挥，将马球送出来，横越二百步的远距离，滚往敖啸的前方去。


敖啸立即加速，因若依他原先的速度，会失诸交臂。


终于有人喝彩叫好，气氛转热。


下一刻敖啸控球杖端，斜斜移离越浪和另一边的宇文朔，冲往北球门左方的空当。


高攀龙此时避过长孙持国，朝北球门奔去，反将掉头回来的长孙持国压在另一边。


宇文愚一声叱喝，朝敖啸赶去，来个拦路封杀。


一声脆响，敖啸击中球儿，马球应杖穿过己骑蹄间，一时球儿像是消失了，到再见到的一刻，已落在越浪鞠杖下。此着确出人意表，登时惹得彩声如雷。


商月令露出笑容，挨近龙鹰道：“这就是马球赛的精神。”


越浪将马球推前二丈，然后整个身体弯往右方，两手执着鞠杖全力疾挥，准确无误命中仍在草坪上滚转的马球。


“噗”的一声，马球于离地三寸许的高度，如流星似的朝北球门疾射而去。


此时唯一可阻截马球入洞的是乾舜，他竟勒马不前，坐看球儿入洞。


“当！”


草窝子爆起震天掌声和怪叫，众人均看出关中队是故意让对方一筹，故彩声绝非因入球而起。


有人拔去场外的一枝蓝色筹旗，显示关中队一方剩下二十六筹。


越浪、敖啸和高攀龙三人返回南场，不但没有丝毫欢喜之情，且神色沉重，在马背上交换意见，拟定下一筹的对策，关中队一方六骑亦趁机聚在一起说话。


霜荞挨近龙鹰道：“宇文愚既曾对你和越浪这么不客气，为何又要礼让一筹？”


龙鹰苦笑道：“示好示恶，一线之别，因为宇文朔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内。”


宇文朔和独孤倩然并骑驰往中央，气氛再度紧张。

第十三章 球国争雄


屏息静气下，全窝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缓骑走往赛场中央处的宇文朔和独孤倩然。两人均为首次落场比赛，开锣后只宇文朔碰过球儿，但再没有与敌队正面交锋，而其故意礼让一球，正正显示其必胜的信心。


对关中队的其他人，观者大概有个谱儿，可是对宇文朔和独孤倩然几是一无所知，不过从其外型气度，已感大有看头，独孤倩然的美丽尤添观者的兴致。


岭南队方面，刚才策动攻势的越浪、敖啸和高攀龙三人竟退往最后方，于离南球门三百步处列成“品”字形的阵式，反是原负责后防的吉子方、崔适和贝青恒移至离中线百步许的距离打横排开，掌着中间和两冀的进路，想攻门吗？须先过他们的一关。


乍看似是临时变阵，事实却是“换汤不换药”，只要球入越浪或敖啸之手，可朝北门推进，仍是刚才的格局。


霜荞沉声道：“岭南队此筹不容有失。”


龙鹰心中同意，暗赞霜荞眼光独到，判断准确，虽只一筹，却是那“知秋”的“一叶”，影响全局的发展。


岭南队虽得一筹，却是因对方让赛，然虽胜犹败，敌队藉之以显示游刃有余的必胜信心，而己方则志气被夺。唯一能扳回的方法，就是赢此一筹，清楚表明双方在实力比拼上，仍是技高一筹。那时即使输掉接下来的一筹，仍是初局得胜的有利情况，声势大是不同。


商月令道：“宇文朔的足不出户该是骗人的，岭南队比赛多少场，他看多少场，遂可对岭南队的长短了如指掌。”


龙鹰叹道：“宋兄不明白哩！剩是看岭南队刚才的表现，他已巨细无遗地掌握着对方每一个人的实力。”


商月令一怔无语。霜荞瞥商月令一眼，露出思索的神情。


龙鹰暗忖每每在这些微细处，会不自觉泄露他和商月令间的关系，虽非大不了，至少显示商月令对“范轻舟”的判断力信而不疑。


“宋问”可非普通的牧场人员，而是尊贵的场主，有其看法和主张，不容易被说服和影响，故对“范轻舟”的话如此反应，是异乎寻常。


连忙岔开道：“宋兄刚才说的球赛精神意何所指？”


龙鹰这个提问在时间上的拿捏巧妙，精准如越浪早前的入球，如她回答，会使霜荞弄不清楚商月令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范轻舟”的看法。


商月令目光凝注快抵赛场中央的宇文朔和独孤倩然，答道：“在第一场马球赛开始前，牧场曾开宗明义地说明除了谨守赛规、公平竞技外，还要对所有参加的队伍一视同仁，不该囿于家族和地域。这种精神，从观者肯为岭南队喝彩体现出来。”


“当！”


宋明川敲响铜钟，球赛二度开展。赛马嘶鸣，蹄声骤起。


相距约十步的宇文朔和独孤倩然，同时往对方倾倒，两枝鞠杖如活蛇般朝摆放于赛场正中草地上的球儿噬过去似的，两人更是故意卖弄，幻起杖影，一时间除有限几个人外，谁看得清楚究竟是宇文朔，还是关中美女取得控球权。


两骑倏地分开，各奔往两边外档。


岭南队全给牵动了，守在前方两翼的吉子方和贝青恒分头拦截，其他人严阵以待。


蓦地全场响起赞叹声，原来球儿的得主既非宇文朔，也不是独孤倩然，而是从后而来的乾舜，正控球推进，过中线，进入敌境。


龙鹰拍腿道：“厉害！”


霜荞又将香喷喷的娇躯挨过来，挤紧他，咬着他耳朵般亲密的道：“谁打的球呢？像变戏法似的，奴家看不清楚呵！”


坦白说，霜荞虽是异乎寻常的漂亮女郎，体态姿容不在她“妹子”沈香雪之下，但对龙鹰的诱惑力却大逊于沈香雪，因龙鹰凭直觉感到在巧笑倩兮的美态下，包藏着的是一颗冷冰冰的心，表里不一。


龙鹰随口答道：“的确是在变戏法，凭杖法迷惑我们的眼睛，又以马儿前冲之势诱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往他们前方去时，由宇文朔以巧妙的手法先将马球拨后，再由独孤倩然将球送返后面的乾舜。”


乾舜继续深进之际，形势又生变化，宇文朔和独孤倩然又从两翼赶返中路，如情况不变，会和乾舜在离南球门四百步处会师。前两者的改向，同时避过越浪和高攀龙两骑的迎头拦截。


守中路位处正前方的崔适吆喝一声，策骑迎战，封挡着乾舜的进路。


喝彩打气声此起彼落，如潮如瀑的摇撼着草窝子。


乾舜不慌不忙改朝东南方驰去，贝青恒从边缘直扑而至，崔适亦改向来抢他的马球，眼看鞠杖会来个短兵相接，乾舜一杖将球打出，直送往宇文朔和独孤倩然会合处。


宇文朔和独孤倩然错骑而过，一时间观者都弄不清楚马球落入谁的杖下，到独孤倩然奔离三十多步，方赫然发觉姑娘她正控球而驰，往赛场西南角的方向奔去。


此时最接近的是吉子方，哪敢犹豫，来个拦路截击，弯身运杖，就去争夺球儿。


赛场响起震天打气声，气氛攀上顶点。


乾舜亦不闲着，策骑直闯对方球门，扰敌乱敌。


季承恩则从赛场西边全速赶至，带动全面压敌的攻势。


此时北场只剩下宇文愚和长孙持国两人防卫，假设球入敌手，两人能否顶得住对方的反攻，殆成疑问。


倏地近三万观者爆起自赛事开始后，最炽热激烈的喊叫，人人叫得声嘶力竭，龙鹰也看呆了眼。


就在独孤倩然和吉子方两骑擦身而过的眨两眼工夫间，吉子方杖如雨下，刹那间击出七、八杖，只要有任何一杖碰触球儿，独孤倩然亦要落得人过球不过的情况，偏是此美女展开杖法，拖、推、黏、拨，吉子方的鞠杖就是那么的“差之毫厘”，沾不着马球边儿，让美人儿成功闯过他的一关。那种将家传杖法融入打马球的精微细腻处，教人叹为观止，以龙鹰之能也自问若处于吉子方的位置，并没十足把握可从她杖下夺得球儿，众人目睹神迹般的杖法，无不看得如痴如醉，喊破喉咙。


敖啸已在前方二十丈外严阵以待，骏马像与主人的心连在一起般，四蹄踏着战步，来个马球场上的以静制动。


吉子方勒马，马儿人立而起，然后就那么转过身去，前蹄着地后朝使他面目无光的美女追去，但已落后逾十丈。


独孤倩然亦惹得本逼紧乾舜的崔适改为往她拦马杀至。


直到此刻，岭南队虽陷于被动，仍不见丝毫乱象。


关中队六将，宇文朔、独孤倩然、乾舜和季承恩四骑已深进敌境，余下的宇文愚和长孙持国一前一后守卫后方，而宇文愚已推进到赛场中心的位置，好照应在前线作战的队友。从宇文愚到南球门近千步之遥，即使健骥疾驰，仍须七、八下呼息的时间，可知赛场的广阔。


关中队的攻门四将，宇文朔和季承恩分居左右两翼，在独孤倩然闯过吉子方的一关时，宇文朔在南球门西北二百多步的位置；季承恩仍贴着西面的边线驰来，离南面底线达六百步。四骑里以宇文朔最接近南球门，季承恩的距离最远。


乾舜和独孤倩然则于中路与敌短兵相接，美女的位置偏往西边线百多步，乾舜则纵骑驰往中路离南球门三百多步的方位，摆明接应杖法超群的美人儿。


看着两人的配合，龙鹰心生感触，志同道合最易生情，在马球场上发展情愫乃自然不过的事，只可惜因着高门世族与皇族政治交易式的婚姻，乾舜的心愿注定落空。


岭南队在南场人数占优，采取“骑盯骑”之策，由贝青恒紧随宇文朔，崔适伺候乾舜，吉子方本负责看管后至的季承恩，现改由高攀龙从后方趋前密切监视。


独孤倩然撇掉吉子方，立令形势再起变化。


明显看出岭南队最顾忌者，宇文朔是也，除紧随他的贝青恒外，也由越浪亲自伺候，常挡在他的前路上。而岭南队最厉害的人物敖啸担起关顾全局的重责，不离南球门二至三百步的范围，成岭南队最后一道防线。


局势虽是瞬息万变，岭南队亦不住改阵变阵，但始终队形完整，守得无懈可击，只要夺得马球，立可策动全面的反扑狂攻。


坐在马背上的敖啸不动如山，双目异芒闪烁，只是其能以静制动的姿态气度，已使欲闯关者心生惧意。


“卜”的一声，就在从左方抢过来的崔适抵达前，后方的吉子方仍然大大落后，离敖啸尚有五十多步远，姑娘她鞠杖疾扫，命中在草地上滚动的小球儿。


马球化作彩芒，打横斜滚开去，迅如掣电，去点是乾舜和越浪间的空档位。


独孤倩然虽没再次显身手闯关，却是明智之举，因而成功牵制了敌方敖啸、崔适和吉子方三人，并令乾舜从崔适的掣肘脱身。


龙鹰看得头皮发麻，此女平时横看竖看，仍是文文秀秀的模样，想不到在马球场上竟可大发雌威。最厉害是除杖法凌厉外，还能看穿全局，随手一杖，即营造出岭南队自开局以来的最大危机。


乍看越浪和乾舜离马球滚经的路线距离相若，问题在乾舜正全速奔驰，越浪仍是勒马候敌，相差岂只一线。


越浪无奈下狂喝一声，夹骑冲去，不过他确是了得，坐骑亦神骏不凡，倏忽里攀上高速，不图争球，志在拦截，策略高明。


草窝子忽静下来，人人看得呼吸急促，忘了喝彩，即使不懂打马球，亦知赛情到了关键的一刻。


龙鹰脱口嚷道：“糟糕！”两人朝他瞧来。


龙鹰叹道：“越浪中计了！”在他心里，当然希望胜的是岭南队，不但因与越浪较亲近，更因基于同情弱者的心态，看不惯北方高门的气焰。


际此一刻，他全面掌握到关中队的战略，也就是宇文朔的策略。


宇文朔拥有的除惊世艺业外，还有个非常出色的脑袋。


第一筹他虽是故意让赛，但于开球礼时已傲然展示出技高越浪不止一筹，具震慑性的实力，使越浪一方的布局重心全落于他身上去，此为误敌大计。


须知球场不同战场，高手落场比赛，会用尽赛规和马背上控球的诸般有利条件，使对手难以夺球，事实上即使武技较高者，要从各方面都低于自己者的杖下取得马球，殊不容易。故要赢得球赛，比拼的便不只是实力，还要无所不用其极的削弱对方的士气、打乱其阵势，务令对方在庞大压迫力下出错出乱，一旦到达崩溃点，会“兵败如山倒”，不用苦战至最后一筹。


宇文朔正是深知此中窍妙的人，策略就是老子要你赢便赢、输便输。而在第二筹的争夺战，宇文朔利用岭南队不熟悉其作风战略的优势，不求个人的表现，力求全队全员天衣无缝地合作，发挥出整体的力量，如若在此情况下克敌取筹，会令对手感到面对的是没可能击败的劲旅，再没有可突破的漏洞弱点。


果然就在越浪趋前拦截正朝马球抢去的乾舜的当儿，东边的宇文朔勒马人立而起，硬生生煞着去势。


紧压着他的贝青恒一时哪收得住缰，仍照前冲去，给宇文朔摆脱掉。


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如此令奔驰的马儿于高速下煞止，会对马儿造成伤害，轻则腿折，重则内腑受重创而致命。


龙鹰自问可办得到，因他懂得“人马如一”之术，现在宇文朔亦不费吹灰之力般办到了，显然自有其一套驭马之法。


敖啸双目射出难以掩饰的骇异神色。


“啪！”


乾舜毫不贪功，就在越浪赶到前，探身往前，伸尽鞠杖，对马蹄前近丈滚过的球儿再加一杖，马球立即改向，送往在他左后方三十步外暂时再没被缠着的宇文朔。


岭南队众员人人现出骇然神色，可知宇文朔成功在他们心底里种下形象，成为对方最不想球儿落在他杖下的可怕人物。


贝青恒掉头赶来。


越浪放缓骑速，封着乾舜和宇文朔间的交通。


观赛者发出新一轮的喝彩打气声，球赛确是精彩绝伦，处处出人意表，现在没人可猜估宇文朔会否觑隙抢关，变成与敖啸的正面交锋。


龙鹰心中唤娘，对决赛不敢抱任何希望，除非同来者尚有万仞雨或风过庭，否之则是没半丝的胜算。


宇文朔的坐骑前蹄着地，立即飙闪而前，神态从容不迫，落杖挑着滚过来的球儿。


球儿应杖弹跳半空。


在阳光照耀下，七色马球像会发亮的彩球般，吸引了场内场外近三万双眼睛。


鞠杖在空中旋飞一匝，然后准确无误的击中马球，宇文朔那种成竹在胸，似探囊取物的气魄，肯定深植在场者每一个人的记忆内去。


“璞！”


马球像一道闪电般泻泄而去，从两丈的空中笔直投往离乾舜马侧三丈许的近处。


此球立即带动了敌队全体人员。


乾舜此时位处中路，离南球门不到三百步，中间只隔着敖啸，本拦在他前方的越浪，移到他左前方的位置，宇文朔的落球点，刚好在越浪势所能及的范围外。


此时只要乾舜让球儿滚到马的右侧，可带球冲门，又将越浪挤在左边，再过敖啸一关，空门就在眼前，成功从未如此接近过。


没有人想过的事发生了，就在岭南队全体以乾舜为众矢之的运动布置的当儿，乾舜竟舍球儿不顾，径自拍马朝敖啸笔直冲去，蹄起蹄落，踢得草屑如絮，尘土如烟的飘散飞扬。


下一刻马球已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高速，落入关中美女独孤倩然杖下，没半点耽搁，趁乾舜马逼敖啸的一刻，吉子方尚未追及，几下杖法过关斩将，越过崔适，直赴敌方底线，南球门就在她的东南方，如入无人之境。


龙鹰很想闭上眼睛，因不愿目睹，输的虽只一筹，但赔上的将是全队的士气和信心。谁在赛前曾想过，关中队竟可玩弄最强的劲旅于股掌之上。

第十四章 回光返照


第三筹的争夺战激烈处比第二筹尤有过之。岭南队全力反攻，人人竭尽所能，采取稳守突击的策略，不住将球送返后方，重整阵脚后多次攻门，可惜徒劳无功，当马球被独孤倩然夺得，送到宇文朔杖下，宇文朔大演马球戏法，单刀南下，连过崔适、贝青恒两关，更在高攀龙和吉子方左右胁逼下，成功送球入洞，为关中队取得第一局。


接着的情况更令龙鹰不忍目睹。第二局岭南队千辛万苦方得一筹，至此兵败如山倒，马球场成了宇文朔、独孤倩然和乾舜三人的表演场地，几是把岭南队戏弄于股掌之上。在第三局有意无意的让岭南队赢回一筹后，再不留情，结果岭南队以惨失十八筹大败饮恨。


龙鹰和商月令是最早离开的两个人，霜荞因着与关中队诸人的关系，不得不到赛场去祝贺他们的胜利，放过两人。奔驰了好一段路后，两人放缓马速说话。


商月令道：“临分手前，都凤咬着你的耳朵说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话？”


龙鹰欣然道：“场主不论语调用词，均醋劲十足，令小弟非常宽慰，因知场主对小弟确是情根深种。”


商月令讶道：“刚才的比赛竟对你没影响吗？又或是你仍有致胜的把握？”


龙鹰道：“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才会认为有把握。顺口问场主几句，依你看，如不将小弟计算在内，牧场队遇上现在有宇文朔和独狐倩然助阵的关中队，有多少胜算？”


商月令叹道：“或许比没有了文纪昆和古梦的岭南队胜一筹，却好不了多少，穆飞更远不是宇文朔的对手，整队人在球略上嫩多了。”


龙鹰道：“场主披甲上阵又如何？”


商月令颓然道：“在马球场上，月令自问及不上倩然，她将‘碧落红尘’的家传杖法融入打马球的杖法里，堪称一绝，只是她超群的球技，于牧场已是无人能及！”


又嗔道：“尽是问人家，我的问题你却避而不答。”


龙鹰笑嘻嘻道：“一样还一样，先说球赛，愚意以为场主不落场会比落场好。”


商月令娇嗲的道：“你不想人家和你并肩作战吗？”


龙鹰道：“问题正出在这里，场主是我龙鹰疼爱的人儿，如你下场，我绝不肯让你失威，因而会纵手制敌，至乎无所不用其极，只恨我的大敌在旁默默观察，会从蛛丝马迹看破小弟的真正身份，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商月令骇然道：“你是指河间王。”


龙鹰道：“河间王落场的机会相当大，那也是关中世族向李显集团示好的方法，如非有我‘范轻舟’落场，甚或会邀李裹儿参与决赛，现在则只会让她在开局后打上一阵子，使她过过瘾儿，然后再将她换上河间王。”


商月令点头道：“鹰爷洞察入微。”又不解道：“那你是故意输掉这场赛事了！”


龙鹰道：“又不可以这么说，情况若如那次我们比赛斗快跑下山路，由于小弟并不视场主为敌人，遂变成陪跑。”


商月令叹道：“那穆飞怎么办？”


龙鹰道：“先说会在旁观察小弟的大敌，该为随都凤来的从人之一，是女的，此女名无瑕，乃一秘密教派的最高领袖，小弟与她从塞外斗至塞内，多次交锋，那天在膳园南食堂被行刺后，回观畴楼途上被她截击。无瑕不论心智武功，只在河间王之上而不在其下，要命的是她一直怀疑小弟的真正身份，所以只要我露出任何漏洞，会更惹她怀疑。球场毕竟非是战场，如我将战场的一套搬到球场来，高明如无瑕者将有特殊的感觉。”


商月令道：“假设你视球场为战场，是否有制胜的把握？”


龙鹰坦然道：“不知道！知的是在战场上双方均绝对无情，无隙不窥的力图造成对方最大的伤害。如以这样的心态去参加决赛，将会变成我龙鹰的个人表演，为求成功，不择手段。这显然是行不通的，我必须关顾全局，尽量予其他人建功的机会，发挥出整体的战力，但于我而言，等若缚手缚脚，未能放手而为。”


商月令欢喜的道：“今次是真的明白哩！你说得令人家想看到你在战场上雄姿英发的模样。难怪最桀骜不驯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没人敢和你在战场上争锋。”


龙鹰苦笑道：“还是不看的好，只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之。不论你如何坚强，在某一刻也会感到深切的厌倦，是心的疲累。现在小弟最害怕的事，是重上战场。”


商月令轻轻道：“这番话由鹰爷亲口道出，格外使人感动。”


又道：“月令决定不参加决赛，改为做唱筹官。”


龙鹰沉吟不语。


终抵山道入口，两骑走上山道，缓缓而行，似对这截抵山城的路段特别珍惜。


商月令道：“鹰爷在想什么？和你一起真好，不像当场主般，事事须动脑筋。”


龙鹰道：“我在想假如能邀得越浪和敖啸加入牧场队，我们再非全无胜望。”


商月令道：“月令曾想过这个可能性，可肯定老家伙们会大力反对，说到底牧场虽与昔日南方从显赫的世家宋阀有深厚渊源，始终仍被视为北方的世族，而这般的将岭南越家纳进来，他们又是在新败之后，大有助之雪耻的意味，会令牧场和关中大族的关系变得非常尴尬，不像关中队邀河间王助阵般，乃理所当然。”


龙鹰扼腕道：“如宋魁在就好了！”


接着道：“有何办法，可使穆飞即使不得不离开牧场，他仍不觉得是一种耻辱？”


商月令骇然道：“鹰爷真没半分把握吗？唉！月令是明白的，但却很难接受。”


龙鹰洒然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宇文朔的出现，代表着高门世族旧有势力的重生，如他们与河间王结合，会成为我龙鹰的敌人，因此我与他们的斗争，是来日方长，何用在这里与宇文朔争一日之短长。有办法吗？”


商月令答道：“第一个办法，是由月令收回成命。第二个办法，就是由你告诉他你是鹰爷。”


龙鹰道：“第一个办法最直截了当，也是最不可行，徒令知者生疑。第二个办法暂时不用去想，到真的输掉决赛再伤脑筋。哈！让他到外面去闯天下，该不是坏事，只是千万不要让他靠向清楚此事的杨清仁。哈！在这方面，可由商豫向他下工夫。”


山路已尽，转入往登上场主府主道的支径。


商月令含笑道：“还有一个问题呵！”


龙鹰道：“她邀小弟今晚去陪她共膳。”


商月令若无其事的道：“鹰爷如何答她？”


龙鹰道：“首先要声明的，是不论她摆出任何情不自禁似的姿态，她仍绝不会爱上‘范轻舟’，她的原名叫霜荞，属于一个邪恶世家的核心大员，专责情报的工作，内心冰冷无情，行事则不择手段。”


商月令怵然道：“邪恶世家？”


龙鹰道：“有机会再说。嘻嘻！今晚我们该在哪里偷情？”


商月令佩服道：“亏你还这般的好心情！”


龙鹰微笑道：“月令太小觑我哩！球赛的胜败，对我是微不足道的事，亦不会摆在心上。宇文朔最大的失策，是让小弟从头到尾的瞧着他在球赛上尽展浑身解数，其锋头虽一时无两，但强项、弱点全落入小弟眼内，使小弟对他心中有数，这肯定是他赛前从未想及的事，将来他须为此付出代价。”


商月令皱眉道：“我只看到他的强横，没发觉任何弱点。”


龙鹰道：“那就要看你是从小处去观察，还是以鸟瞰的方式审视。举其一例，如果宇文朔整场赛，不求个人的表现，只在发挥整体的精神和战力，他将成为我平生所遇的人里，最难缠的强劲对手，现在则仍差了一点儿。”


说到这里，不由想到台勒虚云，若从这方向去判断，宇文朔尚未可与台勒虚云并驾齐驱。台勒虚云正是从不着意于表现自己的人，讲的是整体的布局，人尽其才，物尽儿用。如非逼他，绝难找到与他决战的机会。此时进入主道，往山顶的场主府驰去。


商月令叹服道：“鹰爷确非常人也！”


主道不见人踪，牧场的人是空城而去，到草窝子参与盛事。刚才球场上的龙争虎斗，绝没令任何人失望。


商月令锲而不舍的问道：“你仍未答人家呵！你是故意的，又卖关子。”


龙鹰乐不可支的笑道：“情趣就是这样子来的，最爱看场主又喜又嗔的模样。唉！其实是看不到的，但可以想象。哈！当时小弟告诉都凤，由于小弟对场主仍死心不息，绝不会碰第二个女人，故不宜赴约。”


商月令失声道：“你真的这么说了？”


龙鹰毫无愧色的道：“假的！我真正说的是因约了宋问兄，所以没法陪她。哈！”


商月令大嗔道：“这时候还开玩笑，想气死人家吗？”


龙鹰大乐道：“就是要听场主发娇嗔的声音。我的娘！第一次见场主时隔着我们的那张帘子，正是我们的媒人。今晚的明月又会更圆一些儿，小弟到场主的香闺去，还是场主到寒舍来？”


龙鹰回观畴楼，痛快的洗了个冷水浴，精神焕然一新，就在楼上观看山城日落的动人美景。没入西山前的太阳确是艳丽至不可方物，也是它在白昼唯一可让人观赏亲近的时刻，不过美景飞快消逝，地火明夷的一刻，黑夜降临。


夕阳短暂的美景令他联想到北方的世家大族，不论宇文朔如何了得，可是世家大族的没落早在女帝将首部迁往洛阳时已成难以逆转之势，而他龙鹰正是这势头下产生的代表人物之一。世族中的有能者，如万仞雨之辈，明智的选择是融入这股时代的洪流去。


假如杨清仁和李裹儿加入关中队，那决战的关中队将包含着唐初开国时北方最显赫的三大门阀李阀、独孤阀和宇文阀，在马球场上再度连成一气，重现往昔的美好岁月。可惜杨清仁的参与，正正显示了北方世族不明白真正的情况，破坏者已来到他们的中间。


李显赋予了他们最大的希望，但李显同时亦是戳破他们希望的人，因为李显是个被勾去了魂魄、由韦妃和武三思操纵的傀儡。韦妃的立场就是女帝现时的立场，绝不容支持李阀的高门大族得势，分别在韦妃去良臣用佞臣，或会在某一形势下利用高门大族与女帝的矛盾和仇恨，打击女帝一手提拔的势力，但最终仍不会让北方世族重拾已被时代大潮淹没了的光辉。


武三思别的不行，但坏心术却可称冠当朝。乐彦依附关中队而来，效力关中队，为他们争得准决赛权后功成身退，代表着武三思通过北帮，成功渗透了北方的世族，知之然后操纵之，手段灵活厉害，令龙鹰不得不对这卑鄙之徒重新评估。


如李隆基异日登临大宝，成为皇帝，仍会继续武曌用人不论出身，只讲才干的政策，且极有可能此时世族会与龙鹰和李隆基处于对立，就看他们会否选择站在杨清仁一边，一旦李隆基得势，北方世族将受到再一次的沉重打击，这次会令他们永无翻身之望。


北方世族就像眼前的斜阳，不论如何灿烂眩目，只能是最后一次的回光返照。


今趟北方世族深谋远虑的狠挫岭南队于马球场上，固是欲藉此重振声威，夺得可赴京由女帝手上接过“少帅冠”的殊荣，亦是基于对南方世族忿忿不平之意。


大唐开国时的形势清楚分明，李阀因李世民而宋阀因寇仲，分别于北方和南方群雄割据的情况下脱颖而出，成两虎相争之局，其他世族只能靠边站，宇文阀和独孤阀还要依附李阀方能苟延残喘。如非寇仲拱手将天下让予李世民，寇仲加上宋缺，天下岂还有能攫其锋锐者，连李世民也不行。


李阀最后成为天下之主，北方世阀可额手称庆，皆因世族间关系密切，多少有着亲戚关系，仿如一族。但对宋阀以南方大族叱咤一时，却很不是味儿，当然无可奈何。


谁敢去惹宋缺和寇仲，除了活得不耐烦的疯子。


现今宋阀不但退出朝廷，且退出江湖，放弃了宋家山城，化为平民百姓，像宋魁般虽刀法直追宋缺，仍不愿扬名立万，作风低调，可见宋家后人不愿再卷入纷争之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崛起岭南的越家提供了他们唯一雪恨的机会，可向世人展示北胜于南的百载之机，成就北方世族的梦想。


说到底，实为北方世族对南方世族的意气之争。


此时佣婢来报，越浪和敖啸联袂来访。


在厅堂中央的圆桌子对坐，喝过下人奉上的热茶，越浪苦笑道：“范兄看到了。唉！原来被教训的竟是我们。”


龙鹰微笑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三天后小弟会遇上同一命运，因牧场已决定请小弟在决赛助阵。”


敖啸大讶道：“想不到他们真的同意穆飞的提议呵！”


龙鹰约束声音，将穆飞的事再说清楚一点，最后总结道：“关中队铁定会邀安乐和河间王入队，以示对太子集团的忠诚。”


越浪哂道：“由于安乐郡主地位尊祟，宇文愚会让她打头阵，一局起两局止，然后由河间王取代之，到那刻方能见真章。”


敖啸道：“范兄怎都会放安乐入上一球半球吧！”


龙鹰笑道：“敖兄是明白人，否则小弟到神都去的日子将很难过。”


越浪道：“我们在旁为范兄喝彩打气，范兄有多少胜算？”


龙鹰坦白道：“半分也没有。宇文朔、独孤倩然和乾舜是无敌的组合，再加上不在宇文朔之下的河间王，说有把握者就是不自量力，不过小弟绝不会让他们再得出奇不意之利。”


越浪欣然道：“范兄很懂顾及我们的感受，不过我们已视范兄为自己人，即使直言不会让他们胜得像刚才一仗般轻松容易，越浪绝不介怀。”


龙鹰道：“是小弟不好，累你们失去两员猛将。”


越浪道：“有分别吗？”


龙鹰苦笑。


敖啸道：“穆哥儿怎办好呢？”


龙鹰道：“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但在说出来前，先要问个问题。”


两人现出洗耳恭聆的神态。龙鹰看他们神色，已知对冀朝兴的怀疑被证实了，否则两人不会这般看重他说的话，又视他为自家兄弟。

第十五章 从容定计


龙鹰道：“小弟猜对了吗？”


敖啸主动答道：“少主回来后，将范兄那番话密告敖某人，我经商量后，由少主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而我则对冀朝兴特别留神，想不到他已是老江湖，还这般沉不住气。”


越浪插言道：“该是没想过多说两句即被范兄拆穿，范兄比宇文朔更令我们感到惊异。”


敖啸属沉默寡言的人，有点阴沉，说话一句起两句止，不过由于龙鹰看到他看不见的东西，令他心中佩服，也让龙鹰接触到他健谈的一面。


敖啸续道：“当晚他去找崔适私下说话。”


龙鹰失声道：“崔适也有份儿？”


敖啸道：“他们以传音交谈，我只勉强听得少许，隐约听到他们提及查更的名字，只要看他们鬼鬼祟祟的，知他们说的话是见不得光的。”


越浪道：“崔适跟着离开我们下榻的朝阳居，敖老师暗缀在后，这天杀的小子竟真的是去找查更，密谈小半个时辰，才返回朝阳居。”


敖啸道：“查更是响当当的人物，我不敢接近，只能在远处监视。”


越浪脸寒如冰，道：“有两个理由令我们深信范兄的话而不疑，首先是冀朝兴和崔适一向不和，原来是表面的姿态。其次是崔适与查更向无交情，且在我们讨论范兄的食堂事件时，没表示认识查更，摆明是蓄意隐瞒与查更的关系。”


龙鹰道：“查更是凭什么扬名立万的？他是依附何队到这里来？”


越浪道：“查更是江南的粮油商，有到广州做生意，做人非常圆滑，没听过他开罪人，所以我们对他与古梦连手对付范兄，均感疑惑。”


又狠狠道：“恨不得立即将这两个奸贼叛徒处决。给爹晓得，会亲手将他们逐个捏死。”


敖啸道：“少主猜错了，孤公是我敖啸平生所见最沉得住气的人，他会藤缠瓜，瓜连藤的将敌人揪出来，一网打尽。唉！不过今次情况绝不易应付。”


既有查更牵涉其中，当然与文纪昆、白盖，至乎与河间王有关系。


越浪诚恳的道：“不知如何，自那晚见到范兄，便感到范兄是值得深交的朋友，相处下来，更觉范兄处处为我们着想，还伤脑筋看如何在决赛和气收场。揪出奸徒，则为仗义之举。上次交谈，范兄似是言有未尽，敢问范兄，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应该晓得的呢？”


龙鹰沉声道：“此事牵涉到一个从事人口贩卖的邪恶世家，与他们周旋，不但要比拼实力，还要讲谋略，如果娄寅真确与他们勾结，就不是单凭武力可解决事情。”


越浪道：“上次范兄告诉我的那番话，我和敖老师反复研味，愈说愈感真实，且是迫在眉睫，所以今次虽因输掉准决赛，失去到神都谒见圣神皇帝的资格，反感未尝不是好事。而因给宋问打断，范兄该有很多话尚未说出来，对吗？”


敖啸亦道：“娄寅真乃岭南节度使，掌握兵权，不是没有对付他的方法，却绝不可明目张胆，否则动辄被扣上杀害朝廷命官的叛国大罪，这家伙颇有两下子。”


龙鹰道：“我现在说的，除两位外，限于只让越兄的令尊晓得，都是从池上楼处拷问得来的，即使朝廷，亦只有节度使级的地方大员方清楚。”


敖啸不解道：“范兄虽与官方关系密切，但终是江湖人，怎可能知得这般详细？”


龙鹰道：“长话短说，因牵连到娄寅真，他又在岭南生根，圣神皇帝曾两次想把他调职，都因当地人上书大力反对而收回成命，此事两位该比小弟清楚。”


两人为之动容。


越浪道：“范兄的话有根有据。”


敖啸道：“我们是在形势所逼下，又没想过娄寅真对我们暗有图谋，加上有人大力游说，孤公方肯同意。”


越浪道：“明白了！范兄请说下去。”


龙鹰道：“以前的事实早证明了要对付大江联，单凭官家的力量很难办得到，故圣神皇帝希望能在江湖里找到一个人代办此事。这个人就是小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大江联已隐隐猜到我的身份，故纵然在飞马牧场，亦要不择手段杀死小弟。”


越浪骇然道：“难道河间王竟然是大江联的人？怎可能呢？”


龙鹰心忖要完全说服他们并不容易，但又不得不这么做。先将香家的来龙去脉道出，当两人听到现时的香家竟是香玉山的后人，均现出震惊的神色。


说毕，龙鹰道：“河间王究竟与大江联有何关系，你们实不用理会，最重要的是保着岭南，不让香家在岭南生根，岭南以外的事最好莫要理会。”


此正为龙鹰高明的地方，收窄目标，让越浪和敖啸感到是与已身利益有直接关系，更是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


龙鹰道：“还有一个人，你们须特别留神，此人极可能是大江联在岭南的负责人，如他不是及时逃离神都，已给龙鹰干掉。”


越浪一震道：“符君侯！”


龙鹰顺便问道：“听说他避往岭南，还投奔你们越家，是否确有其事？”


越浪悻悻然道：“是他初到岭南的事了，现在他已自立门户，还干得有声有色，表面上虽然与我们保持良好关系，爹却视他为叛主之徒。不过因娄寅真包庇他，所以拿他没法。”


敖啸舒一口气道：“很多以前模糊难解的事，现在变得清楚分明，香家当年野心太大，想在长安落地生根，结果提供了给少帅连根铲除的机会。今次学乖了，选了岭南作老巢，即使有事，仍可躲到‘山高皇帝远’的岭南来。范兄很够朋友，孤公会非常感激你。”


越浪问道：“范兄不是说过有提议吗？希望范兄的提议是我们可结为互相信任的联盟。出岭南前，我从未想过天下间竟有如范兄般的厉害人物。相比下，不论是河间王又或宇文朔都要相形见绌。”


龙鹰知时机成熟，说出定计。


龙鹰步入闹哄哄的南食堂，感觉如到了关中队举行庆功宴的场所，环目一扫，安乐郡主李裹儿赫然是座上客之一，与独孤倩然等关中姑娘同桌，群雌粥粥，争妍斗丽，又位处中央，教人赏心悦目。


另一个最触目者当然是北方世族的新贵宇文朔，他的桌子邻靠李裹儿诸女的一席，同坐者尚有宇文愚、季承恩、乾舜等队内最有份量的人。


其他人包括部分皇室队的成员，当然没有河间王，也见不到武延秀，或许是因他自知不受欢迎，知机地没有随来。


近三百人，坐满二十多张大圆桌，只余角落尚有两张空桌。


宇文朔的一桌还有商遥为陪客，该是一个礼貌的姿态，以示牧场与北方世族的密切关系。出奇地见不到霜荞，她理该参与以示友善和支持，龙鹰在看人，别人也在看他。


诸女的一桌人人拿眼来瞧他，又交头接耳，低声说轻轻笑，显然对他感兴趣，讨论的肯定是他何故自讨没趣的来“踩场”。


宇文朔自他跨槛入门的一刻如电的目光朝他射来，与他目光相触，现出个友善的笑意，颔首为礼，很有风度。


龙鹰抱拳为礼，正要走过去说几句客气话，发觉李裹儿招手唤他过去，一脸闹玩的神色。


郡主的高姿态，顿令龙鹰这个闯入者被赋予不同的地位和身份，再没有人感到突兀，情况微妙。


大半人的目光被龙鹰吸引，想知道他因何事而来。


事实上，龙鹰已在今次到牧场来参加飞马节的权贵世家心中，建立起特殊的地位。在某一程度上，飞马节是绕着他来转动，且直接影响着飞马节重头戏马球赛的发展。


李裹儿以郡主之尊，像朋友般向他招手，着他过去说话，便是明证。


龙鹰也非一心来踩场，撩事斗非，只是步入膳园后，掌握到南食堂的人多热闹，顺便过来看看，若人太多，点头打个招呼后离开，没想过会给郡主逮着。


惟有笑容可掬的朝李裹儿走过去，笑嘻嘻道：“范轻舟向郡主请安，向各位姑娘问好。哈！若郡主下问小弟为何会到这里来，就是走错了路。嘻嘻！”


李裹儿白他一眼，嗔道：“说话没句正经的！听说你会在决赛下场打马球，是否确有其事？”


龙鹰心忖消息传递得快，这该是未宣布的事，很有可能是从霜荞处泄出去。


坐在李裹儿旁的独孤倩然默默地看他，一副贤淑文雅的模样，使人没法联想到她在球场上神乎其技的马术杖法。


安乐郡主在说话，其他人即使和她多么熟稔，礼节上亦不可插嘴。


龙鹰背着宇文朔的一桌，从没人说话的情况，知人人竖起耳朵听他和李裹儿的对答。


龙鹰道：“确有其事，皆因穆飞兄看得起小弟，请小弟助阵。”


李裹儿道：“你既懂打马球，为何不代表竹花帮出赛？”


龙鹰笑吟吟道：“禀上郡主，那时小弟仍不晓得自己懂打马球。”


众女哗然。


后方传来失笑声。


食堂逐渐静下来，人人想听他们在说什么，气氛古怪。


虽然成为所有目光的“众矢之的”，但龙鹰仍是那副轻松写意、满不在乎的神态。


李裹儿丝毫不以为忤，兴致盎然的道：“你这人总是古灵精怪，说话前言不对后语，自相矛盾，现今为何又忽然变懂了？”


龙鹰道：“现在仍是不懂。不过穆飞兄说打马球等于放暗器，只是要在马背上施放，又可以交给队友去掷，或接着送过来的暗器，能掷入球洞便成。哈！”


他的话立即惹起哄堂大笑，气氛转趋融洽。


李裹儿固然笑得花枝乱颤，独孤倩然亦合不拢嘴。


李裹儿喜嗔难分地白他一眼，用手肘轻撞独孤倩然一下，道：“我们连手狠狠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从不肯认真的家伙一顿，好吗？”


她这么说，龙鹰立知猜测正确，关中队已正式邀杨清仁助阵，而礼貌上必须同时邀请李裹儿，不论其球技。


龙鹰慌忙投降道：“只要隔远见到郡主杀过来，小弟哪能不望风溃败，实不劳郡主纡尊降贵的教训小弟。”


李裹儿苦恼道：“那还有什么好玩的？本郡要你全力以赴。”


龙鹰躬身答道：“遵旨。不过如小弟阳奉阴违，郡主勿要降罪。”


他的话惹来另一阵满堂笑声，为“庆功宴”平添热闹。


龙鹰乘机告退，又婉拒了乾舜邀他加入他们的一席，走出南食堂的大门，深吸一口晚夜带着园林气息的清新空气，颇有还我自由的感觉。


关中队已视“少帅冠”为囊中之物，纵然有“范轻舟”助牧场队，仍认为难起波澜，或不当他是一回事，故此对他没有敌意。


龙鹰决定了在三天后举行的马球赛尽力而为，在不泄露真正身份下争取胜利，即使是输，亦不会让关中队像上一场赢得那般轻松容易。


正要往北食堂去，霜荞来了，陪伴她的尚有两个俏婢，其中之一是无瑕。


龙鹰避之不及，心中叫苦，只好隔远施礼，等候发落。


无瑕趁机会凝神打量他。


霜荞含笑来到他身前，若无其事道：“范先生不是约了宋公子吗？”


无瑕和婢子站在五步之外，垂首等候主子。换过是别人，肯定瞒不过宇文朔般的高手，但无瑕既能骗过身具魔种的龙鹰，自然有可骗过宇文朔的能耐。


龙鹰毫无愧色的道：“正是如此！小弟在恭候宋兄的大驾。”


霜荞没好气道：“是不是奴家眼花看错，刚才不是看着范先生从南食堂走出来吗？”


龙鹰笑嘻嘻道：“都大家既没眼花，更没瞧错。小弟是走错了路，还差点没法脱身。都大家是要到南食堂去吗？”


霜荞趋前一步，牵着他衣袖一角扯得他往后倒退，到离无瑕两婢达十步之遥，方放开他，站得很近，双方气息可闻下，审视着他的目光道：“范先生是否天生爱说谎的人？”


这根本不是责备，而是男女交往里说亲密话的开始，再非一般关系。


龙鹰首次后悔今晚到膳园来，霜荞故意惹自己，是要让无瑕这个旁观者清的摸他的底子。稍一不慎，势惹不测之祸。


龙鹰从容道：“人生于世，是注定了满口谎言，谁收将心想的话不经修饰的直宣于口，会被当作无礼的疯子，像现在小弟便很想问都大家一句话。”


霜荞点头道：“范先生言简意赅，难怪以宋公子那么高傲的人，亦愿意和先生论交。”


龙鹰心呼厉害，霜荞无端端扯上商月令，是在测试他的反应。假如他不知道“都凤”的真正身份，没有戒心下会不以为意，因如他晓得“宋问”就是商月令，那“宋问”生性高傲是必然的事，怎会好奇？


讶道：“我倒不觉得宋兄是难相处的人，但却对他在牧场的地位感到奇怪。究竟他属岭南宋家的人，还是牧场的人？小弟问过他，宋兄避而不答。”


霜荞狠盯他一眼，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方面奴家不应代答。问吧！”


龙鹰装糊涂道：“问什么？”


霜荞嗔道：“你不是刚说过想问奴家一句话吗？”


龙鹰拍额道：“我好像确说过这般的话，但忽然又忘记了。唉！见到都大家小弟手忙脚乱的，因为都大家总像在怀疑小弟某些事似的，都大家看小弟时的眼神……哈！记起哩！”


以霜荞的精明，亦被他说得晕头转向，因其话锋攻守兼备，一时只能瞪着他。


龙鹰凑到她耳旁，传音道：“都大家是否看上了小弟？”

第十六章 纵论天下


霜荞毫不避男女之嫌的反咬着他的耳朵，道：“宋问来哩！”


龙鹰亲她脸蛋，忘情叹道：“都大家又滑又香。”


心中则大骂此女狡猾。


因为如果自己确与商月令有私情，骤闻“宋问”之名，怎都会有避忌，怕商月令误会，自然反应往后退开，便正中霜荞的奸计。


私情败露的后果可大可小，就看霜荞是出于心中怀疑，自发的来试探他，好向老家伙们交代，还是奉无瑕之命而来。


他的顾虑非是无中生有。


虽说亲耳听到无瑕说再不认为“范轻舟”是“龙鹰”，可是商月令对“范轻舟”的另眼相看，起初之时连龙鹰自己也大惑不解，遑论无瑕等人，她们更晓得龙鹰当时不知道的东西，就是商月令对龙鹰情有独钟。而唯一可解释商月令异常的行为，就是“范轻舟”正是龙鹰。


霜荞的来临，带来新的危机，她费尽心思来试探两人的关系，是有原因的。


他和商月令早前的表现近乎完美，却非是天衣无缝，仍在一些细微的地方露出瑕疵。


霜荞回去与无瑕商议后，该处于半信半疑的心况，于是霜荞趁机再来个“投石问路”，利用有私情的男女间微妙的心态，不想被见到与另一女子有亲热的行为，致因此“石”而现出惶恐情状，将告私情败露，如果在旁观察的无瑕由此引申到“范轻舟”就是“龙鹰”，过往的努力势付诸一炬。


可是她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龙鹰的灵觉，因他清楚知道“宋问”仍没有进入他的感应范围内。


霜荞“哎哟”一声的移开娇躯，兼送他一个媚眼儿，其风情确可醉人。


龙鹰纵目四顾，讶道：“宋兄在哪里？”


霜荞白他一眼，娇声道：“不和你这个没心肝的人瞎缠了。”


言罢纤腰款摆的与无瑕两人进入南食堂去。


龙鹰轻松起来，到北食堂进膳，吃到一半，忧心忡忡的穆飞来找他。


龙鹰径自吃喝，问道：“吃过东西了吗？”


穆飞点头，然后叹道：“范爷看到了！”


龙鹰狼吞虎咽吃光碗内米饭，放下碗筷，拍拍肚子道：“每次当我抬头看到天上灿烂的星空，我都感到在地上发生的任何事，只是微不足道，无关痛痒。”


穆飞显然没听在耳内，欲言又止。


由于过了晚膳时间，食堂剩下二、三桌尚有客人，他们是其中一桌，方便说密话。


龙鹰从不怕被人窃听，因他的魔种会感应到。


龙鹰道：“想成为真正的高手，不但在武技上须长进，思考和心志亦不可忽略，否则只是有勇无谋，缺乏真正高手的胸怀气度。”


穆飞如梦初醒地现出深思的神色。


龙鹰道：“开始有感觉了，对吧！”


穆飞不好意思的道：“我很少留心星空。”


龙鹰道：“你对眼前的天地，从不感奇异吗？”


穆飞道：“是小时候的事了，懂事后一直潜心武技，很少想其他的事。”


龙鹰道：“如此充其量你只能成为一个好手。高手到了某一境界，比的非只技艺，而是修养。像你般稍遇险阻，立即颓不能兴，至乎今夜没法安眠，算什么劳什子的高手？”


穆飞苦叹道：“但若输了决赛，我势被逐离开牧场。唉！教我怎么说？”


龙鹰笑道：“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告诉我，寇仲和徐子陵初出道时是怎么样的情况，处处受欢迎吗？刚好相反，给李密那家伙下了追杀令，遍地皆敌，恰好提供了他们最佳的历练，死不去就是成功。比起上来，你的所谓什么被逐离牧场，是哪码子的事？”


穆飞现出思索的神色。


龙鹰道：“像寇、徐两人，所有能成就不朽之业者，无一不是不住搜寻的人，他们会思考所处的天地，会仰望星空，反思己身，如老聃、庄周之辈，更深刻地思考人身与天地的关系，其思虑无远弗届，从不囿于一时一地。在你人生的漫漫长路上，三天后的决赛只是你无数遇合里的其中之一，如果为此长嗟短叹，事后回想起来，肯定你脸红。”


穆飞给他说得双目精光闪闪，回复生机。


龙鹰若无其事的传音道：“我是龙鹰！”


穆飞全身剧颤，瞪大眼瞧着他，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双目射出难以相信之色。


龙鹰点头再重复一次。


龙鹰返观畴楼途中，被“宋问”截着，领他往后园去。


龙鹰喜出望外，心情大佳。


商月令的心情显然没他那么好，道：“大总管和主执事齐来找我，央我收回成命，并指穆飞知错能改，和你修好了。”


又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只是不愿让你加入牧场队出赛。”


龙鹰道：“可是我参赛的事，早传遍牧场。”


商月令道：“该是都凤故意泄出消息，目的是逼你下场比赛。挫折好，教训也好，总言之要灭你的威风，尽量使北方世家站在与你对立的一方。”


龙鹰哂道：“这就是错判形势。”


他们并肩进入退思园，在愈趋圆满的明月斜照下，几疑误入远离人世的洞天福地。


商月令讶道：“错判了什么？”


龙鹰道：“现时朝内朝外的形势，已因李显回朝变得异常复杂。就像在广阔的退思园内，不论你站在任何一个位置，能见到的是有限度的视野、园内的一个角落。正因视野难以及远，不论你有通天彻地的智慧，何等强大的实力，亦会走错路、下错棋。只有能鸟瞰全园者，方有机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商月令领他走往后山的方向，欣然道：“鹰爷说得非常动听，且有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气魄。”


龙鹰笑道：“场主终于开怀了。”


商月令娇媚地白他一眼，道：“你这家伙最懂哄入世未深的良家女子。”


又娇笑道：“真的很开心，似乎任何难事落到你手上，会变得可迎刃而解，且成为乐趣。谈笑用兵，该就是这样儿。和鹰爷在一起时，月令的天地无限地扩阔着。但你仍未解释都凤错判了什么，人家想知道呵！”


龙鹰分析道：“对小弟的‘范轻舟’，都凤可知得多少？河间王声誉虽高，影响力很大，却是偏向李显、朝臣、世族和白道武林，姑且名之为‘李唐正统派’。但剩是太子集团已可大分为明暗两股势力，李显在明，韦妃和武氏集团在暗。看刚才武延秀没有出席关中队在南食堂的祝捷会，月令该明白小弟在说什么。事实是明暗两股力量正于暗里较劲角力，却非是泾渭分明，原因在很难将李显和韦妃区分开来。当正统派为李显效力时，也是为韦妃办事。处于最不利位置的，反是正统派里的朝臣、世族和白道武林，因他们不但内藏心怀不轨的河间王，且为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集团算计的对象。不要以为关中世族定会仇视小弟，因着小弟与李裹儿的关系，又有北帮的人为我说好话，都凤的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响。”


两人来到前临飞爆的六角亭，自然而然坐下来细意观赏。


对面两边山梁逶迤而来，至此突然收住，山势陡然升高，峭壁面亭而起，又有一道岩梁横卧高处，令水量骤增，形成飞泻而下的急瀑，气势恢宏，声轰如雷。


在月照之下，瀑布悬空之际，因风作态，部分化为散丝，如雾如烟。


龙鹰叹为观止，伸个懒腰道：“能在如此福地和场主终老，会是几生修来的福分？”


商月令轻轻地吟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的歌声温柔婉约，拥有着某种稀有的魔力，能将任何被冰封的人与事解冻，让其重新苏醒。


龙鹰动容道：“这是我曾听过最迷人的情歌，月令不但人美声甜，最特别是你的歌声仿佛含蕴着某种失去已久、古老神秘又遥远的东西，由此可想见月令箫艺的造诣。”


商月令道：“月令是有感而发呵！刚才听鹰郎论朝内朝外的形势，纵横捭阖，仿如一个可筹措得无限赌注的赌徒，处处押注，并晓得最后胜利非你莫属，因而定下终老之地。”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月令的比喻很古怪，但生动贴切，小弟最擅长赌命，指的不单止自己的小命，还有老天爷的天命，更清楚主赌局在哪里。”


商月令轻轻的道：“她们会喜欢牧场吗？”


龙鹰一时尚未会意，讶道：“她们？”


商月令嗔道：“呆子！”


龙鹰拍额道：“呵！明白哩！当然没有问题，场主未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事实上我曾答应过为她们找寻一个理想的家，天下还有比飞马牧场更好的地方吗？看！眼前的飞爆多么美！”


商月令盈盈起立。


龙鹰故作惊讶的道：“场主想到哪里去？”


商月令大窘道：“你来还是不来？”


龙鹰跳将起来，笑道：“原来是到鲁大师的小楼去……场主等等！”


望着商月令快消失在林路弯角处的背影追去。


龙鹰从观畴楼的榻子醒过来，不知如何，竟有点心绪不宁，但又想不到因由，坐起身来，喘了几口气，方平复了一点。


照道理昨夜与美丽场主的缠绵爱恋，其甜如蜜，今天该心情大佳方对，怎会心惊肉跳的！


难道有可怕的事发生了，魔种先知先觉，却没法将讯息传递至自己的清醒意识中去。


若是如此，将间接证明“魔种”仍未变成“道心”，又或两者尚差一截方能融浑无间，晋达“魔仙”至境。


那时魔即是神，神即是魔。


另一个可能性，是在“魔变”的阶段里，练功上出了岔子。


思索间，穆飞和商豫联袂来找他。


匆匆换衣梳洗，又以最快的手法修整长长了的胡须，收摄心绪精神后，出厅见两人。


穆飞前所未见的朝气勃勃，神采飞扬，整个人发光似的，显然因晓得他是龙鹰后，又因将来有了着落，整个人焕然一新，视野扩阔，斗志满盈。


正如龙鹰之前对他的忠告，决赛的胜负，只是人生无数遇合里的其中之一，不论胜负，仍属得着，就瞧你如何看待输赢。


商豫更不用说，神凝气敛，晋升至武道上最难突破的先天之境，日后的发展，只有天方为界限。


龙鹰在两人对面坐下，看看穆飞，又瞧瞧商豫，心中涌起异样之感。


商豫俏脸微红，避开他的目光。


穆飞望望商豫，才道：“正式批下来了，范爷已名列我队决赛的球手榜上。”


龙鹰晓得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事是由穆飞提出，如果宋明川和商遥阻挠，等于和穆飞过不去，欠缺道义。


所以商月令肯点头便成，先决条件是不收回成命。


穆飞续道：“我已向有份出赛的正选球手说清楚，他们也很想听范爷的指示，刻下正在北食堂等候我们。”


商豫道：“如果范先生可以分身，我们希望可到球场实地排阵操练了大总管、主执事和四位执事会组成元老队和我们较劲，我们以前就是这么操演的。”


龙鹰心忖老家伙们仍是死心不息，囿于门第之见，不愿容纳自己这个寒门，另一个原因是没有亲眼目击他“四箭气走文纪昆”，故要亲手试他，最理想当然是令范轻舟知难而退。


在两大牧场男女年轻高手期待的目光下，虽明知任何操练对他来说属多此一举，也知拒绝不了，点头答应。


穆飞和商豫齐声欢呼。


龙鹰道：“场主会来观赛吗？”


穆飞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宋问就是场主！”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没法相信。


龙鹰心忖可从他们的反应，看出商月令的“宋问”多么成功，鲁妙子的手段如何厉害。


龙鹰道：“贵场主是蓄意不收回成命，好让小飞堂堂正正的脱离牧场，将来功成身退时，小飞可‘嫁给’小豫，不又可堂堂正正的回归牧场吗？哈哈！真爽！”


商豫大羞，穆飞大喜。


穆飞道：“为鹰爷办事，确是处处惊喜，招招意外。”


龙鹰道：“趁这几天大家可以在一起的宝贵时光，我会详细向你们解说形势，与及我们的战略目标。晓得自己在干什么非常重要，如此信念方不会被轻易动摇，更清楚须坚持的路向。眼前将是大唐一个可比拟开国时盛况的大时代，能否过渡往另一盛世，就在我们的掌握里。”


两人齐声应是。

第十七章 独家球路


龙鹰对他们是绝对地信任。


不论是心高气傲的穆飞，或是开朗乐观的商豫，均品性善良纯洁，仿如两块未经雕琢的美玉，经龙鹰的妙手施为下，立显异采。


他们对牧场的忠诚是无庸置疑的，根深蒂固。


当晓得为龙鹰办事是场主首肯，疑虑尽去，怎还不为得到可翱翔于牧场之外、千载一时之机而雀跃兴奋。


更重要的是在为大唐效力，此为飞马牧场近百年来的传统，秉承寇仲和徐子陵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遂义无反顾。


龙鹰亦需要他们。


当日女帝请他接收十八铁卫，他仍未想到如何安置他们，直至来牧场途上，被台勒虚云全力截击，加上到牧场后又被杨清仁牵头行刺，怵然惊觉政治暗杀实最厉害的手段，大江联藉此起家。因而想到一旦被敌人察觉到李隆基所能起的作用，李隆基势陷于最大的凶险里，以“危在旦夕”形容之绝不为过。【校者按：可以确定上卷的问题了。】


此等事须未雨绸缪，商豫和十八铁卫正可组成强大的阵容，保着李隆基。


至于穆飞，则是对付香家的厉害棋子。


龙鹰起立道：“我们走吧！不要让他们久候了！”


北食堂。


龙鹰摸着肚子，环顾众人，道：“今天的馒头特别香软可口，质感特别。”


见人人以热切的眼光瞧着自己，充满期待，微怔朝穆飞瞧去。


穆飞向另一个叫柳正、与穆飞的年纪相若的青年打个眼色。


柳正连忙恭敬的道：“决赛将临，对手顽强至极，令我们失去信心，眼前又有元老队的演练，敢请范爷指点。”


柳正不及穆飞英伟，然而眼神灵活，手长脚长，笑容可掬，平易近人，除穆飞和商豫外，数他的身手最了得。


龙鹰顺口问道：“过往你们和元老队交手，胜负如何？”


年纪最轻的梁石中抢着道：“互有胜负，表面似是我们赢的次数较多，事实却是他们没有全力以赴，免挫折我们的信心。”


年纪最大的陶文楷叹道：“可是在目睹关中队的惊天球技后，大总管明言不看好我们，因实差了一大截。”


商雄一苦笑道：“假设准决赛对的不是皇室队而是岭南队，我们或可取胜，但苦战难免。”


龙鹰道：“这么说，你们已失掉信心。”


除穆飞外，众人点头应是，包括商豫。


龙鹰道：“小飞仍是信心十足吗？”


穆飞沉吟道：“该说是我已不将胜败放在心上。”


除商豫外，其他四人均脸露讶色，因穆飞理该是最着紧今次成败的人。


龙鹰道：“正确！比赛的精神，在乎不计成果，最重要是刺激好玩，只要我们能造成势均力敌之势，令赛事精彩绝伦，就是完成任务，让飞马节有个完美和令人缅怀乐道的结束。”


商雄一颓然道：“可是对方实在太强了，何况还有河间王出手助阵，在以往的赛事里，河间王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似的，故而我们对他非常顾忌。”


梁石中插言道：“幸好他缺席准决赛。”


龙鹰道：“你们信任小弟这个外人吗？”


商雄一、梁石中、柳正和陶文楷四人你望我，我望你的，不知如何回答，皆因从未见过他下场比赛，信任从何而来？


穆飞道：“我已向他们解说清楚，着他们对范爷有信心，不过我说一百句及不上范爷的一句，所以在与元老队较量前，集齐所有人来听范爷的指示。”


梁石中吁出一口气道：“只要没岭南队输得那么难看，我们已认为是非常了不起。”


龙鹰微笑道：“那就非常容易，小弟退出便成，对手将变得非常克制。可是如我下场，关中队肯定不顾牧场情面，全力出手。”


穆飞欣然道：“这才是我期待的。”


龙鹰向他竖起拇指，赞道：“英雄了得。”


柳正深吸一口气道：“忽然间，我感到浑身血液沸腾，像小飞般不再将胜败放在心头，只想全力以赴。”


商豫娇笑道：“范先生激励士气之法，别开生面！”


梁石中点头道：“范爷说话的神态语调，总有种不把对手放在眼内的不凡气度，令人心折。”


龙鹰道：“在马球场上，漂亮话是没有用的。我之所以问你们是否信任我，是因我想总揽球赛的指挥权，客气话不说了，我的目的是要提升这里每一个人的战力，在群体的配合上比对方更胜一筹。”


穆飞讶道：“如何排阵布局当然由范爷决定，可是听范爷的语气，却非止于此。对吗？”


人人现出留心的神色。


龙鹰俯前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要将你们每一个人变成我。”


众皆愕然。


柳正抓头道：“怎可能呢？”


龙鹰道：“我会在比赛时，传话给你们每一个人，又不虞让对方晓得，只要你们肯依言行事，岂非等于变成了我？”


今次连穆飞也生出怀疑，道：“有可能吗？”


龙鹰道：“眼前是证实的机会，只要今天的操练战后，大总管们完全不觉察我曾在暗中发令，等于我所说的兑现了。”


人人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龙鹰起立道：“来！让我们去试试看！”


众人哄然起立，战意攀上巅峰，惹得其他人打量注视，不明白他们有何值得振奋之处。


七人直赴外广场，近门处聚集着大批人马，部分人翻上马背，一些还手牵马缰，一副准备出门的情况。


独孤倩然是其中一人，五十多骑的一半属关中队的成员，其他五女和乾舜也在其中。


没想过的是尚有黄河帮少帮主陶显扬和他的女伴，七、八个龙鹰不认识，却从其衣着神态猜到是属北方世家子弟的男女，非常热闹。


龙鹰和“牧场队”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避无可避，朝人马群走过去。


乾舜、独孤倩然等纷纷向他们打招呼，态度友善。


龙鹰心忖与关中队部分人糊里糊涂的关系，在自己不按常理的应对下，终开出友谊的花果，令对方不再仇视他这个江湖强徒。


独孤倩然投来的第一眼是灼热的，接着欲盖弥彰的故意不望他，但足以令他暗暗惊惶，只好怪自己的不自重。


陶显扬站在乾舜旁说话，见“范轻舟”到场，先是双目掠过敌意，旋又泛起笑容，抱拳道：“范兄好。”


龙鹰连忙回礼，笑道：“这么巧呵！各位一副远行的样子，到哪里去呢？”


穆飞等绕道而行，到大门外备马等候龙鹰，由得他与人寒暄。


乾舜答道：“今天是要到牧场外探访附近的名胜，范兄该难分身。对吧！”


陶显扬淡淡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今天看到范兄这般阵势，看来盛传范兄被牧场邀为助阵高手，确为事实。”


龙鹰压低声音道：“只因穆飞兄错爱，方有此传闻。但一天未正式公布，尚未成事。现在小弟就是去接受测试，看小弟是否有这个资格，说不定第一局已给扫出场外去。哈哈！”


在附近的独孤倩然诸女，特别受不住他的笑谑自嘲，纷纷掩嘴窃笑，顿令广场变得春意盎然，气氛融洽。


陶显扬亦受到感染，没再寻龙鹰的碴子，道：“如果范兄的球技如你的箭法般了得，肯定是马球场上的强手。”


乾舜语重心长的道：“可是范兄有否想过，如有范兄般的高手下场，我们是不得不全力以赴呵！”


他说得客气，但谁都晓得他意之所指是再不留情面，令牧场队像岭南队那样以惨败收场。


陶显扬奇怪地望乾舜一眼，点头认同。


在其他人心中，不论“范轻舟”球技如何了得，顶多与岭南队中的敖啸在伯仲之间，不可能高出一大截。而关中队今次是强上加强，多了河间王助阵，故谁都不看好牧场队。


乾舜这番话，是尽了朋友的道义，本不该说出来的。


龙鹰肃容道：“多谢乾兄提点。但乾兄说的，正是商场主同意只要小弟够得上资格，便让小弟落场比赛的背后原因，希望贵队毫不留手的狠狠教训我们。小弟输是理所当然，可是牧场队输则事大，好让他们晓得天高地厚，而非闭门做山寨王，是好事非坏事。”


独孤倩然的声音传过来，问道：“月令下场参赛吗？”


龙鹰一直故意不对她们行注目礼，此时乘机饱览秀色。


陶显扬的美丽媚女和她们站在一块儿，用神打量他。


诸女站立的位置在乾舜左后侧，乾舜左移一步，让龙鹰和她们隔四、五步的距离说话。


独孤倩然少有主动攀谈，清冷自持，但因问的关乎到她的闺中好友商月令，故没有人感到突兀。


此更为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四周静下来，看龙鹰如何回答。


龙鹰苦笑道：“这问题该由小弟问独孤姑娘才对。”


陶显扬看看“范轻舟”，又瞧瞧独孤倩然，该是对两人可交谈的关系好奇心起，可能以他的身份地位，尚未试过有与独孤倩然说话的殊荣。何况“范轻舟”一副大家说惯笑的姿态。


独孤倩然道：“依你猜呢？”


熟悉独孤倩然，同时又见惯了“范轻舟”的古灵精怪、奇招迭出的关中队成员如其他五女者，均不禁莞尔，清楚独孤倩然摆明是不相信他的胡说八道，要逼他吐露实情。


这个面子是不能不给美人儿的，否则她会怪自己忘恩负义。


笑嘻嘻道：“只是猜测，不可作准。依小弟看，如果小弟得到落场比赛的荣幸，商场主会对小弟来个避之则吉。哈！不知有否猜错？”


独孤倩然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看来范兄参与决赛一事，已成定局。范兄虽说得谦虚，可是谁敢对你掉以轻心呵！”


龙鹰忙谦让，道：“姑娘太抬举小弟。”


说毕怕话多出错，乘机告退。


下山途上，龙鹰向六人细说传令的细节，例如每人有个代号，又将赛场划分为大小区域，以东、南、西、北线喻示四方，传令会是精简准确。


龙鹰道：“接令后绝对不可以犹豫，须立即执行，否则一旦错失时机，形势立即逆转。传令只限于进攻，防守时依平时的打法，每当球入我手，你们改为随机应变，我则因应场上的变化行动。”


又笑道：“传令只在有需要时发出。”


穆飞带头道：“我们绝不会令范爷失望。”


商雄一、柳正、陶文楷和梁石中能在全民皆马球好手的牧场脱颖而出，当然在这方面非常自负，不过见穆飞这个牧场的打马球冠军人物对“范轻舟”佩服至五体投地的态度，他们又亲眼目击“范轻舟”当日在猎场入口外，谈笑间挫折穆飞，而“范轻舟”气走文纪昆神乎其技的箭术仍是历历在目之际，加上“范轻舟”本身过人气概和震慑人心的神气，忙轰然应是。


龙鹰欣然道：“到牧场哩！我们先让马儿们活动筋骨。如何？”


众人今次是真心的叫好，心忖至少可看看“范轻舟”的骑技，是否真配得上他的说话。


穆飞长啸一声，拍马朝草窝子的方向疾驰，刹那后提速至高峰。


忽然龙鹰从他右侧赶上来，而任他如何催马，仍没法改变情况。


龙鹰策的仍是比商月令次一级的爱骑，如论马质实及不上众人千挑万选的骏骥，但任凭众人如何努力，怎可能及得上“魔种式”的人马如一，转眼间全给撇在后方吃尘。

第十八章 初试啼声


草窝子在望。


多人立在草窝子的边丘上，朝他们张望，“宋问”是其中之一。


龙鹰早猜到商月令不会错过这场演练，而她身为场主，好该在场决定。


龙鹰收缰缓马。


离他最近的穆飞落后十多丈，首先赶到，叹道：“小飞常自诩马技，到今天方知是夜郎自大，范爷可将马技一并传我吗？”


龙鹰道：“历练！只有将自己投于凶险的环境里，方能发挥出潜藏的力量。马儿亦如是，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特别，可令任何马儿发挥得淋漓尽致。”


其他人陆续赶上来，不用看亦知没有人不口服心服。


龙鹰与穆飞带头朝草窝子驰去，其他人跟在后方。


忽然梁石中从后而上，来到龙鹰另一边，众人以为他有话和龙鹰说，可是他只是神情惊异的看龙鹰，不发一言。


穆飞向梁石中奇道：“小中有话想说吗？”


梁石中神情古怪的道：“你们没听到范爷说‘小中，我左’的话吗？”


众皆愕然。


龙鹰笑道：“技术就在这里，声音是一种波动，高手可将这种波动约束，像暗器般发出去，其中还有很多微妙之处，难以一一尽述。开始有信心了吧！”


众人齐声应喏，斗志再闯高峰。


两方准备下场操练之际，商月令偕龙鹰到场边说话。


除两队人马外，来打点的牧场人员有十多人。


最吸引龙鹰注意的是商月令的贴身爱婢，也是牧场诸婢之首的安雯，亦有随来，出落得如花似玉，健美漂亮，见龙鹰注意她，吓得有那么远避那么远，不用猜已知她清楚自己是未来的姑爷。


想起小魔女和青枝的关系，也心中释然，只求神拜佛老家伙们不会从这些细微处瞧穿他和场主的关系。


商月令道：“你该晓得为何会有这场操练。唉！真想让你用我的坐骑。”


龙鹰道：“你是指‘腾云’吗？”


商月令道：“当然不是，‘腾云’只是场主借给宋问用的坐骑，她的首席爱骥叫‘念龙’，比‘腾云’更胜一筹。”


龙鹰大乐道：“‘念龙’。哈！有意思呵！”


商月令没好气道：“尽管取笑。我特别来找你说话，是要提醒你，今仗如果你没法显示出能与关中队有争胜的实力，纵胜犹败。明白吗？”


龙鹰轻松的道：“这么说，只要小弟在第一局全取三球，场主可终止比赛，作出决定。”


商月令欣然道：“和鹰爷说话，不用说废话。都凤代宇文愚向大总管传话，如你落场，关中队绝不留手。”


龙鹰冷哼道：“他奶奶的！宇文愚根本不晓得两天后他们面对何物，小弟会令他大吃一惊。”


商月令欣然道：“真好！激起鹰爷的火气哩！肯定好戏连场，到你落场了。”


马球抛往上空。


龙鹰和执事柳明清策骑立在马球场中央，争夺先手权。


开球礼由宋问主持，立即退到场外去。


由于只是操演，故没人唱筹，不设筹旗。


少壮队下场的是穆飞、商雄一、柳正、陶文楷和梁石中，另一边是宋明川、商遥和四位执事白廷、柳明清、梁俊和商慎始。


四位执事中又以柳明清球技最佳，故被派出来与“范轻舟”较量，不过只看他和“范轻舟”的姿态，高下立判。


当球儿被送往上方，柳明清立即变得像一条扯紧的弓弦，全神贯注。


龙鹰却是一副闲逸写意的神情，似不知有何事发生，对正朝地面回落的球儿不看半眼，更不在意。


柳明清动了，鞠杖上冲，似是直撞往落下来的球儿，眼力高明者则看出他使的是“挑”的手法，将球儿反送己阵，理该是位于他左方后侧的另一执事白廷。


牧场元老队的阵势属全攻型，柳明清、白廷和梁俊、商慎始两前两后的成四先锋制，一旦得球在手，四人将组织全面入侵的强大攻势。宋明川和商遥负责后防，两人以年纪计至少在马球场上打滚超过三十年，经验无比丰富，懂捉球路，要过他们连手的一关实不容易。


比对起来，少壮队阵不似阵，还像是散乱无章，大违元老们以往的苦心教诲，哪会明白无章胜有章，既不知其所守，故不知何所攻，阵式章法尽在龙鹰的脑袋内。


龙鹰也动杖了，敌我两枝鞠杖在空中交错而过，一闪即收，球儿一如所愿朝白廷投去，不过在这时仍有闲暇留意柳明清神色者，当知实况和表象该是两回事，柳明清明显地吃了个哑巴亏。


柳明清的表情少壮队一方人人瞧得清清楚楚，但却没人有足够眼力看穿龙鹰的杖法，以穆飞的高明，商月令和商豫的“旁观者清”，看到的是柳明清的确先挑中球儿，却掌握不到龙鹰的球杖干过什么好事。


宋明川、商遥等只能看到柳明清的背影，瞧不见他的表情，还以为范轻舟不过尔尔，尚未入流，被己方将球儿手到拿来，齐声叫好。


白廷不虞有诈，拍马前冲，打定主意接得球儿，立即沿东边线朝南门推进，牵动对手时，才将球送出来让伙伴们接力。


穆飞忽策骑沿东界全速驰至，却丝毫没有和他抢球之意，因为依他来势，白廷接球的一刻，穆飞会在他左方三丈外收不住马势的朝北球门的底线奔过去。


球儿着地后，斜斜滚往白廷前方的位置，马到得球，确属最上乘的妙传。


少壮队全动员了，竟没人有守后防的意思，来个冲击战似的，随从中路突入的龙鹰全体进犯，声势逼人。他们采取的战术，是老家伙们从未想象过的，熟悉的牧场子弟，仿如变成了从未碰过面的陌生人。个个气吞牛斗，大有任我纵横的气概。


龙鹰催骑疾跑，撇下来不及掉转马头的柳明清后，朝商遥和宋明川两老间的空档飙刺。


场西的梁俊和商慎始则有点乱了阵脚，原因在把握不到敌阵的变化，最要命是不知其目的。


依正理，他们理该朝前推进，过中线，入南场，以接应得球后立即推进的白廷，好展开首轮硬闯强攻。可是少壮队其他四骑全冲将过来，南场顿变无人之境，天下间怎可能有这般便宜的事？谁不为之犹像，陷于进退难择之局。


柳明清掉转马头，狂喝道：“有诈！小心！”


不过他的警告来得太迟，而即管及时，怕亦难以改变比赛的发展，皆因连柳明清亦不知诈在何处，又即管知道仍无从化解。


原来柳明清确挑中马球，只恨龙鹰后发而至的鞠杖就在紧接他挑中马球后再加一杖，注入了截然不同的劲道，彻底改变了球儿的效性。论高低，比之宇文朔于准决赛的开球礼所用的手法，更神乎其技，近乎没有可能，显示出龙鹰对柳明清的杖势、速度、劲力、方向，掌握至毫厘不差的精准程度。


在场外观战的商月令、商豫和十多个牧场子弟，人人不明所以，不过只要看柳明清的神情，谁都晓得球儿已给龙鹰做了手脚。


“噗！”


柳明清警告的话声刚落，白廷的球杖已触碰到滚到马前的球儿，他已非常了不起，改以杖端推球为横拨，且含暗劲，务要令球儿不离球杖左右。


没人想过的事发生了。


球杖相触。


球儿竟像活过来似的，有着自主的能力，顽童般从草地上疾弹起来，急旋着跳离白廷，最神妙是着地后继续旅程，直往从南场沿东线赶上来的穆飞前方陀螺般旋去。


元老队上下齐叫糟糕，纷纷回防，却是悔之已晚。


从一开始，龙鹰便以魔音传声之术，指示己队每一个人，当是练习，务要令队友清楚知道，没犹豫地去执行命令实为致胜的唯一法门，以达到他如臂使指的团结和合作。


自然而然，龙鹰视球场为战场，将战场那一套搬到马球场来应用，第一招使的，正是惑敌、误敌和克敌。


龙鹰并不懂江湖的“腹语秘术”，他用的是原始的方法，就是张口却两唇不动，纯以喉腔发音，再与魔气结合，然后往传话的对象投去，等如另一种的传音入密，但更灵活和高效，即使眼睁睁瞧着，亦难识破玄虚。


第一球是不容有失，如输掉此球，他成功激起的斗志士气将立告崩溃，这场操练亦不用继续下去了。


穆飞厉叱一声，夺球在杖，没停留的沿东线直逼对方的底线。


两老无奈下分出宋明川，从离底线百步处斜斜冲向穆飞，务令他难带动正压场而来的攻势。


商遥则全心伺候龙鹰，以静制动。


“啪！”


出乎对方意外，穆飞没将球交给离北门不到五十丈位处中路的龙鹰，反将球送回去给正越过中线、进入北场的商雄一，此时少壮队五人和龙鹰全在北场不同位置东闯西荡，形成混战之局，商雄一虽过中线，却成了少壮队的最后方。


蹄声轰隆。


元老派最前面的柳明清叱喝连声的朝商雄一逼去。


龙鹰发令道：“飞！”


商雄一信心十足的迎往柳明清，然后鞠杖挥球。


接着的情况好看至极，直是一次传令的演习，龙鹰策骑在敌人间左冲右突，不住接着朝他送来的马球，再送出去，全为短传，有时则来个长传，元老队虽使尽浑身解数，却沾不到马球的边儿。


忽然龙鹰推球前进，方向为北场的东北角，连过柳明清、白廷两关，到宋明川亲来拦截，竟掬杖一挥，发动自开赛后首次的攻门。


人人大惑不解，包括少壮队诸人在内。


要知宋明川“姜愈老愈辣”，非是随便拦截，而是封挡着龙鹰的射门之路，龙鹰从他的位置击球射门，肯定会被离他约四丈许的宋明川截个正着，辛苦营造出来的上风优势，将化为乌有。


只有晓得他是“龙鹰”者，才不会动摇对他的信心。


马球应杖离地而起，升至离地半尺，开始平飞而去，看似没丝毫异样，照走势宋明川该可及时赶至，探身伸杖的截着从他左外档飞经的马球。


时间像凝止了。


两方同时勒停马儿，瞪大眼睛看宋明川表演截球的功架。


龙鹰打出此杖后，像是完成了任务，止骑不前，好整以暇的在马背上看由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好戏。


宋明川催马加速，迎往马球，一如所料探往左侧，用尽身体、手臂和鞠杖的长度，拦截球儿。


人人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就是宋明川现在的姿势，非是由宋明川作主，而是龙鹰一手造出来的，刚好在宋明川使尽浑身解数下勉强办得到的。


这是多么惊人的准确计算。


马球的去势不论稍偏往东，又或略略偏西，宋明川也不用理会，任得球儿逸出底线外，变为己方的得球。


只恨此球如不拦挡，会直入球洞，逼得宋明川只余拦截一途。


场内只有宋明川的坐骑蹄起蹄落，轰鸣作响。


惊呼四起。


宋明川与马球错身而过，就差那么的一点点，截不到马球。


当球杖相触前的刹那，马球呈往外弯去之况，划出充盈劲力的曼妙轨迹，以毫厘之差避开宋明川的球杖。


“噗”的一声，马球像懂寻路回家似的弯入球洞去。


穆飞五人，场外的商月令、商豫，牧场子弟们爆出激烈的喝彩声。


元老队六人，人人颜面无光，也不知该心服还是不服气，感觉窝囊至极。


龙鹰在众人簇拥下凯旋返回南场。


龙鹰道：“很古怪，感觉真的很古怪。我此球胜来是否带点幸运的成份呢？”


穆飞叹道：“我终于明白了。这叫胜得恰到好处，不着痕迹。就像我给范爷送上高空，还以为只是一时的错失，事实却是‘棋差一着’，但当永远都是‘棋差一着’时，就是给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种令人输得不明不白的手段，才是真正高明的手段。”


众皆动容。


在这一刻，龙鹰知道两天后的决赛，牧场队虽仍是输面大多了，但再非没有还击之力。

第一章 亲自出马


龙鹰和商月令先一步离开。


他们的双双对对，是向老家伙们进一步施压，逼他们同意商月令在终身大事上的想法。今天八月十三，尚余两天就是飞马节曲终人散的日子，老家伙们须在此期限内作出选择，否则商月令会自行决定，最使他们无法接受的，当然是委身于“范轻舟”。


球赛是更直接的压力。


宋明川等尽起元老派的马球高手，力图令龙鹰的“范轻舟”知难而退，同时可削弱他在商月令心内的地位，却适得其反，落得两局皆输、六筹全失的赛果，可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且是连他们也输得迷迷糊糊的，除第一筹由龙鹰摘下外，其他入球由穆飞少壮子弟包办。第二局时以梁石中换入商豫，表现亦令人耳目一新，仿已脱胎换骨。


元老队面对的，是他们在赛前没想过的情况。


最使他们纳闷的是每一次失筹，都输得不明不白，似和他们作对的是老天爷，总是棋差一着，感觉之窝囊，有口难言。数次眼看胜利在望，都被回守后防的龙鹰险险坏之，其中两次是给他把即将入洞的球儿硬生生勾回来。


尤有甚者，是龙鹰在马球场上举重若轻的从容气度，在他操局下少壮队变化无穷，令元老派疲于奔命，喘不过气来。遂更衬托出龙鹰纵横自如的风采，令人心折。


老家伙们终于深切体会到“范轻舟”的吸引力，除了其寒门和江湖强徒的身份外，在任何一方面仍不在他们心仪的河间王之下，大大加重了该否顺美丽场主的意愿而行的迫切性。


商月令显然心情大佳，不住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


山道在望。


龙鹰笑道：“老家伙们终明白小弟的危险性哩！场主与小弟这般的有影皆双，可逼他们早点下决定。”


商月令欣然道：“月令虽未能目睹鹰爷在战场上八面威风的情况，幸好可在马球场上窥见端倪。事前月令真的没想过呵！纵然在马球场上鹰爷仍是无可测度，战略手段无处不在，但又似隐于无影无形里，两天后的决赛肯定精彩绝伦。”


龙鹰道：“输是必然的事，确实力悬殊，关中队没有河间王仍可稳胜我们，就看怎样输，是否虽败犹荣？”


商月令道：“才不信呢！谁能拦得住在马上的龙鹰？”


龙鹰失笑道：“那便是打仗了，赢了球赛砸了大局。哈！输有输的技巧，有时比赢更困难。午膳的时间到了，场主有兴趣陪未来夫婿共进午膳吗？”


商月令白他一眼道：“过犹不及，该适可而止。愚生须返飞马园去，以静制动，范兄请自便。”


龙鹰摇摇头，似欲摇掉某一错觉，奇道：“很古怪！你化为宋问时，我竟真的没法当场主为与小弟有合体之缘的绝色美人儿。”


“宋问”立告不敌，低骂一声，催马登上山路，将龙鹰抛在后方。


龙鹰挑了最少食客的南食堂吃东西，在一角桌子坐下，径自吃喝，不由又想起今早心绪不宁，突然而来的感觉。


究为何事呢？


难道敌人再次布下天罗地网，伏击他于离此的途上，旋又排除此一可能性。先不论来参与飞马节达三千之众的大小嘉宾团，只是安乐郡主足令附近官府打醒精神，将保安做至滴水不漏，如果在牧场外看到处处明岗暗哨的情况，他不会奇怪。


其次是对方可动用的高手有数可计，台勒虚云不用说，杨清仁亦因要保护李裹儿难以分身。敌方能威胁自己者，仅余无瑕和洞玄子，虽有击败他龙鹰的能力，但在遁逃路线无穷的情况下截着他，还要他蠢得与他们来个困兽斗，是痴人说梦。


以前对方办不到，现在更无可能。


那究竟是为了何事？魔种绝不会误发虚发。


想得头痛时，无瑕来了。


龙鹰大吃一惊。


要到她踏进食堂、被他看见，龙鹰方晓得。


她体内那注魔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纵然天气寒凉，他也骇得差点冒汗，以前屡次避过她的阴谋手段，全赖这注潜藏其经脉内的魔气，虽然晓得终有一天，无瑕会觉察到，却没想过在这时刻发生。


她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发现的？会否怀疑是他做的手脚？


诸般扰人的问题已没空去想，无瑕来到他前方，施礼道：“终找着范爷哩！小姐有请，范爷可随小婢走一趟吗？”


龙鹰装作首次认识她般朝无瑕瞧去，立即心中唤娘，论乔装另一身份角色，以功力论，龙鹰自认瞠乎其后。


在塞外初遇无瑕看漏眼，还可说是情有可原，现在明明知道她是玉女宗的第一高手兼一派之主，可是任他如何看，仍感到她只是个清秀俏丽的女婢，没有丝毫武功的底子，天真里带点害羞，又暗含按不住的好奇心，使人怜惜她，愿意保护她。


我的奶奶！这才是媚术的最高功法，没有少许勾引男人的味儿，又最能触动男人的心神。


无瑕没有掩饰她的本来面目，可是因收敛眼神，令她艳光大减，代之是容易亲近的少女风情。


难道自己今早的心惊肉跳，是因无瑕成功驱逐魔气而来？


“范先生！”


无瑕玉颊霞生，垂下螓首，神态惹人爱怜至极。


龙鹰如梦初醒，方知道因心有所思，呆瞪着她，着了魔似的，又感此为错有错着。


令他失神的是因将今早的凶兆与无瑕消除了魔气两件事联系起来，可是落入无瑕眼里，误以为他是中了她的媚术，被勾去魂魄。


龙鹰以干咳掩饰尴尬，清清喉咙，道：“如何称呼大姐？”


无瑕的俏脸更红了，红霞往玉项和耳朵延展，整个人燃烧起来似的，惊心动魄，龙鹰不但在看，还嗅到她身体散发的女儿芳香，健康和青春的气息，以他的修为，又明知她在蓄意诱惑他，仍令他忘掉了一切，食堂和众多食客似已全退往遥远的地方。


这肯定是媚术里的一种功法，能控制身体的反应，作出种种情态，至少在表面上出乎天然，不令人有丝毫怀疑。即使龙鹰眼睁睁瞧着，仍有感她再非可杀人于微笑间的玉女宗第一高手无瑕，而是一个惹人爱怜不已的俏娇娘。


龙鹰心中唤娘。


无瑕这般亲自出马来对付自己，非常难应付，且必有后着，可是对她的手段却没法看得通透，凭她的智慧，显然不是可随意拒绝的，应对上稍有不慎，例如惧之如蛇蝎，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无瑕樱唇轻吐的低声道：“小婢青玉，是下人，范先生勿要折煞婢子。”


龙鹰把心一横，先来个投石问路，看她如何反应，道：“呵！原来是玉姐儿，请回去告诉都大家，小弟不是不想去见她，而是不敢去。玉姐儿只须如实转告，你小姐会明白。”


无瑕立即花容失色，怯生生的瞧他一眼后，头垂得更低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道：“范先生呵！这样小姐会怪婢子办事不力的，由你亲自和她说好吗？”


龙鹰看着她眼眶内滚动的泪花，心叫救命，因如再拒绝，是不合情理，更怕她哭个梨花带雨，那时真不知该怎么办。


附近的几台嘉宾纷纷看过来，皆因只是无瑕的体态，足可夺人心神。


无瑕的软功比她的武功难应付上百倍，无从抗御，如果可以翻脸动手，反干脆利落。早晓得的话，就不去碰杨清仁，索性来个大火并好了。最头痛是他必须扮无知，装作若无其事的去受她媚惑。


龙鹰暗叹一口气，装出错愕的神色，道：“怎可以为难玉姐儿，我们去吧！”


无瑕喜出望外抬头瞧着龙鹰，双目射出没人可怀疑的感激神色，除此之外又似感激之下包藏着某种可惹人遐想的内蕴情绪，眼睛燃亮，喜孜孜的道：“范先生请。”


又甜甜浅笑，一副少女含羞的迷人神态，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能不动容乎！


龙鹰虽与玉女宗各大传人往还交手过，领教过湘夫人、柔夫人等的媚术手段，可是这么的由无瑕在没有武技配合下，全心全意地施展，实为首次。此时他再不会怪黄河帮的少帮主陶显扬不够定力，对万仞雨的忠告置若罔闻，皆因尽管以他的有备而战，严阵以待，仍不住失守，被无瑕掀起深心处的情绪。


无瑕的媚术是针对性的，激起的是男性保护女性的英雄气概，微妙处难以尽述，像从泫然欲泣到破涕为笑，那种强烈的变化，撼人心弦。


龙鹰头皮发麻的站起来，追在无瑕优美的倩影离开食堂。


无瑕过处，惹得人人注目，没想到怎会忽然钻出这么个美如天仙的俏婢来。


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龙鹰心忖此事不知如何了局，无瑕可施展何等阴谋诡计？现在踩了半只脚入此温柔陷阱，她在前方每一下摆动，均极尽诱惑的能事，弊在如他仍是一副道貌岸然、见色不起心的姿态，会令无瑕起疑心。这个处境令他进退两难，幸好现时是在飞马牧场内。同时下定决心，绝不容自己有与无瑕独处的机会。


此时的无瑕有点肖近商月令的化身为“宋问”，他再没有她乃危险妖女的感觉，至乎不时忘掉她是无瑕，而是绝色美婢青玉。


龙鹰感应不到她有向他施展精神奇术，却敢推断多多少少有用上这方面的功法，但因其至阴至柔的特性，又不是全面入侵，点点滴滴的渗入，没触动他的魔种。例如适才他的心神全被她惹人怜爱的神情填满，忘掉其他一切，肯定属一种能移神之术，自己的失神，极可能与“道心”和“魔种”的进一步结合有关系，没法再有道魔分离的抗衡之法。


步出大门，一阵清风吹来，龙鹰深吸一口气，登时醒了大半。


再次心呼厉害。


一些事须比较方可明白。


到此刻回醒，始晓得适才是如何神志模糊，大晕其浪。


他感应到无瑕微仅可察的精神波动，心呼好险，原来她的精神一直紧锁着他，故当他清醒过来，等若从她的媚术脱身，她立即生出感应。对“范轻舟”来说此一能耐显然没有问题，不惹她怀疑，因他的功夫“来自天竺”，而天竺武功的核心瑜伽修行，最重精神之术，故不如此反令人奇怪。


再看她在前面六、七步处袅袅而行的背影，已没有丝毫柔情蜜意，只是个能使他万劫不复的美丽陷阱。


无瑕放缓脚步，别过头来瞄他充盈少女风情的一眼，欲言又止，似有话想说。


龙鹰虽明知她要再施媚术，却是不得不硬接，保持速度来到她旁，讶道：“玉姐儿有什么话想说？”


两人肩并肩离开膳园的范围，踏足场主府别具特色的周回游廊，朝霜荞的“都凤”落脚的别院举步。


无瑕娇羞的道：“婢子从未见过小姐这么着紧一个人呵！”


龙鹰微笑道：“玉姐儿勿要哄我，别的我不成，但自认对娘儿颇有一手，你小姐表面似对我另眼相看，但我却感到她内心冷冷冰冰的。若真的有情意，怎会是这样子？反是玉姐儿令我大感意外，敢向我透露都大家的情况，不怕给小姐怪责吗？”


无瑕“噗哧”娇笑道：“哪有人对着姑娘家自认‘对娘儿颇有一手’的，令人起戒心嘛！”


龙鹰笑道：“那就要看听的是谁，如果是良家妇女，当然掩耳疾走，可是依我看呵！玉姐儿根本不当这句话是一回事。哈！”


无瑕立即耳根都红了，大窘垂首，神态有多诱人便那么诱人，轻轻道：“青玉说不过范先生哩！范先生很坏！”


龙鹰硬将欲念压下去。她诱人的羞态，最能惹起男人的兽性，兼之此时走在林木深处，远近无人。表面上，无瑕没有身份，属可采摘的奴婢之流，即使事后她向小姐投诉，闹不出什么情况来。所以若“范轻舟”真的是范轻舟，在她强大的媚力下，至少会试试看她肯否就范，如此方合乎常况，特别是她最后一句话充满挑逗的意味。


这是无瑕新一波的媚术攻势，与先前在食堂内迥然有异，改含蓄为欲拒还迎，当两种风情加起来时，威力倍增。


无瑕是尽展解数，目的当然是要置他于死，他一个把持不住，神为其制，无瑕自有手段夺其命于销魂之际，来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龙鹰叹道：“我确非好人，但对玉姐儿却绝不使坏，玉姐儿可以放心。”


这招连消带打，最妙是不用解释，因如无瑕追问其故，等于向龙鹰表示可向她使坏。


无瑕实有点操之过急，然而很难怪她，一来以为他是好色之徒，而自己的确是好色之徒，但因他既是“范轻舟”，也是龙鹰，清楚她是何方神圣，否则不掉进此色欲陷阱才离奇。


无瑕一字一字轻轻道：“玉儿根本不怕范先生呢！”


明知她说的是假话，龙鹰的脑袋仍要烧着了，且对媚术有更进一步，深一层的认识，事实他早从柔夫人和湘夫人处领教过这种媚功秘术，只是当时没这般具体地掌握。


或可名之为“媚音”。


无瑕这句话的内容固是惊心动魄，极尽谄媚，关键处却在于其咒语般的声音，犹如从她内心深处射出的爱欲之箭，命中对方的心，无影无形。


简单的一句话，足可惹起无尽的回音鸣荡，不假修饰又带点野性的情味，微妙处难以捉摸，你必须付诸行动方可弄清楚她的心意。


她的声音仿如美丽的妖精在深黑的晚夜、在伸手可触处向你呼唤，没收了你所有抗拒的意志。


一时间，龙鹰脑袋除了她这句话在来回激荡外，再无其他。

第二章 拈花一指


龙鹰是第二次面对无瑕的媚术，事实上无瑕在这方面的功法早超出了一般媚术的范畴，是媚术、武功和精神异术的融浑结合，成其独门的不世奇技，可想象即使以她的师父白清儿，仍及不上她。无瑕是青出于蓝，将媚术提升往新的境界。


第一次交手，是在塞外，当时龙鹰猝不及防下，被她破掉“魔变”，变得道魔分离，幸运的是他是借着分离后不受影响的魔种，避过死劫，拼着受伤赠她一注魔气，使他后来在与她的对敌中屡占上风优势。自此之后，无瑕成为他最顾忌的人之一。


无瑕的媚术显然不可能随意施展，会造成精神的严重损耗，故而在回纥人的都城瀚海军外的清溪之战后，于瀚海军古道再遇无瑕，她一时间再没有威胁他的能力。


今次她向“范轻舟”再施媚术，不惜损耗精元，是因杀他是刻不容缓的事，一旦能攫抓他的心神，可像上次般猛然出手，取他小命。不过现在的龙鹰非是当日“道魔分离”的龙鹰，经历第二度的“死而复生”，道心被提升往魔种的层次，道炁升华为“元气”，火中水发，为至阳至刚的魔种里那点真阴，而魔种则化作至阴至柔的道心里那点真阳，不可能被分开。


所以今次无瑕攻击和须征服的是龙鹰道心魔种浑然天成的整体，虽受其媚术影响，可是其特性却远超无瑕的认知范围，再没那么容易被驯服。


今回亦可说是无瑕对他再一次的试探，假如他仍是处于当时清溪之战的老样子，无瑕会将他的“精神烙印”辨认出来，知道他是龙鹰。幸好他不是老样子，比之前更难掌握测度，可令无瑕认为他是另一个人，是范轻舟。


龙鹰倏地止步。


无瑕娇驱微颤，精神现出不应有的波动，多走两步后停下来，别转娇躯瞧他，一脸不解之色。


龙鹰收摄心神。


他明白她的情况，正为他能逸离她的精神媚术大吃一惊。


无瑕的媚术是全面的，一颦一笑不在话下，勾魂夺魄，连走路的姿势，蛮腰款摆，都是那么的引人入胜，暗含“天魔妙舞”的奥旨，诱人处不在花秀美的龟兹舞之下，配上媚术，威力可想而知。


如果这是龙鹰首次与无瑕交手，又不知她的真正身份，在没有戒心下着道儿毫不稀奇，但在现时的情况下，若仍应付不来，就枉为魔门邪帝。


龙鹰拍额道：“差点忘掉了！”


无瑕朝他走过来，虽只三步，却像不知在人间世徘徊了多少年代的美丽仙子，终于揭开面纱，向遇上她的首个有缘人，展示不可能在凡间看到的仙家绝色。


以龙鹰之能，仍免不了刹那间的模糊，旋又清醒过来。


无瑕全力施为，作出最后一击。


龙鹰知她出手在即，但因其至阴至柔的特性，怕要到她的拈花指法临身方有感应，卓立廊道，眼神聚焦的朝她望去。


无瑕怎想过他仍可脱出她能御龙的纤手，倏地止步，若无其事的道：“范先生忘了什么？”


龙鹰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只是忘记了另一个约会。唔！很古怪！”


无瑕双目射出不解的神色，带点渴望知道的期盼，教人丝毫感觉不到她在弄虚作假。龙鹰发觉这位玉女宗的最高领袖，其神态表情可随心之所欲任意变化，又能不露丝毫破绽或令人有勉强之感，如流水般之能适应河溪的左弯右曲。在这方面，柔夫人和湘夫人都要逊上一筹。


自己为何这么留意她的表情？


此念刚起，已知糟糕。


无瑕春葱般的指尖在眼前娇柔无力的点来，其目标似是自己的胸口，龙鹰感到最后会戳在他咽喉处。


时间的推移变为沉重缓慢，他再看不到无瑕的花容，心神被她的玉指完全没收牵制，颇有在噩梦里明知大难临身，没法移动的无奈。


无瑕终于向他下杀手，于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而他的警觉反让她有可乘之机，过度留神致失神。


清溪之战的情况在重演着，无瑕第二度向他施展独门奇功“拈花一指”，从“拈花”二字，知其“心心相传”之意。


无瑕的声音同时填满两边耳鼓，似远还近，纯净洁美，使人忍不住倾神凝听，如被仙音包围，既没法又不愿脱身而出。轻柔的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分别在他的嗅觉、味觉和皮肤没如上次般同被入侵，可知她仓卒之下，未能用上全力。


无瑕的“拈花指”，是“天魔妙舞”的极致，糅集了“天魔大法”、“媚术”和“炼灵术”的精粹，逸出了任何神功奇技的范畴，对付男性尤能得心应手，实乃“媚术”的突破，不用真个销魂，足可令好色者色授魂予。


不过从自己能感应到她的指势，清楚她纤指的目标是咽喉，知她尚未能完全绝对地攫抓着他的神魂。


他心神至少有个部分，超出了无瑕的认知和灵应。


刹那的失神后，道心里的魔种，魔种里的道心，真阳真阴同时作用，挣脱了“拈花指”无影无形的精神枷锁。


龙鹰朝后一晃，险至毫厘下避过咽喉被划破的危机。


无瑕指势已老，没法变招，朝后退一步。


龙鹰装出像从一个梦里苏醒过来的神情，抚头道：“发生何事？”


无瑕从容道：“范先生刚才忽然声称有古怪的事。小婢问先生因何事奇怪之时，先生的心像到了别处去似的。先生究竟想到什么着急的事？”


龙鹰疑惑地若有所思的狠盯她几眼后，道：“从食堂到这里来，我一直心神不属，这是我未曾试过的事，有些儿像被人落蛊施术似的。哼！若给我找到是谁，天王老子都没有人情讲。”


无瑕现出惊惶之态。


龙鹰还安慰她道：“玉姐儿不用害怕，此等旁门左道之术岂能奈何我，我范轻舟修的是天竺的瑜伽精神奇术，经苦行修炼后心志坚刚如岩如石，且最能抗伤，只要尚余一口气，可复元过来。哈！我是怎么一回事，竟向玉姐儿说心事话儿。玉姐儿听过便算，不用去了解的。”


无瑕扮出似明非明的模样，柔顺的点头。


她天真单纯的神态，可诓过任何懂观人的高手。


这招叫连消带打。


他源自天竺的心法武功，乃为应付李裹儿质询时临时编造炮制，非是现在砌词搪塞，或可解开无瑕因他能避开她“拈花粤一指”的疑惑，又顺便解释为何被台勒虚云击落高崖而不死，事后迅速复元。


无瑕道：“可以起行了吗？”


龙鹰歉然道：“我停下来，是因记起身有约会，实无法分身随玉姐儿去见你的小姐。看看吧！或许明天我抽个时间去拜会她。”


说毕，不理她同意与否，暗抹冷汗的掉头走了。


无瑕在牧场的最后一击无功而还，令敌人暂时失去了对付他的能力，因最厉害的两个人物，杨清仁和无瑕都再难出手。


他前晚突袭杨清仁的战略是正确的，因而引得无瑕被逼向他使出压箱底的本领拈花指，如果不是有曾应付的经验，足够的警觉和戒心，大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死第三次，还不知能否重活过来。


现时此刻的情况酷似瀚海军那回，无瑕因损耗精元，暂时没法向他出手，任得他脱离控制，他的重创杨清仁是引蛇出洞，同时解决掉无瑕的问题。


两天后他离开牧场，届时可向他动武的只余洞玄子一人，其他如霜荞、文纪昆和白盖都不被他放在眼内。当然！是指他一意遁逃而言，若陷入重围，将是另一回事，而他绝不予敌人如此机会。


主动权落入他手上。


快抵观畴楼之际，迎面十多人沿廊而至，神态优闲，赫然是黄河帮的少帮主陶显扬、他的美丽女伴和手下。美人儿不知向陶显扬说了什么话，惹得他开怀大笑，令龙鹰隔远听到他的笑声。


龙鹰却是心中苦叹，非常矛盾。


当年正是坐他的船，赴西都长安的途中，龙鹰和“小魔女”狄藕仙以月为媒，共结同心。在情在理，他没理由见死不救，但又知是不智之极。


以万仞雨和陶显扬的关系和交情，其忠告陶显扬充耳不闻，可知他对此女的迷恋之深，纵然龙鹰对他自揭身份，再一次警告他，恐怕这位老朋友仍会当作耳边风，令龙鹰白白冒上泄露身份的风险。


还有另一个顾忌，就是龙鹰对陶显扬本身的性格和人品的看法。


陶显扬之所以与他一见如故，是因视他为大唐的救星，李显的支持者，兼功业盖世，一心来攀交情。


此子属长袖善舞、面面俱圆的人，懂得为己帮争取利益，如此的一个人，在没有利益冲突下，称兄道弟是必然的事，可是当牵涉到利害关系，陶显扬会将黄河帮的荣辱排在首位。


他绝不是另一个桂有为，不是万仞雨，事事均从利益出发，考虑衡量。


比之初识之时，天下形势有着根本性的变化，李显回朝，成为皇位的继承者，敌视龙鹰，成了朝内朝外公开的秘密。


在这样的情况下，陶显扬选择哪一边，不用劳神也清楚答案。


故此虽然明知陶显扬和他的黄河帮在时代的风云变化里首当其冲，龙鹰有口难言。


陶显扬从弯角位转出来，与龙鹰打个照面。


美女的双目亮光一闪即逝，确是明艳照人，身形体态无懈可击。她的美丽是整体性的，配合异国的风情，难怪陶显扬沉溺难返。


陶显扬远远的抱拳施礼，表面上态度客气，却被龙鹰察觉到他眼内的敌意。


龙鹰忙抱拳还礼，笑道：“原来是陶少帮主，这么巧的。”


陶显扬低声吩咐几句后，其他人包括他的女伴，从避道的龙鹰旁继续前行，陶显扬则来到龙鹰身前，欣然道：“巧之前却是不巧，刚才显扬特意去探访范兄，扑了个空。”


龙鹰讶道：“竟然如此，令小弟受宠若惊，更感惭愧，该由小弟去拜会少帮主才合江湖礼数。”


陶显扬笑道：“大家不用客气。相请不如偶遇，我们何不到园内临湖的亭子，坐下来闲聊几句？”


他说得客气，龙鹰记起自己骤然现身他眼前的一刻，陶显扬眼睛射来的敌意，知不止于礼貌上的寒暄客套。


剩看两人间过往的交情，龙鹰亦愿意借机点醒他。


两人并肩离开游廊坊，到附近的亭子隔石桌对坐。


陶显扬赞叹道：“确是桃源胜地，随便找处地方坐下，很容易消磨一天半昼的光阴，尤为期待的是月满中秋的美景，宛真多次说不舍得离开。”


又自责道：“真失礼，忘了为范兄引见宛真。”


他虽没说出来，龙鹰已知宛真成了他的娇妻，万仞雨的警告毫无效用。以此推断，陶显扬与万仞雨的关系大不如前，原因是万仞雨属他龙鹰的阵营，支持李显者虽未致公然排斥他，却是貌合神离。


龙鹰暗叹一口气。


与李显集团的对立情况，将在李显登位、韦妃和武三思得势下愈演愈烈，谁都没有办法。


中土已成他最大的战场。


当视之为一场战争，任何行动或说话必须从大局去作出考虑。他仅余的那一点冒险警告陶显扬的苦心，立告烟消云散。


陶显扬讶道：“范兄有何心事？我总觉得范兄似是心神不属？”


陶显扬是鉴貌辨色的高手，如果自己仍纠缠于告诉他真相或瞒着他的两个念头间，会令他对自己起疑。毕竟他是熟悉“龙鹰”的人，曾相处过，“范轻舟”只是多了把大胡子，又在眼形上做了手脚，但如不是眼神改变了，肯定早给他认出来。


对陶显扬般的熟人，不可掉以轻心。


龙鹰亦有些儿尚未从无瑕的拈花指回过神来，精神多少受到影响。


微俯往前，道：“少帮主理该与竹花帮的桂帮主有深厚的情谊，对吧？”


陶显扬双眉扬起，淡淡道：“与他有交情的是家父，近年来很少见面，我则是执子弟之礼，到牧场后和他打过招呼。”


龙鹰头痛起来，虽说打消了点醒陶显扬的想法，但在眷念旧情下，仍望尽些儿人事，稳妥的方法莫如由桂有为去警告他，不过现在听他的声气语调，显然不卖桂有为的账。


陶显扬属新一代的帮会领袖，年少气盛，雄心勃勃，可能亦因此与同属竞争者的竹花帮有利益冲突。


龙鹰此刻接触到的，是陶显扬谦恭有礼的另一面。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我。


陶显扬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道：“范兄因何特别提起桂帮主？”


龙鹰耸肩道：“顺口问一句。范某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陶显扬不客气的截断他，道：“请范兄恕在下直话直说，显扬今次来找范兄说话，是想予范兄一个忠告。”


龙鹰为之愕然，又是啼笑皆非，该被忠告的是他而非自己，竟被倒转过来。


陶显扬道：“范兄不单成为今次飞马节最瞩目的人物，且是最令人难了解的人，是显扬事前没想过的。”


龙鹰谦虚道：“少帮主太抬举小弟了。”


黄河帮的少帮主双目神色转锐，语调平和的道：“若范兄肯听显扬逆耳的忠言，最好取消神都之行。”


龙鹰差点不相信耳朵，陶显扬竟是来警告他。

第三章 旧友决裂


陶显扬细审他的神情，道：“范兄怨我交浅言深，是不忍范兄得来不易的成就，丧于奸佞之手。”


龙鹰暗赞他说话得体，先礼后兵，而因着与他以前的交情，只有同情，不会生气，谦让的道：“目前贵帮与北帮是处于怎样的关系？”


陶显扬双眉上扬，微笑道：“范兄问得好，但有些事真的不方便说出来，只可以告诉范兄一个大概。曾有一段时间，田上渊力图与我们修好，称兄道弟，岂知立稳阵脚后，竟‘过桥抽板’，故不希望同样的事，将来发生在范兄身上。”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贵帮历史悠久，与大唐宗室渊源深厚，在地力上深得民心，岂是一个崛起不到十年的帮会能动摇？”


陶显扬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范兄是明白人，不过范兄说的，是改朝前的旧况，现今的形势一言难尽，显扬难以尽述。只望范兄能听我的劝告，留在南方过一些安乐日子，不要趟北方这滩浑水。”


龙鹰首次深思黄河帮目下的处境。


黄河帮因助李世民得天下立大功，如竹花帮般于大唐贞观之时，一跃而起，与竹花帮成为中土最大的两个帮会，亦成为大唐宗室坚定的支持者。


女帝登位后，两帮变成反对派，竹花帮更曾参与扬州的叛变，后来遭女帝惩罚，全赖龙鹰为桂有为解围，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黄河帮与竹花帮的山高皇帝远不同，处于女帝势力最强大的区域，不敢轻举妄动。可以想象的是女帝曾以种种手段压抑和打击他们，削弱黄河帮的威势实力。亦因此陶显扬通过万仞雨来向他传话，愿依附骥尾，推翻女帝。


论实力，黄河帮和竹花帮分为北南两个最大的帮会，江湖门派则首推关中剑派，属李世民的系统。李世民登位后，关中剑派势力扩张不在话下，还成为贵族门派，代表人物正是龙鹰的兄弟，有天下第一刀手之称的万仞雨，李唐宗室均视其为自己人，比黄河帮或竹花帮有更密切的关系。


没有万仞雨，龙鹰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和李隆基建立起互相信任的关系。


黄河帮、竹花帮和关中剑派，代表的是新兴的力量，他们的冒起，显示旧有力量的消退，包括了曾在隋唐交替之际显赫一时的北方世族宇文阀和独孤阀在内。支持李世民者乘时而起，成为新一代的世族，也形成了新世族和旧世族互相倾轧的局面。


女帝掌权后，对新旧世族“一视同仁”，均予以实质的限制和打击。


随着李显的回朝，全新的局面出现了。


新旧势力，莫不视此为中兴的转机，以往对李显的支持和付出，到了收成的时候，可惜局势的错综复杂，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龙鹰敢说除他之外，没人能准确掌握形势。


在背后作用着的，是台勒虚云和武三思。不过即使以台勒虚云的高瞻远瞩，武三思的满肚子坏水，因身处一隅，故欠缺龙鹰可观顾全局鸟瞰式的视野。


黄河帮的局限，也是陶显扬的局限，是茫然不知因地缘的关系，正首当其冲，成为大江联、韦武集团，至乎旧有世族图谋不轨的对象。


关中高门大族倾轧黄河帮的情况是有迹可寻，眼前有北帮的龙堂堂主乐彦随关中队来打马球的事实，大家一鼻孔出气，摆明不理会陶显扬的感受，不放黄河帮在眼内，亦令北帮和黄河帮的竞争表面化和白热化。


还记得当年初抵长安，陶显扬招呼他入住李世民赐地让他们建的园林楼阁，同一区域就是太平公主的豪华别院和皇家园圃，此等殊荣肯定非是宇文阀或独孤阀等曾与李世民对敌的世族能享有，从此点已知关中保守势力对黄河帮既妒且恨，去之而后快之心。


故此在承韦妃和武三思旨意办事的宗楚客穿针引线下，关中世阀和北帮的合作是水到渠成之事，互相利用。


武三思这家伙是不可小觑，比大江联在重塑北方的江湖势力上早着先鞭，而龙鹰直到此刻仍掌握不到媚女宛真能起的作用。


种种念头掠过龙鹰的脑海，龙鹰诚恳的道：“人在江湖，很多事均是形势使然，小弟希望少帮主明白两件事，首先是我范轻舟永远不会成为少帮主的敌人，其次是我和北帮的关系，非如表面看般的简单，且互相猜疑。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出来，请少帮主除令尊之外，不可泄露予任何人。”


陶显扬现出疑惑的神色，用神瞧他半晌，沉声道：“范兄的说话令人难解，有何该说或不该说的呢？我亦不会因范兄的所谓保证，认为范兄是友非敌。江湖的凶险，范兄理该清楚。”


龙鹰暗叹一口气，没有怪他，只怪自己天真，以为可凭诚意打动他，话锋一转道：“小弟今次到神都去，势在必行，请少帮主多多包涵。并想申明除做生意外，别无其他用心。”


陶显扬冷笑道：“那就须看范兄和谁人做生意？”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没想过谦厚有礼的陶显扬可变得如此盛气凌人，不留余地。记起当年在招待横空牧野的国宴上，看到他与太平公主言谈甚欢的情景，知他与李显集团一直有密切的关系，此一优势本应随李显回朝有添无减，可惜多了武三思这个因素。


看万仞雨和陶显扬的交情，知黄河帮一直是反女帝和倒武的坚定分子，故深为武三思所忌，且成为韦妃掌权的障碍，武三思以北帮打击黄河帮，自有由来。不过，以陶显扬现在的霸道，该仍未掌握到确切的形势，一副没有老子点头，你范轻舟休想在北方取得立足之地的态度，就是脱离现实。


陶显扬为何不肯听万仞雨的逆耳忠言？原因或可从两人间关系上的变化寻得，因万仞雨被视为龙鹰的一伙，当龙鹰被李显集团排斥，黄河帮选择站在李显的一方，因而与龙鹰和万仞雨的友善再不复存。在这样的心态下，兼之迷恋媚女宛真，遂对万仞雨的忠告置若罔闻。


陶显扬还以为他心怯，压低声音道：“范兄可有想过，我一句说话，立陷范兄于万劫不复之地。”


龙鹰淡淡道：“那就要瞧小弟是否正正当当的做生意。对吗？”


陶显扬眼神转厉，道：“事情岂有如此简单，北方是我黄河帮的地头，有些手段，是范兄没法想象的。”


又冷哼道：“今次算本人白走了一趟，因没想过范兄如此冥顽不灵，不识时务。言尽于此，还请范兄再好好考虑本人的劝告。”


说毕拂袖而行。


龙鹰头皮发麻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几次想唤他回来，终唤不出口，因想到即使表露身份，仍于事无补，徒添不测变数。


返回观畴楼，龙鹰心情大坏，不单因与陶显扬关系恶化，还隐隐感到是今早令他心惊肉跳的离奇感应有关系，却又不敢去想，是怕想多了。


陶显扬怎晓得自己会于飞马节后往神都去？


他可以做什么？


忽然间，他掌握到答案，灵思来自陶显扬对与桂有为的关系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带过的态度，是怕惹起他的警觉。唉！不识时务的是这小子才对，竟以为可藉通知策动桂有为“笨人出手”，来个借刀杀人之计。龙鹰并不是胡乱猜的，在刚才的对话里，陶显扬对岭南越家一字不提，正是欲盖弥彰，晓得北帮、越家和他“范轻舟”的互相勾结，乃竹花帮的大忌。


对黄河帮来说，此为有赚无蚀，不用花成本的便宜方法。


不过黄河帮直到今天仍是北方历史悠久的第一大帮，影响力不容低估，如果只出口不出手之计行不通，仍有种种对付“范轻舟”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例如可通过与他们有交情的大臣，加以阻挠。


思索间，“宋问”来访。


龙鹰和商月令在园子的小亭说话。


商月令以“宋问”的声音道：“范兄究竟和少帮主说过什么话？弄得他一脸不高兴的。”


龙鹰讶道：“宋兄怎会晓得？”


商月令淡淡道：“愚生在来此路上，遇上在等待的少帮主夫人，闲聊两句后，少帮主紧绷着脸的来到。”


龙鹰叹一口气，苦笑道：“我和他算是一场相识，没想过弄至今天的田地，他警告我，着我不要到神都去。”


商月令不解道：“既然是朋友，因何瞒他？”


龙鹰道：“虽然曾称兄道弟，可是我对他认识不深，加上他又不肯听我通过万仞雨向他提出的忠告，使我对他有顾虑。唉！一言难尽。”


见商月令瞪着他，忙陪笑道：“虽是一言难尽，却可长话短说，小弟和万爷均怀疑那个叫宛真的是大江联的人，故意接近他，此亦为大江联惯用的美人计，可兵不血刃的达致目的。”


商月令道：“竟有此事！那晚场主招呼安乐郡主和倩然她们，柳宛真也有出席，当时还为少帮主高兴，娶得这么漂亮和能干的媳妇儿。”


龙鹰一怔道：“能干？”


商月令道：“是非常的能干。不要看她弱质纤纤，做起事来很有气魄，心思细密，在多方面均可补陶显扬之不足，现时在黄河帮内已赢得帮众的认可和尊敬，庆幸有这么的一位少帮主夫人，又可令老帮主放心让陶显扬接任。”


龙鹰道：“场主理该是首次接触她，竟知得如此详尽。”


商月令道：“因为让柳宛真列席，是郡主的提议，她好该向场主解释一下宛真的为人行事。对吧！”


龙鹰明白过来，陶显扬是从安乐处晓得自己将到神都去，令他心中响起警号，说不定也是柳宛真策动他来警告自己。


商月令续道：“以裹儿的性格，不会主动为别人说项，该是柳宛真求她，方会这般做。”


龙鹰心忖肯定柳宛真曾多番予李裹儿利益好处，故李裹儿愿意关顾她，而正是柳宛真逐渐建立起来的人脉关系，使陶显扬愈来愈倚重她。如果黄河帮是个王国，柳宛真便是“外务大臣”，名正言顺管起帮务来。


玉女宗的厉害处，在柳宛真身上体现无遗，情况就像武曌之于高宗。当老帮主去世，陶显扬升任帮主，宛真可施展其杀人不见血的媚术，淘空陶显扬的身体，她便可逐渐接收黄河帮，重施在巴蜀的故智，由池上楼藉婚娶夺得乌江帮的控制权，只不过是美男计换上美人计，手段方式同出一辙。


道：“柳宛真因何这么想见场主？”


商月令道：“她的目标非是场主，而是独孤倩然。即使倩然不是未来的太子妃，但因着她的才貌和武功，已成独孤世阀内最有影响力的女人，备受关中各世族的推崇，与她建立起良好关系，对黄河帮有利无害。听说倩然对宇文愚坚持让北帮的乐彦随行，颇有意见。”


龙鹰抓头道：“宋兄是听谁说的？”


商月令微笑道：“当然是听场主说哩！只有她可直接问独孤倩然类近的问题，场主还打算问独孤倩然有关宇文朔的事。”


龙鹰问道：“柳宛真达到她的目的吗？”


商月令道：“如果指的是她与独孤倩然的交情，谁都不清楚，包括场主在内，倩然是老庄的信徒，事事不上心，无可无不可，谁晓她心里想什么？只有范兄能扣动她的情绪。”


龙鹰举手投降道：“小弟知错了。”


同时来个改守为攻，不解问道：“请问贵场主到了哪里去？”


商月令好整以暇的道：“因着形势的变化，敝场主必须暂时回避，这叫审时度势。范兄明白吗？”


龙鹰颓然道：“不是不论形势如何变化，场主对小弟的热情永不改变吗？”


商月令没好气的道：“是因事制宜的暂时措施吧！老家伙们找了场主去商议，办了两件事。”


龙鹰笑道：“他们终于直接感受到小弟对飞马牧场的威胁。”


商月令道：“谁斗得过你？首先是他们同意让你下场比赛，不要以为是个容易的决定，等于予你像‘少帅’寇仲和徐子陵般的殊荣，大大提升了你在朝内朝外的声誉和地位。微妙处在于穆飞，不点头等若眼白白瞧着穆飞被逐离牧场。穆气坚持请你助阵，构成庞大的压力。可以这么说，目下的所有条件缺一不可，就此可看出老天爷眷顾的是谁。”


龙鹰叹道：“可是这场仍是要输的，只望不输得太难看，惟有输掉比赛，穆飞方可名正言顺的到外面去闯。场主放心，我不是故意输的。”


商月令洒然道：“老家伙们视球赛胜负为头等大事，愚生却丝毫不放之在眼内，放眼的是鹰爷纵横四方的争雄斗胜。”


龙鹰道：“第二件事呢？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商月令道：“当然是有关敝场主的终身大事，老家伙们耍出拖延之计，就是飞马节后，由商遥亲自到扬州拜会桂有为，如桂有为对鹰爷没有意见，又愿当牵红线的人，将由桂有为向鹰爷提亲。一天未成事，绝不泄出消息，且会断然否认。”


龙鹰终明白了为何商月令要借“宋问”的身份来对他说话，不论商月令如何洒脱，仍是女儿家。


龙鹰点头道：“该尚有下文。对吧！”


商月令道：“附带条件就是敝场主再不可与范兄单独接触，‘宋问’都不可以。”


龙鹰失声道：“怎可以呢？两天后就是月满牧场之时，我们怎可以白白错过。”


商月令含笑道：“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范兄看着来办吧！不论你做什么，如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场主心内那野丫头是支持你的。”


说罢长身而起，并阻止他相送，徐徐去了。

第四章 竹林遇险


商月令离开后，龙鹰耽不下去，离开观畴楼，朝退思园的方向走，心情矛盾复杂。


他可以眼睁睁瞧着陶显扬被妖女害死吗？当年自己还拍胸向陶显扬保证有事须他出手，他义不容辞。


柳宛真或许修习过玉女宗的武功媚术，作风却似属香家的系统。很难想象无瑕、湘夫人和柔夫人做同样的事。而柳宛真在任何一方面，明显高于康康、惠子等新一代的弟子。想到这里，心底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否忽略了洞玄子？


虽然未与他动过手，亦知他在塞外魔门的阵营里属顶尖儿的级数。从先后三次偷听他和湘夫人、香霸的对话，知此人阴沉多智，极工心计，且比其他人更清楚台勒虚云的腹中密计，更为计谋的执行人。


柳宛真勾起他对池上楼的记忆，两者的手段异曲同工，也因而想起池上楼的师父洞玄子。


他曾在大江联总坛暗里观察过这个妖道，感觉到他的武功身法，与台勒虚云、杨清仁和玉女宗诸女有明显的分别，该是来自不同的渊源。从当年于杜傲及门徒提及有关白清儿的零碎片段，将所听到的组结起来，白清儿是个身份暧昧的人，名义上是“阴后”祝玉妍的徒弟，婠婠的师妹，却同时与魔门的其他门派关系密切。洞玄子大有可能来自魔门“两派六道”的其他门派，其先祖辈随赵德言撤往塞外，现又随台勒虚云卷土重来。


据宽玉所说的，洞玄子邪恶诡异，精通旁门左道的妖术，花简宁儿因此栽在他手上，含恨而亡。可是仇恨归仇恨，龙鹰一直没把洞玄子放在心上，只视其为一可与自己拮抗的高手，这个想法不但是疏忽，还可以是致命的错误。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皆因一直视洞玄子为与香霸同流合污的人，至遇上柳宛真。此女正是女性的“池上楼”，很有可能直属于洞玄子的派系。如猜测无误，那洞玄子远不止于是香家的走狗，而是横跨台勒虚云、玉女宗和香家三大派系的统筹人，超越了执行者的身份，策动全局。他亦非孤家寡人一个，而是某一派系的最高领袖，池上楼和柳宛真均是此系的表表者。


犹记得当日香霸和洞玄子刺杀“范轻舟”不遂后，返回神都途上，被躲在船底的他和符太窃听到两人的密话，提及那个“丑神医”成其障碍的阴谋，龙鹰已掌握到洞玄子是这阴谋的主事者，只可惜到此刻仍没法窥破洞玄子的手段。


正因疏忽了洞玄子，故而对他在李显集团的身份地位，至乎能起的作用不甚了了。他和杨清仁是否同一时间打进李显集团去？若是如此，丝毫看不到台勒虚云的智慧，适足显示愚蠢。从任何方向看，杨清仁和洞玄子活动的范围不该重叠，表面上亦不该有任何关系，如此方可发挥最大的作用。


究竟洞玄子凭何关系，成为了李显集团有影响力的人物？


龙鹰直觉感到该与武三思直接有关，而武三思与洞玄子的关系，并不是最近建立起来，而是像杨清仁与李显般，早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他并非凭空臆想，而是基于对武三思的认识。


武三思曾为笼络龙鹰，力邀他到梁王府观赏来自南诏大理区柔骨女的歌舞表演，后来他更对武三思柔骨美女的来源生出怀疑，猜是与池上楼等人口贩子有关。如此事属实，那洞玄子与武三思是早有往来，问题在关系密切至何等程度？


朝内一直秘密流传武三思精擅御女之术，该离事实不远，否则韦妃怎会满足于一个男人？还和武三思如水乳交融。男女关系加上夺权目标一致，遂使奸夫淫妇难舍难离，二人同心。


武三思从何处学得榻子上的本领？假如是来自洞玄子，那两人的关系至少是半师半友，非如表面般的简单。


洞玄子是名副其实的妖道，最容易打进宫廷这类场所，尤其李显向来爱求神问卜、趋吉避凶之道，有韦妃穿针引线，武三思推波助澜，洞玄子会大受欢迎，备受尊祟。


现时能在东宫出入自如者，妲玛不用说，就是杨清仁和洞玄子两人。大江联视“丑神医”为妨碍，针对东宫的阴谋，理该由洞玄子负责，杨清仁和妲玛则置身事外，以免一旦失手，被牵连在内，那是台勒虚云负担不起的错失。


在目前的形势下，要明查暗访的去弄清楚洞玄子的奸谋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是宰掉洞玄子，一了百了。


对台勒虚云想出来的东西，他绝不敢掉以轻心。


想得入神时，龙鹰踏足退思园。


园内有数起嘉宾游人，大部分集中在观瀑亭欣赏美景，由于退思园占地极广，林木丰茂，虽聚了逾百人，懂得觅清幽的地方走者，仍可感受到宁和静处的滋味。


就在此时，他听到安乐郡主李裹儿的笑声，从后方传来。


龙鹰暗吃一惊，现时在飞马牧场，有两个人不宜多接触，一个是独孤倩然，另一个就是李裹儿。与安乐的关系，目前已臻达理想，不可以再进一步，否则过犹不及。


忙往左转，进入一座竹林，林内有蜿蜒石板径，左弯右曲，在过了中天的秋阳斜照里，光线透竹洒下，竹林小径似成了通往某一奇异处所的秘道。


退思园位处后山高崖边缘，风势特别强劲，吹得干叶“勒勒”作响，群竹乱舞。


倏忽里，龙鹰心现警兆。


却已失去先机。


剑光从竹林顶上暴雨似的罩头洒下来，最凌厉并非一束束的剑气，而是剑气在蓄意而为下互相碰撞，形成一个个具高度杀伤力的气旋，根本是无从化解，只能硬挡硬捱。


龙鹰尚是首次尝到被偷袭之苦。


千万个不情愿下，仍是别无选择，龙鹰往地扑下去，两手抱膝，人球般朝前翻滚，以毫厘之差避过敌人的第一轮狂袭。


刚弹起来，一道疾如闪电的剑劲照背射来，拿捏时间之精准，令龙鹰全无重整阵脚的间隙。


龙鹰尚是首次在与敌交锋里，失去了知敌的优势，原因在被压落绝对的下风劣势。


刹那间，他想到两个应变保命的方法，但均只能保一时之不失，实非救命良方，遑论平反劣局。


一是往上弹射，到了树顶之上的半空，来个凌空换气，横移开去，那对方受竹林形势所限，势没法继续追击。只恨对方此刻占尽优势，如脱手射出手中剑刃，自己弹射时没可能改速改向，等于成为敌人的活靶，难避敌刃贯背透胸的结局。


另一方法是朝前疾飙，利用林径的弯弯曲曲甩脱敌人锁紧的剑气剑罡，那就是比拼速度身法。


如果他尚未晓得这个白昼刺客是谁，或会试行此法，现在却知成败实五五之数，且对方是占尽先机，因其正处于巅峰的状态之下，在全面发动的当儿，而他龙鹰却是刚起跑。一旦给追上，他连转身迎敌也办不到，只能饮恨收场。


龙鹰往横疾移，重重撞在竹丛处，同时收敛道炁，只余魔气。


成也竹林，败也竹林。


唯一救命之法，是所处的特殊环境。


此亦为应付宋魁那一刀的方法，令对方的气机没法锁紧他，只能凭剑手的眼力和直觉。


剑势倏盛，点点剑雨，骤雨般洒来，封死他所有可移动的空间。


龙鹰感觉着竹树干的弹性，感觉着从后攻来的剑势。


魔气爆发，借着竹干柔韧的弹力，他斜斜往右后方如从投石机发射的石弹般反弹，这个顺乎天然的微妙改向，顿令他在绝对下风里争取到喘息的间隙，收窄了彼优我劣的距离。


他弹回来的速度，比先前移撞竹干的速度快上近倍，关键是乘势旋转。


蓦地煞止。


眼所见尽是眩目剑光，龙鹰终领教到“影子剑法”的厉害。


龙鹰是重施应付宋魁的故技，因应情况加以变化，然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虽处于其剑气场的核心处，偏却能置身于其气场的笼罩之外，令对方无从凭剑气感应到他的虚实强弱，不能凭气机展开针对的攻击。


我虽不知敌，敌亦不知我。


双方扯平。


龙鹰撮指成刀，先左后右，劈入对方漫空撒过来的剑网去。


龙鹰可肯定杨清仁的剑法超越了乃祖“影子刺客”杨虚彦，将“天魔大法”、“不死印法”和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奇功异艺共冶于一炉，成为杨清仁压箱底的独家本领，纵然他施尽浑身解数，先藉竹干的弹力，再以从其气场消失的手段，大幅拉近优劣的距离，可是对方尽得先机下，硬拼下去，若无后着，几可肯定明年今日为自己的忌辰。


他和杨清仁各有绝活奇技，本就在伯仲之间，谁胜谁负一线之差，上次他没法击杀杨清仁是在四面八方均为可遁逃之路，今次他却是被困于林路之内，遁途全在对方的计算中，妄行逃生，是自寻死路。


“噗”的一声，没有半分劲气交击的爆响，龙鹰结结实实地以掌缘硬劈在对方剑刃的锋锐处。


剑芒消散，再不影响龙鹰一双魔目，杨清仁在前方现出真身，面容仍保持冷酷，两眼却闪过骇异之色，因知道糟糕。


他已非常知机，长剑吞吐，再朝龙鹰刺来。


他是不得不再攻，否则龙鹰会抢回上风，直至他落败身亡。


龙鹰作出了保命的牺牲。


他的战略，就是北博之战，台勒虚云以“下驷对中驷”的战略，将整个决战扭转偏向他的一方。


龙鹰的手法略有不同，不像台勒虚云的催发魔功，而是“道魔分流”，先击中对方剑锋的是贯满道炁的左掌，以未成气候的道炁对上杨清仁积聚至巅峰的一剑，登时吃大亏，表面毫无损伤，但已被其剑气攻入经脉，伤及脏腑，全赖曾经历生死、至阴至柔的道炁抵销其大部分气劲，保住心脉。


右手劈出则是龙鹰的“上驷”，对上杨清仁锐气已泄的“下驷”，当然占尽便宜。


“砰！”


劲气交击。


杨清仁闷哼一声，硬给他劈退三步。


龙鹰求的就是此刹那的光景。


脚底魔劲爆发，弹射而起。


今次的脱身逃命，非常讲究策略，若就这么后撤，又或笔直上拔，回过气来的杨清仁可凭其“幻魔身法”后发先至的追及，缠实龙鹰，直至硬捱他一剑的龙鹰内伤发作，龙鹰适才为保命作出的牺牲和努力，势尽付东流，最后仍要命丧杨清仁之手。


故龙鹰既不后撤，亦不是原地笔直弹射，而是往左后斜斜弹上竹林树巅，最后一段没往竹林顶枝叶稀疏处。


杨清仁果然了得，如影附形的拔起狂追，不肯错过这或可去了“范轻舟”此心腹大患的唯一机会。


龙鹰清楚杨清仁会是徒劳无功，没有人可在利用环境方面，胜过他龙鹰。


今次他是给杨清仁算了一着，误信他三天方可复元的谎言，事实上两晚便回复过来。以他狭窄的心胸，怎肯不雪此被偷袭受创的耻恨？何况除去范轻舟已成他最迫切的事，遂“以牙还牙”，千方百计找寻伏袭他的机会。


一来龙鹰没有防范之心，更是杨清仁确得其祖杨虚彦的真传，尽显刺客本色，竟能于发动时方被龙鹰察觉，险些令龙鹰阴沟里舟覆人亡。


杨清仁特别高明处，是选在光天化日时动手，场主府内游人处处，成为杨清仁最佳的掩护，即使龙鹰察觉有异，会认为是其他人，而不知是能夺命的死神。


换过是夜深人静之时，任杨清仁潜踪匿迹之术如何了得，焉能瞒过他魔种的感应。


龙鹰从竹林顶冒出，喷出漫空鲜血，右足点在竹干近顶处，就那么借力斜斜弹起，投往竹林外去。


可想象杨清仁惨失良机的懊恨。


仍在半空的当儿，龙鹰一边催动魔种疗伤，心神落往未来的两天去。


敌方两件大事，首为杀自己这个“范轻舟”，其次就是以卑鄙手段得到商月令。


本以为偷袭杨清仁成功，可将对方的部署彻底打乱破坏，使对方有力难施，却低估了练成“不死印法”的杨清仁复元的速度，故必须另有手段去应付即将临身的危机。


杨清仁刚才为何不伙同无瑕连手来对付他？


有多种可能性。


最大的可能性，是杨清仁秉持刺客的宗旨，单独行事方能发挥其“影子刺客”的特性，神不知、鬼不觉，而他确成功了，可惜对象是练至“魔变”的龙鹰，致功败垂成。


另一原因是无瑕耗用心力施展“玉女心功”，必须觅静地潜修，好回复过来。


不理是何种原因，龙鹰确受重创，其真气阴损至极，以龙鹰“种魔大法”之能，没有两、三天休想康复。


下一次刺杀自己的行动，无瑕将不会缺席。


即使全无损伤，对上杨清仁和无瑕，仍仅余落荒而逃的份儿，何况是内伤未愈。


商月令的危机更不可不防，天才晓得敌人使的是何种手段。故必须向她示警，以免坠进对方的阴谋陷阱。


龙鹰离开竹林，两个空翻往下落去，虽然明知附近有人，还被瞪眼瞧着，再无别法，此时妄用气劲，势令自己伤上加伤。


“噗”的一声，龙鹰足踏溪流旁的草坡处，左方是一道跨河木桥，一女立于木桥中央，呆瞧着他。


龙鹰微一跄踉，终于立稳，抬头往伊人瞧去。


四目交投下，双方大感错愕。


又会这么巧的。

第五章 顺水行舟


龙鹰反应比对方快，忙施礼道：“独孤小姐你好！”


独孤倩然开始时的讶异过后，回复一贯清冷自持的模样，不过今次龙鹰却感到她是故意冷淡，保持距离。她若无其事的道：“你受伤了，又与谁动手哩？”


此时的情况，是龙鹰最害怕的情况，就是与这位碰不得的高门贵女、未来的太子妃两人独处，哪敢口不择言？一本正经地岔开道：“独孤小姐怎会一个人在这里的？”


独孤倩然淡淡道：“倩然本陪郡主到这里游园，现在她们到了观瀑亭去，倩然却忽起一个人静静的退思之心。你伤得很重呵！”


龙鹰道：“独孤小姐眼力厉害。”


独孤倩然没好气的道：“须什么眼力？快拭去唇边的血迹，否则谁看到都知你和人动过手，受了伤。”


龙鹰尴尬的举袖抹拭，道：“多谢小姐提点。哈！我这个人是一世糊涂。”


心忖她善解人意，知自己不愿说出与谁动手受伤，再不追问。


独孤倩然或许稍欠商月令那种独一无二、惊心动魄般的美丽，但其贵秀的气质却能与之匹敌。


独孤倩然轻描淡写的道：“糊涂可以是好事，不过范先生是假糊涂，回去好好休息呵！”


龙鹰是正中下怀，忙道：“如此不扰独孤小姐的清静了。”


转身欲去。


独孤倩然有感而发的道：“早干扰哩！”


龙鹰差些儿转身答话，亦知万万不可，留下或离开对两人的关系起着关键性的效用，至乎错脚难返。


关中美女这句话语带双关，于她事事不上心的一贯态度，是暗含情意，说得很白。


龙鹰不敢回头看她，连声：“罪过！罪过！”急步离开。


沿途运转魔种，来个“魔道同运”，走遍经脉窍穴，始知杨清仁剑气杀伤力的巨大，五脏六腑无不受到或轻或重的损害，没有两、三天的工夫，休想彻底回复过来。


龙鹰暗叹一口气，对着杨清仁和无瑕，不可以掉以轻心，今次可作为一个大教训，看来不但须负伤应付两人的再度侵袭，还要负伤披上马球衣，后果严重至极。


要化解两人的刺杀，说易不易，说难不难，例如叫穆飞来“陪夜”便成，不过等于告诉对方自已晓得无瑕的存在，更显示不出“范轻舟”的架势。幸好负伤有负伤的打法，当是一种历练好了。


踏入观畴楼，坐在小亭里的杨清仁映入眼帘，含笑招呼道：“还以为没有一时三刻，范兄仍不会回来呢。”


龙鹰心道人生就是如此，前晚自己将他击伤，一举化解了对方的阴谋诡计，转个眼情况逆转，失败者变为胜利者，在眼前扬威耀武。


不用说杨清仁是来弄清楚范轻舟的伤势，如伤势严重，可顺手将他解决掉，否则待人齐后再对付他。


在牧场这个特殊的环境，逃得一时逃不了永远，始终要面对大敌。


若非有先例可援，杨清仁根本不须亲自来观察，但因范轻舟曾有被台勒虚云“重创”，事后不单在重重围截下离开，还像个没事人似的，令杨清仁不得不谨慎行事，以免因知敌不足再一次失误。


龙鹰苦笑着在他对面的石凳隔桌坐下，叹道：“原来河间王的剑术如斯了得，有点像传说里某一早已失传的剑法，小弟受伤是应该的。哈！真爽！”


以杨清仁的阴沉亦为之脸色微变，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瞬又消去。龙鹰虽未明言，却足暗示晓得掌握到他真正的身份，对杨清仁来说是大忌。


于龙鹰的立场，则是有利无害。


不论他清楚或不清楚杨清仁的真正身份，丝毫不改对方杀他的坚决，而一旦杀不了他，惟有乖乖就范的份儿，因被掌握了可令杨清仁一铺清囊的资料。


女帝固不用说，即使李显集团或白道武林，绝不容他这个“假皇族”的存在。


以杨清仁目前在朝内朝外的声誉地位，不招人忌是庸材，支持者虽众，亦遭人所忌，例如武三思之辈。故只要有此谣言，假也变成真，何况确有此事！


这是杨清仁承担不起的。


台勒虚云一方最顾忌的人是谁？


肯定是女帝，因为他们隐隐猜到她是谁，更怀疑龙鹰是练成了“道心种魔”的邪帝。因着双方同属魔门，所以只要有半点风声传入女帝耳内，她比任何人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对此杨清仁是不容有失。


龙鹰此亦是“围魏救赵”的变招，使杨清仁和都凤再无暇向商月令施展其奸谋毒计，不收拾自己将永难安寝。


杨清仁淡淡道：“敢问范兄，究竟是哪一种失传的剑法？”


他是不得不问，否则就是硬食默认。


龙鹰耸肩洒然道：“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我想重申的，是在小弟抵达神都前，如河间王仍没法干掉小弟，便要‘同舟共济’，否则一拍两散，看谁负担不起。”


杨清仁双目闪闪的审视他，笑道：“好胆识！范兄似在鼓励本王再接再厉。”


龙鹰道：“正是如此。哼！小弟的天下是打回来的，岂怕任何人？不让你老哥尽力一试，难令你心息。”


又俯前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对视着道：“剩下两天了，如仍拿小弟没法，将失去机会。勿要以为可在这段时间内不住的尝试，事实上你只有试一次机会，且会给小弟摸清楚你现时在牧场的实力。成也牧场，败亦牧场。在这里，我若须反制你的狙杀，喊一声便成。明白吗？”


杨清仁漫不经意的道：“不知范兄所指的失传剑法，是哪一种剑法？”


龙鹰知道如直言是“影子剑法”，那在此事上再无转圜余地，顺水推舟的讶道：“听河间王的语气，你老哥的剑法似与任何以前的著名剑术均没有关系，难道竟然是自创？算小弟猜错好了。”


他故意自说自话，避开直接回答，又给对方下台阶，但已足令杨清仁疑神疑鬼，恰到好处。


果然杨清仁无法就此问下去，否则欲盖弥彰，当然亦不会尽信他所言。话锋一转道：“范兄无畏无惧，豪气干云，不愧‘玩命郎’的称号，本王佩服。不过本王今次来不是找你继续算账，因为刚才已泄了那口怨气，而是来讲和。”


龙鹰哈哈笑道：“河间王不是在说笑吧！大家心知肚明，若有机会，绝不错过。坦白说，没有了你老兄从中作梗，小弟的生活肯定写意多了。告诉我，你凭什么来与小弟讲和？”


杨清仁从容道：“凭的就是我们‘送佛送到西’的大计已经开始了，事实上自‘食堂刺杀’无功后，本王便发动‘南人北徙’的计划，本王人虽在牧场，但指示已送往神都，着人秘密进行，构思完整，要过得圣神皇帝的最后一关，立即可付诸实行。可是本人能办得到的就是这么多，如果范兄没法控制直接执行政令的地方官员，亦是徒然。在这方面，假设范兄多透露一点，说不定本王可斟酌如何配合，特别是牵涉到北帮，情况会变得复杂。我现在说的全是由衷之言，因为如若出事，范兄却以为是我们从中弄鬼，对你我都是灾难。”


龙鹰不会就他说几句话，便信之不疑，对方说一套做一套的作风，他是习以为常。但并不排除确有诚意，因瘟神已入门，只好看如何送走他，当然愈快愈好。


虽仍有两天时间，但在龙鹰严阵以待，蓄势戒备下，又是在高手如云的飞马牧场内，即使有无瑕助他，杨清仁想杀龙鹰的大愿仍是渺茫如捞水中之月。


龙鹰不会乖乖的在观畴楼的卧室睡着等人来宰他。而是采取种种的反制反击战术，大不了喝醒整个牧场的人，那时杨清仁还要解释一番。


龙鹰同时想到杨清仁解决他的事后，矛头将指向商月令，来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到底，能将所有滞留洞庭湖的突厥人送返塞外，等于解决了杨清仁一方最令他们头痛的问题之一，若藉官家之刀杀人，后果难测，如果既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他们，兼又能打发“范轻舟”，将是“一举两得”。至于默啜，则可找个较像点样儿的理由搪塞他，默啜相信与否是他的事，却影响不了已打进太子集团的妲玛、杨清仁或洞玄子，没法动摇大局。


他们会设法去掉“范轻舟”此心腹之患，却非这个时候。


杨清仁费尽唇舌，是要与他重塑可合作共事的关系，顺便来摸他的底，评估他的实力。双方的暗战从这一刻起，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不动刀子，动的是脑筋。


龙鹰心知肚明杨清仁从柳宛真处，知道他与黄河帮的最新发展。


杨清仁必须掌握他与竹花帮的关系，那对付起他来时，得心应手。


龙鹰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河间王可左右黄河帮的意向吗？”


杨清仁耸肩道：“那就要先看范兄对竹花帮有多大的影响力。”


龙鹰被他的“画龙点睛”攻个猝不及防，差些儿哑口无言，无力还招，来个“拖”字诀，轻描淡写的道：“桂帮主刚离开飞马牧场。”


杨清仁双眉扬起，待他说下去。


争取足够思索的时间后，龙鹰好整以暇的道：“临离开前，小弟和桂帮主详谈近一个时辰，在很多方面得到他首肯，详情恕不便透露，哼！黄河帮如想挑拨小弟和桂帮主的关系，是白费心机。河间王为人为己，不用小弟教你也该晓得怎么办吧！”


杨清仁叹道：“勿要低估朝中大臣对此事的影响力，北帮的崛起太快了，惹起有心人的警觉。不要看关中世家表面对乐彦友善，只因他们想以北帮压制黄河帮，但绝不容北帮取黄河帮而代之，因他们早尝尽北方一帮独大之苦，个中情况，范兄很快可以弄清楚。”


龙鹰道：“这个我是明白的。我们的行动能否成功，关键在速度，如果第一艘载人的船能于年底前开出，整个过程在三个月内完成，当被察觉有异时，早事过境迁。希望当我到神都时，立即收到你老哥的好消息，其他方面我会筹谋策划，不用河间王担心。”


河间王皱眉道：“范兄对大江的地方官员有办法，是理所当然，可是当牵涉到节度使级的大员，则连范兄恐怕亦无能为力。好！当范兄真能使得动杨玄机，可是郭元振又如何？除圣神皇帝外，谁可影响郭元振分毫？将人送往北方是易事，但当最后没有一个人留在北疆内，谁担当得起？”


当年大破孙万荣后，在龙鹰的提议下，郭元振留守幽州，全权重整边防，同时立功的大将张九节和杨玄机，分别被任命为剑南道节度便和江南西道节度使。洞庭湖正是杨玄机的辖区，在这区域内，大小事情，没他点头，均难实行。


军中的交情，是在同生死、共荣辱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有异于一般的交往，一旦成为真正的战友，双方间会是过命的交情。就像他和风过庭、万仞雨、觅难天和符太。


郭元振完全不成问题，所以龙鹰将“真命天子”李隆基托付于他，郭元振是知悉龙鹰计划的人。


事实上龙鹰早有部署，故安排张九节和杨玄机掌控巴蜀和江南两大举足轻重的区域，原意是要对付大江联，只没想过杀敌变成救敌。


在正常情况下，张九节和杨玄机绝不会因交情而干这种动辄诛家灭族的事，不过若有女帝密旨，主事的又是龙鹰，兼清楚来龙去脉，又晓得龙鹰的造皇大计，不合作的就是不识审时度势的蠢蛋，出卖女帝和龙鹰更是找死。


龙鹰清楚两人性情，有绝对把握可打动他们。当晓得武三思、张氏兄弟、河间王等全被拖进这滩浑水去，整件事如顺水行舟，安稳如山。


他当然不可以告诉杨清仁真正的情况，等于告诉他自己是龙鹰。胡诌道：“安排一次假的突厥入侵又如何？”


杨清仁沉声道：“办得到吗？”


龙鹰道：“办法由小弟去想。敌人奇兵来袭时，边防将领关上城门，无力理会城外的事，到大周派军来援，已是贼过兴兵，坐看徙民被掳北去，‘南民北徒’的大计只好煞止。”


杨清仁不得不承认此为没办法里的办法，叹道：“解决了你族人的事后，范兄可重新考虑你我再成伙伴兄弟，我李清仁立誓不会亏待范兄，如违此诺，教我李清仁地灭天诛。”


龙鹰心中暗骂，仍以“李清仁”立誓，可知诚意有多少。目的仍是诓得“范轻舟”贴贴伏伏后，布局杀他。


但亦可看到杨清仁确有将错就错，送走大江联里突厥人的意图，因始终是个“烫手热山芋”，愈早脱手愈好，是“一家便宜两家着”。


龙鹰道：“到时再说，现时是言之尚早。话说回来，日后在神都相遇，小弟该对河间王采取何种态度？”


杨清仁略一沉吟，朝他瞧来，微笑道：“识英雄重英雄。可以吗？”


龙鹰向他伸手过去，轻松的道：“就此一言为定。”


杨清仁没法掩饰双目惊讶之色，没想过范轻舟敢在负伤的情况下递手让他相握，等于送羊入虎口，略一犹豫方探手握着，道：“范兄确是了得，刚才那句话是本王的肺腑之言。”


杨清仁是真心的称许他。


这样的情况和新的关系下，任杨清仁如何卑鄙无耻，也做不出藉此机会逼范轻舟比拼内劲，好使范轻舟内伤加剧。若真的这般做，等若刚才所说的和达成的协议，全是屁话。所谓的和解，立即告吹。


龙鹰高明处不止于此，他敢和河间王握手为誓，或显示他的内伤绝不像杨清仁猜想般严重，根本不怕他来个突袭硬拼。


杨清仁更是痛失良机，若由他主动握手，龙鹰则怯战拒绝，将轮到杨清仁占尽上风，赢得气势。


一去一回，相距极远。


龙鹰心悬商月令，松手后拍额道：“差点忘了一件事，恕小弟失陪。”


说罢先一步去了，留下杨清仁呆坐亭子里，像他才是观畴楼的住客。


夕阳染红天际。

第六章 超级探子


龙鹰再次藏身老树之后，蹲在草丛之间，全神展开凝听之术。


之所以要抢先一步，是他晓得杨清仁将到这里来，与霜荞商量下一个行动，“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何况是直接收听敌人主事者的对答。


一刻前，他收听到霜荞与婢子说话的声音，内容属日常琐事，足使他安心耽在这处，耐性的等候。他感觉不到无瑕，不过此乃必然的事，当这位玉女宗的掌门者潜心静修，是没可能感应到她的。


这个险是不得不冒。须知商月令身兼牧场、宋阀两家之长，其先天气法正宗精纯至极，论武功肯定在霜荞之上，一般的下三滥手法，例如迷香媚药，对她根本不起作用，而霜荞仍满有把握可以算倒她，该有非凡手段，且是防不胜防，故龙鹰须弄清楚。


最佳的方法，当然是由她亲口说出来。


太阳没入西山之下，天色转暗。


秋风呼呼，院内花树娑娑作响，大利他的隐藏。


与杨清仁刚才的对话，解决了大部分的事情之余，又多了令他头痛的问题。杨清仁说他已通知神都的己方人马，嘱其推动“南人北徙”的计划，希望是为安他的心，尚未真的这么做，否则如提议在他抵达神都前向女帝提出来，被女帝拒绝，那如何令此计划重新复活，势大费周章，动辄泄露自已与女帝的关系。


不过杨清仁该仍未付诸实行，因不合情理。


首先，杨清仁必须肯定没法杀死“范轻舟”，方肯这般听教听话。其次就是“南人北徙”的计划微妙复杂，须绝对保密，不可能凭飞鸽传书一类的办法，通知在神都的某一个人。即使那人是香霸，也看得一头雾水，没法掌握真正的情况。


希望真的是这样。


东想西想时，杨清仁果然来了，像龙鹰般鬼鬼祟祟，翻墙过树而来，投进房舍后院的天井去。


龙鹰听不到任何声息，全赖正全神施展灵应，确颇有没实质的影子那种味儿，难怪自己在退思园的竹林小径因而吃大亏。


一会儿后，杨清仁的声音在最接近他藏身位置的偏厅内响起道：“玉姑娘呢？”


霜荞答道：“玉姑娘在房内静养。”旋又叹道：“她在瀚海军外与龙鹰决战时的损耗，仍未彻底回复，今次不得不出手，透支过度，恐怕在未来一段长时间，没法再施展心功。”


杨清仁沉声道：“我已提示过她，天竺武技重神轻形，对任何精神功法均有强大抗力，玉姑娘又未能处在巅峰状态下。唉！”


两人约束声音交谈，却被龙鹰嵌入他们声音的波动去，有如耳边细语。


霜荞道：“在牧场内，此或为唯一可行之法，故玉姑娘姑且一试，幸好范轻舟未察觉有异。”


杨清仁苦笑道：“我也试过了，只恨功败垂成，还可能露了底子。”


霜荞骇然道：“露了什么底子？”


杨清仁沉声道：“我本以为对他施展剑法，万无一失，仍给他突围逸去，肯定伤得很重，岂知再见他时又像个没事人似的，此人的功力深难见底。”


霜荞道：“他看穿大哥施展的是‘影子剑法’吗？”


杨清仁叹道：“差不多是这样，没有直接叫破，如此机会一去不返，在他有心预防下，不可能有另一个机会，所以我决定与他暂时讲和。”


霜荞道：“该说是将计就计，事实上如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走突厥人，利大于害，我担心的是怎办得到。”


杨清仁道：“你有这个疑问，是因低估范轻舟。不知如何，我总感到他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那是我完全没法理解和明白的。”


霜荞道：“或许他是盲目地乐观的人。剩武曌那一关，没人敢说有把握。”


杨清仁道：“这方面我较你乐观，近一年来，武曌似转了性子不再将政事抓得那么紧，一般的事尽交托予二张去处理，令两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气焰日盛，扬威耀武，使朝臣对他们恨之入骨。所以只要能使得动两个蠢人，成事的机会很大。”


霜荞沉吟道：“即使得武曌批准，还要看执行的人，又牵涉到地方大员和水道关防，任何一个地方出岔子，立陷万劫不复之地，谁可以有把握？”


杨清仁道：“奇就奇在这里，我不信范轻舟没思考过各方面的问题，可是他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对我的诘难答得头头是道。此事再不容我们多想，是势在必行，我们先做好武曌的部分，其他待成事后从长计议。一旦计划开展，我们将被逼与范轻舟共乘一舟，害他等于害自己。”


霜荞道：“小荞该怎么办？请大哥指示。”


杨清仁道：“先要知会师叔，请他赶返神都发动‘南人北徙’的计划，不容有失，最好能找几个有边防经验的官员将领，说动他们附和。而此事必须由玉姑娘亲身去向师叔解说，以免节外生枝。”


霜荞道：“大哥决定与范轻舟妥协？”


杨清仁冷哼道：“杀他比干掉所有突厥人更重要，最理想是送走突厥人后，布局成功杀死他，可是如无十足把握，还是不惹他为妙。只要我们的计划成功，李显登上帝座，范轻舟再不足惧。”


龙鹰忙竖直耳朵，希冀对方在对话间泄露有关阴谋的只言片语，蛛丝马迹。


霜荞道：“明白了！小荞向玉姑娘转达大哥的说话。”


杨清仁道：“立即撤走所有监视宽玉一方的人。”


霜荞失声道：“我们岂非再没法掌握江南的动静，折衷的办法，是留下几个最有本领的人。”


杨清仁道：“这是范轻舟开出的条件，顾忌的不是他，而是宽玉这头老狐狸，自‘房州行动’后，他一直默默经营，力图反制我们。我不想因小失大，没人可猜到当范轻舟发觉我们不依协议，如何反应。”


霜荞道：“只好这么办。”


她是负责情报网的人，最不想是在视野里出现盲点。


龙鹰心忖杨清仁确是办大事的人，提得起，放得下，干脆利落。


台勒虚云因伤暂退后，杨清仁成了暂代台勒虚云的主事者，故可请无瑕、洞玄子等依他的指示行事。【校者按：真是一笔糊涂账了，前面又说洞玄子是横跨台勒虚云、玉女宗和香家三大派系的统筹人。】


杨清仁忽然道：“范轻舟对小荞有兴趣吗？”


霜荞好一会儿仍没有作声，然后叹道：“此人天生是我们女儿家的克星，在与他接触前，我还在心中暗怪香雪不济事，这么容易为个男人失魂落魄，到真正见到他，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范轻舟是个离奇的人，以商月令如此高傲，又心系龙鹰，我仍感到商月令被他深深吸引。至看到玉姑娘亦告无功而回，可知他可不受美色媚术所惑，教人有不知如何入手对付他的疑惑。论媚术，霜荞比诸香雪有所不及，不要说湘夫人。她们没办法，我更是一筹莫展。美人计对他来说是行不通的，我有点怀疑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早给他征服了。”


龙鹰想了想，才猜到她最后两句话，指的是刘南光现在的小妾。


杨清仁道：“小荞是害怕了。”


霜荞坦然道：“我确有些儿怕他，因为和他相处时，感觉既新鲜又刺激。刺激是必然的事，但那种时刻新鲜的感觉仍是首次遇上，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会说什么？如何反应？在他身边，有种时刻给他在挤压讨便宜的古怪滋味，最使人难抗拒。”


她这番话对龙鹰来说新鲜热辣，该是魔种的无形作用，出于魔种的阳刚对女性阴柔的天然效应。因霜荞是与他敌对的女子，立定主意不为他所迷惑，故格外感受到魔种在这方面的凌逼。换过是其他女性，该毫不在意，还以为龙鹰特别有魅力。仙子是另一种情况，等于仙胎和魔种的角力和较量。所以“丑神医”尽管貌寝，对女性仍有一定的吸引力，超越了丑妍的界线，李裹儿是一个例子。


估不到无意下听到这方面的事。


霜荞似不想就此话题继续说下去，岔开道：“大哥弄清楚了范轻舟前晚为何忽然拦路伏击，时间和位置都拿捏得如此准确吗？”


龙鹰心中大懔，如被两人猜到自己是能窃听任何密话的超级探子，便糟糕透顶。


杨清仁道：“刚才的气氛，不适合问这方面的事。事情并不难解，范轻舟早猜到我不会放过他，故使出空城计，令我们扑了个空。他还以为我立即返回宿处，故先一步赶往前头去，静待我出现。”


龙鹰心叫多谢，杨清仁肯这么想最理想不过。


杨清仁又道：“小荞仍未答我的问题，你感到他对你有兴趣吗？”


霜荞叹道：“教我怎样答？依我看，他对所有女人都有兴趣，从他看女性的目光便晓得。他当然对我有兴趣，问题在我不想和他发生男女关系，以免将事情弄得复杂，更怕香雪不高兴。”


杨清仁道：“小荞误会了，我不是着你去向他牺牲色相，而是须你与他建立起微妙的关系，俾可在神都接近他，掌握他的情况，这方面其他人很难办到。男人就是这副脾性，若即若离，欲迎还拒，最能挑动他们。”


霜荞道：“请玉姑娘亲自出手又如何？”


杨清仁道：“须得她同意才成，此事容后斟酌。对付商月令的事准备就绪了吗？”


龙鹰听得精神一振，暗自又恨得牙痒痒的。


霜荞轻轻道：“玉姑娘着小荞请大哥认真考虑，因不论成败，事情仍可以出现失控的恶果。不论在朝内朝外，商月令均有无比尊贵的地位。最怕惹出宋家的人，甚至是陵仲，大家都吃不消。”


又道：“玉姑娘还说，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


杨清仁默然不语，该在仔细咀嚼无瑕的忠告。


霜荞显然想说服杨清仁，道：“我们从大明尊教得来的‘缚神丹’，只得一颗，加以改良后制成三炷‘缚神香’，于试验时用了一炷，另一炷给了武三思用来对付韦妃，只余一炷。”


杨清仁平静的道：“小荞有把握吗？”


龙鹰终于弄清楚洞玄子和武三思间的情况，肯定远远超越了客卿的身份，也明白韦妃如何失身在武三思手下，让他的御女之术大派用场，发展为奸夫淫妇牢不可破的密切关系，今次窃听非常有用。


“缚神香”，顾名思义，可知即使贞洁的节妇亦抵受不住，且非是一般催情迷药，这方面香家岂会缺乏，而是可令武功高强如商月令者，亦抵挡不住。


霜荞答道：“再不像来前般有把握，因龙鹰的事，我和她之间有芥蒂，已不似以前亲姊妹般的情况。我今天想去见她，她以事忙推却。希望她仍像过去般爱听我弹琴，肯应邀到这里来。焚香奏琴，是我一向的习惯，她不会生疑。‘缚神香’可从皮肤入侵，无防范下不可能不中计，商月令肯来，不愁她飞出大哥的指掌，问题只在后果。”


杨清仁道：“小荞深悉她的性情，可对她事后的反应作出猜测吗？”


霜荞没有犹豫的答道：“因我没法掌握范轻舟在她心中的份量，故无从估计。”


此问题显然经她反复思考过，更可能是她倾向支持无瑕看法的原因，冲口说出来。


杨清仁苦笑道：“又是范轻舟。”


霜荞道：“事实证明了湘夫人对他的评价，有先见之明。”


杨清仁道：“世事真的很难说。如论本来的目标，我们不但输得一塌糊涂，且是不明不白。可是最大的失着，反成得着，谁人可在事前料得到？”


霜荞大喜道：“大哥终打消念头了。”


杨清仁颓然道：“你们道我不晓得强把生米煮成熟饭的风险吗？只因商月令确使我动心，遂明知其不可为而为，动感情不动脑筋。但我还要就此事想一想，看看会否有可行之法。”


龙鹰心中大骂，杨清仁是死心不息。


杨清仁又道：“范轻舟怎样看宇文朔？”


霜荞道：“他没有明确的表示，看神态该对他有极大的震撼力。”


杨清仁道：“我早从李显处听过他的名字，当时以为是一个较出色的世族而己。韦妃顾忌的是李显外其他唐室子弟，包括相王和我在内，特别是相王，他与韦妃的关系一向很差，因怀疑兄长是被韦妃的蓄意造谣所害。对我她是渐去戒心，一来是妲玛暗中出力，更因我能投其所好。可是不论李显或韦妃，均信任关中的高门大族，知道他们反对武曌，所以宇文破得他们重用。据传如李显登帝位，宇文朔将被委军中要职，以抗衡龙鹰在军队里的威势。对宇文朔，我们必须全力笼络。”


霜荞道：“这个小荞明白。宇文朔是个很特别的人，一般拉拢的手法对他不起作用。”


杨清仁道：“凡人均有弱点，没有例外，有所求便有所失，只要我们明白到宇文朔的抱负，可设计对付之。他已隐成关中世家的领袖，得到他的支持，事过半矣。”


又道：“我须立即回去，今晚不宜有任何行动。唉！剩下一天，后天是决赛。真令人难以明白，穆飞怎会忽然提议范轻舟为牧场队助阵？”


霜荞道：“与范轻舟有关的事，总是耐人寻味。大哥快回去吧，否则谁都认为你是故意诈伤不出。”


龙鹰耐心静候，待杨清仁真的去远，又肯定无瑕没在暗中观察，小心翼翼的悄悄离开。


现时当务之急，是怎都要警告商月令，怕的是杨清仁改变主意，又或想出更稳妥的办法。


若是夜深人静，他可直接潜入飞马园找她，现时却无从猜估，或许正和一众元老共进晚膳，又或在招待李裹儿。


折衷的办法是找到商豫，由她去知会美丽场主。


不由自主的朝膳园的方向举步。

第七章 高门说客


龙鹰找到一个熟面孔的牧场青年，说出欲见商豫的意愿，尚未进入食堂，商豫神情兴奋的来了，听得龙鹰的吩咐后，依言去办。


由于不用隐瞒，他将情况向商豫清楚道出来，以商月令的才智，当晓得如何应付。照猜测，杨清仁在无瑕的严厉警告下，理该“清醒”过来，晓得这个能坏他大业的险是不值得去冒，不过世事难料，须防万一。


在食堂一角坐下，要了馒头和卤肉面，径自思量。


晚膳时间已过，食堂内三、四桌宾客，冷冷清清，他乐得清静。


听刚才杨清仁和霜荞的对话，虽然没有直接提及他们视“丑神医”为障碍的阴谋，但却予龙鹰正密锣紧鼓的感觉，原因在他们不单对宫廷朝政的微妙形势了如指掌，且能发动如“南人北徙”这般影响广泛深远的计划。


大江联凭妲玛、杨清仁、洞玄子和香霸，深深打进了神都的不同阶层去，最内围的是妲玛和洞玄子，分别成为韦妃和武三思身边的人，得到倚仗重用。


洞玄子起的作用更大，他的活动范围和能力类似“丑神医”，因精通旁门左道之术，浑身法宝，不论朝内朝外，大受欢迎是必然的事，而他是有真材实料的人，邪法用之为善，便成正法，有点像南诏的神巫，备受尊崇，而他正是这个龙鹰直至今天仍未能掌握的阴谋主事者。


疑惑因之而起。


既然杨清仁一方已具暗中操纵的能力，好应趁“丑神医”远赴南诏的时刻，发动阴谋，为何迟迟不动手？唯一的解释是时机尚未成熟。


此一阴谋，既得敌人如此重视，不惜冒上杀“丑神医”的大风险，可想而知对杨清仁最后的夺权能起关键性的作用，彻底扭转现时的形势。


若是如此，这个阴谋肯定是针对女帝而发的，而在目前的形势下，造反绝不可能。如非政变，又有何办法可扭转现时朝廷内外的情况？


以往龙鹰的思路每走到这处，似若走进死胡同，可是因窃听到杨清仁的几句说话，掌握到新的线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清仁指出，女帝似转了性子般不再将政事抓得那么紧，改委二张处理，令两人权力日重，气焰滔天。


杨清仁并不明白女帝的改变，说时却带着期待的情绪，恐怕非只是幸灾乐祸般简单，而是深切希望朝政循此方向恶化下去，令天怒人怨，内外共讨。


这就是杨清仁等待的时机吗？


可是纵然女帝无心政务，要发动政变仍是不可能，李显亦欠缺胆量。李显不肯点头的政变，不但缺乏认同，且等同叛乱。何况掌实权的武氏子弟，大多仍是站在女帝的一方。


龙鹰记起离神都时的那场军演，虽然是女帝送他离开的举措，也不无有镇慑异心者之意，可见对政变的可能性没有掉以轻心。在武曌的戒备下，敢动摇她政权者肯定是找死，何况还有胖公公监控一切。


龙鹰是真的想不通。


苦思不得之际，稀客来了，在他对面坐下，从容道：“可和范兄闲聊几句吗？”


龙鹰大讶道：“乾舜兄何故忽然这么有兴致，来和小弟这个寒门聊天？”


竟是关中队的重要人物乾舜。在一众世族里，女的不论，龙鹰对乾舜颇有好感，因他没有高门大族的习气，是真正的谦谦君子，且在神都的国宴表示过对“龙鹰”的推崇和仰慕。


乾舜欣然道：“首先恭喜范兄，后天决赛的十人名单正式公布，范兄的大名得列牧场队名单之上，是为自第一届飞马节，‘少帅’寇仲和徐子陵后，首次有外人出现在牧场队的名单上，顿成佳话。”


能分龙鹰心神的事多至不可胜数，故没认真想过加入牧场队助阵的事，到此刻由乾舜亲口道出来，方觉察其深远的意义，是“一登龙门，声价百倍”，至少代表着“范轻舟”被中土有“世族里的世族”之称的飞马牧场认可接受，等同当年的寇仲和徐子陵，从此点看，已属非同小可。过程当然不是水到渠成，又或顺风顺水。


此事会带来何种后果？


乾舜双目烁烁生辉地观察他的神情，平静的道：“早在名单公布之前，已有传言，但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放出说话，指出若有范兄落场，我们势将难以顾及与牧场的情谊，怎知牧场方面竟在此事上一意孤行，等若不念我们的情面，使我们非常诧异。”


龙鹰这才晓得乾舜竟是为关中队当说客，来劝“范轻舟”退出决赛，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笑道：“乾兄本人的想法又如何？”


乾舜叹道：“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坦白说，对范兄我有一份好感，认为范兄非似他们想象的不堪，且是能叱咤风云的杰出人物，视范兄是敌非友实属不智。而我们关中队里，肯为范兄说好话的并不止在下一人，然而主流意见倾向排斥范兄，对此我无能为力。”


龙鹰欣然道：“乾兄是肯将小弟当作朋友，方说得这般坦白。”


乾舜正容道：“可是公还公，私还私，比赛时在下不会留情。范兄是明眼人，该看出我们对这场比赛是志在必得。”


又道：“听说提议者是牧场新一代的后起之秀穆飞，我们曾问过牧场老一辈的人，他们似有难言之隐，范兄非常不简单，自踏足牧场的一刻，立成最瞩目的人。”


龙鹰道：“有直接问场主吗？”


乾舜道：“月令场主答是由于天时、地利，人和，并说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牧场的决定。”


龙鹰心忖希望杨清仁等此时像关中世族般的不明白，否则糟糕透顶。可诘问商月令者，惟独孤倩然办得到，商月令不得不透露点玄机，是因压力太大。


乾舜沉声道：“对决赛的方针我们已有结论，就是如范兄落场比赛，我方尽倾全力，争取每一筹。”


龙鹰道：“你们会邀河间王助阵吗？”


乾舜点头道：“还有安乐郡主。当然！她只会打首个回合。”


稍顿续道：“范兄曾看过我们对岭南队的一仗，仍有把握吗？”


龙鹰不答反问，道：“小弟对贵方敬意十足，以前亦没有嫌隙，为何却对小弟充满敌意？”


乾舜道：“范兄千不该，万不该，竟与北帮的乐彦不住接触密谈，惹起我们的警觉。”


龙鹰失声道：“乐彦不是你们关中队的人吗？”


乾舜道：“表象和内涵，可以是截然相反的事。”


龙鹰沉吟道：“这是不该告诉我的，对吧？”


乾舜淡淡道：“范兄会出卖在下吗？”


龙鹰斩钉截铁的道：“绝对不会。”


乾舜道：“在下有信心没看错范兄，所以将说服范兄的任务接下来，有人还怕在下对你说话不够强硬，幸而有人指出，一个连河间王亦奈何不了的人，开罪之实属不智。话说回来，在马球场上，是没有失敬这回事的。”


龙鹰赞道：“乾兄是个有魅力的说客，具说服力的谈判者。小弟之所以被邀作赛，是有原因的，河间王知之甚详，但并没有告诉贵方。基于同一原因，小弟如退出，将负上不义之名。没有此因，宋明川怎会容小弟落场。”


乾舜道：“在下洗耳恭听，虽有负敝方之托，至少可以有个交代。”


龙鹰讶道：“小弟是否感觉有误？乾兄似乎很高兴小弟拒绝你善意的劝退。”


乾舜微笑道：“‘善意的劝退’，范兄用词精确新鲜。范兄的感觉很准，在下和敝方大部分人的着眼点大相径庭，他们是不愿伤与牧场队的和气，在下却望与范兄在马球场上狠拼一场。范兄是个没有人能看通看透的人，能在马球场上摸清楚范兄的底子，平生快事也。宇文朔世兄抱持同一看法，正是他不支持我做这一趟说客，怕范兄看在我的情面，真的退出决赛。”


龙鹰心中大懔，宇文朔确有洞见，因着错综复杂的情况，又或没有非比赛不可的借口，他的确会接受乾舜的劝告。


大感兴致的道：“那谁支持乾兄来呢？”


乾舜道：“范兄恕在下不能呼名道姓的说出来，可以说的，是曾与范兄接触交谈又心存好感的人。”


又道：“请范兄赐告原因。”


龙鹰遂将穆飞的事避重就轻的交代，然后道：“乾兄不须因穆飞的事赢了心中不舒服，祸福无常，自有老天爷为穆飞做主。”


乾舜呆了半晌，道：“竟有此事！”


龙鹰道：“可以不说，最好不说。”


乾舜道：“我看着办。”


接着神态复常，定神打量龙鹰道：“范兄听得我们和乐彦离奇的关系，竟不趁机寻根究底，令在下大惑不解。”


龙鹰欣然道：“乾兄肯告诉我吗？”


乾舜道：“当决定由我做说客后，朔世兄私下和我说话，着我向范兄透露与乐彦真正的关系，而在下本有此意，得他支持，遂不犹豫。”


龙鹰心中涌起明悟。


宇文朔正通过乾舜隔空和自己过招，秤他“范轻舟”的斤两，以厘定对“范轻舟”该采取的态度。


今次他龙鹰参与飞马节，成异军突起之势，且和北帮及岭南越家连结，像宇文朔般的人物，绝不等闲视之，遂藉自己对乍闻关中世族与北帮的关系一事上，从其反应探测“范轻舟”真正的意图，如“范轻舟”唯唯诺诺，可断定与北帮蛇鼠一窝。


龙鹰大叫头痛，如何方可以中间着墨，不得失宇文朔？


龙鹰道：“先容小弟问几件事？”


乾舜兴致勃勃的道：“我还以为范兄只问一件事，就是为何小弟愿透露朔世兄方面的事。”


龙鹰耸肩道：“依乾兄的作风，肯定是宇文兄着你不用瞒我。对吧？”


乾舜点头应是，道：“范兄想问什么？”


龙鹰道：“宇文兄是否有一套特别的观人之法，隔远看小弟一眼，已有个谱儿，认为小弟非是卑鄙无义之徒？”


乾舜道：“范兄言重，即使是敝方最不理解范兄的人，并不认为范兄是这类人，在下从没这么的想过。范兄确令人惊异，朔世兄确有一套天竺相人秘法，灵准如神。第二件事又是关于哪方面的？”


龙鹰道：“正如我范轻舟入选参加飞马节的‘新贵榜’，曾在牧场惹起争议，全赖场主和桂帮主说服其他人，乐彦亦然，对吗？”


乾舜点头道：“范兄猜到并不稀奇，至少晓得在下是反对者之一。”


龙鹰心忖这只是“起手式”，奇招接踵而来。他信任乾舜，知他是真君子，也信任宇文朔，因“惺惺相惜”，当然与杨清仁暗含讽刺的所谓“识英雄重英雄”有天壤之别。他明白宇文朔那种人，不屑做卑鄙的事。


好整以暇的徐徐道：“宇文愚兄等若商场主，宗楚客大人就是桂帮主了。”


乾舜睁大眼看他，没法掩饰眼内的惊异神色。


龙鹰续道：“宇文朔兄是同意此事的，惟明言不让乐彦参加最后的两场赛事。正因有乐彦助阵，可让宇文朔兄在开始的赛事隐身幕后，令战绩彪炳的岭南队惨吃不知敌情的大亏。”


一理通，百理明。


乾舜是关中世族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对宇文朔言听计从，可知宇文朔已成北方世族的当然领袖，任何行动，没得他点头，难以实行。


关中队的策略，就是宇文朔的策略。


乾舜深吸一口气道：“愈接触范兄，愈教人感到范兄的莫测高深。容在下代人问范兄一句，范兄究竟是一个想把生意做大的人，还是有争霸江湖的决心？与河间王的梁子是怎样结下来的，怎会发展至如今扑朔迷离的关系？”


龙鹰轻松的道：“独孤小姐猜到那个人是河间王了。”


乾舜应接不暇的道：“范兄的脑筋转得很快。”


龙鹰暗忖独孤倩然始终属世族的人，事事以高门大族的荣辱为先，不会因对自己有些许情意，隐瞒这般重要的事。


在牧场内，除宇文朔外，唯一有资格令范轻舟受创者，惟只河间王，宇文朔既知不是他干的，轻易猜到与河间王有关系，因此对“范轻舟”另眼相看，派出乾舜来探他的底。透露与乐彦的关系，是抛砖引玉。


龙鹰正是怕乾舜借势逼问，故意不提乐彦，岂知乾舜仍不肯放过他。


这么看，关中世族对杨清仁非是全无戒心，起码宇文朔对杨清仁有他的看法。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请乾兄告诉宇文朔兄，小弟现在走的是一条没得回头的不归路，无论路上遇到什么，只有克服或跨越，其他不到我去选择。”


乾舜道：“有人硬逼范兄到牧场来吗？”


龙鹰哑然笑道：“原来乾兄的辞锋可变得如此凌厉难挡。真的不可以直接答你这句话，幸好事情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小弟当乾兄是朋友才肯这般说出来，务请乾兄和宇文朔兄为小弟守密。”


事实上泄露出去没什么大不了，即使传入田上渊和乐彦之耳，还以为“范轻舟”砌词诓北方的世族，不让人晓得真正的“范轻舟”是个野心家。


乾舜沉吟片刻，道：“范兄想听有关北帮崛起的情况吗？”


龙鹰淡然道：“小鱼吃小鱼，小鱼变大，再吃更大的鱼。”


乾舜长身而起，欣然道：“范兄确有鬼神难测之机，希望我们永远保持友好的关系。是否可在神都再见到范兄？”


龙鹰起立相送，笑道：“在神都找个机会大家叙叙如何？”


乾舜道：“一言为定。”


说毕离桌去了。

第八章 全新之局


宇文朔是妙人，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首度交锋。


对此人，至乎对整个政治形势，龙鹰有着全新的看法，涉及以关中为主北方世族的兴衰起落。


女帝掌权后，锐意打破高门大族垄断一切的局面，得到空前的成功，世家大族因而影响力不住被削弱，日渐式微，朝中名臣猛将，均出身布衣，狄仁杰和龙鹰，一老一幼，是最出色的代表。用人不论出身，只论才具蔚然成风，难以逆转。李隆基多次和女帝论政，一字不提高门世阀，是时代风气使然，谁走回头路，是逆流而上，不会有好结果。别的不说，只着眼于此，武曌在政治上确为领时代的先河，破旧立新，带来开明的政局，奠下未来的盛世。


尤有甚者，北方世族代表的是保守的力量和利益，故群起反抗女帝，积极参与了反大周的斗争，女帝以雷霆万钧之势，借助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兴力量，平复了李唐宗室和世族的多起叛变，李唐宗室固是几被诛杀殆尽，世族也受创甚深，疲不能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经数百年的发展，以女帝权势谋略，仍没法将世族连根拔起，又见其变成一盘散沙，难以兴风作浪，且因皇储之位，朝内朝外李氏和武氏展开激烈斗争，以狄仁杰为首的新兴力量，亦倾向李唐复辟，女帝无暇再向世族继续施压打击，遂令北方世族得到喘息的空隙。


转折点来自独孤善明的全家遇害。


独孤善明乃现存独孤阀最显赫的代表人物，武功高强，家财万贯，竟于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敲响了北方世族的丧钟，谁不惧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女帝不敢掉以轻心，立即找来龙鹰和法明处理此事，怕让事件持续发酵，祸及皇权，由此可见高门世族余势犹在，当与李显结合后，能发挥的威力无从预估。


在这个时候，宇文朔回来了。


独孤阀因独孤善明遇难，其势转弱，宇文阀乘时而起，隐成北方诸阀之首，宇文朔既为宇文阀第一人，起而主事，首先藉保护李显，不但将北方世族团结于他的旗下，亦与整个白道武林建立起伙伴关系。


宇文朔高明的地方，是懂得审时度势，明白“棒打出头鸟”，一直隐身在后，连大江联也不晓得他的存在。


宇文朔在等待，等待世族复兴的良机。


第一个机会来了，台勒虚云送他大礼，让妲玛来个通风报讯，使宇文朔能布下绝局，一举几尽歼以大明尊教、突厥、秘族和天竺高手组成的行刺李显大军。如此结果，该是台勒虚云没想过的，表面看非常成功，然而过犹不及，顿然将以宽玉为主的突厥人、秘族推往决裂的边缘。


假如折损十来人，只属一次不幸的失败，但当几是全军尽殁，顿然充满阴谋的意味。


大明尊教受害最深，与亡教无异，最后两个余生者亦被符太宰掉，彻底灭亡，台勒虚云亦惹出符太来。


这一切是台勒虚云始料所不及的，原先他或有藉大明尊教揭破女帝魔门身份之意，希望能煽动一场广被中土的大乱，至此无以为继，因大江联分裂为两半，只好匡内后攘外，先解决突厥人的问题。就是在这个时候，龙鹰冒充范轻舟混进大江联去。


在整件事情的发展里，起着关键性作用的人物正是宇文朔，他绝对是能与台勒虚云或龙鹰抗衡的人物。


龙鹰不相信“房州事件”没半个活口留下来，只要其中有一个活口是大明尊教的妖孽，在明知必无幸免，心怀毒恨的情况下，肯定将所有责任推往武曌身上，指控武曌为魔门的人，虽然难证真伪，但由于早有类似传言秘密流传于世族之间，震撼性可想而知，可是事后却没有任何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泄出来，应为宇文朔下令将所有活口处决，此着了得至极，避免了与女帝的正面冲突，让李显的回朝水到渠成，同时在李显集团内埋下反对女帝的种子。


直到李显再登太子之位，宇文朔仍深藏幕后，不过只看宇文阀的宇文破，当上了东宫的侍卫头子，可知世族在李显集团内的地位，实胜于支持李显的白道门派，否则该由关中剑派有才干的人任此要职。


宇文朔之所以不藉房州事件冒尖，是因对女帝有戒心，怕她是刺杀行动背后的指使人。


龙鹰以往对李显集团因武三思的唆摆而排斥自己，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现在才真正掌握到个中的原委，因为他等于女帝手中利刃的刃锋。


房州事件是天下形势的分水岭。


大江联的两大族群从共谋大事趋向分裂，到此时仍是余波未了。


北方世族则藉李显复兴，又出了宇文朔般的人物，大有重返政坛、强势回归之态。


大江联又如何？


当晓得武三思与韦妃的私情，有洞玄子在暗中出力，龙鹰终于看出端倪。


李显对杨清仁或许仍有宗族的情谊，可是不论杨清仁如何讨好韦妃，永不会得到她的信任，因为杨清仁正是她要防备的人。垂帘听政好，成为第二个武曌也好，其他李唐宗室均为障碍，愈高明愈有号召力，愈招她之忌。


台勒虚云高瞻远瞩，清楚个中微妙，看穿了武氏子弟绝地挣扎的情况，乘虚而入，成为武三思的及时雨，壮大他，控制他。


杨清仁、妲玛，加上洞玄子，是了不起的组合，全面操局，左右逢源，又可随时变招，独有台勒虚云的脑袋，方能构思出来。


以宇文朔为首的北方世族，战略目标简单多了，就是尽一切所能扶助李显登上帝座，不让李显被女帝斗垮，压抑韦妃，诛杀武氏子弟，使朝政重纳正轨。


龙鹰记起首次到东宫去，看到李多祚和李显长子李重润并骑驰出宫门的情景，记起他的气焰，与万仞雨曾形容过的他判若两人。原因在李重润已成朝臣和世族寄以重望的人，力图增加他的自信，戮力栽培，将他塑造成可对抗乃母韦妃，遏止她野心的合法皇位继承人。在这个目标上，朝臣和世族虽是一致，却分别代表着新、进取的势力，和旧、保守的力量。


微妙的地方出现了。


李显畏妻人尽皆知，但因着房州事件，既怀疑是由女帝在背后指使，更疑心女帝乃魔门妖孽，令韦妃深感威胁，不得不借助各方势力，故李显一天未掌大权，韦妃是不得不倚仗支持李显的人，压下所有利益冲突和矛盾。


在李显集团和支持者之外就是武曌和二张，本应壁垒分明，可是由于李显的怯懦无能，畏母甚于畏妻，更重要的是女帝一方有龙鹰这能威慑塞内外的人物，遂成错综复杂之况，形成当下的局面。


眼前是个闷局，要打破之，宇文朔再不能躲在暗处，须到前台来亮相，飞马节的马球赛，胜者能得女帝赐见，提供了理想的机会，乾舜明言球赛是志在必得，不会改变。


“谣言”对女帝可造成多大的影响？


此为愿者上钩的问题，因人而异，不论智慧多高，人总是倾向选择能巩固本身定见的东西，排斥与原先所想有冲突的说法，对女帝因而生出疑心者，正是对她一向深痛恶绝者。


到了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女帝为何将魔门赶尽杀绝，连根拔起，不顾胖公公的反对，是为要清洗过去，与魔门划清界线，令人没法在这方面造谣生事。加上她在婠婠安排下“无懈可击”的出身来历，使谣言止于谣言，即管反对她的人，仍只能半信半疑。


北帮与关中世族的交往，该是在宇文朔主事之前，由宗楚客穿针引线，到宇文朔登场，看穿北帮的本质和意图，清楚宗楚客与韦妃和武三思的关系，对北帮生出戒心。宇文朔的看法，逐渐受到世族里其他有识之士的支持，如乾舜。


乾舜亲来摸清楚“范轻舟”与北帮的关系，作出警告，自有其前因后果。


飞马节之行，不单使宇文朔进一步掌握北帮的野心，尤为影响深远的，是对杨清仁这个河间王生出疑惑，特别是河间王与“范轻舟”扑朔迷离的关系。


事实上杨清仁的异军突起太突然了，唐室子弟里忽然冒出个能跻身天下顶尖高手之林的人物，举足轻重。虽然宇文朔有类似的情况，却有着可寻脉络的出身和历练，但杨清仁如何修成惊世技业，一片空白。以宇文朔的智慧，不对他起疑是怪事。


这些事他不可不作深思，以厘定未来的路向和策略。


回到观畴楼，他呆在小亭里想着因与乾舜对话引发出来的种种问题。


由台勒虚云一手主导，正秘密进行的，可以是怎么样的阴谋？


他隐隐感到自己想漏了某一关键性的重点，偏是徘徊于他思域的边缘区，像老天爷不让他去掌握般。


想得头痛时，商豫来了。


“师父！师父！师父！”


看着在对面坐下的商豫两边脸蛋红扑扑的，双目闪动兴奋神色，知她不负所托，完成向商月令传话的任务。笑道：“真孩子气！”


商豫道：“控制不住嘛！想到未来，就有梦想成真的滋味。”


龙鹰沉吟道：“小豫有否想过，想象和现实永远存在某种落差？不论梦想如何接近实况，绝不是十足十的。”


商豫凝神想了片刻，摇头道：“小豫似乎明白，又是不明白，或许小豫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当想到不知会遇上什么事，可令小豫振奋不已，斗志十足的去应付不可知的未来。”


龙鹰道：“这是士气的问题，小豫绝不欠缺。师父想说的，是人的一种常态。例如在为某一事奋斗努力时，憧憬成功时多么满足和惬意，可是当成功在手，即使快乐，总感到与预期的有着落差，至乎不外如是，甚至哀乐难分。在达致成功的过程里，被各种情绪主宰，如果心里没有准备，非常难捱，心生悔意，此乃人之常情，曾发生在师父身上，也可以发生在小豫身上。”


龙鹰说时，想的是转战大漠的苦与乐。他算幸运的了，因根本无暇去想东想西，可是商豫的任务性质不同，大部分是沉闷和无所作为苦等的日子，不得不提醒她。


商豫天真的道：“师父又传小豫厉害的心法哩！以前的小豫肯定像师父说的那般，现在不同哩！剩是看东西，已感无比的满足，这才明白人之所以感到沉闷麻木，是脑袋出了问题。现在小豫最需要的，是宝贵的光阴和空闲，没事时勤练功。”


又道：“感觉很古怪呢！好像清楚不练上几年，经脉内奇异的动力绝不肯安静下来。师父放心，小豫永远不后悔的。”


龙鹰欣然笑道：“小豫所说的，令师父老怀安慰，以后再不担心！”


商豫不依道：“师父怎算老？不论如何看，师父像小豫般年轻。”


又嘻嘻笑道：“如果剃掉胡须，肯定比现在年轻十年。”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


商豫虽是戏言，却是出于她变得灵锐的直觉，离事实不远，是龙鹰没有想过的，因触及一个他不敢深思的问题。


商豫讶道：“师父在想什么？”


龙鹰有感苦笑道：“师父什么都不敢想。”


岔开道：“场主有何话说？”


商豫道：“场主说着‘范先生’放心好了！她早有提防，不会被奸人算倒。场主很本事哩！”


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另一个使小豫乐翻天的原因，是场主亲口告诉小豫，她一向视小豫为心腹，所以推荐小豫去随宋先生学艺。到幽州去的事，场主为小豫安排妥当。至于细节，场主着小豫来问师父。还有另一件高兴的事！穆飞整个人改变了，变得虚怀若谷，反予人真正强悍的古怪感觉，那种力量是内敛的。嘻！小豫开始懂得如师父般去看人，不受表象所惑。”


龙鹰赞叹道：“小豫的进步，比我预期的更快更速，臻至高手的境界，超越了一般人的情绪，非常难得。”


商豫不住点头，道：“真的是这样子。昨天小豫试过待在一个地方，瞪着一棵树，两个时辰仍不感丝毫不耐烦。以前很多人说小豫急性子，现在急性子的小豫不再存在哩！原来是一种境界。”


又道：“但小豫急着想知师父派给小豫的重要任务呵！”


龙鹰道：“小豫到幽州去，保护一个人，此人的成败，关乎天下的成败。你化身为婢，一天十二个时辰的贴身保护他。配合你的，有十八个一等一的高手，这批人对防范刺客有无比丰富的经验，他们听你的调度，小豫也须虚心听他们的意见。你试过管人吗？”


商豫点头道：“幸得场主栽培，穆飞是外事行动组的头子，小豫是他的副手。”


龙鹰道：“一天圣神皇帝在位，该没有凶险，可是当中宗重登帝座，平静的河水将变成湍急的洪流，步步惊心，亦是小豫可尽展所长的时候。”


商豫喜道：“竟然还有一段可默默修行的日子，小豫更有信心。”


深吸一口气后，问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龙鹰道：“此人就是太子之弟，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李隆基，现为幽州总管。小豫的任务清楚明确，就是保着他的命，直至他登上龙位，那时小豫功成身退，自由选择你的未来。依师父猜测，这该是在十年内发生的事。”


商豫双目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奇异芒光。


龙鹰沉声道：“记着！绝对不可以和李隆基发生男女关系，保持超然的身份，否则有害无利。”


商豫道：“小豫绝不令师父失望。”


龙鹰道：“去吧，小豫九月中出发往幽州去，师父派人先一步知会李隆基，他是个有主张的人，懂得如何安排。”


商豫离座下跪，叩三个响头，然后离开。


龙鹰瞧着她的背影，晓得江湖从此多出一个顶尖级的女性高手，更被卷进风云色变的大时代去。

第九章 媚术至境


商豫离开后，龙鹰返回楼内，在仆妇伺候下喝了杯热茶，心神又回到台勒虚云的阴谋上去，因其以“丑神医”为障碍的特性，又有洞玄子主事，故必与旁门左道的手段有关系，花简宁儿正是栽在洞玄子同类的“妖法”上，如被揭穿，将不灵光，所以这般顾忌“丑神医”。


阴谋必有针对的目标，究竟是谁？肯定不是李显，不会是韦妃，更不可能是武三思。想对女帝下手，则为痴心妄想。


最令他不解的是，敌人为何不趁“丑神医”远行的当儿，发动阴谋？


苦思不得之际，心湖忽然浮现来俊臣的面容。


我的娘！难道竟与来俊臣有关？来俊臣唯一的专长，是告发，在现时的情况下可以起何作用？不过敌人以美女迷惑来俊臣，乃不争之实，显然来俊臣对台勒虚云一方有利用的价值。


酷吏政治早成过去，来俊臣是过街耗子，受尽鄙视和排斥，依附张氏昆仲保着小命，还日日夜夜地担心给翻旧账，朝不保夕，纵然得到真凭实据去告发任何人，怕亦没人理会，何况他只善于诬捏。


愈作深思，愈走进思考的迷宫，处处死胡同，且忘掉了入口。


在这个时候，想不到的访客来了。


无瑕仍是那副怯生生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龙鹰掌握到她的精神波动是内敛收藏，因为完全感觉不到什么，只直觉感到她仍未从精神损耗回复过来，再不能对他施展“玉女心功”。


不理龙鹰说什么，她总不肯坐下来，道：“小姐有请范先生！”


又垂下螓首，轻轻道：“先生勿要拒绝！玉儿很为难的。”


龙鹰心中大讶，霜荞不是向杨清仁说过不愿以美色迷惑自己吗？这么派无瑕来召，于礼不合的晚夜时分，不令人想入非非才是奇怪。


难道再由无瑕出手？


照道理，霜荞和无瑕该待杨清仁有决定，方作出下一步的行动。现在看来，杨清仁已想清楚，就是于干掉“范轻舟”一事上，再尝试一次，只要表面上与他没有关系，“范轻舟”没法怪他再次出尔反尔。


龙鹰明白杨清仁的心态，没有了“范轻舟”，他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只有在千方百计下仍奈何不了他，始退求其次，衷诚合作。


可是霜荞和无瑕凭什么来对付他？


眼前或许是在牧场期间最后的考验。


龙鹰皱眉道：“这么晚了。何不待至明天，小弟才拜访那小姐？”


他安坐椅内，看着俏立身旁的无瑕，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动静。


以前无瑕扮作鸟妖的女人，可诓过他的法眼，此刻扮作婢子，更是无懈可击，维妙维肖。少了浓妆艳抹，代之以不施脂粉扑面而来的清秀气质；没有华衣丽服，可是朴素的衣裙却掩不住她动人的身形体态，纤秾合度，肌肤胜雪，不用搔首弄姿，已是诱惑的化身。更要命的是此时的无瑕在不知情者眼中，再非高不可攀，而是任人调戏，亦只好逆来顺受。这个想法，最令人按捺不住被她惹起的滔天欲念。


如果龙鹰是真的“范轻舟”，肯定过不了她的美人关。


她在施展媚术吗？


媚术是无从防御的东西，因与一颦一笑、至乎眉梢眼角的风情结合，教人如何分辨？一笑倾城、一笑倾国，早有古训，用得其所，威力胜逾千军万马。


下人们避往后进，小厅堂剩他们两人。


龙鹰暗忖能将媚惑男人的诸般手段，化为一套有系统功法者，肯定是最聪明的女人。媚术的极致，就该像眼前美女的样儿。明知她不怀好意，仍觉得她无比的动人，惹人怜爱，至乎忘掉她的可怕。


“范先生救玉儿！”


龙鹰大吃一惊，愕然瞧她，刚好她抬头畏怯地瞄他一眼，四目交投。


那种万般忧思苦楚，更向谁诉的哀怨无奈，尽于一瞥间传送。


龙鹰猝不及防，差些儿人仰椅翻，失声道：“玉姐儿说什么？”


无瑕摇首凄然道：“没什么！范先生当玉儿没说过好哩！”话是这么说，珍珠串般的泪滴从两边眼角涔涔泻下，滑经吹弹得破的脸蛋儿，落往地上。


龙鹰心叫救命，弊在自己不可揭破她，还要作出男人的正常反应，是另类的“逆来顺受”。


不论无瑕的美人计成功或不成功，自此“范轻舟”与她的关系再不一样。


龙鹰长身而起，趋前要抓着她两边香肩，想到即将接触到她极尽诱惑力的动人胴体，虽然明知她是害死人不赔命的“妖精”，亦禁不住神酥意愿，期待那一刻的发生。


岂知他尚未站直，无瑕挥泪转身，往大门半奔跑的走去。难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可不露半分武功底子，龙鹰便自问办不到。


以龙鹰装神扮鬼的丰富经验，晓得扮另一个人容易，易容乔装便成，同时改变姿态声线，一般人亦可做得到，至于体型，则必须像龙鹰般武功级数方有可能。但若要龙鹰化为一个不懂武功的人，轻重的拿捏上肯定有困难，动辄“画虎不成反类犬”。像无瑕那样子的自然而然，天衣无缝，龙鹰不得不自愧不如，瞠乎其后。


尤使他差些儿看呆了的，是她的不露武功痕迹的身体动作，与其媚术竟有着“联姻关系”，感染力不减反增，呈现出相得益彰的神效。从他身旁到大门短短十多步的路程，无瑕动人的款摆摇曳，将一个弱质女流的无助，呈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在反复控诉着上天对她的不公平，令人看不忍释。


龙鹰从未想过女性的背影，可以这么撼动心弦，表达出如此丰富复杂的情绪，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魅惑。


如果自己不是深悉她的龙鹰，而是完全不清楚她危险性的“范轻舟”，不中招才怪。


龙鹰追着她离开小厅子。


无瑕扮的“青玉”漠然不理周遭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范轻舟”，低头疾走，此情此景，能不动容？龙鹰几是挨着她肩膊，问道：“发生什么事？”


无瑕“强忍泪水”，摇头。


龙鹰心内苦笑，他本打定主意不见霜荞，非是怕了她的诡计手段，怕的是百密一疏，在应付的过程里被揭破真正身份，因无瑕是熟悉“龙鹰”者。功亏一篑，最是不值。


可是无瑕使出此“无招之招”，自己又没道理狠着心肠置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绝世美婢”于不顾，结果就如现在般，被她牵着鼻子到霜荞处去。


两人并肩走出观畴楼的外院门。


无瑕忽然立定。


龙鹰多走两步，转身摊手道：“可以说了吧！”


无瑕举袖抹拭眼角和脸蛋上的泪痕，没再默默淌泪。


她的动作和神情，配合至“鬼斧神工”的地步，不须任何语言，清楚传达出深刻真挚的内心感情，而恐怕任何形容词句，仍不足以描述她所能表达的万一，奇异之处，是她纯凭“媚术”，可赋予被施术者无穷尽的诠释和想象的方向，牵动着深心内某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媚术”至此，已臻出神入化之境。


人有多少可能性，媚术就有多少种可能。


龙鹰对媚术非新丁，曾领教过无瑕的同门湘夫人、柔夫人的功架，次一级的如康康诸女，无不是迷人尤物，每个人自有其“说书”的方式，当然是用她们的动人肉体来说。由于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媚术不同于一般技艺，没有“因袭”这回事，“玉女宗”展现出来的是百花齐放、千姿百态的媚术。


可是像无瑕的境界，是他未想象过的，明知她不怀好意，仍无从抗拒，被她攫夺神魂，忘掉她的危险性。


玉女宗两代传人高明者不乏其人，却没有人，包括湘夫人和柔夫人在内，能有无瑕那种“诚挚感人”的效果。她打动的不是原始的肉欲，而是你心内某一没法言表的高尚情操。与湘夫人或柔夫人相处接触时，前者风情万种，后者优雅内敛，可是脑子最后动的念头，仍是若可与她们共赴云雨，会有多好。


无瑕垂下双手，双目通红，面容却现出离奇的平静，颇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没有直望龙鹰，轻轻道：“玉儿失态，万勿告诉小姐，玉儿永远感激范先生。”


龙鹰差些儿立即开溜，因晓得坠入了她的“媚局”，几句说话，充塞了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比之直接哭诉编造出来的苦况，更是无懈可击。我的老天爷，自己正在扮不知她底细的“范轻舟”，没理由置她于不顾，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该如何反应可恰如其份，属想坏脑袋的难题。


见霜荞再不算一回事。


龙鹰叹道：“玉姐儿刚才不是央小弟救你？你不说出来，教小弟如何办？”


媚术究竟是如何练成？


自古以来，谄媚男性，以柔克刚，在这以男性为尊的社会，是女性的生存之道，可意会，难言传，即使有心得，仍是各师各法。所以龙鹰早前想到，能将媚惑男性的本领，归结为有系统可传授的“术法”，实为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眼前的无瑕，代表着这套功法的终极成就，可融入武功之内，或与精神力结合，单独使出来，仍是威力无穷。当你以为征服了她，事实上上钩被征服的，是你自己。


无瑕没有答他，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龙鹰此刻最想做的事，是立在原地，高呼“不送了”，那可以有多痛快？只恨这么做与露底无异。天下间唯一可破她媚术者，是晓得她在施展媚术的知情者。但绝对不该是“范轻舟”。


龙鹰头大如斗的追上去，威胁道：“玉姐儿再不说出来，小弟立即掉头返观畴楼去，绝不食言。”


无瑕再次立定。


周遭是秋天的景色，她却似立足于冰封的地带里，没有任何人事能解开她的困境。


轻轻地道：“范先生可以帮青玉最后一个忙吗？”


她的语调平静，然而隐隐含蕴“诀别”的意味，且带着某一该可诠释之为“轻松”的感觉，似在全无出路下，终寻得唯一的出口。


龙鹰苦恼至要捶胸顿足，方可泄出心中烦困。


无瑕扮演“青玉”，他扮演“范轻舟”，没有动刀动棒，交锋的激烈度却不下于以往任何一次争雄斗胜。龙鹰有个感觉，无瑕今次是全力以赴，不但考验“范轻舟”的真正能耐，更在试探他是否真的是“范轻舟”。虽然有千百个理由，使无瑕认为他是范轻舟。可是如无瑕般的高手，也可不须任何道理，直觉感到他是另一个人呢。


个中情况，微妙至极。


驱动无瑕再接再厉地对付他，有显而易见的理由，亦有潜藏着不自觉的因由。


龙鹰举起两手，挥动着以加强劝说力，道：“玉姐儿万勿起轻生之念。嘿！何不将心事抖出来，瞧瞧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无瑕终朝他望来，瞄一眼后垂下目光。


龙鹰涌起似曾见过的感觉。


对！他曾在台勒虚云眼内发现过同样的神情，那是一种对生命既倦怠又眷恋的矛盾，少点历练和对世情的了解，不可能明白个中二昧。他直觉地认为这绝不可能是媚术，而是真正的无瑕。戏假情真，因“轻生”两字惹起她的感触。


无瑕正沉溺在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愁绪里，迟疑的喃喃道：“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龙鹰差点儿光火，然“小不忍则乱大谋”，耐着性子道：“玉姐儿再这样子，小弟吃不消的。你若真须我范轻舟帮忙，至少说出你要小弟如何援手，怎样帮忙，对吧？”


无瑕像受惊的小鸟儿般娇躯抖颤，泪花又在眼眶内滚动。


龙鹰忘掉两人间敌我的关系，投降道：“我是真的想帮忙！”


无瑕道：“范先生开恩随青玉去见小姐一趟，让婢子有个交代。好吗？”


龙鹰暗松一口气，道：“这显然不是玉姐儿须小弟帮的忙。”


无瑕摇头道：“我没事哩！可以起行了吗？”


她是先让霜荞来对付自己，收拾不了他后，方由她出手。


如台勒虚云是令人生畏，无瑕则是难缠，计中有计，无从应付。龙鹰宁愿她伙同杨清仁明刀明枪的来杀自己，不愿陷于如此进退不得的局面。


龙鹰呆瞪着她，这是他可想出来最恰当的反应。


无瑕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晓得范先生这般关切青玉，婢子无憾呵！”


说毕领路而行。


龙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婀娜动人的背影，星罗棋布的夜空笼罩山城，走在场主府内别具特色的周回游廊上，秋风阵阵，确有不知人间何世的滋味，唯一晓得的，是自己被眼前的玉女宗第一高手舞弄于股掌之上，她要自己向东，没得朝西去。


明知霜荞设下陷阱待他掉进去，他仍没法为自己作主。只希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飞快的成为过去，那他可返观畴楼沐浴更衣，洗去一天的劳累，登榻休息。可怜他内伤未愈，还要去与敌周旋。


忽然脑际灵光一闪，若无其事的向前面的无瑕道：“哈！我猜到了，还以为是什么事哩！”


此时霜荞入住的院子已然在望，前堂透射灯芒，后进的部分陷进黑暗。


无瑕一颤止步，转过身来面向他，在星辉下，她一双眸珠如宝石般异芒绽射，引人入胜，一下子没收了龙鹰的心神。


龙鹰第一次感到，如果能令此女倾心于他，据她为己有，是怎么样的成就？


此刻的无瑕，活脱脱是深夜的美丽精灵，与她的目光相触，立即被勾走魂魄。

第十章 两难之局


龙鹰被自己忽然而来的想法骇了一大跳，难道竟然这么不济，中了她的媚招？否则怎会起了将她征服俘虏，收之于私房的愿望？


自从在山南驿初遇无瑕，大家斗来斗去，从塞外纠缠至塞内，他虽然被她的美丽和气质打动，感觉到她高度的诱惑力，只止于远观，确是赏心悦目，但从来没动过色欲之心。可是在刚才她转身回望的刹那，两人间的气氛关系，也似随她娇躯的转动，扭转过来。或许是因她向自己显示出的纤弱和腼腆，令龙鹰再找不到无瑕以前昂扬耀目的特质，对着的是位我见犹怜的女子。更大可能是她情深如海的一瞥，使他坚信不疑眼前能倾国倾城的尤物，对“范轻舟”非是毫无情意。


龙鹰害怕在她的浑身解数下，踩进感情的危崖，对她没法只动脑，不动情，影响到今后和她的争斗。


她转身看他的那眼，与端木菱的仙家妙瞥异曲同工，效用截然相反。


同样是直探本心，仙子的法眼使人涤心去虑，杂意全消，空空灵灵，说不出的受用，当然没法起丝毫“歪心”。


无瑕的一眼如钻进你的心底去，窥见心灵里人人无可避免，因感情的创伤和折磨而形成的百孔千疮，抚触每一处的结痂，移除暗晦的禁忌，将赤裸裸的欲念引发出来。


我的老天爷！无瑕怎可能如此厉害？龙鹰晓得交战至此，他终被她逼落下风。人心难测，无从驾驭，一旦误入歧途，还以为仍能由自己作主，致愈踩愈深，迷途难返。人心最可怕处，正是自以为是，排斥异己。


媚术就是攻心之术。


无瑕垂下目光，幽幽道：“范先生真的猜到了吗？”


龙鹰醒了过来，差点须抹冷汗，且知危机未过，因为无瑕的诱惑力比以前有增无减，令他想到种种以前从没有想过的问题和可能性。例如她是否决定牺牲色相，将战线搬到榻子上去，又如她曾声言仍属处子之躯，是否确为事实，诸如此类。际此不适当的时候，心生妄念，可知无瑕的“玉女妙瞥”仍余波未了，骚扰他的心神。


就在此刻，他感到“道心”上移，藏入“魔种”深处。下一刻，他“苏醒”过来。


如此心神变化，对他是破题儿第一趟，隐隐感到经历了第二次死而复生后，“道心”和“魔种”的关系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面对严苛的挑战下，逐步显现。


心神甫定，从容道：“玉姐儿长得太美丽哩！因而惹来觊觎之心，而此人是都小姐不敢开罪的人。对吧？”


他猜得合情合理，是无瑕可拿出来见人的“苦难”，可推在杨清仁身上，一句本姑娘不愿嫁入侯门做媵妾，自圆其说。除此之外，他实想不出她有其他须外人来打救的借口。


无瑕神伤意苦的轻轻道：“有劳范先生费心，作人婢子的，飘落何处，身似浮萍，青玉早认命了。范先生再勿将婢子一时冲口胡言放在心上，更万勿在小姐前提及，婢子感激不尽。”


接着领路进入院落。


龙鹰头皮发麻地跟在她后方，大感不妙。他是低估了无瑕的智慧，颇有泥足深陷的入彀感觉。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霜荞的“江南才女”寄居之所为“听梅阁”，与龙鹰的“观畴楼”隐含呼应之意，景象大异其趣。


龙鹰虽曾多次暗探听梅阁，有听敌之意，无听梅的闲情。他的观畴楼凭高望远，看的是山城下东面田畴的美景。听梅阁比较特别一点，中庭虽植梅花，点题的却是厅堂的布置，不论桌、椅、藻井、地花均作梅花形，窗槅纹样亦取材于梅花，置身其内，如入梅花之丛，别有滋味。


跨过门槛，看到的是摆在厅子正中处的七弦琴，木质古拙朴实，本身似已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霜荞换下黄地暗白花的连身丝质裙，柔软贴体，将她苗条优美的体态恰到好处的表现出来。


美女名琴，构成如诗似画的动人景象。


无瑕领他进入厅堂，霜荞正在全神为琴调音，一时如珠落玉盘，明亮清脆，一时如潜游于渊，迟缓低沉，动地而来，涵藏着浓至化不开的情怀，转轴、拨弦、调音，未成曲已充盈情思感触，似在倾诉一直隐藏在心内的奥秘。


龙鹰有个直觉，不论霜荞如何冷漠无情，心狠手辣，可是她对乐技的真诚是无可置疑的，且是她宣泄和传述内心感情的唯一途径，正因情真意切，她才能成为琴动江南的七弦琴名家。


香家今次重返中土，处心积虑，计划缜密。剩看霜荞，可想见其余。要造就霜荞如今的身份地位，须经多少筹备的时间？须下多少工夫？


从以千百计的人里挑出霜荞和沈香雪，悉心栽培至眼前的成就，岂是易事。


霜荞专注调校琴弦，没有抬头看他，温柔如枕的道：“范先生请坐！小玉侍茶。”


于离霜荞人和琴对面五步许处，放了一椅一几，不用引导，晓得是为他而设，充满独为君奏耐人寻味的意思。


这当然是对不知情者而言，龙鹰心知肚明此座位等同死亡陷阱，即使不用死，亦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奶奶的！


这就是杨清仁苦思后想出来的东西，不再去碰商月令却掉转枪头来对付“范轻舟”。大明尊教的迷香，加上无瑕，肯定可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他是不知情的。


对方构思出来的阴谋，妙至毫巅、天衣无缝。不多一分，没少半毫。先由无瑕大展媚术功架，迷得他晕头转向，霜荞接力，色诱琴引，点燃能从皮肤入侵的超级缚神香，趁他听得如痴如醉，抛开戒心，毫无防备之时，情烟琴音，势成他催命的符咒，想不失陷在无瑕手上，是为痴人说梦。


想破对方的情局，起立离开便成，只恨没法成为一个选择。


无瑕伺候龙鹰在霜荞对面的几椅坐下后，往内堂去了。


龙鹰虽在心中大骂，表面不但客客气气，还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小心翼翼试探似的道：“都大家如此款待小弟，不怕给我误会吗？”


霜荞抬头瞄他一眼，像怕与他目光接触过久会受不住般迅快垂下螓首，继续专注调琴，情款深深的道：“误会什么呢？”


龙鹰心想她的艳色实不在沈香雪之下，比之成熟和老练，自有她独特的风情。道：“就是误会了大家的意思，来个自作多情。哈！都小姐很难怪小弟想入非非，因为小弟从不是不欺暗室的君子。”


霜荞抿嘴笑道：“何来暗室？”


龙鹰别的或不行，调戏美女是拿手本领，笑嘻嘻道：“‘暗’，指的是外面的暗夜，而当天可为被，地可为榻，堂自可变为室。哈！都大家怎么看？”


霜荞不看他，低垂眉眼，收回转轴的纤手，随手拨弄琴弦，轻捺慢拈，下拨上挑，忽然玉指飞舞，弦琴活了过来，在她娴熟利落、精练准确的指法下，仿如积蓄良久至无法压抑，琴音若迸发水瀑般飞泻而出，一泻千仞，水花激溅。看固是眼花缭乱，听则是耳不暇接。


琴音戛然而止，厅堂余音袅袅，外面的暗夜变得荡气回肠。


霜荞垂下双手，悠然道：“答了你哩！”


龙鹰为之抓头，这算什么娘的答案？霜荞琴技虽高，显然远及不上无瑕的“妖法”，至少少了几百年的道行，但亦发觉霜荞可像她妹子般狐媚动人，虽然不可不附庸风雅，也只能含糊其词的反问道：“这是调音曲？序曲？还是主曲？”


这招叫连消带打，当然曲不止此，因为仍未向他施香，不过如果霜荞答他好曲尚在后头，他可大耍无赖，夸赞此曲妙绝天下，令他意满神足，不作他想，那时他来个舍曲求人，因明知霜荞会拒绝他，届时装作意兴阑珊，借机告退，避过迷香攻身之祸。他自问魔种百毒不侵，问题正在这方面上，徒添对方怀疑。


霜荞的琴艺精彩绝伦，缥缈优美如云似水，却没法打动他，表面是因他心存戒惧，更深一层的原因，乃霜荞虽有一定的投入，然远未如花秀美的高楼吹奏觱篥，那是她对己身的独白和生命无奈的控诉，来自她的全心全灵，诉说着大漠永无休止的燎原战火，民族间的纷争和仇恨，故龙鹰当时虽对她含有敌意，仍因她萧索悲凉的乐音而神伤魂断，难以自持。


无瑕捧茶而来，为霜荞解围，龙鹰心知肚明她故意拣此时刻，是知他根本不愿来，敷衍霜荞后，随时找借口离开。


龙鹰接过香茗，喝两口，放到身旁的几子上。


霜荞吩咐无瑕道：“小玉！给我点香。”


无瑕一声领命，回到内进去。


龙鹰恨得牙痒痒的，偏拿她们主婢没法。如就刚才问题继续追问，便过于着迹。


霜荞白他一眼，娇媚的道：“范先生是否有心事？为何都凤总感到你坐立不安似的。”


龙鹰心答怎可能安心静坐，剩是选择该着迷香的道儿还是如无其事，已成两难之局，现时应该做的，是立即开溜，只恨苦无借口。叹道：“小弟是有苦衷的。”


霜荞不解地问道：“苦衷？”


无瑕从内进走出来，双手捧着个比拳头大一点的小香炉，闻言现出暗吃一惊的神色，显示害怕“范轻舟”泄露她的事。


霜荞打个手势，阻止无瑕立即点燃小炉内的香。


无瑕怯生生的来到霜荞身后，垂头立定，其惶恐之态，无懈可击，恰如其份。


两女这么一坐一立，高下立判，不论外貌气质，无瑕均将已属上上之姿的霜荞比下去，特别是无瑕此时不经意地流露惹人怜爱、渴求保护的表情。


龙鹰微俯向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道：“实情是小弟感到都大家今夜特别魅力难挡，不时心旌性摇，怕一时失控下行差踏错。唉！问题在这几天小弟绝不可以行差踏错。”


以霜荞的外则巧笑倩兮，查实内则冷峻，听到如此大胆露骨的说话，也不由俏脸泛红，白他似嗔还喜的一眼，樱唇轻吐道：“你这人哩！说一半不说一半的，教人为难。”


龙鹰暗赞她应对得体。


霜荞的生活方式和在社会上的地位，类似闵玄清，同为周旋于权贵巨贾、文人雅士间又备受尊崇的女子，于此男尊女卑的国度实属异数。即使她们行径风流，到处留情，仍不会被视为风尘之女，皆因分别有道门和世家的出身背景。所以不论霜荞或闵玄清，如何风流仍懂自重之道，假设霜荞穷究“范轻舟”今晚不能“行差踏错”的因由，等于心切与他一起“行差踏错”，绝不切合她名门闺秀的行止。可是如此责怪他语焉不详，绕个弯来问他，就是恰到好处，又不失其挑逗意味，且含蓄多了。


龙鹰看她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并不怕向自己献身，忙思其故，想到是因此迷香除具强烈催情效用外，该可令人丧失神智，迷迷糊糊，那对方根本不用与他合体交欢，索性下手取他小命，一了百了。


无瑕之前所以要向他施展浑身解数，是为施香前的预备工夫，瓦解他的意志和防范之心，以保万无一失。且迷香一旦失灵，对他仍有后着。


由无瑕、杨清仁和霜荞殚思竭智想出来的毒计，若似地网天罗，教人无从逸脱。


龙鹰多看无瑕两眼后，苦笑道：“都大家见谅，小弟不想说出来，不想大家为小弟担心。实情是……嘿！实情是小弟受了严重内伤，处于复元阶段，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功亏一篑下，伤上加伤。”


无瑕大吃一惊的抬头瞧他，双目射出可令任何人不怀疑她诚意的关切神色。


都凤骇然道：“谁伤你呵？”


龙鹰对两人装神扮鬼之技佩服至五体投地，没法找出任何破绽，叹道：“都大家恕小弟没法明言，并请为小弟保守秘密。小弟始终是江湖人，跑江湖自会遇上江湖的风浪。”


都凤默然片刻，然后朝他美目深注的道：“范先生准备何时起程到神都去？都凤有自家的座驾舟，可顺道送范先生一程。”


龙鹰心呼厉害，这几句话独立来看没有什么，但若延续先前的对话和气氛，等于表明愿向他献身，迷死人不赔命，进一步粉碎他的戒心。


试问眼前娇娆如此垂青于你，怎会介意她点燃香炉内的厉害迷香呢？当然是心迷神醉地听她弹琴唱曲，还憧憬着异日在船上与她颠龙倒凤的美好光阴。


龙鹰一副美人恩重的神情，以伪对伪，长长吁出一口气，情绪上的波动仍未可平复的透着大气道：“都大家……唉！教我范轻舟怎么说？只恨小弟有急事须赶往扬州处理，惟有辜负大家的好意。不知都大家在神都逗留多久？”


同时大骂她明知自己到扬州去见宽玉，故不愁他随她一起乘船北上。


霜荞和无瑕同时展现失望的神色，前者垂首轻轻道：“今次都凤到神都，看情况定去留，长则一年，少则半载。”


龙鹰大喜道：“如此小弟抵神都后，必登门拜访。”


霜荞含情脉脉的盯着他道：“还想听都凤的琴吗？”


“丑妇终须见公婆”，要来的终于要来，是福不是祸，祸就躲不过，直至这一刻，他仍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危机。如果根本不受迷香影响，有何后果？


此香既可用诸于商月令身上，不惧她集牧场和宋家之长、精纯至极的先天真气，显然确为大明尊教的镇教毒香，能从皮肤入侵，破掉任何真气，直攻脑脉，使人迷神失智。据他从杨清仁和霜荞听得的情况，他们曾试验过此香的威力，定是因连他们在没有闭气和收紧皮肤的情况下，亦受不了，才有信心以此仅余的一炷香来对付他的“范轻舟”。如果他完全不受影响，他们怎样想？


龙鹰的头皮开始发麻。


霜荞的悦耳声音传入他耳鼓内，柔情似水、带着安眠作用的轻轻道：“焚香奏琴，是都凤的习惯。点香！”


龙鹰此时想的，是往后倒翻，从正门遁走，然后高喊捉贼。至于霜荞和无瑕怎么想，是她们的事。

第十一章 巧计夺香


想归想，到无瑕将小香炉置于左方窗槅前的高几上，龙鹰仍没法将心之所愿付诸实行。如果他真的是“范轻舟”，爱怎么做不成问题，又如果敌人从未怀疑过“龙鹰”乃练成“道心种魔大法”的“魔门邪帝”，他不用顾忌重重。弊在无瑕曾怀疑“范轻舟”是“龙鹰”，天下哪来这么多百毒不侵的人？若重新引发无瑕日渐褪色的疑心，过往的努力和成功，势如冰雪般在烈日下融解，冤枉之极。


置炉处离他约六步远，秋风会将烟送往对坐的他和霜荞，后者可运功收紧毛孔，调节呼吸，如他这般做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比坦荡荡地去消受惹疑。


“咦！”


正揭开小香炉盖子的无瑕、双手按在琴弦上的霜荞，两双美目同时投过来。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是什么香？香味浓郁隽永，似申椒、芳芷和兰桂的混和，又多了燃烧并炭化的茅香气味，具丁香挥发性的油气，小弟从未嗅过这样的香气。”


霜荞在精神完全没有波动的状态下，抿嘴浅笑以轻柔如一榻子软适香洁的被铺的声音，咬字间流曳出难以抑制的甜美，脉脉含情的道：“范先生对香料很在行。此香为一居于广州的友人所赠，据传来自海外，他对香料的配方成分不甚了了。可肯定的是非常珍贵，有宁神定心之效，友人赠都凤八炷，现只剩三炷。”


际此关键时刻，霜荞攀上巅峰，不论目光说话，均自在亲切，可以让将人分隔开来的障碍瓦解。


龙鹰心忖小荞你还不中计，明知她不会实话实说此为最后一炷，亦幸好她不说实话，否则他便难厚颜“夺香”。


微笑道：“都大家可知香料的买卖，是小弟旗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


他的生意里有否香料买卖？须问刘南光等才晓得，可是香料买卖可大赚特赚，确为事实。


香料的盛行，始于春秋战国，特别于南方香料产地，使用香料非常普遍。到西汉后期，由于西域和南海海陆交通开放，输入大量香的原材料，推动了香料业，皇室贵族对香料趋之若鹜。


汉武帝建未央宫，就以香桂为柱，以椒涂室，可见一斑。上行下效，更趋普遍。到大唐开国，盛世空前，国内南北文化和对外交流达致前所未有的便利兴旺，香料的需求以倍数增加，时人几是“无香不欢”，非常狂热。


不容霜荞答话，龙鹰离座朝无瑕走过去。


终感应到霜荞的波动，她始终低无瑕不止一两筹。


两女虽感不妙，却是无从应付化解，怎想得到“范轻舟”对香料的兴趣远大于霜荞的琴奏。


龙鹰俯头望往插在炉内长若小指的香炷，深深嗅吸，赞叹道：“嗅过此香的鼻子，不再回归至其原先的境界。哈！如果小弟没有猜错，肯定有沉香、诃陵香、没药、郁金的成分，唔！此外还似有麝香，且以之为上。可是至少尚有三种香不知其名，如果可以辨识，不要说区区三炷，百炷千炷亦可被小弟复制出来。”


他背着霜荞，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其精神波动感到她的惊骇，即使以无瑕的修养，双目亦掠过骇异之色，虽是一闪即去，仍显示出压抑不住的惊诧。


自被秘女启发后，他自然而然用心于传入鼻子各式各样的气味，大大丰富了对人间世的感觉。我们现实的天地，是由“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界定，是如何便是如何。当其中一识增强扩展，等若天地变得更辽阔，体会到以前从未踏足的层次境界，如商豫玄功初成，发现眼前一切不同了，并愿为此付上任何代价。


龙鹰的魔种，超乎生死，令他的“六识”大幅提升蜕变，仿若鱼化为龙，赋予生命更超凡的意义。不同的感官，各有其独立功能，把现实分解为不同的范畴，再以他为核心重组成充盈意义和生命力的完整经验，感受到其他人知感之外的世界。


眼下的香炷，他动动鼻子，猜个八、九不离十，不在任何高明的制香师之下，亦去了无瑕和霜荞认为他乃“知情者”的疑心。


龙鹰没有明言，但显然见香起心，想拿香回去仔细研玩其成分，教无瑕和霜荞怎能不心呼不妙。


无瑕似想说话，终不敢说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哪到一个婢子插嘴发言。


龙鹰则是打定主意，不论霜荞说什么，他会将小炉连香捧走，去此祸患。


霜荞道：“范先生对香料认识之深，肯定是都凤所知爱香之士里的第一人，何不……”


龙鹰旋风般转过身来，打断她道：“小弟有个提议，让都大家考虑。”


他猜到霜荞想说什么，及时中止她的话，如被她先一步说出何不让小玉点燃此香，品尝其味，日后再赠他余下的两炷香之一，供他研究。在情在理，他没法反对，错恨难返。


霜荞无奈的道：“范先生请说！”


轮到龙鹰心中叫苦，他可以说什么？知不可让她说下去，却未想到自己所谓的提议，惟有来个拖延之计。故作轻松的道：“今晚什么香都可以，独不可点燃此香。”


霜荞反冷静下来。道：“范先生何有此言？”


龙鹰封杀了两女香喷喷的毒计，封了自己退路，硬着头皮道：“此香以麝香和花香为主要成分，麝香来自奇禽异兽，其气味极接近人体，故此能令嗅者生出如对人体味的反应。花的香味如盛放的鲜花渗出花蜜，充盈乐观、期待的生命力，若似怒放的青春。当两种主成分合起来，配以其他香素，顿然使人忘忧无虑，情怀炽烈，故绝不宜于今夜。”


他是以香料高手的身份，分析香的成分和影响力，婉转指出这小炷香含有催情的威力，而不论其效之大小，当然不宜于身负内伤的他。


以两女的聪明才智，仍只有听的份儿。龙鹰对香气的分析，来自他本身的体验，发前人之所未发，即使制香料的名师，亦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得闻龙鹰这番说话，立即开窍。


“万物波动”。


人就是凭着“六识”去感应不同的波动，形成感官的天地，由一般人至武技超群的高手，纵然在敏锐度上高下有别，基本上仍是处于被动接收的末端，不可能像龙鹰般主动掌握，仔细检查。


被女帝启发后，龙鹰对波动随着“种魔大法”的蜕变演进，体验日深，察觉到波动千门万类，形形色色，单一的波动，也可似兵阵般变化，与人的“眼、耳、鼻、舌、身、意”产生错综复杂的互动，如两军交锋，远攻近搏，丰盛多姿。


以香气言，麝香的阵式属微形圆盘阵，藉充盈天地的气以挥发的方式行军，嵌入鼻端某独特的脉络组群，生出应有的气味；花香的微阵为带着尾巴的圆盘，刺激的气附有特别的能量。诸如此类，没有一种气味的形式是相同的，不同的阵法波动，形成差异，当有多种气味时，呈现混合的气味，同时嵌入多组的脉络群去。


正如龙鹰以前曾思索过的，这是个锁与钥的关系，魔种令他掌握着开启气味波动的锁钥，精确地掌握不同的气味及其效果效用，随口道出，头头是道。


在所有波动里，最精微的波动是精神的波动，其形式超出了魔种能掌握的范畴，更确切的说，是超越了所有波动的振幅，不受物碍。武功达至超凡入圣境界顶尖儿的高手，会对此生出触感，只不过没法像龙鹰如呼吸般可自然而然的去感应，等于神奇的侦察器。


一直如一道紧闭的密室之门的无瑕，闻龙鹰之言，给硬拉开少许，使龙鹰窥见她震动的情绪。


霜荞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道：“先生之言，发前人之所未发，令都凤茅塞顿开。此为先生独特的明见，却非提议呵！”


龙鹰心忖美人儿你还不中计。至此一刻，他终于扳回下风被动之势，变得由他主导方向和发展。自他离座去嗅香，他和霜荞转入短兵相接、埋身搏斗的阶段，才智比霜荞高的无瑕渴想加入战圈，却碍于身份，被迫作壁上观，坐看霜荞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无瑕肯定在暗怪霜荞说错话，不懂反守为攻，明知“范轻舟”另有图谋，竟追问他的提议，何异于“引狼入室”？


龙鹰欣然道：“我的提议就是‘后会有期’，哈！如此香之极品，岂可浪费？小弟务求在最佳状态，心无垩碍的情况下，欣赏都大家的‘焚香奏琴’。嘻！这炉香让小弟拿回去研究，如能成功，此香将永不会缺席都大家的琴会。”


霜荞呆瞪着他，乏言以应。


龙鹰虽听不到她心内说的话，几可肯定必是与“赔了夫人又折兵”意思相近的苦叹。


龙鹰一觉醒来，天色大白。坐起来伸两个懒腰，心舒神畅的去梳洗更衣。下人来报，穆飞求见，匆匆出厅。


龙鹰来到穆飞身后，拍他肩头道：“来！陪我去吃早点。”


穆飞欣然随他步出观畴楼，道：“范爷今天的心情很好。”


龙鹰立定微笑道：“怎可能不好？我现在叫苦尽甘来，敌人能对付我的法宝所余无几，我却大丰收，你正是我的大丰收之一。”


穆飞受宠若惊的道：“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以起何作用？”


龙鹰道：“即使是寇仲、徐子陵之辈，亦曾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你比他们初出道时的情况优胜多了，本来仍未开窍，现在功行圆满，惟欠历练。我明天赛后立即离开，就趁今天为你规划未来。哈！忘了问你大清早来找我干什么？”


穆飞俊脸微红的道：“主要是想来听范爷的教诲，也是为出赛的众兄弟而来，他们很紧张，因大总管从关中队处收到消息，说如范爷下场，他们不让半筹。”


龙鹰冷哼道：“这叫欺人太甚，该是那个叫宇文愚的家伙的主意，宇文朔该没这么下作。他奶奶的！不要惹毛我。”


穆飞苦笑道：“可是宇文朔、独孤倩然和乾舜配合起来的威力有目共睹，范爷当然不惧，我们却怕配合不来。球场似战场，输起来兵败如山倒，所以众兄弟想再听范爷的训示。”


龙鹰问道：“他们在哪里？”


穆飞答道：“他们到了山下草原操练赛马的筋骨。”


龙鹰顺口问道：“各方对场主不下场作赛，有何反应？”


穆飞道：“有点失望，但大部分人认为是明智之举，因未开赛胜负已告分明，没有场主在败队里，可挽回少许面子。”


龙鹰摇头叹道：“必败之赛？唉！不过真的不可以赢，赢了你就仍是牧场的人，将来有事发生，牧场脱不了关系。”


两人站在园内说话，因说的是不容外泄的密话。


穆飞双目射出热切的神色，道：“请鹰爷赐示。”


龙鹰道：“兵贵用奇，你是我的奇兵，目标是对付一个有悠久历史的邪恶家族，我指点你如何起步，予你足够的支持，但如何下手，须看你的本领。”


穆飞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又害怕又兴奋，亦为能向鹰爷效力深感荣幸。竟然有这样的一个家族？”


龙鹰道：“你的敌人并不止于一个家族，而是牵涉到中土江山的争夺，你该听过大唐初年时期的香家，被寇仲和徐子陵全力扫荡，家族幸存者避往塞外，现在卷土重来，死灰复燃，其势比以前凶猛百倍，因出了个邪恶之极，也高明至极的人物香霸。如果我将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保证吓你一大跳。”


穆飞精神大振道：“那小飞岂非继承‘少帅’寇仲和徐子陵的未竟之志？”


龙鹰点首应是。


穆飞情绪高涨的道：“鹰爷打算现在告诉我吗？”


龙鹰道：“当然要告诉你，吃完早膳，趁到草原的途上我详细道出，让你决定明天的赛事要输还是要赢。”


穆飞一怔道：“加上河间王，我们仍有赢的机会？”


龙鹰微笑道：“兵无常胜。如果来个群殴，我们必输无疑，但这是马球赛呵！等于大家比放暗器。唔！该说是明器才对，如此则胜负难测，我们并非全无机会，牌面输个一塌糊涂，可是输赢却是由底牌决定，小飞明白吗？”


穆飞点头道：“我明白！这一场我们一定要输，只希望不输得像别人预期般的难看，我算是对牧场有交代了。”


龙鹰明白他的心意。


穆飞决定投入他龙鹰的阵营，那只有输掉球赛，方能脱离牧场。但因龙鹰是由他推荐的，反因此被人在球场上尽情凌辱，穆飞将留下恶名。


龙鹰道：“就这么决定，理论上，比赛以牧场的败北结束，你已再不是牧场的人，就随我一道离开，可让我在路上对你进行最严格的训练，传授你各种江湖伎俩。当你抵达扬州时，将脱胎换骨，成为另一个人。”


穆飞大喜，差些儿下跪膜拜。


龙鹰道：“由今天开始，我们荣辱与共。小飞答应我，事了之后返回牧场先过段安乐日子，再去想未来的事，千万勿要沾手名位权力，‘少帅’寇仲和徐子陵是你的好榜样。”


穆飞激动的道：“鹰爷的教诲，小飞永志不忘。”


龙鹰道：“若没有其他事想问，我们先去大吃一顿。”


穆飞道：“到扬州后，我是否再出发到岭南去？”


龙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会为你作出最好的安排，省去你很多工夫。在岭南你亦非孤立无援，有整个越家做你的后盾，待会我安排越浪秘密和你碰个头。”


穆飞好奇的道：“是谁呢？”


龙鹰微笑道：“此人的师父，是寇仲和徐子陵的挚友，又与你们牧场大有渊源，暂时恕我卖个关子，到明天输掉比赛再说。”


说毕拉着听至发呆的穆飞出园而去。

第十二章 六识之旅


天下疗伤之法，莫过于魔种可令死者复生的奇异力量，天然运转，能于激战中觑隙偷空的疗治，而最可发挥此神奇功用者，莫过于睡眠。


龙鹰陪一众牧场队队友在牧场上驰骋快意后，说出对策，安了他们的心，返回观畴楼倒头大睡午觉。


今次遇袭，被杨清仁伤得极重，险险捡回小命，表面看似若无其事，乃因“魔气”丝暇无损，受影响的是依经脉而存的“道炁”，由此可见“道魔”仍未融浑，一旦处于严重被创的特殊情况，各自分流。虽经昨夜安寝，复元大半，仍不宜激烈的行动。明天是马球赛的决战，故早早复元，有其必要和急切性。


在荒山小谷的日子，龙鹰养成午睡的习惯。离谷之后，午睡变成奢侈，间能偷闲睡个午觉，可令他感到失去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回来了。


这一觉睡至日落西山，足三个时辰，超出了他睡前的预估，令他惊奇的是本至少须两、三天方能康复的内伤，竟然不翼而飞，始知大法又有长进。看来经历第二次的死而复生，得益之大，连他自己亦没法弄清楚。


坐起身前，忽然强烈地想着“小魔女”狄藕仙，骇得他坐将起来，一轮喘息后才平复下来。


他又想起仙子，计算日子，如果她返静斋后不作长留，今次他到神都去，该可与她聚首。唉！希望她带来好消息吧！否则女帝将非常失望。


现在他和女帝。只能在理论的层面上掌握“至阴无极”，如何付诸实行，还须静斋至高无上的心法启发。


如果自己得窥“仙胎”之秘，会否因而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掌握了又如何？


下人来报，“宋问”来了。


龙鹰抛开诸般念头，下楼去。


两人来到观畴楼东临崖处，观赏山下广阔牧野的壮丽景色。


商月令道：“你不参加明晚的饯别宴，对吗？”


龙鹰道：“我的娘！月儿出来了，真圆！”


每逢临近中秋，他不时记起出征尽忠和孙万荣前，与女帝在贞观殿后园的对话，当时她对龙鹰未能伴她过中秋表示遗憾。为何在这么多事里，他偏记牢此事？怕永远不明白。人是奇异的生物，本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成铭心深刻的回忆，或许其背后有着深层的意义，却没法掌握。


下一个中秋又如何？


龙鹰心中涌起古怪莫名的战栗。


忽尔间，他想到了。


圆月与女帝，有着征喻性的离奇关系。她自立的名字“曌”，“日月当空”，代表着明和暗的两面。在中秋之夜，月臻达至圆至满。其他的晚夜，总不圆满，正正反映着武曌奇异的人生。


她是史上的首位女皇帝，在这男尊女卑的土地，注定被当代和后世史家视同蛇蝎，戮力诋毁，夸大她的违背礼规、残忍手段、放纵情欲、不念亲情的行为，撕碎她革故鼎新，令国富民强的一切德政，扬恶隐善。


女帝是没可能获得公正的评价。


当武曌瞧着悬挂在洛水之上的中秋明月，是否正思量着自己奇异的人生？


商月令的声音在耳鼓内道：“月令希望可与鹰爷在鲁居共赏天上的圆月。”


龙鹰道：“圆满之后是缺陷，缺陷之后却是圆美，明晚怎如今夜。嘿！场主怎么想？”


商月令娇柔的道：“人家很想呵！可是今晚的风险最高，我们值得冒这个险吗？”


龙鹰道：“不论如何危险，有后着便成。”


商月令双目生辉的瞧他。


龙鹰微笑道：“我是随口胡说，确难有后着可言。幸好水穷路尽时脑筋急转弯，又给小弟想到万全之计，何不在地点上玩花样？例如场主的香闺，不虞被人撞破人去楼空。”


商月令的“宋问”羞人答答的垂首道：“可是，可是……”


龙鹰笑嘻嘻道：“可是人家仍怕隔墙有耳，对吧！哈！偷情自有其个中妙处，小弟天生灵耳，可将任何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微声收尽耳内去，否则六感缺一，会成憾事。”


商月令大窘道：“你是大坏人。”


又忍不住道：“什么是六感缺一？”


龙鹰侃侃而言道：“男女之欢之所以颠倒众生，皆因其为‘色、声、香、味、触’五感之极致。说到底，人生就是一段感官的悠长旅程，自吸入第一口气开始，我们通过五感去经验和品尝外在的事物，其总和形成我们内在的天地，是为人的意识。男欢女爱，乃‘六感’最浓烈顶峰的至境，场主想想便明白。嘻！”


商月令思索的道：“亏你这种事亦可有一番说辞，虽是信手拈来，又不无道理。”


龙鹰道：“这是源于小弟热爱一切，可以在严酷的沙漠看到美丽神奇的东西，在最悲劣心灰的时候涌起希望，于喧嚣吵嚷的地方感受到宁静，这才是我龙鹰的独门本领。”


商月令双目射出迷醉的神色，柔声道：“鹰郎呵！每一次和你说话，月令都要重新认识你。”


龙鹰笑语道：“场主有否感到，与小弟相恋是某种的冒险？”


商月令欣然纠正道：“是不断的冒险，也是更新。更新自己，更新对你的看法。”


龙鹰叹道：“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坏蛋就是坏蛋，无赖始终是无赖。是时候哩！场主请移玉步，小弟随后即来。哈！这是爱的冒险，人生本来就是不断的冒险。”


龙鹰天明前小半个时辰回到观畴楼，狠狠趴在榻子上睡一觉，醒转时天已大白，仍不愿起来。


过了今天，恐怕未来一段长时间内，再难有这般写意自在的好日子。


鼻腔内仍萦回着商月令动人的气味。


他又要出发了，起点是飞马牧场。


从神都到牧场，他经历了跌宕又无比丰盛的时光，真舍不得。另一段不可躲逃的旅程，在前路等待着他。


球赛将于午后举行。


如果可以有选择，他将选择缺席，不单是为对商月令和牧场的责任，还因他必须扮演好“范轻舟”的角色，幸而上赛场怎都比下战场快乐多了。胜败如出一辙，然而不用杀人，还可以表现包容和气度。


此时有客到，龙鹰收拾情怀，匆匆梳洗，往厅堂会客去。


龙鹰在越浪旁坐下，欣然道：“这么早！吃过早点没有？”


越浪哑然笑道：“除非你天亮时才登榻，否则怎算早，快巳时哩！”


龙鹰心中有鬼，岔开道：“给越兄这么提醒，立感肚子空空的。”


越浪长身而起，道：“在下正是要找范兄一起去填肚。来！我们边走边谈。唉！如果不是赶着回去，我会随范兄一起到神都，多点相聚的日子。”


龙鹰与他并肩走往厅门，闻言道：“合作的机会多着哩！现在是双管齐下，小弟经略北方，越兄巩固本土。岭南和巴蜀类近之处，就是不论外头如何大风大浪，仍可保浪静风平。”


越浪给惹起谈兴，随口道：“关中又如何？秦皇唐祖，均据崤、函之险而得天下。”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一起下门阶，道：“不论关中、神都，均有点过度开发。大运河通航后，加上海上贸易日趋兴旺，经济重心逐渐南移。现时或言之过早，可是终有一天，岭南有望在做生意上，取关中和神都代之。”


越浪讶道：“我从未从别人处听过这个看法，范兄确是非常人，难怪手上生意愈做愈大。”


龙鹰心叫惭愧，他这番话对刘南光和他的五个兄弟说才对位，放开搭他肩膊的手。


越浪又道：“范兄刚才指的大风大浪，似在暗示中土在未来会出现乱状，是否与太子登位有关？”


龙鹰道：“圣神皇帝迟迟不让出帝座，环绕着太子者又不乏野心家，江湖暗涌处处，全非好征兆，对此有准备怎都好过没有准备。”


越浪沉吟片晌，忽然道：“范兄刚才用手按着在下肩头，立即有股灼热传入，绝非真气，却非常舒服，脑筋也似比平时灵活，很古怪。”


龙鹰心中暗懔，他不说，自己还不晓得。


道：“有这样的事？”


越浪有感的道：“与范兄有关的事，总能令人惊异。我们便想不通，以牧场的崖岸自高，竟确如范兄曾说过的，请范兄为他们助阵？”


龙鹰再强调一次穆飞的事。


场主府的热闹是龙鹰未想象过的，因着所有嘉宾均留在山城，等待下午的赛事，又因明天便离此踏上归途，故不论旧识新交，趁此机会好好相聚，或游乐观赏，以留下对牧场美好的回忆，场主府当然是最热闹的胜地，可想象开放式的退思园挤满了人，观瀑亭则插针不下。虽是人来人往，但愈往膳园方向走，愈见人稀。


越浪欣然道：“在下对这位小兄弟颇有好感，不过他始终嫩了点儿，在岭南这般复杂多变的环境，能起的作用不大。最怕是独自行动时遇上凶险，我们恐怕远水难救近火。”


龙鹰微笑道：“他并不是孤单的，小弟安排了个厉害至极的人物照顾他。现时越兄只须晓得有这么的人便成，时机到时，小弟会让越兄晓得她是谁。”


越浪难掩惊异之色，道：“范兄确有令人永远摸不着底的实力。敢问一句，此人比之符君侯又如何？”


龙鹰笑道：“越兄还是忍不住要问，可以这么说，若是一般比拼，该是平分秋色之局，看谁的状态好一点，但如为生死决战，死的肯定不是我所说的那个人。真的不要再问，因为小弟答应过不泄露其身份，也是双方合作的条件。”


越浪道：“范兄肯解释清楚，我有得向家父交代了。唉！不瞒范兄，家父骂我可以骂得很凶。”


龙鹰闲话家常的道：“令尊对其他人是否从不动肝火的模样？”


越浪点头。


龙鹰笑道：“这叫望子成龙，爱深责切。没有严父，出不了越兄般的人才，看郡主便清楚。”


越浪洒然笑道：“如你这句话传入刁蛮郡主耳里，肯定她不罢休。”


龙鹰苦笑道：“她若是平常女子也罢，然而贵为未来公主，就不只刁蛮般简单。”


膳园在望。


越浪道：“有关配合穆飞方面，我们在食堂坐下来从长计议。顺口问一句，待会的赛事范兄有多少把握？”


龙鹰压低声音道：“越兄现今该知此赛许败不许胜，赢就不灵光，玩不成把戏，所以不存在有把握与否的思量。哼！小弟绝不会让对方胜得那么轻松写意。”


越浪拉着他手臂在入膳园前到一侧说话，道：“你可知绝大多数人，对这场赛事不但不寄厚望，且是不忍卒睹，因为有风声传出，如有你范轻舟下场，会教牧场队输得比我们更难看。”


龙鹰讶道：“这么多人支持我们吗？”


越浪苦笑道：“不是支持，是同情，来自锄强扶弱之心。范兄！你……”


龙鹰见他意犹未尽，笑道：“越兄是否想问小弟是否真懂得打马球？”


越浪道：“此正是决赛最引人入胜之处，因没人见过你打马球，牧场的人对此守口如瓶，视为最高机密。任何与范兄有关的事，总是耐人寻味。但敖老师对你却是信心十足，他那晚看过你与文纪昆那蠢人比箭后，整晚没说话，我问他仍不肯说。第二天，我再问他对你的看法时，他着我放胆和你合作，并说有把握说服家父。”


接着道：“我是真的当范兄是兄弟，所以肯让范兄清楚我们的心意。”


龙鹰暗抹冷汗。


自己太露锋芒，虽仍可瞒着杨清仁的一方，因他们早晓得自己箭技超凡，又因曾屡屡试探，故以真为假。反是敖啸，既有足够的眼力看出他箭技玄微之处，加上心无定见，终识破他是龙鹰。


不过此君确非等闲之辈，知道为他守密要紧，竟不向越浪透露心中想法，只会告诉越孤，非常懂大体，是他龙鹰走运了。


对敖啸，他登时生出敬意。


越浪道：“范兄在想什么？”


龙鹰的心涛尚未平复，干笑一声道：“如此说，敖老师是看好小弟在今午的表现。”


越浪道：“他倒没这么说过，球赛似变为微不足道的事，不像在下般仍似梗在心里，想起便难堪。唉！扬威不成反出丑，丢人现眼至极，真希望范兄给我出一口气。嘿！当然不可以呵！”


龙鹰安抚他道：“输可以有不同的输法，明输实赢又如何？”


越浪不解道：“输是输，赢是赢，只有输得没那么难看，怎可能输变成赢？”


龙鹰洒然道：“技术就在这里！为了不减低越兄观赛的兴致，暂时透露这么多。”


越浪恨得牙痒痒的道：“如非家父在临行前嘱我听敖老师的话，而敖老师则叫在下视范兄为友，范兄会是我最不信任的人。若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商家，怎会不放宇文朔和河间王此等人物在眼内？”


龙鹰失笑道：“肯说得这般坦白，证明越兄不但视小弟为友，且亲如兄弟。既然是兄弟，我就告诉你，生意人有多少个是老老实实的？肯和你老老实实地做生意者，皆因慑于你越家的威名，知承担不起欺骗越家的后果。”


越浪叹道：“真话都是难咽下去的，我还有无数疑问，范兄大概不会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龙鹰欣然道：“刚好相反，牵涉到合作方面，小弟知无不言。”


越浪淡然道：“那就告诉我，范兄为何肯这样帮我们的忙？”


龙鹰轻松的道：“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利益一致。来！先医好肚子再说。”


两人谈谈笑笑，朝膳园迈开步伐。

第十三章 乘时而兴


由于去晚了，食堂只七、八张桌子有客，两人乐得清静，选了靠角落的位置，边吃边谈，气氛融洽。


原来越孤放手让越浪打理家族业务，还是近两年的事，指定敖啸辅助之。越浪是独子，成了越孤大力栽培的继承人。龙鹰比任何人明白，凡练先天真气至登峰造极者，难有子嗣，皆因生气化为真气，长寿有余，像寇仲更为极端，终生无嗣。如宋缺般有两女一子，实属异数。凡事有得有失，天之命也。


谈了近半个时辰，食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此时离午膳开始尚有大半个时辰。越浪拍拍肚子道：“今次飞马节之行，最大收获是结交到范兄，真没想过我们岭南的事，竟须由外人来提点，不过现在范兄已不是外人。真古怪！家父常提醒我‘逢人只说三分话’，可是和范兄说话，却感到没必要隐瞒。”


龙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越兄晓得小弟肯说出来的，句句诚实，而更重要的，是敖老师信任我。别的小弟不敢保证，却敢拍胸口保证绝不会损害你们越家，宁死不会这般做。越兄可将这番话如实转告敖老师，他明白小弟在说什么。”


龙鹰这个保证，是他在岭南策略上的定位和方针，不代表他完全同意越家在岭南的所作所为，却是必须的手段。情况一如在塞外，将打击的对象限于香家的人口贩运，连结其他人。在这样的策略下，他可以放过仇深似海的遮弩，只为他能牵制默啜。


岭南的鬻奴成风，积重难返，绝非一场两场战争可以改变，必须数管齐下。龙鹰可以做的，是切断香家最后一条贩运人口的路线，甚或创造有利于在未来逆转歪风的条件，再让有为君主来处理。


以江湖的手法经略岭南，另一妙处是可避过官家的干涉。官家指的是李显即位后的官家，如果龙鹰在岭南和香家公然火并，不被香家藉官府的力量打击才奇怪。岭南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强如寇仲和侯希白，仍只能令对方暂且偃旗息鼓，避过风头火势后又故态复萌。龙鹰的威势远及不上他们，兼又与李显集团愈行愈远，故必须借助越家的力量，方能有作为。


越浪道：“范兄这个保证，似乎是向家父说的。对吗？”


龙鹰笑道：“什么都好，岭南已成江湖争霸的另一主战场，且可能是旷日持久的长期血战，凶险超乎任何人想象之外，我们是先匡内、后攘外，管好自己，掌握敌人。当条件成熟，骤然发动，以快制慢，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届时我会有江湖上顶尖级的高手助阵，告诉令尊，我们是先锋军，他是后援部队的大帅，他会明白小弟在说什么。”


只要能把握大江联在岭南的布局，他会来个狂风扫落叶，将其势力连根拔除，那时即使当皇帝的是李显，敌人亦只能徒呼奈何，因岭南已重入越家之手，整个区域的走向，就看他龙鹰对越孤有多大的影响力。


在参加飞马节前，他从未想过，最难解决的送人返塞外和岭南的贩卖人口两大难题，竟可在牧场内寻得解决的方法。


本来被誉为继宋缺后的岭南第一人越孤，是难测的因素，不过看敖啸现时对他的态度，终放下心事。


越浪似明非明的点头，亦熟悉了“范轻舟”什么会说，什么不肯说。道：“趁离决赛的未申之交还有两个多时辰，在下须去和在牧场结交的新朋友打个招呼，范兄是否返观畴楼去呢？”


龙鹰道：“我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想点事情，越兄去吧！不用理会小弟。”


事实却是他不想予无瑕有单独寻到他的机会，对她比对杨清仁的顾忌大多了，是他目前的敌人里最难缠的，应付她时，永不敢言有把握。


越浪去后，龙鹰要了一壶茶，自斟自饮，好不写意，心忖当第一批吃午膳的人入堂，就是离开之时，颇有偷补空闲的妙感。


到牧场后，他多出闲暇，多了深思的空间，考虑反省，弄清楚本是模模糊糊的事，令隐蔽的未来露出较清晰的轮廓，宛如发现新的航道。当初扮“范轻舟”好混入大江联的行动，桂有为拣得随意，自己则贪图方便，怎想到发展至今，妙用无穷，与“丑神医”异曲同工。


在“龙鹰”难以直接参与下，“范轻舟”和“丑神医”正是他在这风起云卷、急遽变化的大时代两个“支撑点”，撑起他的鸿图大计。


比之任何人，他因魔种而有着超乎常人的感观和视野，而唯一可抗衡独特异常的内在天地的法门，就是在这人间世尽量过“正常生活”，以肯定自己的存在。当然，他的所谓正常生活是与别不同，但仍然植根于现实的环境生活。不住的冒险，在惊涛骇浪挣扎求存，是生命的体验。


有些事他不敢去想，化解的方法是以“今生今世”为暂时最终的目标，其他事留待日后。


“师父”向雨田该没有他的烦恼，自己太多人世的牵绊哩！


忽然想起法明，他找到了席遥吗？两人大打出手，还是促膝谈心？


自己与席遥没有打生打死的道理。


任何人介入没人可以理解的事物时，会陷入极度孤独的状态，因为根本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他记起席遥与他分手前眉宇间的落寞。


“存在”是否错觉？


东想西想，又想到佛家的大觉大悟，该是从“生、老、病、死”的错觉醒转过来时，完全没想过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联袂进入食堂。


龙鹰看一眼立叫头痛，有冲动来个穿窗遁逃，却晓得无从应付。


宇文朔、独孤倩然。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宇文朔面露笑容，神色友善，关中美人儿仍是一贯的清冷自若，她的冷艳别树一帜。


龙鹰举手投降道：“有些事，恕小弟没法坦白。”


独孤倩然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作贼心虚。”


宇文朔对两人的“特殊”关系视似无睹，恢宏大度的面容现出谅解的表情，像掌握到龙鹰的为难处，以沉雄有力的声音道：“范兄放心，我可保证不提河间王三字，当然！除了这一次。”


以龙鹰的才智，亦为之大讶，同时晓得被此君逼入死胡同。


宇文朔曾遣乾舜来摸他的底细，他当时含糊其词，既不承认亦不否认。故今次见宇文朔偕独孤倩然来找他，自然以为是凭着独孤美人儿这个认证，使他的“范轻舟”没法抵赖，起码交代与谁动过手。虽说谁人与他动手，且令他负上不轻的伤势，是路人皆知的事，可是像宇文朔般的人物，晓得世事离奇，能由“范轻舟”亲口证实，当然是稳健的做法。所以龙鹰骤见美人儿随来，立即表示不会坦白，是因他掌握到两人来意。可是宇文朔现在表明不就这方面锲而不舍，顿令龙鹰失去方寸，更感宇文朔的莫测玄虚。


试问他该如何回应？


若表示感激，等于间接证实与他交手者是河间王杨清仁，没有表示就是默认，不论他说什么，仍可让此才智高绝的人窥见端倪。


宇文朔非是来和他攀交情，而是要来观察他的“伤势”，从而作出对他的评估。此人是做什么都有清晰的目标，谋定后动。现在与被他算了一着无异，攻龙鹰于无备。


他为何这般瞧重自己，龙鹰有点不敢想下去。


苦笑道：“敢问宇文兄有何指教？”


宇文朔从容不迫的道：“怎敢！怎敢！坦白说，连倩然世妹亦不明白我为何要亲来见范兄，大力反对，怕我和范兄在言语上起冲突，故而我邀她同来，以示只是一般朋友往来，大家认识了解。”


龙鹰大叫头痛。这家伙说得客气，还透出诚恳亲切的味儿，惺惺相惜，实则内含暗箭机锋，关键处在于独孤倩然反对他来见自己。他对自己的看法，非若表面般友善，否则美人儿怎会怕他们在言语上冲突？


从宇文朔踏入食堂的一刻，龙鹰被逼处下风。


龙鹰自然而然朝独孤倩然瞧去，关中美女双目一黯，轻轻道：“事关重大，倩然难以为范兄隐瞒。”


她香唇轻吐说出来的几句话，掀起龙鹰心里的滔大巨浪。能令这位对他有好感的美人儿认为事关重大，有必要以大义为重的事，肯定牵涉到关中世家大族的荣辱，那不用猜亦与朝廷的未来有直接关系。


龙鹰一怔道：“事关重大？”


宇文朔插言道：“我曾见过田上渊一次，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明知范兄晓得他不简单，仍忍不住再提醒范兄，此人的野心并不限于江湖，最怕范兄在不知就里下，卷入朝廷的斗争内去。”


表面是忠告，好言相劝，实则为警告，明示如自己站在田上渊的一方，你我立成死敌。宇文朔说来有种斩钉截铁的强悍味道，具有强烈的震撼力。


他的话显示出关中世族在目前政治环境的位置，就是由匡助李显的支持者，一跃而为李显派系的主要力量，从宇文朔的语调，龙鹰直觉感到他有着总揽全局的使命，才因“范轻舟”与北帮龙堂堂主乐彦的眉来眼去，生出警觉，并于火苗刚起之时力图扑灭。


现时朝内朝外，形势微妙复杂。如龙鹰曾想过的，除他有鸟瞰的视野外，其他人不论如何高明，强如台勒虚云或眼前此君，只能窥其一角。


李显的回朝，造就了长期被压抑的北方世族的复兴，纷纷进驻李显系统的要职，如宇文破是东宫侍卫的头儿，肯定尚有大量职位任用世族的有能之士，只是龙鹰没有留神。中土最有实力和影响力的门派是关中剑派，万仞雨正是此派最出色的弟子，长期有大批门人留在神都。以前不可能有的机会，随着李显的回朝而变得有可能。


李显落难之时，全凭以北方世族为主的江湖高手轮番保护。“房州事件”，更在宇文朔的筹谋运计下几尽歼来犯刺客，立下奇功。北方世族对李显的忠心是无庸置疑，他们效忠的是李显所代表的唐室正统，对女帝含有强烈的敌意。


故此李显一朝得势，北方世族的有能之士得其千载一时的机会，空群而来，成为李显的班底，此为势之所趋，韦妃纵然另有企图，仍没法逆势而行。一天李显尚未即位做皇帝，她仍要倚仗北方世族没有保留的支持。


北方世族与李显结合为一，比朝臣与李显的关系更密切，理所当然成为了李显集团和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派系连结的中间人，而宇文朔正是将两方拉拢的主人物，亦因而能总揽全局，成为整个反女帝势力无名却有实的统帅和执行者。


他的看法，就是李显集团的看法。


龙鹰这个结论绝非捕风捉影、凭空猜测，而是基于宇文朔对自己和北帮结盟的反应，如果宇文朔不是深悉田上渊、宗楚客和武三思的关系，哪来闲情去理会江湖帮会的分分合合。北方世族的乘时而兴得来不易，不容有失，故此宇文朔亲身来警告“范轻舟”。


龙鹰记起宇文朔在出手狠狠教训岭南队前，先让一球，目前的情况如历史重演，是“先礼后兵”。


张柬之等朝臣一直有当李显掌权，立即尽诛武氏子弟的计划，现在执行此计划的重任落在宇文朔手上，他于决赛前找自己说话，是经过深思熟虑。


所有这些推想猜测，以闪电的高速掠过脑际，他感到对话的严重性，稍有失言，后果难以想象。


因着同一理由，关中队对岭南队毫不留情，显以颜色。


对着宇文朔有点像对着台勒虚云，虽然性格迥异，但其对事物看通看透的本领，非常类近，向他们说废话，徒令他们看不起你。


龙鹰颇有智穷计竭的感觉，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经验，仿如身处梦魔，不论做什么事，都是徒劳无功，这个“梁子”是结定了。


苦笑道：“正如小弟向乾舜兄说过的，现在我走的是一条没得回头的不归路，没得选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走的路该不会与宇文兄走的路汇合到一起。”


独孤倩然美目闪闪生辉的打量他，两人还是首次在这么接近的距离互相注视，大有新鲜热辣的刺激。美人儿轻描淡写的道：“从乾舜世兄传回来的话看，范兄该有难言之隐，原本这个并不是问题，问题在范兄的举止行藏，处处透露高深莫测的味儿。像那天倩然察觉到你负上严重内伤，可是今天竟像个没事人似的。如范兄般的人物，谁敢掉以轻心？”


宇文朔道：“范兄是明白人，晓得的事远超我们原先对你的猜测，但不论范兄消息如何灵通，始终所知有限，故极有可能根本不知自己正在哪条路上走着。我不敢阻挠范兄的大计，却希望范兄能将计划延迟三年，看清楚情况。我的提议保证对范兄有利无害，很有可能日后还很感激我。”


龙鹰面对着宇文朔的“最后通牒”，一筹莫展，此君的才智绝不在自己之下，任何说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配合他的神情气度、古伟颜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派势，不被任何花言巧语打动，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废话。


宇文朔双目射出利似鹰隼的神色，盯牢龙鹰，只是他眼神显示出的力量，足令龙鹰将他安置在台勒虚云、拓跋斛罗和无瑕那个级数。到牧场来有得有失，但树立了宇文朔此一劲敌和他背后整个支持李显的势力，极可能是得不偿失，杨清仁会利用此情况借刀杀人，唯一有利是武三思不会怀疑用错人。


他奶奶的！


龙鹰先看独孤倩然一眼，瞧到她明眸解冻，射出关切的神色，登时心中一软，将即将出口的狠话硬咽返肚子里去。


目光回到宇文朔处，一丝不让和他对视，非是魔芒遽盛的眼神，而是以诚恳的目光回敬。沉声道：“如果在这些人生路途的交叉点上，宇文兄竟发觉我们殊途同归，那又如何？”


宇文朔表情如千古岩石般的没丁点变化，双目却现出审视的神色，像能纯凭观察，识破他的真伪。

第十四章 幸保不失


宇文朔古伟的面容终现出少许变化，略微颔首，似是藉此动作显示心内某种情绪，并不代表同意或不同意，对内而非对外，又或只在于加强信念，可是眼神确变得没那般锐利凌厉。


宇文朔沉吟片晌后道：“原本我对范兄曾修习天竺武学一事存有疑问，现在至少相信一半，因肯定范兄身具精神正法，且已臻至‘无上意识’的境界，属天竺所有修炼瑜伽大法者梦寐以求‘彼我合一’的至境，上窥生死宇宙之道。在感情上本人接受范兄刚才发自肺腑的一番话，但在对现实的考虑上，我仍有很大的保留。范兄可多透露点消息吗？倩然如本人般愿为范兄守密。”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此君的难以应付，远超他的想象，竟能凭己身的修炼，察觉到他魔种的存在，纯从此点，可见他的灵异及得上仙子的级数，幸好他有先入为主的想法，误以为他是因修炼天竺精神奇功引致。


此为宇文朔须亲来与他见面的另一原因。刚才宇文朔用神审察他，龙鹰感到他在一超越常人普通意识的高层次探索自己，遂将魔种开放了少许儿，与他进行精神互动，过程玄之又玄。


不过他的辞锋比他的精神术更难挡，防不胜防，无可逃避。


对宇文朔他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不愿与他翻脸，还有是不想对他心怀微妙情意的独孤倩然，成为他龙鹰的敌人。


“范轻舟”比“丑神医”更令他为难，处处进退不得之局，原因在他须将义送突厥妇孺返塞外一事，置于最重要的地位。有所求，有所失。


宇文朔厉害的地方，是巧妙的利用关中美人儿和他微妙的关系，触动他的心。当然，宇文朔肯花这么多精神来应付他龙鹰，乃因宇文朔看出自己可成为他可怕的劲敌，尤其范轻舟是如此地不可测度。


龙鹰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小弟明白宇文兄心中的顾虑，是怕小弟不知就里下，卷进神都的斗争去，令宇文兄难解的，还有是小弟与河间王扑朔迷离的关系。在这方面，可以说的，是在各有牵制，互有顾忌下，勉强达致一种危险、不稳定的平衡，而这个平衡是小弟目前最需要的。唉！小弟尽量坦白哩！”


宇文朔向独孤倩然道：“世妹有话想说吗？”


独孤倩然秀眸亮晶晶的，比对以前，这刻的她更见生机，道：“倩然感到范先生不单能掌握神都现时的形势，且比我们晓得更多。”


龙鹰心内暗懔。


因被宇文朔吸引心神，忽略了在旁默默观察的美人儿，给她掌握到关键性的破绽。在河间王一事上，龙鹰知的显然比他们多出很多。


宇文朔淡淡道：“范兄对倩然的说法有补充吗？”


龙鹰心叹如此问下去，会被逼疯，终明白了宇文朔邀独孤倩然同来，实为妙着。


微笑道：“可以这么说，事情是始于神都之外，但必须到神都才能解决，这也是小弟须尽早到神都去的原因。”


宇文朔闲话家常的道：“范兄对神都的情况，明显下过一番工夫，故知之甚详。但怎可能连我们关中的事亦了如指掌，一口说出宗楚客、北帮和我们的关系。”


龙鹰现在最想的是逃离现场。


在很多方面，自己仍不够狠，有时更是口没遮拦。当对上像宇文朔般“台勒虚云式”的人物，会给对方只动脑筋，不动感情的手段算倒。乾舜来找他时，龙鹰生出错觉，以为说服乾舜就可以与关中世家的瓜葛告一段落，现在却发觉是严重的错误。


他龙鹰向乾舜说过的每一句话，被宇文朔玩味分析，掌握虚实，故此刻招招命中他的漏洞要害，使其防御濒临崩溃的边缘。


表面当然不露丝毫慌惶之态，精神持亘，若无其事的道：“有些事可见微知着，再加些想象力。哈！事情是这样的，小弟留心政局是长期的事，本来模模糊糊的，到牧场后反清晰起来。细节恕小弟不方便说出来，可以告诉宇文兄和独孤小姐的，是北帮想和小弟做生意，须交代清楚一些事情，从他们肯透露的，猜出他们所隐瞒的，举个例子。”


两人像审犯般盯着他，奇怪他因何忽然停下来。


龙鹰自己知自己事，是阵脚已乱。


他不但用上惯常的“金句”，竟然卖起关子来，幸好两人均为初识，如换过太平公主，肯定原形毕露。


事实上他不是在卖关子，而是在胡言乱语，拖延时间，以想出化解之法。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如两军交锋，被对方压着来打，终有败似山倒的一刻。


唯一方法，是扭转这个被动的形势。


龙鹰续道：“例如小弟从宇文兄说话的气魄风采、广阔的视野、关心的事项，从而测知宇文兄已成神都太子一方无名却有实的统帅级人物，举足轻重。还有！任何事情见其果，可溯其因，由是而知宇文兄乃‘房州事件’的主事者，在该次的反刺杀里，立下大功，故得韦妃赏识，是韦妃而非太子本人。哈！小弟还忽发奇想，是宗楚客知韦妃心意后，做个顺水人情，向太子大力推荐宇文兄，所以后来在乐彦一事上，不得不给宗楚客面子。哈！”


独孤倩然轻叱道：“不要说了！”


宇文朔表面仍是神色不变，但龙鹰却首次测得他精神上的波动，显示出心里的震骇。不知龙鹰并非凭空猜估，而是因从杨清仁处得悉宇文朔被安排了军中要职，加上想象力，头头是道的说出来，自问虽不中不远矣。


宇文朔向独孤倩然讶道：“世妹何不让范兄说下去？”


今次轮到他拖延时间，以厘定对“范轻舟”该采的态度策略，间接显示龙鹰的反守为攻奏效。


独孤倩然白龙鹰一眼，微嗔道：“明白哩！但也希望范兄明白愈显锋芒，愈遭疑忌的情况。”


龙鹰摊手苦笑道：“不瞒独孤小姐，不久前小弟才给人严重警告，着小弟勿要到神都去，后果自负。不晓得小弟的人生就是不住的去冒险历奇，有绰号给你唤哩！”


独孤倩然美眸深注的道：“倩然看不到范兄有何非到神都不可的理由。”


龙鹰叹道：“如果可以告诉独孤小姐，早说了出来。”


接着向目光转厉的宇文朔道：“但可向宇文兄保证，与神都的政治形势绝无关系。”


宇文朔现出深思的神情，颔首道：“与范兄有关的事，总是耐人寻味。范兄是我近年留心的人物之一，起家的过程充满传奇说书的色彩，与大江头尾两大军区关系密切，最离奇是竹花帮竟肯为范兄的船队护航，予以诸般方便。”


稍顿续道：“我们分别问过桂帮主和军方的人，桂帮主笑而不答，军方则指事关机密，令人更是诲莫如深。”


又轻描淡写的道：“是与大江联有关吗？”


宇文朔确是能担当起大事的人，注意力不限于一时一地，放眼全局。韦妃肯代没有主见的李显重用宇文朔，是因当时尚未与武三思勾结，恐怕仍未起异日夺权掌政的野心，联结北方世族，是水到渠成的明智之举。一天李显仍非皇帝，世族的支持是必要的。


独孤倩然提醒道：“球赛快开始了，你还在兜兜转转，浪费时间。”


龙鹰心知若要过眼前难关，不诈作泄露点实情是行不通的。举手投降道：“怎瞒得过宇文兄。”


接着往前俯身，压低声音道：“之所以和贵方误会重重，嘿！有谁可令军方和桂帮主噤口不言？有谁可令小弟宁死不敢透露往神都的原因？宇文兄想通此点，思过半矣！”


独孤倩然失声道：“难道竟是……”


龙鹰迎上宇文朔深邃锐利的眼神，道：“大江联离关中太远，所以贵方没有切肤之痛，当年大帅黑齿常之忽然病殁，事实上是亡于大江联刺客之手，此事令圣神皇帝极之震怒，下令不惜一切，誓将大江联赶尽杀绝。”


今次包括宇文朔在内，两人均露出震骇之色。


龙鹰故作神秘的道：“在刺杀发生前，小弟为桂帮主护送道门的两位年轻女尼到慈航静斋去，在此岔开说几句，其中的明心，现已成道门的精神领袖，只要你们向她查问，当知小弟所言非虚，字字属实。”


两人露出无可掩饰的讶异，最令他们惊奇者，是一直言词闪烁的“范轻舟”，变得这般老老实实。


对龙鹰来说，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给宇文朔直问与大江联的恩怨，与其吞吞吐吐，反不如实话实说，藉两人确立“范轻舟”在神都政坛上的身份地位，方便行事。否则如被宇文朔视之为敌，处处阻挠，日子将很不好过。


惊骇过后，独孤倩然瞄他一眼，然后垂下头去，会说话的眼睛似在说“算你哩”。


龙鹰的心弦给弹动了一下，知她误以为自己是因她的斥责而坦白，心叫糟糕，却没法纠正，亦不想纠正。


宇文朔松一口气道：“其中竟有如此转折，令人难以想象。”


龙鹰大生好感，宇文朔是真的为自己的“吐露真相”欣悦，显示他不想与“范轻舟”为敌之意。唉！自己怎样可以帮他一把？帮他等于帮独孤倩然，对美人儿他特别心软。


沉声道：“事情尚不止此，大江联的胡作妄为，惹出了龙鹰，在西域活捉大江联一个叫池上楼的妖孽，将他秘密送往神都，严刑逼供，得到珍贵的消息，导致后来属大江联分支的金沙帮被连根拔起，大江联自此偃旗息鼓，变为流亡的帮会，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唉！小弟可以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出来，请宇文兄和独孤小姐多多包涵，若要说给一众世叔世兄听，可说大概，不言细节，否则小弟会被斩首示众。”


独孤倩然忍俊不住的道：“又露出那副德性，依倩然看，你是有恃无恐才真。”


龙鹰暗忖女人的直觉不可小觑，明察秋毫。


宇文朔回复那副似不为任何事所动的神态，缓缓道：“然而范兄刚才所说的，与北帮有何关系？”


想骗这个人真不容易。


龙鹰道：“有些事是不可以透露的。大江联到了哪里去？在大江他们已无立锥之地，必须化整为零，避人耳目。有很多不方便官家做的事，落到了小弟的肩膊去。如有选择，我会留在大江，吹吹江风，不知多么风流写意。”


十句真话后，说上两句假的，假话亦可以变真话。


现在宇文朔再没有阻止他上神都的道理，至妙为即使给发觉武曌秘密召见他，还以为因他身负任务。


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在给宇文朔逼得没法子下，反豁然而通，为“范轻舟”成功“定位”，仿如下棋，成为奠基的“定石”。不单能保不失，且是福从祸来。


独孤倩然欲言又止。


龙鹰讶道：“小姐想说什么？”


宇文朔代答道，“倩然如我般，想问北帮是否与大江联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龙鹰沉吟起来，指指脑袋，喃喃道：“小弟正思量遣词用字，看可以如何尽量说多一点，既不会冤枉好人，又让两位有足够的提防，以免变生肘腋之时，方如梦之初醒。”


宇文朔讶然道：“是我的错觉吗？当范兄说这番话之际，我不但感到范兄所知比我们多，更比任何人都要巨细无遗，大有洞悉一切之概。‘变生肘腋’内含玄机。”


危险却关键性的时刻来临了。


对宇文朔他再没有可多说的话，只看能透露多少事实，拿捏上非常困难，稍有失言，惹起杨清仁的疑心，将后患无穷，动辄破局。


他明白宇文朔，绝不讲人情，永远有着他的一套看法。


龙鹰道：“让小弟先作声明，说到底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江湖人，在没有选择下踩入大江联这个泥淖，没有回头路走，只能坚持下去。在政治上则没有立场，也不想有立场。哈！”


独孤倩然不悦道：“做人怎可以随风摆柳的？”


龙鹰心忖你不欣赏我是好事非坏事，因如此发展下去，后果难料。他还有个计算，就是须与他们保持敌我难分的关系，不可太差亦不宜太好，否则势令杨清仁、霜荞等生出警觉。


以带点轻佻的语气道：“小弟从来不是个高尚的人，只是因缘际会下，‘水鬼升城隍’，发财立品，尽量做好些儿。独孤小姐对小弟的期望太高哩！”


此时来吃午膳者陆续进入食堂，显示决赛的一刻不住逼近。他们的一桌极为引人注目，不单有宇文朔和范轻舟般的“名人”，更因独孤倩然“空谷幽兰”似的美丽。


交谈进行了半个时辰，到了须结束的时候，人多耳杂，不方便密谈。


宇文朔阻止独孤倩然责怪“范轻舟”，仍毫无不耐烦的神色，涵养深如渊海，摊右掌示意范轻舟说出其关键性的话。


龙鹰收束声音，道：“大江联打开始便是神秘兮兮的，且必有才智高绝的人在暗里主持大局，进退有序，败而不乱，且与突厥人暗中勾结，实力若似无底深潭，如果认为他们的影响力限于大江一带，是大错特错。小弟可以用无孔不入、有隙必窥来形容之。宇文兄看到的，他们肯定看得到。哈！小弟够坦白了吗？”


独孤倩然秀眉紧蹙的道：“不可以说得具体一些吗？”


龙鹰道：“如果可以这么容易抓到他们的把柄，小弟就不用到神都去了。”


宇文朔神情木然的道：“即使再问范兄，亦不会问出什么，对吗？”


龙鹰不明白他的态度何故忽然转冷，心中一沉，点头应是。


宇文朔微笑道：“如此不阻范兄，待会马球场上见。”说毕起立。


独孤倩然也不望他半眼的，神色冷漠的随宇文朔去了。

第十五章 奇谋妙计


龙鹰终于想到在什么地方出岔子，犯的是“欲盖弥彰”的老毛病。


他刻意明言自己是个做生意的人，之所以置身于此位置，是为势所逼，在政治上没有立场。先惹来独孤倩然的指责，认为他乃不分是非黑白的墙头草。


宇文朔更看深一层，猜他是心中有鬼，特意说这番话来掩饰真正的图谋，事实上“范轻舟”是女帝的走狗爪牙，遂立即割席。


唉！


功亏一篑的滋味确不好受，悔之莫及，无法补救，惟有硬生生的消受。


踏出食堂，不知恭候了多久的穆飞迎上来道：“我见宇文朔和独孤倩然与范爷说话，不敢打扰。嘿！他们……”


龙鹰与他朝观畴楼的方向走，顺口问道：“执拾好远行的包袱行囊了吗？”


穆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两天前已执拾好。”


龙鹰心不在焉的道：“回楼取得随身衣物后，我们打道到赛场去。”


穆飞道：“范爷有心事吗？”


龙鹰苦笑道：“谈判破裂！我被关中队视为敌人。以前若只是不留手，今次是尽全力打击和挫折我，使我的声誉受到严重损害。所谓‘不招人忌是庸材’，这代表了人人有妒忌之心，不愿有人胜过自己，好过自己。不要小看在球场的胜负，像岭南队般，再不被人放在眼内，正是基于这种心态，寻得一个可看扁人的缺口，然后无限的放大。宇文朔深悉此人性的弱点，晓得只要让神都的人晓得我是他们在马球场上的手下败将，且败个一塌糊涂，能大幅减低我的分量。故此今仗形势顿改，我是不可有失，必须竭尽所能去应战。”


穆飞骇然道：“范爷全力出手，赢了岂非小飞没法随范爷离开？”


龙鹰哑然笑道：“你竟没想过，不论我如何努力，仍要输掉这场赛事。”


穆飞道：“范爷是不可能输的。”


龙鹰笑道：“我比你更担心不经意下赢了，幸好尚有两全其美之法。就是虽输赛事，我却没有丢脸。”


穆飞以崇慕的眼光看他道：“范爷奇谋妙计层出不穷，小飞怎都猜不到。”


两人步入楼园，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此正为我要你去历练的原因，现在你事事倚赖我，懒动脑筋，可是换过是只得靠自己、孤立无援的情况，不自救就死，哪还到你不挣扎求存，而只有这样子，方能发挥小飞真正的实力。”


穆飞骇然道：“范爷若看错了我，怎么办？”


两人在园内止步，继续谈话。


龙鹰道：“当你抵达扬州的一刻，再不是以前的穆飞，我既不会看错你，更不是教你去送死。犯错是必然的，最重要是勿犯永不超生的致命错误。”


穆飞急喘儿口气，惭愧的道：“我有点紧张。”


龙鹰道：“这是正常的，并不代表你决心不够，或是胆子小，而是由于对未来的恐惧。不论是勇武盖世的战士，又或智比天高的谋略家，均难以避免对茫不可测的未来暗存惧意，也是一种对命运与生俱来的恐惧。所谓千算万算，怎如天算，正是指此。”


稍顿续道：“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尽人事的部分，置生死于度外，死不了便是成功，明白吗？”


穆飞沉吟片刻，双目射出坚定的芒采，肯定地点头，道：“明白！”


又忍不住问道：“范爷刚才提到的两全其美之策……”


龙鹰截断他道：“时间无多，赛场的事，留待到赛场时说。”


言毕入楼取行囊去。


下山的路挤满人马。


能走得动的都去草窝子亲睹决赛，尤添趣味性者是因牧场队有“范轻舟”助阵，虽说强弱仍是不成比例，但只要想想可看到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范轻舟”惨被挫败，俯首称臣的狼狈模样，很多人将心怀大快。


牧场上下是另一种心情，不理希望如何渺茫，但愿“范轻舟”能创出奇迹，否则飞马牧场就是自成立飞马节以来，首次保不住马球霸主之位。


穆飞见人多马挤，道：“我们抄路走。”


龙鹰追在他马后，道：“是秘径呵！”


穆飞道：“这样的秘径有两条，不对外人开放。”抬头看天，道：“离开赛不到一个时辰，早点到草窝子，可安他们的心。昨天给范爷振起的斗志，今早已烟消云散，个个心情忐忑，像待宰的羊。”


龙鹰和他并骑过密林，踏上回旋往下行、位于山城西面的车马道，比主山道窄近一半，胜在无人。看来即使是牧场人员，等闲亦不采此道下山。


龙鹰不解道：“此秘密的下山捷径既然不向外人开放，小飞这么领我走此路，不怕触犯禁忌？”


穆飞笑道：“我是奉命来接范爷到草窝子去的，吩咐小飞者是宋问宋公子。嘻嘻！还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可再多逐我一次？”


龙鹰大喜，超前下山去也。


草窝子盛况空前，人、马数以万计，四边斜坡坐满人，万头攒动，热闹处直逼沸腾的顶点，谈笑声如潮水的起伏，高谈阔论者对即将来临的决赛来个指点江山，人人情绪高涨，等待好戏上场。


龙鹰和穆飞是牧场队成员里最迟抵达的两个人，到场时惹得正疑神疑鬼、担心得要命的牧场人炽烈的喝彩欢呼。


关中队队员全体在赛场上，与岭南队作赛的原班人马外，尚多出了杨清仁和李裹儿。前者正和宇文朔和宇文愚两人在南球门旁说话，对“范轻舟”的到来毫不在意，不屑一顾。


李裹儿则和霜荞、独孤倩然在赛场边说话，除独孤倩然外，两女均不住拿眼去看“范轻舟”。


关中队的其他成员乾舜、季承恩、长孙持国等则在整理赛马的装备。


两边球门后旗帜飘扬，牧场队守北门，关中队守南门。


龙鹰偕穆飞进入赛场，牧场队一众成员大喜迎来，将龙鹰团团围着。


龙鹰轻松的道：“谁能给我解说‘哀兵必胜’的道理？”


众皆愕然。


柳正道：“是否因抱着必死之心，等若破釜沉舟，反败为胜？嘿！可是，球赛须守球赛的规矩呵！”


人人点头。


球场非是战场，没有拼命这回事。


龙鹰从容道：“换过另一种说法，就是明知必败，反不畏败。如何？”


陶文楷道：“这个我倒明白，就是抛开胜败的负担，不将胜负放在心上。”


商豫怨道：“范先生呵！我们现在个个心怯，你却左一句哀兵，右一句必败，我们哪来斗心？”


众人虽没有附和商豫，单看神色，知他们同意商豫的说话。


龙鹰道：“这叫破而后立，因为你们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将胜负系于我一人身上，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上仗对元老队，不会出问题，皆因你们对他们没有惧意。可是现在看你们的模样，上场前已给骇破了胆子般，未战先溃。”


穆飞喝道：“骂得好！范爷一针见血，今早我一直有这个感觉，只是没法描述。”


商豫既惭愧又焦急的道：“可是赛事在即，我们如何改变？”


龙鹰若无其事的道：“将你们化为必败的哀兵便成。”


包括穆飞在内，人人听得呆若木鸡，不明所以。


龙鹰胸有成竹，淡淡定定的微笑道：“首三局我不下场比赛，亦不在暗里发令，你们凭真功夫去与敌周旋。”


众人呆瞪着他，先眼现震骇之色，不旋踵已被另一种坚决的表情取代。


他们终明白“哀兵”的涵义。


龙鹰道：“哀兵可令弱军成为劲旅，败又如何，最重要是将你们的球技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怯弱之心尽去，虽败犹荣。”


全体队员轰然应诺道：“明白！”


他们整齐划一的喝喊，惹得人人侧目，独孤倩然、宇文朔、杨清仁等故意不瞧他们者亦要瞥一眼，其他人更不用说，只恨不知他们应诺的是什么，不明白他们明白了什么，为何忽然变得似可空手搏虎豹的勇武模样？


梁石中问出他们急欲晓得的问题，道：“范爷在第四局加入我们，对吧？”


龙鹰道：“第四局我仍不下场，在场边看情况发出指示，目标是要对方胜得不易，如我们能赢一筹，算是达标。这就是战略，当对方在前三局以为已将你们的战术摸通摸透，我们忽然变得像另一支球队，没有章法里玄机暗藏，将令对方阵脚大乱，阴沟里翻船。哈哈哈！看他们还敢否小觑我们飞马牧场队？”


梁石中兴奋的道：“原来球赛竟可如此筹谋运策。”


商雄一道：“那范爷何时下场？”


龙鹰道：“要看你们在第四局的表现，如果人人遵从暗令，配合至天衣无缝，我在第五局下场，否则即使我加入，结果仍没有分别。球赛一如战争，讲的是整体的配合和较量。”


穆飞喝道：“大家听到了吗？”


众人轰然应是，士气被激上巅峰。


柳正问道：“范爷在首三局上，有何指示？”


商豫亦问道：“如何排阵？”


龙鹰道：“敌人的优势，恰为他们的破绽，以关中队志在必得之心，不会错过你们的赛事，对你们的球技和战术知之甚详，故今仗我们须以奇兵克之。”


商豫不解道：“首三局不是由我们自行发挥吗？何来奇兵？”


龙鹰道：“商豫再不是以前的商豫，小飞亦非以前的小飞，你们合起来，至少等于一个宇文朔，因是奇兵，该尤有过之，如何拿捏，纯凭你们的灵觉天机。首三局的阵法，就是以奇制胜的布局，由小豫、小飞觑隙突袭，其他人死守后防。记着！在宇文朔出现前，你们一直是最强的队伍。”


接着细察众人的神气，笑道：“开始有信心哩！哈！你们在首三局的情况，就像守城的孤军，敌势虽强大，可是只要你们不崩溃，就有援军来救。难道三局都守不住吗？太小觑自己了。可是守城不出击，是不懂守城之道，出击的是商豫和穆飞，明白吗？”


众再应明白。


穆飞谦虚问教道：“我和小豫怎样将最近所得，应用于球场上？”


龙鹰悠然道：“什么都不用做！像平常般去打马球便成，自然可得心应手，更不用将胜负放在心上，视之为刺激有趣的游戏，太刻意反落于下乘。记着！得球，忘球，得和忘之间。哈！天地间所有事物，在最高层次仍是那个道理。”


穆飞大喜道：“明白了！今次是真的明白。”


商豫天真的道：“小豫恨不得立即可下场比赛。”


龙鹰朝南场张望，微笑道：“我们来玩个小把戏，大家诈作在场边说话，待对方定下第一局的人选，方让对方晓得我范轻舟暂不下场。哈！郡主肯定大发娇嗔，说小弟不给她面子。”


接着道：“由于郡主必于首局下场，成为关中队最弱的一环，且让我们可从他们排出的首局阵容，清楚他们的心意。”


柳正讶道：“是何心意？”


龙鹰道：“如果河间王、宇文朔、独孤倩然和乾舜同时下场，等于排出最强阵容，就是能胜多少筹便多少筹，务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陶文楷冷哼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牧场队岂是好欺负的。”


龙鹰眼角瞥到敖啸走下场来，知他有事和自己说，拍掌道：“好哩！离决赛尚余一刻钟，大家该为马儿整装，好好放松。如此强手，岂是易得。”


众人唱喏后散去。


敖啸来到他旁，微笑道：“对方似吃定了你的样儿，在场者怕只有我懂得为他们担心。”


龙鹰道：“敖老师肯为小弟隐瞒，小弟非常感激。”


敖啸愕然道：“我还以为可瞒过鹰爷。”


龙鹰道：“是越兄漏了口风，以敖老师的历练，怎会随便着越兄信任小弟，且是在猎场比箭之后。”


敖啸道：“天下怎可能有另一个在箭法上比得上龙鹰的人，真奇怪为何只我一个人猜中。”


龙鹰道：“这方面自有其前因后果。”


敖啸问道：“赛后是否立即离开？”


龙鹰点头应是。


敖啸道：“鹰爷有何话须敖某给你传达孤公呢？”


龙鹰道：“请老师告诉他，不用理会朝代的更迭变化，一切全在我龙鹰的掌握里，目标是维持唐室正统的传承，只要能将香家入侵岭南的势力连根铲除，小弟可保越家稳如泰山。”


敖啸道：“我晓得鹰爷将亲赴岭南，可大致定下一个日子吗？”


龙鹰道：“该是三年内的事，希望你们在暗里做工夫，掌握敌情，那时我在你们的配合下，必以雷霆万钧之势，以快制慢，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届时我会有全盘计划奉上，先让孤公考虑，然后付诸实行。”


敖啸欣然道：“鹰爷是明白人，孤公将乐意听到这番话。”


蓦地喝彩声起，两人朝东坡望去，登时看呆了眼。


在宋明川、商遥等十多个老臣子簇拥下，飞马牧场之上商月令在万众期待下现身坡顶处，正风姿优雅、婀娜娉婷的从让出的通道，朝位于半坡的看台走下去。其异乎寻常美丽，吸摄全场目光。


敖啸发了一阵子呆后，拍拍龙鹰，返回原处去。

第十六章 决赛开锣


离未申之交尚有两盏热茶的工夫，关中队纷纷入场，集合在南球门前，霜荞的“都凤”与安乐郡主和独孤倩然话别后，顺道朝他走过来。


龙鹰诈作贪婪地不住朝东坡瞧去，饱餐商月令的秀色。事实则为愈看愈心痒，意真情切。同时心中叫妙，暗笑霜荞懂得帮忙，她来和自己闲扯，自己更有道理暂不入场，而牧场队当然须等待主将。


霜荞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你又不是首次得睹场主的艳色，何用看得如此色迷迷地馋相毕露？”


龙鹰听出她心内对自己煎皮拆骨般的痛恨，也难怪她姑娘家，奸计没有得逞，还赔上珍贵的“缚神香”，栽家之极。笑嘻嘻道：“商场主如都大家那样，不但百看不厌，且每次看总似第一次看般新鲜热辣。哈！”


霜荞狠瞪他一眼，道：“都凤蒲柳之姿，怎可和艳绝天下的商月令相比，你不用瞎捧奴家哩！”


龙鹰朝南场瞧去，已成队形，留在场中果如他所预言的，有宇文朔、杨清仁、独孤倩然、宇文愚、乾舜，当然少不了安乐郡主李裹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排出的最强阵容，显示对方挫折“范轻舟”的决心，令他背着败军之将的耻辱到神都去，还可将牧场队之败诿之于他身上。


龙鹰哂道：“男女间事看的是能否对味，所谓‘各花入各眼’，就像满园鲜花盛放，各擅胜场。嘻嘻！到神都后，都大家肯赐小弟一亲香泽之缘吗？”


霜荞没好气的道：“你是穷心未尽，色心又起，你的伤好了吗？唉！真令人担心，这样的负伤比赛，不怕伤上加伤。”


龙鹰苦着脸道：“小弟遍地寇雠，比任何人更怕负伤，有起事来溜不掉，所以小弟决定暂不参赛。”


霜荞现出错愕之色，讶然瞧他，道：“你竟肯坐看牧场队惨败收场。”


龙鹰耸肩道：“须看形势的发展，必要时负伤上阵，捱不住再退出，算是对飞哥儿有个交代。”


霜荞低声道：“场主来哩！不管你了。”


径自离开。


龙鹰朝东坡瞧去，商月令从坐处起立，苗条高挑的优美体型吸引着全场的目光，整个草窝子逐渐静下来，不论男女，均忘了说话。


他朝在场边等候他的穆飞等人举步，他们穿上蓝色背心。


六匹赛马排开在北门处，由其他牧场人员牵着。


关中队诸人各自立在坐骑旁，穿的是红色的背心赛衣。


龙鹰今次拟定的赛略，有一石四鸟的妙用。看似临时的急就章，却是将战场上的一套搬到马球场来，发挥得淋漓尽致，等若和精通兵法的宇文朔来个暗中较劲，且是有心算无心，让他暗栽一个大跟头，明赢实输，还要不明不白。


第一鸟是牧场不会赢，令穆飞可“名正言顺”的暂时脱离牧场。


第二鸟是龙鹰有机会不输掉比赛，他待牧场队输去足够的筹数后下场，那只要他在余下的局数，取得比关中队更多的筹，等于关中队臣服于他龙鹰的鞠杖下。当然，谁胜谁负，要在赛场内见真章。


第三鸟，就是要逆转宋明川一众“老家伙”对“范轻舟”的观感，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态。假设他下场，最后输在“范轻舟”的弄虚作假，未尽全力，不但惹来牧场人的反感，还令宇文朔和杨清仁起疑，得不偿失。但现在他先让牧场队打头阵，当牧场队在表现远超平常水平仍节节败退的当儿，他落场掀起最激烈的龙争虎斗，将被牧场人视为救星。一去一回，分别极远。宋明川等虽不因此认同他，可肯定大添对他的好感，并赢得牧场人的敬意。


最后，是让商月令看到龙鹰的功架，藉赛场尽逞其纵横天下，在战场上未逢敌手，“少帅式”的威风。


龙鹰来到队员们前方，低声道：“第一筹故意让给李裹儿，那敌队将被逼让下一筹，就藉这两筹的时间，将你们的状态操上巅峰。”


众人对他完全信服，清楚他料事如神的本领，齐齐点头应是。


龙鹰笑道：“我陪你们入场。”


商月令快走尽坡道，遇上到看台去的霜荞，双方礼貌上打个招呼，说几句话。


唱筹台上不见任何人，看来商月令如她所言般担任此职，大添赛事的可观性和可听性。


龙鹰偕众人朝北球门赛马阵处举步，四面草坡上观赛者的注意力皆集中往商月令，怎么看也不够，但关中队的宇文朔和独孤倩然立即察觉到牧场队异样处。


为何是七个人入场？


精明机警如杨清仁，仍未察觉，因心神被商月令独特的清艳勾去了，又或根本不将有“范轻舟”在内的牧场队放在眼中。


龙鹰全面展开“凝听”之术。


下一刻，龙鹰的听觉嵌入远在一百五十丈外的关中队队员间去。


宇文朔冷哼道：“奸狡！”


穆飞等六人接过递来的缰索，龙鹰则杂在其他牧场人员里，往场外走去。


近五万观赛者中部分人发觉“范轻舟”竟是离场者之一，哗然声起，引起更多人的注目，惊讶如处处浪涌潮推，波及全场。


牧场人的反应，老家伙们的神态，至乎商月令，龙鹰一概不闻不看，沿场边绕往北球门后方，注意力紧锁着关中队诸人。


宇文朔非比寻常，对他的意图一目了然，骂他奸狡，是言重了，在战场上，奸狡等同多智，是愈奸狡愈好。


独孤倩然淡淡道：“无耻无义！”


听她这句评语，知她对不分是非黑白、没有做人立场的“范轻舟”已告心死，因误以为自己避不下场，免负上关中队手下败将之名。


其他队员纷纷朝往北门一方远去的“范轻舟”瞧来。


杨清仁至此才将对商月令的注意力收回来，他的反应迅捷似如电闪雷鸣，立即掌握情况，微笑道：“到他不下场吗？我们将他逼出来，否则须负上见死不救的不义之名。”


他始终对“范轻舟”的了解比其他包括宇文朔在内的队员深入，把握关键。


李裹儿“哦”的一声，失望溢于言表。


宇文朔回复止水般的冷静，道：“仍依拟定的策略行事。郡主请！”


商月令在宋明川和商遥陪同下，抵达位于中线东面唱筹台前方的位置，由宋明川登上唱筹台宣布下场比赛两队的名称、每个人的名字。这都是之前的比赛没有的，以示隆重。接着公告由商月令亲任唱筹官和主持开球礼，登时惹来满场喝彩和掌声，热烈的气氛，大大冲淡了范轻舟拒不落场比赛的负面影响。


商月令从爱婢安雯处接过七色马球，仪态万千的朝球场中央举步。


李裹儿和穆飞准备就绪，策骑对峙，静待美人儿场主开球的一刻。


李裹儿有点紧张，呼吸稍促。


穆飞尽敛锋芒，变得气定神闲、意态自然。


草窝子倏地静下来，近五万人，人人呼吸屏止，等候好戏开锣。


两方人马，成形成阵。


关中队守南门攻北门。


他们是全攻型的三先锋阵。


李裹儿为中锋，杨清仁左、独孤倩然右配之。


宇文朔居中，乾舜和宇文愚压后阵。


这样的阵式，令宇文朔成为当然的统帅，进攻退守，由他策划调度。


李裹儿虽是最弱的一环，但有杨清仁和独孤倩然辅助，弱可变强。何况郡主她非是庸手，球场经验丰富，能征惯战，只是比较起来，相形失色吧！


尚未开战，关中队尽显其雄师劲旅的姿态，令人见之心寒，气势上输了大截，不战而溃。


事实上包括牧场人在内，观赛者人人有此感觉，不论宇文朔或杨清仁，均为能独当一面、慑人至极的非凡人物，何况两人并肩作战，谁能与之争锋。


比对起来，牧场队最出众的穆飞亦矮上一截，嫩了点儿。


龙鹰正是针对气势的较量，嘱牧场队故意让李裹儿一筹，使对方不好意思不反让一筹，这就是喘息的空间，可定神去怯，进入状态。


牧场队依龙鹰吩咐，摆的是守势阵。


柳正、商雄一、陶文楷和梁石中四骑两前两后排在北球门前，相距不到二十丈。


商豫此时立骑于穆飞后方，隔三十丈，整个阵式偏往北球门，敌人过中线后还要跑三十丈，方遇上拦截。


于阵法来说，是一种示弱的表现。


不过亦可视之为诱敌陷阱，当对方的前锋骑深陷敌阵，宇文朔推过中线，一旦球入牧场队之手，关中队后方只余乾舜和宇文愚，能否顶得住突袭进犯，将决定筹落谁家。


当然！宇文朔根本没想过牧场队可反守为攻，发动突袭，更不怕对方的进攻，因对牧场队各员的实力了如指掌，不信有人包括穆飞在内，可突破有乾舜稳守的后防。


龙鹰正是要他误判。


第一局的第三筹，乃牧场队唯一有机会凭实力赢取的一筹，因有李裹儿这个弱点，穆飞和商豫又成奇兵。


当李裹儿被换出后，以季承恩代替之，关中队将再无漏洞。


可是赢得第一局后，牧场队的斗志和士气将被送往九霄之上，锐不可挡，即使接着两局六筹全失、但因有后着和援兵，战意将有增无减。


个中微妙处，整个草窝子只得龙鹰明白。


他没有将此看法告诉穆飞他们，是怕他们“着意”，致不能保持在有意无意、得剑忘剑间顶级高手的状态。


倏地擂鼓声起，四面八方的传下来。


原来四边山坡顶，均有牧场人员擂鼓助兴，鼓音整齐划一，撼人心神，听者莫不为之血液沸腾。


对飞马节诸般项目的设计和编排，牧场确有独到之处。


龙鹰此时立在北门后方，全神留意关中队各人的神情变化，以掌握他们对开球礼结果的反应。


这种隔岸观火的感觉是他未曾试过的，尤其旁观由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赛事。就在此一刹那，他掌握到了某一灵机，且呼之欲出。


商月令娇叱一声，马球一道彩芒般弹射上天。


她同时往唱筹台退开去，颇有脚不沾地的逍遥，似是缓慢，下一刻已俏立唱筹台上，像什么都没做过。


她优雅的动作，如云似水，累得四万多双眼睛不知看她还是看仍继续上冲的球儿。


李裹儿和穆飞一起举头观察球势，前者是必须赖肉眼去掌握，后者则是故意的，不想一开始立即露出底子。


龙鹰想到了，差些儿叫出声来。


他想到的是大江联的阴谋，非是想到细节，而是掌握其大概和背后的精神。


他站在北球门后，目注全场，令他感同身受的忆起台勒虚云站在小汗堡外平台，俯瞰总坛及洞庭湖远近美景的情况，当时他正有着台勒虚云是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的奇异感受。


龙鹰一直想不通的，于此刻豁然而悟。


争霸天下对雄才伟略的台勒虚云来说，是一个游戏，也如一场球赛。


想想自己今次如何为比赛筹谋，便知其中的思量是何等错综复杂，环环紧扣，大局中有小局，局中有局。


以台勒虚云的心胸气魄、智比天高，对夺权肯定有观顾全局的计划，而非某单一独立手段，又或限于某时某地。


他以前想不通为何不趁“丑神医”远游之际下手，就是因想不通此点。


如眼前的球赛，“范轻舟”缺席第一局或第二局并不打紧，能参与以后的球局，足以影响球赛的成败。


龙鹰一直思不及此，还有一个原因，是以为武三思还武三思，杨清仁还杨清仁，没想过台勒虚云可以洞玄子在背后操纵武三思。


台勒虚云的计划是完美无瑕。若不是龙鹰曾到大江联当卧底，深悉情况，到最后除台勒虚云一方外，每一个人都是输家。


他仍然不知对方的阴谋手段，却可肯定必是窃取天下的诡谋异计。谁在当皇帝，谁有机会当皇帝，就是他们针对的目标。


灵机一触下，龙鹰想通了苦思不得的事，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一点不知该如何去应付，但比之以前全无眉目，不可同日而语，心情之畅美，难以形容。


马球到达最高点，开始回落。


两枝鞠杖同时扬起。


李裹儿娇呼一声，挑中球儿。


穆飞差以毫厘的迟了一步，任谁都看出他不敢与未来的公主争球。


球儿凌空往后方弯去，落往宇文朔的位置，此君喜怒不形于色，似对任何事均无动于衷。想从他表情窥探他的内心，宛似缘木求鱼。


唯一露出线索的是宇文愚，见穆飞故意相让，露出没法掩饰的讶异，带点无奈。


不论如何，在龙鹰的洞察力下，他感应到关中队的成员对牧场队这六个初生之犊再不敢掉以轻心，绝非有勇无谋之辈，而是进退有节，教他们没法甫上场立即全面扑击，变成礼尚往来。


“唉！”


宇文朔凌空击球，马球应杖落地，朝北滚去。


宇文朔从容不迫的策骑而前，控球直推往中线。


千呼万唤的球赛开始了。

第十七章 斗智斗力


草窝子欢声雷动。


安乐郡主李裹儿在撼天震地的喝彩打气声中，先拔头筹，将彩色缤纷的马球送进北球门的门洞里去。


此筹得来不易，牧场队抱着送礼的心情，趁机热身，将防线移后，当前锋的穆飞和商豫几不过中线。穆飞还回防守球门，挡了四次攻门球，到最后放李裹儿一马，不露形迹的让她将球儿打进门洞去，一杖入网。


柳正和陶文楷全局紧缠杨清仁，商雄一、梁石中伺候独孤倩然，逼得他们不住喂球给中间的李裹儿，李裹儿则要不住把球儿送返后方的宇文朔，每当她这么做时，宇文朔重新组织新一轮的攻势。


北球场上敌我赛骑飞驰，杖起杖落，草屑飞扬，尘土卷天，战况紧凑激烈，看得人人如痴如醉，没想过这么精彩好看。


商豫成为最活跃的女将，对宇文朔造成一定的压力，令他不敢冒进，只能在中央的位置观顾全局，不离中线二十丈。


乾舜和宇文愚推进至离中线三十丈的位置，前者试过两次越中线助攻，后者投闲置散，未碰过马球。


论杖法，牧场队当然及不上关中队中的宇文朔、杨清仁、独孤倩然和乾舜四人，可是在马术和整体配合，却在关中队之上而不在其下。穆飞和商豫在龙鹰全力栽培下，已非吴下阿蒙，至少可在马球场上与宇文朔、杨清仁之辈争一日之短长。加上龙鹰为他们厘定清晰可行的球略，故整队人一旦尽去畏怯之心，立将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充盈爆炸性的动力，远超以前的水平。


尤有利者，是不论嘉宾有多少人，仍属观赛者的小部分，每当牧场队员有精彩表现，牧场人的呐喊彩声叫得震天价响，为其打气，随大人来观赛的孩童最是卖力，虽影响不了宇文朔等心志坚刚如岩石者，但对牧场队的队员却是莫大的鼓舞。


李裹儿要打了三十多杖，跑遍整个北半场，累得她香汗淋漓，方成功击球入门，可想见争持的激烈。


当球儿入洞的一刻，龙鹰乘机向在球门前勒马收缰的李裹儿大声恭贺，却惹得她嗤之以鼻，一脸不屑的掉转马头，凯旋而去。


龙鹰讨个没趣，丝毫不以为意，离开球门，沿场边朝商月令唱筹台的方向走去，听着商月令以她迷死人的声音，唱出筹数。


东面蓝色的二十七枝筹旗，被拔去一枝。所有拔旗执球的差事，全由十多个十二、十三岁的牧场小男孩和小女孩担当，不知多么兴奋神气。


龙鹰故意不与穆飞等有眼神接触，不予他们任何提示，由得他们自行应付敌队。因为任何指令，均令他们存有得失之心，有害无益。


独孤倩然和杨清仁一左一右拥着趾高气扬的李裹儿，并骑驰返南场，其他宇文朔等迎前恭贺。


穆飞等策骑聚到一块儿，由穆飞这个当然领袖指示下一场的战术。


杨清仁趁势驰开，与宇文朔往一边走，好私下说话。


龙鹰竖起耳朵运功窃听，此为难得机会，可摸清楚两人目前的关系。


杨清仁在马背上道：“我们是有点轻敌了，范轻舟虽没立即落场比赛，却与有份参赛没有分别，还以无形抗我们的有形，他可在局与局间换出陶文楷或梁石中的其中之一，对我们有很大的威胁。”


宇文朔此时迎上来，任得李裹儿“吱吱喳喳”的和闺友甚或未来嫂子独孤倩然说密话，乾舜则从稍远处缓骑而至。


牧场队的有策有略，战意如虹，敲响各人心中的警号。


龙鹰暗赞杨清仁，确是聪明的家伙，不过任他智慧齐天，因不晓得面对的是“龙鹰”，故而不晓得面对的是什么，在猜测上出现落差。纵然知他是龙鹰，相信他是“邪帝”又如何，杨清仁永远不明白“道心种魔大法”。


他们聚首商议的位置在南场的西界处，离龙鹰逾九十丈，兼之整个草窝子不论男女老幼，莫不情绪高涨，议论纷纷，怎想得到有人可于这样喧闹的情况里，在近百丈处听个一句不漏。


宇文愚甫抵两人马前，立即道：“可否留至取得此局余下两筹后，方让回他们一筹？”


宇文朔和杨清仁该想过同一的问题，就是立即狠狠打击，压下牧场队的气势，但都没说出口来，怕的是赢得比赛，输了风度。且不可像上仗对岭南队般摆明车马的去送礼，须输得无痕无迹，免致李裹儿察觉所得之筹是对方故意相赠。


牧场队输得有多么好，他们至少要输得同样漂亮，在此事上双方是通力合作。


乾舜到了，插口道：“范轻舟的智谋不容少觑，完全掌握了我们的破绽弱点，牧场队也实在打得好，第三筹我们是不容有失。”


宇文朔、杨清仁点头同意。


乾舜这么说，等若否定宇文愚的提议，只在没直接反对，保着宇文愚的颜面。包括宇文愚在内，谁都晓得礼尚往来，必须在接着的一局回赠，方合乎礼节。


乾舜最后一句道出了各人最大的忧虑，就是第三筹绝不可失，输掉首局。


情况异常微妙。


依赛规，球队只能于局与局间换人。


换过不是安乐郡主李裹儿，宇文朔要换便换，换入的是更合适者便成，不会有人怪责他。但李裹儿并非一般人，如在失掉一局的情况下换走她，令她感到自己乃此局致败的原因，老羞成怒下，不对宇文朔恨之入骨方不合理，谁不清楚她是纵坏了的刁蛮郡主。


所以惟有在赢得首局的美好形势下，才可让她光光荣荣地急流勇退。


令关中队头痛的问题随之而来。


李裹儿正是他们无从补救的破绽弱点，兼之牧场队不久前和她在准决赛碰头交手，深悉刁蛮郡主的虚实，只要顶得住关中队首轮狂攻猛打，可打开李裹儿这个缺口，全面反击，此筹花落谁家，谁敢作出定论。


如输掉此筹，至少须让李裹儿多打一局，也被她将整队的实力扯低了，双方的强弱之势更趋接近。


不论战争或比赛，士气高低为胜败关键，如今是彼长我消，令本是信心十足的关中队，遇上难题。


龙鹰轻描淡写，看似随意的一着，顿令关中队陷入困境。他的灵机来自宇文朔让岭南队先取头筹的妙着，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却因李裹儿的特殊情况，发挥更大的效果。


“当！”


美丽的场主敲响唱筹台上的大铜钟，着双方人马继续下一筹的争夺战。


龙鹰此时来到唱等台下侧，惹得在看台上的老家伙们和霜荞等人，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去，偏无可奈何，因他仍穿着蓝色球衣背心，是有资格下场比赛的后备员，可像其他工作人员般留在草坡和赛场间的位置。


如他真的是“范轻舟”，又不晓得“宋问”是商月令，他现在借机接近动人的场主，是“欲彰弥盖”，最合情理。


正是在这样的情势下，龙鹰掌握机会，在离开牧场前公然和场主“暗通款曲”，爽至极点。


龙鹰施礼后约束声音道：“都凤有说小弟的是非吗？”


杨清仁、独孤倩然和李裹儿三人的目光朝他们投来，杨清仁肯定在心里咯血。


商月令回复了场主慵懒自若的形态，漫不经意地瞥他一眼，颔首为礼，无可无不可的道：“给吓了一跳，想不通呵！现在终于明白，夫君确有鬼神莫测之机。没时间哩！”


马球场风云再起。


心甜如蜜，给她一声“夫君”唤至神酥意软下，龙鹰硬将心神移往赛场。


第二筹一定赢，但如何赢，是对牧场队智慧和策略的大考验，更是下一筹能否致胜的关键。最恶劣的情况，是胜来轻松容易，双方就像没有比赛过般。


穆飞没有令龙鹰失望。


经龙鹰大大小小的多次“当头棒喝”，小子开窍了，明白谋略决定性的作用，特别在群体的比赛中，视界须放远。


牧场队在穆飞领军下，采的是消耗战，此法对敌队最强的宇文朔、杨清仁、独孤倩然和乾舜不起丝毫作用，但对李裹儿和宇文愚非常有效，宇文愚好一点，李裹儿撑毕第二筹，已露出疲态，急需休息回气，不要以为坐在马背上很舒服，所须体力精神，比用脚跑来跑去吃力多了。


穆飞一众像操演多过比赛，攻敌不攻门，还三次被对方夺球在手，“无奈下”反攻，当然最后将球还给牧场队。


上一筹赛事全在北场发生，今筹绝大部分时间混战南场。


商雄一、柳正、陶文楷和梁石中变为主攻者，穆飞和商豫故意隐藏实力，坠往后方压阵。他们窥破宇文愚不论球技马术，均次于宇文朔四人，亦及不上牧场队的穆飞、商豫和柳正，故此每趟攻门，均选他的防线进行突破，使宇文愚疲于奔命。


第二筹的赛事用的时间比首筹长近三倍，双方以快打快，看得观者眼花缭乱，叫得山鸣谷应，气氛热烈。


龙鹰旁观者清，心忖牧场的人以养马名传天下，人人在马背上长大，差未在马背上睡觉，确比关中队的外行人懂马。


宇文朔四人气脉悠长，纵然在激烈的赛事中仍能生生不息，想影响他们的精神体力，怕要连续打十场多局这样的球赛才成。可是消耗他们赛马的体力，却是牧场队优而为之的事。


穆飞和商豫的保留，主因就在这里。


赛规容许无限次换马，惟须在局与局间进行，除非马儿受伤。所以在第三筹时，马儿的状态至为关键。


轰天鼓声里，柳正送球入洞，结束了这场“苦战”。


商月令唱筹后，龙鹰笑道：“今次错有错着，都凤见场主对我的负伤致不能上阵一无所知，教她更相信我们间没有私情。哈哈！”


商月令撒嗲道：“月令早晚和你算此账，鹰爷何时下场呵？我爱看你打马球，因可想象你在战场上的威风。”


龙鹰苦笑道：“战场何有威风可言，人人血流披面，身上大小伤口，看谁先倒下来。”


商月令道：“你仍未答人家。”


龙鹰道：“还看此筹！”


“当！”


商月令敲响铜钟，宣告下一筹的开始，也是决定此局胜败的一筹。


两边的红筹旗被拔去一根，遥遥相对的筹旗数目相等。


李裹儿开出马球，交往后方的宇文朔。


关键的时刻来临，气氛扯紧，看牧场队一方六骑全返后防守，知关中队不攻则已，发动起来必是雷在万钧之势。


李裹儿居中，独孤倩然和杨清仁左右两边，沿东界和西界缓骑推进。


宇文朔得球，没有交出去，在马背上推球过中线，直入敌境。


宇文愚、乾舜一前一后，将后防移前，处在大后方的乾舜，离南球门有四十丈之远。


一股无形的张力，压得人人呼吸不畅，透不过气来。


蓦地宇文朔现出笑容，竟纵骑控球朝北门放蹄奔去，刹那间骑速提升至极限，迅如电闪。


喝彩声起。

第十八章 大敌窥伺


宇文朔的极速破中突入，出乎牧场队所有人料外，穆飞反应最快，立即催骑迎上，挥杖夺球。宇文朔显出功架，骑速不变，鞠杖将在草地上的球儿稍拖往后，以毫厘之差令穆飞挥在空处，继续控球前进，两骑错身而过，宇文朔离北球门已不到五十丈。


杨清仁沿西界、独孤倩然走东边，同时朝北放骑疾走，既可牵制牧场队，又可呼应宇文朔，攻方登时气势陡盛。


本来牧场队是由柳正和陶文楷看紧杨清仁，商雄一和梁石中负责独孤倩然，见状立即分出柳正和商雄一，从靠边的位置全力赶回来，左右方斜斜迎去，拦截过穆飞一关后变得气势如虹的宇文朔。他们的拦截大有学问，一先一后的赶至，时间拿捏精准，宇文朔过得一关，未必能过第二关，他们更封着宇文朔可传球的两条路线。


穆飞勒马而起，就那么凭马儿后脚原地转身，掉头追去，威胁宇文朔，并不让他有机会将球送回已越中线而来的乾舜。


梁石中和陶文楷分别将独孤倩然和杨清仁逼在边缘外档，压着不让两人抢往中间有利直接攻门的位置。


关中队余下的两个成员，宇文愚位于乾舜后方，一时未能左右赛情的发展，李裹儿却是唯一没被缠着的队员，在宇文朔前面二十丈许处，离北球门不到三十丈。能伺候郡主的剩下商豫，她正从球门前三丈的位置策骑而来，封着李裹儿的前路。


全场没人敢吭一声，实在刺激。


宇文朔暗叹一口气，就在敌骑杀至前，鞠杖一挥，马球应杖疾滚二十多丈，来到李裹儿马旁。


他是没有选择，在情在理，他都要将球送往没人敢开罪的郡主，如果对方不是李裹儿而是其他任何一人，他的做法都是正确的，此刻却变成冒险。


李裹儿见球儿到，一时又没有敌员直接威胁她，后方的宇文朔继续奔来照应，芳心大定。


此时宇文朔从柳正和商雄一两骑间通过，他们只能追在他左右后侧，几乎要扬声着刁蛮郡主将球反送回给他，但也知如此公然剥夺她攻门的机会，先不说她会否听他的话，可肯定的是后患无穷。


李裹儿骤得显身手的机会，兴奋得俏脸泛红，沉住气先策骑追着仍在草地上滚动的球儿，到商豫逼至七、八丈，距球门不到二十丈的当儿，从马背弯往左，杖撞马球，使其改变方向，由原本朝北变成往西北走，同时改变马向。


喝彩声起，人人晓得她射门洞在即，且是“艺高人胆大”，敢于离球门尚余百多步的远距离射门，眼力、马技、杖法各方面的严苛要求，缺一不可。


当然也有人想到她是怕过不了商豫的一关，故于此距离行险一博，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贪功。


机会确在眼前，除商豫外，再没有其他阻障威胁。


鞠杖“呼”的一声，命中球儿。


马球受力后攀上高速，化为一团在草地上急遽转动的彩芒，笔直朝北场门洞贴地滚去。


因改变了角度，马球到达商豫时，在离她逾丈的路线经过，是她手臂加上鞠杖的长度仍及不上的距离。


眼力高明如龙鹰者，看出此一球认位准确，如商豫阻挡不了，真的能直投门洞，赢得此筹，实乃李裹儿超水平的一球。


草窝子倏地静下来。


商豫像早晓得李裹儿有此一着般，忽然勒马停定，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连人带骑往右方倾侧，鞠杖可伸多远便多远，以杖端戳中流经的球儿，差一分便不及，险至极点，球儿应杖“噗”的一声，打横逸向西界。


眼看商豫连人带马侧跌地上，人可没事，马儿肯定受重创，商豫猛一扭腰，身体朝另一边倾去，人、马奇迹地回复平衡。


喝彩鼓掌声震天响爆，牧场人见商豫凭惊人马艺救得险球，个个喊破喉咙，情况热烈处，可以想象。


龙鹰则师怀大慰，晓得她纯凭感觉，加上人马如一之术，挽狂澜于既倒。


危机只是刚开始。


球儿朝杨清仁和陶文楷的前方横滚而来，两人同时快马扬鞭的争夺马球，蹄起蹄落，惹得呐喊打气声潮浪般起伏，也不知为哪一方喝彩。


乍看似两骑不分先后的冲向马球，当然以居内的陶文楷位置占优，而任杨清仁武功胜过陶文楷多少，受到坐骑的约束，只能纯凭眼力、手法较劲。不过龙鹰却瞧出杨清仁眼力高上数筹，并于商豫“倾马”开始的刹那作出正确判断，知她可撞中马球，并估计到马球改向后的路线，故早在陶文楷发动前催骑，骑速转眼攀上巅峰，不住超前，还将陶文楷压得偏往另一边去。


赛规规定不可以坐骑故意碰撞对方，陶文楷无奈下被杨清仁摆布。


马球眨眨眼来到两人前方。


鞠杖齐施。


柳正知机的放过宇文朔，冲往球门和两人争球位置之间，布防应对。


宇文朔勒停赛马，于离球门四十丈处静观其变。


李裹儿攻门不果，于球门前来回奔驰，接应杨清仁。


杨清仁蓦地收缰勒马，陶文楷则收不住势子，朝北底线的方向冲去。


杨清仁昂然坐在马背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手往右探，握着的鞠杖杖端按得人人欲得的马球儿乖乖的待在草地上，似如大演戏法，不可一世。


欢喊声震动赛场，不论哪一方的人，均为他神乎其技的马术杖法叫好。大部分人看不清楚他夺球、得球的过程。


龙鹰在心里暗赞杨清仁了得，就在球儿抵达的一刻，杨清仁再将陶文楷逼开少许，俯前探往右方，以迅逾闪电的速度，杖端触球，内劲透杖而下，生出吸啜的力道，不但抵销了球儿的去势，还硬生生的将球儿“吸啜”回来，再藉杖端按球，如船锚止船，加上勒马收缰，竟将疾行的马儿停定下来，陶文楷怎是他对手，冲过了头。


凭此妙着，一时间近处再无威胁。


最接近的柳正在十多丈外奔来。


对柳正，杨清仁非是全无顾忌，他是牧场队打得最好的三个人之一，如给他死命缠着，待敌队其他人赶来，他势将痛失良机。


独孤倩然太远，天南地北。


宇文朔受制于商雄一和刚赶至的穆飞，后者更处于宇文朔的左方，隔断往宇文朔的通路。


李裹儿虽位处球门前的有利位置，但因有商豫坚守球门，送球给她等于送礼予商豫。


关中队的攻势已成有去无回之局，南场剩下宇文愚留守。


杨清仁眼前得两个选择，一是将球送往过中线压阵的乾舜；一是自己带球攻门。


而不论哪个选择，仍是混战的局面，但当然在近北球洞处混战远胜在中场的位置厮杀。


球儿在杨清仁杖端凝定了眨两眼的时间，杨清仁杖动。


球儿像个不愿驯服的顽童似的，被挑得弹上半空，往北门洞的方向从上弯下去，绝非攻门，是攻门的前奏，落地点在冲过来的柳正右方五丈处，离李裹儿和商豫纠缠处约六至七丈，离北门洞十二丈。


杨清仁仍是从容自若的神情，唇角逸出笑意，忽然夹骑飙刺，下刻已赶上开始落下的球儿，杖出。


挑球、催马、挥杖，动作行云流水，不可分割，赢得全场掌声。


柳正慌忙收缰，已来不及拦截。


杨清仁的带球强攻影响着赛场上敌我两方的每一个人，事情已成定局，就看杨清仁这记射球有多大的威胁，如何威胁。


只有刚越过宇文朔的穆飞，速度不减反增，朝己方球门疾驰，踢得尘土飞扬。


“啪！”


鞠杖击中仍然凌空的球儿，万众期待下，马球宛如幻影般的彩光，失去了实体的感觉，更有着从人世上暂时消失的诡异，直上天空，在李裹儿和商豫头上鞠杖难及的高度掠经，投往门洞去。


没人相信可这么将球儿投进门洞，可是所有人都直觉感到最后球儿的落点肯定是门洞。


感觉古怪至极。


穆飞到了，看也不看的反手挥杖，在马球入门洞前成功截着球儿，破了杨清仁必杀的一击。


欢喊声震天撼窝、怒潮激浪的爆响。


牧场人为己队二度喊破喉咙。


穆飞并不是只求救局，亦志在夺取控球权，一石二鸟。鞠杖举重若轻，化掉马球含蕴的阴柔劲气，再送往商豫头顶，李裹儿赶来争夺前，商豫将球凌空拨交柳正。


柳正打球下地，改向推球前进。


穆飞掉转马头，与商豫一后一前朝宇文朔冲去。


柳正狂喝道：“飞马牧场上！”


牧场队全体动员，从所处位置放蹄往南场奔去，同时压着敌方队员的回援，急骤的蹄音，敲动着赛场，震撼了整个草窝子。


打气的声音如潮水狂浪的起伏不休，配合牧场队的全面反攻。


走在最前的是商雄一，目标是乾舜，务要隔断他其中一边的威胁。


穆飞和商豫先后越过掉头回守的宇文朔，刚才为马儿留力的策略于此刻展现成果，人虽不是疲兵，马早力竭，宇文朔的马速明显落后于商豫。


杨清仁和独孤倩然从后赶返己方，但已没法改变被穆飞和商豫趁虚突击的形势，李裹儿更不用说。


柳正在杨清仁赶上前，侧身双手握杖挥打，球儿应杖送往穆飞右前方。


乾舜也是了得，在给商雄一隔阻前，先一步冲前拦截，可惜迟了一步，穆飞凭人马如一之术，早上一线运杖挥球，斜送往商豫前方，令乾舜失诸交臂。


穆飞没有丝毫减慢的继续奔驰，直扑南场。


商豫趁机送球给前面位处空档的商雄一，自己朝东南方驰去。


商雄一得球的一刻，见前方只余宇文愚影只形单，孤家寡人一个。岂敢怠慢，立即控球直迫宇文愚。右为穆飞，左则商豫，最接近的乾舜鞭长莫及，遑论落后商雄一近十丈的宇文朔。除非他离马跃过去，还要懂得龙鹰的弹射，否则不可能截得住前方任何一人。


“啪！”


商雄一于离宇文愚五丈近处，将球送予商豫，穆飞正牵制着乾舜，令她如入无人之境。


“哗哗哗！”


彩声从草窝子直冲霄汉。


商豫一杖建功，击球入网。


事前谁想得到，牧场队单凭己力，竟可赢得首局？


草窝子沸腾起来。


龙鹰拍烂手掌。


商月令仍是那副当场主时慵慵懒懒，事事不起劲的娇柔样儿，在擂鼓声歇后宣告北场赢得一筹。


两队人马各自回归本场。


商月令传音下来道：“今次够宇文朔头痛了。”


龙鹰知她指的是李裹儿的“易请难送”，欣然道：“接着的两局辛苦他们哩！”


商月令保持清冷，道：“说得讽刺！”


龙鹰忽有所觉，回头朝看台瞧上去，立即色变，失声道：“我的娘！”


商月令讶道：“什么事？”


龙鹰差点儿冒汗，醒悟到自己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无瑕，如非牧场队赢得此筹，自己仍茫然不知的“依策行事”，肯定露出底牌，让无瑕将他看通看透。


虽然马球场的奇谋妙计在此刻彻底报销，但不幸里实存在大幸，未被破局。


苦笑道：“你的都大姐来哩！”

第一章 天赐良机


霜荞是无瑕打出的一张牌，可破解关中队的“郡主困局”。


李裹儿的易请难送，凡对李裹儿有一定的认识和了解神都的政治，可以明白。却只有一直在旁无微不至地默默观察，掌握一切的无瑕，方有解开困局的智慧，霜荞仍未是那个级数。


憋十可吃至尊，霜荞当然不是憋十，却可恰如其位的能宇文朔、杨清仁等之不能，以局外人身份“劝退”李裹儿，又不让李裹儿感到难堪。说到底李裹儿三天前才打了场耗力的准决赛，尚未回复过来，打一局后离场过过瘾儿。只要最后由关中队胜出，仍可分享荣耀，碑上留名，及时收手实明智之举，以霜荞的能言，可使郡主贴贴伏伏。


时间无多，龙鹰装作去恭贺牧场队的模样，朝移往一边喝水换马的穆飞等人举步，避过与霜荞打招呼。


他的如意算盘泡汤了，传音指挥全队的妙法再不可行。


以无瑕的眼力智慧，可从牧场队忽然脱胎换骨的改变，看破“范轻舟”在暗中主持大局，却又没法晓得他的手段，纯属猜估，如此能人之所不能，一直对他心存疑惑的无瑕会怎么想？


正如龙鹰一向的思辨方法，当剔除一切的不可能后，剩下的唯一可能性，不论如何不可能，却是答案。只有身具魔种的龙鹰，方可如此神乎其技，也让人没法明白，纵然是魔门中人，除师父向雨田外，即使是读过《道心种魔大法》的女帝和法明，亦不是真的明白。当无瑕感到完全不明白“范轻舟”时，纯凭直觉已感异样，答案呼之欲出。


有独家“传音入密”之法或许不稀奇，奇就奇在“范轻舟”如何能巨细无遗、如有神助的去掌握敌队错综复杂的进攻退守，惟有连无瑕也不能明白的“能力”方可办得到。


此险绝不可冒，否则因小失大，当龙鹰看到霜荞从看台走下赛场的刹那，下了这个决定。


穆飞等边喝水边兴奋地聚在一起说话，其他事自有牧场的工作人员代劳。见龙鹰来到，人人现出由衷的尊敬神色。


商豫雀跃道：“赢得第一局哩！”


龙鹰移入穆飞和柳正中间，沉声道：“不要用眼看去，下一局郡主被换出，由季承恩取代。”


众皆愕然。


如果不是有言在先，他们自然而然地朝李裹儿瞧去，落在无瑕眼里，当晓得“范轻舟”在向他们说什么。


龙鹰道：“小豫看到什么？”


商豫答道：“都凤小姐与郡主在一边交头接耳的说话。”


商月令亦不愁寂寞，越浪、陶显扬、杨清仁等自问有资格者，拥往唱筹台和她寒暄打招呼。


一群二十多个牧场小童，奔下斜坡到赛场内追逐嬉闹，工作人员没有干涉。


龙鹰续道：“传音之法再行不通，你们已有足够的默契和合作精神，改变你们的作战方式是画蛇添足，至或弄巧反拙。”


他不得不撒个小谎。


梁石中充满期望的道：“范爷是否立即落场打球？”


龙鹰摇头道：“你们仍要顶多两局，我则提早在第四局加入。跟着来的两局会打得很辛苦，因对方已充分掌握你们的强弱和战术。绝不可以害怕，尽全力去打，取得一筹便一筹，到后六局才和他们见真章。”


柳正不解道：“范爷何不立即落场，令我们更有胜望，最怕小飞……”


穆飞截断他道：“都着你不要担心我，范爷自有主意，且必是最好的。”


柳正似明非明地点头。


龙鹰道：“不说了。你们的宋老和商老正走下来恭贺你们旗开得胜，创出超凡的佳绩。”


“当！”


商月令敲响铜钟。


再一轮急劲的击鼓，第二局开始，马球在中央开出。


独孤倩然填补了李裹儿的位置，为中先锋，杨清仁仍然居左，季承恩取代独孤倩然的右先锋。最大的变阵是乾舜由后防移上掌中场，本掌中场的宇文朔改打左后卫，宇文愚转为右卫。


龙鹰心忖此肯定是能以奇制胜的阵式，将攻击力偏往杨清仁的一边，后面的宇文朔随时可上前主攻、助攻，避开牧场队最出色的穆飞和商豫，如惹得两人来拦截，可交给独孤倩然从中路突破，如此走偏走奇，正是克制牧场队长于正面对撼的办法，从此点可见宇文朔思虑的灵活。


龙鹰有直觉在未来一段很长的岁月，宇文朔势成为他的劲敌，故知敌是必要的。


独孤倩然球交乾舜后，往前推进。


独孤倩然中，杨清仁左，季承恩右，三骑同时催骑而前，深入敌阵。


一时蓝衣的牧场队员，红衣的关中队员，策着披上彩衣的战马你进我退、左移右闪，快慢有异，既紧张好看，又令人眼花缭乱。


穆飞和商豫策骑趋前，夹击乾舜，都是缓骑前行，以防他将马球送往两边的杨清仁或季承恩。


中防的柳正越过独孤倩然，封着乾舜传前的路线。


陶文楷和梁石中分别看管杨清仁和季承恩，商雄一守在后防，立马于球门二十丈的位置，离他最近的敌员是独孤倩然，距他达四十多丈。


龙鹰此时回到唱筹台旁，瞧得心中暗叹，晓得宇文朔的新阵式奏效了，果然乾舜在与穆飞和商豫短兵相接前，先一步把球传往后左，球儿落在沿西边界而至的宇文朔杖下，登时重心转移，也使牧场队本无懈可击的阵法出现漏洞。


宇文朔加上杨清仁实乃马球场上的无敌组合，立即显出牧场队西面的防线，在对比下变得力不从心。


宇文朔沿西界推进，过中线后逐渐加速，商豫娇叱一声，斜冲截之，穆飞压住乾舜，不让宇文朔传球予他。


宇文朔一脸从容的改向朝中推进，商豫杀至，挥杖夺球，却给他几下爽脆的杖法，连人带骑盘过商豫，赢得满场彩声。穆飞来截，人人以为他会将球交回季承恩又或送往杨清仁，宇文朔二度改向，在抵中场的位置前望球门的方向笔直奔驰，穆飞变得与他并骑而行，杖交左手，探下去与他争夺马球。


如果是比武，就是埋身肉搏。


宇文朔仍是脸挂笑意，手却不闲着，施展出精致的杖法，拖、推、黏、抹、搓，马球始终随着他跑，不离杖端数寸的范围，神奇至极点。


穆飞的鞠杖就是差那么的一点儿，沾不到马球的边。


两骑比赛的奔了十多丈后，守中场的柳正按捺不住的迎头来截，宇文朔杖运暗劲，虽只移两寸，却拨得球儿化为彩芒，风驰电掣的朝杨清仁的方向滚去，惹得杨清仁和陶文楷齐扑往马球，你争我夺。


龙鹰心中暗叹。


草窝子爆起震场掌声呐喊，为宇文朔的精彩球技拍烂手掌。


牧场队给破局了。


龙鹰完全掌握到宇文朔的新战略，就是以己之强，克敌之弱。他瞧穿论整体配合、组织和默契，实以牧场队的平均水平胜上一筹。可是论个人技术，特别是宇文朔、杨清仁和独孤倩然，则连牧场队最优秀的穆飞、商豫和柳正，也低上不止一筹。刚才宇文朔凭个人技术，连闯商豫和穆飞两关，为此作出最具体的说明。


最可虑者是宇文朔孤人单骑，已足牵制整个局势变化。


柳正是不得不拦，却让独孤倩然成功摆脱他。在这一刻，牧场队最了得的三个队员，暂时难以威胁对手，使牧场队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可乘之隙。


实在太快了。


快至肉眼无法分辨，只能从后果知道球落谁杖。


杨清仁和陶文楷同时探杖下击，似是同时触球，球儿却“噗”的一声朝独孤倩然疾飙而去，像不花任何时间似的，另一刹那关中美人儿控球直扑北门。


呐喊声起。


关键时刻来临。


柳正、商豫和穆飞知道不妙，全望着独孤倩然的马尾狂追，可惜远水难救近火，唯一的希望是守最后防的商雄一能截得她的球儿。


商雄一吆喝连连，夹马迎向独孤倩然。


战必攻城。


独孤倩然是攻城者。若面门不攻，或攻而不破，像上一局第三筹李裹儿的攻门不果，会大损攻方的锐气。


守城不出击，是为死守。


如果商雄一坐待对方来攻，是死守，必须以动制动，与敌正面交锋，尚有一线生机。


于全场数万观者不及思索的高速里，两骑像两道电火般错身而过，一时哪看得清楚球儿属谁。


商雄一勒马。


关中美女的动人娇躯往左侧弯下去，两手执杖，鞠杖划出优美的光影线条，轻巧的挥击命中仍在草地上滚转着的马球。


活泼夺目的球儿一如避过猎人围捕的野兔，移越二十多丈的距离，一溜烟的钻入北门洞去。


彩声攀往高峰。


龙鹰冷然注视，不放过关中队员任何人的反应，注意每一个表情，留心细微的动作。


无瑕在默默观察他，他则对敌员的战术技巧冷眼旁观。


感觉类似在战场上。


战争绝没有仁慈容身之所，也无善恶，只有胜败，显露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龙鹰晓得牧场队这一局彻底完蛋，失去的不止一筹，且被轰掉信心，像商雄一，看他的表情知其斗志所余无几。


可是对龙鹰却有大至没法估计的益处，眼前正是最难得的机会，可将宇文朔和杨清仁摸通摸透。


一如所有人的预料，牧场队次局三筹全失，累积筹数得两筹，失四筹，即是负两筹。


龙鹰来到众人里，人人意颓志丧，商豫好一点，源于她乐观的性情。


龙鹰喝道：“看着我！”


众人有气无力的朝他看。


龙鹰骂道：“你们在牧场过惯安乐的日子，平时顺风顺水没有问题，一旦遇上逆境，对方未能打垮你们，你们已自乱阵脚。”


商雄一叹道：“范爷可否提早一局下场？”


龙鹰斩钉截铁的道：“闭嘴！”


龙鹰还是首次这么疾言厉色，吓得人人噤若寒蝉。


龙鹰道：“三局就是三局，我在第四局下场。可是如你们不能在第三局争回信心，我落场仍是白赔。”


梁石中嗫嚅道：“可是对方确技胜一筹呵！”


龙鹰的笑容回来了，好整以暇的道：“你们不是技低一筹，是棋差一着。”


穆飞精神一振的朝他瞧来。


龙鹰看进他眼里去，直斥道：“特别是你，必须学晓如何在劣境里做到最好之道，此乃在逆境里唯一求存的策略。最不应该失掉的信心斗志竟没有了，你还有何可凭恃的？只余待宰的份儿。我若像你那么的不济，今天还可以在这里骂你一个狗血淋头吗？”


穆飞昂然道：“范爷骂得好。你们听到了吧！”


众人惟有点头受教。


不过看表情，知是流于表面，内欠感受的敷衍。


商豫问道：“我们如何棋差一着？”


龙鹰徐徐道：“就是不懂以己之长，破敌之短。刚才一局的第二筹，你们本有得胜之望，却是急于求成，故给宇文朔成功取得控球权，立告不战而溃，被杨清仁来个单刀直入，轻取一城。”


稍顿叹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难听得入耳，唯一方法是立即赢一筹回来，可知我非是以空言安慰你们。”


柳正问道：“请范爷指点。”


龙鹰道：“在组织、配合和默契上，你们胜敌队不止一筹。我这招叫‘不胜而胜’，首先立稳阵脚，将控球权紧握手里，在己场以短传组织攻势，不住作出试探，即使攻过中线，仍可回传，务令敌人疲于奔命，瓦解对方的攻防力，觑得机会，就以长传急攻发动攻击。第一筹不成，第二筹卷土重来，看他们可捱多久？”


他的话有若黑夜里的明灯，让人人看到光明和希望。


龙鹰的提议，就是凭整体的战力去盖过敌方的个人技艺。


商豫大喜道：“即使会输，对方再不是赢得那么轻易。”


龙鹰道：“第三局不论胜负如何，我在第四局落场。哼！他们球技的高低，全落入我范轻舟眼里，再难玩出什么花样来，就算有新花样又如何？很快你们将明白我在说什么。”


商豫两眼射出崇慕之色，向其他人道：“小豫可保证范爷说得非常谦虚含蓄，绝没有诓我们。”


穆飞代众人道：“我们不会辜负范爷的期望。对吗？”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再次上攀。


“当！”


第三局来临。


穆飞等返回赛场内，与刚才离场时的垂头丧气相比，个个判若两人。


龙鹰瞧着他们，心想这就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逆境方能培育出杰出的人才，穆飞该比任何人对此有更深刻的体会。

第二章 神骥念龙


比赛三盘九局。


首盘第三局以尽拔去三枝蓝筹旗告终，此局关中队胜得并不轻松。


回到赛场的牧场队拼劲十足，依龙鹰指示，先在己场短传，营造优势，忽然来个长传快攻，确令对方屡屡告急，可惜给宇文朔回防，救出险球，使牧场队多次攻门功亏一篑。可是牧场队没有气馁，愈战愈勇，最后虽三筹全失，仍赢得全场喝彩。


至此首盘三局牧场队一胜两败，落后五筹，大比数的被抛离。


盘与盘间有长达两刻钟的休息时间，让人、马休息，可以换马或换人。依赛规，败的一方可要求换场。


商月令唱出筹数后，从唱筹台走下来，于其他人来缠她前，装作礼貌性的闲聊，向龙鹰道：“我为你预备了念龙和鞠杖，不用有顾忌，即使在牧场亦没多少人晓得念龙是我的首选，人家太多坐骑哩！何况你现在已成了飞马牧场唯一的救星，月令身为场主，让范爷骑最好的马是理所当然。趁有点时间，先和它混熟一点。念龙心高气傲、脾气臭，月令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方能驯服它。但如果它不服从你，月令亦没法子，只好坐后备的马儿，当然及不上念龙。”


龙鹰心中叫妙，这会令他的骑技不那么碍眼，归功念龙而非他。


商月令又道：“鞠杖很有意思，是当年太祖【校者按：应为太宗。】在国库内千挑万选，送来予少帅等人使用，你待会用的是少帅亲挑的那一枝，杖名‘乘风’，不要灭少帅的威名呵！”


说毕，朝关中队举步，虽为敌队，却是客人，身为场主的她，当然须恭贺对方胜出第一盘，寒暄几句，表现风范器量，然后轮到己队。


马嘶声传来。


龙鹰不用眼去看，知念龙驾到，且不住跳蹄，惹得人人侧目，心忖该是换出商雄一的时候。


龙鹰朝北场边瞧去，穆飞等正围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骥议论纷纷，还见到商月令的爱婢在其中，勉力抓着马缰，和商豫在说话。


念龙数度人立而起，落在别人眼中，以为它不惯人多，龙鹰却晓得它不但毫不畏怯，且兴奋万分，不甘被安雯抓紧缰索。


稍懂马的，均知此马神骏至极，又像雪儿般野性难驯，永远不肯臣服，难怪以飞马牧场之主商月令的骑功，仍要花上长时间，方有在其背上风驰电掣的可能性。


南场的宇文朔和杨清仁，不时往它瞧过去，露出注意的神色，肯定就念龙上询问美丽的场主。


草窝子大半人被念龙威猛的动态吸引，对它指点说话。


不要看商月令与龙鹰独处时千依百顺，甚或变成野丫头，可是处于场主的位置时，极具主见。要知飞马牧场以养马卖马名著天下，虽说从来没人敢在这方面小觑牧场，可是如在飞马节期间，嘉宾们竟看不到牧场出众的神驹，确有点那个。


念龙正具有此一让爱马人士留下深刻印象的资格，提升飞马牧场的声誉和形象，问题在商月令既不落场作赛，谁可驯服它。


柳正和陶文楷想为它挂上装饰的彩幅，差点给它踢一脚。


龙鹰朝念龙走去，本挡着他的人识相的让开，使他可在没有阻碍下直接看到念龙、面对念龙。


牧场人首先鼓掌，立即令全场注目，一时摸不着头脑，到看见“范轻舟”笔直走近念龙，方猜到此骑是供他使用，更表示“范轻舟”这位牧场队的唯一外援，终于下场作赛。虽说多他一人难影响赛事，关中队实在太强，但怎都比没他较有看头，加入喝彩打气。


念龙瞧到龙鹰了，瞪大马眼。


龙鹰双目魔芒遽盛，直瞧进它眼内，嵌入它的精神波动去，送出深心里的明白和了解，同时勾起与雪儿横渡大小沙海、奔驰于草原恶地的情景。


念龙有所感的安静下来。


虽有无瑕在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仍不虞被她看破，因无从知悉人和马间的微妙关系。


即使商月令，也不可能明白。


龙鹰发出啸叫，仿的是雪儿在大草原遇上同类的兴奋嘶叫。


念龙立即人立而起，两蹄凌空疾踢，发出响彻全场的嘶声，立即惹得赛场内其他马儿狂嘶回应。威霸之势，一时无两，令本来没留心者。全被吸引，看究竟发生何事。


草窝子的喧哗声潮水般退下去，直至寂静，气氛奇异至极点。


商月令祭出来的，不用解说，亦知是马中王者，以铁铮铮的事实，向天下显示出飞马牧场不可动摇的地位。


纵然输掉“少帅冠”，仍丝毫无损威望。


龙鹰大喝道：“放开它！”


几可肯定安雯知他不但是未来的姑爷，且是另一个少帅，有什么不放心的，松开缰索。


在万众注视下，更是没人想过的，念龙于脱缰的一刻，如弩箭机射出的弩箭，不到一丈，竟攀上高速，如风似电的朝离它尚有二十多丈的龙鹰怒潮狂飙的直奔过去。


如果龙鹰不避开，势被撞个正着，跌个四脚朝天是最好的结果，给它踩上一脚，骨折肉裂在所难免。


龙鹰竟然一脸笑容，不闪不避。


四边草坡惊叫声此起彼落。


念龙的勇武，震慑场内每一个人，谁想得到世间竟有如此狂野的马儿，跑动时每条肌肉均展现出爆炸性的力量，如猛兽般可怕。


牧场队员和安雯全看呆眼，工作人员则大惊失色，他们从没见过念龙处于这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二十多丈的距离，转瞬即达。


就在念龙离龙鹰尚余五丈的一刻，龙鹰动了，反方向迎向它，接着全场观者，不论高手低手，远方近处，均是眼前一花，龙鹰已安坐马背上。策念龙沿界疾驰，吓得挡在前路的人慌忙避往两边。


彩声雷动下，龙鹰策念龙愈奔愈快，达至商月令也从没想过的速度，拐弯时更大幅度侧倾，灵活如神的绕赛场外围疾走。


龙鹰踏镫起立，向四方观众抱拳致敬，掀起热烈的回应。


“范轻舟”未下场，早先声夺人。


擂鼓声后，“当！”中盘开始。


龙鹰、右穆飞、左商豫的朝场中央并骑而行。低声吩咐道：“不管如何！球到手立即投往离南球门二十丈许的位置，这是下马威，可用一次，令对方大添顾忌，再难随意放手强攻。”


两人听得似明非明，可是因着说话的是名慑天下的鹰爷，任他所言如何荒诞，仍信之不疑，行之不悖。


时间不容许他们问清楚，抵达场中央。


二十步外，杨清仁、独孤倩然和季承恩由右至左排在前方。


念龙意态昂扬，前两蹄不住起落，踏着战步，“呼噜”喷气，形相威猛至极，三人的坐骑均露出不安之态，操控着方不致往后退开。


龙鹰求神拜佛，希望念龙认识此为赛场而非战场，不会学雪儿般体撞脚踢的去攻击对方的赛骑。刚才少问一句，就是念龙曾否打过马球赛。


独孤倩然神情无忧无喜，一贯的清冷自若，就像他们初遇时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似如今次碰头仍是刚发生的邂逅。有诸内，形于外，她芳心内藏着些什么东西？令她像失去了对生命的兴趣。是否与皇族的婚约使然？人与人因异生争，一旦出现分歧，会尽朝坏处去想，分歧因而逐渐扩阔，充满宿命的意味。想不到与对自己本颇有好感的美女，陷入如此田地。


季承恩一副世家大族瞧不起江湖强徒的神色，不屑的目光从他落到念龙处，然后又回到他身上。


杨清仁保持当“河间王”豁达大度的风范气度，昂然坐在马背上，鞠杖横放腿上，脸泛笑容，以诚挚的语气道：“范兄终于下场。本王能与范兄在赛场较量，为平生快事。”


四方传来叫好的声音，显示他的言词赢得赞赏，支持者众。


龙鹰洒然笑道：“说得好！赛场对小弟来说是由另一种规则界划出来的异域，在这里一切与别不同，目标明确，胜负分明，既难以预期又似在算中，其非凡意义，已与筹数的得失无关。”


不知谁带头拍掌，忽然间草窝子由丘坡围起来的广阔空间填满掌音和喊好的声音。


龙鹰随口说出的一番话，见解卓然独特，立即将杨清仁的“老生常谈”比了下去，大幅提升“范轻舟”的地位。


独孤倩然看他的眼神变化了，思索他的见解。


球赛未开始，杨清仁已与“范轻舟”作赛较量，前者吃了个哑巴亏，即使他对“范轻舟”的说法有更高明的见地，如针锋相对的道出，实属着相。


杨清仁哑然笑道：“想不到范兄在赛场上仍不脱独树一帜、事事反其道而行的本色，仿似爱闹的顽童，但确是见解独到，使人有会于心。”


这番话尽显杨清仁学究天人的才智，从另一个方向看待“范轻舟”的卓见，暗指其作风行为离经叛道，如此看法合乎高门大族的脾胃，可继续他们看不起寒人的坚持。而明捧暗贬，以顽童比喻他，暗讽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龙鹰哪来闲情和他在赛场上唇枪舌剑，自问不一定说得过他。鞠杖扬起，微笑道：“小弟自小漂泊流离，何来当顽童的福份？看球！”


鞠杖在他头顶上旋转一匝。


全场鸦雀无声，鞠杖似如变仙法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人人生出异样的感觉，偏又不明白有何异样之处。


即使高明如宇文朔和杨清仁之辈，只感到他随手挥杖，自有一股完美无瑕的意味，却仍不能充分掌握其玄微。


此招是仙子传授的。


当年在神都之郊的隐世庵堂，端木菱向他施展“彼岸剑诀”，以剑划出一个虚空之圆，整个人提升往另一境界层次，立即将龙鹰逼落绝对下风，斗不过，跑不掉。


现在他将仙招变成魔法，用在击球的起手式上，异曲同工，登时令敌队全员生出看不破、破不了，难以言表的奇异压力。


龙鹰乃身经百战之士，深谙兵略，先来个念龙绕场，寒敌之胆，现在则是深化敌队的惧意。


对宇文朔、杨清仁般级数的顶尖儿高手，不论何种手段，影响微乎其微，可是于其他人，多少有些儿效用。配合他即将施展的“下马威”，可肯定接着的三局，敌队将非常难捱。


“噗！”


鞠杖由开始的一点，回归到那一点终结，完成圆满的旋程，开始和终结归一，杖从头上全无斧凿之痕的往下落，轻飘无力似的触碰彩球。


球儿朝后送到商豫马侧。


念龙发出狂嘶，倏地四蹄发劲，望前飙刺，骇得首当其冲的关中美女座下赛骑跳蹄人立，龙鹰人马如一地的和她错身而过。


人人愕然瞧着，茫然以对。


哪有这样去打马球的。


商豫巧运鞠杖，挑得球儿弹上半空，弯往她左侧七丈许处的穆飞。


敌方最高明的四个人终嗅到危险，后防两翼的宇文朔和乾舜，慌忙催马直奔南球门，策略正确，因只要不是盲的，都知想拦途截击骑着“宝马”、攀上极速的龙鹰乃痴人说梦，惟有在前方挠截，或有可能。


同一时间，杨清仁和独孤倩然掉转马头，穷追龙鹰，只恨落后了十多个马位，距离且不住拉远。


想龙鹰纵横北塞、西域、南诏，视战争如家常便饭，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似探囊取物，眼前阵仗实小儿戏之至。


穆飞两手执杖，使尽吃奶之力的全力挥打，发出自比赛开始以来最清楚响亮的击球声，马球冲空而起，望南球门方向投下去。


守在南球门约三十丈的宇文愚这才晓得发生何事，以目测作判断，控着马儿往后退，好占据最有利的夺球位置。


宇文朔和乾舜调整方向，望着球儿的落点策马狂奔。


蹄起蹄落，草屑尘土卷扬南场，可是北场牧场队剩下的成员，仅余看的份儿，旁观龙鹰单杖匹马的深入敌阵，与敌交锋。


草窝子近五万人，包括赛场上敌我队员，杨清仁好，宇文朔好，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横空而过的马球，恭候球儿落下来的一刻，与因之而起的龙争虎斗。谁想过“范轻舟”甫下场，竟掀起自飞马节举行马球赛以来最紧张刺激的高潮。


唯一没抬头看过马球半眼的，恰是一手炮制出眼前情况的龙鹰。


此刻的他忘掉一切，长达九十丈的北场在念龙蹄下往后飞退，无人无我，非常痛快。


球儿朝下弯落，如果不受干扰，落点将是南门洞正前方十七丈许的位置。


除蹄声、风声，草窝子再无其他声音，人人自然而然的屏息观赛。


龙鹰将杨清仁和独孤倩然抛离至二十多丈，前方是诚惶诚恐、严阵以待的宇文愚，宇文朔和乾舜则如电如火的从两边绕过来。


在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分明的混乱里，敌我三骑抵达宇文愚的立马处，三骑同时勒骑，令马儿人立而起，加上宇文愚，四枝鞠杖各师各法的争夺落下来的球。


照道理，关中队三人的任务容易多了，击中球儿便成。


龙鹰却必须夺之为己有，然后以之攻门，难易度上有着天壤之别。


球儿没入杖影里。


唯一可看清晰点的，是宇文愚以鞠杖封着球儿往后方南门洞投去的路线，将争夺之责交予宇文朔和乾舜，不愧经验丰富老到的马球手。


马球消失了。


三马前蹄落往地面。


龙鹰仍高踞人立着的念龙背上。


马球重现人世，就在龙鹰右肩侧伸杖可及的位置。


在他右边的宇文朔举杖上挑，却迟了一步。


龙鹰像在做着最轻松、最没有迫切性的事般，闲适优悠、若无其事的挥杖击球，鞠杖速度还似及不上宇文朔，偏是以毫厘之快，击中马球。


宇文愚已非常知机，倾尽身体、伸长鞠杖去拦截，岂知球儿所循的弧度，刚好在他的杖触之外，眼瞪瞪瞧着球儿漏网而过。


在全场人呆瞪之下，马球弯下进入球洞。

第三章 鞠杖争雄


击鼓、唱筹，如雷的彩声里，龙鹰策着昂首阔步的念龙返回北场。


穆飞等人人一脸仍未肯相信自己一双眼睛的神色，迎接祝贺。


龙鹰不用勒马抽缰，念龙自动人立而起，人马同时向唱筹台的美丽场主、其上看台的李裹儿、霜荞、牧场的一众领袖等致敬，来个“欲彰弥盖”，惹来更激烈的呐喊叫好。


马落下时，穆飞带头迎至，与他并骑过中线，龙鹰若无其事的道：“准备输一筹！”


中盘三局，牧场队两胜一负，以局论赢此一盘，得五筹，仍大幅落后四筹。三盘共二十七筹，牧场队须于余下的九筹取得七筹，方赢得决赛。以眼前表现论，难度之高，近乎不可能，也令余下的一盘更有看头。


惨遭龙鹰的“下马威”后，关中队变阵迎战，以长孙持国换走信心受到严重打击的宇文愚，龙鹰猜该是宇文愚自动退出，因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论宇文朔心中多么想这般做，仍不敢付诸实行。


独孤倩然的位置没有改动，是唯一保持不变者，左右换上长孙持国和乾舜，季承恩任中场，杨清仁和宇文朔守后防。变化明显针对龙鹰，防止他再次单人匹马，硬闯己阵一杖建功。


牧场队方面仍以穆飞和商豫为前线，龙鹰负起连接后防和先锋之责，居中，柳正、陶文楷和梁石中巩固后防。


关中队的新战略表面奏效，龙鹰未能重施故技，场外只有商月令和敖啸晓得真正的原因在于龙鹰的自我克制。试问以龙鹰的能耐，由单打独斗，到千军万马的决胜沙场，怕过谁来。有哪次战役，不是以寡胜众？


龙鹰确有保留，目标是最后的一盘三局，此为战略上的考虑。论个别球技，牧场队最强的穆飞、商豫和柳正，略高于季承恩和长孙持国，与乾舜在伯仲之间，却低宇文朔、杨清仁和独孤倩然不止一筹，与三人任何其一正面交锋，吃瘪乃必然的事。


可是一如龙鹰说过的，在组织、配合和默契上，牧场队实在关中队之上。所以中盘三局，龙鹰打球当练兵，务求将牧场队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推上巅峰。一边巩固后防，不住策动攻势，在对方给自己牵制的情况下，为穆飞和商豫营造攻门的机会。他则毫不贪功，故自中盘首局第一筹后，他再没有直接射过门。他比任何人清楚，天下间没人可拦得住他的马球，若如没人拦得住从折叠弓射出的箭。


关中队亦是遇强愈强。


最好看的是宇文朔和杨清仁。


形势所逼，两人不得不施尽浑身解数。像两人般的高手，绝不以搏狮之力搏兔，够赢便成，知其所止。可是这场赛事是他们输不起的，后果严重。对杨清仁的“河间王”如日中天的声势是重挫，于宇文朔的影响尤甚，还如何神气登场？至乎影响北方世族复兴的势头。


故此每次给他们截着球儿，均全力反攻，精彩纷呈，看得观者如醉如痴。


在如此情况下，龙鹰仍能助牧场队九筹夺其五，多出对方一筹，争持之激烈，可以想见。


中盘完结，宇文朔向商月令提出换场。


宋明川、商遥和各正、副执事，包括商守忠齐拥入场内，恭贺打气，对“范轻舟”再无敌意，还尊敬客气，龙鹰则比任何一刻谦让有礼。


李裹儿亦来趁热闹，因着有孙大娘等随侍，说的只能是客气场面话，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偕“范轻舟”到一旁说几句较私己的话，道：“异日到神都后，定要安排一场球赛，你要打本郡的一边呵！”


她说的肯定是打入东宫集团的最佳机会，不过杨清仁会否视此为“范轻舟”惹郡主，则是天方晓得。


隐隐感到这场球赛影响深远，既令“范轻舟”扬威立万，直达中土的最高统治阶层，更促成宇文朔和杨清仁在某一阶段的合作，因晓得在李显当上皇帝前，双方在球场上并肩作战、摸清楚对方的虚实，深切体会到合则两利的好处。


李裹儿转往关中队去时，商月令仪态万千的来了，龙鹰知机的往关中队的一方走过去，好与她在途中遇上，那谁都没话可说。


赛事尚未结束，龙鹰心里却满盈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愉悦轻松。离开神都前的准备工夫，离神都，然后经扬州绕个大弯的到牧场来，发生了第二次的死亡，魔种一直在变。变化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且难理解，何况他根本不晓得在理解魔种上，是否存在真正的困难，或完全不可能，因为他已习以为常，便如没多少人明白“呼吸”究竟是什么。没有呼吸没有生命，可是人的首次呼吸是如何来的？在这一个“呼吸”之前，人是存在的吗？


商月令冷冷淡淡的止步，被“范轻舟”截个正着，表面看来是不得不应酬他几句，可是她一双明眸，清楚地传递她心底里的欣慰。


“范轻舟”不但不负所托，没令她失望，且“超额”完成，创造出关中队、牧场和个人三赢的巧局。


龙鹰收摄心神，以充满内心感觉的声音道：“藉此机会向场主道别，珍重珍重！”


商月令微笑了，错身而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龙鹰心领神会，带着满鼻芳香，走不到十来步，给越浪从旁赶至。


龙鹰握着他递来的双手。


越浪叹道：“刚才看范兄大展神威，感觉非常古怪，就如自己亲身下场报仇雪恨般，不知多么痛快，我从未试过这般的滋味。”


龙鹰欣然道：“如此我们不止是战友伙伴，且为兄弟，故此小弟比赛，等同越兄自己打马球。哈！”


越浪放开他的手，欢喜的道：“能成为范兄的兄弟，是我越浪的荣幸，范兄可从任何事看出背后的道理来，可知范兄是长于思考的人。真期待范兄到岭南与我并肩作战的日子，大家可以好好相叙。”


龙鹰问道：“今晚走还是明天走？”


越浪道：“在晚宴近尾声时离开，不致那么碍眼。依我们看，北方世族似对范兄颇有敌意，神都之行小心了。”


龙鹰点头道：“多谢关心，我懂照顾自己。”


越浪和他轻拥一下，告别返己席去。


宇文朔、杨清仁、乾舜、独孤倩然和季承恩在换场后的北球门前，聚在一起研究作战策略，被龙鹰隔远听得一清二楚。


季承恩道：“我们始终不太习惯在草地打马球，不像对方熟悉场地的性情。”


龙鹰记起李裹儿和武延秀在东宫打马球的情景，季承恩说得对，东宫的马球场非常讲究，平滑如镜，该是用油浇地筑成。


杨清仁吟道：“‘宝杖雕文七宝球，初月飞来画杖头’。广阔的草地，双球门，确比平地和单球门刺激有趣多了。打了十多场，不习惯也该变习惯。就本王看来，季兄没有丝毫不习惯的情况。”


此人出口成章，说话婉转，令人心折。


长孙持国过来加入他们，道：“范轻舟来了，不知想干什么？”


龙鹰以微笑迎接各人锐利的目光，独孤倩然在“闹翻”后首次正眼瞧他，神情复杂，似有些话想和他说，又如不想与他多说半句。


“范轻舟”既肯下场比赛，非为无义之徒，打球打得出神入化，自然而然在球场上尽露其不可一世的英雄气魄，令她不知应如何看待他这个人。


杨清仁待龙鹰来到二十步许的距离，欣然道：“范兄不论场内场外，表现同样出色，本王想不佩服也不成。”


龙鹰敢肯定杨清仁比霜荞对他的恨意大上百倍，霜荞只有新仇，杨清仁在新仇上还有以箩计的旧恨，夺香一事杨清仁没齿不忘，故此话里有话。


乾舜皱眉道：“范兄该是胸有成竹，才有时间来闲聊。”


龙鹰抵达众人身前。


以乾舜一向的谦谦君子，说出这么拒客的话，明显因清楚他没有立场的立场后，对他生出极大的不满。当然！真正的问题非因他力保中立的态度，而是在于怀疑他是女帝的秘密走狗。


龙鹰不以为意的微笑道：“小弟是特别来说一声‘后会有期’，此赛不论结果如何，赛后小弟立即离开。”


宇文朔看看杨清仁，看看龙鹰，没透露丝毫心里的困惑，气定神闲的悠然道：“以范兄的为人，应不会为道别走这一转，对吗？”


龙鹰有意无意的看独孤倩然一眼，后者垂下目光，避开眼神接触。


他保持笑容，耸肩道：“下盘虽尚未开始，小弟却先一步恭贺，当然不表示小弟不全力与各位周旋。嘻嘻！”


这一番话甫说出来，龙鹰清楚掌握到在场者均有如释重负的情形，连一向能深藏不露的杨清仁和宇文朔亦不例外。立告幡然而悟，掌握到宇文朔整个振兴北方世族的大计，明白马球成败对宇文朔和杨清仁的重要性。


马上持鞠杖击球，往来驰逐，高祖李渊的时代已盛极一时，马球场的竞技，在帝皇眼中，乃国力的表现，个人的荣辱。几乎可以这么说，唐代的皇帝皇族，没有一个不喜欢打马球的。当年寇仲和徐子陵以浪人的身份，助李渊在长安横贯广场力压外队，立受重视，赐以官职。


女帝四子之中，次子李贤，即是李显之兄便是嗜球如命，在他下葬的墓穴里，壁上绘有打马球图，死生相随，可见一斑。


不是人人可像龙鹰般在战场上立功，然而赛场如战场，在远离战场的皇帝眼里，能懂能明的，就是马球场上的表现。赢得当权者的欣赏，加官晋爵至乎被委以重任，绝不稀奇。


房州一役，宇文朔早立下奇功。不过那时形势有异，谁都不愿张扬，怕招来女帝猜疑，因而事后没有消息泄露出来，整件事藏在迷雾深处。


到李显被迎返神都，重登太子之位，形势方有改变。


也到了宇文朔由隐变显的时候。


夺得天下瞩目的“少帅冠”，成为名留马球史的人物，不单可为宇文朔造势，更可为整个北方世族营造最有利的环境，进一步巩固与太子集团的结合。


挟着飞马节冠军马球队的荣誉，与就这么的到神都去，是天壤之别。


成王败寇，在马球场上同样适用。


长孙持国年轻气盛，闷哼道：“范先生是来认输吗？”


龙鹰淡淡道：“认输言之尚早，却是甘拜下风，因各位已摸清楚小弟球路，任小弟十八般武艺，恐仍是有力难施。”


乾舜糊涂起来，问道：“范兄的说话不着边际的，若有话说，何不爽脆点说出来？”


龙鹰目光投往杨清仁，好整以暇的道：“道别是真的，祝贺是真的，小弟顺道来向河间王说几句话，请各位见谅。”


人人目光移到杨清仁身上，他虽在心中大骂，表面却不得不装出心平气和、丝毫不以为异的模样。“范轻舟”摆明在整他，离间他和宇文朔等人。不过他没有好怨的，自在牧场碰头后，有哪一刻不是你想我死，我要你亡？


杨清仁含笑点头，向各人道歉一声，往场外走去。


龙鹰大有深意地盯宇文朔一眼，在宇文朔现出深思他眼神含意的当儿，追在杨清仁身后去了。


这是他看在独孤倩然份上，向宇文朔提出最后的一个忠告，以事实显示杨清仁有不可告人之事。


假设杨清仁敢对他说“有何事不可当着大家说出来的”，他可以赢得宇文朔的友情，但既然没这么说，两人间的裂痕只加深，不收窄。


这个认知对宇文朔至为重要，如果对杨清仁防范之心不足够，到了地府仍要做糊涂鬼。


杨清仁不满的道：“有什么话须在这个时候说的？”


龙鹰淡淡道：“我可以令你输掉这场球赛，余下的九筹，我赢七筹可令你面目无光的返回神都，人人视你为我范轻舟鞠杖之下的败将。”


杨清仁冷然道：“诚如范兄说的，是不是仍言之过早？”


龙鹰道：“你捉到我的球路了吗？”


杨清仁为之哑口无言。


自艳惊全场的一杖后，“范轻舟”变得内敛收藏，然却可将整队的战力发挥尽致，留手下仍可创出佳绩，一旦放手而为，以杨清仁的才智，仍难预测战果。正因如此，刚才龙鹰的自愧不如，方使听者莫不松一口气。


龙鹰道：“怎么样？”


杨清仁苦笑道：“拿你没法哩！说吧！”


龙鹰从容道：“你老哥是口服心不服，这样如何，如果赛果不是你们仅以一筹取胜，我们的新交易立即报销，当小弟没有说过。”


杨清仁叹道：“我在听着。”


龙鹰道：“我先到扬州去见宽公，河间王该比小弟早上十天到神都。小弟的新提议是由我抵达神都一刻开始计算，三天内‘南人北徙’的奏章已放在圣神皇帝的龙桌上，明白吗？”


杨清仁苦恼的道：“范兄强人所难了。”


龙鹰道：“那就打败小弟好哩！”


杨清仁断然道：“就如范兄之言，如果你只输一筹，本王保证可如范兄之愿。”


龙鹰赞道：“这才是好汉子。他奶奶的，还有一件事，就是郡主她老人家要小弟陪她打马球，可不是我去惹她，且无从拒绝。想小弟不陪她打马球吗？须由你去想办法。”


杨清仁头痛的道：“如果可以干掉你，有多好呢？”


龙鹰笑道：“可请小可汗再试一次。对吗？”


再不理他，返南场去了。

第四章 平分秋色


三通鼓响，两队人马各在本场集结布阵。


龙鹰的心神悬于无瑕。


他用的是“计中计”，收一石数鸟之效，既可乘机逼杨清仁在“南人北徙”的期限上屈服，没法施拖延之计。更关键是不让暗伺在旁的无瑕因他是故意输的，而看不破他必须输。如果霜荞亦因此认为“范轻舟”与商月令间没有私情，会非常理想。


飞马牧场之旅的开局是“虎头”，他不想以“蛇尾”收局，眼前的一盘三局，双方不容有失。


“当！”


商月令击钟传示。


独孤倩然将球开出，送往左后方的杨清仁，后者沿东界推进，独孤倩然、长孙持国和乾舜分三路入侵南场，打中场的季承恩在后照应，随他们越过中线。


观者没人说话，屏息静气的看球赛，气氛凝聚扯紧，若强弓被拉开来。


箭在弦上。


龙鹰灵应展开，全面投入。


风势对牧场队是不利的，从西北方和东北方吹来，令他们处于逆风，这或许是宇文朔换场的原因。风向对马速影响轻微，但对马球是有一定的影响。


马球采质轻韧性好的木料制成，空心，涂红漆、绘彩纹，看来五彩缤纷，打上去轻飘飘的，少点斤两也难操控自如。


他感觉着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精神波动、位置和移动。


杨清仁送球予季承恩，后者在龙鹰迎来之前，斜送往沿西界前进的乾舜，乾舜不待陶文楷拦截，将球交给与龙鹰错身而过的独孤倩然，美人儿此时离南球门不到四十丈，前方得一个柳正，龙鹰与她马股对马股，球至时距离拉至五丈之外。


观众哗声四起，想不到关中队这么快得到一个攻门的机会，以独孤倩然的球技，盘球过柳正该没有难度。


没想过的事发生了。


就在乾舜鞠杖扫中马球的刹那，龙鹰竟然倒马后退，速度极快，眨眼间移往独孤倩然和乾舜之间，双脚夹马腹，上身后仰，鞠杖伸至极尽，截着如一道彩光贴地滚来的球儿。


独孤倩然受位置所限，空有绝妙杖法，欲抢无从。眼睁睁瞧着龙鹰以杖端撞球，球儿滚往后防的柳正。


全场喝彩。


龙鹰凭念龙和超凡的马技，逆转形势。


此局是输不得的，输要挑另一局，否则换场后立遭重挫，牧场队信心不保，任龙鹰个人如何了得，想完成“只输一筹”的局面，实属痴人说梦。


关中队正以四筹领先，多得三筹可以一筹胜出，那时再不用打下去。


柳正大喜迎上，横杖接着球儿，推前七、八丈后，送予穆飞。


念龙一声嘶叫，声慑赛场，放蹄前奔，瞬那间攀上极速，朝守中场的季承恩冲去，威势不单慑人，还令季承恩的坐骑不安的跳蹄，后者不知该先压下心里的惶惧，还是安抚马儿。


商豫在中间偏东界的位置疾飙，与从中间偏西控球前进的穆飞大致并行而进。


下一刻龙鹰越过手忙马乱的季承恩，带动整个反攻。


以宇文朔和杨清仁之能，在对方三路进犯的攻势下，捉襟见肘，不知该拦哪个敌员才好，何况“范轻舟”来犯形成庞大的压力。


乾舜和长孙持国掉头来援，落后数十丈，远水救不了近火。


梁石中、柳正和陶文楷见状忙催骑前进，立成牧场队全军动员之态，倍添声势。


能裂岸的打气呐喊，潮水般从四方八面冲击赛场，气氛沸腾。


倏忽间龙鹰越过进退失据、被“废去武功”的季承恩，笔直朝北门扑去，念龙鬃毛飘扬，其威武情状，肯定在人们心底留下永难磨灭的印象。


穆飞知机的略改方向，切往中路。


宇文朔和杨清仁不约而同控骑往中靠近，前者意在龙鹰，亦可随时堵截可取得射门位置的穆飞，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最佳的防卫战术。


杨清仁则把守御力偏往龙鹰，一来是龙鹰离控球的穆飞近多了，二是他仍可随时将沿东界奔马的商豫制于东面。


变化发生了。


穆飞改向的一刻，龙鹰转朝赛场的西北角奔去，拿捏的时间精确之极，就在穆飞马股后飙过。


两人错马而过，迅速分开，到穆飞抵达离球门三十多丈，挥杖击球。


球儿应杖弹跳，冲天而去，落往西北角的位置，看得人人心叫可惜，认为失去了一次珍贵的攻门机会。


宇文朔厉啸一声，人、马都像变疯了般朝球儿落点退去。


龙鹰先他至少五、六个马位赶上万众瞩目的球儿，看也不看的反手疾挥，在人人难以置信下，马球化为彩芒，先往上升，然后下弯，斜斜的越过三百步的距离，以一妙至毫巅的弧度，灵蛇返穴似的钻入北门洞里去。


下盘首局，龙鹰证明了不是耍嘴皮子，而是确有令牧场队后来赶上的能耐，大演戏法，全取三筹，把观赛者的情绪推上新高峰。


牧场队再非以大比数落后，多取一筹，立即扳平，令赛事愈趋紧凑好看。


次局开始，关中队再次变阵换人，以宇文愚换出季承恩，乾舜与杨清仁互调，前者主中场，杨清仁当右先锋。宇文愚和宇文朔为左、右卫。


其攻击力集中往西界，前有杨清仁，后为宇文朔，中路则有独孤倩然和乾舜照应，摆明以攻对攻。


策略上，此为应付“范轻舟”的唯一办法，在上一盘关中队惨痛地认识到，不论后防如何强大，对着“范轻舟”神乎其技的射门，再多两个像宇文朔或杨清仁般的高手，仍只有眼睁睁的瞧着球儿入洞。


击球入洞绝非容易，球门是一面木板墙，下开一尺见方的孔洞，洞后置网，只要有人守在门前，如宇文朔之辈，任你如何射门亦肯定被他挡回来。何况只有在某些位置，方有射门的把握。一般来说，球儿贴地攻门准绳最大，亦最易被截。可是在魔门邪帝的鞠杖下，他几乎可从任何方位射门，亦不理球门贴地而设，球儿的弧度可大可小，防不胜防，挡无可挡。


这些固是使关中队打得提心吊胆的原因，但更使敌员惊惧的，是“范轻舟”先知先觉的本领，每能早着先鞭，使对方穷于应付。


赢球得筹，龙鹰凯旋回来，都向唱筹台的商月令及其后方看台的李裹儿致敬示意，心中肯定杨清仁恨得牙痒痒的，只能以商月令爱的是“龙鹰”而非“范轻舟”自我安慰，想想龙鹰已心舒神畅。


他和杨清仁的关系，就是战场上敌我的关系，不讲人情，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打击对方，直至片甲不留。


牧场队完成布阵。


钟声一响，最后第二局开锣。


球儿落在宇文朔杖下。


此人虽处于下风，仍保持从容不迫的气魄，使人不敢小觑。


还以为他会小心翼翼的推进，组织攻势，岂知竟忽然策马沿西界疾驰，蹄起蹄落，尘土卷天，越过中线。


一动无有不动，立即搞活球场。


关中队一方，长孙持国、独孤倩然和杨清仁分左、中、右三路并进，乾舜反落在宇文朔左后方，在他之后越中线，北边只得宇文愚一人留守。


牧场队全体动员，拦路截人，忙个不亦乐乎，马嘶和吆喝声，此起彼继，紧张刺激。


穆飞见宇文朔如入无人之境，又怕他交球给前面的杨清仁，陶文楷抢不过他，按捺不住了，策马斜斜迎向宇文朔。


龙鹰知是时候了，隔远瞥杨清仁一眼，交换个双方有会于心的眼神，回马走向因穆飞移动留下的空档位置。


宇文朔见状喜出望外，改直奔往前转朝穆飞迎去，眨两眼两骑错身而过，杖起杖落，埋身厮杀。


“呀！”


喊叫声爆开，如石碎瓶裂。


当时还看不清楚，两人的杖法太快了，到从交锋变分开，始知球仍在宇文朔杖下，给他盘球过关。


龙鹰回马来截。


牧场队本似铜墙铁壁的阵势一乱再乱，今次轮到穆飞被“废去武功”。


宇文朔妙送马球，直抵独孤倩然马前十多丈处，离奔来的柳正逾二十丈。自己则催马增速，朝南门飙刺。


即使没有预知之术，亦清楚此局如何了结。


杨清仁配合龙鹰落力演出，横马赶来牵制龙鹰，封隔他援后之路。


宇文朔骑功了得，后发先至，赶过美人儿，来到迎来的柳正右前。


大局立定。


关中美人儿娇叱一声，来个短传，彩芒在柳正伸杖尚差尺许路线，斜斜送往宇文朔前方。


宇文朔一声长笑，赶上去轻轻松松的挥杖击球，球儿乖乖的应杖入洞。


全场欢声雷动。


人人晓得，接着势是筹筹必争的精彩局面。


赛事发展为以攻对攻、快打快的刺激状况。


球入谁方之手，均以破竹之势攻陷对方球门。


开局的一球遂成关键。


龙鹰有鉴及此，故于下盘第二局开始调校。让关中队赢得次局首筹后，牧场队须连胜两局，方能扳平，为双方各得十二筹，胜负将决定于最后一局。任何一方，只要于仅余的三筹多取一筹，便可险胜。


如此做的另一好处，是可让关中队于最后一局开始时取得发球权，失第二筹后又再得发球权，那牧场队输起来没那么碍眼。


龙鹰展尽解数，殚思竭智，终于完成近乎不可能“明输实赢”，且赢尽场内外的任务。


最后第二局一负两胜。


先一筹胜来不费吹灰之力，龙鹰过中场后，觑准宇文愚和宇文朔迎来，就于离门六十丈处，与乾舜和杨清仁短兵相接的激战里，使出击球往高空的独家绝技，球儿落点恰好在门洞前，一个弹跳钻入洞里去。


后一筹则打得辛苦，龙鹰东奔西跑。返北赴南，不知将球场跑了多少遍，五次挡着对方的射门，方把握到反攻的机会。而为了掩人耳目，特别是无瑕漂亮明媚，有时又如烟似雾的美眸，故露疲态，好为输掉最后一局做些门面工夫。


休息的时间到了。


决胜局事关重大，除龙鹰外，人人换马，还怕马儿新丁下场热身不足，马生路不熟，故双方队员无不在策马试场，逾十匹挂上彩布的赛马来回走动，色彩夺目，一时蔚为奇观。


龙鹰为念龙解下马鞍，伺候它喝水，人、马不知多么相得融洽。


念龙和龙鹰最受孩子们的欢喜，百多个男女童走入场地来围观，嘻笑指点，非常热闹。幸好念龙虽然神骏得来可怕多于可爱，没人敢靠近摸它，否则若触怒念龙，被它踢一脚，后果不堪设想。


霜荞来了，龙鹰把念龙交给安雯，与她到一旁说话。


霜荞眉开眼笑道：“恭喜恭喜！此赛不论胜负如何，范轻舟擅打马球之名，肯定传遍天下。”


稍顿压低声音道：“你可知太子是爱打马球的人，知你到神都，会邀你见面，讨得他欢心，求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


龙鹰心知肚明她的目的在探他的意向，叹道：“只有蠢蛋想去做官。小弟在江湖大碗酒，大块肉，看不顺眼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知多么痛快。喜欢时还可找都大家亲热戏谑，人生多么美满。”


霜荞“哎哟”一声道：“你哄骗无知妇女的本领不在你球技之下，想奴家对你牵肠挂肚吗？”


龙鹰心道你对小弟确是牵肠挂肚，不过属另一种，然而在紧张刺激的球局之间，与眼前标致高贵的美女嬉闹，颇有偷得透气空间的曼妙感觉。


笑道：“都大家才真的深谙哄人之道、偷心之法，小弟甘拜下风。”


霜荞没好气的道：“你当都凤肯随便对男人说亲密话吗？奴家要和你约定，到神都后，你立即来见奴家，否则都凤不放过你。”


龙鹰顺口问道：“都大家在神都何处落脚？小弟人生路不熟，可能迷途，不敢保证第一晚找得着你。”


霜荞道：“人家寄居的地方叫如是园，肯问路，绝不会到了别处去。”


龙鹰立即头大如斗。


怎想过甫抵神都，便要面对清楚他为“范轻舟”的闵玄清。


忙道：“小弟这人最急色，都大家不是对小弟真的有意，最好勿惹小弟。如果喝两杯水酒后赶小弟走，就宁愿不见，嘻嘻！都大家明白小弟的意思吗？”


霜荞狠狠白他一眼，道：“男女间的情事，讲的是情趣嘛！怎会像你般口没遮拦，不懂检点的。不再和你胡扯，回去好好反省不懂女儿家心事的劣行。”


走两步后，回首媚笑道：“若奴家晓得你已抵神都，又不见你来找奴家，范先生将发觉神都的街头巷尾，贴上了通缉你的悬赏。”


说罢婀娜多姿的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龙鹰心忖幸好她顾忌沈香雪，不敢与他发生肉体关系，否则很难抗拒她的诱惑。

第五章 梦回扬州


九天后，龙鹰偕穆飞抵达扬州。


将穆飞交给令羽安顿后，龙鹰到城内指定地点位置留下约见宽玉的暗记，心情轻松的到城外码头找花间美女。


“南人北徙”的计划牵涉到多方面的利益，各有盘算，但惟只他一人，明白到计划的成败系乎女帝。所以他到扬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途上趁休息时写成的密函，交给令羽通过秘密渠道火速送到胖公公手上，密函是以胖公公教他的“暗语”写成，落入别人手上也看不懂，而失误可能性微乎其微，想想胖公公的谨慎和精明便明白。


须送返塞外的突厥妇孺数以万计，出漏子是必然的情况，瞒得过这瞒不过那，故必须让两边的最高主事者至少清楚部分的情况，就是掌控洞庭湖区的江南西道节度使杨玄机和负责边疆防务的最高统帅郭元振。


两人均为他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战友，郭元振清楚他支持李隆基做皇帝的心意，负起保护李隆基之责。可是若要他们冒上犯叛国死罪的风险，将一批大有可疑的人送往塞外去，徒令他们陷于两难之局，龙鹰亦不忍心这么做。


想取得两人的衷诚合作，只武曌办得到。两道圣谕，可令两人在没有任何顾忌下，执行任务。


实情是，即使从大周朝的位置看，和平地送走这批突厥人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逼得他们拼死反抗，或四处流窜，见其害不见其利。故此武曌向他们适当地透露，让他们晓得在干什么，又知龙鹰在暗里主持计划，且清楚朝内朝外大部分势力牵涉其内，不得不互相隐瞒，两人均会尽速玉成美事。运百多船私盐是件小事，最重要是女帝晓得。即使不幸地有人在日后翻旧账，武曌的圣谕就是免死金牌。


思索间，到了城外去，大江滚流的熟悉声音在前方传来。


日没西山。


舱厅。


花间美女听足半个时辰，问过几句，大部分时间静听不语，一双妩媚的美眸不住打量他，满有兴致的。


龙鹰给她瞧得心痒难熬，伸个懒腰道：“赶了近十天路，没睡过觉，好该登榻休息。”


梦蝶耸耸香肩，无可无不可的道：“你还未说完。”


龙鹰抓头道：“我漏了哪一方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敌情，一俟探清探楚，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予敌人来个迎头痛击，爽脆利落。至于善后工作，由越孤一手包办。看！计划多么完美！”


梦蝶没好气道：“假设你晓得实情后，不是杀几个人，又或杀几百人可以解决，那又如何？岭南的情况，盘根错节，复杂处远在你的想象之外。越孤也难说是否真的清白，且牵涉到当地的官府土豪，你这么单凭武力，会碰个焦头烂额。”


龙鹰道：“大姐放心，此恰为小弟征用穆飞的原因……”


梦蝶截断他道：“这正是我须质问你的另一件事。不论娄寅真或符君侯，均不是易与之辈，你这么派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要我照顾他的小命，开玩笑吗？你道人人像你般有不死之身，稍有差池，立告一命呜呼，我总不能携孩子般整天盯着他。”


龙鹰苦笑道：“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此人天份之高，小弟平生仅见，什么东西一学上手。来此途上，我可以教的，尽传于他，给他一段时间历练，保证可成香家的可怕克星。”


梦蝶皱眉道：“不要因想说服我而夸大。”


龙鹰正容道：“人命关天，岂敢夸大？”


梦蝶沉声道：“是老实话？”


龙鹰举手誓道：“绝无虚言。”


梦蝶问道：“长相如何？”


龙鹰欣然道：“生得高昂伟岸，能文能武。嘿！文方面小弟不太清楚，该差不到哪里去。”


梦蝶白他一眼道：“谅你不敢在这方面骗我，否则明天见到他时，非如你所言般，我把你剥皮拆骨。”


龙鹰讶道：“大姐在打什么主意？”


梦蝶道：“唯一可保住他小命之法，是使人没法杀死他。我一直在为花间派找传人，他是来自与师尊渊源深厚的飞马牧场，魔门邪帝又将他捧了上天，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龙鹰大喜，代穆飞谢恩赐，叹道：“这就叫福缘哩！想不信命也不成。我第一眼看到他，知他不是短命的。”


接着搓手道：“是睡觉的时候哩！”见她全无反应，讶道：“大姐还要聊吗？到榻子聊该较舒服，对吧！”


花间美女不知想到什么，现出促狭的笑容，以带点佻皮的声调道：“陪你睡有何大不了的，又不是未试过，却要先声明两件事，让鹰爷秤清楚，作决定。”


龙鹰乐不可支的道：“大姐知情识趣，未上床先和小弟耍一轮花枪，大添同榻共枕、齐觅好梦的乐趣。哈！不用说了，止于搂搂抱抱，亲嘴儿，摸几下，对吧？”


梦蝶忍着笑道：“大概这样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办事不力，至今尚未完成任务。”


龙鹰长身而起，急色之情，溢于言表，道：“来！入房再说。搂着大姐香喷喷的娇躯时，大江的浪声格外悦耳。”


梦蝶“噗哧”娇笑，旋又忍住，嗔道：“你忘了还有一个声明吗？”


龙鹰愕然坐回位子里去，看着圆桌对面人比花娇的绝色美女，抓头道：“怎可能呢？小弟想破脑袋，仍想不到有比与大姐入房登榻更有意义的事，须小弟作出衡量。”


梦蝶像有用不尽的时间般，悠然道：“在第二个声明之前，先要讨论你的任务。怎谓之完成，怎谓之未完成。”


龙鹰笑嘻嘻道：“任务自可分为不同的阶段，像查明真相可和大姐相拥共眠。哈！现在定出行动大概。该否有点奖赏？”


梦蝶现出个“叫救命”的可爱表情，半嚷着的道：“我是自作孽，竟在这些你最擅长的事上与你胡缠。不说这方面哩！先宣告我的第二个声明。”


龙鹰好奇心起，竖耳恭听。


“端木菱来了！”


龙鹰失声道：“什么？”


差点从坐处弹起来。


花间女含笑骂道：“你聋了吗？端木菱找过我，刻下仍在扬州，明天就不知道哩！你究竟想睡觉还是去找她？”


龙鹰硬压下心中的狂喜，因不晓得花间大姐会否像一般小女子般有嫉忌的情绪，小心点总是好的。求饶道：“大姐在耍我。怎会未见我便离开？”


花间女掩嘴娇笑道：“看你的样儿！何须战战兢兢。又忘记我花间派的心法了，既有情亦无情。就算人是你的，心却永远不属于你。小子，清楚了？”


龙鹰叹道：“明白！”


梦蝶勉强忍笑，道：“我只问一遍，睡觉？还是不睡？”


龙鹰乏言以对。


梦蝶开怀道：“鹰爷不用左右为难，姊姊在和你玩儿。滚吧！明天带穆飞来见我。”


人生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平常浑浑噩噩，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每当因某些事的引发，对所处天地作出思索，会从自身存在的深刻体会，由日常的感觉，游移往另一位置和观察点，生出异常的感觉。


例如似在不断重复同一的调子，又如似曾相识，而最具体是那种像在造梦的感受。现实似如梦境，走不出去，没法脱离，分别在我们晓得不可能醒过来。


龙鹰感应到仙子。


离开花间女的“陌上尘”，来到扬州西面三十里藏在山林里的庵堂，如从一个梦醒来后，投进另一个梦去。


生也如梦，死亦如梦。


对此没人比龙鹰有更深刻的体会。


端木菱是他眼前的梦里梦。


当你在人生这个“清醒的梦”中，感到在造梦，就是“梦里之梦”。


端木菱感觉到他了，从禅定里返回现实的天地。


禅定是超越，还是陷得更深？


龙鹰翻墙入庵。


仙子立在后园的小径上，默默注视他。


龙鹰心中一震，明白到是给仙子“触动”了，当他感应到仙胎的一刻，他的心神抽离现世，提升往某一境界。


仙胎、魔种以有别于以前的形式，紧密嵌合，在他思感的范围外并流合运，致令他想到平时不会深思的东西，带来全新的明悟和感受。而他之所以感震骇，是因隐隐晓得魔种被仙胎镇伏，令他感觉到仙子超然人世的心境，故此心中没丝毫以前见仙子时占有她的魔念。


是好还是坏呢？


照道理，魔种理该比以前壮大。难道问题出在他的“道心”。


在壮丽的星空下，夜深人静的庵堂后园，端木菱比诸以往任何一刻更缥缈优美，仙气氤氲。


他仿佛远远离开了充斥斗争仇杀、乌烟瘴气、纷争永不休止的纷扰人世，来到了只能存在于最深、最甜的梦域里的深邃幽谷，其超凡的意义，令谁强谁弱再无关痛痒。


端木菱脱俗、典雅和神秘的玉容微笑了，若似破开乌幔洒在他身上的阳光，抚平了他的伤痛。


龙鹰移到她前方。


没想过的事发生了。


美丽的仙子纵体入怀，双手缠上他的脖子，主动地献上能将他残余下来的丁点思虑也驱走的香吻。


宇宙和他们一起共舞。


无论人们如何自我欺骗，可是在每一个人的深心里，都晓得除了某些特别的时刻，大多数时间总是切断而孤独地各自活在世上。如果清楚真相，人对自身了解的局限性，可使人大吃一惊，难以相信，幸而我们永远掌握不到确实的情况，故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尤有甚者是人们并不明白，一般的思考和情绪只存在于最上层，之下还有更多的东西，若隐若现的思想，被压抑的情绪。而在它们底下又有更多的层面，一层一层地如无底深潭，深至可令人永远迷失。


但在这一刻，仙胎和魔种对话了，以独有的方式浑融燃烧，似若在冰天雪地里提供热力的火焰，驱走无尽的黑暗，将他们融合在光明里。


唇分。


端木菱娇喘道：“小女子挂着鹰爷哩！”


龙鹰浅亲她灼热湿润的红唇，大讶道：“仙子说这种多情的话儿，不怕惹得小弟魔性大发？”


端木菱离开他的怀抱，横他风情万种，又若有所思的一眼，轻柔的道：“随我来！”


龙鹰追在仙子后方，来到庵堂旁近山巅的高崖，可看到扬州城外码头处舟船的点点灯火。


两人肩并肩立着。


端木菱道：“有结果哩！”


龙鹰满鼻芳香、神清气和，忘掉人世，忘掉自己，沉浸在莫以名之的喜悦里，心神全系在仙子身上，一时间脑筋没法转返现实。不解道：“什么结果？”


忍不住地探手过去，搂着她柔软的腰肢。


端木菱温柔的道：“一句话立即惹起魔种，小女子仍是未够道行。”


龙鹰一呆道：“仙子在驯魔吗？”


端木菱把螓首枕在他肩上，用可使他忘忧的甜美声音道：“是引领，让邪帝可窥见小女子的天地。这场较量并不公平，我是经多日修行，静待你来踏进去。一边有心而为，另一边毫无防备。”


龙鹰欣然道：“仙子教训得好，小弟一点不介意，还嫌教训得不够。哈！差点忘记告诉仙子。小弟死过第二次哩！与燕飞看齐。”


端木菱枕着他肩膊仰首瞧他，双目熠熠生辉。


龙鹰将情况扼要交代，然后回到先前的话题，问道：“有结果是指仙子今次的师门之行。对吧？”


端木菱道：“我向掌门师姊说出请求后，掌门师姊将一封以火漆封着的密函，着我交给你，由你送予圣神皇帝。”


龙鹰奇道：“谁写的密函？”


端木菱道：“师尊写的呵！她早预见今天的情况，在入关前写成密函，由掌门师姊保管，吩咐如没有人提出有关‘至阴无极’的请求，十年期满，须将密函烧作飞灰。”


龙鹰道：“是否只要有人提出诸如此类的要求，便将密函交出？”


端木菱道：“密函列明是给大周皇朝圣神皇帝的私函呵！”


龙鹰动容道：“此函的意义非同小可，代表着静斋和魔门持续数百年的争竞告终，斗下去再不具任何意义。”


端木菱似很享受依偎着他的亲密滋味，咬着他耳朵，吐气如兰的道：“中土的魔门主流该随此密函云散烟消，可是外传的塞外派系仍是方兴未艾。魔门存活能力惊人，能亡魔门者，惟只魔门，看邪帝的能耐了。”


龙鹰奇道：“听仙子的口吻，一副功成身退的款儿，但小弟正想邀仙子并肩作战。”


端木菱悠然道：“邪帝忍心吗？出家人不问尘世事。不过邪帝放心，你并不属于尘世，从来都不是。”


龙鹰正要将她搂个结实，又或拦腰抱起，可是端木菱移离他，探手入怀掏出一个小竹筒，道：“你的花间师姊没告诉你吗？何时见你，何时离开。”


龙鹰终于明白梦蝶因何有“端木菱刻下仍在扬州，明天就不知道哩”之语，内中实蕴禅机深意。


由慈航静斋上代斋主她老人家写的亲笔函，正是仙子镇慑魔门邪帝的护身符。


龙鹰双膝下跪，双手高举头上，恭敬接着竹筒。


抬头时，仙子一去无迹。

第六章 二次密会


宽玉先是错愕，跟着双目寒芒电闪，动容道：“原来如此，难怪千方百计，不惜冒着与我们翻脸决裂之险，务求置你于死。我还劝你不要到牧场去，幸好轻舟坚持。”


在午后的秋阳下，两人在大江旁一处密林会面，共商大计。


龙鹰心忖该是因老天爷帮忙，让杨清仁想出“南人北徙”的计策，又幸好他身为皇室贵胄，有身份、有地位，令以前很多没法向宽玉解释的事，全推到他身上去，非常方便。


宽玉叹道：“现在一切清楚分明，以前想不到猜不透的事，豁然而通。台勒虚云呵！你太心狠手辣了，只要一句话，我宽玉岂是不知进退的人，何用如此将合作多年的关系毁于一旦？且是赶尽杀绝。”


龙鹰听出宽玉心中倾三江五河之水洗不掉的仇恨，他可说将性命荣辱奉献出来，以完成默啜颠覆中土的春秋大梦，岂知打开始便被骗，陷进台勒虚云的惊天阴谋里去。平心而论，台勒虚云起始时虽存心不良，谋的是杨清仁的旧隋复辟，但在成事前的阶段，确有与突厥人携手之意，只因武氏子弟不争气，在争皇位上败下阵来，令武曌改变心意，遂不得不改弦易辙，走上另一条争霸之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以突厥人为牺牲的祭品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有如此，方能以大江联被彻底歼灭向默啜交代，而台勒虚云可由明转暗，默默操纵大局。


台勒虚云之所以牺牲突厥人，就如他必须牺牲花简宁儿，内心的矛盾和冲突，宽玉是永远不明白、不接受。


宽玉朝他瞧来，沉声道：“他们岂容许你到牧场去？”


龙鹰暗想做卧底确不好受，既瞒骗敌人，也须诓过战友伙伴。道：“我是福至心灵。早在总坛的时候，就像宽公般想不通对方一副不杀我不罢休的样子，宁儿也使我猜到小可汗、杨清仁等有大图谋，所以故意孤身上路，竟然发觉敌人布下天罗地网来阻截我。哼！想玩捉迷藏吗？他们算老几。”


宽玉用神打量他，道：“轻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故能屡次避过大祸。”


稍顿续道：“‘南人北徙’的计划妙至毫巅，但靠的是运气，只要在任何一个地方出错，势万劫不复。杨清仁虽变身皇族，在朝廷有影响力，却欠缺实权，且因时日尚短，地方官府绝不用看他的脸色。”


想骗宽玉真不容易，论智慧，他是接近台勒虚云那级数的超卓人物，故而有必要让他清楚掌握行事的情况，有他主持，可省去龙鹰的烦恼。


龙鹰道：“技术就在这里，我将‘南人北徙’与‘偷运私盐’同流合运，把北帮和岭南越家全拖进去，他们的影响力直达地方官员，我则在中间调度。整件事最重要是能否速战速决，夜长则梦多，最是不利。”


又问道：“宽公的一方进行得如何？”


宽玉道：“我们的情况，可分两方面来说。在落籍上，基本没有问题。这方面多谢那个奸贼，在过去的十多年，一直通过种种手法在洞庭湖的数百村落做手脚，取得假身份、假户籍，我也有参与其事。由于地方偏僻，汉人官府无从核实查究，有几条村子全是我们的人，所以将区区万多二万人安插往总坛外，问题只在如何掩人耳目，非是办不到。”


宽玉口中的“奸贼”，指的该是台勒虚云。宽玉虽熟悉他，却没法像龙鹰般明白他。


龙鹰讶道：“竟然不到二万人，我还以为实际的数目远不止此。”


宽玉以带点欷歔的语调道：“同样牵涉到落籍的问题，为打进汉人里去，一些族人于大江两岸落地生根，有人更娶汉女为妻，融进我们辖下的帮会里。他们大部分不愿返塞外，因习惯了江南舒适的生活。我手上有一份名单，一把火烧掉，他们等于脱离突厥，从此安份守纪的做个汉人。”


又道：“总坛的拆卸在进行中，我宽玉誓不让台勒虚云有退身之所。建设时千辛万苦，拆起来比想象中容易多了，之后我们遍植树木，让密林野草将所有残垣瓦片吞噬。”


龙鹰无话可说，这是个泄恨的方法，想想汗堡的坚固，知拆卸的艰难。宽玉针对的除台勒虚云一方外，还有是大周皇朝，誓不肯将有庞大抵御能力的城堡拱手相让。龙鹰曾倾注深情的世外天地，再不复存。


宽玉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着道：“我和你的五位拜把兄弟取得紧密联系，在各方面他们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不过有些事欲速不达，依我的估计，三个月内一切到位，就看第一批船队何时北上。”


龙鹰精神大振道：“这么快！”


宽玉苦笑道：“可以这么快，是因自和台勒虚云关系转劣后，我们一直为撤走做准备工夫。”


龙鹰问道：“假设第一批船队在十月中起程，先载走部分人，可以办得到吗？”


宽玉道：“现在约有三千人随时可动身上路，属我们族人里最脆弱的一群，全是老弱妇孺，经不起任何打击。”


接着皱眉道：“竟可以这么快？剩是传递消息，到政策实施，又须例行的核对手续，没有一年半载怎成？已是非常有效率。”


龙鹰心忖有武曌关照，不可能的事变得可能，当然不告诉宽玉。道：“或许十月头吧！我到神都后想办法。”


宽玉叹道：“轻舟信心十足，我听得欣慰，却不得不提醒轻舟，撤走的计划虽比以前着实，可是我仍认为是脱离现实。依估计，须送走的人数约一万三千人，最令人头痛的亦是他们，其他人可以种种方式偷渡出关。一万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你可清楚主理江南的杨玄机是如何的一个人？”


然后一字一字缓缓道：“此人为官公正清廉是个没法子收买的人。”


稍顿又道：“忽然有大批以打鱼维生的渔民，竟要迁徙到北方去，离乡背井，不论许以何种利益，仍是令人费解。”


龙鹰心忖此正为女帝以前否决类似提议的主因，如果是一盘生意，肯定没有人帮衬光顾，因与落地生根重乡土的观念南辕北辙。


宽玉的问题属神仙不懂答的问题，可见在大家分手后的一段日子，宽玉的心神全投进如何撤离中土的难题上，做过大量的工夫，甚至拟出他的计划。


当他认为自己的方法不可行，不会盲从，会改走他的路子，说到底，自己还是他的“下属”，做任何事须得他点头同意。


幸好记起胖公公的政治手腕，就是不论事情如何不合情理，怎样荒谬，至关键是提供一个“解释”，然后让人去选择“相信”或“不相信”。“官字两个口”，信或不信，各有说辞。


想用歪道理说服宽玉，除非告诉他自己是龙鹰，否则势碰个焦头烂额，只有当宽玉清楚在其他所有方法均不可行下，余下一个选择时，宽玉或“姑且一试”。


反问道：“宽公有别的打算吗？”


宽玉道：“经过严格的挑选，我们可用之兵约二千五百人，如能将妇孺秘密送往大河之北，我们这支精兵扮作马贼，沿途放火抢掠，造成大批难民四处避祸之象，只要行动迅捷，可在官府集结兵力前成功越过边疆。”


龙鹰听得目瞪口呆，宽玉的方法虽是下下之计，风险极高，动辄全军覆没，却非没有成功机会，且是他从未想过的，因为他是汉人而非突厥人，不可能想出如此狠辣无情的手段。同时庆幸自己千方百计将“族人”送返北塞之心，否则在“赶狗入穷巷”下，又有宽玉这般高明的统帅，这支“突厥精兵”造成的祸害，恐怕不在当年“向、房、毛、曹”的四大寇之下。突厥人对汉人不会留手，奸淫掳掠一旦开始，这批人势变成嗜血的恶兽，泯灭人性，后果不堪想象。


如在大漠遇上这样的一个突厥兵团，怎放在龙鹰眼内，但当同样的一队人，骤然出现在大河之北，猝不及防下，一时间谁都要束手无策。等若在自己开的“缸瓦店”与来捣乱者动武，打赢仍赔掉半间店子，遍地碎瓦，欲哭无泪。


宽玉续道：“至于如何送人往北方去，须由轻舟想办法。我的一个设想，是舍大运河走海路，离岸够远，可避过扬州水师。”


龙鹰道：“如走海路，就是偷运，每船载百人计，须过百船次，而为避人耳目，我们调动的船只不可超过十艘，即是说要来回十多次方可运走一万三千人。以每次船程三个月计算，需时三年多。唉！我的娘！还未计算因天气和风暴停航，宽公的计划表面可行，实际上是行不通的。”


接着又道：“还有！这么的公然硬闯边防，若真是马贼反不成问题，因可立即远飏千里，可是扶老携幼能走多远，不是被大周军追上，就是避不过奚人和契丹人的拦截。”


宽玉苦笑道：“这是我能想出来较可行的了。”


龙鹰道：“我们的人给安置在穷乡僻壤、与世隔绝的村落，与城镇间没有消息的流通，大利我们制造一些须离乡背井过新生活的理由，例如天灾人祸。嘿！还是天灾比较稳妥点，比如蝗祸或瘟疫，做些工夫，谁能辨别真伪？”


宽玉动容道：“大瘟疫最易作假，在多个村落建大批假墓穴、乱葬岗之类，谁敢翻开泥土验尸？确属可行之计。”


龙鹰提醒道：“千万勿弄出人命，我们的兵团，备而不用，一旦起冲突，惹起怀疑，我们的计划将功亏一篑，整个泡汤。”


宽玉叹道：“你道我想杀人放火吗？我与汉人斗争之心，早不留半丝残痕，余下的就是要台勒虚云和杨清仁没有好的下场。”


龙鹰安慰道：“一切待将人送返我们的土地，再从长计议。我们若要完成此愿，保留我的身份和实力至为关键，否则将难动摇台勒虚云。”


宽玉道：“他们绝不容轻舟留在世上。”


龙鹰笑道：“精彩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找不到必杀的机会，绝不敢轻举妄动！”


宽玉道：“尚有一个问题。就是当所有人成功抵达北疆，如何可以神鬼不知的避过关防北上？”


龙鹰道：“这个更容易，由我去策划，只须找人散播谣言，说我们突厥人循东北的路线再度南侵幽州，边防大将不理真假，将兵力集中往幽州之北。边疆这么长，我们又高手如云，想找处地方越过边界还不容易吗？最重要是宽公所说的‘神鬼不知’，一旦动手冲突，会惹起警觉。”


宽玉欣慰的道：“轻舟很有办法，不能解决的事情，落到你手上后，迎刃而解。至于细节或漏洞，行动时方想得到，总算定下大方向了。”


龙鹰道：“现时在大江，我范轻舟可说是最有办法的人，何况还有岭南越家和北帮为我们抬轿，像宗楚客般当时得令的大官为我们疏通大运河的关防。在‘南人北徙’的金漆招牌下，我们可以一次过百多条船，将一万三千人在短时期内送到北方去，还舒舒服服的。”


宽玉皱眉道：“轻舟肯定官方会征用你的船队吗？”


龙鹰道：“此正为我要和田上渊同流合污的原因，顺便狠赚一笔，再以之收买所有可收买的人。哼！只是宁儿之死，我已不会让杨清仁得偿大愿。”


宽玉审视他道：“你对宁儿确有特别的感情，当日我已清楚感觉到。”


沉吟片刻，道：“送他们返大草原后，我再没有牵挂，对大汗则是仁至义尽，亦不恋栈国师之位，也不到我留恋。我将孤身回来，轻舟对此有何忠告？”


龙鹰记起在大江初遇宽玉的情景，那时宽玉雄姿英发，不可一世，比之眼前英雄末路，不知何去何从的落魄模样，是天上地下的分别。


宽玉对被台勒虚云欺骗出卖，仇深似海，但更令他悔恨自责的，是在“房州事件”枉死的族人，这种仇恨，只能以自己的鲜血或敌人的鲜血清洗。


龙鹰问道：“宽公如何向大汗交代此事？”


他并不是随口问问，因为今次宽玉“撤兵”，事前没得他同意，如果忽然这么大批人回来，又散返己族，以默啜的喜怒无常，不勃然大怒是奇迹，一旦迁怒旁人，肯定宽玉的得力手下有人大祸临头。


宽玉如何向默啜解释交代，直接影响“范轻舟”和杨清仁互相牵制和顾忌所形成的微妙平衡。


宽玉默然片晌，沉声道：“我将一封密函送到他的汗帐，把我们被陷害和出卖的情况道出来，只说大概，不述细节，对杨清仁现时的身份一字不提。在大汗眼中，根本不存在杨清仁、洞玄子之辈，只得一个台勒虚云。大汗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宽玉并不放在心上，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除了这条命。大汗要怪，怪我好了。一切罪责，我宽玉两肩承担。”


又苦笑道：“我太明白大汗了，为掩饰他自己犯的错，会杀我祭旗，杀不了我，找与我有关系的人来杀，这是我不肯先知会他的主因。有些事是超出我能力控制的范围，只能着人避险，至于是否避得过，须看狼神的意旨。”


龙鹰伸手和他相握，诚挚的道：“宽公回来时，找到我的拜把兄弟，就找到我。那时我们不但不属任何帮会，也不属任何种族，而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人。人生非得一条路可走，而是有无数的选择，勿局限自己。”


宽玉愕然道：“轻舟的看法非常特别，比说什么话更使我感到舒畅，虽然如何做是另一回事。可是轻舟有想过吗？我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亦只有在没有牵扯下，和台勒虚云分出生死胜负，方使我感到尚有点人生乐趣。这不是凭我一人之力办得到的，唯轻舟可以帮我。”


龙鹰道：“宽公定要回来找我。我的船快起航了，必须动身。我们间最重要是保持紧密联系，有什么风吹草动，轻舟通过几个兄弟让宽公知悉。”


宽玉放开他双手，若有所思的瞧他。


龙鹰急着要走，没有在意，着他珍重小心后，扬手去了。

第七章 再回神都


终于抵达神都。


在扬州的两天一夜，他处理了和安排好所有事，却险些儿忘掉商月令的终身大事，幸好登船前想起，忙找桂有为商量大计，到天黑时孤身上路。


以“范轻舟”的身份地位，理该有大批随员，龙鹰反其道而行，就是要令杨清仁一方没法“择肥而噬”，对付不了他却从其伙伴入手，破开缺口。


他坐的是竹花帮的客货船，足不出舱房，径自潜修用功，休息安眠。泊码头前神不知、鬼不觉的登岸，由胖公公安排女帝铁卫负责的快船接走，经上阳宫西面的秘密水道入宫。


龙鹰扮成飞骑御卫，在方均掩护下，到书斋见武曌。


时为午后，龙鹰甫进斋堂，在书斋中央双膝着地，将载着密函的小竹筒高举过头，向坐在龙桌后的女帝道：“此为上任慈航静斋斋主的亲笔密函，师姊过目。”


女帝和坐在一旁的胖公公同告动容。


胖公公抢过来，双手接过竹筒，送入女帝手中。


女帝的精神全集中于竹筒处，一边捏碎封漆，边道：“平身！”


龙鹰长身而起，胖公公一把扯着他，朝远处走去。


武曌抽出信函，展开细读。


龙鹰知此时女帝天掉下来亦不管，知机的随胖公公到一角坐下。


胖公公道：“幸好你的密函及时抵达，比二张的奏章早了半天，否则必给你师姊扔掉。南人北徙？说笑吗？与逼良为娼差不了多少，亏杨清仁那小子想得出来，从这点，他绝不是当政的料子。”


龙鹰讶道：“二张这么听教听话的？”


胖公公道：“问题在他们根本没有拿得出来见人的东西，又想向你师姊展示才能。表面看，确不失为填补边防缺失、即时见效的措施，却没有计算因扰民而来害大于利的严重后果。二张现在正和张柬之一方斗个你死我活，谁占上风，就看多少奏章过得你师姊的龙批。所以只要在二张的谋臣里有杨清仁的人，煽动二张易如反掌，横竖被打回头又没什么大不了。”


龙鹰隔远瞥女帝一眼，她看得入神，双目异彩涟涟，龙颜似发着光。


问道：“朝廷形势如何？”


胖公公道：“一天有你师姊在，可以起哄吗？表面没什么，内里暗涌处处，均是因你师姊迟迟不让位，又似宠信二张而起。不过张柬之等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李显胆子太小，安于逸乐。别人为他着紧，他却不知多么风流快活。公公看即使现时的情况继续下去，这蠢货绝不介意。”


龙鹰叹道：“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吗？”


胖公公苦笑道：“不可以，几可肯定没法拖至你师姊答应你的五年期限。”


龙鹰错愕道：“发生何事？”


胖公公压低声音道：“千黛的身体愈来愈差，是寿元将尽之兆，她又拒绝服药，当然更不会医治自己。她告诉你师姊，该见不到明年的中秋满月。”


女帝阅毕密函，闭上凤目，深深思索。


龙鹰尚未会意，皱起眉头。


胖公公解释道：“这是你离开后，千黛为圣上想出来‘金蝉脱壳’之计，由她代你师姊驾崩，圣上才可无牵无挂去追求她最大的心愿。千黛平时扮你师姊已是无懈可击，藉病容掩饰，更是天衣无缝，何况她真的病重。如果不是我告诉你，连邪帝老兄亦可骗过。不过可以放心，你师姊怎都会待你送走突厥人后，方会避世。”


龙鹰一阵伤感。


千黛视女帝若如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不惜一切。


胖公公道：“参加飞马节的北方世族在过去了的七、八天陆续抵达神都。四天前李裹儿凯旋而回，东宫还举行了隆重的晚宴，款待宇文愚等关中大族，独孤倩然的美丽惹起哄动，成为神都最多人谈论的话题，宇文朔也备受瞩目。但论风头之劲，则没人可过你这个‘范轻舟’。”


龙鹰惊讶道：“牧场发生的事，这么快传到京城来？”


胖公公笑道：“因有李裹儿为你宣扬，你虽然以一筹饮恨，可是在落后数筹后落场，以个人计该算你赢。你或许不清楚，在神都和长安，赢马球和打胜仗分别不大，马球高手的地位比武林高手只高不低。”


龙鹰哑然失笑，道：“难得公公如此清楚。”


压低声音道：“武三思对此有何反应？”


胖公公欣然道：“小子问对人哩！公公特别留神，据报这混账在人前人后对你赞不绝口，藉你压下杨清仁和宇文朔的威风。即使武三思自己尚未警觉，也会有人告诉他两人早晚成为对他的威胁。”


龙鹰有感而发的道：“杨清仁的威胁直接多了。”


朝女帝瞧去。


武曌安坐椅内，垂帘闭目，神色如不波止水，无忧无喜，似一座活的神像。


龙鹰心想，难道她看毕密函，坐地成佛，不是那么离奇吧？


胖公公道：“这是很表面的看法，台勒虚云能在武三思旁安置洞玄子这步棋，必有厉害后着。反是宇文朔在不知情下，首当其冲。武三思这混账并不如我们想象般简单，势力膨胀之速，令人侧目。”


龙鹰的心神离开女帝，顺口问道：“符太那小子有闯祸吗？”


胖公公道：“出奇地循规蹈矩，还代行你丑神医之职。小子擅长以毒攻毒，着着实实医好十多个奇难杂症，颇有迎头赶上你之态。知你回来，刻下正在太医府恭候他的师父。至于与柔夫人的瓜葛，一字不提，公公没有问他。唉！我要烦的事还不够多吗？”


长笑声起。


两人往女帝瞧过去，她神采飞扬的从龙桌后站起来，凤目生辉，离桌朝他们走过来。


龙鹰连忙起立。


胖公公仍好整以暇的坐着，笑道：“恭喜恭喜！明空当是得益至巨。公公二十多年未听过圣上笑得这么开怀无忧哩！”


武曌含笑来到两人前方，叹道：“大道至简至易，诚非虚言。当然如非师斋主将《慈航剑典》看通看透，没可能凭十多句歌诀尽道其详。我已将信函化为粉末，皆因此诀只朕看得懂。给其他人看，是害死他。”


见龙鹰瞪大眼瞧她，微笑道：“歌诀道尽‘至阴无极’之秘，宜女体修炼，不合男儿，故此朕不会告诉你歌诀内容，却可提点你。”


又道：“坐！”


龙鹰移往旁边的椅子去，以让女帝坐入两人中间。


武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谈兴极浓，顾盼生威的道：“‘南人北徙’是馊主意，却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妙计，但必须加之以规范，修补一个大漏洞，方不致被张相等攻击至体无完肤、乏词以对。”


龙鹰大喜道：“有师姊在背后筹划，当然万无一失，圣上赐示。”


女帝欣然道：“念在邪帝劳苦功高，为我圣门的荣退奔走出力，朕怎会袖手不理，何况若要将这批人赶尽杀绝，必惹顽抗，扰民更甚，你的心愿，朕之所欲。”


稍顿续道：“此政策可在内廷会议上提出讨论，属试行性质，挑一至两个道推行，定下期限，看效果方继续推行，并立下条件，就是计划为自愿性质，没人参与便作罢，主事者不用负上任何责任。”


龙鹰拍腿叫妙，心忖自己对治国始终外行，不明白朝廷的情况，女帝现在说的，未曾想过。


道：“漏洞在哪里？”


女帝道：“漏洞就是你提议由宗楚客主持此事，不但等于明着告诉人你对朕有影响力，且因奏章是由二张一方呈上来，会令他害怕是陷阱，以宗楚客的才智，将千方百计寻根究底。论身份地位，北帮的田上渊只有听他的份儿，没法影响他，此为你提议里最大的漏洞。”


龙鹰暗抹冷汗，自己确想得不够周详，幸好女帝看到，连忙求教。


女帝双手负后，从容道：“能否‘暗渡陈仓’，关键在于全权负责此事的人，须抓紧来办，方有成功之望。”


胖公公掏出烟管，边补充道：“此人必须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圣上会将此事提升为军机要密，视之为军事行动，授予负责者文书龟符，令地方官员只可配合，不得干涉，也使以张柬之为首的一众朝臣，无从插手。”


言罢点燃烟丝，吞云吐雾，写意自在。


龙鹰感觉到胖公公因女帝的“得道”欣慰，心中亦非常高兴。苦笑道：“到哪里去找这么的一个人？咦！令羽如何？”


武曌摇头道：“令羽尚欠点斤两，此人必须同时被郭元振和杨玄机信任。郭元振和你关系密切，问题不大，可是杨玄机须小心处理，否则若让他奏上一本，朕虽可压下去，但如因此误个一年半载，太不值得了。”


龙鹰一呆道：“方均！可是他……”


郭元振、杨玄机和方均都曾参与征伐尽忠和孙万荣的战役，并肩作战，在信任上没有疑问。


胖公公道：“公公和圣上商量过，没有比他适合的人选。就交由他全权处理，以特使的身份去见杨玄机，征用民船，当然是你的船，再由他护送往幽州去，安排突厥人出疆。即使日后被揭穿，一切推到圣上身上去，就说默啜收到宽玉的求救，派人来神都求情，圣上由于不想逼虎跳墙，网开一面，让流落中土的突厥人秘密返国，谁敢说半句话？何况被揭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又牵连广泛，所以表面看来荒谬的事，却是切实可行。”


女帝道：“希望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惹起杨清仁的疑心。”


龙鹰头痛的道：“计划忽然变得这般完美，足令他疑云阵阵。”


胖公公喷出一个烟圈，微笑道：“套用一句你惯用的话，技术就在这里。‘南人北徙’如果大规模的执行，势成重要国策，故在试行之时，必须谨慎。在这样的情况下，圣上召来有关人等，亲自垂询平常不过，刚巧熟悉江南情况的范轻舟到神都来，有人将他推荐给圣上，好让圣上了解当地民情，拟定实行的细则。哈哈！小子明白了吗？”


龙鹰挨往椅背去，身舒神畅的道：“明白了。可是方均的空缺，由谁顶上？”


武曌淡淡道：“名义上，他仍是飞骑御卫的大统领，挟此头衔到地方去办事，无往而不利，等于朕的亲临。朕派出十八铁卫做他的随侍亲兵，完成任务安抵幽州后，方均和十八铁卫将留下来，依你的想法作出安排。他现时的职务交给副统领李锋，亦属方均的系统。”


胖公公道：“‘南人北徙’的事大致上解决了，细节由你和方均斟酌，现在轮到你来报告情况。”


龙鹰压低声音道：“我终于死第二次哩！”


两人同告动容。


女帝坐入两人中间的椅子，道：“说给朕听！”


马车离开书斋。


由胖公公送他去太医府，比方均送他合乎情理。在“丑神医”离开的一段日子，胖公公不时探访符太，落在别人眼中，是因龙鹰而爱屋及乌，对胖公公来说，是负起监管之责，因谁都不晓得这个浑身邪气的家伙会干出何事来。


并肩坐下后，龙鹰问道：“婉儿如何？”


胖公公道：“明空因你的关系，对她很不错。我安排她在你正式露面前碰个头，以示对她的尊重。从最近的几次接触，公公感到她逐渐倾向你的一方。她是聪明人，定下神来后，看到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清楚武三思和韦妃愈行愈近的危险性。只要你表明支持李显，她在利益上将与你没有冲突。”


龙鹰问道：“她和二张的关系如何？”


胖公公道：“她和太平是宫廷内可与两昆仲说话的人，其他人都靠往太子的一方，明空虽然没多少个可信可用的人，却仍牢牢抓着京师的军权，谁都没法动摇。不过好景不常，当千黛病倒，将为明空不得不退之时，故此不论做任何事，均须火速进行。”


龙鹰道：“既然如此，就今晚去见婉儿，明午坐船抵神都。”


胖公公道：“这正是公公的安排，兵贵神速，否则夜长梦多。待会公公在马车上等你，长话短说，勿要让公公久等。”


龙鹰低声道：“他有怀疑你们吗？”


胖公公微一错愕，道：“你是指符太？”


龙鹰点头。


胖公公略一沉吟，道：“多多少少该有点吧！不要看他肆无忌惮的，有些事很有分寸，不会就这方面问你。而无论如何，即使你的至交好友，有关圣门的事绝不可泄露，特别是我们的真正身份。”


又道：“真古怪，照时间看，仞雨好该回来了，偏是全无音讯。”


龙鹰道：“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方能说服国老长途跋涉的返回神都。”


胖公公叹道：“只好这般想。”


接着道：“国老如返神都，等于你和杨清仁摊牌，后果难料。”


龙鹰道：“事有轻重。杨清仁现在是我们的心腹大患，铲除他后，其他一切易商量。”


胖公公道：“台勒虚云真的那么厉害吗？”


龙鹰道：“比我说出来的更了得。”


胖公公喟然道：“想不到圣门到了塞外，仍可出这么的人物来，教人想不到。”


马车从敞开的院门进入太医府。


龙鹰颇有远行归家的感觉。


院门在后方关上。


胖公公道：“仍有时间，不用赶。”


龙鹰答应一声，下车去。


忙得透不过气来的神都生活，又回来了。

第七章 再回神都


终于抵达神都。


在扬州的两天一夜，他处理了和安排好所有事，却险些儿忘掉商月令的终身大事，幸好登船前想起，忙找桂有为商量大计，到天黑时孤身上路。


以“范轻舟”的身份地位，理该有大批随员，龙鹰反其道而行，就是要令杨清仁一方没法“择肥而噬”，对付不了他却从其伙伴入手，破开缺口。


他坐的是竹花帮的客货船，足不出舱房，径自潜修用功，休息安眠。泊码头前神不知、鬼不觉的登岸，由胖公公安排女帝铁卫负责的快船接走，经上阳宫西面的秘密水道入宫。


龙鹰扮成飞骑御卫，在方均掩护下，到书斋见武曌。


时为午后，龙鹰甫进斋堂，在书斋中央双膝着地，将载着密函的小竹筒高举过头，向坐在龙桌后的女帝道：“此为上任慈航静斋斋主的亲笔密函，师姊过目。”


女帝和坐在一旁的胖公公同告动容。


胖公公抢过来，双手接过竹筒，送入女帝手中。


女帝的精神全集中于竹筒处，一边捏碎封漆，边道：“平身！”


龙鹰长身而起，胖公公一把扯着他，朝远处走去。


武曌抽出信函，展开细读。


龙鹰知此时女帝天掉下来亦不管，知机的随胖公公到一角坐下。


胖公公道：“幸好你的密函及时抵达，比二张的奏章早了半天，否则必给你师姊扔掉。南人北徙？说笑吗？与逼良为娼差不了多少，亏杨清仁那小子想得出来，从这点，他绝不是当政的料子。”


龙鹰讶道：“二张这么听教听话的？”


胖公公道：“问题在他们根本没有拿得出来见人的东西，又想向你师姊展示才能。表面看，确不失为填补边防缺失、即时见效的措施，却没有计算因扰民而来害大于利的严重后果。二张现在正和张柬之一方斗个你死我活，谁占上风，就看多少奏章过得你师姊的龙批。所以只要在二张的谋臣里有杨清仁的人，煽动二张易如反掌，横竖被打回头又没什么大不了。”


龙鹰隔远瞥女帝一眼，她看得入神，双目异彩涟涟，龙颜似发着光。


问道：“朝廷形势如何？”


胖公公道：“一天有你师姊在，可以起哄吗？表面没什么，内里暗涌处处，均是因你师姊迟迟不让位，又似宠信二张而起。不过张柬之等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李显胆子太小，安于逸乐。别人为他着紧，他却不知多么风流快活。公公看即使现时的情况继续下去，这蠢货绝不介意。”


龙鹰叹道：“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吗？”


胖公公苦笑道：“不可以，几可肯定没法拖至你师姊答应你的五年期限。”


龙鹰错愕道：“发生何事？”


胖公公压低声音道：“千黛的身体愈来愈差，是寿元将尽之兆，她又拒绝服药，当然更不会医治自己。她告诉你师姊，该见不到明年的中秋满月。”


女帝阅毕密函，闭上凤目，深深思索。


龙鹰尚未会意，皱起眉头。


胖公公解释道：“这是你离开后，千黛为圣上想出来‘金蝉脱壳’之计，由她代你师姊驾崩，圣上才可无牵无挂去追求她最大的心愿。千黛平时扮你师姊已是无懈可击，藉病容掩饰，更是天衣无缝，何况她真的病重。如果不是我告诉你，连邪帝老兄亦可骗过。不过可以放心，你师姊怎都会待你送走突厥人后，方会避世。”


龙鹰一阵伤感。


千黛视女帝若如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不惜一切。


胖公公道：“参加飞马节的北方世族在过去了的七、八天陆续抵达神都。四天前李裹儿凯旋而回，东宫还举行了隆重的晚宴，款待宇文愚等关中大族，独孤倩然的美丽惹起哄动，成为神都最多人谈论的话题，宇文朔也备受瞩目。但论风头之劲，则没人可过你这个‘范轻舟’。”


龙鹰惊讶道：“牧场发生的事，这么快传到京城来？”


胖公公笑道：“因有李裹儿为你宣扬，你虽然以一筹饮恨，可是在落后数筹后落场，以个人计该算你赢。你或许不清楚，在神都和长安，赢马球和打胜仗分别不大，马球高手的地位比武林高手只高不低。”


龙鹰哑然失笑，道：“难得公公如此清楚。”


压低声音道：“武三思对此有何反应？”


胖公公欣然道：“小子问对人哩！公公特别留神，据报这混账在人前人后对你赞不绝口，藉你压下杨清仁和宇文朔的威风。即使武三思自己尚未警觉，也会有人告诉他两人早晚成为对他的威胁。”


龙鹰有感而发的道：“杨清仁的威胁直接多了。”


朝女帝瞧去。


武曌安坐椅内，垂帘闭目，神色如不波止水，无忧无喜，似一座活的神像。


龙鹰心想，难道她看毕密函，坐地成佛，不是那么离奇吧？


胖公公道：“这是很表面的看法，台勒虚云能在武三思旁安置洞玄子这步棋，必有厉害后着。反是宇文朔在不知情下，首当其冲。武三思这混账并不如我们想象般简单，势力膨胀之速，令人侧目。”


龙鹰的心神离开女帝，顺口问道：“符太那小子有闯祸吗？”


胖公公道：“出奇地循规蹈矩，还代行你丑神医之职。小子擅长以毒攻毒，着着实实医好十多个奇难杂症，颇有迎头赶上你之态。知你回来，刻下正在太医府恭候他的师父。至于与柔夫人的瓜葛，一字不提，公公没有问他。唉！我要烦的事还不够多吗？”


长笑声起。


两人往女帝瞧过去，她神采飞扬的从龙桌后站起来，凤目生辉，离桌朝他们走过来。


龙鹰连忙起立。


胖公公仍好整以暇的坐着，笑道：“恭喜恭喜！明空当是得益至巨。公公二十多年未听过圣上笑得这么开怀无忧哩！”


武曌含笑来到两人前方，叹道：“大道至简至易，诚非虚言。当然如非师斋主将《慈航剑典》看通看透，没可能凭十多句歌诀尽道其详。我已将信函化为粉末，皆因此诀只朕看得懂。给其他人看，是害死他。”


见龙鹰瞪大眼瞧她，微笑道：“歌诀道尽‘至阴无极’之秘，宜女体修炼，不合男儿，故此朕不会告诉你歌诀内容，却可提点你。”


又道：“坐！”


龙鹰移往旁边的椅子去，以让女帝坐入两人中间。


武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谈兴极浓，顾盼生威的道：“‘南人北徙’是馊主意，却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妙计，但必须加之以规范，修补一个大漏洞，方不致被张相等攻击至体无完肤、乏词以对。”


龙鹰大喜道：“有师姊在背后筹划，当然万无一失，圣上赐示。”


女帝欣然道：“念在邪帝劳苦功高，为我圣门的荣退奔走出力，朕怎会袖手不理，何况若要将这批人赶尽杀绝，必惹顽抗，扰民更甚，你的心愿，朕之所欲。”


稍顿续道：“此政策可在内廷会议上提出讨论，属试行性质，挑一至两个道推行，定下期限，看效果方继续推行，并立下条件，就是计划为自愿性质，没人参与便作罢，主事者不用负上任何责任。”


龙鹰拍腿叫妙，心忖自己对治国始终外行，不明白朝廷的情况，女帝现在说的，未曾想过。


道：“漏洞在哪里？”


女帝道：“漏洞就是你提议由宗楚客主持此事，不但等于明着告诉人你对朕有影响力，且因奏章是由二张一方呈上来，会令他害怕是陷阱，以宗楚客的才智，将千方百计寻根究底。论身份地位，北帮的田上渊只有听他的份儿，没法影响他，此为你提议里最大的漏洞。”


龙鹰暗抹冷汗，自己确想得不够周详，幸好女帝看到，连忙求教。


女帝双手负后，从容道：“能否‘暗渡陈仓’，关键在于全权负责此事的人，须抓紧来办，方有成功之望。”


胖公公掏出烟管，边补充道：“此人必须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圣上会将此事提升为军机要密，视之为军事行动，授予负责者文书龟符，令地方官员只可配合，不得干涉，也使以张柬之为首的一众朝臣，无从插手。”


言罢点燃烟丝，吞云吐雾，写意自在。


龙鹰感觉到胖公公因女帝的“得道”欣慰，心中亦非常高兴。苦笑道：“到哪里去找这么的一个人？咦！令羽如何？”


武曌摇头道：“令羽尚欠点斤两，此人必须同时被郭元振和杨玄机信任。郭元振和你关系密切，问题不大，可是杨玄机须小心处理，否则若让他奏上一本，朕虽可压下去，但如因此误个一年半载，太不值得了。”


龙鹰一呆道：“方均！可是他……”


郭元振、杨玄机和方均都曾参与征伐尽忠和孙万荣的战役，并肩作战，在信任上没有疑问。


胖公公道：“公公和圣上商量过，没有比他适合的人选。就交由他全权处理，以特使的身份去见杨玄机，征用民船，当然是你的船，再由他护送往幽州去，安排突厥人出疆。即使日后被揭穿，一切推到圣上身上去，就说默啜收到宽玉的求救，派人来神都求情，圣上由于不想逼虎跳墙，网开一面，让流落中土的突厥人秘密返国，谁敢说半句话？何况被揭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又牵连广泛，所以表面看来荒谬的事，却是切实可行。”


女帝道：“希望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惹起杨清仁的疑心。”


龙鹰头痛的道：“计划忽然变得这般完美，足令他疑云阵阵。”


胖公公喷出一个烟圈，微笑道：“套用一句你惯用的话，技术就在这里。‘南人北徙’如果大规模的执行，势成重要国策，故在试行之时，必须谨慎。在这样的情况下，圣上召来有关人等，亲自垂询平常不过，刚巧熟悉江南情况的范轻舟到神都来，有人将他推荐给圣上，好让圣上了解当地民情，拟定实行的细则。哈哈！小子明白了吗？”


龙鹰挨往椅背去，身舒神畅的道：“明白了。可是方均的空缺，由谁顶上？”


武曌淡淡道：“名义上，他仍是飞骑御卫的大统领，挟此头衔到地方去办事，无往而不利，等于朕的亲临。朕派出十八铁卫做他的随侍亲兵，完成任务安抵幽州后，方均和十八铁卫将留下来，依你的想法作出安排。他现时的职务交给副统领李锋，亦属方均的系统。”


胖公公道：“‘南人北徙’的事大致上解决了，细节由你和方均斟酌，现在轮到你来报告情况。”


龙鹰压低声音道：“我终于死第二次哩！”


两人同告动容。


女帝坐入两人中间的椅子，道：“说给朕听！”


马车离开书斋。


由胖公公送他去太医府，比方均送他合乎情理。在“丑神医”离开的一段日子，胖公公不时探访符太，落在别人眼中，是因龙鹰而爱屋及乌，对胖公公来说，是负起监管之责，因谁都不晓得这个浑身邪气的家伙会干出何事来。


并肩坐下后，龙鹰问道：“婉儿如何？”


胖公公道：“明空因你的关系，对她很不错。我安排她在你正式露面前碰个头，以示对她的尊重。从最近的几次接触，公公感到她逐渐倾向你的一方。她是聪明人，定下神来后，看到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清楚武三思和韦妃愈行愈近的危险性。只要你表明支持李显，她在利益上将与你没有冲突。”


龙鹰问道：“她和二张的关系如何？”


胖公公道：“她和太平是宫廷内可与两昆仲说话的人，其他人都靠往太子的一方，明空虽然没多少个可信可用的人，却仍牢牢抓着京师的军权，谁都没法动摇。不过好景不常，当千黛病倒，将为明空不得不退之时，故此不论做任何事，均须火速进行。”


龙鹰道：“既然如此，就今晚去见婉儿，明午坐船抵神都。”


胖公公道：“这正是公公的安排，兵贵神速，否则夜长梦多。待会公公在马车上等你，长话短说，勿要让公公久等。”


龙鹰低声道：“他有怀疑你们吗？”


胖公公微一错愕，道：“你是指符太？”


龙鹰点头。


胖公公略一沉吟，道：“多多少少该有点吧！不要看他肆无忌惮的，有些事很有分寸，不会就这方面问你。而无论如何，即使你的至交好友，有关圣门的事绝不可泄露，特别是我们的真正身份。”


又道：“真古怪，照时间看，仞雨好该回来了，偏是全无音讯。”


龙鹰道：“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方能说服国老长途跋涉的返回神都。”


胖公公叹道：“只好这般想。”


接着道：“国老如返神都，等于你和杨清仁摊牌，后果难料。”


龙鹰道：“事有轻重。杨清仁现在是我们的心腹大患，铲除他后，其他一切易商量。”


胖公公道：“台勒虚云真的那么厉害吗？”


龙鹰道：“比我说出来的更了得。”


胖公公喟然道：“想不到圣门到了塞外，仍可出这么的人物来，教人想不到。”


马车从敞开的院门进入太医府。


龙鹰颇有远行归家的感觉。


院门在后方关上。


胖公公道：“仍有时间，不用赶。”


龙鹰答应一声，下车去。


忙得透不过气来的神都生活，又回来了。

第八章 有药可救
太医府。
主堂。
符太聚精会神的打量他，讶道：“为何我明明清楚你是龙鹰，仍感到看着的是另一个人？”
龙鹰欣然道：“这代表小弟的易容手法突飞猛进，稍动手脚，立即摇身一变，化成范轻舟。修剪胡须以改变脸形的手法很巧妙，改变得来全无斧凿之痕，看你现在瞪大的双眼便清楚，你的样子也有点变了，以前是小贼，现在是大贼。哈！”
符太不屑的道：“你懂我在说什么吗？你的所谓易容，儿戏之极，不值一哂。我指的是你的眼神变了，变得难以形容，多了些与前有别的东西。还有是你发质改变了，变化相当明显，比前黝嫩乌亮，当掩着大部分脸孔的须髯也是同样的质地时，变异颇为惊人，像将你转化了，这不是任何易容术办得到的。”
龙鹰大喜道：“若真的如此，谢天谢地，小弟现在最怕的，是给熟悉我的人一眼看破。”
符太追问道：“发生过什么事？”
龙鹰沉吟道：“或许是因我死了第二次，不但道炁有变，魔气亦再经历多一次由生入死、死而复生的洗练。太少旁观者清，看出前后相异之处。”
接着将与台勒虚云交手的经过道出，和不得不死的前因后果解说。胖公公虽着龙鹰不用赶，他更是天下最有耐性等候惯了的人之一，但要胖公公呆候，心里总过不去，故此长话短说，尽量精简扼要。
符太难掩惊异之色，道：“你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将我随口开的玩笑付诸实行，却有点落差，复生时非是立即全面复元，亦只有在北博的环境，你方可避过一劫，算你命不该绝。幸好给你引走台勒虚云，否则将轮到我去试可否死而复生。”
龙鹰笑道：“千万不要在神都试，顶多只能在瓦面跳下去。”
符太道：“这么看，你老兄同时破掉了他们于交出宝典时布局杀我的构想。”
龙鹰叹道：“少了个台勒虚云，仍有无瑕，若加上洞玄子、香霸和杨清仁，包保你插翼难飞。”
符太道：“幸好你及时回来，快给本子想办法。”
龙鹰问道：“约好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吗？对方有否如我们所料般的开条件？”
符太道：“确有列条件，却非如你猜的取《智经》后须立即返回塞外去，而是人或经，选其一，且立场坚定，不怕我威胁似的。”
龙鹰道：“是谁向你开出条件？”
符太道：“当然是柔柔，我每隔三、五天便去找她聊天。唉！坦白说，我正陷于被动的守势，有点不忍心揭破他们，不想伤害她，这在我是从未有过的事，肯定多少中了点她的媚术。说到底，在这方面我是新丁，她却是自小修行，等于嫩娃儿遇上修炼过千年的妖狐。当然！我仍把持得住，至少表面如此。不过如真的和她翻云覆雨，势遭灭顶之祸。”
龙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符太光火道：“还来笑我，快想办法。”
龙鹰两眼上翻，道：“我坐在这张椅子多久了？好像尚未听到有人恭敬唤‘师父’。”
符太没好气道：“你现在这副剪径山贼般的模样，教我如何唤得出口。少说废话，若我反被收拾，会供出你是见死不救的龙鹰。”
龙鹰哑然笑道：“若不理你，就不会没命的赶回来。太少放心，我保证你可赢得漂亮，可是却须先问你几个问题。”
符太瞪他两眼，道：“坦白说，在眼前的局势下，任你智计通天，仍不可能想出办法，除了一拍两散。弊在杨清仁已向人揭穿我的身份，解释我早改邪归正要大费周章，且怕没人相信。我在香霸身上下过点工夫，他伪造出来的出身家世是经过长期部署，近乎无懈可击，起码我找不到破绽。现在他们敢开出条件，要人还是要经，摆明是不怕被揭破。”
龙鹰道：“错了！他们是怕得要命。此为政治，不论如何荒诞的谣言，亦有人相信。何况确为事实，能不作贼心虚？他们敢和太少讨价还价，是因看穿你，看穿你的人是柔柔。你一直和她交手，招来招往，却因非是武斗而是文比，故被她压着来打仍不自觉，还大感郎情妾意。哈！师父有说错吗？”
符太颓然道：“该错不到哪里去。他奶奶的！勿说废话，有何解救之法？”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柔柔开出条件时，你如何回答她？有犹豫吗？”
符太回想当时的情况，道：“你太小看本子，怎会让她看出我心里的犹豫？我当时以锐利的目光瞪着她，冷笑一声后离开。”
龙鹰思索片刻，道：“你的反应不过不失，幸好老子及时赶回来。哼！该轮到胖公公出手了，显示你对他们的威胁，不止于说是非般的简单。”
符太喜道：“胖公公可如何出手？”
龙鹰道：“胖公公的出手最关键处是须恰到好处，点到即止，否则过犹不及，引致反效果。”
符太不耐烦道：“你有很多时间吗？仍要卖关子。”
龙鹰指指脑瓜，道：“我是边说边分心二用，为你动脑筋。高明的招数，必须令对方误以为奸谋得逞，却是反踏入我们陷阱去，是为连消带打。”
符太一呆道：“你似乎胸有成竹。”
龙鹰分析道：“太少以为老子不清楚你的罩门死穴在什么地方，对吧？”
符太叹道：“想不认你做师父都不行，看来你真掌握到小徒最担心的事。”
龙鹰呷一口热茶，忍着笑道：“想不到人见人怕的太少，竟有今朝一日，你最怕的是那张有柔美人横卧的香榻。哈！真好笑！”
符太大奇道：“连这个你竟也有解决的办法。勿要高估小徒，在床上我是刚入门的初哥，在你老人家的馊主意下临急抱佛脚。别的我不行，看人却很准，自知比起柔柔有一段很远的距离，上她的榻子与送羊入虎口没有分别。一旦迷失，你的什么分心二用全派不上用场。”
龙鹰道：“不要妄自菲薄，你的问题不在于功力高下深浅，而在于你对她动心了，且是打开始便如此。”
符太苦笑道：“想不承认也不成，早说过是中了她的媚术呵！”
龙鹰纠正道：“你爱上了她。”
符太耸肩道：“竟有分别？”
龙鹰道：“分别在中媚术尚有清醒过来一刻，爱上则是无药可救。”
符太失声道：“那我岂非死定了，大家始终一场兄弟，勿要危言耸听，落井下石。”
龙鹰叹道：“你奶奶的！老子是以事论事，须知彼知己，否则如何为你老兄筹谋运算。哈哈！多唤几声师父是有帮助的，怎可两个月不到，立即尊卑不分。”
符太摇头苦笑，道：“师父在上，小徒现在是悔不当初，当日和师父过招，本着‘严徒出高师’之心，不懂留手，令师父含恨而去，直到今天仍耿耿于怀，心存怨恨。唉！徒儿知错哩！”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开怀狂笑，笑至呛出泪水。
龙鹰按着笑破了的肚皮，辛苦的道：“你这混蛋！”
符太喘息道：“我若是混蛋，你就是混账。亏你笑得这么高兴，不理我是名副其实的笑中有泪。他奶奶的，我该怎办好？”
龙鹰道：“再问清楚点，人、经俱要，还是要人不要经？”
符太沉吟道：“以前想得经，是为好奇心，想看看前人的独特心得，能否使我作出突破，查实心底晓得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希望非常渺茫，不过既然没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也算人生的一个目标，知道总比不知道好，理该多少有点帮助和启发。”
稍顿续道：“现在嘛！死都死过了，武功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完全的提升，未死过的人的看法，对我有屁用？但话是这么说，我既然着他们将经还我，现在他们耍一招‘要人还是要经’，我立即屈服，岂不是丢尽面子？”
龙鹰道：“对方为何这样做？”
符太道：“不论他们做什么，最后的目的是要置我于死。要经是死，要人是死，而不理我要经要人，都给他们看穿底子，就是只得揭破他们的一招，故不敢轻举妄动。使出这一招后，肯定人经俱空，而能否扳倒他们，尚属未知之数？”
龙鹰道：“为何你说要人亦是死？没想过柔夫人因你舍经取人受感动吗？”
符太苦笑道：“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剩看柔柔能保持在她媚功的巅峰，知我对她的影响力微乎其微。亏你这混蛋笑我，不知我的心情多么恶劣。”
龙鹰道：“既然不用人经两得，易办多了。若我们要人，他们如何反应？”
符太道：“那时杀我只有一个方法，是在榻子上收拾我，令我功力大幅减退，我将任他们鱼肉。”
龙鹰分析道：“若是如此，这个要人还是要经的反击之计，该是由柔夫人想出来的，因已将你看破，没得她的同意，不可能实行。她在何时向你提出？”
符太道：“昨夜。”
龙鹰拍腿道：“那就是曾和无瑕商量过了。小子有福哩！你不觉得她对你动了心，是她媚功的特质。像小弟般，到今天仍弄不清楚湘夫人有否爱上范轻舟，觑不破她们的心，却可从她们的行动判断。多多少少，你的柔柔仍抱有试探之心，看你对她的爱有多深。否则索性趁你去找她时，集齐无瑕、洞玄子、杨清仁和香霸，另加上柔夫人和湘夫人，肯定你死得通透。”
符太一呆道：“她仍要杀我？”
龙鹰道：“这是必然的事，当你得到她美丽的肉体时，是大限到的一刻。”
符太道：“岂非矛盾之极？”
龙鹰想起沈香雪，道：“人生充满矛盾，你出身于大明尊教，对此该有深入的体会。成大事者，谁不在各方面作出牺牲。她在床上定须保持在爱欲分离的状态，表面情如火热，内里一片冰心，此为媚功的境界，如你能使她爱欲难分，她将彻底爱上你，就像沈香雪和范轻舟的情况。在媚术上，柔夫人比沈香雪高上几筹，效果难以想象，如高手过招，对方将你的全力一击收为己用，问你怎捱得住。”
符太没好气道：“你老人家太高估我了。”
龙鹰伸手，张开手掌。
一截两寸许长、粗若尾指的香，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符太先现出不明所以的迷茫神色，接着神色逐渐转变，双目精芒凝聚。
龙鹰道：“嗅到了，对吧？”
符太道：“我的娘！竟然真是！没可能的，你怎会有的呢？”
龙鹰道：“外形虽不同，料子却一样，‘缚神香’。拿去！”
符太用两指小心翼翼将缚神香拈起，送到鼻端闭目深深吸嗅，叹道：“我成为原子之后，方有机会接触到仅存的三颗缚神丹，此丹因欠缺了两种罕有的主药，令我们没法多制些出来。哈！有药可救了。”
龙鹰将得香的过程扼要交代，最后道：“在使用上必须玩点花样，若给柔夫人晓得是我明抢回来的缚神香，会猜到范轻舟是龙鹰。至于你另有缚神丹却毫不稀奇，因为这是你们的东西。”
符太道：“我曾在前人笔记读过使用此丹的多种手法，其中一种是将药溶在水里，蒸出毒素，然后以指尖吸收，送入受术者经脉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后绝不晓得被做了手脚。不过采毒和施毒相隔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一个时辰，配合上不容易。”
龙鹰掏出小盒子，让符太将缚神香藏于其中，免致香气外泄。
道：“所以我说须胖公公出马，由他营造出最佳洞房花烛的环境，让你们在榻子上进行最后决战，看江山属谁。哈！真的是刺激香艳。想想柔柔爱上你后的样子，连师父也心痒起来。”
符太心情大是不同，将香盒纳入怀内，骂道：“你是为老不尊。嘿！请胖公公出手，是不是有点那个呢？”
龙鹰道：“那个什么？他奶奶的！你以为是亲家的礼来礼往吗？对他们何须客气。他们既摆出不怕被揭穿的强硬姿态，老子就看他们能硬到哪里去。他们打的牌叫‘柔夫人’，我们打出的叫‘胖公公’。连韦妃都害怕胖公公，香霸算老几。早上向胖公公说不，晚上肯定被胖公公扫出神都去，铺子给拆掉。”
符太眉开眼笑的道：“师父回来为徒儿作主，果然不同。敢问师父，今晚徒儿该否去见我的柔柔，向她作出‘爱的宣战’？”
龙鹰道：“期限何日届满？”
符太道：“今天是九月初二，尚有六天，初八到期。”
龙鹰叹道：“你或许仍不晓得此日在你生命中的意义，老子却清楚将成为你永志不忘的一天，让你邪气和生气的怪种能尽展所长，发挥尽致。不过我们有张良计，他们有过墙梯，出招还招，该是精彩热闹。”
起立道：“来！一起坐马车，好和胖公公共商大事。”
符太随他站起来，道：“另有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假设她由那一天从了我，我们该视她为哪一方的人？”
龙鹰抓头道：“竟然是个问题？唉！说得对！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符太道：“不论我如何喜欢她，仍不想有个女人在我身边。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有这样才能在修为上不住精进。”
龙鹰道：“得到她后，立即抛弃，只要不是明媒正娶，连休她这个步骤亦省了。说到底，你们的所谓情场实为战场，谁都没资格怪责对方。”
又沉吟道：“或许如此方能真正攻破她的媚功，如果从此对你念念不忘，就是千年道行一朝丧，想想都觉得爽。”
符太双目闪亮的道：“师父最后的一番话，最合徒儿心意，忽然间，小徒似寻回以前的自己，有点像死而复生。”
龙鹰哈哈一笑，搂着他肩头离堂去也。

第九章 人经兼收
马车没有驶出太医府，三人就在车上说话。胖公公听罢摇头道：“你们两个一是魔门邪帝，一为大明尊教的原子，但加起来，恐怕仍及不上一个普通传人对本门的认识。”
符太双目精芒闪烁，盯着胖公公道：“公公终视我为自己人哩！”
胖公公笑道：“你肯为龙鹰捺着性子做人，知你当龙鹰是兄弟，瞒你没有意思，徒惹猜疑，又缚手缚脚。中土圣门事实上刚刚解散，已不复存，大明尊教亦早烟消云散。”
龙鹰心里一阵激动。要胖公公这个魔门的忠心支持者说出这番话绝不容易，可见师妃暄亲笔函的冲击，等于慈航静斋承认了武曌女帝的身份，圣门之名再没有意义。
关键处正是他这个魔门邪帝。
透过端木菱，以最巧妙和不着痕迹的方式，中土魔门具体而微向静斋之主道出向被视为至高无上、秘不可测《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密，令师妃暄顿悟天地之道。
至此尘世的斗争仇怨不存在实质意义，什么正邪之别，黑白之分，如梦之迷。千百载的恩怨，不过是无足道的闪耀，过不留痕。
人世间的一切均被超越。
通过密函，慈航静斋向中土圣门史无先例的杰出代表武曌，以仙胎之秘作为回赠。这个最高层次的心法交换，化解了两派间纠缠数百年的对峙和斗争。
端木菱交函后立即离开，隐含着此中之意。
当然，仙胎和魔种的尘世之缘仍是没完没了，如端木菱所言的，时至自知。
胖公公本身亦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龙鹰的死而复生，席遥的转世轮回，动摇了他对人世的看法，再不囿于狭窄的门户之见。故此逐渐发觉千黛以前说过却听不入耳的话，实为至理。
一切如是，何苦来由？
龙鹰求教道：“请公公指点。”
胖公公道：“不论香霸又或杨清仁，已得之物怎愿拱手让人？既不会给经，给人更是休提。这般的逼着要小符选择，是试探性质，目的在小符心里没有准备下，杀人灭口。不信可试试看，小符正被置于最严密的监视下，如妄然去找柔夫人谈判，将是步进死亡陷阱的一刻。”换过以前，符太肯定嗤之以鼻，可是在晓得龙鹰曾“惨遭毒手”后，怎敢轻敌。
胖公公一字一字缓缓道：“此正为圣门的行事作风，杨清仁是白清儿之徒，香家在自私自利上比圣门尤有过之，以这样的两个人，肯赔了夫人兼失经吗？”
龙鹰和符太点头表示明白和同意。
圣门或大明尊教，皆在强敌环伺、寇雠遍地的环境里奋力求生，损人就是利己，这种风气是经长时间养成的。杨清仁和“范轻舟”谈妥条件后，仍想尽办法杀“范轻舟”，是基于这种“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损人心态。只有人欠他，没有他欠人。
胖公公道：“要人或是要经，说将出来，立露底牌，且显示不出小符大明尊教第一人的手段威势。有公公出主意，两个小子可以放心，我们不但要经，亦要人、经兼收。”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姜确是老的辣。
胖公公道：“首先须弄清楚的，经书是否在神都？”
龙鹰示意符太说，后者沉吟片刻，道：“肯定在这里，这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有经在手，必要时拿来安抚我。”
胖公公道：“十多卷经书加起来，厚得像张高凳，包起来是个包袱，不易收藏。”
龙鹰动容道：“好计！偷经比偷人易上点儿。”
符太一双邪眼更明亮了。道：“经书因经过特制的防腐药处理，有特别的气味，故必须以防水油布密封，而油布本身便发出气味。盛载的木盒用的是樟木，樟木自然有樟木的气味。”
龙鹰道：“任他们包得如何密实，绝瞒不过我，知道防腐药的处方吗？”
符太为难道：“我只是从前人笔记看过，没有说及处方的成份。”
胖公公道：“防腐药就是防腐药，可如何的特别，待会公公拿几种来给你嗅。”
转向符太道：“偷经的事，须你两人合作才成。小符负责牵引敌人，龙小子负责寻经，得经后以经换人。最巧妙的地方，是即使将经还给他们，小符取走秘页后，与得经无异。”
符太愕然道：“公公竟这般清楚我的事。”
胖公公感慨的道：“如果不是向公公推心置腹，公公欲助无从，由知道的一天起，公公一直在做工夫。不论圣门或尊教，正是误于各怀鬼胎，利己损人，致成一盘散沙。小鹰之所以能成功，看他怎样待你便明白，现在即使以利刃架喉，你肯出卖他吗？”
符太毫不犹豫的道：“死算什么一回事？”
胖公公道：“就是这样了，你方有机会人、经兼收。哼！香霸想和我斗，还是嫩了点儿。”
胖公公厉害处，是不动声息的默默做事，以暗算明，老谋深算之极。在这方面，龙鹰自愧不如，女帝亦差上一点点。
龙鹰问道：“对《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收藏处，公公有没有头绪？”
胖公公轻松的道：“神都户籍严格，任你财雄势大，想广置巢穴，仍然非常困难。公公从户籍登记和房产买卖入手调查，重点在珍古斋、翠翘楼、柔夫人现时的香居和宜人坊的两所宅院，以水银泻地的手法寻根觅迹，最后锁定了五个买手。”
符太大喜道：“幸得公公插手。”
胖公公好整以暇的道：“此五人大概与香霸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为厚酬奔走出力。调查的主要原因，是要知道除此四个物业外，是否尚有其他，然后由陆石夫出手监视。”
龙鹰拍腿道：“有陆大哥出手，对方摆摆尾仍瞒不过他，且懵然不觉正被置于包天盖地的监察网内。”
这就是“猛虎不及地头虫”的道理，陆石夫是神都通，关系网深达社会每一个阶层，只要藉查“大江联案”为名，怎样发动监察调查仍不会令对方生疑，更没法联想到胖公公身上，遑论龙鹰和符太。
有了陆石夫，胖公公等于将耳目从宫内扩展至宫外，囊括整个京城。
胖公公沉声道：“《智经》肯定藏于翠翘楼内。”
这是理所当然的。
杂在每天付运往翠翘楼大量的粮货物资内，将《智经》送到楼内去，最能掩人耳目，且翠翘楼大若十多个珍古斋，是藏东西的最佳处所，龙鹰早猜到对方若要藏起《智经》，翠翘楼是最佳选择，而胖公公敢斩钉截铁地肯定，是秘密监察得来的结果。
胖公公道：“在邪帝离京期间，对方从外地运来的物资共有五起，全给送入楼内去。”
稍顿续道：“我们须在三天之内，将《智经》从楼内偷出来。”
符太不解道：“不是尚有六天吗？九月初八才是二个月的期届之日。”
胖公公向龙鹰道：“送突厥人返国的事，怎都须几天时间方能实施，还须用上点手段，‘范轻舟’这么快到神都来，徒浪费时间，亦难分身，何不趁此闲隙，先助小符偷经，然后再施施然抵达神都。”
符太瞧瞧龙鹰的“范轻舟胡子”，皱眉道：“除非剃掉胡子，否则很难易容为另一个人，被对方隔远看上一眼，立告无所遁形，他的胡子已成招牌。”
龙鹰欣然道：“技术就在这里！哈！剃清光后我仍有把握在一至两天内长回来，此叫他奶奶的至阴无极。问题在如被对方发现太少身旁有这么一个武功不在他之下的高手，很易联想到是小弟来了。”
符太一呆道：“至阴无极？是何鬼东西？”
龙鹰道：“迟些向你解释。”
龙鹰转向胖公公道：“该扮谁呢？”
以胖公公的深到，说得出口的均经缜密的计算，思虑周详。比起宫廷错综复杂的斗争、勾心斗角，偷经的事小儿科至极。
龙鹰此刻的情况，就是女帝以前的情况，不用动脑筋，竖起耳朵用心聆听便成。
外人如此顾忌胖公公，是正确的。
想当年狄仁杰、张柬之等乍闻龙鹰背后得胖公公支持，即告精神大振，可见一斑。
胖公公悠然道：“扮回你康老怪如何？且是易容改装的康道升。”
两人同时叫绝。
“毒公子”康道升本身，有十万个窃取《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理由，即使是与大明尊教硕果仅存的原子符太“同流合污”，亦是事该如此，难道白道的人物肯与符太此邪人朋比为奸吗？
此还非最巧妙处，精彩的地方，是即使发觉康老怪来偷经或助符太偷经，香霸等只有哑子吃黄连，不敢泄半句话出去。就像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在绝对的暗黑中默默过招，不敢弄出任何可惊动其他人的声响。
符太叹道：“服了公公！确是算无遗策。”
龙鹰叹道：“如法明在就好哩！我们可以强抢。”
胖公公道：“翠翘楼现已成了对方的帅营总坛，因出入方便，所以须先将楼内情况摸清楚。我们的毒公子今晚出动如何？”
龙鹰舒展筋骨道：“睡足多天，能动手动脚是好事。”
符太一呆道：“我呢？”
胖公公骂道：“没耐性的小子。你最该做的事是半步不离宫门，表面若无其事，莫测高深，其他任何手段均落于下乘。”
又嘻嘻笑道：“公公是说笑，耍耍你这小子。偷经定不会欠你的一份，今晚纯是探看敌情，知敌后随机应变，务要牵着香霸的鼻子走，骗得他贴贴伏伏，否则如何显出公公的斗争功力。”
又向龙鹰道：“出宫后再不要到宫里来，你和小符通过秘密手法紧密联系，没必要不应动用我的人，谨记是在不能弄出任何声响的密室过招，得经后再定下一步的行动。”
龙鹰笑道：“又做回我偷鸡摸狗的本行哩！”
上官婉儿对他非常痴缠，反应热烈，或许因小别重逢，又或因对武三思看得更清楚。不论哪个原因，她现在已尽失可揭破龙鹰身份的机会，泥足深陷，只好舍命陪邪帝。
欢好后，才女道：“情况很不寻常。”
龙鹰问道：“婉儿觉察到异样的情况？”
才女道：“正因太平静了，令我感到不对劲，是一场风暴酝酿爆发前的平静。”
龙鹰讶道：“为何这般看？”
才女没直接答他，轻轻的道：“在宫内这么久，我首次感到疲惫，圣上也似变了，对政事不再那么着紧，令二张‘水鬼升城隍’，不住提出可令人神共愤的蠢策，有时人家真的希望睡着后永远不用醒过来。幸好鹰爷回来了，仍可倾诉。告诉婉儿，未来会是怎样子呢？河间王可以干出什么事来？”
龙鹰心忖，上官婉儿的情况，就是神都领导阶层的现状，今天不知明天事。上官婉儿并非如她自己所形容般的不济，只是来个自怜自苦，逼他向她透露多点秘密。
龙鹰道：“让位该是一、两年内的事。”
上官婉儿幽幽的道：“婉儿还以为此事在圣上有生之时不会发生。”
她说的大概是张柬之一众人等的想法，此看法成了政变的温床，只因李显怯懦，单掌拍不响吧。
周遭的一切确令上官婉儿没法快乐起来。武三思与韦妃的关系，河间王的入侵，张柬之朝臣集团与二张集团的对立和争持，自己的左瞒右瞒，即使以上官婉儿的政治手腕和智慧，亦在庞大压力下活得辛苦，几乎淹没了她。
现时宫内和朝廷的情况，比之武承嗣时复杂。
龙鹰咬着她的小耳道：“万仞雨去了找国老，他肯出山，很多难以解决的事将迎刃而解。”
上官婉儿喜道：“婉儿正奇怪万爷到哪里去了。”
从上官婉儿的反应，可看出狄仁杰的份量。朝内朝外，包括武曌，谁敢对他不敬。
武承嗣在女帝全力支持下，仍没法坐上太子之位，是因他反对。
上官婉儿离开时，像变成另一个人，充满生机和希望，令龙鹰大感对她的安抚超额完成。
胖公公在大宫监府内为他特设易容室，他在室内剃掉胡须，扮成康道升的模样后，戴上压眉的帽子，于午夜前离开。
果如所料，宫门外疑人处处，恐怕没人可弄清楚是哪一方派来的探子，神都的形势太复杂了。
胖公公自有摆脱追踪者的手法，加上龙鹰耳目之灵，监视者连他何时下车都没法弄清楚。
龙鹰展开灵应，走在屋檐瓦顶上，逢屋过屋，不片刻来到可看到翠翘楼外院墙的位置。
他所处宅院位于翠翘楼之北，与翠翘楼隔着一道河流。
翠翘楼的范围随地势河道变化，是不规则的形状，占地近百亩，地形复杂，楼房众多。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搜索一个“木盒子”，与大海捞针分别不大。且符太晓得只是当年，也是百年前的情况，现在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是怎么样子，只有对方晓得。
龙鹰几肯定经过了这么多年，《智经》另有抄本，不过杨清仁如愿交出经书，则必须是《智经》的原本。
要保存这般的古籍是一门学问，例如不可放于易于受潮的地方，那就须离开水源和当风处。
翠翘楼虽大，幸好大部分为招待宾客的水榭厅堂，故龙鹰能缩窄搜索的范围。不过就这样看过去，位于翠翘楼北面的楼房居室，数目在三十幢以上，灯光火着，不利他这个作贼的人。
多想无益，龙鹰深吸一口气，以布蒙盖眼以下的部分，施展弹射，下一刻已在翠翘楼后院的夜空上。

第十章 似实还虚
龙鹰降落在房舍间的走道，以鬼魅般的速度不住深进，片晌后抵达夹小河而建的亭园去，一道木桥跨河接连往南去的小径，小径尽处是个月洞门，门后就是翠翘楼做生意的水榭厅堂。
他避过可让车马通行贯穿南北的主走道，采偏西北的行人径，是要先了解由沈香雪设计的整个布局、房舍园林路径的情况。
在进入翠翘楼后院前，他已大约掌握，其中有四座房舍属三层的砖木高楼，分布在东、南、西、北不同的位置，表面看令后院的房舍高低有序，分合有致，却另有实际的作用。只要派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在顶层放哨，那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暗哨的耳目，简单直接有效。
以香霸的为人，绝不会毫无防备的任人长驱直进，似入无人之境。他的戒心还比一般人大上百千倍，不时无中生有，疑神疑鬼。
所以他是贴墙头而入，藉房舍园林的掩护移动，看似容易，却是因他能先一步避开在院落间走动的人，又能瞒过对方的明岗暗哨。
在飞马牧场，他的主对手是杨清仁；在神都，轮到与香霸明争暗斗。
两人风格迥异。
杨清仁有着“影子刺客”的遗风，爱行险着，每于人想不到的时刻，狙击突袭，使人防不胜防。与他交手，只能随机应变，还要以突袭对突袭，稍有差池，立吃大亏。
香霸则为口蜜腹剑的阴谋家，凡事谋定后动，不住的试探，以种种手法逼得对手露出破绽漏洞后，在十拿九稳下，方祭出致命杀着。从他先后以沈香雪和柔夫人来对付自己，都是延续着这个作风。现在要符太在人和经之间择其一，仍充满试探的味儿。
龙鹰暂时是“无家可归”，既然如此，遂打定主意在翠翘楼磨蹭，直至有结果，这个想法是有计算的。
离开大宫监府前，当他易容改装之际，胖公公在旁作出分析。
翠翘楼落成开张之后，大江联在神都的势力已转移到翠翘楼去，因在掩人耳目、规模各方面都比珍古斋优胜，其他两个秘巢更没资格比较。
故此如要探听敌情，没有比翠翘楼更理想的地方。敌人聚首商议，该是在此楼之内。有些事，只限于最高层的几个领袖，因而须碰头商讨。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刻，“范轻舟”随时抵达，范轻舟的反应，有关“南人北徙”的发展，莫不是能动摇大局的事，诸领袖频密接触是必须的。
以前龙鹰可凭无瑕身上的魔气掌握其行踪，现在难弹此调，幸好他或许是天下间最了得的探子，只要能在楼内寻得目标们聚会的秘密地点，可进行窃听。
凭香霸的谨慎，《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肯定藏在地下密室那类的处所。从翠翘楼如此广阔的范围，百计的楼房，又不能公然搜索，以龙鹰之能，即使有三天时间，仍自问办不到。
幸好胖公公明言在三天内得经，并非随口说说，符太亦非闲在一边等收割，大家是互相配合，好打开敌人的缺口，来个他奶奶的予取予携。
他立定主意先摸清楚虚实，然后找个藏身的理想地方，守株待兔，静候时机。
希望敌人聚会碰头的地点选的非是做生意的前院，那他要观顾的范围会大上几倍，以面积计，后院只有前院五分之一的大小。
此时刚过初更，神都大部分人酣然入睡，但于翠翘楼却是最热闹的时间，后院的人均到前院去各司己职，最利他这个闯入者。
就在此刻，龙鹰心现警兆，自然而然的仰首上望。
夜空一个黑点盘旋而下，似要朝他飞扑而来。龙鹰心叫糟糕，千算万算，算漏了无瑕的通灵猎鹰，幸好猎鹰不懂人言，否则无瑕会知是“范轻舟”来了，她的灵儿认定你时，任你易容改装，仍改变不了它的想法。
龙鹰先往前奔，再掉头疾走，尽量避开它锐目下的视野，往来时曾经过的一座仓房掠去，后方传来它的鸣叫。
粮仓。
龙鹰在堆得高近仓顶，一包叠一包，占去仓房大半面积的米粮之上，找得藏身的位置后，外面出现异常的情况。
先后有两组人携犬巡查附近，这些犬儿受过严格训练，不会随便狂吠，否则如翠翘楼后方不住传来吠声，将大煞风景。
龙鹰既开心又烦恼。
开心是无瑕确在此落脚，烦恼是无瑕会怎么想，事情可大可小。
当敌人把守所有关键位置，紧扼所有出入道路后，开始逐屋搜索，最危险的时刻亦到了。对此，龙鹰已有应付之法。
翠翘楼动员能力之强，出乎他想象之外，类似宫内的情况。虽然暴露了行藏，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晓得对方壁垒森严，常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目前置身处，是位于后院西院墙内、一排三座仓房的其中之一，由于摆货不住人，故是敌人必搜的地方。
他刚才在灵儿的锐目下营造出往东面去的假象，是要误敌以争取时间，找出能躲过敌人搜索的办法。
人声足音朝这边来。
龙鹰往粮仓内壁翻过去，掉落近三麻袋米粮叠起的高度，然后手足并施，六袋米粮落下来，将他完全覆盖，由于做过手脚，米粮顶部与前无异，就像他融入了米粮袋之内。
别人给数百斤粮货“活埋”肯定没法呼吸，他却是说不出的受用舒服，当作苦行修炼。
“咿呀”一声，仓门被打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三个仓为何都没有上锁？”
龙鹰认得是“乐老大”的声音，也就是翠翘楼名义上的大老板潘奇秀，心里奇怪。照道理他该在前院招呼应酬，没法分身。
另一个也是熟悉的声音应道：“是方便下面的人办事，这三个属常用的，每天有货送进去，再分发出来。敢问潘爷，现下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况？由昨天起因何忽然加强戒备，现今更似有人闯入宿园，须遍搜全园？如果下属清楚是何事，针对的是谁，言志可以做得较妥当。”
竟是宋言志！
听他查根究底的，知以他总管的身份，仍未够资格参与如与符太斗争般的机密事，故趁机查探掌握。
潘奇秀，也就是香文，显然非常倚重他，没有不耐烦，当然不会着他闭口。道：“我不是刻意瞒言志，而是连我都弄不清楚情况，只收到上头的指示，可能有个厉害之极的对头来闹事，过了这几天便没事。现在须立即将警戒提升往最高的级别，也是辛苦几天吧！”
人犬的声音在仓内所余不多的空间响起，走动搜索，有人爬上粮袋山上，查看情况。
龙鹰心中大懔。
你想到的，别人也猜到。
他们想到偷经之计，香霸、无瑕等亦料到符太或有此一着，而最可能藏经的地方，就是广阔的翠翘楼。听香文肯定事情会发生在几天之内，就晓得是针对与符太约定的期限，到了六天之期，符太要经还是要人，当告分明。
胖公公说得对，以“魔门”的一贯作风，是既不给人，亦不献经，还藉此布下陷阱，干掉符太，一了百了。
宋言志知机的没问下去，道：“若有人闯入，知道惊动了我们，该早离开哩！”
香文道：“我也是这般想，循例搜一遍，大家可安心点。”
又冷笑道：“对方可以有何作为，绝不能得逞，想斗赢我们，简直痴心妄想。”
接着是人犬离去的声音。
龙鹰心中暗喜，香文的“狂言”，令他大有所得。
首先是看出香文远及不上香霸深沉，沉不住气，易于得意忘形。其次是敌人藏经之法，该是万无一失，怎都不会被发现，故如此信心十足。
经书究竟收藏在哪里？
足音远去。
敌人如何提升戒备？
翠翘楼非是皇宫内苑，如果十步一卫、百步一哨的，会启人疑窦。顶多是四座高楼庸手换上高手，加强巡逻。但谁都晓得防线这么长，要防的是像符太般的高手，恐怕起不到作用。何况无瑕等该不是想阻止符太来偷经，反恨不得他来偷，设置陷阱罗网，待他入彀。
附近重归寂静。
不知如何，龙鹰总感到不妥当，像想漏了点什么似的。
龙鹰的一项长处，是想不通的，抛开不想，然后在某个时刻，忽然豁然而悟。感觉就像是思索于更深和底层继续进行着，有答案后浮现出来。
龙鹰移走压在身上的粮袋，逐一回归原位，同时展开凝听，将粮仓一带的任何声息收到灵耳内去。
阗寂无人。
这就是加强戒备吗？
不过若有无瑕在暗里鹰瞵狼视，自己这般贸贸然走出去，暴露行藏的可能性，不容低估。无瑕是修炼精神异术的人，其玄妙的灵应比一般人强胜百倍。
他坐在堆得像座小山的粮货顶上，须俯身才不致头碰屋梁，忽然脑际灵光一闪，想到问题所在。
龙鹰翻下粮袋山，开门关门，下一刻没入翠翘楼“宿园”院落间的廊道去，追踪着宋言志熟悉的气味，鬼魅般移动，纵然有人眼睁睁的瞧着他在前面走过，或以为眼花，又或撞鬼，保证看不清楚是个人。
对方确加强了戒备，但均为表面工夫，是做出来给符太看的。务要令符太深信不疑《智经》藏在翠翘楼后院宿园的范围内，若来偷经，就是上钩。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后，以柔夫人的灵敏，该掌握了符太的性格，知他恃才傲物，愈困难的事愈爱去做，惹起他的性子，绝不罢休。现时翠翘楼摆出的阵仗，正是要激发他好斗的性情。
且对方必有手段，可令符太误以为《智经》藏在某一处所，那地方就是精心设置的陷阱。
龙鹰解开了香文可以迅快现身的背后原因。
他一直在等待着。
藏身院落间园林内人工水池中央的假石山内，透过石隙，瞧着一座两层小楼刚亮着灯火的上层，听着宋言志走动的足音，和坐下来衣衫摩擦椅子的响声。
今晚龙鹰乱闯乱碰，却撞个正着。
江湖常用的惯招，叫“投石问路”，“符太”如此大模厮样暴露行藏，正是此招，希望对方查看是否有损失，因而泄出《智经》藏处，此事正是由香文负责，搜索一番后，香文会到“假藏经点”装模作样，希望符太仍在旁窥伺，看在眼里，等于敌方布好的陷阱发挥效用。
最佳的盗经时间是何时呢？
从符太的位置猜想，该是白天而非晚夜。不论杨清仁或香霸，都是忙人，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守株待兔，晚间或可抽身，可能性仍不大。
所以只要符太得悉藏经的地方，定会来盗取或强抢，因为他理该不晓得无瑕、湘夫人等的存在。故只要再加上一个洞玄子、杨清仁手下二十八宿的人物，符太不知就里的陷入罗网，勿要说他，换过自己亦必无幸免。
故此他对香文到哪里去毫不着紧，还藉此机会密会久违了的宋言志，稍后若想晓得陷阱设在哪里，看看何处的戒备最严密立即清楚，此招是“欲盖弥彰”。
清楚肯定如无瑕般的高手不在附近后，龙鹰斜掠而上，落往宋言志的楼层。
听罢，宋言志咋舌道：“原来这么精彩，天下间惟鹰爷能将小可汗逼在下风，到今天仍没法直接威胁鹰爷。”
又道：“没想过弓谋竟是鹰爷的人，从他处我知晓很多以前给瞒着的事。”
龙鹰蹲在他书桌旁，以免被灯火显露影子，欣然道：“宋兄气色很好，生活过得不错。对吗？”
他当过卧底，尝过滋味，故特别关心宋言志的意志力。
宋言志闻弦歌知雅意，道：“鹰爷放心，我是个适应力强的人，香霸为笼络我，美女、钱财两者不缺，我不但来者不拒，且甘之如饴，不会令他们起丝毫疑心。坦白说，确是乐在其中，大有醉生梦死的滋味。事实上却是极有节制，直到今晚仍没有迷恋任何一女。而最妙的是不论如何堕落，我仍视之为惑敌之计，令自己安心。很古怪！有时我会想，如此继续下去，不算坏事。”
龙鹰道：“宋兄这么想，我放心了。香家不倒，你可享尽人间艳福；香家被连根拔起，你则脱身逍遥。唯一须小心的，就是保持身份秘密。你在这里的身份，只有我和弓谋清楚，而不论我以何法对付香家，首先考虑会否泄出你的事，宋兄可以放心。”
宋言志洒然道：“言志早把生死置于度外，不过仍想知道鹰爷对未来的规划。”
他说得客气，真正要问的是在目前朝内朝外混乱复杂的形势下，龙鹰可以有何作为？
龙鹰想起台勒虚云的侧重人性，暗忖忽略人性者，会因人性的难测，在意想不到下付出惨重的代价。
故有必要适度地向宋言志透露计划，让他清楚如若背叛自己，等于背叛国家，牺牲平民百姓的幸福。亦只有这些硬道理，方能打动宋言志。
扼要说明后，龙鹰道：“大乱后是大治，当然，乱的只是宫廷朝廷，大唐的底子这么厚，想败尽家当不是十年八载办得到。”
宋言志目射奇光道：“鹰爷刚才所说的，是言志从未想过。没可能的！鹰爷怎可以在多年前开始部署？”
接着道：“鹰爷今晚因何事到这里来？”
龙鹰毫不隐瞒，尽道详情。
宋言志沉吟片刻，点头道：“鹰爷猜得对，眼前的确是个陷阱。对《智经》的藏处，言志或许有点头绪。”
龙鹰喜出望外。

第十一章 三管齐下


天明后，天气转坏，乌云低压，寒风阵阵，充满秋尽冬来的肃杀，酝酿着一场大雨。


龙鹰见过宋言志后，施施然返回粮仓，小睡个许时辰，在天亮前离开宿园，到洛水旁的商铺买来竹笠蓑衣，步出店门时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的洒下来，风雨交加，较远的景物陷在一片迷茫里。


龙鹰心中叫妙，如此雨势，为他提供最佳的掩护，匆匆朝与符太约好的地点赶去。


他展开脚法，似缓实快，离开洛水区，连过三个里坊，前方出现一道河流，由西北而来，流往南面去。


一艘小舟泊在河岸处，龙鹰毫不犹豫腾跃而起，落到舟尾去。


坐在舟子中间的符太亦像他竹笠蓑衣，对他咧嘴一笑，神态轻松的探出双桨，打进水里，舟子顺流而行。


龙鹰笑道：“快唤声师父来听听！”


符太大讶道：“竟然这么快有好消息？”


龙鹰问道：“是否从上阳宫直接来的？”


符太点头应是，道：“竟有这么好的秘密水道，省去我不少工夫。”


龙鹰目光移往岸旁在风雨中左摇右摆的一排柳树，道：“告诉我，密藏在《智经》的功法，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为何须鬼鬼祟祟的藏起来？”


符太道：“不是鬼鬼祟祟，是用心良苦，怕没资格的人去修练，练出个他奶奶的大祸来。只有练成‘血手’者，有了‘原子’的身份，可阅读前人的笔记，方晓得其事。”


龙鹰目光回到他身上，符太双目异芒闪烁，该是因心中想着这套功法。


符太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以前之所以对这套功法梦寐以求，是因这套功法能与血手相辅相成，如果世上有能令我突飞猛进的东西，就该是这叫‘横念’的心法，虽只三页，却是深奥精微至极的心法，贯通天人之秘，要练成了‘血手’的人方能明白。”


龙鹰道：“看你现在的表情模样，对这什么娘的‘横念’仍是非常憧憬渴望。不是说过经历生死之秘后，早超越了吗？”


符太一划桨，边叹道：“话是这么说，因说时感到人比经更重要。你奶奶的！硬要逼我说出来。人是有好奇心的，读过怎都比没读过好，至于‘横念’是否名副其实，为另一回事。”


龙鹰笑道：“算你坦白。哈哈！”


符太狠狠道：“卖够关子了吗？”


雨愈下愈大。


天地收窄在竹笠小小的范围内，此之外是水的世界，竹笠成了挡着雨箭的盾牌，淅沥作响，水沿着边缘淌下来，形成水帘，河道被水的波纹统一。


龙鹰差些儿掀起竹笠，任由大雨淋身，一尝那种莫名的痛快，与天地融浑的滋味，此正是他当年在荒山小谷爱做的事。


他确喜欢卖关子，不是要吊别人的瘾儿，而是享受说话间疑无路处、另有洞天的感觉，大添交谈的趣味。


像现在惹得符太格外重视他即将说出来的想法，因他曾苦思而不得也。


道：“尚有个问题，有资格将《智经》由头看到尾的，莫不是顶尖儿的高手，如果纸质厚薄有异，怎会不察觉？”


符太道：“我要的部分，是《智经》关于武技的《万法卷》，当年不知如何竟落入杨虚彦之手，最后当然由白清儿得到，其中的曲折恐怕她的徒儿们才清楚，此卷最后三页本为‘横念’的口诀，被人以秘法隐去，再于其上来个狗尾续貂，写下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什么由明转暗，从暗至明诸如此类。不过只要我制成特别的水剂，涂抹其上，可使废话消失，现出原文，就是这般简单。”


龙鹰讶道：“厉害！天下无奇不有，如果将这种方法用于传递军情，岂非不怕被敌人截取？”


符太道：“可惜我只懂显示之法，不懂隐掉之术。”


龙鹰大叫可惜，道：“如此只要我们将最后三页取去，等于得经。”


符太骂道：“再不说出来，休怪我辣手无情，将你轰落水去。”


龙鹰笑道：“徒儿息怒，再问一句。哈！”


符太没好气道：“最后一个问题。”


龙鹰道：“在神都，是我们势大还是他们？”


符太一怔道：“我从未想过这么的问题，或许惯了独来独往，你又有不能泄露身份的难处，没法直接帮忙。你想怎样？是否请圣上派出羽林军，将翠翘楼来个重重包围，逐尺逐寸的去搜，又或将香霸收押天牢，严刑逼供。哈！想想都觉得爽。”


龙鹰道：“你说的是杀鸡用牛刀，我则取其中道，凭江湖手法、政治策略和压倒性的实力，以香霸为针对的目标大玩一场。他奶奶的，竟敢不守诺言，实欺人太甚。”


符太双目放光道：“其他的我全听不懂，只听得懂‘大玩一场’四个字，令徒儿嫩怀大慰。警告师父，勿要再言不及义。”


龙鹰道：“掉头！”


符太愕然道：“到哪里去？”左桨急拨两下，小舟掉转方向。


龙鹰道：“我们回上阳宫去，先找胖公公，再安排和你一起去见圣上。你该尚未见过她吧？”


符太难以相信的道：“真的出动羽林军？”


龙鹰道：“是十八铁卫。哈！今次精彩了！”


符太一头雾水道：“十八铁卫？”


龙鹰道：“即是圣上的亲卫队，全为一等一的高手，精于合击战术，常处于巅峰状态里，若忽然被他们狙击，小弟须死多一次。明白吗？”


接着道：“第一步叫‘造势’，就是针对杨清仁的恶谣，来个连消带打。由圣上发下批谕，一次过澄清太少的来龙去脉，明言太少是大明尊教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从未出来作恶，第二次离家出走遇上鹰爷，于是洗心革面做人，还以功赎大明尊教之罪，诸如此类，总言之要杨清仁以后不敢拿你的身份造文章，断去他们攻击你的唯一粮路。”


符太呆瞪着他，好半晌才道：“于这样的时间，如此情况下，忽然颁下这般的一道圣谕，不嫌古怪吗？”


龙鹰道：“若你是香霸，会怎么想？当然大感威胁，因显示圣上是站在你的一方。假如太少向圣上揭穿香霸乃香玉山的后人，有何后果？这是不用成本的反击，一道圣谕立即打乱敌人所有部署。”


又得意洋洋的道：“政治手段，此之谓也。”


符太承认道：“师父好计。不过在圣谕里最好指出我在一千年前早脱离大明尊教，从不认同这个身份，换言之根本不是大明尊教的门徒。”


龙鹰耸肩道：“你爱怎么写怎么写。哈！千年百年，过去了在感觉上便没有分别，就像在昨天发生。”


小舟驶进洛水去。


大雨仍没有歇下来的意思。


符太问道：“江湖手法又如何？”


龙鹰道：“江湖手法就是偷鸡摸狗，去偷去抢，无所不用其极，只要将《智经》最后三页拆下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智经》放返原处，便他奶奶的大功告成，可继续接踵而来的雷霆手段。”


符太道：“你晓得《智经》藏在哪里了吗？”


龙鹰慢条斯理的道：“大概知道。”又于符太不耐烦前知机的说下去，道：“事情是这样子的。”


符太牙痒痒地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龙鹰先解释了弓谋和宋言志为他在大江联的卧底，道出昨夜如何遇上宋言志，然后道：“在最近宋言志与弓谋一次秘密接触中，弓谋告诉宋言志一件事，还以为宋言志有答案，岂知宋言志像他般不清楚。嘿！事情是这样子的。”


“半个月前，弓谋忽接命令，须将所有人撤离前院的某个范围，那是午后时分，翠翘楼尚未营业。此范围将我们曾到过梅、兰、菊、竹四个水榭包括在内。不久后香霸现身，进入被封锁的范围内，徒儿有何联想？”


符太叹道：“这招真绝，肯定收藏在水底，还埋在湖床内。幸好对方有你的人，否则任我们想破脑袋，仍猜不到藏经处。”


接着头痛的道：“知道又如何？范围这么大，想搜遍一次，没几天的工夫怎办得到！”龙鹰笑道：“是师父不好，只教你做人的工夫，没教你动脑筋。要长时间泡在湿泥里，载经的盒子不得不讲究，可防水，不怕侵蚀，不起锈，有哪种物料全备以上所说的诸般功能？”


符太道：“该是用陶泥烧成的盛器。”


龙鹰道：“没想过铜器吗？”


符太道：“当然更理想，且不会破碎，可是制作需时，工序繁复，没一年半载，怎弄得出来？”


龙鹰道：“铜铸的盛器绝不普遍，却非是没有，你听过‘邪帝舍利’吗？”


符太恍然道：“你指的是盛载舍利的铜罐。”


龙鹰道：“这是保存《智经》的好办法，防潮防蚀，正因收藏《智经》的是密不透风的铜箱，故对方想出这个埋在湖底的方法，属长久之计，没必要可任它长留湖底。”


符太思索道：“给你这么解说，我也觉得必以铜箱子盛载，感觉古怪，你只是凭空猜想。对吧！”


龙鹰道：“有这样的直觉，方有如此的猜测。只要是用金属铸的，与湖泥有分别，我很容易生出感应，就当是来一趟水底游湖。”


符太道：“为何只取走最后三页，而不是箱连经的一起偷掉？公公是说过以经换人嘛！”


龙鹰道：“精彩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我分头行事，我负责取经，你负责监视香霸。由于香霸须到翠翘楼守候你这只肥兔，早上离开时可被你轻易掌握行踪路线，我们就在得经后给他来个当头棒喝。大致是这样子，细节须斟酌。”


符太一呆道：“你要杀他？”


龙鹰道：“想得要命，可是干掉他后，你和柔柔的事势告泡汤，所以只是给一点颜色他看，逼他立即献经。”


符太一头雾水道：“我开始糊涂了。”


龙鹰望着为他们打开的水闸口，笑道：“技术就在这里。到哩！”


雨势在午前稍有收止，可是不到一个时辰，又继续肆虐神都，可以避免出门者，裹足不出，致本熙来攘往的神都大小街道，冷清如鬼域，大利龙鹰的行动。虽说是白昼，然却昏天暗地，部分人家还亮着灯火，风横雨狂里，龙鹰竹笠蓑衣的穿街过巷，朝目标院落疾步走。


于离宅院尚有数千步之遥，他在一座桥底脱去雨具，露出黑衣劲服，就那么潜入河水里，沿河往目标潜游而去，敢保证即使经过无瑕、杨清仁般高手的眼前，对方仍难以察觉。若是天朗气清，水可见底，是另一回事。


不容有失下，他将灵觉提升往极限。


以他魔种的神通广大，即使敌人在全神戒备下，仍可觑隙觅空的深进敌境，何况对方没有提高警觉。


藉风雨的掩护，他翻过院墙，由七、八座房舍组成的院落全部门窗紧闭，廊道不见婢仆往来。


名义上，这是香霸在神都的华宅，可是据符太所言，香霸很少回来，而住在这里的柔夫人足不出户，唯一的访客是符太。


眨几眼的光景，他落在其中一座建筑的瓦背上，贴着屋脊平躺，任得风吹雨打，虽然天寒地冻，心中一片火热，暗叫幸运。


从所处宅院隔邻的另一座楼房，传来无瑕的声音，她已以精纯的真气规限声音，仍避不过龙鹰能穿窗透壁嵌于其内的听觉波动，尽收灵耳之内。


经历二度死而复生，别的不那么清楚，感官的灵锐确大幅提升，可办到以前办不到的事。


无瑕道：“你想清楚了吗？”


柔夫人令任何人一听难忘的声音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后，无瑕道：“小柔累了！”


虽然柔夫人仍未说话，可是龙鹰却像可看到她神情般，掌握到她的心事。符太虽给她的媚术迷得晕头转向，连《智经》亦弃之如敝履，要人不要经，可是柔夫人亦不好过，因她对符太渐生情愫，而此肯定是玉女宗媚术的大忌。柔夫人是符太的克星，但符太对她何尝不是如此。从第一眼看到符太，他秀美如女子的奇特容颜，慑人之极灵动如神的目光，浑身的邪异气质，合而构成其个人魅力，尤其给龙鹰凭魔气将他从鬼门关硬拉回来后，更多了种龙鹰没法形容的东西，只看与他并肩作战的一众兄弟，最后人人和他肝胆相照，可见一斑。


规行矩步者绝惹不来柔夫人的青睐，依柔夫人目前的情况，反是言行乖张、离经叛道的符太得到她的好感。肯定两人相处时，双方均感时间飞快消逝，永不沉闷。


柔夫人轻轻道：“没有事。”


无瑕默然片晌，道：“别忘记师尊三番四次的提醒我们，绝不可以和喜欢上的男子欢好，会令我们的心功毁于一旦，男女间事，仿若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柔夫人叹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个人的牺牲事小，坏了师尊的心愿事大。杀他后，我决定退出，请玉姑娘支持小柔。”


龙鹰心中一震，没想过柔夫人竟毫不隐藏对符太的心意。


无瑕道：“尚有五天时间，一切言之尚早。最近诸事不顺，真怕范轻舟的情况，在符太身上重演。”


柔夫人回复冷静，淡淡道：“玉姑娘的信心受到打击哩！”


轮到无瑕叹一口气，道：“似是有一道心障，跳过去，所有事立告清楚分明，偏是没法跨越。”


柔夫人轻轻道：“可以问玉姑娘一件事吗？”


无瑕苦笑道：“不知如何，我有点害怕你想问的事。”


柔夫人道：“那就确是个问题，故令玉姑娘顾忌。可是我们一向是好姊妹呵！师尊常教导我们相亲相爱，万勿重蹈她和婠婠当年的情况。我保证为你守秘密，像我刚才没有瞒你。”


无瑕道：“问吧！”

第十二章 旗鼓相当


杀符太，柔夫人等于杀了自己，龙鹰晓得如果将情况告诉符太，肯定他尝到生命最灿烂的动人光景。


柔夫人的声音在耳鼓震荡，道：“从牧场回来后，我总觉得你不时在眉宇间现出落寞的神色，比以前多了心事。”


无瑕若无其事的答道：“凡是与‘炼心’有关的功法，均有可能波及自心，‘自’和‘心’合起来是‘息’，‘一息尚存，自心不死’，此之谓也。而炼心之术里，如论后遗之害，莫过于我宗的‘玉女心功’，特别在男欢女爱之际，最难拿捏把持。所以师尊所传的‘三戒’里，以不可和爱上的男子欢好为首戒，原因在此。”


无瑕不着痕迹地，再劝柔夫人三思，间接表明不看好柔夫人。事实上柔夫人自己知自己事，故决定在杀符太后，退出离开。


柔夫人叹道：“符太是那种你永远难摸通摸透的人，有时天真得令人不相信，有时阴沉莫测，肯定天份极高，且带着某一没法说出来的邪异气质，充盈奇异的力量，我从未见过如他般的人。范轻舟有给玉姑娘类似的感觉吗？”


龙鹰心中好笑，玉女宗始终非是正派，创办者更是魔门的白清儿，师姊妹间的对话各运机心，奇招层出不穷。柔夫人绕了个弯，又来兜截突袭，精彩好玩。


无瑕没好气道：“范轻舟仍未够资格令我心动。”


柔夫人漫不经意地问道：“龙鹰呢？”


足音响起，下人来报，符太来了。


龙鹰大骂符太。


早不来，迟不来，偏于此时此刻来，累他听不到无瑕的“反应”。要无瑕泄露芳心奥秘是不可能的，却可从她的回答寻找蛛丝马迹。无瑕的诱惑力，不在他平生所遇的任何美女之下。


无瑕轻轻道：“不用奇怪，昨晚他突然出现在翠翘楼内，可知他可轻易瞒过我们的眼线。”


柔夫人道：“我去了！”


龙鹰追踪无瑕，抵达前厅，若以柔夫人为目标，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藏身在堂舍旁的草丛里，雨仍下个不休，天空似坍塌了，如此连场大雨，在夏天是常态，在秋冬之交却是罕见。


他再感应不到无瑕，只晓得她在某一位置像他般在隔岸观火。幸好是下雨，否则有无瑕的灵儿在晴空盘旋，将大添不便。


正厅堂。


符太大模厮样坐在厅内某一椅子里，并没有依礼节起立迎接从内堂走出来见他的柔夫人，这种嚣狂之态，没多少人能接受。


传来柔夫人坐下来衣衫摩擦椅子的轻响。


“为何不说话，剩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人家。”


从这句话，可看出两人关系匪浅。


柔夫人予龙鹰的印象，一贯冷漠，事事不上心，似早看破世情，差在未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正是这种对人世间诸事漠然不理的态度，最为引人入胜，稍假辞色，足令人心动，至乎受宠若惊。


虽说她在向符太施术，龙鹰仍感到她字字出自深心，对符太大胆无礼的目光表示不悦。


符太笑吟吟道：“本子在欣赏快要到手的美丽胴体，难道须垂帘下望，不作正视？”


龙鹰心忖符太追求美女的方式，是他永远学不来的。他是以邪对媚，可以凝想此时的他笑得多么邪恶。


柔夫人没有丝毫异样的柔声道：“公子作出决定哩！”


符太讶道：“何事须本子作出决定？柔夫人代我转告令兄，后天午时正，我到他的珍古斋提取嫁妆，如果届时仍左推右推的，我生剐了他之后去封翠翘楼。哼！竟敢和我符太玩花样，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有什么好看的，未见过我发恶的样子吗？我现在发作给你看。经也要，人也要。经没有问题，轮到要人。本子的话就是这么多，你们不服气的话，干掉我，让我永远回不到皇宫去。否则我跨过宫门的一刻，正标志着你们的失败。现时横风横雨，放火虽放不成，杀人却是好时机，本子偏拣这种天气来，正因老子的手痒了。”


龙鹰听得心中好笑，这小子稍露邪性，已没多少人受得了。


“噗哧”娇笑。


龙鹰也听得呆起来。


符太如他般不明白，愕然道：“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不晓得在献经献人和集体卷铺盖滚离神都间，只能作出一个选择？”


柔夫人好整以暇的道：“你该发够脾气了吧！”


符太失声道：“发脾气？你是否没听清楚我说什么？”


柔夫人一招以柔制刚，立即送符太往下风。她的任务是争取时间，让无瑕思量于他返宫途上加以狙击的得失成败。


情场确无异于战场。


于玉女宗的玉女们，情场正是战场，刃敌不见血。


柔夫人说着与己无关的闲事似的，淡定的道：“何不来个先得人，后要经呢？”


龙鹰代符太在心中叫救命。


符太满不在乎的哂道：“不是心甘情愿，要来干嘛！本子现在只想动手宰人，没这个心情。”


说得恶兮兮的，横蛮兼霸道，却是被逼处守势。


柔夫人笑吟吟的骂道：“你如介意妾身是否心甘情愿，刚才就不只在意妾身的身体，一点不管妾身的感受，想宰人吗？宰我好了！你是混蛋！”


龙鹰这个旁听者，立即抱头叫痛。


很难想象柔夫人说这种话，特别诱人。


符太没有作声，希望他不是抓头搓手，哑口乏言。


符太笑了，笑得好狡，耐人寻味。


龙鹰心道符太毕竟是符太，不是柔夫人三招两式可收拾的。


符太满足的道：“骂得好！我正是混蛋，不过混蛋具自知之明。能得到你的美丽肉体，对我来说已是了不起的成就，你的心是否属于我，本子从不期望。不过如得到你的身体时，须赔上小命，请恕本子敬谢不敏。一亲柔夫人香泽的事势在必行，除非你们包括翠翘楼全部卷铺盖一夜间走个精光。我们洞房花烛的处所，由本子决定，而非就在这里和美人儿你苟合，边缠绵边担心不知死在榻子上还是榻子下。”


龙鹰心里喝彩，正人君子绝应付不了柔夫人，只有如符太般的“混蛋”办得到，就是撕破脸皮，明刀明枪。


今次轮到他不晓得柔夫人可如何应付符太凌厉的反击，他不知符太和柔夫人究竟是错配还是天作之合。女的温文尔雅、柔情似水；男的狷狂邪诡，特立独行，偏是互相对对方动了真情，实属异数。


符太说出这番话后，柔夫人的以柔制刚再派不上用场，完全失效。面对着恬不知耻的混蛋，淑女有何妙法。


柔夫人若无其事的道：“是妾身想出来的，与其他人没有关系，纯属我们两人间的事。”


龙鹰听得一头雾水，她在说什么？


符太像他般愕然应道：“你在说什么？”


柔夫人从椅子站起来，移步往一边，接着是推开窗门的声音，可以想象她的动作如何优美，将动人的体态曲线尽显于符太一双邪目下，令他没法作声，刚争取到的上风威势，化为乌有。


无声胜有声。


换过龙鹰是符太，肯定头皮发麻，坐在椅子里呆瞪着她，不知该继续坐着，还是追过去亲近她。


符太现在唯一可做的事，一是闭口静待她发招，一是拂袖离开。男女攻防，龙鹰从未见过像他们的处处精彩。


柔夫人发出如在灵山仙谷传来似的仙音，平静的道：“经还是人的想法，是妾身在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的情况下提出来的，事后方知会他们。”


龙鹰暗呼厉害。


柔夫人说的等于表白，明言一切属她和符太间的事，如果符太迁怒其他人，既不尊重她，更不尊重自己，等于失去令她爱上的资格。


一下子，柔夫人立将符太的威胁封杀。


她说的是否事实，怕她自己和老天爷才晓得，但当她以她无比动人、能令符太一听钟情的声音，以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淡态度娓娓道来，只说话已足以慑服任何人。


龙鹰早由无瑕处领教过“玉女心功”的威力，此刻隔岸观战，另有一番体会。


柔夫人最巧妙处，就是符太仍坚持“人经兼收”，势将辜负了柔夫人隐含试探之意的苦心，既贪婪又不近人情。


符太哑然笑道：“弄不清楚情况的是你们，因为你们根本没有和本子讨价还价的条件，本子不相信可得夫人的青睐。我符太从来不是英雄好汉，强逼下得到夫人的身体，总比没得到好。《智经》是实，夫人是虚，镜花水月的东西从来惹不起我符太的兴趣。话至此已尽，若后天午时我到珍古斋得不到《智经》，休怪我符太无情，至于与夫人的吉日良辰，得经后本子会让夫人晓得。”


柔夫人听不到他所说的硬词狠话似的，轻柔的道：“要怎样符公子方可相信妾身是真心的？”


符太哂道：“我可以相信吗？”


龙鹰终于明白符太凭什么吸引柔夫人，因为他是相埒的对手。


就像他和湘夫人，至或与无瑕的微妙情况，玉女宗的玉女们均异于寻常女子，“媚术”正是以“色相为表，攻心为实”的厉害功法，远超一般青楼女子的卖弄风情，最高境界就是从精神的层面颠倒对方，既与“心”有关系，男欢女爱更是两边都锋利的“心刃”，故白清儿告诫徒弟不可和心仪的男子欢好。无瑕费尽唇舌的劝柔夫人，基于此一原因。


符太恰为柔夫人旗鼓相当的对手，柔夫人在没有选择下与符太周旋，招来招往间双方愈陷愈深，至少龙鹰晓得符太已难以自拔，柔夫人怕好不了多少。不过白清儿的庞大影响力自小深植于柔夫人心内，故此她有“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心意。


她决定了杀符太。


雨势开始收歇，天上的乌云变得稀疏，就在这时，龙鹰忽有所觉。


无瑕不知从何处幽灵般钻出来，没有停留的从他右方二十步许处的小径掠过，抵达外院墙翻壁去了。


在这个时候，她到哪里去呢？因何选择在此刻离开？


龙鹰没法想通。


要杀符太，必须在某一特定环境方办得到，例如翠翘楼的宿园，因没有顾忌。如在神都的通衢大街，多两个无瑕怕仍截不住他。何况敌人根本没想过符太忽然来访，要去召人帮手，该在符太刚抵达时离开，而非是在符太与柔夫人的对话接近尾声时走。


柔夫人轻描淡写的道：“人和经之间，公子只可择其一，要了经后，妾身有方法令公子永远得不到我的人。”


龙鹰再没闲情去想无瑕离开的事。


柔夫人淡淡定定说出来的几句话，隐含决绝的意味，似因符太的无情致心如死灰，比千言万语更有力的向符太作出反击，一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本夫人不会费心解释，事实就是最佳明证。正是这种态度，化解了符太的放手强攻，反逼他往下风。如符太仍坚持“人经兼收”，大家再没什么好说的。


若龙鹰没有及时赶回来帮忙，符太势陷进退不得的狼狈情况。


符太长身而起，用手拂衣衫，似想拂掉心内苦困，语气仍是轻轻松松，邪笑道：“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我符太肯放弃《智经》，夫人心甘情愿的从我。”


稍顿又笑嘻嘻道：“至少从我一次，对吗？哈哈哈！”


龙鹰感到柔夫人转过身来，面向符太，就在这他最想听到柔夫人如何回答的一刻，警兆疾现。


无瑕回来了，不止一人。


醒悟闪现脑际，他终于明白无瑕离去原因，就是无瑕再不顾柔夫人的意愿，亦不容她有亲身在榻子上对付符太的机会，以玉女宗掌舵人的身份，作出立即趁机搏杀符太的决定，确是英明果断。


龙鹰虽没有察觉，可肯定是敌人有一套迅速有效的传讯手法。


目前置身的院落，乃敌人精心设置的巢穴之一，有地道暗门一类设施理所当然，只要无瑕使人从秘道通知附近房舍驻扎的人马，消息可立即传送。


甚或无瑕可教灵鹰来个冒雨传书，不论哪种手法，敌人正倾巢而至，务求不惜一切的置符太于死地。


其中肯定有香霸和洞玄子，再加上二十八宿的刺客，只要能将符太困于此宅之内，情况等同于翠翘楼的宿园。


无瑕离外院墙不到十步。


龙鹰施展独家传音秘术，喝道：“西北角！溜！”


符太不待柔夫人答话，一声“失陪了”，从柔夫人身边走过。


柔夫人“哎哟”一声，不知给他捏了脸蛋还是酥胸，这小子穿窗去了。


龙鹰顶着竹笠，落入舟子上。


符太两桨齐飞，顺流而行。


两人对望一眼，均感刺激好玩兼好笑。


符太摇头叹道：“有师父出马，果然不同。他奶奶的，礼尚往来，请师父指点迷津，下一步是否荡平珍古斋？”


龙鹰讶道：“你没兴趣晓得柔夫人的反应吗？”


符太瞥他一眼，叹道：“那岂非又让师父有机会大卖关子？小徒宁愿待师父忍不住时，自动由头到尾的说出来。师父谨记，有那么详尽得那么详尽，否则徒儿和师父拼命，因白叫了这么多声师父。”


两人再对望一眼，同时开怀大笑。


龙鹰喘笑道：“我也想知道，可是我比你慢只一步，你叫的几声师父是白叫了！”

第十三章 危机忽现


黄昏。


天气依然不稳定，即使不下雨，仍是层云低压。际此情况，神都的建设者尽显功架，街巷几不见积水，雨水均从下水道被引走，后果当然是大小河道急涨汹涌，洛水化为洪流，几难以行舟。


水道交通暂被废去武功，船只停航，静待水流平复的一刻，确是天威难测。


女帝的圣谕于午前批发下来，传达各大官署，将符太形容为忠肝义胆之辈，强调他的医绩，将他从医佐升上副太医之位，比丑神医低半级，而对他“大明尊教”的出身轻轻带过。谕文言词精妙，行笔如云似水，该是出自才女上官婉儿的手笔。


胖公公密切留神各方的反应，龙鹰只关心香霸、杨清仁一方的动静。女帝圣谕配合符太的威吓，势对敌人造成庞大压力，至少感到女帝和符太连成一气。


李显的回朝和势力膨胀，尚远未足够挑战女帝的实权。如果她要杀一个人，只要不是李显，包保没人敢吭一声。杨清仁该深明此点，故虽只一道表面似没有直接关系的谕令，却毫无疑问在敌人依诺交出《智经》一事上，生出能左右其决定的影响力。


龙鹰唯一担心的是闵玄清，当此事传入她耳内，她如何想呢？正是她告诉他扮的丑神医这方面的事，或许仍未至因而猜到丑神医是龙鹰，起码晓得女帝对丑神医言听计从，希望她误以为女帝是看在龙鹰份上为符太护航，可还神作福。


杨清仁又怎样想？


惟他方有交还《智经》的决定权。不论他如何不服气，比起争霸天下，始终小事一件，何况另有抄本。


现时整个暗斗最微妙的地方，是符太和柔夫人的关系，乃重心所在。


符太拥有的是能摧毁香霸和翠翘楼的力量，女帝信他便成，其他人如何为他们说好话全是白费唇舌。女帝的圣谕，恰好封挡了站在香霸一方的朝臣拿符太的出身大造文章的反击手段。


可是若符太这般做了，他将永远得不到柔夫人。


正因如此，双方的对峙保持着势均力敌的平衡。刚才既杀不了符太，香霸自然落处下风。


符太尚有一个优势，就是孑然一身，不像对方般在神都落地生根，目标明确。当他的身份危机烟消云散，余下来便是随龙鹰出生入死、立下大功的兄弟战友，说出来的话有一定的份量，大幅增添对香霸的威逼力。


这就是政治的手段，杀人于无影无形。


河水冰寒。


蒙蒙雨粉漫天降下来，将翠翘楼的厢堂水榭笼罩在一片迷茫里，又是另一番动人景致。


于龙鹰，水底、水面分别不大，丝竹管弦、人声歌声，尽收耳鼓内。翠翘楼肯定是神都目前最兴旺的青楼，厢无虚席，不受天气影响。


今次他避过宿园，翻西墙潜进楼内，投进最接近的水里去，利用楼内四通八达的河湖形势，往梅、兰、菊、竹四个水榭间的湖潜游过去。


藉夜色细雨的掩护，敌人又不能在做生意的前院广布明岗暗哨，他是立在不败之地，只看能否找到《智经》。


要到“四厢”去，不得不经过位处翠翘楼中央的“沧浪园”，此为翠翘楼的头号厢堂，少点身份资格，无缘踏足半步。开张之日，以李重俊和武延秀的地位，只落得被招呼到四厢去的款待，可见此厢堂在翠翘楼的象征性。


由于杨清仁大有可能是厢堂内座上客之一，说不定香霸亦为其一，故龙鹰不敢探头出水面欣赏，在水底翘首仰望，倍添如梦幻般的迷蒙美感。


沧浪园并非像四厢般是单一的独立厢堂，而是位处一个小湖的中央处，南北两边有长木桥连接。


看的虽是部分，龙鹰仍可想象其余。


沧浪园别具特色之处，乃地基是貌似岩石的地基，仿似筑于礁石上的仙殿楼亭，楼岩浑然一体，仿如天成。分多重院落，两边高，中间低，飞檐翘角，形状美观独特。


尤特别处，是舍高墙深院的格局采开放式的设计，临水的复廊用漏窗构通内外景物，透水可见园内亭、榭、馆、轩，自具自足。足不出园，仍可享尽青楼诸般滋味，不用另觅地方，如此布置，比之四厢高上不止一级。


从沧浪园龙鹰睹物思人，也确有些儿怀念沈香雪。


不知伊人近况如何？


一阵笑声传入水里来，累得龙鹰差点大吞两口湖水。


他奶奶的！怎可能呢？


龙鹰蒸走衣服的水份后，大模厮样以康道升的“真面目”从正大门离开翠翘楼，登上在门外恭候他老妖大驾的马车。


坐往符太身旁，马车起行。


龙鹰将装着《智经》最后三页的密封竹筒子塞入符太手里，欣然道：“今次你发大财了！”


符太满足地舒一口气，纳竹筒入怀。


龙鹰约束声音道：“我遇到三个挥金如土的大混蛋。加上我们，现在神都共有五个混蛋。哈哈！”


符太愕然。


龙鹰凑到他耳边，将声音束音成线，送进符太的耳朵去，道：“就是塞外三大暴发户，满身铜臭的博真、虎义和管轶夫。”


符太现出发自真心的喜色，失声道：“竟然是他们。”


又自然而然学龙鹰般以传音的方式交谈，道：“他们的过去这么艰难，发一轮疯是应该的，我设法联络。”


三人之中，以博真的过去算不了什么，充其量是万水千山、茫无头绪的寻宝之苦，最后梦想成真。虎义则是族破家亡，矢志报复。管轶夫的遭遇最不堪，亲睹娘亲受尽奸父虐待，还被其所杀，养成了只能凭幻想来平衡凄惨生活的奇招，想想都教人同情。


故此在心愿得偿、大恨已雪的情况下，三人联袂到中土的花花世界尽情寻欢作乐，所有兄弟均认为理该如此。


一向古板的桑槐，得到大笔财富后，也与本修阿那等十多个族中兄弟，由容杰和权石左田带路，成群结队到且末、于阗、疏勒诸国花天酒地，便知一夜致富的得宝滋味，不如此何能尽兴。


想到起出宝藏后人人欢欣如狂的样子，龙鹰心中温暖。


龙鹰摇头道：“我们有大事在身，暂不宜和他们接触，先由陆石夫去摸清楚他们的情况、落脚的地点，然后再看如何好好欢聚。”


符太双目闪过不解之色。


龙鹰一呆道：“有何问题？”


符太继续传音道：“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很古怪。”


龙鹰错愕道：“我有何古怪之处？”


符太道：“自登车后，你格外谨慎，一直以传音入密的功夫与我交谈说话，像有人跟在车后的模样，可是我却察觉不到丝毫异样的情况。”


龙鹰骇然道：“糟糕！”


符太瞪着他。


同样的情况曾发生过。像在飞马牧场，晨早醒来，忽然心惊肉跳，似有不幸的祸事发生，虽瞒不过魔种的灵应，可是他却没法掌握究为何事。情况若如一个无底深潭，在水面浮沉的他，虽感觉到来自潭底深处的波动，却没法明白波动的原因。


现在的情况如出一辙，魔种晓得被高人追蹑，他则茫然不觉，却又能因应自然而然谨慎起来，心知止而神欲行。道心虽受诸般外象所惑，或情绪的高低影响，魔种却是晶莹通透，反照一切。


此刻他将灵觉提升至目前极限，登时有感应，仍是模模糊糊，可见对方的高明。


沉声道：“给无瑕缀上哩！”


这是他返神都后，助符太展开人经争夺战的第二个危机。


第一个危机发生在不久前，如不是有部署，由他先一步探察敌情，并通知符太开溜，符太可能没命陪他一起乘车，怀里亦不会多了“横念”秘法的口诀。


符太双目邪芒大盛，道：“索性趁机宰了她。”


坦白说，从第一次在瀚海军外山野清溪与无瑕交锋后，龙鹰明明知道无瑕的威胁力，但从未真正动过杀她的念头，到这刻仍是如此。能否办到是另一个问题，可是确无摧花之意。感觉非常古怪，有点像亲手毁掉老天爷别出心裁的惊世杰作，没有了无瑕，天地为之失色。


他从未试过这般深入去想无瑕在他心里的位置。玉女宗诸女，其他如柔夫人、湘夫人、妲玛无不是美女里的神品，然而比起无瑕，仍像欠了点什么似的。


叹道：“正事要紧，勿干此徒劳无功、一个不好泄露底细的事，她是从你跟上我这条线上。”


马车此时过运渠，走在慈惠和询善两坊间的车马道，离天津桥仍有大段路要走。幸好发觉得早，假设过桥后发觉，便糟糕之至。只要“老妖”不是和符太一起进宫，就属符太和康道升间的勾当，与女帝和胖公公无关。


当然！


符太与“康道升”勾结离奇至极，但绝非没有可能，谁晓得“康道升”与大明尊教间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此正为胖公公提议龙鹰化身为“老妖”的原因，肯定比“范轻舟”说得过去。


符太皱眉道：“我已非常小心，从水道溜出来，到大街登车，竟仍给她缀上。”


大街指的是定鼎大道。


神都南有两门，一为定鼎门，一为长夏门，接通两门的是神都两大最宽敞的一级主街，定鼎大街至洛水再由三桥连珠的天津桥连接，长夏大街则以新中桥连接对岸，其他街巷就以此两主街蛛网般扩展全城。


定鼎大街论气势规模均在长夏大街之上，是因地理环境使然，皆因定鼎大街始于定鼎门后，经过一个里坊，遇上通济渠和通津渠于淳化、淳风、宜人和宽政四坊间的交汇点，然后通济渠往东去，通津渠则笔直朝北上，至洛水。


定鼎大街正是夹通津渠而建的通衢大道，到洛水时对正皇城的端门，以三桥连珠跨过洛水，气势上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符太在最繁盛、人多声杂的定鼎大街登上胖公公安排的马车，理该可避过敌人耳目。


龙鹰道：“别忘记无瑕的‘灵儿’，她跟上你毫不稀奇，见你到翠翘楼去，又在门外横巷守候，当然耐着性子看个究竟。她该在附近屋宇的高处监视，虽看到老子登车，肯定未认出我是谁。唉！我太乐观了。他奶奶的，以无瑕的眼力，瞥一眼已认出是我康老怪，今次真头痛。”


符太做个劈削的手势，表示仍是宰掉她的方法最稳妥。


今次约好符太在翠翘楼接他，是载他到上阳宫去，因为虽成功偷出《智经》最后三页，然偷龙须转凤，还要补回伪冒的另三页，才是功德圆满。况且在外面暂时没什么事待办，辛苦足两天，好该休息。现时的神都，只有上阳宫的太医府可放心的睡个不省人事。


龙鹰骂道：“你若杀了无瑕，与无瑕姊妹情深的柔柔永不原谅你。玉女宗与大江联的派系很不同，只助杨清仁得天下，不去杀人放火。”


符太一呆道：“我倒没这么想过。”


又苦恼的道：“他们会否去查看《智经》仍否在湖底？”


龙鹰沉吟道：“可能性极大，只会看几眼，最怕是他们改变藏处。唉！早知先着弓谋留神，现在已错失时机。”


马车横过长夏大街，沿洛水的南岸车马道，过新中桥，往旧中桥驶去。


天上洒下绵绵丝雨，远近景物被雨雾统一净化，神都确是龙鹰到过的大城里最美丽的。


龙鹰道：“时间无多，胖公公准备好人手工具，立即将三页东西复制出来，希望能以假乱真，使对方永远不晓得被换了三页，哈！幸好最后三页全是废话，人人揭过、读过便算。”


符太道：“你如何偷回上阳宫？”


龙鹰道：“只有借水此一招，通知胖公公，着方均的人在宫西的水口接应我。”


符太同意道：“怕只有这个办法。”


龙鹰一把抓着他胳膀，沉声问道：“我康老怪为何能与你联系？”


符太呆了一呆，旋即会意过来，却是哑口无言。


龙鹰催促道：“说出第一个进入你脑瓜的想法。”


星津桥出现前方，约三千步之遥。


符太邪目一转，道：“我们大明尊教一向和中土魔门有联系，双方元老级的高手有一定的交情。你康老怪是‘胖贾’安隆的徒孙，安隆则为‘邪王’石之轩的掌经人，对魔门诸经特别有兴趣，曾多次到塞外来，通过与敝教前原子兼大尊捷颐津的关系，翻阅《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正因着这个关系，到神都后我凭独门手法寻找你康老怪，刚巧老怪你到神都来，听得世侄有难，来个拔刀相助，我要人，你要经。”


龙鹰一呆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符太讶道：“当然全属胡诌。”


龙鹰像看另一个人般的打量他，赞道：“想不到你这小子凭空捏造的本领他奶奶的这么高强，连我明知你胡言乱语，仍至少信一半。”


符太得意的道：“师父终发觉徒儿潜质无穷哩！”


龙鹰道：“捷颐津是否确有其人，死了没有？”


符太道：“当然有这么的一个人，且是本子之前大明尊教最拿得出来见人者，我继他之位成为原子。如有他在，那班蠢人怎会惨中台勒虚云之计？”


龙鹰道：“我康老怪既翻阅过《智经》，得经来干啥？”


符太道：“你看的是抄本，错漏残缺在所难免，何况原经上有数以千计的批注，方为精华所在，否则那班蠢材岂会万水千山的来送死。”


龙鹰终于明白过来，因何原版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如此被看重，没法被替代。


放开抓着他的手，道：“我康老怪会佳人去也。”

第十四章 女中极品


龙鹰的“康老怪”走了一段定鼎大街后，转入横街，接着左弯右曲，当到了一道无人的小巷，闪电后飙，与明目张胆、毫不掩饰行藏的无瑕狠狠硬拼了十多招。


他使的是符太教的“忘拳”，跟心意随手施出，因扮的是奸狡阴险、辣手无情的魔门凶人，招招刁钻，全不留手，魔气为主，道炁为辅。无瑕给逼得落在守势，却非屈居下风，挡过他一轮狂风暴雨、无隙不窥的强攻后，一指戳出。


此指隐含千变万化，一时封死龙鹰所有进攻之路，老老实实的掌劈其指。


指掌间爆出闷雷般的两劲相交之音。


无瑕如一片飘羽般往后撤达三丈，龙鹰纹风不动，双目厉芒遽盛，盯着无瑕，虽是静止，竟予人进侵的感觉。


表面看，是无瑕被逼退，事实为龙鹰吃了暗亏，如非身具魔种，早被她能破任何内家真气的奇异指劲伤及经脉，但亦要将魔气运转两个周天方险险化去。


他还要装出进攻的强势，始可压着无瑕，因晓得如果无瑕认为可杀他康老怪，绝不错过。


无瑕书生装束，化为文士，像这样子的坏鬼书生神都遍地皆是，不惹注目。


无瑕叱道：“前辈手下留情！”


雨粉欲断还续，对这座伟大的城市难离难舍似的，他们所处巷道宽不逾半丈，两边为丈许的墙，附近人家的灯火映照不及，漆黑如暗夜。


龙鹰见好就收，冷然道：“又是你这个女娃儿。虽有变异，仍是以‘天魔大法’为主轴，融浑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血手秘技，另辟蹊径，算是难得。女娃儿叫何名字，是否婠婠的徒子徒孙？”


无瑕幽灵般脚不沾地的移前两丈，恭敬的道：“前辈晓得血手功之秘？”


龙鹰双手负后，以凶厉的眼神将她从头看至脚，“啧啧”称奇的赞道：“确是奇事，女娃儿肯定非出自阴癸派，然而身负姹女之术，兼具媚骨，乃女中极品，被婠婠看上意料中事，然而闻婠婠之名，仍不露丝毫敬意，可知另有出脉。哼！婠婠外尚有何人本事至可教出如你般的女娃儿，你的武功媚术该来自白清儿。对吧？”


他乃中土魔门硕果仅存的两大老妖之一，对魔门的情况理该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藤接瓜的瞧破无瑕的出身来历，不但不惹她怀疑，且更深信不疑眼前是货真价实的康道升。不知龙鹰这番话，几用尽了他做卧底时得到的情报，又借用了死鬼薛怀义对爱妾人雅“天生媚骨”的评语，故说出来口若悬河，将无瑕压下去。


最厉害之处是凭无瑕闻婠婠之名无动于衷的反应，作出她属白清儿派系的判断，一副姜是老的辣的前辈派势，事实则为如他不晓得答案，肯定没法如此眼光独到。


无瑕双目震惊之色一闪即逝，不置可否的道：“前辈因何事到神都来？”


龙鹰不知多么想将“事实”和盘托出，以解释和符太暧昧的关系，然更清楚“欲盖弥彰”，先前不肯直接答她曾否读过《智经》，鉴于同一道理。


只可让她猜出来，绝不可直接告诉她。


龙鹰皱起眉头打量她，抓头道：“换了白清儿来问康某人，康某有问必答，但女娃儿你仍未有这个资格，还藏头露尾的。走吧！若不是念着同道渊源，我圣门又七零八落，今天就狠狠教训你一顿。哼！这算怎么样的世界，人人目无尊长。”


无瑕理该听得出他将符太也骂到里面来。


无瑕果然现出思索的神色，道：“后辈对前辈只有恭敬之心，当日与前辈在汝阴交手，是一场误会，因前辈满脸胡须，使我们的眼线以为前辈是一个我们寻找的人，白清儿之徒无瑕谨在此向前辈致歉。”


龙鹰暗呼厉害，面对这么的一个后辈，若再疾言厉色，有欠圣门元老的风范。换言之，就是不容易摆脱她，无瑕用的仍是“以柔制刚”的招数。


龙鹰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本公子所料，大江联竟是与我圣门有关系，神都的翠翘楼，是由香玉山的孙子开的。明白哩！吾道不孤矣！”


无瑕轻柔的道：“想瞒过前辈真不容易，后辈没想过隐瞒，只想晓得与前辈会否有合作的可能性。”


龙鹰踏前两步，逼近无瑕，从容道：“女娃儿可知康某为何到神都来？”


刚才他回避不答，现在趁势吐露。


无瑕道：“前辈指点！”


龙鹰不耐烦的道：“在康某面前不用巧言令色，我圣门从没有尊卑之分，惟有强弱之别。念在你刚才的一指能合‘天魔大法’和‘血手奇功’各走不同路径的功法于一炉的本领，康某人才有兴趣和你多说两句。”


无瑕轻描淡写的道：“原来前辈是冲着《智经》而来的。”


龙鹰蹙眉道：“我在什么地方漏了口风，使你作出这个猜测？”


无瑕微耸香肩，解释道：“前辈正因从我的指法，看破无瑕与《智经》有渊源，方有闲情和我磨蹭。对吗？”


龙鹰叹道：“聪明的女娃儿。不过康某人早读过另一版本的《智经》，故对真本只余再读一遍的兴趣。康某人的心事，怎是你们这些后生小辈能明白？”


无瑕平静的道：“前辈有何心事？”


龙鹰又凝聚魔气于目，登时异芒大盛，目不转睛地将她从头看至脚，叽叽怪笑道：“天下真的变了，连圣门的新一代亦与前大异。哈！竟敢来探听康某人的心事？告诉你又如何？康某是对你的肉体生出兴趣，若我没有看错，无瑕你仍保持处子元阴之躯，加上你的‘姹女大法’，实乃采阴补阳的极品，比起上来，《智经》算什么一回事。”


他哪能凭眼力看穿无瑕是否处子？不过当年在瀚海军古道外与无瑕纠缠时，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为处子，加上最近偷听到她和柔夫人的对话，知道她和柔夫人在这方面不是随便的女性，因有不可与喜欢的人共赴巫山的大忌，故行险一博，以显示“康老怪”经验老到的眼光。


他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无瑕横他一眼，悠然道：“那对无瑕又有何好处？”


龙鹰表面毫不动容，心中却翻起阵阵涟漪，嘿嘿怪笑道：“论年纪，康某人可做你的曾祖父，可是排辈份，或许是同辈。大家既同属圣门一系，怎要你做吃亏的事，康某人保证你同时大有得益，你乃‘姹女大法’的高手，该知各取所需之道。不懂的话，康某人可在榻子上指点你。”


此时龙鹰全情投入“毒公子”康道升的身份去，因从法明处晓得康道升过去的风流，故不得不在男女之事上用点工夫，只没想过无瑕的反应如此“正面”。她以另一种方式向自己的“康老怪”施展媚术，是要摸清楚“康老怪”和符太的关系，免他坏事。


雨势逐渐疏落。


无瑕发出银铃般的诱人笑声，两颧微泛红霞，虽然明知她施展媚人之术，仍是非常动人。对女人有点经验者，会误以为她心动。


她樱唇轻吐的道：“此事并非没得商量，可是康公子必须让无瑕多了解点情况，才可决定大家在哪方面携手合作。”


龙鹰哑然失笑，道：“康某人走的桥，多过你走的路，想哄我说话吗？下一辈子才成。勿要说废话，康某人只对一方面有兴致，不答应直说无妨。康某人还有事去办！”


无瑕娇羞垂首，轻轻道：“明早无瑕在南市等候康公子，到时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龙鹰腾身去了。


要跟踪化去了魔气的无瑕，近乎不可能，一个不小心，会被她发现。不过今次是情况特殊，因龙鹰晓得她须先返翠翘楼，以弄清楚情况。


照道理，无瑕一直跟在符太的马车后，到他“康老怪”下车，改为追蹑老妖，期间并没有知会己方人马的空隙。


不过也难肯定，无瑕的一方已在神都建立起迅捷有效的通讯联络系统，怎知她有否通过某种手法，将消息传递？又或直接来个飞鹰传书？


无论如何，他很快知道答案。


他驾轻就熟的瞒过广布宿园内的眼线，并占得在一株高出四周房舍的老树之巅的有利位置，恭候无瑕芳驾。


她迟上一刻半刻是理所当然的，照例施展反跟踪的手段，以防“康老怪”吊在身后而不晓得。


龙鹰置身的老树位处宿园西边，乃园内最高壮茂密的常绿树之一，该属以前人家所有，建翠翘楼时保留下来。


说真的，龙鹰不怕被人发现，对方纵然高手尽出，要在这么的环境拦截最善于利用形势的魔门邪帝，实属痴人说梦。以前“康老怪”的身份未曝光，尚有顾忌，现在给无瑕揭破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胖公公提议他扮康道升，确为妙着，因不论行为如何离奇怪诞、离经叛道、不近人情、荒唐乖异，仍然恰如其份。且愈放纵愈可令敌人相信，他真的是魔门老妖。


精彩处就在这里。


以康老怪的行事作风，不会任无瑕摆布，约他明天见便乖乖的大清早到南市赴会，而只凭心之所喜行动。


设身处地，如果他真的是“康老怪”，见猎心喜，看上无瑕此一极品，岂有等候的耐性，让无瑕去好好考虑。确实的情况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软的不成来硬的，务要夺取无瑕的纯阴之宝。


想想亦大感刺激有趣。


他是首次不惧无瑕，因不但可放手大干，且可以“卑鄙无耻”，不用顾虑身份，皆因“康老怪”正就是这么的一个人。


无瑕来了。


她出现另一边墙头处，做出特别的手号，接着掠往最接近的房舍之顶，越过瓦脊，翻往地面，消失在他视野内。


东边的外院墙，到龙鹰的藏身处，足有半里的距离，加上她行动迅快，少点警觉和眼力亦眼睁睁的错过。


她的手号是让暗哨们晓得是自己人，可见翠翘楼的宿园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下。


最关键的时刻来临。


在他的思感网上，无瑕彻底消失。


她至阴至柔的“玉女心功”，兼具精神奇功，从开始已是他“种魔大法”的天然克星，幸好近来“道炁”大有长进，至阳至刚里为至阴至柔，阴无极萌芽于阳无极的深处，应付起无瑕来方较得心应手。


不过直到此时，他仍是宁愿对上杨清仁，亦尽量避与无瑕正面硬撼，可见他对无瑕武功的顾忌。


第一次与无瑕交手，以落荒而遁收场。


如果无瑕现在是孑然一身，他会放弃去寻觅她，幸好她返回宿园，为的是要向有关人等报上最新情况，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就是有迹可寻了。


龙鹰无声无息贴着树干滑下来，抵地面后闪进最接近的廊道，凭直觉往南边潜过去。


一如首次偷进宿园的情况，大部分人均到了前院去招呼来光顾翠翘楼的客人，连过五幢房舍，只遇上两个路经的婢女，若入无人地带。


他有感应了，闪往一旁，跃上廊顶，躲在廊梁之上。


足音从南面传来，若所料不差，人该是从前院来的。


此正为龙鹰的高明处。


此际为翠翘楼忙碌的时刻，领袖人物如乐老大“潘奇秀”的香文，理该在前院打点一切，没法在宿园等候不知何时回来的无瑕，更何况其中一个可能性，是尚未收到有关无瑕新发现的任何讯息，那无瑕只好回来后再知会各有关人等。


所以龙鹰守在前院与宿园的中间通道，同时留神东西的另两条通道，终有所获。


从足音知是他等待的目标人物。


来者共三人，均属踏地无声的高明之辈，其中一人功力较差，踏地声虽若有如无，可是双脚掌踝与靴子的摩擦，瞒不过龙鹰。


天气转清，密云散退，月儿在中天现出仙姿，群星环拱。


有人说话了，龙鹰认得是香霸的声音。


香霸头痛的道：“怎么会忽然横生枝节，钻出个‘毒公子’康道升来，他到神都来干什么？竟与符太勾结？又到翠翘楼来探路。累得我们阵脚大乱，真怕忙中有错，出岔子。”


从香霸的几句话，龙鹰晓得香霸一方已起出《智经》看个究竟，没发觉被他拆走最后三页。所以说“康老怪”是来探路而非夺经。香霸说得对，忙中有错，时间匆忙下，见到《智经》表面毫无异样，谁都会在略翻几页后收手，察觉不到有问题。


香霸是以传音的方式交谈，可避过任何人的耳朵，独避不过龙鹰。


一个老皱嘶黯的声音沉声道：“我曾认真想过有关方阎皇和毒公子的事情。就是两人如何躲开白道武林遍天下的搜捕，最后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成功溜往塞外去。”


声音随三人在前面的主通道经过，逐渐远去。


龙鹰返回地面，将灵觉提升往极限，施尽浑身解数，藉楼房、园林、廊道、隔墙的复杂形势环境，紧蹑三人后方。一边追踪，一边偷听。


不到他不小心，因另一个正是洞玄子，对他龙鹰岂敢掉以轻心。


想象得到，当“潘奇秀”收到无瑕的讯息，立即通知香霸和洞玄子，再起出《智经》查看，顺便等待无瑕进一步的消息。


《智经》现时大有可能在三人其中一人身上，商量后才决定送返原处，还是另觅收藏地点。


杨清仁不在其内是合理的，说不定他正参加某雅集或宴会，没法分身。


香霸道：“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在逃生里两人均肯定受创极重，没有几年潜修绝难复元，故必须托庇于某一势力下，这个势力大有可能是大明尊教，与符太的关系就是这般的建立起来。当年两人到房州去行刺李显，不单只是为向那女人报复，还隐含为大明尊教在房州之役亡教之恨出气之意。”


龙鹰心中叫好，亏他想得出来，省去自己不少唇舌。

第十五章 一见钟情


龙鹰成功潜入香霸、香文和洞玄子三人进入的院落，对方谈了好一阵子。院落没有特别的防护，不设暗哨，原因该是众人根本没想过有人能潜至附近不被察觉，又或即使有人在附近，仍没可能听到他们传音入密式的交谈。


纵然有心算无心，龙鹰在事关重大下，不敢轻忽大意，先在院落外躲藏片刻，怕的当然是无瑕，顾忌她默默监察着三人的来临。


直至隐闻众人说话声音，又耐着性子待好半晌后，方小心翼翼翻过院墙，贴墙滑下，不带起半点风声的掠至房舍侧的半廊处，升上廊顶，藏身梁柱之间，还要收敛全身毛孔，不泄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前堂的交谈声，耳内响起。


说话的是香霸，前一截的话他没听到，听到时正将刚才对“康老怪”和符太关系的猜测说出来，还狠狠的道：“那女人摆明在维护符小子，颁谕的时间冲着我们而来，使我们原先的计策再不可行。”


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的道：“符太有否将我们的事泄露予圣上？”


赫然是湘夫人。


洞玄子从容道：“玉姑娘对此有何看法？”


无瑕道：“道尊比我们任何人清楚武曌，该由道尊来说。”


洞玄子叹道：“我怕自己是当局者迷。以武曌对圣门的深恶痛绝，一旦晓得我们的身份，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来个赶尽杀绝，没可能似现在般的风平浪静。可是如果符太没有透露情况，怎说得动她？据我所知，符太从未被她召见过。”


香文道：“符太可以通过胖公公向武曌说项，胖公公因龙鹰的关系爱屋及乌，一向关照符太。”


香霸道：“大可肯定是胖公公，他消息灵通，关中那批蠢材又事机不密，泄出密谋暗杀符太的消息，令胖公公感到颁谕的迫切性。这么一道谕令压下来，谁敢轻举妄动？”


龙鹰心忖竟有此事。


欲暗杀符太的人中，少不了独孤倩然的一份，独孤家与大明尊教仇深似海，对符太是一视同仁。


也暗责自己想得不周详，没想过这么的一道圣谕，势启人疑窦。不过胖公公老谋深算，既肯顺他和符太的意思做，自然秤量过后果，认为没有问题。


洞玄子沉声道：“有可能杀毒公子吗？”


湘夫人平静的道：“毒公子既在此，方阎皇说不定亦在附近。当年道尊和河间王在东宫准备十足下仍办不到，在神都这样的环境更不可能。”


洞玄子叹道：“我早想到没可能，就算方阎皇今次没和他一道到来，想杀他仍是难比登天，我是想由你们来肯定。”


听他“犹有余悸”的语调，知自己当日与法明硬闯重围时，在这大凶人心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香霸苦笑道：“到今天收到武曌谕旨的消息，才明白玉姑娘因何反对清仁将那死小子的身份秘密，泄露予白道武林的原因。证诸今天的事实，清仁是弄巧反拙，玉姑娘确有先见之明。”


接着沉声道：“毒公子现踪神都，令我们在对付符太一事上大添变量。迫在眉睫之前的问题是，后天我们是否交经给那死小子？”


开口“死小子”，闭口“死小子”，可见香霸对符太这个情敌恨之入骨，失去了一向从容豁达的风范。


厅堂内一片沉默。


湘夫人打破寂静，轻柔的道：“何不先决定将经放返原处，还是另觅地点，再去想这个恼人的问题。”


无瑕漫不经意地道：“放返原处风险最高，我却想到个万无一失的地点，就是柔姊在此的居所。”


连龙鹰亦为之错愕，其他人更不用说，看不见仍猜到其他四个人全大惑不解地瞪着她。


无瑕解释道：“毒公子人老成精，无一句话是可信的，表面似对《智经》满不在乎，但若非为此经，怎会和符太互相勾结，到翠翘楼摸底探路，他亦猜到我是将经藏在翠翘楼内。圣门秘技层出不穷，如东宫般防卫密不透风的地方，也只有当他们来至近处方察觉，何况翠翘楼是个打开大门迎客的处所。最怕是他拿着我们的人，一旦问出蛛丝马迹，会窥破我们的手段，故以藏经论，翠翘楼已成最不安全的地方。”


香霸道：“可是小柔的居所，地方小兼近乎没有防御，恐怕更经不起探索。”


无瑕微笑道：“香爷是关心则乱哩！”


香霸尴尬的道：“请玉姑娘指点。”


台勒虚云不在，无瑕以其地位、武功和智慧，成为群魔之首，不过她的份量肯定差上台勒虚云一截，杨清仁屡在不同的事上，不理她的好言相劝。


然而际此困局，众人只有听她说话的份儿，精明的香霸亦不例外。


塞外魔门确与中土魔门有别，因大变被逼流亡塞外后，一股互信互爱的关系于同门派的人里滋长，像无瑕和柔夫人间的情况。而在门系之间，即使非相亲相爱，至少建立起信任和可合作的伙伴关系，不用像龙鹰曾经历过的杜傲与同门师兄的那种情况，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台勒虚云更是个无私的人，不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因他根本不将短暂珍贵的人生放在眼内。正因如此，才能使大江联一步一步的踏上成功之路。


洞玄子在某些方面类似台勒虚云，并不计较付出和回报，全情玉成香霸的邪恶事业，令杨清仁得偿大隋复辟的梦想。


无瑕道：“为换取毒公子的有力援助，符太自须向毒公子透露他所知的情况，例如珍古斋，又或翠翘楼，但有个地方他会一字不提，还惟恐被毒公子晓得。”


湘夫人叹道：“明白哩！就是小柔的地方。”


龙鹰既惊异无瑕洞透无遗的分析力，又喜《智经》的未来藏处有着落。无瑕说得含蓄，只湘夫人捕捉到她说话背后的含意，其他三人肯定听得一头雾水。


无瑕轻描淡写的接下去道：“最明白符太的人是柔姊，从符太在上阳宫观风殿看她的第一眼，已掌握到符太钟情于她。男女间的这类事，一旦发生了，刮风仍吹不甩，没有道理可言，就是这个样子。”


香霸艰难的问道：“小……小柔呢？她、她又如……如何？”


他说话本身一向断断续续，似是口齿不伶俐，却是自成风格，反化为其魅力。正如无瑕先前所言，他是关心则乱，故问及此他最关心的问题，更是欲语还休。


无瑕柔声道：“我说出来的话，香爷当不愿意听到，亦顺便在此向香爷作个忠告，正事要紧，其他一切均须让路。我玉女宗心法独特，绝不可对男性动心。或者动心犹可，动情则是犯天条，严重影响修为，至乎永远沉沦。”


她“玉女自道”的动人清音，逐字逐句地嵌入龙鹰听觉的天地里，特别感人。


气氛忽然沉重起来。


湘夫人的感受该最深刻，她因曾迷恋杨清仁，功力到今天仍未能复元。或许因着心灵受过重挫，防御力单薄，似乎亦对“范轻舟”生出情意，不愿参与截杀他。


无瑕在众人的默默期待下，冷然自若地道：“柔姊向符太提出‘人经之间，只可得一’的提议，是因看穿符太对她的心意，符太亦深明柔姊测探之意。当然！钟情于一女实大违符太做人的宗旨，故心不服。这样的情场角力，外人很难插手，插手徒添变数，有害无利。而我们现在之所以有束手无策、进退不得的困难，皆因形势的变化，使我们偏离了原先直接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杀死符太，一了百了，就像我们必须杀范轻舟。一切须循此方向去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确有领袖的气魄神采，一番话总结了整个形势，惟尚未提出可行之道，但包括龙鹰在内，均感她胸有成竹。


她没有直接答香霸的问题，可是正因避而不答，其言下之意，暗示柔夫人对符太非是没有感觉。


洞玄子凝重的道：“我们的行动里，并没有把毒公子计算在内。”


无瑕从容道：“来个化危为机又如何？最困扰我们的，是杀符太后武曌的反应，胖公公定猜到香爷身上，那样子与行动失败没有分别，后果是我们承担不起的。”


香文不解道：“我们不是已具周详的计策吗？”


无瑕叹道：“须看符太要经还是要人，要人的话，他势是死路一条，就此消失。”


龙鹰差点为对方的奇谋妙计拍案叫绝，终于掌握到其中的窍妙。


如果符太向柔夫人投降，为她放弃《智经》，柔夫人可放手大展玉女功架，“全心全意”的爱上符太，并表明脱离香家集团，要远离神都，迷恋她的符太，还有何理由留在这里。


表面上，符太千山万水的到神都来，是为寻回失经，现在《智经》亦可放弃，以情为重，留在神都再没有意思。


在这样的情况下，柔夫人必须向符太献身。


无瑕的话同时让龙鹰明白为何柔夫人欲脱离玉女宗，杀符太不是一朝半夕的事，须慢慢建立符太对她的信任，发展亲密的男女关系，在有绝对把握时下手。骗符太绝不容易，柔夫人须动真情，能否下手就看师门对她决心的影响力。


干掉符太，她将失去生命里的至爱，唯一可做的是以死殉之。


无瑕反对柔夫人的做法，是否认为不值得为符太牺牲，便非龙鹰可猜得到。当然！如果符太要经不要人，无瑕少去很多烦恼。在无瑕心中，物归原主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如胖公公所言，此非为魔门的作风，不是香霸、洞玄子、杨清仁的作风，这样被符太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强夺回去，是他们的奇耻大辱。


最怕是符太人和经均不肯放过，故此最彻底了当之法，仍是杀死符太，又制造出他私下离开神都的烟幕，看能否瞒天过海，避过胖公公的报复。


于在场诸人里，只龙鹰和无瑕晓得柔夫人曾向符太说过，如符太不肯放弃《智经》，她有办法让符太永远得不到她。这是柔夫人以另一种方式表示符太在她心里的位置，此话的威力，比任何媚功更具效力，肯定在符太脑袋里反复响起，左右他的最终决定。


人和经之间，不理外面的事情如何发展，符太只许得其一，没有第三个可能性。


无瑕之所以点出外人难以插手，指的正是这种微妙的情况。


今次当探子收获之丰，出乎龙鹰料外。


无瑕轻轻道：“如果我们能将杀符太的事，推在毒公子身上，他又无从辩白，那我们一直无计可施的事，均告迎刃而解。”


龙鹰暗呼厉害，原来她刚才一边投他“康老怪”的所好，一边想出如此辣计，确为令人没法猜想的事。


同时心中一热，不用说无瑕续施美人计，被“康老怪”占点便宜在所难免。想到可和这么的绝色大美人亲热，且情况特殊，顿然大感香艳刺激至乎极点。


真糟糕，竟为能与她亲近雀跃，忘掉露底的风险，可知对她实颇有感觉。最引人是不论“康老怪”如何邪淫无礼，仍属到位。


香文忍不住的道：“想毒公子上当并不容易。”


无瑕从容道：“任何人均有弱点，就看是否寻得着，此正为‘玉女心功’的精义。媚术之道，是男女之道。我和康道升定下后会之期，明早在南市碰头，他肯依约而来，等于半只脚踩进陷阱里去。”


香霸怀疑的道：“他的年纪做玉姑娘的爷爷仍嫌太老，恐怕不易中计就范。”


其意思没直接道出，人人听出如毒公子般年逾七十的老头子，见这么的年轻女子来色诱他，不起疑心才怪。


洞玄子笑吟吟的道：“有些话，玉姑娘不好意思当着我们三个大男人说出来，怕我们尴尬。我和康道升年纪相若，少不了多少岁，由我来解说。”


他的话触起龙鹰对他当年在大江联总坛，锲而不舍地追问沈香雪被“范轻舟”无礼的感受，从而判断沈香雪对“范轻舟”动了心，并着香霸立即将沈香雪送离总坛，只是沈香雪心中不服气，不肯无功而离。


事后聪明，洞玄子确有超凡的洞察力，坦白直接，不理世俗的顾忌。


龙鹰愈来愈感到洞玄子是不容轻视的大敌。


洞玄子的声音传入耳内，响起道：“男人有个通病，就是永远不认为自己会变得毫无吸引力，且愈老愈想证明此点，特别像康道升那般风流了整辈子的人，加上认为无瑕因他圣门前辈的身份、武功，大有利用的价值，对他来说，向他献身是理所当然。而玉姑娘尚未说出的，是以她的元阴之质，等于无价瑰宝，可令康道升在武功上作出突破。在这样的情况下，稍假辞色，足可令他阴沟里翻船。”


湘夫人担心的道：“康道升非是善男信女，且是圣门御女术的大行家，玉姑娘将处于很大的风险里。”


无瑕若无其事的道：“不冒点风险，何能成大事？”


香霸道：“他不现身又如何？”


洞玄子冷笑道：“除非他不是康道升，否则怎肯错过飞到口边的肥肉。”


无瑕微嗔道：“道尊！”


洞玄子欣然道：“我是将心比人，玉姑娘于我来说亦为人间极品，妄求玉姑娘看上我是没有可能的，不过我的优点正是玉姑娘永远不会看上我，当玉姑娘有传宗之意时，请玉姑娘记着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笑谑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也令龙鹰暗抹一把冷汗，他本打定主意明天不去会无瑕，以免讲多错多，到此时方晓得不符“康老怪”的作风。


刚才想象与无瑕亲热，是即兴的狂想，止于在脑袋转几匝，不会付诸实行，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洞玄子的话，同时解开了杨清仁和湘夫人间的谜团，就是杨清仁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盗取了湘夫人的元阴，使自己在武功上突破。问题在湘夫人对其大有情意，故此实质上和心灵上的伤痕，到今天仍未根愈。


听到这里，龙鹰晓得再听不出什么花样，趁对方最了得的人全聚在这处，悄然离开。

第十六章 横念诀法


大宫监府。


龙鹰叹道：“厉害！厉害！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是在你遇到这种情况时的感想。此类奇功异法，少点悟性都看不懂。”


将三页“横念”，交回符太。


符太双目闪烁芒光，又像眼睛在燃烧，用两指捻着，往他瞧来讶道：“你真的读懂了，就这么漫不经意的瞥几眼？”


龙鹰耸肩道：“今次算读得很慢哩！平时每页瞥一眼便成。”


符太叹道：“这是什么功夫？”


龙鹰笑道：“须问我的娘才成。这般诡奇的功法，对你究竟有何好处？”


符太另一手从下迎上，将三页旧得发黄的诀页，先捏成一团，然后两手似不用力气的轻轻搓揉，三页纸立变粉末，从掌隙间洒往地面，化为乌有。


龙鹰看呆了眼，道：“你现在做的，我大概也可办到，但绝不可能如你般似不费吹灰之力，举重若轻。”


符太欣然道：“因为徒儿用的是‘血手’，明白吗？”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但你的手没有变色，我还感不到你凝运劲气，怎可能呢？”


符太满足的道：“你说的正为‘横念诀’对我的作用，如果‘血手奇功’是箭，‘横念诀’便是弓，我可借助弓将箭发出去，以往则须运力掷出去，省力多了，拉弓射箭便成，谁都想不到此箭不同彼箭，乃血箭。哈！‘横念’就是横空而来的一个念头，没可能是脑袋想出来的，只能是天授。”


龙鹰狠狠的道：“小子到现在方肯道出真相，还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这不但是突破，且是全面的提升。”


符太叹道：“不是想瞒你，而是连我都不知道帮助这么大，如虎添翼。现在世上只有你和我晓得此套心法，加上徒儿以前传你两个祖师爷的拳法，你再不用心烦给人摸清你老人家的底子哩！”


龙鹰哑然笑道：“徒儿来教师父？你是目无尊长。”


胖公公驾到，步入偏厅。


两人目光同时落到他手执的竹筒。


胖公公悠然自得的在两人的对面隔桌坐下，将竹筒送到两人前的桌面上，道：“看！”


另一手掏出烟管，好整以暇的塞上烟草。符太知机的取出火石，为他点燃。


龙鹰取过竹筒，拔开木塞，取出页卷，打开来看。


胖公公“呼噜、呼噜”的吸烟喷烟，笑嘻嘻的道：“手工如何？还可以吗？”


龙鹰赞美道：“近乎没有瑕疵。我虽心有定见，仍只看出微不足道的分别。”


胖公公轻松的道：“是公公亲自落手炮制，开始的几个工序，当然有人代劳，幸好从小符处大概掌握到纸质，故及早预备了近百种不同的纸样，先进行漂染，原版货到手后，才进行最后的工序，然后由公公仿其笔法行气誊抄，再经最后一重的漂染，弄成古残不堪的样子。只要对方不是在这两天内翻阅，还要留心细看，保证永远不晓得最后三页给我们偷龙转凤。”


龙鹰咋舌道：“原来过程如此艰难复杂。”


又问道：“为何半点不觉是新墨呢？纸张更没有经漂染的湿润感。”


胖公公叹道：“公公为它们摇扇足有半个时辰，别人为公公摇扇试得多了，原来摇扇竟然这么辛苦。”


符太恭敬的道：“想不到公公是模仿笔迹的高手，我真的看不出破绽。”


胖公公淡然道：“这是在宫内生存的必备功夫，其他不用公公说下去了。”


龙鹰和符太只有点头的份儿。


在过去的数十年，也不知胖公公冒批了多少皇令皇谕。


胖公公像做完苦工般挨着太师椅背，深深享受着吞云吐雾之乐，令偏厅充盈烟草的气味，边指示龙鹰将三页伪冒的经页收回竹筒内，边向符太问道：“‘血手’因何这般难练成功？”


符太毫不犹豫地答道：“‘血手’与其他一般掌法、指法有别，不但因运功的方法另走蹊径，大异一般以任督为主、奇经为辅的心法，且练功的方式非常霸道猛烈，动辄有走火入魔、全身经裂而亡的危险，故敢冒此险者稀。”


胖公公点头道：“这个公公明白，不是如此怎会罕有人练成，听说当年贵教的大尊许开山是其中一个成功者，杨清仁的祖父杨虚彦亦炼至将手变黑的境界，差点要了徐子陵的小命。既可变红变黑，该与血液有关系。对吗？”


符太道：“此正为‘血手’霸道处，气血成了负载真气的川流，气血往哪里走，那处就成真气汇集处，是为起始的三重功法。从第三重登上第四重，是个大难关，就是气血里的真气，要全集中往两手处，令两手转黑。哼！杨虚彦亦只能止于这重境界，再难有寸进。许开山离第八重境界尚有一段距离，走了大半路，介乎第五重至第六重之间，两手由黑转白，但仍是非常碍眼。”


龙鹰讶道：“我还以为双手转白，该是最高的境界，你的红手不是更碍眼吗？”


符太苦笑道：“是非常碍眼，但正正是登上第八重功法前的现象，谁都没有法子，为何如此，怕老天爷才清楚。”


胖公公向龙鹰道：“任何人有机会阅看《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均不会错过这套可怕的异门奇功，特别留神，即使不敢去练，仍希望从中得益，窥见武技别有洞天之处。无瑕肯定曾遍阅此经，其‘拈花指法’多少与‘血手’有点渊源，若你要扮作读过此经，怎都须对‘血手’有一定的认识，以应付她的诘难。我是怕你忽略了这方面，故此代你问小符。”


龙鹰心悦诚服的道：“公公想得周详。”


胖公公说道：“论动脑筋，谁及得上鹰爷，是公公的闲暇比你多吧！”


又对符太道：“公公虽是随口问你，问的却是贵门之秘，含有试探之意，现在见你当我们是自己人，公公可放心了。”


符太道：“现时小符最尊敬的人，正是公公，鹰爷不用说，不论为我做过如何了不起的事，从不自恃居功，像做了微不足道的事。可是我从未为公公办过任何事，公公却为符太全心尽力，而符太的唯一回报，就是平生第一次的打心底去尊敬一个人。”


胖公公欣然颔首，表示接受，转返正题道：“最高第九重境界，是否手不色变，一切如常？”


符太道：“正是如此。在读过‘横念’后，我刚登上第九重境界。唉！怎都没法形容我的心情。”


龙鹰讶道：“原来我刚见识过第九重的‘血手’功法。”


符太兴致盎然的道：“如果无瑕要问，问的该是‘血手’的独特处。我可以打个譬喻，‘血手’的特点，是将一双手变成能以各种形式发射真劲的利器，形成不同的劲力，如能将天上的飞鸟硬生生扯下来，把对手凝固，远超任何指劲掌法的范畴和能力。更可因运转双手气劲的分布，使双手直接成为兵器，例如化为一边锋利如刃锋的掌刀，其他可以想象。”


龙鹰叹道：“如此厉害的功夫，确是闻所未闻，难怪对方不惜一切要将你杀死，皆因晓得你正朝此方向迈进，而他们比任何人更清楚你会变成什么东西，特别是杨清仁，因他曾与你交手。”


胖公公斜眼瞅着符太道：“若符太不是龙鹰的兄弟，大概肯放过你，交经了事。杀你岂是易事，后果更是他们承担不起。”


转向龙鹰道：“只要你能把竹筒内的假页，没有破绽的装回去，我们将立于不败之地。还不去做？”


龙鹰脸现难色，苦笑道：“现在离天亮得个半时辰，又要遍屋搜寻，说不定柔美人将经箱当硬枕来睡觉，找得来早天亮了，还要拆经装页，是否该待明晚呢？”


胖公公现出诡异笑容，道：“明晚你更没空。快滚！”


龙鹰与时间竞赛，在小半个时辰内已置身于柔夫人香居的院园内。离天明约个许时辰，正是鼠偷狗盗下手的最佳时刻，因人人睡得酣熟。


偌大的院落乌灯黑火，除睡着的呼吸声外只有秋虫鸣叫的声音。任何异响，足以将柔夫人般的高手惊醒过来。


他顾忌的是无瑕。


可以猜想，无瑕是将《智经》送来此处的必然人选。这么夜了，明早无瑕又要去应付“康老怪”，该留此休息。《智经》事关重大，肯定不离她左右，直至明天方会另觅稳妥的收藏处。但假如经到立即藏入地牢一类的秘密地方，就是白便宜他龙鹰，故他是真心希望如此。


偷经不难，夺经更易，难就难在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启锁开箱，拆经装经，事后没人晓得被动过手脚。


若他办不到，天下恐怕没人办得到，他不单拥有神通广大的魔种，且拥有一双巧手。到今天，太平仍爱坐他制的太师椅，认为是最好坐的巧制。


他施尽浑身解数的在房舍间左穿右转，落天井，过廊道，最后成功锁定后进的一座房舍，肯定重甸甸的铜箱安放在其中一间该是寝室的房间内。


不闻呼吸之音，却铁定房内有人。能在睡眠中以内呼吸行功，除无瑕外尚有何人？


龙鹰暗叹一口气，只能行险一博，博无瑕天未亮动身往南市去，亦知这个想法是自我安慰。可是还有何法子，只好觅个妥善的藏身之所，闭目养神，争回点消耗得厉害的体力、脑力。


龙鹰给惊醒过来。


盛载《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铜箱在移动着。他没有睁开眼睛，纯凭感应追蹑。


铜箱子移动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后，静止下来。


龙鹰差些儿忘记了现时身在何处？因何事在此？铜箱子与自己有何关系？惟知必事关重大。因为昨晚阖上双目后，进入了深沉却是半睡眠的状态，身体完全放松和休息，灵应仍活跃异常，紧锁铜箱，就像垂钓时忘掉手执的竹竿鱼钩，心神专注在水里的游鱼上。


机括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重物移动的响声，下一刻，铜箱倏地在他的灵应网里消失。


龙鹰大吃一惊，睁开双目。


晨光从门下的缝隙透进来，天色大明。


他藏身的地点是后院的杂物室，一幢泥石结构的小房子，储存柴枝、盐包、锄头等日常的必需品和用具。


心中叫苦，担心的不单盗经的事泡汤，还须担心被发现形迹。于尚未有人到后院来前，龙鹰闪身而出，毫不犹豫翻过后院墙，远离险地。


现在纵然下手强抢仍不容易，遑论偷偷做手脚。


铜箱该给送入屋下地底的窖藏里去，此地室离地面至少两丈，用石阶接连，盖子厚重，剩是打开入口的声音，足可惊动院宅内大部分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打《智经》的主意，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沿河朝南市的方向举步，风从后方吹来，阵阵秋寒。由于时间尚早，人车不多，间中见到农民们全家出动赶着一群十多头羊儿，前往市集去，洋溢着大城日常生活的气息。在此刻和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他亦难和这种平常的生活结缘，与在身边经过的人相比，他是活在另一个风起云卷的天地里。


他奶奶的，今次确是计穷力竭。


如被对方发现给盗去最后三页经文，有何后果？


他有点不敢想下去。


敌人最大的疑问，是符太怎晓得《智经》在翠翘楼的藏处，那不是可凭空猜出来的。即使派人入翠翘楼逐尺搜索，未必能将《智经》搜出来。现在《智经》被偷去三页，肯定符太一方有精确的情报。换言之，是有内鬼，这才是龙鹰最担心的事。


办法不是没有，例如由胖公公出手，将柔夫人的香居包围搜查，起出《智经》，可是符太和柔夫人的关系立告完蛋，还不知如何收拾残局，难道拿香霸和柔夫人去治罪吗？


南市在望。


人声传来，市集总是一座大城早上最人多热闹的地方，还有鸡叫羊咩，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


南市的喧闹将龙鹰的魂魄召回来，心中一动，忙运功改变体态。


昨天遇上无瑕，是在窄巷之内，雨雾漫空，天昏地暗，兼他头顶竹笠，身穿蓑衣，加上无瑕认定他是“康老怪”，不会留神也看不到他的体型。


此时光天化日，穿的虽是胖公公供应，可掩遮身形的棉袄长袍，又戴上帽子，不过以无瑕的眼力，对“范轻舟”记忆犹新之际，一眼瞧穿“康老怪”为“范轻舟”扮的，其可能性不可低估。


骨节“格格”作响，筋肉收缩，脊骨再不如先前般的笔挺，微往前拱，双脚略向外弯，改变了他走路的姿势。最显著的改变，不在身体，而在因收缩额眉的肌肉，令他的眼形改窄，眼睛像眯起来的两条缝，同时凝起刚学回来的“横念诀”，缝内厉芒闪闪，利如刃锋，冷冰冰的，像对人对己都是残酷无情，流露出亡命的意味。


龙鹰虽然没法子找面镜子来照照，看看目下自己的尊容，仍知相当骇人，因为路过者在看他一眼后，莫不避开与他目光相触。


他连忙调校，收敛眼神。


凶芒电射的，怎配合他见不得光的身份，眼神变为藏而不露，只在转动时现出凶厉之色。在这方面他驾轻就熟，优而为之。

第十七章 魔玉争雄


他走得特慢，不时有人赶过他，注进南市聚集的人群去。


在他的记忆中，尚是首次这么早到南市内。较早的一次是和现已成为娇妻，且为他诞下麟儿的小魔女，于出城前到这里来买小吃。想起立即甜如蜜糖，暂将烦恼抛在脑后。


记起小吃，登时感到肚内空空如也，亟需补充。他半天一夜没半点东西落肚，遂穿过人群，在南市东一排十多间食肆，凭灵鼻觅得最佳选择，到铺内一角的空桌坐下，刚要了东西，无瑕来了，坐到他身旁去，笑脸如花，男装打扮仍没法掩去她的艳色，态度热情亲切，不论龙鹰是老妖还是嫩妖，仍大有抵不住她的魅力，硬被她从精钢化作绕指柔之感。


此女媚力十足，不用搔首弄姿，已可征服普世的男儿。


“英雄难过美人关”。


幸好“康老怪”绝非英雄好汉，边儿都沾不上。


龙鹰对她的美色视如无睹，客气地为她唤了稀粥和馒头，心里生出历史重演的奇异感觉。


当年在瀚海军古道外，无瑕如眼前的男装模样坐到他身旁来。本以为如斯情景永远不再在他和无瑕间发生，怎知眨眼似的，又再出现眼前。


这就是缘份。


无瑕轻柔的道：“可以问康公子一个问题吗？”


龙鹰斜眼瞧着她，美人儿坦然迎接他的灼灼注视，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儿，真不知她如何办得到。


小食肆内地方有限，可摆三张小桌子，门外却设了七、八桌，是大圆桌，近半坐了人，铺内只得他们。


龙鹰的“康老怪”奸笑道：“小娃儿可以问，是否答你看本人的心情。与康某人打交道，心里须有点准备，就是能令我得到什么甜头。若认为小娃儿在耍我，我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无瑕白他一眼，幽幽的道：“还以为康公子最懂女儿家心事，岂知竟是不解温柔的人，教人家怎敢问呢？”


龙鹰哑然失笑，道：“还要耍手段，你岂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且是由我最顾忌的几个人其中之一栽培出来。好吧！看在你诱惑力十足份上，姑且准你问一个问题，对我是非常例外的网开一面，勿要浪费掉。”


他谨记“欲盖弥彰”的规条，来个打蛇随棍上，可乘机卖弄“康老怪”的“真材实料”。无瑕的目的，当然是要进一步肯定他的身份。


此女智力之高，不在他之下，一个不留神，立栽在她手上。


无瑕凑近点，在“康老怪”耳边呵气如兰，轻轻道：“康公子如果肯说出到神都来的原因，我们可在很多方面帮得上忙。”


龙鹰冷笑道：“看你聪明伶俐的样子，竟没有新的花样。康某人除自己外，谁都不相信。我今天来见你，是看中你的元阴，愿意或不愿意，一言可决。”


他为无瑕头痛。


像“康道升”这么样的一个中土魔门漏网余孽，天不怕，地不怕，可深入东宫去行刺李显，肆无忌惮，不用卖任何人的账。对着这个奸至不可能更奸的凶邪，谁都无从入手。


要把“康道升”驱离神都，到定鼎大街大喊几声“康道升来了”便成，偏是无瑕本身有见不得光的一面，且必须恪守魔门“自家事自家解决”的潜规矩，如若打破，惹得“康老怪”和“方阎皇”毫无顾忌的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即便“康老怪”到翠翘楼杀人放火，他们一方绝不泄露是“康老怪”干的。


龙鹰不是故意为难无瑕，可是不如此没法显示他是“康老怪”。


无瑕娇嗔道：“公子如欲得到《道心种魔大法》，这样自行其是的态度怎成呢？我圣门经历自立门以来最大的灾劫，给武曌赶尽杀绝，中土只余公子和阎皇负隅顽抗，然而匹夫之勇，有多大作为？公子和阎皇均为智慧通天之士，当然明白现今形势，怎仍斤斤计较眼前的蝇头小利，而放圣门的千秋大业于不顾。”


龙鹰边听边发呆。


无瑕猜得对，若“康老怪”和“方阎皇”仍要耽在神都此险地，唯一的原因，是要夺回魔门至宝《道心种魔大法》，此事若成，非止在与武曌的斗争上具有象征性的胜利，对两个魔功高至不能再高的老妖，更有实质的作用。


能否在这把年纪改修种魔大法是另一回事，但读过总比没读过好，多少该有点得益，也是魔门所有人最大的愿望。


表面上，魔门的典籍早公开付诸一炬，可是只要无瑕一方隐隐猜到武曌的真正身份，当知这是一个幌子。


无瑕撒娇似地吐出这番说话，是对症下药，不到“康老怪”不动心。


龙鹰现出硬压下心中震骇的微妙神情，探手过去，搂着无瑕不盈一握的小蛮腰，不用装已露出心迷神醉的样儿，嘿然道：“何用舍近求远，小娃儿和康某人好一次后，包保你融合‘血手奇功’和‘天魔大法’的指法再作突破，而康某人则可多活一百年。哈哈哈！”


无瑕不但没有拒绝，还来个半边身挨过来，肩碰着肩，在他耳旁娇嗔道：“公子使坏，可是今天不行呵！还要逗人家。”


龙鹰满鼻芳香，触手的腰肢柔软而充满惊人的韧力和弹性，想想在与她欢好时这条纤腰能起的作用，足惹起强烈至使人没法抑制的遐想。最教人受不了的是她的身体开始烫热起来，热力透肤侵来，令他的魔种蠢蠢欲动。


从无瑕可推想符太在榻子上遇到柔夫人的情况，小子确有自知之明，晓得跟三真妙子学多三年，仍非柔夫人的对手，换过自己亦好不了多少。


无瑕太诱人了。


现在“康老怪”是自投罗网。


洞玄子说得对，不论年纪多大，好色乃是男性与生俱来的破绽弱点，历代帝皇无一幸免，就看命运安排给他的是奸妃还是贤妃。


“康老怪”朝无瑕瞧去，讶道：“因何今天不行？”


热力从她腰窝处透手心而入，沿右手的少阴心经，循少府、神门、少海直上胁下的极泉穴，过极泉后可直接进入心脉。


热力非是真气，难以形容，没法分类，而是如魔气般的一种能量，与魔气的至阳至刚各走极端，至阴至柔，充盈生发之机，能撩起最原始的情欲。


龙鹰与无瑕“埋身交锋”下，终领教到“玉女心功”的真谛。


媚功不但非是旁门左道，且是正功妙法，直指本性，涉足秘不可测的生命力，于武道范畴则迈向“至阴无极”的极境，以之制人则属杀鸡用牛刀，难怪自己一直拿无瑕没法，她正是融合《天魔诀》、“姹女大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而来的“玉女心功”第一高手，成就越古迈今，独步天下。


如“康老怪”与她到榻上决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龙鹰骇然缩手，没法掩饰地露出震惊神色。


无瑕横他一眼，甜笑道：“因为无瑕今天不想呢！”


“范轻舟”和“康老怪”，面对的是同样的威胁。


龙鹰见风使帆，颔首道：“小娃儿青出于蓝，确有和康某人讲条件的资格。”


无瑕轻轻道：“康公子该晓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可否略微透露一二？”


龙鹰心湖里泛起来俊臣的形相，心中大懔。


为何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因着事忙，纵然晓得来俊臣是无瑕方笼络的人之一，也想不通对方因何重视来俊臣，却一直未对此深思。现在忽然念起他，极有可能是魔种接收到无瑕正在脑内转动的念头。至于是否如此，怕老天爷才清楚。


无瑕思虑的精密、谨慎和周详，无可置疑，从不同的方向探查引证，务要揭开“康老怪”在神都出现之谜，拿到他的弱点后，再针对之定计。任何人均有破绽，“康道升”亦不例外，无瑕正是在寻找他的破绽。


既与来俊臣有关，代表着他们从此人处，得悉当年太平公主和胖公公将他从石屋押返神都的情况。


以来俊臣的胆子，除非用利刃抵着他咽喉，绝不敢透露那次行动的任何事，纵说亦会避开关键的细节。但只要想到有洞玄子这个精擅迷心术的邪人，用对付花简宁儿同样的手段，施诸于来俊臣身上，保证他不该说的也如实招出。


眨眼间，龙鹰设身处地的站在来俊臣的位置，判断出无瑕知晓多少，猜得多少。


龙鹰当然不可任她牵着鼻子走，叹道：“你令康某人想起当年的婠婠，但假如你确有婠婠的智计，自应晓得难凭空口白话打动我。如果你们有办法取得《道心种魔大法》，何须便宜康某人？”


无瑕以香肩轻碰他一下，传入另一股灼热，方坐直娇躯。


倏地里，以龙鹰魔种式的定力，仍感到她诱惑力倍增，虽男装打扮，却艳光四射，幸好铺内得他们两人，否则如满铺食客，肯定有登徒浪子，又或自命风流之辈过来向她搭讪。


龙鹰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能守着底线已相当不错，遑论反攻。


这是第三次与无瑕的媚术交锋。


第一次在瀚海军附近的荒野，是全面的交锋，给她破掉道心与魔种的结合。


第二次发生在飞马牧场，她以“都凤”婢女的身份，欲杀他于黯然销魂之际，他因知己知彼，幸保不失。


今回第三次交手，情况好不了多少，由此可见此女确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无瑕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心中肯定因“康老怪”惊人的定力，不露迷乱神色而讶异。好整以暇的应道：“今次圣门卷土重来，着眼处再非江湖上的争雄斗胜，而是要取得全面的胜利。康公子现时是圣门硕果仅存的两大元老之一，好应站在我们的一边，我们当然会让公子分享胜利的成果。若《道心种魔大法》落入我们手上，公子可得到一个抄本。无瑕可代表敝方，作此许诺。”


龙鹰沉吟道：“勿要胡乱和康某人攀关系，更不要以为本人不清楚你们的来龙去脉。如果你们确有诚意，就将《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借我三天，三天后保证原物归还，绝不食言。”


虽然明知她不答应，仍抱着侥幸之心，此为将三张假页装回去没办法里的办法，为此他是不惜一切。


晓得有内鬼后，不会牵连到宋言志的身上，弓谋却立陷危险，因为他不但晓得翠翘楼客院发生的大小事情，在大江联总坛更与“范轻舟”有过密切接触。一旦被认定为奸细，在来不及自尽下遭布局生擒，后果之严重，龙鹰想都不敢去想。


无瑕说着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没问题！不过要先杀死符太才成，公子该明白原因。”


两人终到了短兵相接的刺激时刻。


龙鹰恍然道：“不出康某人所料，你在跟踪那目无尊长的小子时，意外发现康某人。”


无瑕紧接问道：“康公子怎会与符太拉上关系？”


龙鹰心忖幸好自己扮的是“康老怪”，不用老老实实的答问题，不答反是一贯作风。冷哼道：“他有何和康某人拉关系的资格，不过念在捷颐津的份上，他又成功混进宫内去，康某人方有和他说话的兴致。”


无瑕淡然道：“公子肯助我们杀符太吗？”


龙鹰的“康老怪”暗运“横念诀”，登时寒气浸浸，面容现出冷酷寡情的神色，沉声道：“康某人素来六亲不认，不过也包括女娃儿你在内，只看利益。千万不要诓我，我会教你们死得很惨。开罪我的人从来没有好结果，包括武曌在内。哼！她以为康某人不知道吗？错！大错特错。”


稍顿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你凭什么肯定《道心种魔大法》仍在武曌手上？”


无瑕知对方在秤她的斤两，樱唇轻吐的道：“凭的是‘龙鹰’两字，足够吧！”


龙鹰现在是以“康老怪”的身份和无瑕斗法，给她轻描淡写抛出“龙鹰”两字，借力打力，立即像马球送回他的鞠杖下，轮到他去揭秘，以显示实力。


如“康老怪”再次避答，变成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情况巧妙。

第十八章 公公出马


龙鹰双目射出森厉的异芒，盯着无瑕道：“当日我杀出重围，身上内伤颇重，外伤五处，在那样的重重罗网下，算是相当不错。人人以为我有多远逃多远，康某人偏反其道而行。哼！想测破我的手段，他们差远了。”


无瑕静如止水的瞧着他，清澄持亘的目光，足以对他构成很大的压力，似不会错过他说话的任何漏洞破绽。


龙鹰回到当年举派逃亡前那一个早上，其时因官府和白道武林封锁消息，他们只晓得有事发生，从蛛丝马迹判断出是冲着圣门各派系而来。所有人到了外面探听，剩下他一个人在偏僻的秘府里闲着无聊，不知大祸临头。


接着一众师兄陆续回来，师父杜傲仍未见踪影，人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没人和龙鹰说话，他也不敢问师兄们半句。


杜傲在正午时分回来，说了一句话，就是立即逃亡。


无瑕吁出一口气道：“无瑕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


龙鹰的“康老怪”表情，就是当年龙鹰的表情，充满对未知的横祸深感骇栗的无助感觉，“平常”被彻底摧毁和打破，步步惊心。


无瑕的说话像来自遥不可及的远处，与正浸沉在回忆的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以深有所感，发自内心的声音语调道：“想不到我康道升竟有亡命天涯的一日，不过若以为我失去反击之力，是看错了。摆脱追踪者后，我绕了个大圈，潜往邪帝府，找‘邪帝’杜傲。在圣门里，我和他的关系最密切，而在圣门诸系里，亦数他的门人最少，擅于隐藏，我有信心他尚未被敌人发觉。更重要的是《道心种魔大法》是在他的手上，只要此圣门瑰宝一天未落入武曌手上，武曌一天未可言全胜。”


无瑕默默聆听。


龙鹰目光移往铺外，行人车马渐多，比前热闹，铺外剩下两张空桌，其他坐满来光顾的食客。


龙鹰的“康老怪”苦笑道：“我一向以为明白他，但在生死关头，发觉对他没半分了解，竟蠢得要逃往海外去，还着我和他一起去送死。唉！怎想得到呢？”


无瑕轻轻道：“公子终于找到杜傲。”


龙鹰的目光移回她的俏脸处，略一颔首，沉声道：“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此时他记起的，是杜傲令他投水逃亡前的音容，杜傲虽然对他不仁，可是自懂事后一直认他为师父，表面上杜傲做足仁慈长者的工夫，故对他有一定的感情。在荒谷石屋待五年，正是对他“恩情”的报答。


任何人均有不为他人所知的一面。


现在他呈现在无瑕眼前的，是“康老怪”的另一面。


他说的事，保证是无瑕不晓得的，因为从未发生过，死无对证下，永远不虞被揭穿。可是若无瑕从来俊臣的位置去掌握的情况，他的真假融浑，乃天衣无缝，没有破绽。龙鹰以带些欷歔的语调，道：“杜傲的门人里，有个叫小朴的年轻小伙子，相格清奇，有种没法形容的气质，与老杜的其他徒弟明显有异，我看一眼便晓得是何事，老杜还以为可瞒过我。到龙鹰忽然崛起，人人对他的出身一无所知，立即勾起我对此子的回忆。除了魔门邪帝，谁人能有此本领？唉！从没有人能练成的‘种魔大法’，终给人练就。”


他等于为无瑕证实了龙鹰邪帝的身份，不过无瑕等既然早猜到龙鹰是邪帝，说出来只是锦上添花，没多大实质的意义。


杜傲的部分，肯定来俊臣不晓得，由“康老怪”说出来，倍增“康老怪”的可信性。


亦因“康老怪”清楚龙鹰是谁，认定《道心种魔大法》落入武曌手上。这解释了“康老怪”和“方阎皇”二度连手刺杀李显的行为，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虽然魔功震惊天下，却是人孤势弱，趁乱方可浑水摸鱼，办得本没可能的事。他们两条烂命，不论情况如何发展，也没什么损失。


龙鹰终于得到良机，为“康老怪”和“方阎皇”自圆其说。


两人逃往塞外，托庇于大明尊教的捷颐津，因而与符太建立关系。后因得闻龙鹰的事，返回中土，目标就是《道心种魔大法》。


无瑕轻柔的道：“康公子又如何看武曌？”


龙鹰心忖教老子怎答你，扮作似从深沉的回忆惊醒过来般，缅怀低回的神情被双目射出的“横念诀”芒光取代。冷冷道：“小娃儿不嫌问得逾份吗？杀个小子算哪一回事？特别在他全无防备下。不过康某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小娃儿从我后，一切可以商量。”


无瑕若无其事的道：“《道心种魔大法》又如何？”


龙鹰哑然笑道：“小师妹以为师兄相信吗？”


无瑕道：“那就要瞧你怎样看武曌？”


龙鹰狠瞪半晌，道：“你这小女娃儿真难缠，有人进来了。”


无瑕起立道：“师兄请随小师妹来。”


上阳宫，太医府。


龙鹰详细交代情况后，头痛的道：“她看准我康老怪要的是《道心种魔大法》，对献身模棱两可。着她让我读一遍《智经》，却推往干掉符小子之后，康某人如坚持，势惹她起疑。对此女不可掉以轻心，否则必吃亏。”


符太笑道：“癞虾蟆吃不到天鹅肉哩！”


胖公公沉吟道：“她有没有透露得到《种魔大法》的手段？”


龙鹰道：“不泄一句半句，怎诓得我老康入彀？她指出现时圣上唯一的弱点，是太平公主，如果掳人勒索，至少有五成把握可以成功。”


胖公公愕然道：“亏她想得出。关键在给她又如何？看得懂仍练不来。”


符太道：“所以你老康若真的要得到《种魔大法》，不得不倚赖他们，相信他们的鬼承诺。”


龙鹰道：“她说了句很有说服力的话，就是给个天她作胆，仍不敢骗我康老怪。他奶奶的，几是每次和她交手，我多少吃点瘪。”


又问胖公公道：“我和她约好，明早巳时中到定鼎门附近的春回亭看她留下的暗记，告诉我行动的时辰位置。我没有答应，不置可否。她可以如何将符小子之死嫁祸到我老康身上？”


胖公公道：“若你是康老怪，肯依时依候到所指的地方看看吗？”


龙鹰道：“大概会吧！不过会摸清楚形势方现身。”


胖公公道：“嫁祸于人并不容易，但嫁祸你康老怪则易如反掌，给人发现在附近出没过便成。难就难在杀符小子，其他一切好办。”


稍顿续道：“例如故布疑局，找人分别扮成康老怪和符小子，在定鼎大街公然格斗，边打边消失，扮符小子的还可喊救命，指名道姓，让人人晓得谁在追杀他，最后给人发现伏尸一角，而真正的‘假康老怪’恰巧在附近出现，这就是无懈可击的移尸嫁祸之计。”


符太抗议道：“我仍活得好好的，勿要说得我像尸骨已寒。”


龙鹰笑嘻嘻道：“与虾蟆吃天鹅肉是异曲同工。小子明白吗？”


符太哂道：“亏你笑得出来，装不回假页，有得你受的。”


龙鹰头痛的道：“也不用落井下石，可见你的心肠多么坏。”


符太道：“我是因想出解决办法，可让你先苦后甜，方这般说。”


龙鹰喜道：“快说！”


符太斜兜他一眼，好整以暇的道：“方法直接简单，叫攻其不备，我去大闹香闺，你趁乱偷东西，以你手脚之快，偷鸡摸狗更属你的老本行，一刻钟该可办妥。”


胖公公轻松问道：“你以何借口去大闹一场？明天午时才是交收的限期，你又不是疯了，无缘无故的去撩事斗非，闹得起来吗？最怕对方乘机宰你，那时康老怪不知该出来援手，还是继续拆经装经？”


符太颓然道：“除此计外，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胖公公掏出烟管，由符太伺候点火，徐徐吸上一口，喷出完整的烟圈，现出个优哉游哉的神情，缓缓道：“两个均非阴谋斗争的料子。有公公在后面为你们运筹帷幄，怎会让你们栽个大跟头。现在你们好好的享受晚膳，无聊便下一盘棋，然后大睡一觉，养足精神，方有力气办大事。”


两人呆瞪着他。


胖公公道：“问题在你们卷入太深，变得当局者迷，钻进牛角尖去。现时最聪明是将所有事情抛开，轻松一下。明天醒来，乖乖的在这里等公公，公公自有妥善安排，包保担心的事可迎刃而解，小符则得偿所愿。”


稍顿后，目光专注的向符太道：“反是邪帝为你想出来的手段，就是凭‘缚神香’出术取胜之法，你要认真衡量得失，会否适得其反，令她媚力倍增，又或事后她晓得被你以迷药算倒，从此看不起你，诸般后果，全该列入考虑的范围。”


符太苦恼的道：“公公刚听过无瑕的媚功如何厉害，连鹰爷他老人家仍消受不起，何况是我这头嫩鸟儿？”


胖公公道：“男女间的事我看多了，姻缘来时，挡都挡不了。像太平和鹰爷便有缘无份，而小魔女与他却大风刮不掉。公公会让你在《智经》上玩点花样，以慷概赴义的姿态昂然登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才叫爱得轰轰烈烈。以小符你一向的为人，做没人想过会做的蠢事，方能打动美人儿的铁石心肠！”


龙鹰听到一半已笑弯了腰，辛苦的道：“此为曾顶撞公公的后果。”


符太喊冤道：“我何时冲撞过公公？”


龙鹰道：“忘掉就算了。”


胖公公笑道：“公公怎会将一句半句放在心头，只是以比较夸张的方法将妙计说出来。今次赢要赢得恰到好处，点到即止，勿要乱局。”


说毕长身而起。


两人慌忙起立，送他出门。


龙鹰尽最后的努力道：“不可以先透露一点点吗？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


符太道：“我比你更心急。是你累我，平时有理没理的卖关子，现在是自作自受。”


胖公公呵呵笑道：“公公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行得通否？仍要研究，挑选合适的人手，预早安排。哈！不要再套公公的说话了，这是过去五十多年从未有人成功过的事。”


说毕登上马车，起行离开。


两人回到府堂。


符太道：“幸好尚未铸成大恨，公公说得对，以旁门左道的方法得到她，她怎心服。”


龙鹰笑道：“徒儿你是准备去壮烈牺牲了。”


符太信心十足道：“本子对公公比对你这个坏鬼师父有信心多了，总之死不了就有机会。依你的分析，她爱上我了吗？”


龙鹰探手搭着他肩头，朝内堂举步，欣然道：“不要胡思乱想哩！明天你将有个肯定的答案。”

第一章 拦途截劫


天刚亮，一辆马车从柔夫人的香宅驶出来，朝北行。


躲在杂物室内的龙鹰不为所动，因晓得铜箱仍密藏于地底的窖藏里。


对方在耍花样吗？


他的灵觉提升至极限，全神贯注院落里任何动静，风吹草动均瞒不过他，如有婢仆到杂物室来，他先一步从后窗离开。对此院的环境他是识途老马，若如回家。今次不容有失，因为是最后的机会。成功的话，两全其美，不让敌人晓得对《智经》动过手脚，符太胜得漂漂亮亮。至于柔美人如何款待此小子，须看老天爷的意旨。


他在半个时辰前潜入，那时后院多处亮着灯火，传来婢仆们工作活动的声音。宅院内的气氛异乎寻常，人人默默干活，罕有交谈，予人不正常的感觉。


龙鹰掌握不到柔夫人的位置，“玉女宗”传人走的是阴柔的路子，起居作息，自然而然保持在奇异的至静至极。


不过在情在理，肯定她在此坐镇，一来可应付符太的“突袭”，更因《智经》交由她看管。


对方也是不容有失。


要杀符太，此为唯一诱饵。


依道理，符太今午到珍古斋取经，应当惟恐人知，包括“康老怪”在内。认为“康老怪”顾念情义者，不是脑袋坏了，就是患上失心疯。


不过说是这般说，世事离奇曲折，无瑕又没法弄清楚符太和康道升的关系，怎都对“康老怪”防上一手。


符太最脆弱和予敌有机可乘的时刻，就是验明正货，携《智经》离开的一刻。肯定他将《智经》从铜箱内取出，变成个小包裹，背在身上。数达十二卷的《智经》重达五斤，但比起逾二十斤重的铜箱，怎都轻松多了。


一般情况下，多五斤，少五斤，对符太不构成行动上的不便，问题在古卷日久残旧，不堪一击，敌人以众凌寡下，小包袱势成大负累。


依胖公公估计，敌人于符太离开大门前动手，全力搏杀于珍古斋的范围内，那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后从容布局，嫁祸“康老怪”。


如给他成功突围，闯出珍古斋，也要令他负上重伤，那敌方最高强、体型又近似“康老怪”者，可扮作“康老怪”的模样，在光天化日下穷追之，不惜一切杀符太于人来人往的街上。还可以故意让《智经》散满地上，捡剩一卷诸如此类，务使人人晓得，符太是亡于争夺《智经》的纷争里，如嫁祸成功，等于间接证明了符太没有“痛改前非”，仍与如康道升般的妖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对女帝刚发下为符太开脱的圣谕，实为大讽刺。


全城搜捕立即展开。毒公子和方阎皇无庸置疑是中土最显赫的两大头号通缉犯，悬赏榜文贴满全国大小城的城门口，在有心留意下，再非用帽子压着眉眼可以混过去。如此情况下，“康老怪”被逼逃亡，硬闯封锁更理想，包保人人对“康老怪”杀符太一事信而不疑。


由于符太勾结的是两度试图行刺李显的妖人，连武曌亦不宜深究其事，香霸等自可逍遥在外。


然而千算万算，算漏了“康老怪”非是康老怪，符太背后有龙鹰、胖公公撑他的腰。


敌人计划的成败，系乎能否将装着《智经》的铜箱子送到珍古斋去，如被符太来个拦途截劫，即使保得住《智经》，杀符太的大愿将落空，得不偿失。如符太改变条件，要在洛水一条小舟上交易，香霸等给还是不给？


而胖公公最厉害的一着，正是着符太指定在香霸的地头献书，带动了双方形势的发展和部署。


所以刚离开的马车，是试探性质，看符太会否上当。在途上夺经，爽脆利落多了。


符太当然不会上当，且不在附近，一切依胖公公的奇谋妙计而行。


没有《智经》的马车，仍是个陷阱，分去了对方的主力。


论兵家用谋，对方是既不知己，更不知彼，处于必败的位置。不理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龙鹰一方占尽优势，就看是否赢得巧妙，达至胖公公“点到即止”的要求；还是拖泥带水，留下尾巴，一个不好，将赢回来的全赔出去，例如弓谋被发现为奸细。


情况微妙至极。


龙鹰忽有所觉，心神转往曾偷听无瑕和柔夫人交谈的内进房舍去。


香霸的声音摄入耳内，正以传音的方式，说话道：“玉姑娘指出毒公子此人绝不可靠，他亦不会遵循指示，且是意在《智经》。又说像康道升这种人，只讲眼前实利，自私短见，连亡派大恨仍不放在心上。”


龙鹰心忖当然不放在心上，因“康老怪”并不是康道升。无瑕看得很准，“康老怪”关心的是《智经》，何来理会《道心种魔大法》的闲情，对她诱人的胴体则敬而远之。


柔夫人独特动人的声音轻轻道：“证实确为康道升本人吗？”


香霸答道：“该没疑问。他透露了惟圣门中人方晓得的事，最能入信的是叫出龙鹰以前‘小朴’的名字，那是龙鹰曾向玉姑娘冲口说出的本名。哼！终证实了龙鹰确是杜傲的徒儿，练成了种魔大法，此消息非常有用。”


柔夫人道：“武曌又如何？”


香霸叹道：“康道升肯有问必答就好了。”


龙鹰心忖无瑕行事谨慎，见过他的“康老怪”后，一直没有回来，而香霸则是刚到，且是从秘道过来，所以到他开口说话，自己才晓得他来了。


如此小心翼翼，防的是“康老怪”，因被无瑕看穿自己志在《智经》，只是作梦未想过其目的不在得经，而是偷龙转凤。


香霸又道：“康道升清楚今午在铺子的交易，以他的为人，大有可能埋伏在铺子附近，来个拦途劫书。哈！我很想看到他知道中计时的表情。”


柔夫人轻轻道：“是时候哩！”


一阵沉默后，香霸口齿艰难的道：“如果符太依你之言，放弃《智经》，小柔如何待他？”


龙鹰打醒精神的听着。


柔大人平静的道：“大事要紧，香爷既不该亦不用理会此等事，我将克尽本份，使符太再不成为我们的威胁。”


香霸嗟叹道：“我怎可以不理会？”


香霸的情况，叫奸雄亦过不了美人关。任他如何铁石心肠，残酷无情，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仍真心爱上一个女子，且是最不该爱上的。


柔夫人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淡然自若地道：“这方面香爷想也不要想，我们‘玉女宗’的嫡系，注定不可对任何男子生出情愫，没法过正常的生活，请香爷绝此念头。”


香霸沉声道：“可是我总感到小柔对那小子与别不同，自在观风殿与他碰头，心事重重。比对你以前应付范轻舟的挥洒自如，是两码子事。”


柔夫人再没兴趣与他纠缠下去，道：“香爷想多了，是起行的时候哩！”


携着《智经》的香霸，坐从邻宅开出的另一辆马车，离开柔夫人香居所在的会节坊，朝西行。


除驾车的御者外，车内得香霸一人，没有随行的护卫高手，至少表面看不到，可是龙鹰隐隐感到无瑕在附近。无瑕加上香霸，力足应付康道升的截击。


下手的时间很重要，不能过早，不可太迟，如让马车到了像定鼎大街般的热闹区域，人多车多，将大添变量，惹起官府干涉，谁都没有益处。


过早的话，会令对方晓得康老怪掌握到柔夫人的居所。如无瑕曾说过的，符太怎都不肯把与柔夫人的离奇关系，告诉康老怪。


马车不徐不疾，沿伊水经过嘉善、修善两坊，进入长夏大街，改往北行。


街上人车渐增，伟大的都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人们又为新一天的作息开始忙碌。


龙鹰终看到无瑕了，她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吊在马车后似缓实快的追随，此正为马车不以高速行走的原因。


龙鹰精神大振，知唯一有可能的机会来了，闪入横巷去。


马车在长夏大街走了一段路，左转入横街，西行，几个街口外就是定鼎大街，在切入定鼎大街前的街口右转，以这样的车速走半刻钟，将抵达珍古斋。


如此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却是“康老怪”可发现马车的距离。


龙鹰凭灵应跟踪，越房过舍。


际此天亮后不到半个时辰的一刻，除南市附近的街道因多了入城赶集的农民，人车较多，即使长夏大街般的主街，仍是疏疏落落。香霸这般早将《智经》送往珍古斋，正是怕稍后的时间交通繁忙、人流如潮下，居心叵测的“康老怪”趁乱夺宝，事后又可利用无辜的平民阻挡追兵。


对方全无顾忌，香霸则仍须在神都混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缚手缚脚的，怎及选此天刚亮的时间携宝返铺般便于应变。


无瑕昨天着“康老怪”到定鼎门附近看暗记的指示，乃调虎离山之计，虽然无瑕晓得“康老怪”中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仍不失为妙计，只要“康老怪”以“巳时中”为起点判断运送《智经》的时间，那马车该于辰时起行，作出误判。


事实为第一辆马车在卯时中于柔夫人的院宅出发，直接朝珍古斋驶去。真的载宝马车由香霸亲身押运，无瑕护送，时间落后一刻钟，从邻宅起程。


在安排上，不露任何破绽，纵然来夺宝的是符太，亦大有被愚弄的可能。


此刻辰时尚未到，马车已快抵目的地。


在敌人的计算里，康道升最大机会下手的地方，是珍古斋门外，第一辆到达的马车，针对此设计，好令康道升误中副车。当然！龙鹰敢肯定车内有套鱼目混珠的假《智经》，让自己的“康老怪”夺得，然后虚张声势的追赶，并有人认出是康道升，惹起全城搜捕。只要谎称给夺去的包袱，内里是香霸本答应送给丑神医的家传医家秘本便成，其他不用解释。最理想是没人晓得康道升在珍古斋大门外抢劫，而又能将康道升在神都的消息广扬开去。


这是龙鹰从墙头扑往驶经马车前脑袋内转动的念头，至于对方的手段确否如此，恐怕永远不晓得。


龙鹰以弹射直刺入车厢去，不发出丝毫木折屑溅的破裂声，就如车厢是以薄纸糊成的，可轻易穿破。


此一横街处于温柔和道化两坊之间，属次两级的街道。过了前方的十字街头，再经过恭安、宣范两坊，主河道通济渠横亘前方，有大桥跨东西两岸，过桥后续往西行，一个街口便是珍古斋所在的街道，与较西的定鼎大街平行，北至洛水。


此时街上不见行人，最接近的另一辆载货驴车远在百多丈的前方。


无瑕则跟在马车后五十步许处，五十步的距离，决定了与事者们的未来。


“砰！”


龙鹰和香霸在双方均没法回避下，狠狠对了一掌。


龙鹰同时看呆了眼。


车厢内除香霸，尚有四个大小相同，以黑布包裹着的箱子，换过不知情者，既然不清楚哪个包裹是真的，又不能将所有包裹劫走，时间更来不及下手检查，惟有碰运气的挑其中一包。


此计是针对“康老怪”单独行动的弱点，简单有效。


纵然突变忽来，香霸仍是容色冷静，其反应的迅捷、强猛、有效，全在龙鹰意料之外，如果他不是新得“横念诀”，能否在无瑕赶上来前，把强横至极的香霸赶落车，尚属未知之数。


刹那间，他判断出香霸为杨清仁那级数的顶尖高手。


“横念”之所以能令符太动心，是因其与别不同，超越内功心法范畴，是一套教人如何发劲的特殊功法，专门给高手去练，且非一般高手，而是本身已晋先天真气之境，气劲收发由心，练至出神入化，方有资格进窥其堂奥。功力稍次者，发劲动辄出岔子，气劲逆回，肯定全身经裂惨死。


简言之，“横念”就是能将不同根源的先天真气，创造为各类“真气的奇兵异器”的诀法，可使本没可能再作突破的绝顶高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其弥足珍贵之处，在于此。


“横念”对符太的“血手”最直接有效，于龙鹰裨益之大，也是难以估计。此因“横念”可令他的“道炁魔气”，以不同的成份组合，用全新的手法施展。


魔种从此可将其千变万化的本性，藉“横念诀”发挥尽致。


在龙鹰破车侧而入前，香霸已有所觉，卯足全力的挥掌横劈，如果龙鹰是以头撞穿车壁，他可破墙裂石的一掌，刚好命中龙鹰的头颅。快、狠、准。


龙鹰撮指成刀，在破厢壁前先一步插壁而入，刺在香霸往下劈来的掌缘处，两成道炁七成魔气的惊人气劲，如利刃般戳中香霸，对方的反击力虽然强大，却未足以将他反送回去，使他成功进入在这样的情况下，窄小至没法灵活转个身、破了一边的车厢空间内。


香霸“砰”的一声给送往另一边，背脊重撞另一边的厢壁。


成功失败，还看此时。


无瑕以惊人的速度，从后赶来。


“轰！”


车厢与御者间厢壁化作飞碎，龙鹰足未踏实前往左送出拳劲，把正勒马的御者，轰得抛离御座，掉往前方去。


此御者该是“二十八宿”的高手，但一来猝不及防，与龙鹰又有一段距离，兼没想过面对香霸的“康老怪”仍可分神分力的来伺候他，匆忙下被逼硬架龙鹰的隔空拳，吃了大亏。


龙鹰掌握主动，刹那之间，以硬拼硬的手法向力图反击的香霸攻出三拳、两掌、五脚，迅急如疾雷激电，以快制慢，不容对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如果可以就这样干掉香霸，他绝不错过。只恨香霸在这样的下风劣势下仍能见招破招，到龙鹰横伸一脚、暗含吸摄之力，香霸不虞有诈，以脚对脚，竟被龙鹰硬拖得身了往他倾过来，骇然抽身，龙鹰乘势以“横念”来个“爆劲”，香霸闷哼一声，直撞往后，撞得车厢破碎，掉往街上去。


顶壁碎裂。


无瑕驾到！

第二章 偷龙转凤


龙鹰再一次见识无瑕的真功夫。


她像一个陀螺，从两丈高处旋转而下，带起的劲气钻破车顶，直贯下来，功力稍逊者，纵能移动，灵活度上亦要打个折扣。在这种情况下，留下是死，逃亦逃不远。当重拾正常速度时，早给她赶上搏杀。


紧缚着龙鹰的是股罩子般盖下来的涡旋气场，随她的降临不住增强，厉害至使他难以相信。


刚才赶走香霸，龙鹰付上代价。


于电光石火间狂攻香霸，招招硬撼硬拼，斗的是实力，毫无花假，龙鹰凌厉处在于占上突击的先手优势，凭“横念”调校魔气道炁，式式去尽，兼变化无边，令香霸应接不暇，穷于应变，到他被杀得汗流浃背、左支右绌的关键时刻，方以拉扯的力道，令他大不如前的反击不但如泥牛入海，且生出师老兵疲，像向龙鹰投怀送抱、献上生命的送死感觉。


香霸骇然抽身后撤，龙鹰乘机将从他处吸纳的气劲，回赠小半，加上自己的魔劲，强横如香霸也吃不消，虽勉强封挡，可是在此消彼长下，硬被送往车外，一时再没法构成威胁。


但龙鹰毕竟捱了他一招，余下的入侵气劲凭魔种消受，经脉立告受创，犹幸在有意施为下，未伤及肺腑，否则已喷血倒地。


此际他血气翻腾，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如给无瑕落入车厢，肯定死第三次。


龙鹰的“康老怪”哈哈一笑，道：“女娃儿来陪本公子玩儿吗？”


说话时两道指风穿前厢壁而去，破壁疾出，戳在前面拉车两匹马儿的马股上，因后方变异正受惊跳蹄的健骥，吃痛下不知多么合作，朝前狂奔，拖得马车一阵风般继续行程。


刹那后离开无瑕惊人的气场。


无瑕如不改变落点，触地时将在马车后二丈许处，香霸则被抛离逾十丈。


龙鹰猛一提气，虽未完全回复，已具足够反攻之力。岂敢犹豫，凭感应捕捉两个同样可怕敌手的应变，两脚连环踢出，三个箱子逐一破壁飞出，变成旋转不休的大暗器，硬攻狂撼。


同时一手拍在余下的最后一个箱子上，包裹的黑布寸寸碎裂，现出目标的铜箱，另一手扭断铜锁、揭盖，把以黑布包裹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从铜箱里提出来。


第一个朝上方斜上的箱子，刚好挡着无瑕含恨刺来、集中功力且凌厉无匹的一指，登时布碎箱裂。原来除正主儿装载《智经》的铜箱外，其他的假货均为木箱，包上同样的黑布后，来个鱼目混珠。


龙鹰暗呼厉害，如没有假货挡灾，无瑕凌空刺下的一指，将洞穿他的脑瓜，可见无瑕的精神仍锁紧自己，看不见，却掌握着藏在破车厢内龙鹰的位置。


开始时给龙鹰轰得抛往车前七、八丈处的御者刚勉强站立，马车气势汹汹的朝他笔直冲来，在仍难提气运功下，如给野性发作的马儿撞倒践踏，哪还有命，骇得他忙滚地闪往一旁，躺着看马车冲过。


无瑕娇哼一声，无奈下落往地面。


香霸成功回气，当马儿受痛发力拉车的一刻，他从右后侧扑来，信心十足的料可在数息之内赶上马车的当儿，两个黑布包一上一下，旋转而来，封死他前进之路，气得他发出狂吼，又不得不往旁闪躲，就是这么一耽搁，马车扯离逾五丈。


在狂奔车子内的龙鹰知危机未过，且连番施为，损力甚巨，又多少受了点内伤，依常理，他绝没法撇掉如两人般的高手。


这正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特殊形势，事实则为数息内他凭魔种只差少许便功力尽复，加上擅于利用环境，成功逃脱的机会是存在的。


无瑕追至离车子不到两丈，速度大胜狂驰的马车。


“康老怪”长笑一声，《智经》挟在胁下，施展弹射，下一刻到了半空，投往最接近的院落去。


无瑕、香霸穷追不舍。


辰时中。


上阳宫，太医府。


龙鹰亲力亲为，对着铜镜易容改装，换上另一副面目。


符太和胖公公分坐他身后两旁，欣赏着他灵活如神的妙手。


符太叹道：“从未试过这般刺激好玩，比上战场更紧张，任何小岔子，均可令公公的巧计功败垂成。”


龙鹰道：“全靠新上手的‘横念诀’，使小弟可放手而为，真没估过香霸如此厉害。”


胖公公一派辛苦过后，享受人生的逍遥模样，吞云吐雾，悠然道：“如果不是圣门邪帝和大明尊教的原子通力合作，怎做得出这场精彩的百戏。”


龙鹰犹有余悸的道：“如香文出现的时候早上片刻，我便没法将换上假页的《智经》取回来，确只数息之差，险至极点。哈！香文这家伙来得合时，小弟忙装出内伤发作的样子，弃经而逃，无瑕和香霸仍追了我好一阵子，给小弟借水脱身，一口气从水底返上阳宫去。”


符太伸个懒腰，心满意足的道：“我符太一生人从未跑过那么快，比那次给拓跋斛罗穷追还快一点，一拿到《智经》立即赶往临时秘巢，由公公的人拆书装页，然后又尽速送往指定地点位置，比和人激战一场更吃力，幸好没有白忙一场。”


龙鹰正在为眉毛加粗添浓，闻言笑道：“真夸大！”


胖公公欣然道：“但也可看出小符多么着紧，且为消灭掉尾巴而欢悦。”


符太道：“鹰爷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这条尾巴是因我而来。”


龙鹰放下工具，对镜左顾右盼，傲然道：“康老怪消失哩！”


胖公公颔首道：“确有一套手艺。唔！如果可凭你新领悟的‘至阴无极’，立即长少许胡子，更是天衣无缝。”


龙鹰点头表示好主意，瞪着镜子。


好一会儿后，符太道：“我们有很多时间吗？还不快点长胡须。”


龙鹰颓然道：“早运功十多次，没有半丝感觉，完全不灵光。”


胖公公失声道：“那怎么办？我已安排好你的座驾舟明天黄昏时分抵达新潭，想更改也来不及。”


龙鹰苦笑道：“只好走一步，是一步。徒儿！还不拿师父的铁卫便服来？”


一行二十骑，威风八面的驰出上阳宫。


神都恐怕从未试过这么多高手组成队伍，公然活动。龙鹰和符太不用说，其他十八铁卫，任何一人拿到江湖上，都够资格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其实力足以硬闯翠翘楼，杀对方一个人仰马翻。


龙鹰扮的“第十九个铁卫”，与符太并骑而驰。


符太奇怪地瞥他两眼，道：“你好像一点不在意长不出胡须，如果我是你，会烦恼得叫救命。”


龙鹰轻松的道：“今天风很大。哈！愈担心，愈不合‘至阴无极’的心法，所谓阳主动，阴主静，至阴正是至静至极，当我抛开长胡须的事后，下颔立即有些儿动静，似是痒痒的，非常爽。”


符太失笑道：“希望你不是自我安慰，可是照徒儿观察，你的小白脸仍平滑如锦缎，没有丝毫变粗糙的迹象。”


又传音道：“想不到宫内竟有一批如此实力平均，又强悍至令人不敢相信的高手。”


龙鹰道：“不用传音，大家是兄弟。他们这两天将随方均南下办‘南人北徙’的事，接着直接到幽州去，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不会返来。”


接着向后方众铁卫道：“兄弟们！我说得对吗？”


众铁卫轰然应诺，令前面把守皇城入口的一组羽林军人人注目。


他们穿的属武曌亲兵飞骑御卫的便服，亦属正规军装，只是没有披甲，知情者一看知是御卫里的御卫，乃不离女帝左右的亲随，是宫城内没有人敢开罪的一伙。


把门羽林卫全体肃然敬礼。


只符太一人，足令兵卫们不敢怠慢，即使不知他的医绩，亦见他和胖公公“出双入对”的。开罪他或许不算什么，开罪胖公公则非同小可。


二十骑进入皇城。


龙鹰向后方众铁卫道：“一切安排好了吗？”


众铁卫的头子卫抗应道：“属下们的家小昨天坐船到幽州去，在幽州的住处已安排好，得以继续为圣上和鹰爷效力，是我们最大的荣幸和福份。”


龙鹰心忖这正是十八铁卫的难能可贵之处，由婠婠和武曌一手训练出来，长居深宫之内，不晓得凭他们的实力，若闯江湖肯定另有成就，故可在习惯下一条心的向武曌尽忠，当然武曌不会薄待他们。女帝曾向他提过挑宫内绝色赐予他们为妻，那时听过便算，现已成为事实，很为他们高兴。异日李隆基成为皇帝，他们将得重用。


迎上符太惊异的眼神，装出个佻皮的表情，似在说“看！是否不用避忌呢”的模样。


虽然秋风呼呼，带来深秋寒意，然人人心情畅美，大感秋风送爽，格外精神。


龙鹰又想起台勒虚云的隽语，这世界对人是漠然不理，其有意义与否，存乎心内。


不知这多愁善感的超卓人物，现在躲到哪里潜修疗伤？


辛劳之后，现时又非是去动刀动枪，十八铁卫只摆个阵势，足以镇敌慑敌，此刻确是潜回来后，所有入目的东西莫不变得顺眼惬意的动人时光。


以强大的阵容，办多情的事，感受特异。


符太有感而发，道：“当年我加入你的远征军，颇有种将错就错的味儿，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与人结伴，只爱独来独往，不受任何羁绊，不愿对任何人动感情。”


龙鹰兴致盎然的问道：“既有这个想法，为何又在过天山往山南驿的道上守候小弟？”


符太道：“我的本意是想趁混乱杀几个突厥有头有脸的将领来过过手瘾，顺便试试‘血手’的威力，因我当时颇欠实战的经验。”


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续道：“刚好撞着你从沙漠钻出来，单人匹马，竟敢独闯敌阵，胆子像比我还大，遂对你生出好奇心，一直吊在你们一追一逸的两边人马后方。到你停下来与敌交锋，心中还嘲笑你在找死，忖道如你能活下来，便和你合作与突厥人周旋一阵子，让突厥人送上门来，怎都好过到处去找突厥人来出气，不用烦恼找不到对方的高手。坦白说，其时我并不相信你可活着抵达天山，决定只候一天，想不到刚找个地方坐下来，见到你一个人施施然的来了，时间巧合至像命中注定那般。”


龙鹰笑道：“有些事开始了，很难停下来。”


符太欣然道：“的确如此。山南驿之战乃我符太平生第一场大战，一些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在战场上发生了，还记得我们两手相握那一刹那吗？我从未想过自己肯信任一个人。”


龙鹰道：“我们的兄弟情义，是在那瞬间萌芽。”


符太道：“可是山南驿之战后，我仍存有势色不对时立即离开的念头，因为并不看好你们。但事实却是被你纵然在恶劣的环境里，仍奋战不休、充满希望的态度打动，并感到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面对死亡毫无惧意，方可活得精彩。唉！他奶奶的，就这样愈陷愈深。还记得吗？在沙漠那个山头上，瞧着突厥的金狼军漫野而来，我们则只得几个人，我竟没动过开溜的念头，到你问我方记起曾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龙鹰哑然笑道：“兄弟有难，立即远飏，算哪门子的承诺？”


人马右转，朝皇城正大门端门缓骑而行，门外就是三桥连珠，跨过洛水的黄道、天津和星津桥。


符太双目生光，感触深深的道：“事后你毫不犹豫将清神珠交给我，在那一刻，我是真的被你打动了。”


龙鹰道：“不是看到柔然人得回镇族之宝的那一刻吗？”


符太道：“不是你提起，我差点忘记。”


又沉吟思索，缓缓道：“那该是我首次能分享到别人的欢悦如狂，感同身受，必须做点事情方可宣泄心里某种没法形容的情绪，与受你清神珠时的感觉不同。”


接着往他瞧来，道：“可是不论什么感觉，仍及不上今次你为我尽心尽力，助我去追求美人儿的感受。一个不好，会影响至乎毁掉你的大计。以我大明尊教的一贯教风，胖公公更犯不着为我动脑筋。现在我符太可威风八面的直赴珍古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


龙鹰提醒道：“记住胖公公传你的锦囊妙计。”


符太道：“怎敢须臾忘记？”


又笑道：“他才真的是旁观者清，想出来的奇计妙谋，与你的缚神香，高下之别，不可以里计，实在差太远了。正因我心中踏实，现在可以这么安逸轻松。”


龙鹰道：“勿要乘机损我。胖公公和为师的分别，是他可坐下来咬着烟管去细思，为师坐下来只会睡觉，兼且他没有色欲之念，以利害为出发点，遂能构思出可使你所有难题迎刃而解之法。”


符太恍然道：“师父说得对！香霸是注定要栽在胖公公手上，而非你或我，因美色对他……嘿！”


龙鹰欣然道：“你不愿说出来，正显示你是打心底地尊敬公公。”


此时端门的门卫全体肃立致敬，表示有极高地位的人物快要进入端门。


龙鹰知机的叫停骑队，以免和对方来个迎头相遇。


一队人马旋即驰入端门，领头者赫然是李显长子李重润。李显登上皇位，李重润就是太子，难怪门卫须隔远敬礼，不敢稍有怠慢。


宇文朔和乾舜同时映入眼帘，居李重润左右而落后少许。


两人的目光箭矢般射在符太身上。


龙鹰心忖这是否冤家路窄。

第三章 永不沾指


龙鹰暗赞自己有先见之明。


看眼前宇文朔和乾舜与李重润的“过从甚密”，知道北方世族是将他们的未来，寄托在这位未来的皇位继承者身上，稍清楚点情况，便知李显难成大器，关键在如何阻止韦妃重施武曌的故技，唯一的办法就是剪除武氏，孤立韦妃，再以李重润为中心，建立无名但有实的治国集团。如果李显仍盲目的忠于恶妻而非大唐，以宇文朔般有胆识谋略者，可凭手上实力逼李显逊位，让与儿子。


李重润也乐于与北方世族亲近。


自大唐立国，四大门阀里的李阀、宇文阀和独孤阀关系密切，维护的是同样的利益，矛头对外。李显和韦妃为儿子选未来的太子妃，选的是独孤阀的美女独孤倩然，正是延续三阀间通婚的风气，高门对大族。从这个角度去看，独孤倩然若嫁入皇宫，是她为家族牺牲的一宗政治交易。


北方世族复兴的希望，系乎李重润身上。


李显即位的一刻，各大势力的矛盾，将浮现出来，由暗转明，激烈之处，将不逊于武曌渐进式的夺权。


李重润一行三十多骑，朝他们缓驰过来，他们则避往道旁，勒骑致礼。


可以想象，如非有龙鹰在暗里主持，符太绝不让路，大摇大摆的与对方擦身而过，当然不致敬礼。


比较起来，台勒虚云的手段比宇文朔灵活多了，亦从而看出他的高瞻远瞩。


台勒虚云要操纵的是全局，不像北方世家的得其一偏。


在台勒虚云眼里，只得两类人，就是可操控的和不可操控者之别，敌我分明。


通过渗透武三思和韦妃，投他们的所好，壮大这对狗男女，左右他们的想法，因而达到操控李显的效果，又不会惹人生疑，策略高明。


二张兄弟亦不能幸免，看准他们没有主张，又为自保不住延揽人才，台勒虚云派出的奸细可轻易混进他们的集团内，为他们筹谋献计而得重用。“南人北徙”之事可窥见端倪。


不过目前哪一方占优，仍是言之尚早。


北方世族虽失于偏，没法总揽全局，亦得之于专，只要能全力保着李重润便成，他是未来太子合法的继承人，又没有能影响他的恶妻，自然得到朝臣的支持。一旦养成独立自主的性格信心，韦妃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料非是李重润的对手。


大江联面对的变数太多了，当计算最拿得出来见人的“河间王”杨清仁，便不得不将相王李旦算在其中。


论各方面的能力，李旦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却曾当过太子，当过皇帝，乃李显亲弟，且不受怀疑，北方的世族和朝臣对他没有戒心，虽说若李显有什么闪失，继承权先落到李显诸子身上，然后才轮到李旦，但至少比杨清仁这个皇族的“远房亲戚”有资格多了，这方面轮到杨清仁没法相比。


故此台勒虚云一方似强实弱，问题在于不论武三思或韦妃，均不得人心。


杨清仁声誉虽高，却限于皇宫、朝廷和白道武林，他从没当过官，没做过什么事，民众根本不认识他。


李重润的目光落在符太身上，立即射出厌恶神色，别头不再望他。


宇文朔和乾舜神色如常，前者还颔首和符太打招呼，两人对符太身旁的“十九铁卫”表面上不露特别注意的姿态，但岂瞒得过龙鹰，晓得两人均暗生惧意，没想过女帝手下有这么多一流的高手，像“龙鹰”，他们便没法凭观察摸到他的深浅。


符太则目露邪芒，幸而他心情大佳，对李重润不友善的目光视如无睹，还以阴恻恻的邪笑，回应宇文朔的“问好”。


李重润的从人都不敢和他们对视，因一眼瞥见他们全属女帝的亲兵系，是开罪不得的恶爷，敬而远之。


李重润一众在前方转入直通万象神宫的御道，结束了两方人马的相遇。


众人继续行程。


符太向龙鹰笑道：“我手痒了！”


龙鹰叹道：“是静极思动吗？李重润右侧的就是那个宇文朔，此人沉稳大度，很难激怒，现在仍是他韬光养晦之时，怎肯与你动手较量。目下小弟已被认定为圣上的人，你更身份暧昧，不单为小弟一系，且是被圣上包庇的大明尊教余孽。在他们眼中，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人，何况独孤家遭灭门之祸的账已全算到贵教去，你怎都脱不了关系，故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白吗？”


符太苦笑道：“做人缚手缚脚的，尚有何人生乐趣？”


龙鹰微笑道：“你的乐趣正在河的对面等待你。来！跑快点！不然迟到哩！”


符太长笑一声，催马增速，一行二十骑，顺着西北风，奔出皇城的正大门。


在这个伟大的都城纵情奔马，令龙鹰记起以前的美好光阴。


最精彩的一次，首推载着小魔女，策雪儿，与初试“人马如一”之术的万仞雨、风过庭，三兄弟来个长街竞马，比比谁先抵达武三思的梁王府。


想到当时和狄藕仙缠绵爱恋的火热，心迷神醉，忘掉一切。纯凭魔种“本觉”，逢车过车，遇骑逾骑，到符太勒马减速，方醒觉过来。


珍古斋的招牌高悬前方。


各种街道上的人声车声，重新在耳鼓内波荡。


符太的声音加进来，失声道：“我的娘！”


龙鹰迎上符太惊骇的目光，讶道：“何事大惊小怪？”


符太仍在打量他，道：“你自己没有感觉的吗？”


龙鹰伸手抚摸面颊、下颔，一呆道：“走出端门是青靓白净，现在则满脸半寸长的硬须。嘿！好看吗？”


符太笑道：“你放心，没有更难看的。现在你该担心的，是离开珍古斋时，变成个须长及膝的怪物。”


说时勒马停定，踏镫下马。


众人翻身落地，动作划一，自然而然有股逼人的气势，引得途人注视，此时乃繁忙时刻，此街是次定鼎大街一级的街道，非常热闹，看着这批身穿御卫便装、体型骠捍慑人的大汉在铺子外下马，路过者无不侧目。


有人为他们整齐的动作叫好，显示女帝确得民心，也有人驻足观看，欲晓得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卫抗指挥若定，着同伙过来为符太和龙鹰牵马，同时环护两边，不让行人从他们间穿行。


对龙鹰的“变脸”，铁卫们虽现出惊讶之色，却没人发问，看一眼便算。


龙鹰偕符太朝关上的铺门走去，传音道：“你放心，小弟已掌握窍门，就是尽想欢乐的事，触发至阴的生机，体内的魔种精灵照我的心意办事。哈！真爽！我还担心被无瑕看破我是康老怪假扮的，因对康老怪的记忆仍是新鲜热辣，现在当然再不用忧心。”


“咿呀”一声，大门中分而开，现出香霸的魁梧体型。


香霸的“荣士”笑容可掬的迎客道：“欢迎！欢迎！寒生恭候多时，请！”


见他对符太前呼后拥的强势而来，以他的眼力知来者莫不是一等一的强手，且代表女帝的支持和认可，竟仍是不以为异，摆出一脸欢容，可知从他们离开端门的一刻，落入对方探子的眼里，于众人抵达前向香霸通风报讯。


对方肯定为此阵脚大乱，原先的计策再不可行，还疑神疑鬼，怕符太向女帝泄露他们身份的秘密，幸好仍可认为是胖公公以此方式助符太向“荣士”逼婚，否则女帝不立即封城搜捕才怪。


不论他们朝哪个方向想，稍肯动脑筋的亦晓得符太是以“泰山压顶”的威势，逼他们交经、交人，除屈服外别无他法。


于符太来说，这是他打得出来最大的牌子，牌面足以赢尽，可是柔夫人仍未翻出她的底牌，最后的结果，系乎符太和柔夫人间的发展，包括无瑕、香霸等在内，没有人可逆料后果。


胖公公的锦囊妙计，正是针对此关键来个妙想天开，或可令符太梦想成真。龙鹰和符太从而认识到胖公公惯于违迎圣意的长处，照顾处理符太的所有忧虑，以连环计扭转整个劣局死结。


符太轻轻松松的，且对香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切和友善，当然是以他的邪气十足表达，微笑道：“不用劳烦荣老板招待，今次我来是说几句话，打个招呼。”


香霸无法掩饰从心底涌上来的惊讶，试探道：“这里人多耳杂……”


符太打断他道：“纵听到没什么大不了，嫁妆一事就此告销，我符太且于此立誓，永不沾手。”


稍顿，看着脸现复杂神色、不知因此高兴还是神伤的香霸，悠然道：“现在我立即去见令妹，请荣老板着人去知会她，我随后即到。”


说毕掉头登马。


离开珍古斋好一段距离，又转入向东行的横道，符太心欢意畅的打了三个哈哈。


龙鹰欣然道：“是否非常痛快？”


符太盯他一眼，然后目注前方，叹道：“看到香霸摸不着头脑的吃惊样子，牺牲是值得的，最妙是根本没牺牲过。不过这些实属微不足道的事，真正令我感到如此痛快，是当我说出再不碰《智经》的那一刻，感觉宛如真真正正的脱离大明尊教，放弃《智经》等于脱教的神圣仪式。”


龙鹰微笑道：“竟是如此。”


符太道：“你对我最大的一个影响，是认识到游戏人生的乐趣。以前的我，视人生为弱肉强食的杀戮战场，绝非寻找乐趣的地方，亦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可是自和你一起混后，让我看到可喜的另一面，不住地勾起儿时深埋了的记忆和思绪，特别在今次的事件里，我充分体会到人生若如一个游艺会，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最冷酷残忍的斗争，可以化为嬉玩的场地，就像这一刻般。”


龙鹰欣然道：“你以前也予我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的感觉，当然与你现在人生如盛宴的想法有很大的分别，因为不再像以前般耍英雄，多了关心别人，因而观顾全局。”


符太现出思索的神情，在心里咀嚼龙鹰的说话。


战场上的符太是具超凡价值的战友，敌人眼里可怕的异物，可发挥的作用能影响成败。但在离开战场后，他任性而行的性格，只会带来灾祸。事实上他从挑衅杨清仁、逼柔夫人委身于他，到要人兼要经，搞出来的是个烂摊子，使敌我双方均骑虎难下，倒不如按兵不动。


他如此强索柔夫人，是舍本逐末，如不是有胖公公主持大局，龙鹰全力出手，纵然没掉命，亦碰个一鼻子灰，动辄焦头烂额。


符太的确有改变，变化很大，换过以前，哪来耐性等龙鹰回来？胖公公清楚他的性格，让他明白徒逞匹夫之勇的愚蠢，草率行事之弊，所以他能安分守己的干足两个多月的医职，尝到医人为乐的滋味。


现在符太终得到回报，因而颇有感触。


符太点头，不知是否表示同意龙鹰的话。道：“香霸这家伙会否将事实扭曲呢？”


龙鹰道：“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们在铺门说话时，肯定无瑕在铺内聆听着，怕的是我们突然向香霸施杀手。当无瑕得悉我们的来意，又清楚香霸对柔美人的痴心妄想，会先一步去向柔美人传达情况，让她心里有个准备。保证柔美人听到原汁原味，没加盐添醋。她们姊妹情深呵！”


又道：“无瑕肯定有点被你感动。”


符太苦笑道：“不要夸大来安慰我，我也不用人安慰。”


龙鹰笑道：“一般人肯这般牺牲，足以令人感动，何况是大明尊教的原子，妖人里的妖人，明明可人经兼得，却断然放弃《智经》，至少表面如此。哈！当你说出‘永不沾手’，小弟被太少感动了。”


符太没好气的道：“不要那么夸张好吗？你是知道我弃之不足惜，没吃半点亏。”


龙鹰欣然道：“今天的符太少了平时的棱角，变成另一个人。”


符太坦然道：“因为我的心神放在美人儿身上，满腔柔情。哈哈！”


骑队往右转，当再朝东行，横过长夏大街，以他们悠闲的骑速，半刻钟将抵达目的地。


龙鹰道：“从飞马牧场返回神都，像从一个独立隔离的天地，到另一个世界去，宛如不同的赌局，重新洗牌再玩。”


符太道：“你最令我羡慕的，非是闯南战北的生涯，而是不断的身份转换，令你可从不同的位置面对人生，现在康老怪，下一刻范轻舟，不知何时又变成王庭经，又或做回自己，这才是游戏人间。”


龙鹰笑道：“想扮你师父还不容易吗？将丑脸给你戴上便成。”


符太叹道：“可惜我欠缺你百变的本领，否则说不定试试看。”


龙鹰道：“你不是没此本领，但个性太强哩！”


符太错愕道：“你这个对我的瞧法，很有意思。”


骑队左转。


他们走的，正是今早香霸运《智经》回铺的路线，不过是逆向而行。


龙鹰道：“想好说辞了吗？”


符太道：“大致上依胖公公的意思，在心里至少念了一百遍。”


龙鹰道：“记着言多必失，愈言简意赅，愈能打动美人儿的心，冲击性愈强。”


符太不住点头，道：“你对娘儿的经验，怎都该比我好。”


龙鹰哂道：“不是比你好，而是好多了，此为你破题儿第一趟的爱恋。”


符太欣然道：“给师父说得徒儿的心火红起来，再没有耐性骑马如骑牛。兄弟们！随我来。”


一众铁卫正听得津津入味，闻言齐声应诺。


符太催骑而去，众人紧追其后，下一刻呼啸着横过长夏大街。

第四章 奇妙关系


十八铁卫没有随龙鹰和符太进入柔夫人香居的院落，留在外面巷道，形成松散却有效的保护和监视。


只有龙鹰以符太亲随的姿态，陪他一起入内。如果不是长出胡子，他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冒上被揭破的风险。此时的他虽脊直肩张，与“康老怪”的拱背缩肩有明显的差异，但因无瑕对“康老怪”记忆犹新，凭其眼力，一旦对忽然钻出来的这么一个高手心生疑惑，可从一些不能改变之处，例如脸形、高度、身体的比例，窥破是易容改装后的“康老怪”。


不过龙鹰的胡须却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高明如无瑕，亦不会朝“康老怪”的方向去猜。


此更为一石二鸟之计。


除去了对方认为是“康老怪”的怀疑外，且与后天【校者按：不是明天黄昏么？】将抵神都的“范轻舟”脱掉关系。“范轻舟”拥有的是覆盖大半脸庞经修剪的浓密胡子，美化后改变了脸形，令他在外观上和龙鹰有很大的分别，如此公然亮相，比对两天后的“范轻舟”，不用说话已证明了现时的“御卫”既非“康老怪”，亦非“范轻舟”，而是另一个人。


这是龙鹰临时想出来的小计，作用却非常大。


迎接的小婢福身道：“小姐在正厅恭候符公子大驾。”


符太不看龙鹰半眼的，冷冷道：“你留在这里，没有我吩咐，不准进来。”


龙鹰心忖这小子是见风使帆，忙致敬应诺，装足御卫的该有反应，一丝不苟，因晓得无瑕在暗里监视他们，以无瑕的本领，可扮成柔夫人的贴身俏婢，又能不让如符太般的人物看破她身怀绝世武功。


符太意气昂扬的随小婢走往正厅，步上台阶，进入敞开的厅门。


瞧着符太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里，龙鹰不由有点代他紧张，他不晓得符太向柔夫人说什么，事前没有商量过，因为只有符太方清楚他自己与柔夫人的关系，懂得拿捏。


龙鹰仍感到被监视着，从没法掌握监视者的位置，知对方是无瑕。心中好笑，故意往后移开，靠近外院门，以行动粉碎无瑕认为他运功窃听的怀疑。


果然监视他的感觉消去。


符太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请荣姑娘不要说话，让符太可尽吐肺腑之言。”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


他从未听过符太以这种声音和语调说话，脱掉了一贯满不在乎的轻佻和不认真，诚切坚定，还自然流露出对心仪女性的温柔体贴，像面对的是易碎的精致名瓷，暗蕴某种没法形容诀别的意味。


柔夫人显然没想过挟胜利的姿态而来的符太这么的谦卑多情，没有作声，但肯定正以一双美眸，深深瞧着符太。


午后的院落宁静沉谧，院落外间中传来的马嘶轮音，反突出了院落的与别不同，似是远离人世。


这里的事，与外面世界发生的任何事，均有本质上的差别。


符太开腔了。


语气低沉温柔，似在极度压抑下再控制不住的透出深藏的爱意，永无止境。深广的心灵开放了，显示出龙鹰从未从他身上发现过的某种完美，而这种完美是由对生命的执着、梦想、感情和回忆糅集而成。


在这一刻，龙鹰清楚掌握到此际的符太，和当年在天山遇上那个邪人的分别。


符太道：“符太今次来是向荣姑娘请求宽恕。唯一可表达我心中歉意的方法，是放弃《智经》，同时取消婚约。”


表面上既不要经，又不要人，事实上却为人经俱得，正是胖公公妙想天开的绝计。“经”确是得到了，所得三页乃符太所需，此事将永远成为止于符太、龙鹰和胖公公三人间的秘密。


至于“人”则复杂多了，不是强逼可办得到。柔夫人乃玉女宗仅次于无瑕的出色传人，有她在身边，给她害死仍不晓得是何事。为得到她的身体，予她施展媚功的机会，肯定后患无穷。符太又不惯“家有娇妻”，特别此非“贤妻”，亦是胖公公重要的考虑。与其关系暧昧，纠缠不清，索性故示大方，放柔夫人一马，乐得双方清爽利落。


胖公公的锦囊妙计大致如此，不过胖公公亦想不到的，是符太藉口此向柔夫人表达衷情，感人肺腑。


打动柔夫人的，是符太表现出的谦卑和深情，正是“感诚无可说”，不用任何华丽的词藻，却比任何甜言蜜语撼动人心。


符太的说话宛如荒漠深井涌上来的地底清泉，在厅堂的空间回荡，道：“自从在上阳宫观风殿初遇姑娘，心里生出未曾尝过的感觉，却因受囿于一贯思想和行事的方式，并不明白自己，但有一方面却是清楚的，就是感到我符太配不起荣姑娘。”


龙鹰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这是符太这心高气盛、视天下人如无物的小子说得出口的话吗？


柔夫人的呼吸轻微加速，当是因符太的冲击，陷她于奇异的感觉和情绪中。


符太深吸一口气，续道：“今次是符太首次恋上一位女性，也是最后一次。”


龙鹰头皮发麻的看着厅门，不旋踵符太步伐有力的走出来，拾级而下，一副绝不回头的姿态神情。


众人沿运渠南岸朝西走。


离开柔夫人的香居，途经章善、永泰两坊，到抵达运渠，符太没说半句。


符太和龙鹰在前漫步，十八铁卫牵骑跟在后方。


天地灰蒙蒙一片，秋寒更深，岸旁的树木已现落叶之象。


符太长长吁出一口气，说出见柔夫人后的第一句话，道：“徒儿表现如何？”


龙鹰道：“先告诉我你自己的感觉。”


符太显然没想过有关他那方面的问题，呆了半晌，道：“很复杂，既失落又似得到一切，是带着深刻痛苦的快乐，是从来未试过的感觉，深刻至即使是快乐，仍然非常痛苦。”


龙鹰以专家的身份分析道：“此正是爱情最使人颠倒迷醉的地方，不具特定的形式，没人能彻底了解，像水映明月，随浪纹不住变化，也没有比男女爱恋更能打动人心，皆因那种感觉太深刻了，瞬那间一切痛苦、创伤、迷惘、热情全体呈现。你刚才等于将自己交了给她，此后就看她如何将她自己还给你。徒儿差些儿青出于蓝，作出超水平的表现。”


符太回复邪气，道：“你老人家又不在场，怎知她被我打动了。”


龙鹰道：“耳朵不受形相所惑，会听出你无法从表象看得到的东西，随着你的慷慨陈词，本邪帝无微不至地捕捉她呼气吸气间的微妙变化。老子肯定的告诉你，若以前她只是对你有感觉，刚才的一刻就是她将以往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感觉，化为对你的爱。不是安慰你，事实如此。”


符太患得患失的道：“真的如此！”


又诚心问道：“师父猜她下一步棋如何走？”


龙鹰语重心长的提点道：“真正的爱情并非棋局，没考虑和理性可言，一切凭心的导引。若为师猜估正确，她会远离神都此伤心之地，至少暂时退出神都的争斗。”


符太一呆道：“她为何要走？”


他们越过跨通济渠南北、位于择善坊西北的石桥，转北而行，一个街口外就是洛水南岸，可隐见洛水风帆往来的情景。


龙鹰道：“天下间，除玉女宗的人外，怕只为师一人懂得答你。玉女宗的首戒，就是不可对男人动真情，会令她们的‘玉女心功’受重创，大幅减退。”


符太讶道：“我并没有和她登榻呵！”


龙鹰道：“当一个女人心有所系时，等于我们练功时杂念丛生，‘玉女心功’亦是一种武功，必须心无罣碍，方可全力施展。同欢喜的人共赴巫山当然不行，爱上男人亦为大忌。”


符太道：“那离开神都有屁用？”


龙鹰失笑道：“‘姣妇守不得寡’，恭喜徒儿故态复萌，让为师解释给你听。”


河风拂至，吹得众人衣袂飘扬，“猎猎”作响。洛水舟来船往，似比过去的两天更忙，或许是商家趁冬天来前，多走一趟货。


符太叹道：“快说！”


龙鹰好整以暇，迎风深吸一口气，徐徐道：“能劳动柔美人到京师来，必有作用，大可能专用来对付我这个不知为何使他们深切顾忌的神医，岂知误中副车，不得已下，也是无奈下转而对付你，鬼差神使的令柔美人这着厉害棋子失去灵活性，被牵制至动弹不得，差些儿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幸柔美人祭出‘要经还是要人’的妙着，我们则反制之来个‘人经兼收’。现在事情已告一段落，如果柔夫人与你间确发生情事，只好收官子离此棋局，因再难下第二局棋。她的离开，正代表她爱上你。亦只有这个原因，无瑕肯让她走。明白吗？”


符太道：“凭师父爱情绝顶高手的身份，可预测我和她未来的发展吗？”


龙鹰道：“那就要先弄清楚徒儿这方而的情况，看是否的确爱上了柔美人？”


符太失声道：“我刚才的表现还不够？那要怎徉才行？”


龙鹰道：“当然不够。首先，你的放弃《智经》，是骗人的幌子，但愿她永远不晓得真相，你亦永远不可以揭破。其次你是谋定后动，等于交锋过招，犹幸有真情支持你，否则就是彻底的欺骗。哈！请恕为师直言，但知己知彼，乃成败关键。”


符太头痛的道：“是真情，是假意，这种事没可能证实的。”


龙鹰哂道：“忘了师父是神医。老子专医奇难杂症，爱情恰是人世间最普遍的症候，属热症之一。哈！告诉为师，你今天有没有脑壳发热，千万勿胡诌，讳疾忌医，望、闻、问、切，乃医家之技，老实答对，本神医方可对症下药。”


符太狐疑的瞧他几眼，道：“不要耍我，本子今天比较脆弱，受不起庸医故作惊人之语的恐吓。”


龙鹰开怀笑道：“唉！‘医者父母心’，怎会落井下石。快从实招来，脑壳有否发热？”


符太半信半疑的道：“自今早起来，脑袋一直在发热，见到柔柔时，全身燃烧。到这里吹河风后，热才退了点。王神医，这个症有得医吗？”


龙鹰洒然道：“恭喜你，太少患的是绝症。哈哈哈！”


符太一脸早知你在耍我的神情，摇头苦笑道：“鹰爷现在的心情，比我还要好。”


龙鹰叹道：“兄弟！我在为你高兴，难得你动了真情。假如你刚才告诉我，是在成功换页后才开始发烧，我会怀疑你纯因胜利兴奋。”


符太道：“勿要在我究竟真情还是假意兜兜转转，浪费时间，我想知的是她的情况，还会回来我的身边吗？”


龙鹰道：“这方面不用操心，因老天爷会代劳。对她你已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若做的话是‘画蛇添足’，一切须看她对你的爱是否经得起考验，若嫌这个答案太虚无缥缈，老子有个实在一点的推敲。”


符太大喜道：“师父赐示。”


龙鹰道：“白清儿该是对几个女徒儿恩重如山，故此无瑕、柔夫人、湘夫人等虽因种种原因不喜欢杨清仁，但在支持他争夺帝座一事上，确尽心尽力，没有保留。”


符太恍然道：“我明白了！柔柔退出是一回事，爱我又是另一回事，但都不愿影响到杨清仁的霸业，须待尘埃落定，方决定是否来找我符太终老。”


龙鹰道：“徒儿终于明白了。播种后要有耐性，才有等至花开结果的一天。”


众人踏上星津桥，皇城气象万千的矗立前方，洛水滚流桥下。


符太伸个懒腰，道：“差点忘记告诉师父，昨夜徒儿没阖过眼。”


龙鹰笑道：“绝症就是这样子。哈！”


符太道：“公公着我们到他处细禀详情，并安排好大家坐到一块儿吃晚膳，然后有船送你去与载着‘范轻舟’的船会合，后天你将初到神都。”【校者按：怎么又是后天？】


龙鹰用下颔朝后点，道：“‘大家’是否包括他们？”


符太欣然道：“这个当然，一起高兴嘛！还有方均，你根本没时间和他讨论‘南人北徙’的事。”


龙鹰道：“幸好有胖公公，没有了他，不晓得如何过日子。”


符太道：“来！跑快点！我们上马！”


众人呼啸怪叫，在途人侧目下飞身上马，瞬眼间连过二桥，朝端门驰去。


当晚大宫监府喜气洋洋。


用膳时顺道商量有关执行“南人北徒”的大计。


龙鹰毫不隐瞒，将情况巨细无遗的道出来，对朝内朝外于此事上的立场，分析清楚，以免方均因未能准确掌握出差错。


方均明天偕十八铁卫动身南下，最重要的护身符是武曌的密谕，加上方均和杨玄机的交情，理该没有问题。


方均道：“张相曾为此找过我去说话，表示他的忧虑，指出圣上曾拒绝过同样的建议，为何今次却批准。”


符太道：“你如何答他？”


方均道：“我用圣上也是姑且一试来搪塞，张相仍说不理解。”


胖公公道：“不过他身边的人大多支持此事，他是无可奈何。”


龙鹰道：“谁在后面发功？”


胖公公道：“李显该有点头，下面的人自然依他心意办事，韦妃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龙鹰道：“武三思更不能低估，这奸贼为了自己的利益，可将爹娘出卖。”


符太起立道：“是时候了！让我们送鹰爷一程。”


胖公公道：“小符坐下来。”


符太微一错愕，依言坐下。


胖公公道：“我们很易在放松的情况下露破绽。今天我们大举出动，招摇过市，惹起各方面的注意，一个不慎，会露出破绽，鹰爷的离开公公已妥善安排，保证能瞒天过海。”


举杯道：“这杯是送行酒，以壮鹰爷行色！”


众人轰然对饮。

第五章 变脸而回


龙鹰的客运船抵达神都，离日没尚有两刻钟。


胖公公办事一丝不苟，“范轻舟”确在扬州登船，却是刘南光的“范轻舟”，大部分时间躲在高层的上等房内，一日三餐，均于房内进食。亦不忘间中亮相，到船头吹风看岸景。抵神都前换上龙鹰，整个安排天衣无缝，没有破绽。以霜荞的精明，会于他到扬州后密切监视，掌握他赴神都的时间，因此刘南光故意露脸现身，还谈成了一单生意，好掩饰龙鹰已潜往神都。


龙鹰足踏码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至少感觉如此，因一脸经悉心修剪的美胡须。


他背着个包袱离开码头区，装出初来甫到的姿态，事事新奇，左顾右盼，纵目四览。


桂有为本要使驻在神都的手下来接他，却被他婉言拒绝，只接受为他在最著名客栈日安居订下上房的安排。


既然他是一个人到飞马牧场去，现在孤身来神都该算合乎他的作风。


他问了几次路后，越桥到彼岸去，当踏上定鼎大街，恰是华灯初上之时，熟悉的闹市夜景，重现眼前。


龙鹰展开步法，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里漫步，别人看他只觉他比一般人快上一点，他自己则晓得快上数倍。如此见人过人，至乎可与川流不息的马车比速度，颇为有趣。


如果有人吊在身后，肯定追得非常辛苦，可是他却感不到被跟踪。


定鼎大街的一个特色，是中间的通津渠舟楫往来，两边车走人行，当船只挂着风灯、彩灯，宛似流动的灯河，如梦如幻。


日安居不负神都首屈一指客栈的盛名，规模布置均令人无可挑剔，其正大门设在定鼎大街的安业坊、通津桥东岸，占两个铺位，设车马道，范围横跨整个里坊，由八组房舍组成，后门接通安业坊东面的乐伊街。前六组房舍是普通客房，足有六十间之多，以每房两人计，可容一百二十人。


后两座院落一为本店人员的宿舍，另一座乃上房所在，共三间，各自独立，而日安舍则是上房里的上房，因论面积，一间是另两间加起来的总和，分前、中、后三进，有一个偏厅，位于园林内，筑有小亭、鱼池，绝非虚应故事。


龙鹰入门后在接待的柜台报上大名，受到隆重热烈的招呼，龙鹰还以为桂有为或竹花帮在神都这般有面子，到店伙开腔说话，始知日安舍是洛阳帮的大龙头易天南为他预订的，而日安舍与其他两间上房的最大分别，不在大小之差，而是金钱以外尚要讲身份地位，就像翠翘楼的沧浪园。


领路的店伙程六又道：“我们老板会亲自来和范爷打个招呼，怕我们款待不周，请范爷为我们美言几句。”


龙鹰跟着他沿石板铺砌、可容马车通过的径道朝东深进，两边房舍以风火墙隔开，既序列分明，又可隔音，更远处间中传来马嘶声，得悉马厩设在远边的位置，嘶声仅可耳闻，不觉骚扰，客栈全区遍植树木。比对起塞外山南驿的光秃秃，占地虽不相上下，且以山南驿大上一点，这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舟车劳顿、长途跋涉后至此投店休息，是享受。入门后还看到客栈本身的饭堂，足不出栈可解决三餐。


顺口问道：“怕你的老板吗？”


程六道：“不怕！我们的丁老板是个大好人，我们怕的是使他不开心。”


龙鹰心有所悟，可令手下如此甘心为他卖命工作，他们的老板颇有一手。


客舍业是神都最兴盛的行业之一，扬州也有同样情况，显示神都和扬州，成为了中外水陆路交通的枢纽，在旅运业上不愁生意。当然，先决条件是政清人和、天下太平。


程六道：“早于范爷抵栈前个许时辰，有人送来价比黄金的陈年普洱茶一罐，附有一封信函，现置于日安舍正厅的台面处，范爷要我们立即给你开罐烹茶吗？敝栈可派专人侍茶。”


龙鹰先是心中打个突兀，旋又释然。只要晓得易天南为他订下日安舍的事，又清楚竹花帮辖下客运船的船期，以此窝心之法为他洗尘，并不出奇。同时感到这样的欢迎方式，该出自娘儿的手。难道是安乐郡主？


想起她龙鹰立告头痛，一场马球赛在所难免，无从拒绝，唯一之愿，是不用打马球打到榻子上去，他当丑神医时已领教过她的淫娃本色。


龙鹰答道：“暂时不用劳烦你们，想问一句，贵栈是否有供客人代步的马儿？”


程六欣然道：“马和车一应俱全，在日安舍入门阶台处置有铜钟，敲一下便有人来听范爷的吩咐，安排一切。”


接着又道：“上房还有特别服务，可提供婢仆予范爷差遣。”


龙鹰心忖异日埋单计数，肯定所费不菲，至乎大吃一惊，难怪有人拼命敛财，不由想起博真、虎义和管轶夫三大外来“暴发户”，他们既懂得到翠翘楼的沧浪园花天酒地，该不会错过入住日安居这家名店。正要向程六来个旁敲侧击，已听到博真这个魁梧外汉雄壮的声音，从前方传入耳内。


信笺是霜荞的“都凤”写的，两、三行清秀的字体，道出今晚如是园举行夜游会，将派人来接他。


霜荞与沈香雪是截然不同的人，前者现实理智，后者偏重感觉情绪。


沈香雪是否身在神都？她晓得“范轻舟”来了吗？


龙鹰遣走仍想留下听吩咐的程六后不久，想不到的是日安居的大老板丁冲和洛阳帮的大龙头联袂而来，见他孤身寡人，大感惊讶，因以他的身份、地位、实力，理该前呼后拥方对。


与易天南非但不是初识，且关系密切，原因在易天南的“娘”聂芳华，现为万仞雨的娇妻，而只是桂有为与易天南的交情，足令易天南不遗余力的为“范轻舟”打点一切。


龙鹰为自己的只影形单解释几句，胡诌一番后，易天南道：“据桂帮主之言，范兄今次到神都来，是为发展货运服务，也干贸易买卖，不知心中是否有洽谈的人选，又或已约好见面？”


龙鹰暗忖若他晓得自己约的是北帮的大龙头田上渊，后面尚有武三思，未知有何感想，道：“轻舟今次到神都来，结交第一，观光居次，做生意排在最后，更不会操之过急，还要瞧大龙头和桂帮主的看法，听你们的意见。”


这句话给足易天南面子，不过易天南是老江湖，只信他三分，微笑道：“范兄太客气了，说到做生意，连桂帮主亦自愧不如，何况易某人。”


日安居的老板丁冲是个一团和气的生意人，中年发福，比易天南矮半个头，直直灰白的头发，鼻长嘴小，五官凑在长脸上像张马脸，但并不难看，闻言笑道：“大家都是桂帮主的老朋友，不用说客气话哩！桂帮主每次到神都，住的都是日安舍，他在神都有自己的房子，却爱这里的方便。”


易天南笑道：“老丁一向真情直性，没两句便卖花赞花香，如不阻止他，老丁可说足三日三夜。哈哈！我也直言无忌，范兄有何用得着易某的地方，请说出来。”


霎时间，龙鹰不知从何说起，要找人帮忙的事多着哩！例如依诺知会安乐郡主，以免她认为不尊重她大发娇嗔。又该否通知杨清仁，在情在理好应关心“南人北徙”的发展。诸如此类，以前一句话可办到，现在降格平民，与神都的权贵联络无门。可是如请易天南为他办的是这些事，易天南会怎样想？


丁冲的脑袋想的是别的事，叹道：“以前提及范爷，神都绝大部分人肯定从未听过，可是今次易龙头来为范爷订房，连我的店伙也哄动起来，传得街知巷闻。‘少帅冠’颁赐的典礼，我丁冲忝陪末席，参礼者谈的非是颁奖的队伍，而是范轻舟范大爷。表面牧场队是输了，但范爷则赢了。强如河间王也吃了个哑巴亏，现时范爷是稳坐第一马球高手的位置，平民百姓故津津乐道，有如亲睹，连芳华阁的姑娘仰慕范爷者也非少数。我们何不找一天到芳华阁去？”


龙鹰怎想到马球效应如此势不可挡，解释了店伙们的如火热情，以丁冲的财力地位，亦要藉他去向青楼姑娘显威风。


“范轻舟”现今在神都的声势，该是如日中天。


易天南语重心长的道：“寒门家训，第一步定要走得对。为免得失任何人，范兄何不广发拜帖，予各新知旧雨。范兄给出个名单，由我拟出另一个。”


见龙鹰脸有犹豫神色，进一步解释道：“拜帖分多种，以‘过路帖’最普遍，纯属知会性质，收帖者会不在意，这样的拜帖我试过一天收七、八个，由下面的人去看，投帖者和收帖者都不用接续的行动。”


龙鹰像个江湖新丁般的喜道：“这种拜帖较适合我，易老哥对小弟照顾十足。”


龙鹰坐言起行，取来纸、笔、墨，伏桌拟出名单，易天南和丁冲两人分坐两旁，瞧着他安乐郡主、河间王、宇文朔等权贵名人逐一罗列，均感惊异。


龙鹰趁机问丁冲道：“我的邻居似是外来的贵客。”


丁冲欣然道：“范爷说的是博爷、虎爷和管爷，他们都是妙不可言的人，远道到中土来花天酒地，享受人生，其在长安挥金如土之名，未来神都前早传到这里来，青楼的莺莺燕燕固是趋之若鹜，江湖上亦不乏为他们穿针引线、奔走出力的人。从没有外人，在我们大周这般的吃得开。原因在他们只求欢乐，从不逼人做不情愿的事。嘻嘻！事实却是反引得更多娘儿心甘情愿。”


易天南叹道：“真不知他们钱从何来？像有挥霍不尽的财富。”


龙鹰问道：“俗谓财不可露眼，不怕贼子起觊觎之心？”


丁冲道：“此正为他们三大豪客名传四方的原因，原来除富可敌国外，他们还是塞外顶尖儿的高手，有数起想拦途截劫者，不论多少人，只有给打得跪在地上求饶的份儿，难得他们从不恃强，即使是贼子教训过便算，故此他们声誉极佳，受到江湖朋友的尊敬。”


稍顿续道：“范爷心里有个准备，他们会过来看看谁比他们更有资格住进日安舍来。日安舍是他们要求入住的地方，却因我答应了大龙头，不得不让他们失望。这三个大豪客说得一口流利汉语，沟通上没问题。”


龙鹰听得心中欢悦，有钱一回事，懂得花钱之道另一回事，丁冲说起他们时无一句贬语，例如暴发户或蠢材一类的形容，知他们虽用钱如倒水，但却是花在节骨眼处，用得其所。


易天南道：“他们前前后后为十多个姑娘赎身，却没要求委身报答，显然非是贪花恋色之辈。不过到今天他们只往翠翘楼钻，未到过芳华阁，是有点不给我面子了。”


龙鹰打蛇随棍上，道：“待他们过来找我攀交情时，小弟劝他们给易老哥些儿面子。”


丁冲和易天南闻言大笑，因他的说话和表情趣怪。


丁冲喘着气道：“他们到神都得几天的光景，未有足够时间访遍神都的名楼，依他们的作风，该不放过任何地方。据传他们下一站是扬州，扬州的大小青楼，无不花钱请人作说客，而不论花多少钱，仍属抛砖引玉，非常划算。”


易天南笑道：“大老板亦狠赚一笔，三人不但包起月安和星安两舍，且雇用了十多个俏婢，真使人羡慕。”


丁冲道：“大龙头确消息灵通，你也可以这般做呵！”


易天南叹道：“这叫‘同人不同命’，若我如此挥霍，被讥为败家，他们却没有顾忌。且兜过大圈便走，其风流事迹只会令人津津乐道，传为佳话。像他们般的行径，从未试过在外来人身上发生。”


从两人的对答，可推知三大有钱混蛋挥金如土的震撼力。


龙鹰试探道：“这三个人怎会有如此财力，有人曾听过他们吗？”


易天南道：“从没有人听过他们，他们于出身上亦讳莫如深，只约略提过在沙漠地带发掘了个金矿。”


龙鹰暗呼三人够胆大，宝藏换上金矿，离事实不远。


休说远在中土的江湖，即使是曾和他们多次交锋的突厥人，仍弄不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他们不泄露，没人晓得他们加入了龙鹰的精兵旅。


此时程六来了，报上都凤派来的马车在日安舍外恭候。


丁冲早悉此事，羡慕道：“我这个凡夫俗子，托尽人事想见都大家一面而不得，范爷前脚踏入日安舍，都大家派来的车在门外等候，真希望可扯衫尾坐上车去。”


易天南讶道：“范兄和都凤竟有交情？”


龙鹰心忖“丑妇终须见公婆”，他顾忌的不是霜荞的“都凤”，而是闵玄清。以前他曾向闵玄清提过范轻舟是自己的化身，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希望她早忘掉。也知这么想是不切实际，唯一希望她能不动声色，不弄丝毫破绽。


想深一层，这个安排或非偶然或巧合，而是蓄意安排。无瑕怀疑“范轻舟”为“龙鹰”的想法始终难息，让曾与龙鹰有交往的闵玄清“过目”，是没办法里最后的手段。


女性对心仪男子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从一些其他人不留意之处，窥见端倪。


至于是否有此作用，霜荞和无瑕方清楚。


龙鹰答道：“算是有交往，她见我在神都人生路不熟，热心的说会为我引见一些人。”


易大南道：“明天我们找个时间碰头，有些事我须私下和范兄说。”


龙鹰心忖该是与黄河帮的陶显扬有关，连忙答应。


易天南道：“来，让我们送你上车。”


龙鹰进入车厢前已非常后悔，后悔没将丁冲这位都凤的仰慕者一并扯到车厢里来。


无瑕扮的绝色美婢“青玉”关上车门，坐到他身旁去。


马车开出。

第六章 魔媚之战


龙鹰暗运以道炁为外的心法，将魔种密密隐藏，先发制人，探手过去搂着她纤柔有力的腰肢，嘴唇碰着她耳朵的道：“怎会是玉姐儿来接小弟的呢？”


除了仙子外，无瑕肯定是最熟悉他魔种的人，因曾与他送入她经脉内，潜藏逾年的魔气长期斗争。其中过程，她不说出来，龙鹰永远不晓得，但可推想当令她疑幻疑真，非常困扰。而这个从怀疑、发现，到在飞马牧场消除魔气的过程，等于一个严峻的内观修行，不但掌握到魔种的特质、魔气的本性，且对她大有裨益，令她的修为更上一层楼，实非始料能及。


假如自己仍是当日在瀚海军外附近山野清溪与她交手的龙鹰，骤然动手决战，说不定吃大亏。


她对龙鹰的道炁也有一定的记忆和印象，幸好道炁经历第二次的死而复生，全面提升转化，蜕变为另一种东西，又与魔气有截然不同的特性，因道炁是“从有入无，从无转有”，乃龙鹰本来拥有的东西，于首度死亡时成为至阳至刚的魔种那点“阳中真阴”，也因而使他死而复生。


经过二度死亡的洗练，魔种那点真阴开始成形成格，渐具气候，是为“至阴无极”的雏型，虽尚未能与魔种的“至阳无极”并驾齐驱，却正朝这个大方向发展。


他现时的“道炁”发生了，特别在往飞马牧场去的一段时间，他为要隐起“种魔大法”，不住催鼓道炁的成长，再一次的死而复生，完成了这个过程。


魔气是“无中生有”，非为真气，而是莫以名之的庞大异能；道炁则为“有而入无”，确为真气，且有迹可寻。


任无瑕如何了得，也不可能从他的道炁入手，察觉他是练就“道心种魔大法”的魔门邪帝。


探手搂腰的亲密接触，是让她有机会察看自己非是龙鹰。


无瑕娇嗔道：“范爷，检点些呵！”


幽香盈鼻，龙鹰的嘴唇轻柔的揩擦着她的耳珠，一半是故意为之的策略，另一半肯定趁机讨便宜。


对女性他不单是老手，且是高手，清楚在缠绵着的玉女宗掌门美女，从发质肤色、外貌体态，莫不是女中极品。他扮康老怪时，藉薛怀义形容人雅的话，指她“天生媚骨”，恐不中亦不远矣。她能被白清儿看中，又从众门人里脱颖而出，本身的天赋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策略上亦是高明的手段，且别开生面。


早在首次与她交手，他隐隐想到一个击败她的可能性，就是令她情不自禁的爱上自己。现在对她认识深了，知她的“玉女心功”近乎完美，此一可能性似有实无、并不存在。不过只要使无瑕对他生出一丝爱意，她绝不敢向他献身，因此为玉女宗的大忌禁戒。于某一程度上，等同破了她的媚术。


此际他是以进为退，情挑“玉女”。


无瑕的娇躯抖颤着，每一下抖颤，都带来强烈的刺激，比任何响应更具挑逗力。


正怀疑自己是惹火焚身时，无瑕“嘤咛”一声，娇躯伏入他怀里去，还用尽气力似的抱着他的腰。那种肉体厮磨的感觉更是乖乖的不得了，怀里是一团可把精钢烧成绕指柔的烈火。


她的身体软绵绵又充满弹跳性和活力，洋溢无限生机，令人联想到星夜下大漠中一座孤营里激荡的春情，狂野炽热。


龙鹰心中叫苦，难道他捉错用神，无瑕已决定以他为头号敌人，施出献身杀手锏，那自己就是自作孽。


只恨势成骑虎，在这样的情况下退缩，等若明着告诉她晓得她是谁。否则以“范轻舟”的为人，怎肯错过如此绝色？


龙鹰顿陷两难之局。


依道理，无瑕是婢女下人的身份，是朵可任由权贵攀折的鲜花。


就在此时，他感到魔种全面退藏，隐于转趋庞大的道炁深处，化为至阴里那点真阳，整个过程发乎天然，不假人力，却做到平时任他如何刻意而为，仍没法办得到的事。


难道魔种通灵至如斯境地？还是因感应到无瑕的探索，自动闪躲？


须知无瑕与他的接触，再非片面的接触，而是全面性的。他虽然不真的明白玉女宗的媚功心法，但该有一套察敌之术，就像高手动手过招，而玉女们则是在欢好缠绵时进行，巨细无遗，乘对方不察的一刻，掌握对手体内的变化，从而掌握施术的轻重，视对方为活的目标，不以“人”来看待对方，故能绝对的无情，此或许是“玉女宗”不能动情的原因。


从这个方向看，媚术的本质比杀人放火更冷酷不仁，因是一方面撩起对方爱欲，另一方面暗施杀着。


“玉女心功”至阴至柔，是龙鹰在平常情况下察觉不着的奇异波动，幸好魔种比“龙鹰”更灵锐，从龙鹰思感范围外内在的深处，察觉危机，自发地作出应对。


龙鹰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魔种的神通广大，懂得护主；忧的是危险临身，不知如何恰到好处的应付无瑕的反击，这方面魔种帮不上忙。


短兵相接，正面对决。


毕竟放下了扰人的顾虑，心中大定，两手有力地爱抚揉捏着她透着无限青春活力、丰满柔滑的背肌，心跳加速的叹道：“玉姐儿比都大家更标致动人，觊觎你者当大不乏人，你的烦恼是否因此而来呢？”


幸而现时天气清寒，无瑕穿上棉袄，隔了几重衣服，否则自己更受不了。


无瑕娇羞的道：“事情已成过去，累范爷为玉儿担心哩！”


龙鹰心中大讶，如果无瑕蓄意向他施展媚术，此时好应乘势“进犯”，改为坐到他腿上，搂腰变搂颈，献上香吻。她的亲嘴当非一般常吻，而是厉害的媚招，情场如战场，克敌易似探囊取物，但夺的是敌酋之心而非首级，后果则没分别。


如此看，她尚未有献身之意，只是和自己建立起进一步的甜密关系。


登时顽皮心起，此时不讨点使宜，还待何时。


男女间的事就是这般奇怪，不用说话，不用多作了解，关系随时可突破以往的界限，然双方均又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开始了，没法停顿下来，亦永远没法重返以前的情况。


龙鹰另一手寻到她巧俏的下颔，触手处细嫩柔滑的脸肤，不理如何克制仍泛起销魂蚀骨的感觉，逗起她，让她美丽的脸庞毫无保留呈现在他双魔目下。


危险又无比诱人的绝色美女，双眸半闭，霞生两颊，睫毛轻颤，当快被他印上香唇，挣脱避开，再将俏脸埋入他胸膛去，如受惊的小鸟儿般，以蚊蚋的细小声音道：“不可以呵，玉儿会很惨呢！”


龙鹰心忖扮鬼扮马，她至少比自己胜上一两筹，明知她是谁，因何在此，仍没法在神态反应上找到她丝毫破绽。


故作不解道：“很惨？亲个嘴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不说出去，得你知我知。”


无瑕扭动娇躯，嗔道：“你范爷风流惯了，处处留情，当然不视之为一回事。玉儿怎同？牵肠挂肚的念着范爷就惨哩！”


龙鹰是故意让无瑕找到开脱的漏洞，笑在心里，道：“还不容易，待范某向都大家要人便成。”


无瑕吃惊的坐直娇躯，容色转白，惊惶的道：“万万不可！”


龙鹰百思不得其解地瞪着她，暗忖她在玩什么把戏。


无瑕垂首轻轻道：“不要问原因。”


马车驶进如是园的外大门。


逝去了的时光回来了。


一切如是。


人总有个错觉，是外面的世界不住地变化，自己则从没变过，持亘于某一状态，可是龙鹰或许因化身为“范轻舟”，从另一位置去比较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他”，故两者间的分别清楚分明。


也是在天山碰上自己前的符太，和现时的符太的分别。


那时的龙鹰初来甫到，从独居的荒谷转到神都的花花世界，事事新奇，孑然一身下，唯一须负是对自己的责任，遂可纵情经验眼前一切，恣意享受生命的赐与，爱追求哪个美女就追求哪一个，毫无顾忌。


犹记得与闵玄清泛舟湖上，在湖水飘荡里向他竖起手指作比，戏言对他只有一丁点的好感，个中甜蜜温馨的男女触感，仍是萦绕心头。可惜此情难再，经历种种事故，他们将永远回复不到其时纯净无瑕的爱恋热情。


此刻的他如履薄冰，稍一不慎，会掉往冰下的寒流里去。


每一个决定，影响的绝非只个人，而是未来天下的大势。一旦陷进这样的位置去，未来变得模糊不清，变数叠叠。多么希望能回到妻儿身边，过些安逸悠闲的日子，又可携妻带儿的到飞马牧场去，骑着雪儿在牧场放蹄驰骋。


“范爷在想什么？”


龙鹰返回现实。


马车跟在另一辆来赴会的马车之后，沿车马道深进如是园。虽不是沿湖而行，然每当没有树木廊道阻挡视线，可窥见如是湖的部分风光，又见有三、五舟子像几片叶般的在湖面写意的漂浮，闲情雅意。


对闵玄清他不但心怀爱恋，也很感激她，如非她肯出手帮忙，七美的问题是不可能得到圆满的解决。


龙鹰叹道：“神都竟有如斯好去处，似若闹市里别有洞天的湖林院落，大得惊人，其主肯定富可敌国。”


又问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瑕正细察他眼神的变化和表情，轻柔的道：“范爷立即会见到她哩！”


龙鹰微笑道：“与玉姐儿说话，半点不觉是都大家婢子的身份，反像是她的姊妹。”


刚才的回复，不该是婢子下人说，龙鹰掌握机会，藉此反击，看她如何应对？


无瑕神情一黯，垂首道：“不要问好吗？”


龙鹰心里大骂自己笨。


无瑕每个神态，每句说话，背后均有他摸不透的动机，引自已一步一步走入她的圈套去，她着自己不要问，反是诱他问下去，要命的是他不能不问。


皱眉道：“玉姐儿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无瑕目光落往另一边的窗外去，夜幕低垂下，湖上星光点点，对岸还传来飘扬的笙竹之音，如是园从来像一梦境，进入后谁都不愿醒过来。


“玉女宗”的掌门大姐轻摇螓首，似欲挥去某些困扰着她的思想死结，幽幽叹了一口气。看着她秀黑的美发衬托下胜雪的颈肤、晶莹圆润的小耳珠，龙鹰一时间连自己都忘掉了。


她是如此的秀外慧中，美丽诱人，神秘凄迷，乃任何男人心中的女神，偏她却是敌人对付他最厉害的武器，可怕危险。


以台勒虚云的智慧，无瑕的机巧玲珑，已作出正确的判断，他们一方目下的头号敌人，是“范轻舟”而非“龙鹰”。事实确是如此，如果他以“龙鹰”的身份回神都，处处受掣肘，又被视为女帝一党，除非来个血洗宫廷，能发挥的作用始终有限，败事的机会远多于成事。


反是“范轻舟”无拘无束，其手段是对方没法捉摸，杀伤和破坏力不容小觑。皆因他是“唯一的知情者”。


对方肯相信“范轻舟”事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的承诺吗？


相信的是傻瓜。


别的人不说，杨清仁断断不会将他的毕生宏愿、帝皇霸业，放在桌面来和“范轻舟”对赌一场。且“范轻舟”一天在世，仍是心腹之患，不可忽视的威胁。


故此“范轻舟”成了大江联的首要目标和头号敌人，由敌方最厉害的无瑕贴身伺候。


若无瑕非是如此诱惑动人，他大可扮作闲事莫理的款儿。现在这般做却不符“范轻舟”一贯的作风，敌人绝不忘记他在大江联总坛时为突厥兄弟复真出力的旧事。


无瑕的阴谋，是针对“范轻舟”的性格设计的。明知如此，偏是没有选择。


龙鹰来个“四两拨千斤”，道：“不想说就不用说。”


又哈哈一笑道：“没想过甫到神都，竟可到这么有特色的园林观光、在这里足不出户的住上一辈子，只要有美相伴，该永不愁寂寞，因过的是神仙生活呵！”


这番话顺口胡诌，以化解无瑕形成沉重的压迫力，打乱她的阵脚。她纵满腹诡谋，一时亦该无从施展。


龙鹰认得经过的一座六角亭子，知道马车正朝闵玄清主宅的方向前进。驾车者是个不通武术的道长，该属如是园的人。


如何在闵玄清眼前出现是关键，问题在闵玄清是否清楚霜荞今晚邀来的是“范轻舟”，又或只说“有朋自远方来”？于闵玄清来说，如是园的游宴是来者不拒，不像飞马牧场那般严格。说到底，如是宴就是神都定期的大型雅集，闻风而来者，当不致被拒于门外。假设闵玄清不晓得来的是范轻舟，骤然现身于她眼前，猝不及防下闵玄清不露出形迹才怪，故先让她在比较远的距离瞥见他，震撼力比蓦现眼前轻多了，虽然仍对他的高度体型“似曾相识”，因他脸形上的改变，加上以不同的姿态步式朝她走过去，可令她以为眼花看错，凭天女的修养，理该喜怒不形于色。过了这关，然后随机应变。


幸好当丑神医时有过与宁采霜和闵玄清接触的经验，是两女均能对他的魔种生出感应。如他没有第二次死而复生，纵然知道亦无能为力，现在因道炁的成长成形，可轻易将魔气退居收藏，以全新的道炁为主轴，遂能成其与前大异的“气质”，令闵天女在知道他为范轻舟前，感到他是个初遇上的陌生人，亦不会察觉他就是丑神医。


无瑕幽幽叹气。


龙鹰心中一阵颤动，暗呼厉害。


她又在施展能扰动他心神的精神术，直接影响他的情绪，使他感到她内心的彷徨和凄凉，是一种荒寒的感觉。


龙鹰人急智生，探头窗外朝御车的道人喊话道：“道长停车！”


无瑕微一错愕，朝他瞧来。


马车徐徐停下。


龙鹰将嘴巴凑过去，在她唇角重吻一口，笑道：“如此美景，该走路而非闷在车厢内呵！”


此为另一式连消带打的妙着，不着痕迹地化解美人儿的精神奇技，因心有所欲，故不为所动。


马车停下。


给他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娇躯轻颤的“玉女宗”第一高手，白他一眼后无奈下乖乖的起立，打开车门。


龙鹰暗松一口气，随她下车。

第七章 如是之会


风带来湖水熟悉的气味，勾起当年与闵玄清交往的回忆，情况一如与人雅，遇上的一刻已开始热恋，没有保留作态。


离马车，沿小径横过岸林，到达如是园著名的沿湖曲廊，龙鹰重拾旧梦，走在曾令他迷醉的游廊上，朝闵玄清主宅楼阁外的临湖平台举步。


一艘接一艘的小舟从湖台下的小码头驶开去，幸好今夜风和月丽，否则穿上厚棉衣亦捱不了多久。


游廊上宾客不多，遇上两三起，均对两人露出注意神色。女子俏秀，男士轩昂，本身已惹人侧目。何况无瑕作婢子装扮，在前领路，龙鹰则是生面孔的外来人，他们的关系，益发引人遐想。


龙鹰含笑回礼，抱拳行江湖敬礼，一派粗豪作风。


大部分宾客集中在湖台上，说话欢笑的声音阵阵传来，洋溢着夜游会浪漫迷人的气息，如是园独有的氛围。


无瑕变回安于本位的婢子，默默领路，令龙鹰暂时脱离“险境”。他刚才所说“闷在车厢内”，是对无瑕精神奇术的恰当反应，仿如给大石压着心窝，呼吸不畅，到车外走路游湖园，合理而不会教无瑕怀疑乃反制她“心功”的手段。


他不得不承认斗不过她，问题在未能知彼，茫不晓得她耍何玩意，最终引领他踏入怎样的陷阱去。幸好非是全无应付之法，就是利用无瑕本身婢子的限制，尽量避免她有埋身的机会。


装作左顾右盼，欣赏沿廊的湖光水色、亭台楼阁，心神却放在传入耳内的声音上，到离湖台尚余五十多步的当儿，不负所望，终于在众声里寻到霜荞的笑声。暗呼好险，证实了无瑕对他仍有怀疑，故不住求证。


湖台位处主宅庭院前方，是宅院的延展，半月形，玉砌雕栏，与主厅相连，乃全园建筑的重心所在。


游廊抵平台后绕台而走，延绵不断，由一道石阶接连高逾游廊顶达半丈的临湖台，使庭院、平台和游廊结合为整体。曲廊的这一段依湖台而成弯月形，让廊台进一步融合，很有特色。


湖台前的沿湖游廊接连两个小码头，停泊着多艘快船，供人游湖，登时令湖台亭园活泼起来，多出玩意。


霜荞的位置，处于石阶的附近，龙鹰若像日前般随无瑕踏阶登台，其效果正是“骤然现身”，达致对方设计的情况。


虽听不到闵玄清的话语声，可是不用猜也知霜荞在那里，闵天女便该在她旁。霜荞的笑声，显示她主动的控制场面，使闵玄清留在她旁，直至“范轻舟”现身的一刻。


龙鹰摆出轻松写意、心中没鬼的模样，随无瑕登上石阶，此时的一举一动，全在无瑕的密切监视下，稍有异样，瞒不过她的心眼，扮鬼扮马就是有此顾忌。


对一般人来说，不论化身为何人，总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幸好他身具魔种，不住蜕变，连变不了的眼神亦可改变，否则四目交投下，会被闵玄清一眼看破。不过在眼神上并没有绝对把握，认不出是龙鹰，却或可认出是“丑神医”，那要老天爷方清楚。


龙鹰倏地于接近湖台顶的石阶上停下来，叹道：“终于看到整个湖哩！这么多水，从哪里来的呢？”


他没话找话说，也想不到更好的托词，只好乱说一顿，目的在吸引闵玄清的目光，特别说的是有关她的湖，如她往声音来处看过来，恰好见到他头部的侧面，让她先入为主的认为见到的是个素未谋面的美须汉。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无瑕对他的怀疑始终不息，敲响他的警号。


自己知自己事，他可以扮丑神医、范轻舟，至乎康老怪，外相可以骗过人，举止声音没有破绽，眼神可改变，然万变不离其宗，他行事的手段和作风从来没变过，胆大果断、诡奇变化是一贯的，他独有的风格不住勾起无瑕心底里对“龙鹰”的印象，令她生出另一番怀疑。最近的例子就是在飞马牧场马球“少帅冠”争夺战表现。


更深一层去看，无瑕可非寻常之辈，她是修成精神功法的高手，类近通灵，大有可能像闵玄清、宁采霜般能对魔种生出特别的灵应，因而从“范轻舟”的身上看到“龙鹰”的影子。幸好“丑神医”不用如“范轻舟”般与她交手接触，否则她说不定可将龙鹰和这两个不同的身份联系到一块儿，那就糟糕透顶。


所以不论他如何“全情投入”，扮得惟肖惟妙，言语间不出漏洞，无瑕对他始终抱怀疑的态度，欠缺的是一个证据。


眼前正是无瑕炮制出来的试探，若闵玄清骤见“范轻舟”神色异样，将确定了无瑕本属“虚无缥缈”的怀疑。


他之小心翼翼，扭尽智计，是因不容有失。


十多道目光落在他从石阶探出来的侧面去。


无瑕感觉到他止步低两级的石阶处，待要别头回来看他，他知机的拾级而上，越过她，动作自然而然，务要令无瑕不会心生异样，更使高明如无瑕，亦错失了看闵玄清第一个反应的机会。时间上拿捏的精确，堪称绝伦。


这才正面朝霜荞的方向瞧去，同时默运“横念诀”，双目芒光绽放，与“龙鹰”密敛深邃的眼神，有着明显的差异。


心中同时叱呼乖乖不得了。


十多人站在离石阶二十多步外，围拢在一起谈天说地。


他的目光先落在霜荞的都凤身上，她站在穿着道服的闵玄清身旁，刚收回盯着闵天女的目光，朝他望过来，露出欢迎的笑容。


龙鹰以微笑响应，方装作发现美丽的天女，目光移到她身上时亮起来，然后晓得不宜对她做平视似的调走目光，表现得恰到好处，是任何男性看到美女的应有反应和礼貌。


闵玄清看到他从“石阶”冒出来，美眸天然反应的现出不寻常的芒光，显然因他的体型气度似曾相识，可是因先见到的是他的头侧，然后方为他的体型，反应上慢了一线，霜荞和无瑕均错过了最关键的刹那，失诸交臂，个中微妙，精彩无伦。


闵玄清惊愕之色瞬即消去，仍非常用心打量“范轻舟”，纯为风流天女对男性的反应，不会惹起有心者的怀疑。


闵玄清另一边俏立着的是龙鹰没想过会出现在如是园的人儿，竟然是扬州一别后没见过面的二姑娘沈香雪，她消瘦了点儿，精神很好，益发清丽妩媚，风褛长褂裈，充满时代妇女追求新颖的青春气息，高贵淡雅，丝毫不给艳丽的霜荞、风格独特的闵玄清比下去。


三女立在一起，难怪惹得这么多人聚拢一处。


沈香雪该已从“情困”复元，一副风流模样，巧笑倩兮的，目光仍是那么大胆直接，如若从没和“范轻舟”发生过任何事般，坦然以对。


沈香雪这着棋子是龙鹰从没想到过的，乃对方的妙着，因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该扮作认识她，还是不认识她？


她是敌方的破绽，还是陷阱？


至少有一方面是肯定的，就是不论霜荞或无瑕，都不用对“范轻舟”“献身”，因有二姑娘担起此任。


其他八人大多为素识，龙鹰认得而又相熟的是桓彦范，他是张柬之一伙里的核心人物，豪雄多智，支持李显不遗余力。


另一位是李远怀，太子东宫的官员，是龙鹰的“丑神医”首次到东宫时相识。


与李远怀站到一块儿的矮个子很面善，该是曾于东宫有一眼之缘的人物，却没经引见，故叫不出他的名字来。


可是最惹龙鹰注意的，是立在霜荞旁的年轻男子，长相英俊，绝对当得起美男子的赞语，随随便便的一袭青衣，外披挡风长袍，潇洒好看。而不论他如何风流倜傥，仍难让龙鹰格外留神，之所以使他特别留神，是因他的体型颇为近似他龙鹰，高挺得来肩宽腿长，有着擎天之势，俊得来相清神凝，亦类近龙鹰的格局。


如要找人来扮龙鹰，他比刘南光更合适，乃不二之选，缺的是龙鹰来自魔种的奇气，瞧着他，有点似看自己的影子，感觉古怪。


还有个熟人季承恩，众人里亦以他的目光最含敌意，一叶知秋，知关中世族将他列入敌人的名单内。


与宇文愚、乾舜等人相比，季承恩地位虽高，性格却较为模糊，予人跟在前两者后面走的印象，说不出个人的主见，随波逐流，容易被忽略，但大有可能是个错觉，只因他懂得收敛深藏，像此刻般与其他人站在一起，自然而然显示出世族来自传承的某种修养特质，与别不同。


另三个衣饰华丽的男子第一次碰头。


闵玄清见无瑕陪客来，向霜荞讶道：“这位是……”龙鹰听得心中大定，果如他所料的，霜荞并没告诉闵玄清今晚邀“范轻舟”来参加夜游会，而闵玄清亦认不出他是龙鹰。


霜荞凑到她耳边道：“来者就是在牧场出尽锋头的范轻舟，嘿！”


闵玄清闻言剧烈抖颤一下，朝他瞧过去，霜荞还以为天女是因被“范轻舟”三字如雷贯耳。


无瑕掉头落石阶，没有陪龙鹰登上平台。


广阔的湖台非常热闹，聚集近百人，大部分人集中往靠湖的台缘处，欣赏湖光水色，或等候乘船游湖。


靠主堂的位置挂起一列彩色缤纷的灯笼，映得湖台五光十色，更添梦幻般的气氛。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轻松写意。宾客过半为女性，刻意打扮，花枝招展，彩衣绣裙均被香料熏过，各式香味随风送入龙鹰的鼻端去，令他未喝酒早醉了。


霜荞娇笑道：“大红人终于到哩！让都凤为范爷引见神都无人不识的才女女冠。”


就当代而言，以发展论，佛门较占优势。可是道门的“服食求仙”及“符箓谶语”却直接实际，每能博得帝王欢心，特别因大唐为李姓，攀附李耳，建起“君权神授”之说，推之为国教，因而道门得以大盛，道观处处，产生了大量的女冠群。加上帝室贵女，每有短暂入道之举，遂令道门女冠成为了社会的一个特别阶层。女冠中的杰出者，例如眼前的闵玄清，地位媲美王侯，备受尊崇，正反映皇室和道门分不开的关系。


闵玄清特殊之处，是一方面为精通道法的修真女冠，另一方是著名才女，且因其道门之主的身份，拥有大量土地财富，如是园具体地说明了她在神都的地位。


闵玄清迅速回复平常，让龙鹰晓得已安渡危机，现在欠的是一个交代。


闵玄清美目生辉地瞧着以充满压迫力的步伐朝他们走过来的江湖豪强，微笑道：“还以为范兄长得三头六臂，原来竟是文武兼资的人物，欢迎驾临敝园。”


娇艳动人，在神都首屈一指的名女冠，以带着戏谑的语调，江湖的口吻，说出这番话，顿然令湖台本已如梦如幻的气氛，大添浪漫旖旎的色彩。


熟知她者，均晓得天女对“范轻舟”生出兴趣。其不符合一般见面礼节的言词，隐含试探之意，看对方如何应对，测其深浅。怎知其中另有玄虚，今天生出兴趣的是龙鹰。


龙鹰来到众人前方，打躬作揖的洒然笑道：“惭愧惭愧！小弟确试过变得三头六臂，只恨发生在梦中，醒来后仍是那个人，失望得想自尽。哈哈！”


众皆莞尔，只有季承恩两眼上翻，像早预知他不会正经说话。


沈香雪白他一眼，又抿嘴偷笑，开心迷人，落在龙鹰眼里，暗呼不妙，她似乎已从困局解脱出来，视“范轻舟”为挑战，克服了心魔情障。以她的机巧，会懂得利用和自己的微妙关系，达致某一目的，当然不利他。


霜荞笑道：“范爷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呢！”


接着霜荞逐一介绍。


与李远怀站在一起的面善者，果然是东宫的官员，叫崔贞慎，为太子仆，属李显的亲官。此人一面正气，该非趋炎附势之徒，可推想未被韦妃和武三思收买。


长得有五、六分酷肖龙鹰的人亦是当朝大官，位至司礼丞，姓高名戬。此人说话得体，谈笑风生，乃风流人物，不负他英俊的样貌，曾习武，身手一般。


季承恩保持礼貌客气，然明眼人可看出他对“范轻舟”刻意保持距离，没因在马球场上交过手有半句显示熟络的说话，态度冷淡。


在介绍沈香雪与“范轻舟”认识时，霜荞装作不晓得两人关系般，特别强调美女乃秀外慧中的建筑园林大家，还指出翠翘楼乃她的最新杰作。


沈香雪谦让一番，她此时的神韵风采又与在总坛或扬州城外大相径庭，俏脸发着亮光，自信十足，该真的已从因他而起的“情伤”回复过来。不知如何，龙鹰感到此时此地的她，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


两人均扮作不认识对方，感觉若如一切重新开始。


确没想过会在此遇上沈香雪，对她可不能像对霜荞或湘夫人，登时多了个不知如何去应付的难题，只好见招接招，瞧敌方可藉她来耍何把戏。


龙鹰此时唯一的希望，是尽快脱身回日安舍抱头大睡。又知这般做徒惹猜疑，试问若他真的是“范轻舟”，美色当前，怎肯未站稳遽然离开，要命是尚未有与天女说话的机会。扮“范轻舟”明显比扮“丑神医”难度高多了。至大的问题，是他在飞马牧场锋芒毕露。马球场上的“明输暗赢”，就像斩杀薛怀义的重演，使他忽然冒起，惹起所有人的注意。不像“丑神医”般收敛，充其量只是在医林冒出头来。


高戬笑道：“范兄现在已成神都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龙鹰谦让道：“哪里！哪里！全赖关中的大哥大姐手下留情，不致输得太难看吧！”


李远怀欣然道：“据闻范兄的绝学来自天竺的一个行脚僧，此事本身充满传奇的色彩。”


龙鹰心忖自己的事传得街知巷闻，不知是祸是福，忙岔开道：“于小弟来前，各位在谈什么呢？”


沈香雪娇憨的道：“谈的正是范爷呵！”


龙鹰为之愕然，乏词以对。


“大周国太平公主到！”


龙鹰立告魂飞魄散，一个闵天女已令他穷于应付，何况还有更熟悉他的太平？


湖台上的宾客，全体面向主堂，敬礼以待。

第八章 横念救驾


太平公主从主厅仪态万千、轻移玉步走出平台，闵玄清往前迎接。


龙鹰头皮发麻的瞧着，无计可施，虽知是做贼心虚，偏是没法甩掉被当场“察破”的危机感。似是没有道理，却有着这样的直觉。


问题在“范轻舟”的身份，比“丑神医”更漏洞百出。


她太清楚龙鹰的过去。


那是他的一次爽约。


当时他约好去陪太平，还约好翌日与“小魔女”狄藕仙边用膳边看神都的日落，因没想过为送金锭给仙子一去如黄鹤，还逃上了横空牧野经运河往扬州观光的大楼船，并与美修娜芙打得火热，现在金发美人儿已是他孩子的母亲，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既甜密又神伤，和太平始终有缘无份。


他没有随楼船返京，摇身一变，化作“范轻舟”，就此与大江联展开诡奇多变的明争暗斗，直至眼前此刻。


在这样的情况下，“范轻舟”在牧场的事迹近几天传播得沸沸扬扬，太平闻得后，多多少少对“范轻舟”生出疑惑。问多两句，晓得“范轻舟”冒起的时间，正是他爽约兼一去无踪的这段日子。宫廷有权位的女人，哪个是好惹的，不将“范轻舟”的冒起和龙鹰的失踪连结在一起才怪。


现在唯一可庆幸的，是太平今夜非是因“范轻舟”而来，因为事前霜荞只能晓得他大致抵神都的时间，要到他的船泊入码头，方可知会闵玄清，取得她让“范轻舟”参加夜游会的同意。故此公主应邀而来，为的非是“范轻舟”，而是参加夜游会。


此一理解非常关键，决定了“范轻舟”的“生死”。若是一意来的，想看看“范轻舟”是否龙鹰，着意而为下，肯定“凶多吉少”。


此际仍有一线生机，如何让她见到，就像刚才在石阶冒出侧面耍的招数，是技术所在。


在湖台上的众多宾客，个个现出恭敬神色，全体施礼迎迓，尽显公主如今在神都的身份地位。


论权势，她仅次于韦妃，影响力却不相伯仲。


龙鹰趁霜荞和沈香雪的注意力集中往太平公主，往右方稍移步半，藉像他般高大的高戬，挡着公主的视线。


心中同时求神拜佛，希望公主是首次遇上高戬，同样因他酷肖自己被吸引心神。


这是他从没办法里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太平公主待众人“不必多礼”后，与闵天女朝他们的这群人走过来，谈谈说说，显然颇为熟络。


龙鹰竖起耳朵，默运玄功，嵌进她们说话的波动去。


整伙人肃然候驾。


闵玄清正向太平介绍今晚的宾客，道：“今晚有两位稀客，该是公主首次碰面，一为有‘神筑手’之称的沈香雪，另一位就是这几天在神都最多人谈论，被推许为第一马球手的‘玩命郎’范轻舟。”


沈香雪之名入耳，太平公主微一颔首，表示听过，神情没多大变化。可是听到“范轻舟”三字，目光立朝他们的一群人望过来。


龙鹰心中唤娘，躲在高戬身后，其他人包括高戬在内，个个心神贯注在太平身上，见她瞧来，连忙应礼。


太平公主美眸搜寻的显然是男非女，对霜荞和沈香雪视而无睹，目光落在遮挡着龙鹰，变得仿如鹤立鸡群的高戬身上。


龙鹰用足精神的去掌握她的波动反应。


太平的波动倏趋强烈，心神颤震，一如龙鹰所料，是首度与高戬相遇，像龙鹰般发觉对方颇为酷肖自己，而太平公主的情况却远为复杂多了。


她几肯定映入眼帘的是龙鹰扮的“范轻舟”。


容貌虽有异，气质不同，然而相貌可易容改变，体型却换不走。龙鹰敢肯定明艳妩媚的公主心里在说着，“还不逮到你这个家伙”。


此时闵玄清偕太平已走近至十许步内，其他的宾客回复刚才的情况。


龙鹰知是时候了，公主的心神已全被高戬吸引，很难从那种情绪解脱出来。那是经年累月的期盼下，远在天边者，蓦然现身眼前的激烈感觉。


她当然不会揭破龙鹰，如果高戬真的是龙鹰扮的。


龙鹰双肩不动的从高戬身后稍往左移，大致是原先站立的位置。幸好无瑕不在，否则定瞒不过她。


太平公主压下芳心的波荡，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离高戬，落到两女处去，她该认识都凤，微笑后移往沈香雪，因心神不属，略一颔首还礼，又再移往高戬，刚好与蓄意为之的龙鹰四目交投。


千辛万苦，穷思竭智，终于炮制出如此“骤然相见”的机会，比刚才的石阶顶露侧面，难度高多了，错非他的灵异，别的人纵然想到，仍没法办得。等于高手过招，在时间的拿捏，位置的掌握，不容半分错失。全办到了，还须不可虎头蛇尾，在眼神此“两军交锋”的决胜关键上一盘全赔出去。


由出征到今天以“范轻舟”的身份回来，因应魔种的蜕变，他的眼神随之而变。可是怎么变仍是那双魔目，可牵起太平某种熟悉的感觉。太平可不像无瑕，无瑕与他的交往短暂久远，大致上非是当时龙鹰的模样，她会疏忽过去。太平不知曾和他对视多少遍，刻骨铭心，能纯凭直觉生出没法用言语去形容的灵妙触感。


以前扮“丑神医”王庭经，直截了当，就是“收炉收灶”，散掉魔功，使眼神再不像“龙鹰”般深邃不可测。尽管如此，“丑神医”每次被公主留神细察，仍被观瞧得心中发毛，怕给她凭其眼神识破。


今趟他是成竹在胸，当然不是弄成双目无神的病态模样，那不切合纵横大江，又在牧场光芒绽射的“玩命郎”身份。


打救他的是“横念诀”。


当他默运“横念”，双目立即变得芒光绽射，冷酷锐利，从魔种式深邃敛藏、测难见底的眼神，改为外向性的，似猛兽在搜索猎物，带有侵略的意味。


果然太平与他的眼神接触的刹那，微微一怔，秀眉轻蹙，显示出心中的不悦，然后目光离开他，再次落在高戬身上去。


龙鹰大松一口气，庆幸没有功亏一篑，正因太平完全认不出自己是龙鹰，故没打量第二眼的兴趣。当然，更关键处是她的心神早放在以为是“范轻舟”的高戬身上。


尚有最后一关，是当公主弄清楚“范轻舟”时的反应。希望先入为主，她不朝范轻舟是否龙鹰这个方向去想。


乘此良机，人人注意力集中在太平身上之际，龙鹰向太平旁的闵玄清传音道：“万勿找我，我会找你。”


闵玄清听在耳里，神态如常。


太平公主在众人前三步许处停下来，各人纷纷请安问好。


龙鹰感应到波动了，非是公主的精神波动，而是身旁的高戬，激烈一如太平。


龙鹰明白高戬，就像当年自己在荒山石屋，成为阶下之囚，给脱掉罩头布袋，看见公主时的情景。那时公主轻纱掩面，可是其撩人遐想、玲珑浮凸的体态身型，足颠倒龙鹰。


现在的高戬更是不堪，在机缘巧合下，造就出一个极其特殊、百载难逢，又或许从未发生过的情况。


太平公主看着的是“高戬”，心里见到的却是“龙鹰”。


于正常情况下，不论高戬如何心动，仍不敢对公主起半丝妄念，不敢与她对望，遑论显露心底的仰慕。


有些许宫廷经验者，均知这类事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有权势的宫禁女子看上你，是垂青，你稍露对她有兴趣的神态，属冒犯，可惹来横祸。


龙鹰虽因高戬背着他致看不见他的反应，但肯定受宠若惊，不知目光该迎上还是垂下，心中填满男女间微妙的情绪。落入太平公主的眸神内，尚以为“龙鹰”因被她识破致不安。


如此情况，还非百年难遇吗？


其他人亦感到两人间的异样，闵玄清便看看公主，看看高戬。不过任他们千猜万想，包括知得稍多的霜荞和沈香雪，想的当是这双男女“一见钟情”，造梦未想及个中玄妙。


身份的压力大部分已不翼而飞，更有把握过太平的最后一关。


高戬有点心慌意乱的主动报上，道：“司礼丞高戬，参见公主，臣下向公主请安。”


纵然乱了手脚，他的动作仍然潇洒好看，是天生洒脱的那种人。


龙鹰全神贯注在太平的反应上，如果是大失所望，将轮到真正的“范轻舟”遭殃。


霜荞和沈香雪因早存试探之心，亦会因公主“认错人”的反应心生异样。


就像高手对决，双方全力出手，一击定高低的那刻。


太平公主先是秀眉轻蹙，接着不单没有现出黯然之色，双目还亮起来，新发现般的喜悦盖过一切，笑得甜丝丝地柔声道：“原来是高卿，真奇怪以前没见过你呵！”


高戬听她语调温柔，毫不掩饰对他的“另眼相看”，立即信心倍增，语调铿锵的应道：“臣下最近从西京调来，任职门下省。”


龙鹰心中大定。


最怕高戬是应声虫，或诚惶诚恐，表现不出半分“龙鹰”的气概，虚有其表。只要他够胆大，凭其出色的辞锋，赢得公主的欢心，乃指日可待的事，如此等于暂时解决了龙鹰一个头痛的问题，否则即便太平没当场揭破他，但死心不息下闲着时便来找他的把柄，势后患无穷，惹起各方猜疑。


高戬开了自报身份的头，众人纷纷效尤，即使明知公主认识他们，亦依礼节逐一向尊贵的公主请安。


此时太平理该知是误中副车，大胡子才是真的“范轻舟”，但人性就是如此，第一个印象主宰着公主的思路，不再朝“龙鹰”的方向钻，至乎因“另一个龙鹰”，忘掉“真正的龙鹰”。


要蒙混过关，龙鹰好该插在中间报上大名，可是见到形势转为有利下，又想起“欲盖弥彰”的老毛病，行个险着，若然成功，可尽去霜荞和沈香雪对他的身份怀疑。


太平公主也不认为“范轻舟”是“龙鹰”，谁比她更有资格。


终轮到他这最后一个了。


龙鹰摆出桀骜不驯、江湖豪强的神态，先以“横念”深瞥她一眼，当然不敢太过分，或登徒浪子般的款儿，是尽量谦恭，却隐透出男性对美丽女性的兴趣，施礼道：“‘玩命郎’范轻舟拜见公主。”


如此姿态，有眼看的都知“范轻舟”故意引起太平公主对他的兴趣，留下印象，即使是江湖人，没人蠢得向宫廷贵女报上江湖名号，特别像“玩命郎”一类的称号。


闵玄清皱眉瞧他，似是要重新认识眼前的范轻舟，事实则为弄不清楚龙鹰在耍什么花样。


霜荞的“都凤”现出讥嘲的笑容，似在嘲弄“范轻舟”不明情况，乱投药石，茫不知一些微妙的事正在太平公主和高戬间发生。


太平公主淡淡道：“原来就是在马球场大显神威的范先生，听说安乐郡主特别为先生在东宫安排了一场赛事，好让未能参加飞马节者，得睹先生奇技。”


龙鹰一呆道：“竟有此事？小民的对手是何人？”


这两句话非常不得体，首先是不可以表示怀疑，其次是尊卑有别，只可听不可问。


沈香雪现出不忍卒睹的神色，众人中惟她关心他的荣辱，因如太平直斥其非，他便要吃不完兜着走。传开去后，在神都难有立足之地。


太平并非普通人，她的瞧法能影响神都其他人对“范轻舟”的态度。


话出口后，龙鹰晓得说漏了口，因“小民”为他与女帝说话的“自称”，天下独他一家，别无分号。幸好有可能太平未听过，如果换了上官婉儿，而她并不知“范轻舟”即龙鹰，一句“小民”足以泄露身份的秘密。


龙鹰从各人的反应看出不妙，暗骂老毛病发作，对着太平，若返回往昔两人关系密切的日子，言语无忌。


可是话已出口，无可挽回。


由于太平公主的地位，她说话时，没人敢插口，纵有人想为他解围，仍无从入手，何况没有人愿出手帮他的忙。


以龙鹰的冷静功夫，也不由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


出奇地，太平不以为忤，美目先瞄高戬一眼，莞尔道：“范先生不脱江湖本色。唔！若要知悉详情，须范先生亲自去问郡主！”


龙鹰心叫侥幸。


太平不立即发作，其中一个原因该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给李裹儿面子。另一个原因，或是不想破坏湖台的气氛，杀鸡骇走了猴子，不欲高戬看到她发雌威的模样。


失着反成得着。


他适才的惶恐，恰到好处表达了他的身份位置。


终于过关。


接着就是脱身之计，哪还敢说话，斗败公鸡似的垂头后退一步。


太平公主不以为意，根本没再看他一眼的兴趣，目光转往高戬，雀跃的道：“今晚天公造美，星宿粒粒如大小明珠，游园莫过于游湖，谁愿为本殿操舟？”


不是盲的，又或脑袋用石头造，都晓得她属意的人选是谁。连最肆无忌惮、口没遮拦的“范轻舟”亦噤若寒蝉，除高戬外谁敢请缨。


高戬想得要命，却又非常尴尬，进退不得。


闵天女及时解困，笑语道：“就由司礼丞任船夫一职如何？”


众人齐声喝彩，推波助澜，如不这么反应，立即开罪公主。


龙鹰暗叹一口气，际此一刻他有成为闲人的感觉。

第九章 敌我桥梁


龙鹰终于明白夜游会的奥妙，从中得益。


像霜荞和沈香雪般既美丽又有才华的著名美女，成为了权贵雅士的众矢之的，如群蜂遇花蜜，缠得她们没暇分身来“伺候”他。


而若他般的外来人，即使声名鹊起，被冠以“第一马球手”之名，但这里并非马球场，而是文人骚客另一个形式的大雅集，并没有他这个江湖老粗的位置，在与会者眼中，他不过是个俗不可耐的豪强和暴发户。


在神都，不论聚会的规模，均有高度的政治性，凭他以前女帝国宾的身份，当然备受欢迎，换过“丑神医”，亦是众人乐于结交的对象，可是“范轻舟”在政治上毫无影响力，谁有兴趣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龙鹰乐得清闲，回到湖台另一边的主厅，取来待客的美食糕点，坐到一角大吃大喝，说不出的轻松自在，立下决心吃饱开溜，霜荞亦难怪责他。


一举解决了太平公主的难题，是今夜最意想不到的大收获。


可是当沈香雪脱身而至，款摆多姿的步入厅堂，他晓得如意算盘再打不响。美女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眯着双眸轻柔的道：“原来你溜到这儿来。”嗅着她熟悉的幽香，龙鹰不得不承认喜欢见到她，与她亲近，欣悦她回复健康。笑道：“美人儿怎可能脱身？”


沈香雪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心情畅美，白他一眼道：“本姑娘又不是人质俘虏，爱到哪里去到哪里去。爱来陪你闲聊嘛！唉！你很多天没吃过东西吗？”


龙鹰刚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去，边咀嚼边含糊不清的道：“小弟在为二姑娘着想，给人瞧见你纡尊降贵的来和我这个老粗促膝谈心，不怕风言风语。”


厅堂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均对处于一角的两人投以目光。


如是园夜游会的一大特点，是没有成群结队的婢仆，因天女毕竟与神都的权贵有别，不用对客人招呼周到。厅内得两个婢子，打点一切。


沈香雪傲然道：“我从不理会别人怎么看我，如何如何的。京城的人从来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似从别处来的官员比他们矮上一截，何况是江湖人。江湖的一套，在神都派不上用场，聪明的学晓依附这里有影响力的人，否则不论你如何英雄了得，仍用武无地。”


她的话令他记起当年桂有为，以他竹花帮大龙头的身份，在大江一带力能呼风唤雨，可是到神都后，只能凭着与唐室李氏的关系，找太平帮忙，可见沈香雪说的为实情。


他比之桂有为远远不如，现在是从另一身份位置，体会神都的人情冷暖。


沈香雪狠盯他一眼，道：“你是死性不改，以那种口气语调和公主说话，口没遮拦，色迷迷的看公主，教香雪为你担心。幸好公主不愿开罪李裹儿，否刻天方晓得如何收科。”


龙鹰暗忖美人儿你有所不知了，他应对太平的手段态度，是特为你们而设的，可令你着紧，是多么成功。


装出怵然有余悸的神色，道：“惯了这样说话嘛！出口后知不妥当，人人瞧妖怪般看小弟。”


沈香雪意有所指的道：“你如想在神都混得有声有色，很多事要从头学起，否则会招来奇祸，连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全赔出去。”


龙鹰苦笑道：“你们容许我混下去吗？”


沈香雪没好气道：“你仍认为是以前水火不兼容的形势，你的族人撤离中土后，我们间的障碍还在吗？”


龙鹰的脑袋燃亮了。


自踏足湖台见到沈美人，一直没法想通的立告豁然而悟，明白到沈香雪此一着棋的妙用。她就像两方敌对阵营间跨越洪流的桥梁，让双方有交往的机会，大幅舒缓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况。


现时大江联最重要是稳住他，减轻“范轻舟”的危机感。于杨清仁和香霸来说，是“小不忍，乱大谋”，杀不了他惟有妥协，暂时好，长远也好，总之安他的心。在目前的情况下，眼前美女乃不二之选，比湘夫人更适合。


沈香雪对他暗含爱念无庸置疑，亦只有这个目标为妥协的任务，可令她全心全意的负起重责。


美人儿奉旨来和他接触亲热，当然不怕和他携手登榻、共赴巫山，从此点，可看出沈香雪此招如何势不可挡。


就“范轻舟”的位置，敌方两大对手分别为杨清仁和香霸，有何信任基础可言？


但沈香雪完全是另一回事。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女人够漂亮，不论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容容易易的忘个一干二净。剩是其情深款款，温柔体贴，事事为他着想的样儿，不用做任何实质的事，足可令他只记得她诸般好处。


沈香雪可非寻常美女，其建筑和园林学上的才华，使她得享盛名，能得她的青睐，弥足珍贵。


龙鹰没法抛出狠话，叹道：“没有障碍又如何？你生我死，你死我生的情况没改变过。”


沈香雪柔声道：“知道吗？爹一直反对河间王对付你，只因你立在宽公的一方，因而拗不过他吧！”


龙鹰抓头道：“二姑娘像忘掉亲自出马来收拾小弟。”


沈香雪“噗哧”娇笑，满面春风的轻轻道：“收拾不了你便给你收拾哩！竟敢来算旧账！”


龙鹰目瞪口呆，本清楚的，立变糊涂账，再难就此事找她的碴儿，一个不好，姑娘家要他负责任，将糟糕之至。


沈香雪动人的声音在耳鼓震荡着，道：“爹想见你！”


龙鹰的脑袋一时弯不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与香霸还有什么好谈的，到想清楚点，始知道混淆了几个不同的身份。


于“范轻舟”来说，双方从未翻脸决裂，没动过手，未说过半句重话，且曾共商合作的计划，后来因情况的发展，不了了之。


沈香雪嗔道：“还要装蒜？人家不信你猜不到。”


龙鹰投降似的拍拍脑袋，不迭点头，道：“对！对！如此盛况，你爹怎肯缺席，他可以出现在扬州，也可以在这里出现。”


沈香雪不依道：“仍不肯放过人家。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般简单的道理却不明白。”


龙鹰能对付她的有限招数，被她逐一化解，立陷无力反击的下风守势。


或许尚余一着，就是耍无赖这门看家绝活儿。


笑嘻嘻道：“二姑娘出落得愈来愈动人呢！看得小弟心痒手痒，找个地方好好亲热如何？”


沈香雪若无其事的白他一眼，温文尔雅的道：“你在神都须学懂的第二件事，就是在未摸清楚形势前，必须规行矩步，目不斜视。大忌锋芒毕露，招人嫉忌。人家陪你没有问题，可是神都是蜚短流长之地，没事可变成有事，何况确有其事，一旦传开去，包保招忌，范爷休想在这里混下去。”


龙鹰心中大定。


他最害怕是在男女关系上，与二姑娘愈陷愈深，纠缠不清。即使二姑娘先后两次要害死他，可是他仍没法视她为敌人，正因双方有肉体关系，体会到她的无奈和痛苦。现在并非认为她不再害自己，且刚好相反，以她对香霸的认识，而香霸又清楚“范轻舟”永远不会变成他忠心的走狗爪牙，当知让她出面笼络，是香霸一时之计，但沈香雪仍肯出力，便清楚她始终以大局为重，将儿女之情置于次要。


这样的想法非常有效，警告自已不可感情用事。


不过自家知自家事，二姑娘在各方面都对他有强烈的诱惑力，像蜜蜂对着娇艳盛放的鲜花，他的克制力非常有限，能捱多久？可是只要她明言不宜亲热，尽管是口上说说，自己仍可藉此不与她再一次欢好。


沈香雪该是认真的，一方面因她本身的高傲，另一方面她也像他般害怕难以自拔。


龙鹰现出失望神色，欲语无言。


沈香雪轻轻道：“爹会在适当的时候，与你相见。”


龙鹰顺口问道：“他在神都，用的是何身份？”


沈香雪微笑道：“你很快知道，记着扮作互不相识。”


龙鹰淡淡道：“那他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让我在某些场合遇上，否则何用诸多顾忌。”


沈香雪嗔道：“你装蠢一点不成吗？”


龙鹰哈哈一笑，道：“劳烦二姑娘帮小弟一个忙，代我知会都凤小姐，就说小弟饮醉食饱，坐得不耐烦，私下溜了。”


龙鹰循原路离开，走不到五十步，一人沿游廊而至，赫然是河间王。


龙鹰觑准附近无人，止步笑道：“这么巧，看来河间王该为如是园常客。”


杨清仁一脸和气的趋近，欣然道：“本王是一心来见范兄，好报上可令范兄惊喜的消息。到一边说话如何？”


他的开门见山，直说直话，赢得龙鹰些微的好感，因怎都比说大番废话好，随他转入通往一边园林的小径，左弯右曲后，在一座高逾地平丈许小丘顶上的六角小亭，对桌坐下，仍可看到部分湖面的风光。


一艘小船出现在视野内，凭过人的眼力，认出是由高戬划船的载美香舟，心想这才是巧合。


杨清仁的话声中断他的思路，悠然道：“转瞬又与范兄碰头，马球场换作如是园，时光的流逝，从不饶人。”


龙鹰朝他瞧去，欣然道：“我们首次见面，立即刀来剑往，现在却在此神都内别有洞天之所，促膝相谈，人事的变迁，比之光阴转移，尤令人心生感触。”


杨清仁精芒闪烁的打量着他，感慨的道：“与范兄交谈，撇开人世间的恩怨，是赏心之乐。范兄一向玩命江湖，可是深交之后，竟发现范兄是个爱思索人生者，否则不能随口道出内心的感触，清仁大有同感。”


龙鹰谨记“欲益弥彰”之弊，不作解释，道：“河间王研修占卜之学，是出于兴趣，还是在苦思不得下，进军天人之道？”


杨清仁叹道：“范兄说得出这番话来，异乎一般学究，是对人生有深刻的见地。其他好奇者问及本王这方面的事，总是纠缠于什么大道小道，视之为旁门之学。他们修易，修的是义理，故穷一生之力，了无所得。如能似范兄般一眼瞧破，易的真义实为天人之道，当不用徒耗精神。”


龙鹰从他的话看出他的自负，趁机道：“我倒没机会和学者、学究比较过，只是自小爱思索，亦未有碰过易学术数。哈！河间王的占卜之法，该非龟筮拈箸，而是合指一算。对吗？”


大家本抱着闲聊两句之意，作开场白，岂知一发不可收拾，竟讨论人生道理。


杨清仁道：“易经是源头，开出大小河溪，本王最拿手的是大六壬，触机起卦。”


稍顿续道：“当日球赛结束，范兄刚离开之际，心中一动，起了课六壬，关乎的是我们‘南人北徙’的事。”


龙鹰精神大振，别人或许对杨清仁半信半疑，他却清楚此君触机下占的卦应验如神。撇开占得李显短期内遇刺的灵卦，当年在洞庭湖总坛，他占得“三传皆空”的六壬课，所谓“三传无形，事不出名，纵然出也，亦是虚声”，正正是对他“范轻舟”乃子虚乌有的事实贴切的形容，幸好杨清仁知而不明，否则自己早舟覆人亡。对方可轻易布局，如被小可汗、杨清仁、洞玄子和香霸在绝地连手围攻，肯定邪帝亦难幸免。


忙道：“该是好消息，否则河间王刚才不会那么说。”


杨清仁似谈兴颇隆，或因秉承他在飞马牧场许下于神都碰头时“识英雄重英雄”的诺言，此际的交谈是一个新关系的开始。


从沈香雪到杨清仁，一波接一波的行动，代表着对方态度上的改变，全面调整处理“范轻舟”的策略，以稳住他这个“变数”。


凭杨清仁的识见才学，蓄意笼络一个人，像他的“影子剑法”般难挡难格。


杨清仁好整以暇的道：“在说出来前，让清仁先回答范兄早前的问题，就是我为何修研术数之道。”


知己知彼，愈清楚杨清仁胸中之学，对他愈有利，按下心里的渴想，龙鹰点头道：“愿闻其详。”


杨清仁道：“于我来说，是个找寻、发现、得到和启窍的过程。若要形容，就如一个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旅人，位处起点时不知何去何从，起行后不住找寻，朝风景最美处走。范兄之所以问我为何选中术数这门学问，皆因认为此非‘显学’，事实上大谬不然，术数就像其他类目般，后来方被划分出去。”


龙鹰给惹起好奇心，讶道：“西汉时难道人人修习术数？”


杨清仁变了另一个人似的，非常健谈，笑道：“不全然这样子，但其作为一门学问，殆无疑问。汉史载有‘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之语，将所收之书，分门别类，由太史令尹咸校术数，为‘七略’之一，与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方技略等并驾齐驱，排名在方技略之上，可见术数在当时的地位。”


龙鹰道：“术数之所以被后人忽略，该因这类东西难学难精，不是用功可学懂，且与功名富贵没有关系。”


杨清仁赞道：“范兄很懂人心。”


龙鹰笑道：“在这方面，小弟比小可汗差远了。”


杨清仁语带欷歔的缅怀道：“汉成帝时，收辑的术书分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六类，记载着一百九十家之言，共二千五百二十八卷，可惜大部分均已散佚。别人根本不明白失去了什么，剩是这个想法，令清仁感到孤独。”


龙鹰暗呼厉害，如此一个人，谁不为之倾倒？


问道：“河间王今占得的六壬课，有何名堂？”


杨清仁道：“很奇怪的一课，大致上向好。”


龙鹰立告提心吊胆，若给他以这种离奇的手段拆穿他的大计，就真的“死不瞑目”。


面对他，如面对不测的未来。

第十章 绝坐长生


杨清仁略一沉吟后，肃容道：“甲乙绝于申，丙丁戊己绝于亥，庚辛绝于寅，壬癸绝于巳。”


接着低吟道：“干支值绝凡谋决，交车互合共维持。我于壬申日起卦，巳加寅发用，为‘绝神加生格’，乃日之绝神，加长生之上发用，如占结绝事，是卒未了当，上了又兴，绝了又续。如废官占之，必得起用；遭失欲复旧者，得此绝妙。皆因绝神坐长生之上，虽绝而不绝也。”


龙鹰整片头皮在发麻，感受着偷窥天机的冲击。


阴阳五行的体现，尽在天干地支之中。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配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成六十甲子。


甲乙属木，绝于地支的申，因申为金之生地，强金克木，故绝，余此类推。


日有干支，各有五行属性，杨清仁在“壬申”日占，“壬”为阳水，座下地支“申”为金之生地，木之绝地。金生水，故“壬”为旺水，是为“日神”。六壬课专论“神煞”，以“日神”为本，“发用”为机兆，“三传”为始末，谓之一“课”。


龙鹰自小偷阅本门藏书，儒家经典欠奉，最多是杂类卷籍，塑造出他与一般士子有大别的人生观，对阴阳五行这类被儒家正统视为异端之说，涉猎甚深，虽未如杨清仁般懂“大六壬”的合指占算之道，可是一听便明。


壬申日占，巳加寅发用。


巳火为火之生地，壬水之绝地，火生水绝，五行之性也。然而“寅”为木之“禄旺”，“巳火”之“生地”，故纯以“发用”而言，“巳”虽为“壬水”之“绝神”，但本身座下却是“长生”，一旦“发用”，有“生生不息”之妙，再以所占断的事定吉凶。如若占的是官非，当然纠缠不清，至死方休。可是于送突厥人返塞外的“南人北徙”来说，“日神遇绝”，理该一了百了，偏是“绝神遇生”，又主“绝了又续”。杨清仁这个起卦者解不通是应该的，龙鹰却“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


宽玉怎肯过他们？


杨清仁的卦准确之极。


面对如此一个学究天人、穷鬼神之变的高手，龙鹰大有无从捉摸其虚实的怵然之感。杨清仁凭其所学，是另一种“鸟瞰式”的视野。犹记得湘夫人与他说及“星学”，正是从杨清仁处得来的知识，而杨清仁如此信心十足，大有可能从星象观察到朝代更迭的变化，此方面超乎了龙鹰识见的范畴，令他对此平生劲敌多了几分敬畏。


幸好即使占得灵卦，仍未代表可窥破老天爷那本“天书”。


龙鹰装糊涂道：“那究竟于我们‘南人北徒’的大计，是吉是凶？”


杨清仁以诚恳交心般的语气道：“若是其他人问清仁，我会以‘其事必成’答他，可是问的是范兄，清仁却愿与范兄分享占者的苦与乐。事实上世上并没有吉凶分明这回事，就像人世诸事般，情况异常复杂，想想我们两人坐在这里倾谈，范兄当清楚我在说什么。”


他的话深深触动龙鹰。


今次如是园相遇，他和杨清仁发展出全新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携手合作做同一件事，荣辱与共。对方先后出动沈香雪和杨清仁，彻底改变了以前剑拔弩张，甚乎刀来剑往的形势。眼前的杨清仁，再非是觑隙觅空一意置其于死地的大敌，反像深交挚友，言真情切，口口声声自称“清仁”，想想已感其荒诞诡异。


龙鹰道：“给你老哥说得我心寒起来。”


杨清仁坦然道：“这是我首次起卦时的感觉，而之后每次占算，总有不寒而栗之感，且不敢深思。卦愈验，心愈寒。为何会这样呢？”


龙鹰呆瞪着他，好像眼前是个他不认识的人，又或到此时此地方开始认识对方。他是真的不愿投入往与杨清仁的对话里，不愿对他生出“知己”的情绪，可是杨清仁那种将心底里的感触掏出来给他看的态度，说的又是可使他感同身受的思虑，不由自主地分享着他的情怀。


杨清仁是“识英雄重英雄”，还只是笼络他，恐怕他老兄自己都分不清楚。


从敌对化为友善，再无丝毫敌意的眼睛，落在龙鹰眼里格外深郁，当如此有内涵的眼神，配上他世家哥儿的打扮装束，潇洒自如里暗含睥睨天下的强横高傲，形成的超凡魅力，确能教人倾倒。


杨清仁叹道：“我感到范兄是真的明白清仁在说什么，这番话向其他人说，是徒耗精神、浪费光阴。”


从这番话，可见他的自负。


正因杨清仁“扭尽六壬”，仍没法杀死“范轻舟”，反对眼前足与他匹敌者生出敬意。


龙鹰道：“河间王的感概，令小弟想起‘卜有五兆’之说。”


杨清仁大讶道：“想不到范兄竟曾涉猎卜筮，令清仁惊异。”


龙鹰笑道：“我是在你老哥面前舞大斧，不用小弟说下去哩！”


杨清仁兴致盎然的道：“我想知你的看法，为何我说的话，使范兄联想到五兆？”


所谓五兆，来自古代的龟占。


兆是灼龟后出现的裂纹，以形态分类之，为雨、霁、蒙、驿、克，代表水、火、木、金、土五行，为卜之五兆。


卜外有筮，筮分两卦，为贞为悔，合起来就是卜筮。


两人交谈至今，没有一句话触及现实，那种抽离的感觉，大幅减少他们间的分歧和互拒。


至少在这一刻，脱出现实的框困。


龙鹰道：“也是你刚才的那句话，为何龟裂可现出未来的先兆？如果每次都不准，早给弃如敝履，不过看河间王的情况，知是屡占屡验，因而次次心寒。小弟是第一次听到占卜高手的心声，份外有感觉。”


杨清仁道：“比之于现实的发展，此课至少验了一半，奏章就像近来张氏兄弟呈上的诸章般，两天给批出来，且支持者众，反对者少。最奇怪是圣神皇帝竟隆重其事，将飞骑御卫的大统领方均外调主持此事，方均乃圣上的亲信，没人敢不给面子，顿成事半功倍的势头。敢问一句，是否范兄在背后发功？”


杨清仁试探他。


如果龙鹰仍用以前那一套搪塞，将显不出他是“范轻舟”。若照“范轻舟”以前的表明，只要族人安返塞外，他们间再无恩怨，两人甚至为此在牧场起誓，虽然“以诈对诈”，但表面上大家好应和衷共济。


龙鹰笑道：“此为牧场之行的最大成果。小弟的手掌按在北帮龙头老大田上渊的背上，田上渊的手按宗楚客的背心，宗楚客按武三思，武三思按韦妃，韦妃则影响李显，输送的不是真气，而是大利益。哈！”


杨清仁道：“范兄说得有趣生动。”


接着现出思索神色，道：“利益是否来自私盐？”


龙鹰诈作兴奋的畅言道：“天下大利，莫过于盐货买卖，不但因本小利大，更因可源源不绝，供应无缺。盐是奇怪的商品，于产盐地不值一文，缺盐地价比黄金，只看如何从一处运往另一处，故虽盐税极重，仍有大利可图，私盐更不用说。莫爷当日找我，谈的就是在这方面可如何合作，可惜后来不了了之。”


“莫爷”指的是香霸的另一个化名“莫玉盟”。


杨清仁似有所感，微笑道：“说起做生意，范兄顿时变成另一个人。”


龙鹰正是要他有这个错觉，炮制“范轻舟”的意图。叹道：“我自己也感觉到改变，很多事就是这样子，开始后没法停下来，没法返回以前，谁要我变回一无所有的那个人，我和他拼命。”


杨清仁点头道：“你说的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能例外，任你满口漂亮话，仍不例外，试问谁能对身败名裂淡然处之，正因没法走回头路。得知范兄心意后，令清仁对难解的卦象豁然而悟，贵族人虽去，范兄仍留在此，如大家可继续合作，就是绝神违生之局。”


龙鹰苦笑道：“我自问不会自寻烦恼，强要与你们为敌，可是教我如何信任你们？”


杨清仁欣悦的道：“本王喜欢范兄的坦白。来日方长，让我们先做好手上的事。你有把握不教杨玄机看破你们的伪装吗？”


龙鹰早严阵以待，道：“宽公在这方面做足工夫，若杨玄机抱着交差之心，包保可过关。”


杨清仁同意道：“确有成功的可能，机会极大。可是如何将私盐放到徙民船内去？逾百船的私盐，肯定是史无先例的大规模贩运私盐。”


龙鹰悠然道：“技术就在这里。不论谁来处理此事，当发现肯北徙者竟数以万计，第一个头痛的问题，是临急临忙从何处征调数百艘可载人载货的民船，这就是小弟介入其中的机会。”


杨清仁问道：“如何介入？”


龙鹰道：“如你老哥是方均，找谁呢？”


杨清仁沉吟片刻，道：“不是我想泼冷水，范兄虽然和军方有关系，但方均为京官，只找像桂有为那般与朝廷合作惯了的帮会龙头，不去找你老兄。”


龙鹰轻松的道：“若桂有为推荐小弟的船队又如何？”


杨清仁双目神光转盛。


龙鹰道：“真的不可以说出来，因有秘密协议，在这方面我用力最多，否则何来把握。小弟知河间王想问的另一个问题，是可否收买方均。可以这么说，如此事发生在李显回朝前，绝办不到。可是现是如何一番形势，河间王该比我清楚。”


杨清仁沉声道：“你晓得方均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吗？”


龙鹰苦笑道：“我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他差点冲口说出方均是自家人，幸好及时煞止。


杨清仁起立道：“让本王送范兄一程返日安居，边走边谈如何？”


两人安步当车，离开如是园。


踏出外大门后，杨清仁继续先前的话题，道：“方均属龙鹰的系统，是没法收买的人。”


龙鹰恰到好处的愕然道：“河间王的意思究竟是龙鹰的派系，没法收买，还是方均本身是没法收买的人？”


河间王解释道：“龙鹰此人从来不理上下尊卑之分，凡随他作战者一律视为兄弟，每次作战身先士卒，故能与战友伙伴结下过命的兄弟情谊。他最亲密的战友风过庭、万仞雨等不在话下，即使手下小卒，亦宁死不出卖他，上下一心。这么说，范兄明白了吗？”


两人漫步星夜下的长街，朝日安居的方向举步，感觉特异。


龙鹰从未想过，有一天如此刻般，与杨清仁并肩而行，款款深谈。


虽然免不了“尔虞我诈”，他们的确“衷诚合作”，为共同的目标努力。


龙鹰点头道：“明白哩！”


杨清仁看他一眼，思索道：“圣上对‘南人北徒’如斯重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方均的飞骑御卫大统领，论职衔与左右羽林军的大统领同级同权，却是圣上亲卫里的亲卫，等闲不会调动，今趟竟为此事将他外调，极不寻常，理该尚有后着。”


龙鹰暗忖杨清仁一方当试过收买方均，方均则不为所动，有感而发，不是凭空估计。同时发觉杨清仁的一个优点，就是不因敌视“龙鹰”而贬低“龙鹰”，从实事中求真，掌握“龙鹰”一方确切的情况，达到“知己知彼”。


杨清仁并非要求他这个外来人提供答案，而是让他深入地了解当前的形势，表示对他没有隐瞒，也藉此逼他露底牌。


从容道：“只要方均真的是去执行‘南人北徙’，即使收买不了他，我仍有应付之法。”


杨清仁含笑道：“理该如此，否则范兄不会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可以告诉我吗？”


龙鹰道：“是些小把戏，却简单有效，就是船队被征用前，全部在船底做了手脚，只要加上特别装置，浮力比一般船高近倍。舱底尚有暗层，供藏私货之用。即使官府上船检查，难有发现。”


杨清仁欣然道：“范兄想得周详。”


龙鹰道：“在接载徙民前，我们可在一夜间做好准备工夫，加装置兼搬货上船，包保在吃水深浅上看不出来。”


杨清仁拍额道：“如此简单有效的办法，偏是没有想及。”


龙鹰心忖当然你想不到，因为此法并不存在。不过的确有在船底加上浮桶，用的是移动浮桥的原理，对浮力稍有帮助，但绝不像他所说般完美。


怕他追问下去，岔开道：“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黄河帮一方。陶显扬亲身警告我，着我不要到神都来，如被他发觉‘南人北徙’的事与我有关，恐怕另生枝节。”


杨清仁沉吟片刻，道：“让我看看有没有稳住他的办法。提醒范兄一句，整个运人过程须以快制慢，纵然有人起疑，想插手时，早事过境迁。愈干脆利落，愈无从追究。到哩！”


两人在日安居的东大门止步。


杨清仁转过身来，伸出两手与他相握，感慨的叹道：“世情曲折，柳暗花明，我们曾多次握手，但只有今次是……唉，该怎么说？”


龙鹰用力握他一下，笑道：“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对吧！”


杨清仁放开他，长笑去了。


龙鹰呆立片刻，转身敲门，由值夜的店伙启门迎之。


杨清仁说得对，世事离奇，而他与此子的关系变化，更是荒诞。当年在大江联总坛，怎想到有今朝一日。


事情的发展，令他有重操故业做卧底的感觉。对此他有过惨痛的经验，就是对敌人动真情，希望历史不会重演，可是亦知这个愿望不切实际。


战场的最大特点，是永远不晓得敌人的另一面，做卧底却没有这个便宜，愈出色愈投入愈难以自拔。


他敢说对无瑕、沈香雪，甚或霜荞没有生出感情吗？


幸好现今最迫切的问题，是“南人北徙”的成败，其他一切可待人返塞外再说。


店伙推开日安舍的外院门，恭敬的道：“范爷请！”


就在此刻，龙鹰感应到舍内有人。


遣走店伙后，龙鹰举步入院。

第十一章 押赴皇城


龙鹰一觉醒来，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晓人间何世。


若果“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神话发生在自己身上，睡醒当是噩梦的开始，半点不美丽，等于断绝过去，面对的是个陌生的世界。幸好如此可怕的事没有发生，该永远不发生。于“龙鹰”和“丑神医”，神都若似家乡，对“范轻舟”，从他的位置而言，为全新的经验。


江湖上易容改装等闲事，两国交战时是探子们必备的本领手段。第一代的“丑神医”寇仲凭着改变样貌身份，深进敌对阵营的宫廷。不过像他般拥有四个身份——“龙鹰”、“丑神医”、“范轻舟”外加上个“康老怪”，每个身份有其定位和活动力，深度、广度，或许是史无先例，这个想法令他有化身千万的感受。


临天明前，隔邻传来歌声笑声，不幸地被吵醒过来，问题在他灵锐的感官，换过普通人肯定听不到。然而知悉三个邻居混蛋在胡混一晚后，挟醉携美而回，心中只有为他们高兴之情，没怨怼之意，转个身睡着了。


昨夜初更回来，入门时察觉有人暗中窥伺，此人该有刺杀他的心，觑机下手，如果自己醉得像博真等三大混蛋般，绝不错过时机，不过“范轻舟”处于正常状态下，此人衡量轻重得失后，悄悄退走。剩是其察敌的能耐，显示出来人乃第一流的刺客，亦使他打消反追踪的念头。


究竟是何方神圣？


敢肯定非是大江联一方的人马，因于理不合，杨清仁该如他般以送走突厥人为首要之务。


神都其他几股势力，二张、武韦、朝臣、白道武林和世阀，虽以世阀的可能性最大，却不似是雄才大略如宇文朔者的行事作风，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如被发觉掀起腥风血雨，开罪女帝，将吃不完兜着走。


谁最有刺杀“范轻舟”的动机？


龙鹰梳洗更衣，离开日安舍，今次从定鼎大街的西出口走出客栈，如同转生似的投进另一个天地。


大街人车往来如鲫，热闹兴旺。际此午前时分，神都这条首级主街水陆繁忙，大道中间通津渠帆去帆来，仿如陆上行舟，顿成奇象。


“王者法天设险，以安万国”。


大唐开国，以长安为都，恃的是山河之险，四塞之固。其地关中，右控陇、蜀二地，左扼崤、函两关，前有终南、太华之险，后依渭水、黄河之堑。


到高宗在武曌提议下迁都洛阳，位处伊洛盆地，南临伊阙，北靠邙山，虎牢关在东，函谷关在西，都是恃名山大川之固一统天下。


以“恃险”论之，洛阳逊于长安，可是其四通八达的优点，漕运发达，足养天下之兵，又是长安没法比拟的。


大运河建成后，经济重心南移，南方的物资源源不绝的送往北方，成了朝廷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依此方向看，“范轻舟”已成中土举足轻重的人物。现时大部分朝臣权贵尚未察觉“范轻舟”的重要性，可是当“南人北徙”的重任落在他身上，亦必然如此，那他就不再是别人眼中的江湖豪强，而是像竹花帮或黄河帮般的大帮大会，影响力上达朝廷，下通黎民。


想得入神，马车追至左旁，放缓，帘幕掀起，传来呖呖莺声，着他上车。


龙鹰本想找个熟悉点的馆子光顾吃早午合一的餐，重温旧梦，至此愿望落空，乖乖上车，坐到霜荞的“都凤”身旁，熟悉的发香、体香涌进鼻端，差些儿晕其大浪。


人说饱暖思淫欲，他却是睡得精满神足之时，最想女人。


不论如何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戒心十足，总有些时候比较脆弱、松懈。


此刻的霜荞，比以往任何一刻具诱惑力。他是晓得原因的，源于与他们一方关系的改变，不用再日防夜防。霜荞的危险性减少，诱惑力遂遽长。


笑道：“都大家神通广大，甫出门就给你老人家逮着。”


霜荞白他一眼，道：“我后门入，你前门出，追得不知多么辛苦。”


龙鹰挨过去，挤压着她香肩，不怀好意的道：“都大家想念小弟吗？昨夜刚见过，这么早又来找小弟干嘛？”


霜荞娇笑道：“范大爷误会了，惦挂你者另有其人，我现在是押你去见她。”


龙鹰暗忖难道是闵玄清？霜荞作客如是园，园主有命，只好遵从，若然如此，将糟糕之极，该为昨晚见过他后，情难自已，不理自己着她切勿找他，醒来请霜荞亲自出马，押他到如是园去。


此一可能性愈想愈感真实，是他最害怕的情况之一。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内里心虚的要命。叹道：“我这个大爷，只可关起门来叫，在神都，我连小卒也够不上会，里外不是人，又人生路不熟，何人把小弟放在心上。”


霜荞笑得更灿烂了，掩嘴娇喘道：“原来范爷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么引人发噱。你人生路不熟？为何又懂得不告而别，还懂路回客栈倒头大睡？”


龙鹰仍在为自己的命运提心吊胆，呆瞪着她，没法投进她轻松写意的情绪去。如闵天女真的着霜荞来找他，霜荞会怎么想？早知如此，昨夜多提一句，要天女小心霜荞。


霜荞半边娇躯挨过来，仰起如花玉容，美眸生辉的打量他的神情，忍着笑道：“一向能言善辩的范轻舟，竟变得没话可说。你是个不知礼数为何物的混蛋，闵玄清问我，却是由沈美人交代你的去向，弄得人家不知多么尴尬，你该当何罪？”


马车转往左边跨过通津渠的一道桥梁，好越桥后改往北行，摆明不是往如是园去，顿令龙鹰放下紧压心头的“万斤重石”，回复生机。同时掌握到霜荞对他的态度异于以前，明显戒心大减，调笑起来，颇有打情骂俏的味儿，非常迷人。


灵光一闪，猜到霜荞是奉谁之命来拿人，心情大是不同，当然不说出来，顽皮之心大作。


于他来说，霜荞是任他挑逗，仍不会对“范轻舟”动心的女子，外热内冷，所以占她便宜，不惹后思。既然如此，有机会时不讨便宜，是笨蛋。


凑头下去，吻她香唇。


霜荞轻呼一声，坐直避开，龙鹰仅吻着她的唇角，且是蜻蜒点水，限于轻轻浅触，感觉却如深吻般同样动人。


霜荞破天荒的脸现红霞，大嗔道：“是否讨打？”


龙鹰哈哈笑道：“都大家不是指小弟为无礼狂徒吗？该早晓得和小弟在一起，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了。”


接着岔开去，故作惊讶地道：“我们究竟到哪里去，还有多少亲热的时间？”


霜荞狠狠瞪他一眼，扮出生气的俏模样，成熟的女子风情，令人心痒。


今次轮到龙鹰挤过去，碰着她香肩，在她耳边道：“究竟去见谁？”


见她仍不作声，气鼓鼓的，又道：“除像大家般留意小弟外，理该没人晓得小弟已到神都来吧！”


霜荞没好气的道：“你有哪句话不是大话胡言？人生路不熟？昨天刚入黑，你范大爷的拜帖满城乱飞，弄得全城皆知你范大爷来了。”


龙鹰大为错愕。还以为拜帖今早送出，岂知昨晚办妥，可知他昨天甫离日安居立即着手发帖，拜帖且须是早写好的。易天南是老江湖，处事慎重，如此匆匆发帖，选在晚上而非白昼，确异乎寻常，营造出他强势来京的状况。人心难测，他会否另有居心？还只是热情？


难怪昨夜“有客来访”，因他的驾临神都人尽皆知。心中一动，想到陶显扬。


像黄河帮般历史悠久、独霸一方的大帮会，必多能人依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黄河帮只是势力受挫，本钱依然雄厚，且肯定仍在北帮之上。


于陶显扬，“范轻舟”拒绝忠告，等于不把黄河帮放在眼内，如任得“范轻舟”在神都扬威耀武，黄河帮颜面何存？虽说杨清仁通过柳宛真压制陶显扬，可是面对的是黄河帮生死攸关的问题，陶显扬会请示他老爹，形势的发展，再不到一个女人去左右。


亦只有他老爹出马，方可说动如易天南般的龙头老大，使易天南权衡轻重下，站在黄河帮的一方，当桂有为是被“范轻舟”蛊惑，一时糊涂。


怎想到昔日的朋友，忽然成为了最大的障碍，黄河帮是蓄势以待，攻势肯定一波一浪，陆续而来。


第一波就是令人觉得他气焰十足，高调张扬。


江湖上高手如云，有出名的有不好名者。例如宋魁，便没人听过。黄河帮老帮主重出江湖，凭交情请得宋魁般的高手助阵，毫不稀奇。昨夜的刺客高明至极，作出退走的正确判断，可知此人乃顶尖级的高手，绝不轻敌，非常有耐性。


霜荞淡淡道：“想到要见你的贵人了吗？”


河风拂至，带来洛水的气味。


龙鹰叹道：“安乐郡主，对吧！”


霜荞讶道：“范爷似是不愿见她？”


龙鹰摇摇头，希望挥掉烦恼，“范轻舟”的角色比“丑神医”更不易当，一方面重尝卧底之苦，另一方面成为旧友们的敌人，并且没有化解的可能性，而会日趋尖锐，避得一时避不得一辈子。最怕是视黄河帮为眼中钉的韦武集团，乘机铲除异己，自己则变成助纣为虐，害了他们，试问他如何向万仞雨交代。


万仞雨又是另一件使他忧心忡忡的事，照道理他该早回来了。


点头道：“小弟有点怕她。”


霜荞柔声道：“怕她什么？长得不美吗？将用在妾身的手段，施之于她便成。”


龙鹰苦笑道：“你对我没半点同情心呵！你好像不知她嫁入武家，她的夫婿是武三思之子高阳王武崇训。小弟一介布衣，无权无势，都大家着我去惹她，是否害我？”


霜荞笑得花枝乱颤，得报深仇似的，开怀道：“范爷今天为何变糊涂了？没听清楚呢？着你用对付妾身的手段去应付她，是救你非害你。忘记你对人家用的是什么手段吗？就是情伪意假，左推右拒，口说得漂亮，却不做任何实事。明白吗？笨蛋！”


龙鹰给她耍了一着，皱眉道：“剩晓得算账，刚才我想做实事，都大家何故欲迎还拒？”


霜荞装出个气煞人管得你那么多的表情，悠然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如果都凤下车时候钗横鬓乱，衣衫不整，最后受害的仍是你范大爷，妾身只是个遇上无礼狂徒的可怜女子。”


龙鹰呆瞧着她。


一直以来，他排斥霜荞，原因在自晓得她是大江联情报系统的负责人后，认定她是冷酷无情的人，到双方有接触，愈强化他对她的想法。可是在今天，她或许因敌我的关系一改而为携手合作，敌意锐减，让龙鹰看到她的另一面。


此正为当卧底最大的负荷，就是接触到敌人美好的一面。


龙鹰想到掉头离开神都，永远不以“范轻舟”的身份回来。


唉！待见过田上渊后再决定。


霜荞一双美目又瞄他，微嗔道：“你今天怎么哩！变了个哑巴！”


马车登上星津桥，巍峨的皇城门楼矗立前方。


龙鹰没有忘掉是初来甫到，乘机避而不答，赞叹道：“真宏伟！前面的该是天津、黄道两桥了。如能入皇城开眼界，已不虚此行。”


霜荞若无其事的道：“你的心愿立即可达致。”


龙鹰失声道：“什么？我们现在竟是……噢！竟是到……”


霜荞道：“你倒查得清楚，准备工夫做个十足，晓得郡主府是在宫外。”


到神都的第二天，竟可进入宫城，是“范轻舟”事前没想过的。骇然道：“郡主为何在宫内接见我？”


霜荞道：“我是依命而行，怕要你亲自问她，始有答案。不过给你一个忠告，最好不要问。”


龙鹰头皮发麻看着前方随桥势起伏、不住变换的皇城景象，感到事情在失控，易天南的明捧实贬，安乐郡主过度了的款待，均亦他意料之外。


霜荞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又变哑巴哩！”


龙鹰一言不发的探手过去，搂着她柔软的腰肢。


霜荞浅嗔责怪道：“范爷！”


龙鹰别头望往车窗外，洛水舟船往来，如此熟悉的景象，令他有返回家乡的感觉，心情平复下来，搂美在手的动人滋味，进一步抚平他波荡的情绪。


困扰来自朋友成敌的变化。


他不惧任何人，却受不住朋友变为敌人的打击。


从“范轻舟”的处境去看，大有洛水依旧，人面全非的欷歔。


可是当他的思虑回复一贯的澄明剔透，以鸟瞰的视野纵观大局，陶显扬和易天南的事只属枝节般的小事。


事实上神都变成了各方势力竞逐角力的战场，他必须以统帅的身份，作出明智的判断，不可受情绪左右。


这个想法令他从困惑脱身，填满斗志，以应付任何不测。当前急务，就是要令“南人北徙”的大计顺风顺水的实施执行，其他的一切均为次要。


在应付黄河帮和洛阳帮上，胖公公比他有办法。


马车缓缓停下。


疼痛传来，霜荞“心狠手辣”的在他使坏的手扭了一记。


龙鹰凑过去在她气鼓鼓的香腮亲一口，收回作怪的手。


马车在办入端门门关的例行手续，听话语声，知安乐派人在门楼迎接他们。


霜荞没暇怪他占便宜，道：“首次入宫须登记户籍身份，我们下车办理。”


又轻轻道：“他们还要搜车！”


龙鹰出入端门无数，尚是首次晓得城禁门关如此严格，始知以往的“大周国宾”和“丑神医”，是如何了不起。


扰攘一番后，马车得批准起行，进入皇城。

第十二章 好事变坏


过端门，马车越过鸿胪寺后右转，两边官署林立，车马往来，热闹如皇城外的街道，当然没有喧哗之声。


霜荞正容道：“现在妾身说的每一句话，范爷须留心聆听，否则如出岔子闯祸，神仙难救。”


龙鹰装出被皇城官署的肃森气象震慑的神情，深吸一口气道：“这么多宏伟的建筑物挤到一块儿，确是奇观，花了多少时间和人力物力？”


霜荞嗔道：“你在听吗？”


龙鹰收回观赏窗外奇景的目光，别头瞧她，点头道：“不会漏掉半句，这么多羽林军，如犯事势插翼难飞。小弟别的不行，对自己的处境清楚明白。”


霜荞凑近耳语道：“今早妲玛夫人亲来找妾身，说安排好了你去见太子，这是任何人最大的殊荣，没有郡主出力，绝办不到。”


龙鹰失声道：“什么？我还以为是去见郡主，怎会变成见她老爹？见他来干嘛？何不早点儿说？”


霜荞光火道：“你到神都不是想大展拳脚吗？得太子接见，该求之不得，你的胆识到哪里去了。你晓得妲玛夫人是谁？她乃太子妃的义妹，太子妃没点头，谁使得动她？”


龙鹰心忖自己的反应实过火了些儿，然不如此又显不出自己布衣草芥的定位身份。霜荞并不晓得，只从由妲玛来通传，他立即掌握情况，非只是安乐在背后发功般简单，而是韦武集团、大江联两大势力同时在作用着。其中细节，错综复杂。


安乐郡主可私底下与他往来，但因着名义上是武家媳妇，与武延秀关起门来胡天胡地没人理会，不虞传出风声，可是若与一个外来人交往，出师无名，定招闲言风语，于此李显尚未即位的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如见他的是太子本人，“范轻舟”立即“一登龙门，声价十倍”，再非闲人一个，而是像香霸的“荣士”般，在神都的权贵圈子取得席位。


所以不要看安乐刁蛮，其手段远比以前圆滑成熟，懂得玩政治。


杨清仁为何肯在此事上出力？在飞马牧场，他尚明言不容“范轻舟”与安乐进一步交往。这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耍笼络一个人，首要是对此人的了解，贪名好利的人易被收买，更稳妥的莫如能抓着不可告人的把柄，当这个人在名利场愈陷愈深，至乎没有回头路可走，就能将此人置于绝对的控制下。


“范轻舟”的情况远较复杂特殊，就看杨清仁视他为哪一类人，认为他是个野心漫无止境的人便成了，让他打进神都的权贵圈子，沾上权力的边儿，正是使他泥足深陷的妙略，因为他并非没有把柄在杨清仁手上，且是互相挂钩，杨清仁的秘密曝光，等于“范轻舟”自身难保，大家乘同一条船，共济是唯一生路。


妲玛并非韦妃的普通义妹，地位超然，她不愿做的事，韦妃不敢逼她。故此没有杨清仁点头，妲玛绝不插手此事。她既然为“范轻舟”出力，正显示大江联一方策略上的改变。


表面看来简单不过的事，内里包含着不知情者难以想象的情况，龙鹰亦只能想出个大概。


低声下气道：“都大家勿生气，小弟的问题是见不得大场面，给吓得失去方寸，致语无伦次，请多多包涵。”


霜荞余怒未消的道：“现在没时间和你计较，之所以劳烦妲玛夫人来见我，是有些事不可传入其他人之耳。说服太子见你并不容易，太子妃难管太子这方面的事。想见太子嘛，先经有资格的人推荐，再由东宫官署审核，然后看太子意思。”


韦妃确不宜在这些琐事上管李显，因要摆出不干预的姿态。


龙鹰道：“推荐小弟的该是郡主吧！”


霜荞语带讽刺的道：“除她外，谁对你这个江湖强徒有兴趣，更怕负上责任，被太子妃责怪。在宫廷内，没有事是小事，最微不足道的事，可令你诛家灭族，永不超生。看你还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龙鹰透了口大气，展现心内紧张，俯首道：“小弟知罪，请都大家指点活路。”


霜荞破嗔为笑，白他一眼。


马车在应天门前转右东行。


霜荞道：“郡主的事，谁敢怠慢，所以今早给批出来。今次太子肯见你，基于你两方面的本领能耐，可是如不合他的眼缘，恐怕你尚未有机会坐下，已给他撵走。因此开始的几句话，非常重要，应对得好，太子视你为贵客，决定了你能否立足神都。”


龙鹰谦虚问道：“小子有哪些见得人的本领呢？难道因我武功高强？”


霜荞气煞了的道：“在这里，最没用的是武功，好勇斗狠者没有好下场，自诩武技的势成众矢之的。不论你在江湖上如何了得，到这里只看你依附的是谁，站在哪一方。明白吗？”


又道：“郡主一心造就你，你才有眼前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此看来，安乐并不像表面般简单，懂培植势力，不由记起胖公公“宫内没一个有权势的女人是正常的”那句话。


霜荞这么着紧自己今趟见李显的成败，另一部分的原因是要对安乐有所交代。从这一点，可见安乐在太子集团内的重要性。比之太平公主于女帝，安乐对李显的影响力大多了。


若实情果然如此，“范轻舟”颇有机会避过安乐的“色劫”。


霜荞续道：“为打动太子，范爷除富甲一方外，还有两项专长，一为精通天竺的观天之学，另一为香料的专家，都是投太子之所好。”


龙鹰失声道：“观天之学？我的老天爷，是否太过分了？”


心内大叹倒霉。


还以为霜荞一方这般为他着想，尽心尽力，事实则不安好心，且策略高明至极，上当仍要表示感激。


大江联心知肚明难以阻遏他在神都展开拳脚的势头，遂来个顺水推舟，藉安乐的“造就”，将他塑造成另一个“妖言惑众”，只懂吃喝玩乐的份子。如此的谄媚之辈，怎会被世家大族和正直的朝臣放在眼内？懂术数者如杨清仁能备受尊崇，因他确有真材实学，且术数自有其文化历史的渊源，朝内亦不乏涉猎之辈，容易被接纳。可是“范轻舟”这个天竺星学家，却是不学无术，全赖胡诌，相去何止千里，有识之士听几句便知他是来胡混的。此招杀人不见血，厉害至极，亏霜荞仍可装出事事为他的款儿。


香料专家更荒谬，亦是霜荞狠报被他强夺“缚神香”的一箭之仇，想想自己因而变成的形象，是多么的令他难堪。如果李显要他调制香料，他可以怎办？


霜荞瞪他好半晌后，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洋洋自得地道：“范爷该感激妾身才对。为了让太子见你，煞费思量，郡主不肯动脑筋，只好由妾身去想。你不是擅长胡诌吗？今趟正是你大展所长的机会。”


马车进入通往东宫和东城的宣政门，再次停下，接受羽林卫的检查。


再往前就是东宫的正大门重光门，此时成了虎口，进入后，范轻舟再不是以前的范轻舟，而是来寻找机会，追求名利权力的“江湖骗子”。


今次“阴沟里翻船”，全无防范下被杨清仁算了或许使“范轻舟”永不能翻身的一着。


重光门检查的严格尤过之前皇城、宫城的两大关卡，且由东宫禁卫头子宇文破亲身伺候，他当然不像对“丑神医”般对“范轻舟”毕恭毕敬，仍算客气有礼，但态度冷淡，与“都凤”说话用另一副脸孔。


诸事妥当后，马车续行，多了包括宇文破在内的十多骑前后“押送”，人人精敛气藏，莫不是内家高手，就这批人，来攻门的纵是精说的羽林军，怎都可顶上一阵子，康老怪和方阎皇重临，硬闯他们的一关并不容易，肯定负上不轻的伤势。见微知着，东宫的实力默默茁壮。


他们在广场下车，出乎料外霜荞没随行，另有人接待她到近处休息等待，龙鹰在宇文破的带领下，朝重光殿举步。


宇文破不说话，龙鹰惟有闭口，事实上也没什么话题可供东拉西扯的，此位来自关中最大门阀的年轻高手，神采飞扬，显然事事顺心，得李显重用。


如何可扭转眼前对“范轻舟”绝对不利的形势？


龙鹰暗责自己不够老到，过份天真，还以为安乐郡主超出了对方能控制的范围，岂知杨清仁一边警告他勿要去惹郡主，另一边由霜荞向安乐做工夫，建立起在“范轻舟”一事上的伙伴合作关系。安乐亦乐于有霜荞做中间人，穿针引线，既可问有关“范轻舟”的所有事，也可由霜荞去干不宜由她出手的事。


安乐曾因“范轻舟”决赛首局不下场生他的气，不过像她般年轻的女子最善变，后来见“范轻舟”大展神威，登时回心转意，对他的心比前更炽热。以安乐的性格，想得到某个人，例如“丑神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惜一切。“范轻舟”比“丑神医”的吸引力大多了，既富有又是马球场上的最佳玩伴，外貌天壤之别，安乐一旦动心，怎肯放过？


杨清仁、无瑕和霜荞就是在此时调整对“范轻舟”的策略，从郡主入手，耍几手便弄得龙鹰人仰马翻，无计可施。


白石长阶在望，由广场边缘停车处，走至重光殿入口，超过五百步。


宇文破坠后少许，与他并肩，面无表情的道：“范兄是首次入宫，不清楚宫廷礼节。郡主吩咐下来，末将陪范兄一起入殿，范兄看末将的进退照办便成，记紧问才可以答，说话时先高呼‘太子殿下’，问好语只可以是‘千安’。”


龙鹰点头答应，怀念着当“丑神医”时的风光，挥洒自如，管他娘的宫廷礼节。


宇文破又耳语道：“今次因由郡主推荐，故属特别安排，还由梁王陪太子一起见客。给范兄一个提点，这几天太子精神欠佳，今早本要推掉接见，全因郡主为范兄说项，太子勉强答应，所以如见太子挥手示意，我们立即请安离开。”


龙鹰心中唤娘，他的苦况并不止此，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见不情愿的太子。不过这样有这样的好处，根本没时间建立起“天竺妖人”的形象，撒谎的时间一律欠奉，虽无功而回，却是全身而退。


想是这么想，也知大不利“范轻舟”在神都的发展，被杨清仁一击舟覆。政治就是这个样子，他的地位由李显对他的态度决定，如果不到十句话立被李显撵走。武三思如何看他？经宇文破传开去，他还有颜面见人吗？北帮田上渊怎样评定他？凡此种种，他都不可以硬咽即将临身的厄运，更不可以让杨清仁这个死奸鬼得逞。


想出此绝妙奸计的可以是无瑕，又或霜荞，但可能性微乎其微，因她们在熟悉东宫的情况上，远及不上杨清仁，惟此奸鬼想得到在这方面使他栽个灰头土脸的手段。


想到这里，边点头应是，同时气贯双耳，嵌入殿内的波动去。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天从人愿，李显正和武三思对话，中气不足的道：“神医何时回来？其他人差远了，竟没法说出个所以然来，言人人殊，该否找神医的徒儿？他若有神医一半的本领，已强过太医局那群庸手。”


武三思该坐在李显右面台阶下的位置，声音偏往另一方，叹道：“三思早着婉儿去探圣上口风，仍未有神医的消息。”


接着头痛的道：“连真人也为之束手，古怪之极。”


李显惶恐的道：“会否中了邪术？”


龙鹰暗叹一口气，在这样的状态下，李显何来兴趣敷衍“范轻舟”这个闲人？


“望、闻、问、切”，医家四大断症手段，龙鹰剩凭听声，已掌握到李显脉气混乱，上气不接下气，受着活罪。


李显对“丑神医”是期望过高，现在“丑神医”回来了，也像他口中的其他“庸医”般百思不得其解，不明所以。依道理自己离开前，已理顺好他的经络，又加赠魔气，捱个一年半载该没问题，怎会不到半年，变成了这个样儿？难道武三思又在他身上做手脚？如此武三思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长阶尽，两边门卫肃立敬礼。


跨过门槛，门官唱报道：“大江范轻舟到！”


映入目的情况又与龙鹰首次到重光殿不同，李显高踞殿北高起三阶的石台上。武三思居右下首的太师椅，两边禁卫林立，做足护主的工夫，并不因是郡主推荐的人，有丝毫松懈。


龙鹰学宇文破般不敢直视李显，随他过门槛后，下跪叩首，请安问好。


虽没直视，一瞥之间，看出李显状态不妙，脸泛灰白，比初见他时好不上多少。


“平身！”


龙鹰随宇文破起立，垂头。


武三思呵呵笑道：“终于见到于飞马牧场技惊天下的马球高手，轻舟你走前一点，让太子看清楚。”


武三思不论如何飞扬跋扈，本仍不愿抢李显的锋头，却因晓得李显随时挥手赶客，不得不来个喧宾夺主，特别关照。


龙鹰知机的朝宇文破瞧去，后者神色不变，但肯定心内大骂武三思，微一颔首，示意龙鹰依话而行。


龙鹰朝前迈脚、自有其龙行虎步之姿，同时暗运魔种精神奇功，将心中的震动情绪，送往李显，随距离收窄不住加强。


宇文破落后三尺许，亦步亦趋。


到离李显阶台三丈许的位置，龙鹰在宇文破提醒下，止步下跪，再叩一个头。比起见圣神皇帝的三步九叩，礼节上轻松多了。


宇文破双手抱脚，昂然立在他后方，如龙鹰有任何异动，此子可在众卫抢身护驾前，予龙鹰致命的一击。


出乎武三思和宇文破料外，李显主动扬声，道：“范先生平身。”


龙鹰长身而起，晓得秘法奏效，唤起李显的注意。


果然李显讶道：“范先生因何事震惊？”


武三思和宇文破大为错愕，因他们完全看不见“范轻舟”有震惊的神色。


龙鹰暗忖能否下这口被杨清仁恶整之气，还看此刻。

第十三章 经脉战场


解救李显，等于解救自己，又可向杨清仁还以颜色。


问题在他被规范在“范轻舟”的身份内，绝对不可逾越，故不可像“丑神医”般把脉断症，药石加魔气，对症治之。


幸好仍余望、闻、问三大医家手段，首先显示实力，凭魔种的灵异触动李显，引他垂询。


龙鹰恭敬的道：“民不敢说，又不能不说，于民踏入重光殿的一刻，民的天竺大法感应到太子殿下受寒邪之侵，大吃一惊。”


武三思和宇文破立告动容，原因截然相反，前者大感“范轻舟”的天竺大法非同凡响；后者则因曾告诉“范轻舟”有关李显身体欠佳的事，认为他“打蛇随棍上”，锲着这方面胡诌以示本领。


最受冲击当然是李显本人，他现时陷身苦海，见东西便抓，哪管得是否浮木，精神大振的道：“轻舟不用有任何顾忌，凡可驱寒灭邪之法，尽管说出来。”


武三思肯陪李显到这里见“范轻舟”，已视“范轻舟”为他一方的人，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他有奇异感应，担心的是他知而不能医，那就宁愿他不知道了。提议道：“轻舟是否通晓天竺医道，须否来个把脉诊症？”


宇文破现出警觉的神色，龙鹰看不到他的脸，仍感应到他几微不可觉的波动。如他应是，定招他反对。


龙鹰抢在宇文破说话前道：“此寒邪之气，非同一般医家所谓的寒邪，一般医家手段，派不上用场，民只要施展‘大天竺真言秘咒’，立可辟邪驱寒，不过此咒须一段时间凝聚，事后损耗极巨，轻舟从神僧师父处学得后，至今只施展过一次。”


宇文破大为错愕，因“范轻舟”并非他所料的去为李显诊症，且说出闻所未闻以真言驱邪之法。


武三思知机的代李显问出他那颗未来龙心想问的事，道：“依轻舟估计，凝聚需多久的时间？”


龙鹰心忖如果说是三天，不单宇文破，连心向着他的奸鬼武三思也认为他在欺神骗鬼，忙道：“只需半盏热茶的工夫，但在此之前，请太子、梁王、宇文统领容轻舟上询太子殿下几句说话。”


李显大感至少已抓着点东西，“绝症”现出解救的曙光，抢着道：“轻舟直言。”


龙鹰今回的断症，纯属猜测，猜错立即完蛋，在神都留下臭名。深吸一口气，先说出绝错不了的诊断，肃容道：“太子在寒邪入体之前，该经真正的医道高人调校体内脉气，至阳至正，因而虽被寒邪侵体，仍有顽抗之力，现时太子全身经脉，等于被辟作战场，正邪激战，故此寝食不安，痛楚无定，脉象混乱。”


李显拍扶手大喜道：“正是如此。”


武三思大喜向李显道：“太子鸿福齐天，所以上天派轻舟来救驾。”


宇文破现出无法掩饰的惊讶。


龙鹰心忖当然理该如此，“丑神医”在李显身上做过什么工夫，谁比他清楚。此刻他离李显不足三十步，凭着掌握其波动，察觉输入他体内的魔气断为一截截，没法贯通串连，各自在窍穴内负隅顽抗，所以他的“战场说”没丝毫夸大。


如此情况，奇怪之极，只有一个合理解释，就是他的魔气遇上克星。


答案呼之欲出。


龙鹰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探清楚出事的原因，灭掉再发生的可能性，如此轻舟真言一出，永绝此患。”


今趟连宇文破也要对他刮目相看，因他说得头头是道，有纹有路，颇有拨开迷雾见青天那种寻幽解谜的意味，绝不类骗子之流。


武三思点头道：“轻舟确是实事求是的人。太子这个怪异的症状五天前开始出现，没一刻是好过的。轻舟指此非一般的病，指的是不是旁门左道的邪术恶咒？”


最关心的是李显，他本身最相信这类东西，当宫内最了得的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怀疑被人下了毒咒才怪。因而不住点头，鼓励“范轻舟”说下去。


龙鹰心忖想破他的魔气，没有数月时间绝办不到，且须天天施为，而天下间还没有能隔空破他魔气的咒术。正容道：“非是旁门邪法，轻舟所以敢肯定，就是经那位医道的绝世高人调校后，太子殿下体内脉气强大坚固如神都，诸邪难侵，区区咒术，根本不能起任何作用。”


这番话自有股凛然正气，令人肃然起敬。既捧了“丑神医”，同时奉承得李显恰到好处，也突显武三思问在节骨眼上，一石三鸟，非常微妙。


李显皱眉苦恼的道：“究竟岔子出在何处？真古怪，自轻舟入殿后，我竟有回复正常的感觉，可见有轻舟在旁，寒邪退避三舍。”


武三思兴奋的嚷道：“轻舟确非空口白话之徒，还不快说出来。”


龙鹰心忖武奸鬼你确懂急主子之急，忙道：“如果轻舟没有猜错，此症之因种于三个月之前，且是不断持续，非是如此，不可能攻破缺口，从攻城转为巷战。”


他一直以战场作比喻，人人听得清楚明白，生动贴切。


李显和武三思交换个眼神，看两人茫然之色，知他们抓不着头脑。


龙鹰却是胸有成竹，提醒道：“定与阴人女子有关。”


李显愕然张口，说不出话，似想到什么。


武三思露出思索之色，容颜凝重。


宇文破的呼吸略转急促，显示以他的修为，仍感震骇。


三个人想的，该是同一件事。


龙鹰道：“太子殿下在上，请听民一言，此阴人绝非有不轨意图，只因不明白殿下体内至阳之气，与她本身所具阴气相冲，竟致反效果。到殿下症状出现，又不懂停下来，让殿下自动复元，如在烈火添柴，太子明察。”


后面的宇文破低声道：“好汉子！”


龙鹰知他被自己感动了，换过任何人，都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不认识的人说好话，因不理其意图，若后果是戕害太子，是车裂、斩首的死罪。“范轻舟”敢说出来，正显示他是“自反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那类人。


武三思看李显一眼后，目光投往“范轻舟”，重新评估地打量着他，点头道：“轻舟现在指出的事，东宫内知者没多少个人，恰巧宇文破统领是知者之一，休说轻舟昨天方抵神都，即使轻舟过去三个月不住进出东宫，仍不可能晓得。本王想不佩服轻舟的天竺大法也不行，太子和本王要到轻舟多次提醒，方想到此事，而轻舟凭空感应，竟如若亲睹。”


龙鹰给足他面子，道：“如梁王同意，轻舟要向太子殿下施展‘无上真言神咒’哩！”


武三思一愕道：“不是‘大天竺真言秘咒’吗？”


龙鹰心忖什么都好，老子怎记得牢刚才胡诌的是什么鬼话。当然不可以如此答他，恭敬应道：“原名是‘大天竺无上真言咒’。”


李显紧张的道：“要不要靠近点？”


“唵！”


龙鹰以“道心”为轴，“魔种”为轮，轴转轮行，喝出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后，破天荒第一次自创的“真言”，窍妙就在视声音为波动，以声音的波动搭载魔气，嵌进李显脉气的波动去。仿似夺城之战到了胜败一刻，援军赶至，主帅以震动全城的巨音大喝，伤病皆起，为最后的胜利奋勇抗敌。


宛如在庞大的殿堂内敲响暮鼓晨钟，人人耳鼓颤震，却绝不刺耳，即使非是目标的武三思、宇文破、众卫和门官，给蕴含介乎生死之间随声扩散的魔气钻入耳内，亦要说不出的受用，李显更不用说。


真言出口，余音像永不止歇，回荡殿堂。


余音逐渐消敛，声音像是发出后将永远长存，只是退往无限远处，感觉奇异之至，效果好得龙鹰从未想象过。


他自己呆了起来。


重光殿静至落针可闻，人人如梦初醒的朝高踞阶台太子椅内的李显瞧去，他闭上双目，身体微觉抖颤，两手用力抓紧扶手，怕坐不稳的模样。


殿内弥漫荒诞奇异，既虚无又实在的气氛，重光殿再非以前的重光殿，被某一奇特的力量笼罩。


“噗！”


龙鹰双膝着地，现出心力交瘁的疲态。


宇文破大惊下趋前搀扶他，怕他滚落地。


这个装模作样半真半假，因确损耗颇巨，致后力不继，另一原因是怕李显有什么不舒服时，着他来念咒，就是作茧自缚。


李显等虽没说出来，他早猜到是与“玉女宗”某一玉女有关系，只有玉女宗至阴至柔的功法，方有破他魔气的可能性，他不想害她，故为她开脱。现在“范轻舟”跪下，是分李显心神的手段。


李显终张开眼睛，见状大吃一惊，从太子座站起来，关切呼道：“轻舟！”


龙鹰在宇文破援手下辛苦的站起来，颓不能兴的道：“民需返客栈睡觉。”


龙鹰再睁开眼睛，是翌日清晨，伺候他的两个东宫俏宫娥一拥而入，为他梳洗和换上洗濯过的衣服。


两个美宫娥年纪不过二十岁，热情如火，对他威武的身体爱不释手，平时是他去占姑娘家便宜，今趟是反其道而行，始知个中“辛酸”，硬着心肠不假辞色，不理献媚暗示，言语挑逗，终捱至出厅品尝刚送来新鲜热辣的糕点。记起昨天没有一粒米下肚，吃个不亦乐乎。


他身处的是东宫内苑的紫云轩，是李显曾入宿过一次的轩堂，他尚为第一个“借宿一宵”的外人。


“范轻舟”是由禁卫以马车、人力送到这里来，龙鹰乘机一睡不起，睡个地老天荒，快慰至极。


期间安乐来看过他一次，问左右之人，只知她的太子老爹有令，让“范轻舟”在此好好休息，而刁蛮任性如安乐者亦无从问得答案，皆因李显亦返寝宫倒头睡个不省人事。


安乐不得要领下，既好气又好笑地满腹疑团的离开。龙鹰知避得一时避不了一辈子，至紧要不在入黑前“醒转”，可避过一劫，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她胆大妄为的行事作风。


吃到一半，有客来访，出奇地不是闻风而至的美丽郡主，而是大奸鬼武三思。


施礼问好后，在武三思的指示下，两人坐下，龙鹰亦不客气，武三思三催四请后，继续大快朵颐。


武三思和颜悦色的打量他好一阵子，欣然道：“轻舟气息很好，本王放心了，你自己看不见，昨天施咒后，脸色多么难看。”


龙鹰关心的道：“梁王有心。太子殿下情况如何？”


他是真的关心，因“范轻舟”的未来，系乎今次施咒的功效。


武三思佩服的道：“轻舟的惊人艺业，超乎本王想象之外。太子告诉我，当轻舟的什么‘大天竺无上神音咒’贯耳而入，全身经脉跳跃，脉气澎湃如潮，说不出的受用，接着整个人焕然一新，有这辈子未尝过的忘忧无虑，松弛写意得只想大睡一觉，看着你给安置到他的亲轩后，立即返寝宫休息，到刚才醒过来，龙精虎猛，可力搏大虫。他还想随本王亲来向轻舟道谢，本王却认为该先由我向轻舟说清楚情况，好好配合。”


龙鹰讶道：“要轻舟如何配合？梁王请说出来，着轻舟怎么做，轻舟便怎么办。”


武三思叹道：“说起太子的病因，本王难卸责任，缘于太子一向爱推拿，东宫内自有专人伺候。三个多月前，在与属臣闲聊间，知悉翠翘楼有气功推拿的美女，且是个中高手，曾尝过滋味者赞不绝口，太子遂向我提出此事，我当然作出秘密安排，怎想过因此出事。知情者除太子近卫和宇文破统领外，连太子妃都瞒着，其他人更不用说。故而此事必须当作没有发生过，否则容外来女子这般的入东宫，必被太子妃大兴问罪之师，传出去更惹闲言。”


龙鹰指天立誓，绝不会有半句提及李显的病源。


武三思又道：“是不是‘大天竺无上神音咒’，本王有否记错？”


龙鹰道：“该为‘大天竺无上真言咒’，念咒的事不用隐瞒吗？”


武三思苦笑道：“隐瞒得了吗？轻舟真言出口，半个东宫的人可听得到，还以为发生了大事，近百禁卫蜂拥而来，纸怎包得住火？”


又正容道：“太子和本王商量过，一切依言直说，只瞒着本王刚才说的，就指太子邪风入体，被轻舟以大天竺……嘿！”


龙鹰道：“是‘大天竺无上真言咒’。”


武三思压低声音道：“郡主现时该知道你醒来了，本王特别指示，知会本王后才可去通知她。本王现在视轻舟你为自己人，所以提醒轻舟各方面须注意的地方。”


龙鹰装出大喜之色，连忙表示感激。顺口问道：“都凤都大家呢？她该听到轻舟的真言咒。”


武三思语带轻蔑的道：“听到又如何？那骚货不用理会，轻舟爱说什么便什么，不说出气功推拿的事便成。”


又道：“趁郡主抓着你前，本王请你去见太子，顺便向太子妃请安，途上本王还有其他事和轻舟说。”


龙鹰随他起来，皱眉道：“明知郡主在这里，轻舟竟不去和她打个招呼，于礼不合。”


武三思朝大门走去，笑道：“有本王为轻舟悉心安排，轻舟可放心。在何处拜见郡主，分别极大，这方面本王已有安排。”


龙鹰发自真心的道：“希望见过太子、太子妃和郡主后，轻舟可以离开。唉！要办的事多着哩！”


一辆马车停在轩前空地。


禁卫拉开车门，让两人登车。


武三思友善亲切拍拍他肩，道：“本王明白，可保证轻舟午时前返归日安居，从今天开始，轻舟再非外来人，而是能在神都立足生根的风云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先让龙鹰登车，武三思才进入车厢，尽显对“范轻舟”的重视。


马车轮动，离开睡足半天一夜的紫云轩。

第十四章 骑上虎背


龙鹰回到日安居，尚未喝掉手上的热茶，易天南来了。


两人隔几靠窗坐好后，易天南喝一口香茗，笑道：“以轻舟的身份地位，没有使唤的人怎成，让我为你安排如何？”


龙鹰胡诌道：“我惯了独来独往，习性难改，有人打扫就可，不用劳烦龙头哩！”


知他是随口的开场白，定有下文。


易天南没有转弯抹角，开门见山的道：“轻舟在重光殿念动天竺神咒的事，一个下午传遍神都，人人百思不得其解，没法明白轻舟怎会在太子殿下前献此奇法，事后又得太子隆重接待，据闻太子和轻舟把酒谈笑，通宵达旦，是否确有其事？”


龙鹰心忖任何事多过一把口传送，总变得“不似人形”，不过今次之所以这么快泄露出去，该是武三思在背后发功。这个家伙别的不成，造谣则出色当行，务要得先入为主之利，一字不提真言治病的事，变为纯粹的真言示范表演。


李显贵体欠安，惟韦妃和几个近臣晓得，武三思索性连这方面也瞒个密不透风，李显不说出来，便不用负责任。


武三思的话，信半成也死。他说来轻描淡写，表面看不出问题，不过从他事后的掩饰去看，他肯定是始作俑者，更可能非是“气功推拿”般简单，真相要李显和武三思两人才清楚。


武三思和李显间的事，部分瞒着韦妃偷偷的干，从而可见两人关系密切至“水乳交融”的地步，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狼狈为奸”，张柬之和宇文朔两方诛除武氏的如意算盘，一天有李显在，肯定打不响。


李显会因此事怪罪武三思吗？肯定不会，龙鹰记起上官婉儿对李显“喜之者千金不惜，悲之者一芥中分”的评语。李显对武三思只向好的一方面想，例如引进他的“范轻舟”，其他则无心装载。


易天南今次来是摸底，弄清楚他和李显的情况。不论洛阳帮或黄河帮，均是李显的支持者。李显对“范轻舟”的态度，直接影响他们对付“范轻舟”的策略。


如果没有猜错，他们手上最大的筹码是太平公主，赖她去影响李显，若如此路不通，除了来个明刀明枪，再无他法。但陶显扬该清楚，对莫测其深浅的“范轻舟”动武，认为有把握的肯定是蠢人，且动辄开罪李显，那就不止闹个灰头土脸，而是吃不完兜着走。


神都是为懂玩政治的人而设的，徒逞勇力者如都凤说的，是找死。


龙鹰叹道：“小弟没得选择，因郡主清楚我的出身来历，报上太子殿下时指明我懂天竺秘咒，原来太子对这类奇艺异术极有兴趣，我只好来个当庭示范，得太子赏识，谈了整天，到小弟欲告退离开，太子竟着小弟留宿一宵，太子的意思，谁敢违抗？到现在方有机会溜回来。”


易天南现出竟是如此的神情，虽信不到一半，又拿他没法。沉声道：“关于轻舟的武功来自天竺一行脚僧的事，老夫略有所闻，更心中奇怪，缘何以前桂大哥提及轻舟，从没说过有关这方面的事？”


龙鹰从容道：“因为小弟从来没说过，本打算永远不说出来，岂知在牧场给郡主当众垂问，指明不许小弟说谎，没办法下，惟有老老实实。”


易天南笑道：“轻舟平时很不老实吗？”


龙鹰听他语含讽刺，心中难过，差点冲口说出自己是龙鹰，幸好及时将吐出的话咽回去。道：“要看对什么人，陶显扬少帮主误会了我，我范轻舟绝不是他的敌人。”


他是在尽最后的努力，希冀黄河帮不因他轻举妄动，文的不成来武的，予武三思于李显登位后，有打击黄河帮的借口。


易天南双眉扬起，故作不解道：“轻舟何故扯到陶显扬去，你认为老夫和他联手与你过不去吗？”


龙鹰忙道：“没这个意思，桂帮主信任我，有他的理由，龙头若认为桂帮主没看错人，请为轻舟与少帮主作和事佬，河水不犯井水。”


易天南容色微缓，沉吟道：“轻舟凭什么认定少帮主将有对你不利的行动？”


龙鹰一时冲动下，忍不住向易天南摊牌，好灭星星之火于燎原之前，既无准备亦想不到好的说辞，吉凶难料，此时势成骑虎，只好绞尽脑筋的撑下去。


“范轻舟”不可以太过示弱，显不出其强徒本色。


易天南口不对心。


龙鹰不相信以洛阳帮和黄河帮非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密切关系，北帮又是共同的劲敌，陶显扬竟瞒着易天南与“范轻舟”的摩擦。易天南装出一无所知的态度，恰恰犯了龙鹰以前“欲盖弥彰”的老毛病。


龙鹰耸肩道：“因为在小弟抵达的第一晚，少帮主派出高手来意图行刺我，我则念在桂帮主份上，没有反击，任之离开。此人异常高明，非为一般之辈，看破难以得逞，知机撤走。”


易天南表面毫无异态，可是其内心一阵显示震骇的波动，没法瞒过龙鹰。


易天南该是知情者，清楚刺客是何方神圣，因而晓得以刺客的能耐仍瞒不过龙鹰，止不住心内的情绪。


龙鹰轻耍一招，证实了当时的直觉和事后的猜测。


易天南毕竟是老江湖，反问道：“轻舟说详细点。”


他不反问龙鹰没和对方交过手、说过话，凭何断定乃黄河帮的刺客，是他的高明处。因为如这般反问，正显示他清楚当时的情况。待龙鹰说出来后，来个穷追猛打，龙鹰将乏言以对。难道告诉他自己有异乎常人的感应？


龙鹰沉声道：“此事轻舟不愿再提，希望没有第二次。大江联千方百计想取我范轻舟之命，到今天仍办不到。岔得太远哩！龙头不是说过有事指点小弟吗？”


易天南怔怔地打量他好半晌，缓缓道：“江湖传得沸沸扬扬，有关轻舟与北帮结盟的事，是否又是一场误会？”


龙鹰心中暗叹，说“是”是死，说“不是”也是死，根本是死结。为了“南人北徙”，他被逼骑上虎背。接受了杨清仁这个“送人大计”后，事情脱出他的控制，被现实的考量牵着他的鼻子走。现时已到关键时刻，开罪北帮，就是开罪武三思，变成与韦武集团作对，对方根本不用做实事，剩是传出风声，可闹他一个人仰马翻。


黄河帮与洛阳帮依附神都哪一方的势力呢？宫廷应为太平公主，朝上则张柬之等正直朝臣，发动起来，不容小觑。


他现在陷于两难之局。


如被以宇文朔为首的北方世族掌握个中微妙，事情更趋失控。


不论私盐或突厥人，全是见不得光的，须各方通力合作，始有机会瞒天过海。


如要女帝将所有事情硬压下去，就是最恶劣的情况出现了。


龙鹰祭出杀手锏，道：“龙头有就此问过桂帮主吗？”


易天南叹道：“如非问过他，今天我易天南绝不会坐在这里与轻舟说话。”


龙鹰沉默着，待他说下去。


易天南沉声道：“桂大哥反问，他会否害我？唉！教我怎么答。唯一的方法，是直接问轻舟。”


龙鹰道：“龙头问对人了，桂帮主不说，是因事关重大，动辄乃诛家灭族的大罪。龙头如愿为我守密，轻舟可透露一二，但千万不可以和陶显扬说，和他老爹说反没问题，只要他老爹肯瞒儿子便成。”


易天南色变道：“竟与圣上有关系？”


旋又道：“显扬在何处出问题呢？”


龙鹰正容道：“龙头须先答应我。”


易天南与他对望一阵子后，点头道：“我一向少和显扬接触，既然可对他老爹陶宏说，便不成问题。”


龙鹰又道：“朝臣方面，只可以告诉张柬之张相一人。”


易天南完全没法隐藏心内的震骇，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龙鹰是不得不因应形势，调整策略。说服易天南，等于说服陶宏，至重要是不让洛阳帮和黄河帮成为受害者。


如果昨天未得李显“隆重接待”，令易天南有顾忌，现在不论费多少唇舌，仍难说动他。牵涉帮会的利益和存亡时，通常是没得商讨的。


龙鹰遂将向宇文朔和独孤倩然说的那番话，稍加改动说将出来，特别强调桂有为是这个对付大江联的计划和行动参与者之一，故不得不奉命守密，然后总结道：“这是一场敌我交锋角力、秘而不宣的激烈战争，战场无影无形，却有一明显趋势，是渐向神都转移。任何一个最近在神都崛起的人物，也有属大江联的可能。少帮主的问题，是我不信任他的新夫人。”


最后一句直敲进易天南的心窝去。


以万仞雨和易天南的关系，万仞雨又清楚易天南与陶宏的交情，不可能不将对柳宛真的怀疑告之，希望易天南加入劝说，故此易天南对“范轻舟”关于柳宛真的看法，有特别的感觉。


易天南沉吟片刻，道：“那田上渊会否是大江联的妖人？”


龙鹰心忖要说服眼前精明的老江湖难度极高，幸好万仞雨回来后，当易天南问及时，可进一步证实“范轻舟”所言不虚。


想到万仞雨，心情立变沉重，怎会没半点消息的？


龙鹰实话实说，道：“暂时看不到两者间有任何关系，小弟和田上渊是互相利用，个中情况异常复杂，但终有一天龙头会明白轻舟的苦衷。”


易天南淡淡道：“轻舟这样说，是教老夫勿追问下去，对吗？”


龙鹰倏地发觉自己整套说法，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难怪当日在牧场没法说服宇文朔，现在也不能达稳住易天南之功，连忙补救，压低声音道：“小弟虽然是行动的执行者，出面和大江联周旋的人，可是背后真正策划的是鹰爷，亦因此桂帮主和军方对我这个大江联的头号仇家，支持上不遗余力，轻舟更是没得选择，走上一条没法掉头的路。”


易天南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平静的道：“轻舟可知老夫和鹰爷的关系？”


龙鹰道：“当然清楚，否则不会陈述情况，免致打草惊蛇，万爷亦晓得我这个人，龙头可向他印证我刚说出来的话。”


易天南容色转缓，略一颔首，有点自言自语的道：“仞雨到哪里去了？”


龙鹰道：“万爷到了阳曲找国老出山。”


易天南一震朝他瞧来，大为错愕。


龙鹰道：“此事得圣上同意，是绝不可泄露的秘密，包括陶宏在内。”


易天南再瞪他好一阵子，方找回声音说话，沉声道：“老夫开始感到轻舟非是一派胡言。老夫有个请求，轻舟勿要拒绝。”


龙鹰确有心摆平黄河帮和洛阳帮，以免横生枝节，避免冲突，更不愿见他们因自己而受打击损害。


返回神都不过三天，可是他已感受到神都与前有异，各大势力蠢蠢欲动，暗斗愈趋表面化，最明显的是宇文破初遇他时的态度，明显加入了“宇文朔”的因素，充满敌意。


黄河帮和洛阳帮更像扯满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诚恳的道：“龙头赐示。”


易天南道：“老夫想安排轻舟和陶宏见个面，由你亲自解释对柳宛真的怀疑，届时只我在场，没有第四个人，会做足保密工夫。”


龙鹰道：“龙头的要求合情合理，如轻舟连这个都办不到，怎向万爷交代？”


接着沉声道：“依轻舟和大江联交手的经验，且有池上楼的前车之鉴，如柳宛真确是大江联施的美人计，那陶老帮主将是大江联行刺的头号目标，老帮主有何不测，等若有半个黄河帮落入了大江联的袋子里去。”


易天南霍地立起，道：“轻舟说得对，老夫现在立即去警告老陶。”


龙鹰放下心内其中一个重担，知至少暂时纾缓了和易天南的紧张关系。


刚送易天南出门，店伙来报，都凤的马车在门外恭候。


龙鹰有什么可以说的，乖乖上车，坐到霜荞身旁去。


马车驶离日安居。


嗅着她熟悉的气味，竟生出亲切感，龙鹰心中警惕，提醒自己她是敌人，昨天还以阴招害他，纵然奸计不是出自她，她却为出手的人。挨过去挤挤她香肩，笑道：“为何不说话？”


霜荞大概习惯了给他讨便宜，仍目注窗外街景，无动于衷似的，香唇轻吐道：“昨天累我等足一个时辰，然后有人告诉我范爷你到了内苑和太子、梁王风流快活，该说话的是欠我一个解释的范爷，对吧！”


龙鹰老怀暗快，笑嘻嘻道：“当然！当然！昨天是一入宫门深如海，身不由己。说起来真要感谢都大家，原来太子对天竺的瑜伽很感兴趣，问小弟天竺神僧有否传我这方面的异术，于是小弟来个即场示范，大得太子欢心，怎都不肯放小弟去与都大家相会。不过小弟人虽在宫内，心却是向着都大家的。”


霜荞满脸娇嗔的朝他狠瞪，骂道：“这个时候仍要插科打浑，满嘴谎言。示范要从早示范到入黑吗？今早我给郡主抓了去，她说太子安排你到内苑倒头大睡，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龙鹰拍额道：“示范当然不需三天三夜那么长的时间，可是示范乃费力的苦差，事后休息足够方可重新做人。哈！真古怪！都大家理该因太子和小弟相处得融洽而高兴，现在竟一副大兴问罪之师的俏样儿。哈！都大家生气时特别有韵味风情，瞧得小弟食指大动。”


霜荞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也有点语塞，再没法发作下去。


龙鹰大嘴凑到离她粉红嫩滑的脸蛋两寸的距离，嬉皮笑脸的道：“亲个嘴，当为致歉。”


马车又开始左转掉头。


吓得龙鹰坐直身躯，骇然道：“不是又要到东宫去吧！”


霜荞回嗔作喜，发出银铃般的娇笑。

第十五章 公然挑战


过桥后，马车右转东行，没猜错，目的地该是郡主的华宅。


上一次到郡主府，是丑神医的身份，伴他者妲玛夫人，差些儿惹来一身烦恼，先给李裹儿色诱，后被韦妃以绝色宫娥贿赂，应付得非常辛苦。


今次妲玛换上霜荞，纯以外相论，霜荞不在妲玛之下，但总感到她至少逊妲玛一筹，或许是妲玛眸神里那点攫人心神的火热，使她的美丽异乎寻常，可与柔夫人平分秋色。不过对他诱惑力最大的仍首推无瑕，至于是因她令人难以抗拒的清丽，还是她的媚法心功，龙鹰再分不开来。


因郡主府又想起宁采霜。伊人现在身处何地？仍在念着他吗？或早将他忘怀？


左思右想下，马车驶进郡主府。


府卫头子夏青亲自拉开车门，迎两人下车，领路往主堂去，态度客气有礼，不用说收到风声，知他成了李显重视的贵客，岂敢怠慢？


龙鹰见都凤随行，非是像上次见李显般安排到另处等待，心中大定，不论安乐如何淫荡，仍不致在“都凤”眼前公然投怀送抱，所以今次是礼节性的会晤。


今早见李显和韦妃时，安乐并不在场，李显见他如见丑神医，不视他为外人，韦妃亲切却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她冷狠的性格而言，算是对他另眼相看。此为必然的事，人无财不行，贵为皇帝，亦须恪守祖宗定下来的制度，想花国库内的一子儿，要经过一定的程序。胡乱挥霍吗？先要应付正直大臣雪花般飞来的谏言，所以即使九五之尊，须将忠臣撤换，改而安插谄媚之辈，方可顺风顺水当其败国的昏君。


房州时期的韦妃无权无势，只能靠馈赠。今时不同往日，挟未来皇后的身份，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赚钱，点头便成，自有武三思这个奸鬼做牛做马，“范轻舟”正是令她财源广进的马前卒。韦武集团、北帮，与此有关的大臣如宗楚客等，岭南越家，最后加上“范轻舟”，大家互相勾结成一庞大的利益集团，同流合污。


就此方向看，韦妃和武三思首肯了“范轻舟”的加入，北帮的田上渊负责实施合作的细节。


想不到抵神都不到三天，几个令他头痛的问题全告迎刃而解，过得李显一关，等于打开神都的大门，其他的是小障碍。


是否过分乐观呢？


龙鹰总感到想漏了些东西，却没法具体说出来。


“大江范轻舟范先生、都凤都小姐到！”


出乎料外，迎接他的是一向对“范轻舟”妒火如焚的武延秀，这个因老爹过世倒霉落难的家伙，换上一脸友善笑容，客气有礼的迎接他们朝内堂方向走去。


不知就里者，不以为意，知情者则晓得由武延秀代替郡主名义上的夫婿武祟训是如何荒谬，反映出武崇训的老爹武三思，表面风光，事实上全赖依附李显存活，不得不教儿子忍气吞声。


诸武中，说得上有实权者剩只建安王武攸宜和武懿宗，分掌左羽林军和城卫的兵权。弄清楚武三思和两人的关系，可进一步了解武三思的影响力。


龙鹰比张柬之等朝臣更明白李显、韦妃和武三思的关系。能否在李显登帝位前杀武三思，关系到未来政局的发展，张柬之肯定清楚此点，但有一方面是连张柬之亦想不及的，乃最想杀武三思者，是二张而非任何其他人。


当日由上官婉儿提议，他龙鹰点头首肯，通过太平公主去向二张许以李显的保证，打动两人去向女帝说项，两人确为李显的回朝立下汗马功劳。岂知两昆仲如龙鹰般遭武三思诬陷，白变成黑，反成为大力反对李显重登太子之位的奸徒，两张怎不恨武三思入骨。


自己因何忽然想起张易之和张昌宗？


武延秀压低声音道：“郡主昨天遇上很不开心的事，使她大发雷霆，到今天仍未平复过来，范兄和都大家心中须有个准备。”


霜荞讶道：“有谁敢令她生气，难道太子妃责怪她？”


龙鹰心忖若然如此，该与自己有关系。


武延秀苦笑道：“除二张兄弟外，谁敢触怒她？”


龙鹰涌起奇异感觉，原来是魔种深层的意识，接收到武延秀的某种波动讯息，因而被引发对二张的思量。


霜荞一怔道：“发生了什么事？今早郡主召见妾身时，不觉得她有何异样之处。”


武延秀此时领他们到了安乐色诱丑神医的幽静园林，不像上次般朝前直走，而是改往左转，过小桥，穿园过林，前方出现大小规模与韦妃见他的赏花厅类近的轩堂。


武延秀苦恼的道：“让郡主亲口告诉两位比较妥当，这口气郡主很难硬咽下去，没法善罢，又或不了了之。问题是二张现时气焰触天，太子不愿与他们起冲突。”


霜荞失声道：“这么严重。”


龙鹰差些抓头，想不到二张在宫廷内有如此威势。不论是“龙鹰”或是“丑神医”，因他不惧女帝，又没有参与日常政事，故没将权势全来自武曌的张氏昆仲放在心上，只知他们不住扩张势力，将法明的三个徒儿招揽。现在听武延秀的语气，连他们武氏子弟亦对二张非常避忌，因而没法为安乐出头，争回这口气。


武延秀不愿多言地道：“两位很快清楚。”


情况比龙鹰想象的更严重，美丽的荡女郡主不单心情欠佳，且两眼红肿，曾哭过一场，证诸霜荞今早见她时不觉异样的话，该是在见霜荞后发生。


分宾主坐下后，安乐见到“范轻舟”，如见亲人般两眼又红起来，以沙哑的声音道：“范轻舟，今趟你定要为本郡主出这口恶气，个个都是没胆鬼。”


霜荞道：“郡主放心，郡主的事，范先生必全力以赴。”


龙鹰心中大骂，霜荞明捧暗害，安乐一句“个个都是没胆鬼”，骂尽包括李显、韦妃、武三思在内的所有人，显示在目下的形势，没人敢开罪二张，她却推“范轻舟”去当先锋卒，是要“范轻舟”去送死。


不过整个神都，确只“范轻舟”有恃无恐，敢和二张正面硬撼。别人怕他们背后的女帝，“范轻舟”怕他的娘。


忙道：“郡主赐示！”


安乐朝坐在左下首，与龙鹰和霜荞对坐的武延秀看去。


武延秀忙道：“我只提及与二张有关，未说详情。”


郡主急促的喘两口气，该因想起当时的情况，接着朝龙鹰瞧来，道：“昨天黄昏，本郡主离开东宫，给张昌宗那不男不女的家伙截着，不但目光大胆无礼，出言调戏，还向本郡发下挑战书，要在马球场上与东宫决胜负。气死本郡主哩！”


武延秀解释道：“张昌宗对未被邀请参加飞马节，含恨在心，他本身是神都数一数二的马球高手，但现今在这方面的声势，已被河间王和宇文朔抢过了头，范兄更不用说，张昌宗自然心生怨愤，故藉范兄抵神都的时机，向郡主发难。”


龙鹰如梦初醒，明白过来。


事情仍是冲着“范轻舟”而来，武延秀说的是表面上的理由，他却感到非是如此直接简单，牵涉到深层的原因。


区区一个“范轻舟”，仍不被目中无人的张易之、张昌宗放在眼内。特别是张昌宗，比乃兄张易之嚣张多了。向郡主下马球赛的战书，是看中郡主的娇纵任性，虽未能亲睹其时的情况，安乐亦不会老实说出来，仍可想象双方言语上各不让步，敌意极浓。安乐当然不肯罢休，立即发散人手，知会杨清仁、宇文朔之辈，务求组成最强阵容，令口出狂言的张昌宗在马球场上丢脸出丑。“范轻舟”是她心中的主将，比重尤过杨清仁和宇文朔，但因“范轻舟”远旅梦乡，未可即时号召，遂一早起来，立即找霜荞代办此事。


这解释了武延秀因何对“范轻舟”前倨后恭，足知“范轻舟”在目前情况于安乐的重要性。


依他猜想，安乐着霜荞找“范轻舟”后，被召往东宫，由韦妃劝她忍下这口气，且明言与东宫有关系的所有人，都不准加入安乐的复仇马球队，气得美丽郡主当场哭成泪人儿，气苦至极。


杨清仁和宇文朔不愿与二张对着干，当然不是怕二张，而是怕惹女帝的注视，不惧二张等于不怕她，谁敢冒这个险？


龙鹰几肯定“范轻舟”与北帮勾结合作的风声传入了二张耳内，所以劳师动众的对付“范轻舟”。离开神都赴飞马节之会前，二张找“丑神医”，指武三思通过北帮刺杀他，真假且不论，但二张誓扳倒武三思之心，昭然若揭。


武三思此奸鬼深谙宫廷生存之道，躲在李显的羽翼下，使二张投鼠忌器，无从入手对付他。


机会终于来了，“范轻舟”正是武三思的一个缺口，马球赛是凌厉的一招，至于还有何后着，超出了龙鹰猜估的能力，须放远双眼去瞧。


谁向二张泄露风声？


会这样害“范轻舟”的杨清仁反嫌疑最小，因如“范轻舟”出事，势影响“南人北徒”的大计，最后受害的，正是杨清仁，大江联突厥人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传扬出来，“范轻舟”死不去，反咬他们一口，杨清仁跳落黄河仍洗不清。


宇文朔有这般做的动机，却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因他不是这种人，更不屑藉二张之力去对付“范轻舟”。


剩下来的一个可能性，龙鹰不愿想下去。


霜荞提醒道：“郡主在等着范先生呢！”


龙鹰从沉思惊醒过来，问道：“张昌宗凭什么挑战郡主，他不怕输个一塌胡涂，丢脸至极吗？”


武延秀代答道：“难怪张昌宗，最近有个在北疆武林动动脚也可撼动江湖的人物，重聘下向他们投效，此人叫凌岸，外号‘没影子’，武功高绝，向在漠北一带活动，大做塞内外的买卖，曾与北帮因争利发生冲突，以田上渊的实力，仍没法奈何他。中土认识他的人不多，见过他者更绝无仅有，一向行踪诡秘，只知其精于骑术，还有人说他才是中土首屈一指的马球高手，今次的事，有可能是他煽动的。”


龙鹰心叫惭愧，还言之凿凿向易天南指控黄河帮，事实则为首晚的刺客，该是这个叫“没影子”的家伙，下次遇上他，绝不客气。


安乐气苦的道：“本郡主第一个找的是河间王，被他断言拒绝，还着我须忍一时之气，现在人人畏二张如蛇蝎，怕给他们在圣上前诬告，奏上一本。”


武延秀接下去道：“郡主去找独孤倩然说话，独孤小姐不置可否，只说此事须得太子点头，他们方可考虑。岂知今早郡主给召去见太子妃，被她痛责一顿，明言不许任何与东宫有关系的人在此事上逞强出头。”


龙鹰看武延秀的神情，知他是不敢逞强者之一，皆因韦妃的决定，就是武三思的心意，武延秀已因私通安乐，与武三思弄僵了关系，怎敢在这种动辄可大可小的事情上，背逆武三思。


霜荞朝龙鹰瞧来，双目略含嘲弄之意，摆明在看他临阵退缩的狼狈，以报刚才被戏弄之仇。


龙鹰心中好笑，自己肯定不会如她之愿，更思忖与霜荞猫和耗子难分的暧昧关系，美人儿的情绪愈来愈被“范轻舟”牵动，再难像起始不择手段地算计他时的不动情绪。


换过是真的“范轻舟”，势陷进退维谷、前后皆绝的穷巷死地。


安乐和武延秀亦瞪着他。


龙鹰冷哼一声，道：“这口气，我范轻舟定要为郡主争回来。他奶奶的……噢！请郡主恕小弟口出粗言，是为郡主致意气难平。”


安乐既高兴又担心，无奈的道：“可是现在只得本郡主和你两个人，还差两个呵！”


霜荞和武延秀均现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的表情，虽没说出来，心内认定“范轻舟”明知如此，故可将话说满，由安乐去否定在马球场上争回一口气的可能性。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是差四个。”


安乐、武延秀和霜荞同时愕然，开始感到“范轻舟”的另一种“口出狂言”，非是白说不做，用来敷衍搪塞。


没人说得出话来。


龙鹰喝一口热茶，悠然自若地徐徐道：“小弟要重现飞马牧场赛事的规模，如此才更有看头，引人入胜。城外有没有象样点的草地马球场？”


武延秀道：“最具规模是在白马寺附近的药圃，因邻近太医局的药园，故被戏称为药圃，正式名字叫都东马球场，大规模的球赛，都选择在药圃举行。”


龙鹰拍腿道：“即选药圃，郡主就在那里讨回这口气，小弟可保证郡主可拔对方至少六枝筹旗。”


安乐颓然道：“到哪里找得到四个不怕二张的家伙呵？还要是球场上的高手。就算不计那个凌岸，二张能拿出来见人的，起码十多个。”


龙鹰从容道：“郡主这边向张昌宗下战书，小弟那边去打锣敲鼓，以郡主的名义号召天下有志的马球高手，组成史无先例。嘿！吹牛皮吹过了头，该是自寇仲和徐子陵以来阵容最强大的郡主队，狂风扫落叶的杀张昌宗一个七零八落。”


安乐嗔怨难分，哭笑不得的道：“在这个时候你仍不肯正经，如果发下战书，最后仍只得我们两个，那就宁愿忍气吞声，免致沦为笑柄。”


龙鹰笑道：“原来郡主的胆子比小弟小。嘻嘻！郡主未听过破釜沉舟吗？先要让自己没有退路，方有一往无前之概。试问小弟敢诓郡主吗？没有十足把握，岂敢教郡主投以战书，就约定三天后在药圃决战，不够胆应战是兔崽子，事情搞得愈大愈好。”


今次霜荞也为他担心，道：“唉！你出事事小，郡主出事事大，范先生若不说得实在点，郡主绝不宜轻启战衅。”


龙鹰摊手道：“我像都大家此刻方知此事，怎可能说得实在，必须钻营活动才成。”


安乐郡主哪忍责他，整个神都剩他肯不畏二张，支持自己，幽幽地白他一眼，道：“说多些儿呵！”


龙鹰屈服道：“好吧！说……嘿！嘿！说什么好呢？我心中确有个谱儿，但怕说出来后，令郡主更担心。”


霜荞气结道：“你确是一往无前，却是有勇无谋，脱离现实。”


龙鹰淡然道：“如我范轻舟有勇无谋，不知已死了多少次。”


霜荞愕然，现出深思之色。

第十六章 盛气凌人


武延秀低声下气的道：“范兄多多少少，透露点儿呵！”


迎上安乐期待的眼神，又沉吟片刻，龙鹰道：“首先要问的，现时神都之内，竟找不到一个不惧二张的人吗？不用是著名的马球手，只要武功高强，精于骑术便成。”


武延秀呆了一呆，欲言又止。


龙鹰正是要他想起符太，只要不是盲的，也看出符太天不怕、地不怕，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


龙鹰将手掌摊向对面的武延秀，语调铿锵的道：“看！淮阳王立即想到至少有一个这么样的人了。”


安乐和霜荞两双妙目投往武延秀，后者慌了手脚，不知该说还是不说。


霜荞有悟于心，她是大江联掌情报的大头头，清楚武延秀，猜到是符太。


安乐不像霜荞般晓得武延秀与符太有往来，嗔道：“究竟是谁？”


武延秀苦恼的道：“我心中确有这么的一个人，可是恐怕圣上也使不动他，他绝不会对我客气。”


龙鹰断然道：“三个！”


安乐郡主没好气地瞪龙鹰一眼，气却出在武延秀处，光火道：“本郡主已不计较你，何不早点说出，现在仍要吞吞吐吐。”


武延秀后悔得想死，因符太是他开罪不起的人，更是被骂不敢还口者，只恨给“范轻舟”抬了上轿，没法下来，惨然道：“就是鹰爷的兄弟符太符大哥，最近他常指点义兴郡王和我的武功。他做事全凭心中喜恶，不卖任何人的情面，他不会当我说的话是一回事。”


安乐无助的往龙鹰瞧来，她肯定风闻过符太的事，知武延秀之言，字字属实。


龙鹰道：“正是这样的人，才够胆子加入郡主队。”


向武延秀道：“立即安排大家见个面，说小弟在日安居恭候他大驾。”


霜荞道：“算你有三个人吧！另三个到哪里找？”


龙鹰笑嘻嘻道：“这个要回日安居方知道。哈哈！可见冥冥之中，自有主宰。这叫‘蹄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接着向发着呆的安乐道：“郡主若敢陪我范轻舟发一次疯，立即向二张下战书，然后小弟会带三个家伙来，让郡主亲自过目。”


安乐怨道：“纵然真有这么的三个人，可是你尚未征得他们同意，怎晓得他们肯加入我们。”


龙鹰微笑道：“大概没问题，大家虽未说过话、没碰过头，但只闻其声，已知这三个人肯定是比小弟更疯的疯子。哈哈！”


三人呆瞪他，说不出半句话。


马车驶出郡主府。


靠窗坐，保持沉默的霜荞忍不住道：“今次的事是没必要的，且是小事化大，郡主早有怯意，向你诉苦是使性子。”


龙鹰轻松的道：“如果小弟是另一个胆小鬼，岂非立即变成她的出气目标，看看武延秀便知给她修理得多惨。”


霜荞道：“如果你的目的纯为顺她的意，已远远过了头，她如立即向张昌宗下战书，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龙鹰悠然道：“她若这么够胆识，小弟当然陪她发疯。”


霜荞不悦道：“原来你猜她没有这个胆量。范爷太不明白她了，从小到大，没人逆她的意，宠纵惯下，她比你更疯。”


龙鹰笑道：“小弟正期待她这般做。”


霜荞仔细打量他，不解道：“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近年来，每有纷争，圣神皇帝总站在二张一方，立场坚定。二张有何可怕，但圣神皇帝却是无人不惧，除非你一点不怕她，若然如此，你就真的疯了。”


龙鹰心忖此为第一关，必须令霜荞相信，自己是在“玩命”而非另有所恃。


微笑道：“不冒点风险，怎能成大功业，小弟有绰号都大家叫的哩！开始时，小弟确有令郡主自己知难而退的意图，不过当武延秀提出符太这个不惧任何人的龙鹰兄弟，将我的想法彻底扭转过来。想想吧！如果有符太加入郡主队，圣上帮哪一方？”


又冷哼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宫廷有宫廷的规矩，打马球的风气自开国以来，历久不衰，战书的事一旦扬了出去，岂到任何人控制？任张昌宗如何骄狂，也不得不来一场公平的竞赛，胜负决定于赛场内而非其外。事后要算账，包他哭诉无门，若想用江湖手段和小弟玩，我教他吃不完兜着走。”


霜荞冷冷道：“你凭什么认为符太会加入你的郡主队，你认识他吗？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让我告诉你。在神都，他是人人敬而远之的那种人，惹上他谁都不晓得是祸是福。依我看，武延秀根本没胆量向他提起此事。”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小弟之所以被称为‘玩命郎’，是因行事作风无人能测度，每做一些别人认为愚不可及的事。哈！窍妙就在这里，我做的诸般蠢事，事后总证明是有益无害。为何如此呢？就是小弟纯凭直觉灵应作决定，是师父教的，勿问我背后的道理。当符太两字入耳，小弟立晓得救星到。”


霜荞没好气道：“事实却是符太对你范轻舟不屑一顾，而郡主的战书则送达张昌宗之手，看你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在神都，没有任何人可怜你。”


龙鹰好整以暇的反问道：“都大家呢？”


霜荞生气道：“你是自取其咎，与人无尤，我都凤为何同情你这个罪有应得的人。”


龙鹰一脸陶醉的道：“都大家终于对小弟动心了，否则怎会动气，此叫爱之深，恨之切。今回发大财哩！”


霜荞正想反唇相讥，不知想到什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还别头望往窗外。


马车停下。


原来已抵日安居的大门。


龙鹰未及说话，霜荞淡淡道：“滚下去。”


龙鹰甫入大门，立即大感不妥当，把门的店伙一副噤若寒蝉的受骇模样，没打招呼，不敢望他。


下一刻龙鹰的心神离开霜荞，回归己身，感应扩展。


他伸个懒腰，朝日安舍举步。


店伙该曾被警告，不许透露对方进入日安舍的事。日安居乃神都首屈一指的客栈，老板有头有脸，敢来惹事生非的，须像符太般不惧任何人，包括女帝在内。


对符太，武曌是因龙鹰爱屋及乌。


对二张，情况复杂多了。


藉两兄弟以抗衡李显集团朝内朝外的力量，是主要的原因，但亦因女帝对张氏昆仲非是没有怜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女帝虽可以比任何人更狠辣，并不表示她对所有人均能如此，证诸往事，她的爱实须宣泄的缺口出路，形成对某人的偏爱，可达致于其恶行睁目如盲的程度，薛怀义是最好的例子，放纵太平基于同样的心境。


她始终和二张有着关系感情，是她在得到《道心种魔大法》前青春常驻的秘窍，宠之纵之，遂养成两昆仲的气焰。到现在这方面再不需要他们，可是念在当她退出，两人的下场定凄惨坎坷，时日无多下，唯一可做的，是让他们多快活一时。


张易之和张昌宗怎想得到此中关键，还以为日受重视。别人视他们为“男宠”，他们却认为是“皇夫”，说不定或许有一天，皇位由他们继承。在这种不明真相时势的心态下，兼全无退路，于是以打垮李显集团和武氏子弟为首要之务。


龙鹰深悉其故，能以鸟瞰的角度，掌握二张的真正处境。


他立足院门前的一刻，两扇门同时张开，年平生两手负后，微笑道：“邺国公候范兄久矣。请！”


年平生外号“逍遥生”，法明四徒之一，解散僧王寺后，法明四徒除太平的师父三真妙子外，因着以前与二张的关系，被二张招揽。


另外两徒是“笑里藏刀”檀霸、天竺高手精通瑜伽术苦行僧般的羊舌冷，他们名义上是法明徒弟，法明亦有指点他们武功，可是早在奉法明为师前，四徒各有惊人艺业，乃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故投师学艺只是个幌子，实为投靠依附。


特别是檀霸，本身凶名极著，仇家遍地，不得不倚仗法明的荫庇。


法明四徒里他最难了解的是羊舌冷，看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既不为名也不像为利，真不明白他为何践此浑水，至乎有何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年平生是法明最放不下的徒弟，曾着龙鹰网开一面照顾他。师兄有命，龙鹰义不容辞，门启后骤见此君，百感交集。


龙鹰目光落在他挂腰的佩剑去。


在江湖上行走，高来高去，带刀携剑者自以挂在背上远较方便，可是在平常情况，背刀负剑实大碍观瞻，所以不论文武二将，要带刀剑会挂在腰间，也有人以腰佩剑为装饰，剩是年平生这个佩剑习惯的改变，可见他再不用过江湖刀头舐血的生活。


如龙鹰与三人困在空无一物的密室内生死决战，以他现时的实力，仍没十分的胜算，凭此测之，二张如今亲卫高手团的实力何等庞大。何况尚有那个叫“没影子”的家伙。


龙鹰行江湖之礼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年平生算是有礼，抱拳应道：“本人年平生，范兄请！”


龙鹰感应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射背而来，知如不依言入院，会就在这个位置被敌方高手群起夹击。


张氏兄弟横行霸道之极，欺他是外人，摆明一言不合格杀勿论，视王法为无物。说到底日安舍是他现时的家，竟被鹊巢鸠占，反客为主，是非常无礼。依江湖规矩，龙鹰可以立即翻脸动手，没人可说他半句话，但当然这里是神都而非江湖，龙鹰没杀二张的理由，也不屑让他们的血沾污双手。


龙鹰略一颔首，昂然举步。


年平生往后稍退，然后转身领路，道：“范兄请随我来！”


两道凌厉目光从左右射来，是打开院门一高一瘦两个高手，精敛神足，乃内外兼修之士，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颇眼熟，该是曾见过的二张随员，再不是以前对着“丑神医”的友善态度，杀气腾腾。


龙鹰暗忖如自己是真正的“范轻舟”，今天势没命活着离开。


院内除年平生三人外，没其他人。


日安舍主厅内约六至八人间，他能掌握的是其中五个人，另两人不现任何波动，纯凭此点，已知其是能与他龙鹰相埒的高手，单对单仍有硬拼的实力。


“没影子”肯定不在厅内，或许惯了见不得人，故躲在暗处窥伺监视，防他有本领突围逃走。


二张确够狠够辣。


龙鹰追在年平生身后，拾级登阶，年平生跨过门槛后，移往一边，就像忽然消失，迎接“范轻舟”的是两道凌厉的眼神，一张笑脸。


涂脂抹粉的张昌宗坐在中央大圆桌面向龙鹰的一边，左边是法明四徒里最令龙鹰顾忌的“笑里藏刀”檀霸；右边坐的是个子不高的中年汉，宽额大耳，加一个蒜头鼻子，外形毫不出众，可是他锐似刀刃的眼神，使龙鹰看出他的实力比檀霸差不了多少，纵有不如，亦是一筹半筹间。


中土地大物博，高手屡出不穷，龙鹰又未曾真正在江湖混过，没法凭相貌认出此人是谁。


檀霸笑嘻嘻的，像因见到“范轻舟”，非常开心，不过知他绰号者，当晓得他愈笑得开心，愈想杀人。


张昌宗面无表情的冷喝道：“坐！”


龙鹰欣然道：“谢邺国公赐坐。”


言毕毫不客气，在桌子另一边拉开对着张昌宗的椅子，从容不迫的坐下。


除留守他后方大门旁的年平生外，厅堂四角各立一人，全为不可多得的一流好手，封死厅堂逃路，若要从通往后进的出口开溜，先要闯张昌宗、檀霸和不知名高手的一关。


张昌宗地位最高，武功却数他最不济事。


龙鹰最不怕的是动武，因不用左瞒右瞒，可放手而为，肯定非常痛快，还可将“横念”付诸实践，看在招式变化和魔气道劲的运用上玩出怎么的花样。这么多第一流的高手能人送上门来，难得之至。


惜最不明智亦为动武。


因后果殊难逆料，动辄弄砸马球比赛，张昌宗大可以因有“范轻舟”在郡主队内，拒绝应战。


张昌宗嘴角逸出一丝充满轻蔑意味的笑意表情，轻挑的道：“刚见过那骚蹄子吗？她对本公有何话说？”

第十七章 人质在手


龙鹰心里打个突兀。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个感觉，就是二张在东宫内有准确实在的消息来源，使他们对东宫内的人事状况了如指掌，知的且非一般的事。表面看，张昌宗说及的限于他被召到郡主府去，但骚蹄子则泄露玄机。有关安乐的淫行，肯定被盖得密密实实，滴水不漏，张昌宗随口道出，大不简单。


龙鹰不想在安乐是否骚蹄子一事上纠缠，若被对方藉此造谣，更不得了。装出似明非明的样子，岔开道：“邺国公想见鄙人，着人传句话便成，实不用纡尊降贵的驾临寒居，令鄙人惶死万分。”


“砰！”蒜鼻高手一掌拍在桌上，疾言厉色喝道：“范轻舟你聋了吗？没听到邺国公在问你？”


龙鹰迎上他精芒四射的目光，尚未有答话的机会，张昌宗另一边的檀霸笑嘻嘻道：“尚工谋一向性烈如火，范兄勿要怪他，只要范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邺国公绝不薄待你。”


一个扮丑，另一个扮好，配合张昌宗目前在神都的气焰威势，没多少个人能挺得起腰板胸膛。


龙鹰巧妙移转，避开关系到安乐的话题，欣然道：“这个当然，现在还怎到鄙人作主。敢问邺国公，垂询的是哪方面的事？”


张昌宗微怔一下，论才智，他及不上乃兄张易之，急躁冲动，狂妄自大，“范轻舟”如此听教听话，谦虚有礼，如再逼他去透露安乐说过的话，不但过份，且轻重倒置。现在最该问的，是最想问的事，如“范轻舟”仍是避重就轻，和他算账仍未嫌迟。


说到玩言语的把戏，桌子另一边的三个人全差远了。


张昌宗向尚工谋微一颔首，示意由他说话。


尚工谋森寒的目光射在龙鹰脸上，沉声道：“邺国公贵人事忙，没时间花在你身上，是明白人的，就将与田上渊勾结的事和盘托出，不可漏去一个细节，否则你将后悔爹娘生了你出来。”


檀霸忙做好人，叹道：“尚老师客气点好吗？范兄是有头有脸的人，身家丰厚，手下儿郎没一千也有八百。”


又转向龙鹰道：“范兄勿要怪他，他就是这个直肠直肚的性子。也容檀某人好言奉劝，到神都来混，最紧要懂审时度势，知利之所在。现时在神都，真正话得事的，舍恒国公、邺国公外尚有何人？李显吗？他坐得稳太子之位才说罢。”


从檀霸这番话，知李显在二张眼里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龙鹰心中暗叹，泄露风声者，几肯定是陶显扬，帮会最明白帮会，晓得“范轻舟”和北帮的龙堂堂主乐彦达成初步性的协议，张昌宗此刻问的，就是协议的内容。如牵涉到作奸犯科、走私瞒税的黑帮行为，可胁“范轻舟”为人证，奏上女帝，将北帮打为贼党，连根拔去，最好将武三思、宗楚客等全卷进去，那将是张氏兄弟空前的狂胜。


若非如此，张昌宗绝不花时间在“范轻舟”身上，而只找人打断他双腿，斩手斩脚的，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影子”凌岸前晚不是知难而退，是没想过杀他，纯粹来摸他的底。


形势一触即发，他拒绝，对方群起攻之，龙鹰则无从留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奶奶的，忽然间，龙鹰被逼入绝地。


龙鹰哑然笑道：“邺国公言重矣！现时已非是范某人配合与否的问题，而是如何办得到？本人连田上渊是高是矮，胖或瘦，一概不知，未悉所谓的互相勾结，从何说起，请邺国公赐教。”


以檀霸的“笑里藏刀”，双目亦瞬现惊异，叫尚工谋的高手双目杀机遽盛，张昌宗更不用说，勃然色变，心中震怒。


从龙鹰自称“范某人”，接着又转为“本人”，说话虽仍保持礼节，内容却是一派江湖人物谈判的强硬口吻，震慑敌心的是他从容不迫的神态，在气势上反压对方，有脑袋的都可看出他毫无惧意。


龙鹰确有恃无恐，看准对方不会轻易动武，因“范轻舟”的价值在于胁持下站出来指控田上渊，让二张藉此向女帝告状，即使动手，绝不可取“范轻舟”之命，须生擒活捉，抓回去来个屈打成招。


“砰！”


尚工谋一掌拍在桌面，喝道：“好胆！竟敢推个一干二净，还说话嚣狂，该当何罪？”


檀霸摇头叹道：“范兄似乎未弄清楚身处何地？与谁在说话？如范兄仍是这副桀骜不驯的态度，檀某很难为范兄说好话。”


龙鹰半眼不看两人，双目魔芒大盛，锁着张昌宗转厉的眼神，哈哈笑道：“范某人不是胆子大，是理直气壮。天下间，说到底，不外一个‘理’字，邺国公手上有何真凭实据，作出对范某的指控？”


他的强硬，大出张昌宗一方所有人的计算之外。“范轻舟”甫抵日安居，“没影子”凌岸来摸他的底细，见他孑然一身，遂决定以雷霆手段，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将他收拾，“范轻舟”肯屈服最理想，若敢逆意，就抓回去严刑逼供，横算直算，都是万无一失，就是算漏了“范轻舟”的能耐。


檀霸和尚工谋见到龙鹰眼里爆闪的异芒，大为惊懔，表面虽不动声色，都在暗中提聚功力，目光虽注视龙鹰，却在留神张昌宗。他们清楚主子的性情，“范轻舟”如此公然顶撞他，不立即发出动武的讯号才怪。


守着厅门的年平生立即手握剑柄，意图以剑气锁紧龙鹰，岂知空空如也，坐在前面椅子里的“范轻舟”只是个不具实质的影子，不可能被掌握，一时难过得想吐血，无从出手。


张昌宗更惨，就在龙鹰以双目魔芒的波动嵌进他眼睛内的刹那，一股莫以名之的神秘力量，将他笼罩攫抓，有种非人力所能抗拒的可怕感觉，绝非一般真气，剩知一旦动手，首当其冲的肯定是自己，且必无幸免。更糟糕的似是一众手下，丝毫不晓得他身陷险境。


年平生往后挫退一步，撞在墙上，发出另一下声响。


除龙鹰外，没有人明白他出了什么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张昌宗最错的一着，是亲身来对付龙鹰，还敢与魔门邪帝隔桌对坐，非常不智。可见他做事莽撞，未弄清楚“范轻舟”的深浅，结果阴沟里翻船。


不过实在难怪他，如果晓得“范轻舟”是与“僧王”同级的高手，用刀架着他脖子仍不敢坐近“范轻舟”。即使檀霸等老江湖，从未想过“范轻舟”厉害至此。


龙鹰暗运“横念诀”，“道心”为轴，“魔气”为轮，将自己深藏魔气密处，同时约束魔气，锁定对面的张昌宗，兵不血刃的将形势扭转过来，高明巧妙。


龙鹰“咦”的一声，满脸讶色，仔细地打量张昌宗，问道：“邺因公为何不说话？是否省悟到只是一场误会？”


说话时，收回锁紧他的魔气。


张昌宗立即目露凶光，正要发出动手的暗号，又再次被魔气锁个结结实实，如坠冰窖，难过之极。


龙鹰微笑道：“事实不但是一场误会，且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邺国公可知小弟因何到神都来，便如邺国公般，是为圣神皇帝办事。什么事小弟也敢胡说八道，独这方面不敢有半句谎言，因犯的是欺君死罪。邺国公可轻易引证，看小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暗忖给个天张昌宗作胆，仍不敢向武曌引证，同时释放这个无形有实的人质。


张昌宗回复过来，急促的喘几口气，一脸惊异不定之色，檀霸等还以为他疑惑“范轻舟”所言是否属实，龙鹰却晓得他在怀疑自己施妖术。


所有人目光在张昌宗身上，看他如何发落“范轻舟”。


张昌宗惊魂甫定下，泄气的道：“你既然有胆子说是为圣上办事，本公自有查证之法。”


除龙鹰身后的年平生外，檀霸、尚工谋等人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所以。以张昌宗一向的横行霸道，怎会凭对方一句空口白话，就此收科？


龙鹰竖起手掌，悠然道：“尚有一件事，恳请邺国公垂听。哈！事情是这样的，刚才邺国公不是问郡主对小弟说过什么吗？请容小弟报上。”


他知张昌宗绝下不了这口气，且恶向胆边生，再没兴趣生擒活捉“范轻舟”，以言语稳着他，待离开险境，立即下令手下群起攻之，剁他为肉酱，方能泄恨。


张昌宗本欲起立离开，闻言只好留在位内，非常屈辱。


龙鹰别过头去，向仍因用错劲道致面容苍白的年平生笑道：“年兄的剑气表面凌厉霸道，走的却为阴柔的路子，与本人的‘大天竺无上守’天然相克，小弟差点消受不起。”


众人这才晓得两人暗中较劲，且明显是年平生吃了暗亏，均感骇异。


龙鹰的“天竺出身”昨天在重光殿开了个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乱吹法螺，为他天竺功夫加盐添醋，安上充满天竺情调的诸般名称，鱼目混珠。


檀霸朝张昌宗瞧去，希望他有指示。情况徘徊在失控边缘，“范轻舟”反客为主，抢得主动，以檀霸的老到和经验，一时也失去方寸。


尚工谋的“丑人”，声势汹汹，话不饶人，但本身并非这种人，论武技，与年平生在伯仲之间，见年平生未动手已吃亏，再凶不起来。


龙鹰向张昌宗说的一番话，纾缓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同时予张昌宗下台阶的机会。


张昌宗双目一阵乱转，按捺着性子道：“说吧！”


龙鹰暗笑有人质在手，怎到你不听。欣然道：“郡主召见范某人，是要商量组成郡主队一事，现时郡主队已成半，除郡主和小弟外，尚有鹰爷的兄弟符太加入。”


众人大为错愕。


张昌宗立告凶焰全消，假设“范轻舟”所言属实，等若符太和“范轻舟”连成一气，再非落单，对付他，须将符太计算在内，而符太偏是二张惹不起的人。


龙鹰抬符太出来，压得张昌宗不敢轻举妄动。


厅内默然无声，包括张昌宗在内，都在听“范轻舟”说话，与先前的情况，有天渊之别。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郡主决定三天之后的清晨，与邺国公的张家军在城外药圃马球场争雄决胜，如果邺国公回府后战书尚未送达，小弟这番话就是正式的战书，是对邺国公挑战的正式回应。范某人保证届时手上鞠杖绝不留情，邺国公务必组成最强队伍，让小弟好好过一番马球瘾。”


张昌宗双目凶芒再起，眼珠往左朝右滚动几遍，点头冷哼道：“好！范轻舟你既敢向本公放狠话，希望你承担得起后果，三天后，我们就在药圃决一胜负，范轻舟你勿要临阵退缩。”


龙鹰哈哈笑道：“邺国公离开寒舍后，药圃之战的风声将不胫而走，传遍神都，岂容临阵退缩的可能性。不再浪费邺国公的时间哩！请！”


张昌宗和众手下怒火烧天，悻悻然离开后，店伙头子程六惊骇未过的入厅，咋舌道：“小人为范爷担心得要命，又毫无办法。范爷……唉！范爷真本事。”


龙鹰对程六好感大增，因他是有情有义的人，换过别人，肯定以后不敢和他说半句话。


龙鹰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到一旁坐下，伸个懒腰，道：“隔邻的三位塞外来的大爷，睡醒了没有？”


程六恭立他身前，道：“被惊动了，博真大爷还走出来问小人发生什么事。小人告诉他，勿要管，勿要问。”


龙鹰道：“可是最后你仍是告诉了他，对吧？”


程六老脸微红，尴尬道：“范爷怎猜得这般准的？”


龙鹰当然不告诉他因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含糊其词道：“是听出来的，你不惯说谎。”


程六老实的道：“做我这行的，谁不擅说违心话，只因心中尊敬范爷，不愿说谎吧！”


龙鹰讶道：“你晓得发生何事吗？”


程六心悦诚服的道：“我躲在隔邻偷听，听到的是范爷不会对他们留手的那番话，在神都，只范爷敢这么和他说话，偏是他竟奈何不了范爷。”


接着低声道：“真的很痛快，是大快人心。”


从程六的反应，可知一般平民百姓，莫不对二张兄弟恨之入骨。


龙鹰道：“博真大爷有何反应？”


程六道：“他现出个很古怪有趣的表情，塞了一锭金子入我手，小人只好知无不言，不过小人说的，是人人晓得的事。”


龙鹰心忖自己虽改变声音，但当时说得兴起，语调难改，肯定博真有很特别的感觉。


长身而起道：“总算有缘，待我去拜访三位邻居。”


话犹未已，院门给拍得震天价响。


程六嚷道：“小人去应门，定是博真大爷他们来哩！”


龙鹰坐回椅子去，心中想的是若能与这三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在药圃再次并骑作战，冲锋陷阵，是怎么样的一番情况？

第十八章 聚义成军


十多骑旋风般卷进日安舍，安乐郡主兴奋至两边脸蛋红扑扑的，双目采光涟涟，一洗先前的满腔怨屈，勒马收缰，向从大门台阶迎下来的“范轻舟”嚷道：“符大哥答应了！”


龙鹰早知如此，没想过这么快得太少点头，装作喜出望外道：“老天爷保佑，证明郡主鸿福齐天，这场仗肯定打得成哩！”


安乐踏镫下马，陪他来的武延秀、孙大娘全体翻下马背，人人兴高采烈，一向收藏内敛的孙大娘亦面带笑容，对“范轻舟”再不像以前般充满戒心。


龙鹰心中暗叹，二张的不得人心，可从他们的反应清楚观察得到，“范轻舟”立从一个江湖强徒，提升为对抗二张、不畏强权的英雄，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武延秀一洗颓气，意气轩昂的伴着美丽的郡主来到龙鹰身前。


安乐挺着胸，得意洋洋地报告道：“想不到这么快吧！全赖我架着淮阳王去见符大哥，刚巧在上阳宫观风门截符大哥一个正着。符大哥确非常人，看人的目光教人打心底生寒，本以为他对我们的提议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延秀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符大哥听得不耐烦，裹儿更不耐烦，代他说出来，想不到呵！符大哥问几句后，竟一口答应，还说稍后来找范大哥。成功哩！”


听她改口叫自己为范大哥，与太少看齐，知“范轻舟”现时在她心中，不单是英雄好汉，且等同救命恩人，没有“范轻舟”，她很难快乐起来。


龙鹰目光朝武延秀投去，后者兴奋里仍带惊惶，是因情况已一发不可收拾，故患得患失。


武延秀道：“真没想过符大哥答应得轻松容易，还似非常开心，我是首次听到他的笑声。”


龙鹰见立在安乐后侧的孙大娘用神打量自己，知机的关心道：“除了说来见小弟外，符大哥尚说过什么话？”


若真的是“范轻舟”，对素未谋面的符太，当然愈清楚对方的心意愈好。


安乐见龙鹰目光落在她身上，忙道：“符大哥说他闲得发慌，嘻嘻，又说差点闷出那个来，哈哈哈！”


龙鹰不用她道出，亦知符太说的是“闷出卵蛋”，这小子确口不择言，不过无论他说的话如何不堪入耳，安乐因他肯义助绝对甘之如饴，还大感抛开禁忌的痛快。


武延秀受她尽去屈辱的欢乐感染，情绪高涨的补充道：“符大哥视郡主的邀请是送上门来精彩有趣的玩意，保证绝不缺席，并明言圣上方面，全交由他去承担，我们绝不可以有丝毫退让，定要将张昌宗的那个，嘿！也打出来，范兄明白哩！”


安乐想着当时的情景，悠然神往道：“符大哥真神气，不愧鹰爷的兄弟。”


随来的东宫亲卫个个听得眉飞色舞，分享着迎头痛击以二张为代表的恶势力的乐趣。


龙鹰顺口问道：“战书送出了吗？”


李裹儿俏脸一红，尴尬的道：“要先弄清楚组队的情况嘛！”


龙鹰轻松的道：“那就索性省去这个工夫，张昌宗刚来见过我，小弟正式约战，并明言到时绝不留手，着他组成最强的阵容迎战，免得我们难以尽兴。”


日安舍的外广场蓦然静至落叶可闻，人人拿眼瞪着他，呼吸屏止。


他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是令人难信，动魄惊心。来者不善，张昌宗来找“范轻舟”，当然不属一般拜访。


孙大娘沉声道：“范先生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龙鹰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小张他高手尽出的来寻小弟晦气，为的是另一件事，一边是敬酒，另一边罚酒，看我范轻舟如何选择，一言不合，立即来个以众欺寡。哈！任他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小弟的绰号，反给我来个软硬兼施，将他们送走。哈！真爽！”


孙大娘一怔道：“范先生和他们动过手吗？”


龙鹰尊敬的道：“大娘是行家，轻舟不敢隐瞒。小弟坐桌子的一边，张昌宗由檀霸和尚工谋傍住坐另一边，年平生在后面威胁我，厅子四角均有人把守，大家刃未出鞘，可是张昌宗却吃了个暗亏，知难而退。”


安乐最有兴趣晓得大仇人如何吃瘪，怨道：“听得裹儿一塌胡涂，他吃了什么亏呢？”


龙鹰欣然道：“当然是哑巴亏！尚有一事报上，我已着人将三天后的药圃之战广为传播，务令全城轰动，使双方没有退缩的余地，势在必行。”


孙大娘没问下去，双目掠过惊疑神色。


安乐欣悦的道：“幸好你的胆子比裹儿更大，一副惟恐天下不乱之态，裹儿没看错你呵！”


接着目光投往隔邻，做了个询问的表情。


龙鹰道：“各位勿紧张，来的是战友而非刺客。”


说毕拇指和食指指尖相触，扣成小圆环，放进口里衔着，吹响口哨子，尖锐的哨叫冲空而去，回转震荡。


这一刻尚未有动静，下一刻破风之声大作，三道快至几见影不见人者逾邻墙而来，如果不是龙鹰有言在先，肯定以为刺客到，功力稍逊者，根本瞧不清楚对方快逾闪电的身法，眼前一花，三个衣饰华丽，绝谈不上文化修养的塞外大汉，卓立院落内，趋前以江湖之礼谒见郡主。


所有人怎想得到三大塞外暴发户随传随到的，睁眼瞧着仍不敢相信亲眼目睹的此情此景。


博真、虎义和管轶夫各具奇相，人人意态豪雄，神采飞扬，不过穿在身上的华衣美服，色彩鲜艳夺目得过了份，光怪陆离，不伦不类。


安乐哪理会他们扮得古灵精怪，大喜道：“真的成哩！三位……噢！三位大哥真的肯加入裹儿的郡主队吗？”


龙鹰看着三人一本正经并排立在一旁，苦忍着方不致爆出狂笑，道：“先容小弟引见，右边这位叫博真，来自大漠西面遥远的国度，横越数千里的走遍荒漠草原，到处流浪，遍访塞外各族著名战士，为的是找寻刺激，二人对决之况数不胜数，被围攻伏袭不胜枚举，到今天仍可活得风光，可知有多大的本领。”


博真呵呵笑道：“范老大太抬举本人哩！不过本人开溜的本领，确有一手。哈哈！”


李裹儿、武延秀等惊讶至合不拢嘴，“范轻舟”可说服三个毫不相干的外来人加入郡主队，等同奇迹，稍知三人行藏，当清楚不可能以报酬打动他们。最出奇的是“范轻舟”与他们绝不似刚相识的人，说话毫无避忌，博真则一副理该如此的亲切神态。


稍有眼力者，当知三人非一般寻常好手，已是可晋身中土一流高手之林顶尖级的强手。如此三个人聚在一起到处胡混已属怪事，来趟郡主队这滩浑水更使人百思不得其解。


孙大娘身负监察李裹儿之责，忍不住的问道：“博真先生可清楚郡主队组成的前因后果，又敌队是何方人物吗？”


依礼节，她该待“范轻舟”逐一为三人引见后，始出言询问，凭她的修养，竟按捺不住插口，可知是如何讶异。


剩看样子，已知能生裂虎豹的虎义发出震院笑声，道：“当然一清二楚，且亲耳听着，那个什么邺国公率大批手下到隔邻来，早惹起我们三兄弟的注意，竖起耳朵听着，真想不到竟在中土遇上如范老大般天神似的人物，强敌环伺下毫无惧意，还能逼得阵容庞大的敌人灰头土脸的败走日安舍，如此人物，我们怎可错过，这个兄弟是结定了。本人回纥虎义，请各位多多指教。”


龙鹰接着道：“虎义乃塞外回纥族第一勇士。嘿！他们的勇士，就是我们口中的高手，在回纥境内，虎义从未遇过敌手，在境外也没吃过败仗，名震塞外，无人不识，马背上玩游戏娴熟如吃饭、饮酒、睡觉，件件皆精。”


武延秀比之其他人，听得最多关于三人的奇行异举，问出各人心中疑问，道：“三位大哥怎会走在一起的？”


曾满脸苦纹、目含辛酸过去的管轶夫，此刻与过去的他宛似脱胎换骨，判若两人，从乃母的含恨而逝解脱出来，一脸欢容，轻松的道：“鄙人管轶夫，是个没有过去，只有现在的塞外浪人，从来没怕过人，是为活得痛快，生死等闲事矣！就在连自己也以为不得好死之际，遇上博真和虎义两位大哥，大家结伴到产金凶地不管城碰运气，竟真的寻得特大金矿，发了大财。在塞外有金子也没用，遂起远游之念，今次到中土来，就是为花金子。哈哈！”


三人的解释有其必要性，东宫绝不容三个来历不明的人加入郡主队，他们的话，特别说给孙大娘听，让她回去有得向韦妃交代。


张昌宗去后，来拍门的正是博真等三大混蛋，从语调认出是龙鹰，过来证实，到遣走程六，四人喜极拥抱，欢欣如狂，畅叙离情时，李裹儿率人杀到，三人逾墙返邻舍，等待龙鹰的传唤。


久别重逢，又可并肩作战，战场换上马球场，重温故梦的动人感觉盖过一切，不要说区区一个张昌宗，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何足惧之。晓得符小子在附近，是喜中之喜。


他们出生入死建立起来的交情，任风吹雨打仍不褪分毫颜色。


美丽郡主心迷神往的道：“金矿内是不是随手拾到金子？”


博真呵呵大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不过是从金脉凿出来。”


虎义最懂大体，道：“兄弟们，我们举掌立誓，效忠郡主队，保证杀敌没一千也有八百，使敌队全军覆没。”


李裹儿吃惊道：“只是打马球呵！”


管轶夫耸肩道：“我们粗人，说惯口，郡主勿见怪。”


安乐反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是本郡主误会了。”


龙鹰拍掌道：“大局已定。现离赛事得三天时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请问郡主，可否立即进行挑杖、选马的准备工夫，如能先一步到药圃来个试场，将更万无一失。”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怪声怪气道：“这方面包在我符太身上。”


两卫知机的打开院门。


符太双目熠熠生辉大步走进来，眼神掠过博真、虎义、管轶夫，最后落在龙鹰身上。


武延秀忙道：“符大哥！这位就是有‘玩命郎’之称的范轻舟范大哥。”


符太眯眼盯着龙鹰道：“看在你确敢玩命的份上，我符太必奉陪到底。”


博真二人立即怪叫连声，喝彩叫好，将气氛推上高峰。


龙鹰长笑道：“难得符兄像我们般都是惟恐天下不乱者，郡主在上，今次小弟幸不辱命，郡主队聚义成功。”


李裹儿兴奋得俏脸泛红，向符太道：“符大哥呵！你有赛马和上等鞠杖吗？”


符太来到博真等的另一边，好整以暇的道：“我当然没有，幸而宫内两方面均不缺，且应有尽有，大家立即入宫各挑心头爱如何？”


包括龙鹰在内，众皆愕然。


没得女帝点头，谁可打宫内战马和国库鞠杖的主意。


一场因挑战、应战而生的赛事，其意义忽然提升往无限高的层次。

第一章 一石千浪


大宫监府。


胖公公使人领符太、博真等四人到国库挑选鞠杖，与龙鹰到偏厅说话，神色出奇地凝重。


龙鹰欢欣的心情一扫而空，忙问其故。


胖公公沉吟片刻，道：“你相信公公的鼻子吗？别人嗅的是气味，公公却可嗅到危险，屡应不爽。”


龙鹰骇然道：“发生了何事？”


胖公公道：“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处处暗涌。明空有两天没上朝了，由二张主持内廷会议代之，情况可以想象，只差未有动武。”


龙鹰关切的道：“师姊出了什么问题？”


胖公公叹道：“她没出事，出事的是千黛，她病倒了，你师姊哪来兴趣去处理朝政，连续两天到女观伺候她，对外则称染恙，这也是必要的幌子，令她们的交接不露破绽。”


龙鹰立告色变，偏在这个时刻，出现最不利他的变化。


胖公公安慰他道：“明空早预见今日的情况，做好准备，故此将‘南人北徙’的事，全权交予方均处理，除她外没人可插手，包括二张。二张当然支持不反对，因为计划是他们提出来的。”


龙鹰叹道：“我的心有点乱，始终不熟悉朝政，掌握不到何处出问题。”


胖公公似听不到他的话，续下去道：“二张集团和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昨早的内廷会议，魏元忠公然指责张氏兄弟卖官鬻爵、强占民田、夺人姬妾的恶行，双方闹得很僵。告诉公公，若你是二张，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办？”


龙鹰头大如斗，苦笑道：“文的不成来武的，除此之外我实想不到办法。”


胖公公双目亮起精芒，沉声道：“宫廷朝廷的斗争，有一条金科玉律，叫先下手为强。你道张昌宗蓄意折辱李裹儿，接着又声势汹汹的到日安居捉拿‘范轻舟’，是偶然的事吗？二张正在孤注一掷，最终的目标是将李显从太子之位扫下来，令朝臣失去凭依。”


龙鹰皱眉道：“有可能吗？”


胖公公道：“可能或不可能，系乎你师姊身上。二张的所有阳谋阴计，均环绕这方面而设，政事上他们一塌糊涂，害人损人却是高手，满肚子坏水。宇文朔的冒起，敲响他们的丧钟，现时李显实力遽盛，发动政变仍不可能，收拾二张非绝办不到，公公最担心的，是杨清仁而不是宇文朔，公公有个不祥的感觉，台勒虚云一直苦候的时机，逐渐成形。”


龙鹰苦恼的道：“弊在直到此刻，我尚没法看破他们筹划经年的阴谋，无从防御。”


胖公公道：“开始有感觉了。”


龙鹰点头，道：“圣上！唉！”


胖公公道：“你师姊再不是以前的那个人，即使整座万象神宫塌下来仍不动容。近日她唯一用心处理的，是邪帝老哥的‘南人北徙’，其他事得过且过，否则二张岂能气焰日张？”


稍顿，续道：“二张最厉害的手段，是捏造诬陷，最重的罪名是谋反，在李显回朝前，此招行之有效。最近虽不太灵光，然而随二张势倾朝野，他们本身已有足够权力形成对反对者的威胁，令人人自危，今次竟欺到李显的头上去，可见一斑。公公让你们到宫内挑杖、拣马，是要抑制二张，否则几可肯定你今夜睡不安寝，张昌宗怎下得这口气？”


龙鹰难以相信的道：“张昌宗竟敢不把师姊放在眼内？”


胖公公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的胆子，是由我们一手造成的，当发觉不论做任何错事，代价只是给轻责几句，胆子当然变大，何况区区一个‘范轻舟’？干掉你并没有后果。”


又道：“再告诉你一件事，说到玩手段，二张出色当行，最近竟派人游说李显、相王和太平公主等李氏宗族的骨干人物，着他们共同上表请封张昌宗为王，听说相王和太平有屈从之意，李显则因背后韦妃的反对，至今未有决定。照公公看，因着马球赛此突发事件，韦妃将被逼改变主意。”


龙鹰失声道：“竟有此事？怎可能呢？”


胖公公道：“你不明白，因你不清楚神都政治的变化。公公刚才说，张昌宗找李裹儿的碴子，不是偶然，而是向韦妃施压，找她最着紧疼爱的女儿下手，韦妃当然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故阻止女儿应战。谁晓得邪帝老哥将事情揽上身，包办球赛，令事情只余一个转圜的余地，就是屈从二张之意，以免小事化大，令对抗更尖锐，暗中角力变成公开的冲突。”


龙鹰不解道：“可是现在有公公出手，韦妃该清楚师姊撑谁的腰，理该不卖二张的账，为何情况恰好相反？”


胖公公道：“公公和你当然晓得内里的情况，别人如何知道？公公撑你，二张和韦妃认为是因符小子，与李显没关系，与‘范轻舟’更风马牛不相关。马球赛一事，明空不宜插手，一插手二张立即崩溃，这几年来辛苦营造的权力平衡，毁于一夕之间，再没有可抗衡李显和支持者的力量，纵然这力量是如何不堪。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收局，必须由千黛代明空驾崩，明空方能如愿以偿，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是为你完成心愿，她等一天嫌多，只有在她的帝冢内，万念俱寂，没可能的事方变得有可能，一如师妃暄的坐绝关。”


龙鹰问道：“二张这般的强人所难，有何实质的作用？太平等因何答应，岂非助长二张的气焰？”


胖公公道：“这就是玩政治手段。首先，你要明白封王的意义，为何不是二张同时封王，封的是张昌宗一人。”


龙鹰茫然摇首。


胖公公道：“‘皇’和‘王’的分别，是顶上欠龙冠，‘王’加冕成‘皇’。明白吗？李氏宗族封王是理所当然，武氏子弟封王，是因你师姊造出来的势，外姓封王绝非多个头衔般简单，是为张昌宗度身订造，隐有可取李显代之之势，其只求李氏宗族的支持，在于表示对武氏子弟的轻蔑。”


龙鹰道：“李显等怎可以同意上表呢？”


胖公公道：“问题在有何后果。以政治手腕论，二张非常短视，逞一时之快，却处处树敌，连与他们一直有交情的太平，因此非常不满。最后，这种不满转移到你师姊身上，圣上不支持二张。二张凭什么狐假虎威，李氏子弟之所以屈服，是怕二张是在你师姊的指示下行事。”


龙鹰道：“我的老天爷，真的复杂。”


胖公公道：“可以想得简单些，就是李显本人，安于逸乐，别的事可听韦妃的，独在与明空对抗上有自己的主张，也就是没有任何主张。正因如此，方造成眼前朝内朝外史无前例、荒诞奇怪的局面。就在这个时候，你的‘范轻舟’来了。”


龙鹰一怔道：“我竟那么重要？”


胖公公道：“‘一石激起千重浪’，无人能料事情的走向，你从来不明白张氏昆仲，因根本没兴趣去了解他们。你视他们为‘男宠’，他们却视自己为‘皇夫’。明白吗？后可称帝，皇夫当然有同等的机会，你认为他们是痴心妄想吗？他们则认为是理所当然。现在他们要争的是帝座，即使他们对政治一窍不通，也知须在明空掌大权时力争，现在明空称病不朝，最紧张的正是他们，情况可以想见，他们绝不肯坐以待毙。”


龙鹰道：“他们可以做什么呢？”


胖公公道：“你是‘聪明一世，蠢钝一时’，当然是借明空之手，杀掉李显。你和我均知明空绝不会这么做，他们欲认为只要证明李显意图谋反，明空一怒之下，不放过自己的亲儿，就像以前那个样子。”


龙鹰沉声道：“这就是张昌宗挑衅李裹儿的原因吗？”


胖公公微笑道：“邪帝终省悟了，他们在逼李显谋反。”


龙鹰摇头道：“李显怕圣上多过怕老妻，不敢为此说半句话。”


胖公公道：“何用李显谋反，他身边的人按捺不住便成，忍耐总有个限度，不过现在给你这般来搅局，公公又插手其中，二张方寸已失，进退两难。”


龙鹰沉吟道：“依公公的判断，我是否化解了暂时的危机呢？”


胖公公苦笑道：“若只得两方人马斗争角力，暂时该难起波澜，可是神都现在的利益集团太多了，特别是以台勒虚云为首的大江联，套用兵家之语，我们既不知其所攻，故亦不知何所守。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的阴谋。”


龙鹰道：“明白了。”


龙鹰落往船子去，符太在船尾轻摇橹桨，逆流而上。


寒风呼呼，际此初冬时节，天气明显转冷，神都的民众换上御寒的衣物，两人亦不例外，以之为掩饰伪装，帽子低压过眉，革袍棉鞋，巧妙也改变体型，不致隔远一眼看破是“范轻舟”或符太。


博真三人依旧到翠翘楼鬼混，还会对有幸到国库之事大吹大擂，以示没有机心，作糊涂状。


符太问道：“有消息吗？”


龙鹰道：“岂止是消息，现在对目标们的所在清楚分明，香霸关上铺门后往翠翘楼去；霜荞午后回如是园，一直没有离开；杨清仁则在半个时辰前抵如是园，他是如是园常客，平时出入如是园，并不惹人注意。”


符太一怔道：“怎可能掌握得这般巨细无遗？”


龙鹰答道：“因为小弟去见的是陆石夫陆大哥，他乃神都消息最灵通的人，在我返神都前，透过胖公公知会他，教他对这几个人特别留神，怎瞒得过他耳目。”


符太皱眉道：“杨清仁一方也有严密庞大的情报网，不怕被他们察觉有异？”


龙鹰欣然道：“是过去的事哩！陆大哥晓得这方面的情况后，不住截查盘问他们一方混进神都的人，还抓了几个人回去用刑逼供，虽没问出什么来，足令霜荞大为收敛，再不像以前般肆无忌惮。”


稍顿续道：“知道又如何，监察全城是陆大哥份内之事，奉旨而行，且他的监察网是天罗地网，无影无形，有一套特殊的通风报讯手法，人人习以为常，不以为异。”


接着叹道：“为何对柔美人一字不提？”


符太耸肩道：“她离开神都两天我忘记她了，或许我是天生无情的人。”


龙鹰道：“真的是这样？”


符太微笑道：“也不完全如此，可是当我想到她定设法忘掉我，我挂着她再没有任何意思，加上我正处于将‘横念诀’融合在‘血手功’的当儿，其他一切均置诸脑后。”


船子驶入支流，拐个弯朝如是园的方向驶去。


夜幕低垂，天寒地冻下，岸上人车稀疏，河道静悄悄的，一路驶来，遇上的舟船不到五艘。


符太仰首观天，喃喃道：“午后云层转厚，如神都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三天内发生，我们要在雪地上打马球。”


龙鹰知他故意岔开，因不想说及有关柔夫人的事，他说得潇洒轻松，内心仍是有感觉，因此不愿多言。


符太目光回到他身上，道：“为何离开皇城后，我总感到你心事重重，不像平时般爱开玩笑？”


龙鹰苦笑道：“此正为我们今晚出动的原因，探听敌情，一天弄不清楚洞玄子的阴谋，看不破他的手段，睡难安寝。”


符太沉吟道：“记得吗？这个阴谋洞玄子连香霸也瞒着，可知何等机密，恐怕只有台勒虚云、杨清仁和洞玄子三人完全清楚。香霸有可能只知大概，洞玄子虽透露一、二，但绝不泄露细节。以洞玄子和香霸的关系，仍如此保密，无瑕等知得更少，我们想从他们的对话窥破玄机，是白费心机，更可能杨清仁是去见闵玄清，不与霜荞碰头。”


龙鹰道：“我却不是这么想，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差不多哩！泊在左边的柳树林去。”


符太依言将船子靠岸，两人登岸，以绳索把船子拴往特别粗壮的柳树干去。


伏在被风吹得不住摇摆的柳林内，龙鹰续道：“不论洞玄子有何手段，必针对李显而发，因李显乃整个局势的重心和关键。依台勒虚云的一贯作风，构想出来的当为可将全局逆转之计，洞玄子为执行者。”


符太同意道：“洞玄子最厉害是旁门左道的异术，防不胜防。虽难以猜估，我们或可从他在东宫活动的情况，估计他可起的作用，作出推断，这方面该是有迹可寻。”


龙鹰叹道：“有武三思的关系，洞玄子打进东宫是水到渠成的事，且大受欢迎。从历史观之，所有皇帝不论贤愚，当一切无缺之时，追求的都是如何将寿元永恒地延续下去，智慧精明如李世民仍不能免，其他人可以想见。李显比之其他人更笃信求神问卜，而洞玄子则在他最需要的两方面均可投其所好，在武三思穿针引线下，洞玄子就像我的‘丑神医’，登堂入室，不受东宫的礼节规矩约束。”


符太道：“我只想到趋古避凶的诸般把戏，另一方面指的是……”


龙鹰道：“就是御女秘术，更是李显快乐的源头，这方面的事限于李显、武三思和洞玄子三人，不泄露丝毫风声。”


又叹道：“洞玄子是‘丑神医’外的另一类大夫，治的是‘心病’，驱邪赶鬼，令人心安，他进行的任何活动，秘而不宣，非是一般眼线探听得到，故此以胖公公耳目之众，对洞玄子近乎一无所知，唯一较有启示性的，是他出入之所限于梁王府和东宫，近期留在梁王府的时间多过在东宫，可能要做的事已经办妥。唉！”


符太不解道：“为何叹息？”


龙鹰指指脑袋道：“是头痛。给胖公公一言惊醒，不时想起花简宁儿之死，心中非常不舒服，当时的情况是，如让花简宁儿成功返回总坛，突厥人立即和台勒虚云决裂，可是洞玄子来个杀人灭口，摆出疑阵，四两拨千斤的将危机瓦解，想想足教我心寒。”


符太道：“多想无益，不如去碰运气。可是范大哥仍未答符大哥的问题，就是杨清仁为何去找无瑕说及有关这方面的事？”


龙鹰道：“武三思出入东宫如回到自己的府第，可惜始终是外人，很多事不方便做，亦不宜由他去办，因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洞玄子在各方面均须倚仗妲玛，妲玛是玉女宗的人，故杨清仁可以瞒香霸，却要向无瑕交代。我这个想法没有实据，但两人的对话已成我们最后的希望。差不多哩！现在离杨清仁入园足半个时辰，应付过闵玄清，该去找无瑕说话。去吧！”


两人窜出柳林，朝如是园潜去。

第二章 两道奏章


龙鹰一觉醒来，天尚未亮。


还有几天立冬，夜长日短逐渐明显，眼前的冬天，于他来说，绝不好过。龙鹰很想睡多一会儿，偏脑袋不受控制似的想东想西，起来又不情愿，不单因想多休息一阵子，主要是因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干。


前方是一道死胡同，只能被动的等待，既无退路，等于没有出路。


昨夜没有收获。如是园的主堂举行小型的雅集，他和符太潜至附近，刚好听到琴箫合奏，霜荞弹琴，吹箫者不知何许人，配合得很好，“郎才女貌”，让人听得赏心悦耳。从霜荞的琴音，感到她有心事。不时透露出浓烈的情绪，格外感人。


杨清仁为座上客之一，听到他和闵玄清说话的声音，一句起，两句止，不可能在这般场合说较亲密的话儿。表面看，两人的关系仍然融洽。


说没有收获吗？并不全对。


假设台勒虚云的阴谋针对东宫而发，洞玄子在梁王府的时间多过留在东宫，杨清仁有闲情到如是园参加雅集，落入龙鹰的有心人眼里，是欲盖弥彰。如果这个看法正确，阴谋可在任何一刻发生。


另一件他担心得要命的事，是万仞雨的音讯全无，那是不合情理的，纵然发生了事，至少可通知胖公公。


他记起在飞马牧场的那个早上，忽然心惊肉跳。想到这里，再躺不下去，坐将起来。


天亮了。


龙鹰叫来早点，独自一人在厅子的圆桌进食，心情沉重。


昨夜符太提议候至雅集结束，看杨清仁会否与无瑕私下说几句，给龙鹰反对，一来这个可能性很小，更主要的原因是龙鹰怕看到杨清仁留宿如是园，感觉将很不愉快。


吃到一半，乐彦来了，是翻墙进来，鬼鬼祟祟，一副见不得光的凝重模样。


到神都后，龙鹰一直在等候他，很多事情，须和他商榷。


两人对桌坐下。


乐彦劈头道：“情况很古怪，二张不知是否吃了豹子胆，竟在江湖公开放言，说如敝帮的大龙头敢踏入神都一步，他们派人打断他的……嘿！打断他双腿。”


龙鹰失声道：“竟有此事，还有更霸道的吗？”


乐彦叹道：“没有圣上在后面撑他们的腰，他们怎敢这般大言不惭。我们用尽办法，仍摸不清楚情况，只好暂时偃旗息鼓，避过风头火势，静观其变。大龙头着我向范兄致歉，暂时难以到神都来会范兄。”


龙鹰头痛的道：“可是我们赚大钱的盐船，如箭在弦，没可能取消。乐兄该听过‘南人北徙’的政策吧？”


乐彦竖起拇指赞道：“范兄已非是有办法，是神通广大，大龙头着我告诉范兄一件事，问一句话。”


龙鹰道：“乐兄指点。”


乐彦道：“首先，龙头着我告诉范兄，今趟走的货，北帮毫无保留的与范兄全面合作，并保证所得利益，三方平均分配，我们不会多占半个子儿。所有去货渠道安排妥当，落货地点经过精心设计。”


略顿续道：“依范兄估计，大约有多少盐货呢？”


龙鹰道：“是以船来计，应不下于六百船次，全属大型客货船，每船的盐货在五百石到七百石间。”


乐彦动容道：“货量远超我们估计之上，赚个二十至三十万两肯定没问题，利润惊人。”


龙鹰心忖此三分一已肯定超过北帮一年的总收入，非如此如何打动武三思般的贪得无厌。此招叫“欲擒先纵”，引韦武集团上当。


龙鹰知他满腹疑问，如杨清仁般，是“范轻舟”凭什么办得到，不容他追问，径自道：“落货的细节容后讨论，田帮主想问的是何事呢？”


乐彦欲言又止，然后道：“龙头想问，范兄是不是安插了人在二张的阵营内？”


龙鹰道：“人命关天，恕小弟不能直答。”


乐彦道：“事实上范兄已答了。”


正容道：“两天后的马球赛，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龙鹰从容道：“乐兄消息灵通。”


乐彦欣然道：“此事只要有耳朵的，都风闻其事。听说是由二张中的张昌宗先下战书，范兄为郡主接招应战，立即轰动全城，人人翘首盼望，希望范兄狠挫二张。”


旋眉头大皱的道：“以二张的嚣狂，范兄是外人，他们怎容范兄可安坐在这里？”


龙鹰可肯定乐彦与武三思碰过头，所知的事远不止此，现在装作无知的问自己，是看自己对他有多坦白。


与江湖人打交道就是如此，很难真的得对方信任。


在阴差阳错的形势推动下，他与北帮的合作，是骑上虎背，须顺势而行。龙鹰隐隐感到是命运的安排，未来的路定须朝此方向走，非人力可左右。


正因如此，使各方势力认为“范轻舟”是个有野心的江湖豪强，不晓得他另有图谋，也令杨清仁以为“范轻舟”是可收买的人。


形势复杂混乱，以龙鹰的视野，也惟有见一步走一步，摸着石头过河，身不由己。自离开荒谷石屋后，他第一次陷进这样的情况里。


龙鹰坦然道：“张昌宗昨天上过门来找小弟的碴子，不过当晓得郡主队有符太参加，生出怯意，不敢逞强动手。哼！他奶奶的！动手又如何？我怕他吗？”


在乐彦进一步追问前，叹道：“这叫阴差阳错，郡主要小弟为她讨公道，可以拒绝吗？惟有耍一记虚招，问她神都可有不放二张在眼内的人，由武延秀说出符太的名字，小弟乘机下台，说要得符太加入，我们方能组成郡主队，岂知符太竟一口答应，还由他说动胖公公支持我们。唉！你道我想这么张扬吗？他奶奶的！”


他的话有真有假，谅乐彦看不破他故意将次序的时间先后混淆。


乐彦满意的道：“原来如此！”


龙鹰结论道：“今次的合作若可大功告成，可再次合作，到时才去拜见大龙头未嫌晚也。”


商量妥行事的细节后，定下联络的秘法，乐彦告辞离开。


虽然搞妥北帮，龙鹰的沉重有添无减。田上渊不明白二张为何对他忽然发难，他却掌握到二张的意图，就是对武三思进一步施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要东宫内有人沉不住气，或与李显有关系的臣属和朝臣，按捺不了下对二张有微言，传了出来，二张会小事化大，至大者当然是意图谋反。


二张这样做，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如果这个“高人”就是大江联打进二张集团的人，事情绝不像表面的简单，而是台勒虚云筹谋已久的阴谋发动了。


此阴谋一直如芒刺在背，现时大祸正临头，仍没法测破台勒虚云的手段。


两天后的马球赛，变得无关痛痒。现在最希望是与胖公公碰头商量，说什么都好，以纾解他“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恶劣感觉。


苦思不得之际，蹄声自日安居东大门的方向传来，听蹄音，达十骑以上。


龙鹰大为错愕，难道二张竟敢派人公然来犯？


上阳宫御书房。


武曌立在龙桌一侧，凤目寒芒闪闪。


胖公公坐在一旁，取出烟管“咕噜咕噜”的吞云吐雾。


龙鹰的“范轻舟”垂手立在女帝前方，有点像等待发落的模样。


直至此刻，他尚未弄清楚师姊为何派出飞骑御卫，招摇过市的公然押解他到这里来，又为何她肯离开千黛，从女观返回治事之地。


武曌一言不发，取起放在桌面的两轴奏卷，往他送来，道：“读！”


龙鹰两手探出，一手接一道奏章，心情忐忑的逐一展卷阅看，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毕后放回龙桌上，退返原位。


两道奏章均出自来俊臣之手，与其称之为奏章，不如称之为告密函较为贴切。想当年酷吏当道之时，这般的告密函等若家常便饭，情文并茂、言之凿凿，但绝大部分均是捕风捉影，凭空捏造，最容易是告发之为徐敬业、李贞、李冲等曾起兵作反者的余党，再以酷刑屈打成招，炮制人证、物证，如此冤案，自武曌垂拱以来，多不胜数。不过在李显回朝后，女帝颁下敕令，规定自此以后，有告发徐敬业等人余党者，“一无所问”，内外官司再不受理，摆出全面宽容和解的姿态。


在此之前，女帝又接纳狄仁杰的提议，容许复核大小冤案，来俊臣便因此受牢狱之灾，后由武承嗣救他出生天，因那时武曌对以武氏还是李氏为继承人，仍犹豫难决。


于此期间，大周朝在狄仁杰的主理下，大批冤案陆续得到昭雪，至李显回朝，李武联姻，气氛趋向缓和，酷吏政治已成过去，想不到今天告密奏章又通过酷吏来俊臣之手，出现在女帝龙桌之上。


情况异乎寻常。


胖公公移开烟管，道：“两道奏章昨天黄昏先入二张之手，再由他们亲身奉呈，说是十万火急，公公看过后知道不妥，立即到女观见圣上，圣上却因没法分神，临天明前方有暇阅章，晓得形势严峻，立即回来，召开早朝。”


两道奏章，关乎两方面，一为诬陷宰相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说他们私下议论说“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


对高戬龙鹰印象深刻，前晚遇上，并利用其体型与自己相近，避过给太平一眼认出的劫数，太平还对他“另眼相看”，邀之游湖，看来该有进一步的发展。来俊臣将高戬卷入此事，已重重开罪太平，不过肯定来俊臣不清楚太平和高戬的关系。


来俊臣还在奏章详细分析“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这两句话的意图和严重性。不称“圣上”而称“太后”，显然认为武曌的帝位是不合法的，是以太后的身份篡夺李唐的政权。二张更深悉女帝绝不认老，如此指她年纪老迈，命不久长，犯正女帝大忌。当然，二张明白的，是以前的女帝。


“挟太子”一词隐含谋反之意，暗指必须扶李显上皇座，方为长久之计。


来俊臣别的不行，这类凭空捏造、含血喷人的事却是优为之，写来铿锵有力，有如目睹亲闻，详列说话的时间、地点、与闻者的反应，诸如此类。说到底只属道听途说，信不信由你，不过酷吏精通用刑之术，来个“严刑逼供”，没事变有事。


另一份奏章牵连更广泛，矛头直指东宫，告发郡王李重润、其妹永泰郡主和夫婿武延基，述及他们在张昌宗拦截安乐郡主李裹儿后当夜在东宫内私下的聚话。


李重润乃李显长子，李重俊之兄，如果李显即帝位，李重润便为太子，陷害他，与陷害李显无异，至轻亦是“管教不力”之罪。


永泰是安乐之姊，龙鹰第一次入东宫，见过她与妲玛说话，其夫武延基乃武承嗣之子，武延秀之兄，袭爵魏王，于武氏诸王里因而地位颇高。


据奏章所指，该是张昌宗悻悻然离日安居返皇城的路上，与李重润狭路相逢，给李重润当面痛斥，指张昌宗没有自知之明，大胆无礼，竟敢挑衅安乐。章内当然说成张昌宗当时如何忍辱负重，李重润则气焰冲天，且因与他一伙儿的还有宇文朔等世族子弟，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武的姿态。


于此处将宇文朔等关中大族拖下水，是因深悉此为女帝一向的顾忌。


李重润返东宫后，余怒未消，与因冲突闻风来探问他的妹子和妹夫说话，李重润直言：“天下是他李家天下，怎到两个涂脂抹粉的妖孽指指点点！”大发脾气。


永泰郡主和武延基均表同意，认为二张兄弟没有出入宫廷的资格。


奏文又指，李重润非是首次批评二张，而是多次公开指责，问题在不住强调天下是李唐的天下，视大周女帝如无物，实存不臣之心、谋反之意，其心可诛。


最后提及的是他的“范轻舟”，指东宫勾结江湖豪强，公然挑战二张，有那么不堪，就说得那么不堪。


龙鹰皱眉道：“说话在众臣间和东宫内发生，来俊臣于奏章内既没透露消息来源，怎可入人以罪。这种事虽不可能有物证，但至少也要列出人证。”


胖公公叹道：“这是以前种落的因，一向以来用的都是这类告密的手法，再来个大刑伺候，不到被告者不认。来俊臣便是靠告密起家，于宫内宫外广置密探，否则二张怎肯起用本属武承嗣的人，是因他可在必要时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像这两道奏章。”


龙鹰道：“两道这样纯凭空口白话的奏章，可以起何作用？”


胖公公道：“归根结底，能起怎样的作用，还看圣上。”


稍顿后，叹道：“来俊臣之所以遭人恨之入骨，不但因满肚坏心术，更因其深谙无风起浪、搞风搞雨之道，有他为二张主持此事，表面看只不过是两道奏章，其实来势汹汹，递上奏章的同时，二张私下发令，使人将魏、高二人逮捕下狱，造出既成的事实。同时将奏章的事泄露出去，弄致如今人心惶惶，恐圣上大怒之下，迁怒太子。”


龙鹰失声道：“二张竟大胆至此？”


武曌淡淡道：“今早知道此事后，朕已下令释放魏、高两人。现在将你‘范轻舟’请来，表明亲手处理此事，二张再不可以自把自为，插手其中。”


胖公公苦恼的道：“难就难在如何拿捏，除非我们将二张扫入废物堆，否则不得不保住他们的面子。故此放魏、高二人不是说放便放，而是来俊臣所指人证之一的‘凤阁舍人’张说坚持不指证两人，刚才早朝时，宋璟、张廷珪、刘知儿、桓彦范、魏知古、王晙和朱敬则等冒死进言力保，圣上乘机下台，赦两人之罪，不过却不得不将魏、高两人，还有当时在场，却不肯作证的张说，全体流放岭南，以示小惩大戒，暂时平息了这场风波。”


龙鹰失声道：“如此岂非助长二张的气焰？”


武曌淡淡道：“此正为朕召你到这里来背后的原因，除非朕有继续执政之心，否则再没有人能压下各个蠢蠢欲动的政治势力。”


龙鹰头皮发麻。

第三章 最后之聚


这就是政治。


如论对错，二张万死不足辞其咎，偏是在现今的情势下，女帝不得不扶他们一把，不让他们崩颓。而在所有事发生的背后，处处隐现大江联的魔爪。


龙鹰沉声道：“当年与师姊订下的五年之约，为的是两件事，首先是稳定塞外的形势，另一就是让大江联内无辜的突厥妇孺，可安全返乡。现在首目标已告完成，默啜在未来几年内难掀波澜。‘南人北徙’亦在进行中，如一切顺利，该于明年春天大功告成，师弟将再没有负担。”


女帝凤目生辉的听着，道：“不论情况朝哪个方向发展，难以动摇‘南人北徙’分毫，因牵涉到韦武、二张和杨清仁的切身利益，看似脆弱，实则稳似泰山。”


接着凤目一黯，隐泛泪光，望上书房的屋梁，声音带点嘶哑的叹道：“千黛终肯接受朕的提议，让朕催发她仅余的力量。唉！朕虽有这个想法，却没法说出口，是她老人家主动提出。经过两昼夜的施为，到昨夜二更，终于成功为她延长寿元。现在她可以进些斋菜，还动手易容改装，今次她用的是特制的材料，连她自已亦没法回复本来面目，是她最后一次的易容改装。唉！”


胖公公接言道：“没人晓得千黛可撑多久，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尽快完成交接的过程。这是最坏的时间，不过我们并无选择。”


虽然晓得以千黛代女帝的事早晚发生，但当事到临头，仍然手足无措，难以接受。没有了武曌的大周朝，将变成什么样子呢？


女帝的情绪稳定下来，目光回到他身上，道：“以她老人家目前的状态，不可能处理日常的政务，当然可由公公代行，却非常不智，势陷公公于险境。”


胖公公道：“圣上将避入女观，专志修道，再不沾手朝政，亦没可能理会观外的任何事。公公只剩下一个任务，完成后其他的一切再与公公无干。”


女帝一双凤目重见生机，亮晶晶的，充盈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语气平静，道：“我们现在说的，是最理想的情况，可是在现今诸党派各有思量的情况下，形势的发展，无从逆料。一切由朕掌控的情况，将一去不返。唉！朕担心国老，有很不祥的感觉，若要回来，国老早回来哩！”


龙鹰的心似给大铁锤重重敲一下，焦虑如火般灼烧他的脑袋。再次记起那天在牧场观畴楼醒来肉跳心惊，浑身虚虚荡荡，无有着力之处。他不是没有过女帝的想法，而是根本不敢去想，设法逃避。


胖公公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七天前公公派了人全速赶往并州探看情况，该在几天内有消息。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


武曌喝道：“邪帝！看着朕！”


龙鹰茫茫然的朝她瞧去，接触到她凤目射出来如若实质的精芒，一震下清醒过来。


女帝倏地转化，变回其不可一世、威凌天下之态，顾盼生威的道：“师姊现在身退却未功成，公公亦不得不远避他方，法明对权力名位兴致全消，圣门的荣辱，尽系于邪帝一身。不论何事，你必须坚强面对，否则师姊说不定大愿难圆，公公亦命运难测。邪帝谨记师姊之言，凡涉及朝廷斗争，绝不是个人或几个人的事，而是牵连广泛，祸及三族，诛连者数以千计，生死存亡下，不但没人情道理可言，且没人理会天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番话由经历过朝廷内外逾六十年的激烈斗争，牢牢握紧权力，最后登上帝座的女帝，以过来人的身份说出来，特别撼动人心。


胖公公插言道：“今天的聚会，可视为圣门最后一个会议，从此圣门烟消云散，再不复存。”


接着加重语气的道：“邪帝必须振作起来，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现在不是忧心国老的时候，而是考虑国老未能亲临的后果，缺少一个如他般能压场的人，情况极可能非如我们所料般的发展，如公公被褫夺权力，不能沾手千黛葬礼的安排，你师姊将难如所愿。”


龙鹰愕然朝女帝瞧去。


武曌平静的道：“只有在绝境里，心如死灰，方有可能悟通‘破碎虚空’此千古之秘。”


龙鹰道：“情况这般恶劣？”


胖公公道：“比你想的更恶劣，邪帝该比外面任何人更清楚，二张今次是自寻死路，神仙打救不了。就‘南人北徙’一事上，二张只是被扯线的木偶，愚不可及。假若台勒虚云确如你所形容般的智与天齐，他期待的时机刚正开始，故事情绝不止于两道奏章，正点子尚未登场，一旦发生，神都将永远回复不到以前的模样。”


龙鹰急喘几口气，再深吸，沉着的道：“师姊还可给师弟多少天？”


武曌斩钉截铁的道：“三天！”


看着龙鹰爬满脸的震骇之色，抱歉地道：“是朕和公公商量后可给出最长的时间了。可以做的事，朕做个十足。两道奏章，一道如朕刚才说般处理，另一道有关李重润的给朕当着众臣前撕掉，下令永不准提起，球赛一事，由朕亲口下令取消。退朝后，朕发另一谕旨，大赦天下，除徐敬业、李贞、李冲及其他反逆魁首外，罪无大小，均予赦免。”


胖公公怕他不明白，进一步解释道：“这个圣旨，是安抚人心的手段，等于将圣上临朝称制以来，所有冤假错案一律平反，此为国老的心愿。死者还其官爵，生者放归乡里。”


又道：“圣上恨不得将来俊臣煎皮拆骨，没法公开来做，就凭此旨褫夺其权，虚居其位。大部分案子多少与他有点关系，故他是首当其冲，二张也没法维护他。何况以二张的自私成性，岂肯为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人伤神。”


来俊臣是罪有应得，因高戬的事，太平第一个不放过他。虽知来俊臣受大江联摆布，但来俊臣本身好不到哪里去，而因自己曾接触他“善良”一面，目下听到他在劫难逃，心里难过是人之常情，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者，却极之痛快。


武曌续道：“对‘范轻舟’而言，神都亦成险地，师弟当然不惧任何人，却须考虑势力的消长。要完成的事已完成了，撤离神都乃明智之举。”


龙鹰双目魔芒遽盛，一字一字的道：“‘范轻舟’该退，‘龙鹰’须回。”


胖公公竖起拇指道：“鹰爷清醒哩！回复圣门邪帝的本色。”


女帝欣然道：“你若想不到，我们会提醒你，没有国老，天下间能镇着神都者，唯鹰爷一人。如果没有大江联在背后弄鬼，你回来是多此一举，可是有杨清仁、香霸之辈玩阴谋手段，例如趁乱对付公公，甚或千黛，鹰爷势与新朝成为死敌。此为借刀杀人，是在杨清仁能力范围内，不用和鹰爷正面对撼，已等于永远放逐鹰爷。还有符太，如事起时小符仍在宫内，将大劫难逃。”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听圣上和公公的说话，宫廷之变，似迫在眉睫之前。可是太子怎可能有这个胆量？”


胖公公道：“邪帝轻敌了，大江联筹备经年，怎可能止于两道奏章，观其来势，后者必然厉害至极，可将形势彻底扭转，剩瞧到此刻我们仍未知彼，纯凭过往的经验感觉到，知我们处在下风，且不晓得如何防备、无从反击。唯一可做的事，是作最坏的打算。”


武曌提醒道：“鹰爷返回神都，须及时行事，迟恐不及。”


龙鹰失声道：“竟严重至此？”


胖公公语重心长的道：“不独宫廷斗争，所有争斗均是如此，机会转眼即逝，错过可能永无翻身的机会，你想明白政治吗？当它是一场没有宣战的战争，其他一切，似异实同。”


女帝淡淡道：“邪帝想朕立即驱逐‘范轻舟’，还是‘范轻舟’自愿离开神都？”


龙鹰沉吟道：“两个做法都有点不妥当，如是驱逐，我以前的说话全变作吹牛皮，‘范轻舟’成了江湖骗子；自愿离开更没道理，若是怕了二张，那成立郡主队便是非常令人费解的不智之举，令‘范轻舟’的声誉一落千丈。”


胖公公道：“来个中间着墨又如何？以谣言的方式传扬开去，真中有假，假里藏真，黑白混淆，任‘范轻舟’这个当事人自圆其说，作出演绎。”


见龙鹰和女帝全瞧着他，泛起笑容道：“二张今早临朝前，在上阳宫观风门拦路向圣上哭诉，说东宫勾结外人，欺压他们，居心恶毒，要令他们在宫内无立足之地，哀求圣上为他们作主。”


女帝狠骂道：“蠢材！”


胖公公续道：“因此圣上在早朝后，派人到日安居将‘范轻舟’拿回来，问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看李显是否胆子忽然变大。另外一个原因是‘范轻舟’确是圣上委以重任的人，圣上须弄清楚情况，始可决定如何处置‘范轻舟’。”


女帝点头道：“公公的说法，解释了朕为何将‘范轻舟’召入宫来。”


胖公公道：“谣言就建于这个基础上，公公亲自去向二张传话，说‘范轻舟’挑拨二张与东宫的关系，以下犯上，本死罪难饶，但圣上念在‘范轻舟’智擒成都采花盗和打击大江联的事上，立下奇功，因而从宽发落，限令‘范轻舟’三天之内，自行离开神都。这个决定是最后的决定，任何人包括两个蠢材，不得异议。”


接着再道：“我还暗下警告他们，勿要惹‘范轻舟’，因‘范轻舟’负有重任，乃圣上倚仗的人。以上的说法，公公另寻渠道发放出去，不由二张主导。”


女帝皱眉道：“另寻渠道？”


女帝想不通，龙鹰更无从猜测。


胖公公道：“二张是没法守密的人，特别是于他们有利的事，忍不住口，即使他们忽然学乖了，潜伏在他们旗下的卧底，亦将消息泄露予杨清仁一方，令他们感受到‘范轻舟’的威胁力。但若是如此，是消息而非谣言，必须炮制另一个说法，混淆二张掌握到的消息。”


龙鹰不解道：“今次圣上亲自审问‘范轻舟’，事属机密，除非由‘范轻舟’泄露出去，谁晓得呢？”


胖公公道：“‘范轻舟’是第三条泄秘渠道。公公指的另一渠道是婉儿，在现今的情况下，宫内发生的每一件事，没一件是小事。圣上如此破例召一个平民到上阳宫御书房内，人人瞩目，武三思是其中之一，他比其他人有办法，可直接问婉儿。”


龙鹰担心的道：“婉儿愿合作吗？”


女帝淡淡道：“到她不愿意吗？若非师弟维护她，朕早将她处死。”


龙鹰心中一颤，忙道：“师姊手下留情。”


胖公公道：“婉儿由圣上亲自处理，不到她说不。就对婉儿说圣上对事情始末，清楚掌握，并对二张的自把自为，颇为不满，曾痛斥一顿。不过，姑念两人为圣上尽心尽力办事，又不想见太子和二张势成水火，遂饬令‘范轻舟’离开以平息这场风波，由婉儿负责监察。婉儿清楚‘范轻舟’为谁，当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武曌同意道：“好计！”


龙鹰听得心中佩服，两人不愧宫廷斗争高手里的高手，无有遗漏，一丝不苟，不容令人有起疑的破绽漏洞。


心中一动，道：“如能再加上在三年之内，不许‘范轻舟’踏足神都半步，会减去‘龙鹰’或‘丑神医’很多烦恼。”


武曌道：“就如邪帝所言。”


龙鹰叹一口气道：“公公怎么办呢？杨清仁一方已晓得我是邪帝，练成‘道心种魔大法’，倍添他们对圣上和公公身份的怀疑，如果宫中大乱，他们不会错过机会，事后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女帝道：“此正为你必须以‘龙鹰’的身份回来的原因。”


胖公公好整以暇的道：“想杀公公嘛！他们仍未够斤两。邪帝放心去吧！公公比任何人更长命。”


武曌同意道：“千黛一天仍在，没有人敢动公公半根寒毛，朕清楚显儿的性格，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公公有一定的感情，不容人对付公公。情况紧急时，公公可避进女观来！哼！勿要逼朕大开杀戒。”


龙鹰心忖若事情发展到这个情况，过往的努力将尽付东流，忙道：“师弟尽快赶回来。”


女帝若有所思的道：“在到女观前，朕发出圣谕，将‘龙鹰’从高原召回来，因身体欠佳，有些事须当面说明，如此邪帝可名正言顺的返回神都。”


龙鹰道：“一来一回，至少半年的时间。”


胖公公道：“用上飞鸽传书，可省上一半时间。”


转向女帝道：“明空在想什么呢？”


女帝的眼神却向龙鹰投来，思索着道：“如果朕立即传位显儿，所有烦困，是否可迎刃而解？”


龙鹰心中一震，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偏想不到。


以前他担心的，分别是平定塞外、送突厥妇孺返乡和让李隆基立稳阵脚，故此有五年之期。


现在只剩下送突厥妇孺的事未完成，但正密锣紧鼓的进行着，依女帝之言，没人可腰斩计划，如此五年之约，再无必要。


胖公公道：“际此斗争愈趋激烈之时，传位只可在三个情况下发生，方能生水到渠成之效。第一个情况，是国老无恙回来；第二个情况，是鹰爷返神都；第三个情况，是圣上病倒了。”


龙鹰精神大振，道：“这么说，岂非可在三天后任何一日正式退下去。”


女帝道：“这方面可由公公拿捏，等于保着了那两个蠢材的小命。”


胖公公摇首道：“张柬之绝不肯放过他们，却拿武三思没法。”


向龙鹰道：“半个时辰哩！邪帝不宜留此太久，公公会透过小符与你密切联系，人人晓得小符爱干什么干什么，不卖任何人的账。”


龙鹰感慨丛生，亦知不宜逗留，心情复杂的离开，结束了这个或许是女帝执政以来，影响最重大深远的圣门密会。


当他踏出御书房的一刻，中土圣门在名义和实质上，再不存在。

第四章 恶毒谣言


飞骑御卫押他至端门，让“范轻舟”自行离开。


龙鹰心里的天地灰蒙蒙一片，没法看远，沉重如此时神都上空低压的云层。他清楚原因，凭直觉已晓得，就像胖公公嗅到危险，由台勒虚云一手策划的阴谋，迫在眉睫之前，可在任何一刻发生。台勒虚云想出来的，他第一个不敢小觑。


万仞雨的音讯全无，亦像千斤大石压着他胸口，令他有窒息的感觉。


他失魂落魄的登桥、下桥，思量着女帝立即让位的提议，解决了这个最关键迫切的问题，所有事会否立即迎刃而解？诚如胖公公所言，这是天大重要的事，不能这边想到，那边宣布，有礼仪程序的要求，择日择时，中间有个过程，还有胖公公指的时机，特别在以千黛替换女帝的非常时刻。怎么快，仍要待千黛安定下来，最快也发生在三天之后。


他们有这些时间吗？


马车停在身旁。


龙鹰现在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的心情，偏是无法拒绝，登上马车，坐到霜荞之旁。


马车加入定鼎大街的车马人流去。


尽管置身神都最繁盛的通衢大道，一如往昔，他却是独自憔悴，黯然神伤。


挨过去，头侧枕她香肩，嗅着她发香，叹道：“让我们找个能避开眼前人世的地方，天塌下来也不去管。”


假设霜荞依他所言，他清楚自己将抛开顾忌，不理一切的和她抵死缠绵，直至返回现世的一刻，不论事后有多后悔。


霜荞没对他亲昵的行动表示反感，轻轻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兴致猜测她为何守候皇城外，不愿费神去想她现时的行动，是否大阴谋的部分，似乎没有任何事是重要的。颓然道：“不要提哩！”


他的情绪从未试过这般低落，或许心真的倦了，隐隐里，他掌握到原因。


虽然一直晓得女帝将退下来，从此不过问朝廷的任何事，可是当事情确确实实发生，其冲击的力道仍是大至超乎想象，没有了女帝的中土，将变成什么样子？在他来说，等若丧失了魂魄，再无以前那种说不出来的生趣。他也知终会适应，回复过来，继续行程，却非在这一刻。加上国老令人担忧的情况，忽然间，他最敬佩的两个人，如被命运的无形之手，从他身边扯离。虚虚荡荡，没有落实之所。


道：“真的不要问，小弟被勒令封口。可以告诉都大家的是，我须在三天内离开，并在一段时间内不能踏足神都。唉！我的娘！事情怎会发展至这个田地！我范轻舟自认不懂神都的游戏哩！”


霜荞沉吟不语，咀嚼他的说话。


龙鹰清醒些儿，坐直身体，望往窗外，讶道：“不是返日安居吗？”


霜荞噘嘴儿哂道：“范爷要和人家偷情，到日安居怎成？”


龙鹰清楚她，知她不可能这般的便宜自己，脑筋一时又转不过来，讶道：“日安居有何问题？”


霜荞没好气道：“你是真的不懂玩神都这个游戏，先答我，你到宫内是否见圣上？”


龙鹰苦笑道：“你太恭维小弟哩！小弟是被捕押见圣上，只差没有戴手铐脚镣。你怎猜到是圣上召见我？”


霜荞朝他瞧来，叹道：“稍懂形势的，该知在目前的情况下，没人敢碰你，遑论请你或押你入宫。”


龙鹰不解道：“都大家因何有这个胆量？”


霜荞道：“范爷能用自己两条腿走出来，当然是另一回事。不过因你失魂落魄的模样，知不是什么好事。现在让人家点醒你这个剩知横冲直撞的糊涂鬼，你现在已变成了全城注目的人，没有人不想从你身上套出情况，圣上究竟问过什么、说过什么。自昨天开始，谣言满天飞，最骇人听闻的传言，就是圣上要再一次废太子，今次将令太子永不超生。”


龙鹰骇然剧震，清醒过来，呆瞪霜荞。


霜荞细审他的神情，道：“瞧你的反应，圣上该没有透露这方面的事。”


一股寒意从心中涌出，“空穴来风，非是无因”，目下女帝和胖公公想出来并采取的手段，作用是化解和平衡，怎会被扯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去。唯一解释，是有人故意散播这个最震撼和恶毒的谣言，居心叵测，顿令女帝大赦天下的手段，变成为暗里进行的阴谋粉饰门面、转移视线的工夫。


霜荞续道：“如你返日安居去，包保各路人马络绎于途，使你应接不暇，还如何偷情？”


龙鹰深吸一口气，暗忖霜荞怎会这般为自己设想？想深一层，霜荞据离开皇宫的“范轻舟”为己有，为的是令其他人没法从“范轻舟”身上寻得解开疑团的答案，使事情更暧昧不明、扑朔迷离。


在这样的推测下，霜荞势将不惜一切把“范轻舟”“禁锢”，使其他人没法接触他。难怪香肩任枕，极可能不惜献身。


龙鹰痛苦得心叫救命。


对方的后着呼之欲出，摆明目标是李显，又知由洞玄子主持其事，偏是仍然茫无头绪，不明白这样的谣言，可起何实质作用，除了令所有李显的支持者人心惶惶外。以目前神都的形势，发动政变者是在找死。


一天武曌坐在她的龙座上，没人可动摇她的皇权。


龙鹰想到如果现在对霜荞无礼一番，而她来个逆来顺受，可试探自己猜测正确，不过真的没这个心情。


沉声道：“现在到哪里去？”


霜荞若无其事的答道：“如是园。”


龙鹰道：“小弟现在最该做的事，是返日安居执包袱。”


如何不着痕迹地脱出霜荞的魔爪？比登天还难。


霜荞没好气道：“得那两、三件衣服，何用执拾。你何时离神都？”


龙鹰道：“愈早愈好。伤心之地，岂宜久留？”


霜荞轻骂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以活着走出来，不知多么幸运，还要自怨自艾的。早警告过你，大江还大江，神都还神都，却将你大江那一套搬到神都来，不闯祸才奇怪。”


龙鹰何来心情听她说废话，急于脱身，来个先发制人，大手伸过去，降落在她丰满结实的大腿上，猖狂如斯，良家妇女肯定受不了。


霜荞剧烈地抖颤一下，垂下螓首，竟不拨开他无礼的手。


龙鹰心叫糟糕，他的猜测，不中亦不远矣，今回怎办好？更迫切的问题，是正感觉着美人儿动人肉体的怪手，鸣金收兵还是扩大战果？忽然陷入此进退两难之境，后悔得要命。


霜荞闭上明眸，脸泛红霞。


急遽的蹄声在后面远处响起，迅速接近。


龙鹰暗叫谢天谢地，装作吓了一跳的别首后望。


霜荞睁开眼睛，一对秀眸现出茫然之色。


龙鹰岂有理会她的闲情，透过后窗，似惊弓之鸟般的嚷道：“又是羽林军。”


霜荞瞥一眼后，现出不解神色，骂道：“勿大惊小怪，是城卫。”


龙鹰怎不晓得，何况领头的是陆石夫，心中叫好，正要来个魔种式的传音入密，着陆石夫为自己解围，见陆石夫打出收缓马速的手势，显是冲着自己而来，知机的收口。


“停车！”


御者不待霜荞吩咐，收缰勒马，车子停往路旁。


霜荞扯他衣袖，娇羞的道：“不要去！”


龙鹰尚是首次得睹她含羞答答的风韵，出现在姿容高雅的成熟美女如她的身上，有高度的诱惑力，比对着霜荞一向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等若明着暗示愿以身奉君，虽晓得她在弄虚作假，可是七分假里怎都有几分是真的，瞧得龙鹰心中一热。


众城卫齐声吆喝，在马车前后停下来。


龙鹰给喝得“清醒”过来，暗呼厉害。


这么看，霜荞为“软禁”他，抱着不惜牺牲之心，由此可断定台勒虚云的阴谋正面临关键的一刻，不容有失。更生出感觉，台勒虚云养伤之地，就在神都，让他可在暗里操纵大局。只有台勒虚云，可令霜荞抛开对沈香雪的顾忌，与“范轻舟”发生肉体的关系。


正因这个想法，他判断出有台勒虚云在暗里主持大局。


女帝召“范轻舟”入宫见面，事前没人知晓，属突发事件。假如女帝斩了“范轻舟”，人人清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范轻舟”夷然无损的放出来，立成掌握女帝想法心意的最重要线索。在那半个时辰内，女帝说的每一句话，胖公公与女帝的对答，际此风声鹤唳、风雨飘摇的时刻，顿成掌握真正情况的关键。


假设女帝废李显的谣言是由大江联一手炮制，那大江联势将不惜一切、千方百计保着此恶毒谣言，不让任何人揭破，而在目前的情况里，“范轻舟”极有可能成为可揭破谣言的人。


大江联是个不同派系的联盟。塞外魔门、香家和玉女宗各有山头，惟有台勒虚云能驾驭一切，统揽全局，迅速动员，以应付像“范轻舟”般的突变，惟有他，方可指令霜荞以“非常手段”来应付“范轻舟”。


龙鹰敢肯定能全盘掌握阴谋者，只台勒虚云的策划者和洞玄子的执行者两人，其他领袖如杨清仁、无瑕和香霸，是略知梗概，不可能清楚个中细节，这从香霸须问洞玄子有关的事，证实阴谋保密的程度。故而惟台勒虚云，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该采取哪一种应对的手段，并有能力付诸实行，包括令霜荞牺牲色相。


龙鹰凑近霜荞，香她脸蛋，然后边亲她的耳朵，边道：“避得一时，避不得一辈子，除了圣神皇帝外，我范轻舟怕过谁来？”


陆石夫策马到车旁，报上官职名字，道：“范爷和都姑娘请恕末将打扰之罪，末将是受人之托，求范爷移驾一见，两位多多包涵。”


他的话含有浓烈的江湖口吻，表面说得客气，骨子里却有不到你不遵从的味儿。


在霜荞反应前，龙鹰哈哈笑道：“副统领有令，范某岂放不从。”


不理会霜荞，推门下车。


一路上，龙鹰和陆石夫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直至十多骑驰入接近伊水的一所宅院，龙鹰从让出来予他策乘的骏马踏镫着地，仍没法交换半句，因易天南从门阶迎下来，挽着他进去。


穿过前进厅堂，易天南低声道：“这是老夫的宅院，借出来让张柬之张相密晤范兄之用，情况危急，有些事顾不得那么多了。”


龙鹰心中暗喜，眼前是个可辟谣的天赐良机，如何拿捏，还看自己，却绝不能错过，否则良机一去不返。


纯以实力和影响力论，张柬之掌握着的，远过杨清仁、武三思、韦妃、宇文朔和二张，只有他能动员所有支持李显朝内朝外的力量，囊括了大部分文官武将，代替了以前国老狄仁杰的地位。


如易天南，除张柬之外，谁使得动他？


龙鹰受宠若惊的道：“竟然是张相，什么事如此关系重大的？”


易天南把他扯得止步停下，恳切的道：“圣上使人将你抓到上阳宫去，破例在御书房见没官职在身的人，又有胖公公在旁，张相获悉后立即召老夫去说话，因晓得是由老夫安排范兄弟在神都的宿处。范兄弟虽嘱老夫保密，但怎可瞒张相，当清楚范兄弟与鹰爷有渊源，张相即猜圣上定不会为难你，所以只要范兄弟能从宫内活着走出来，等若证明范兄弟所言属实，并教老夫设法找范兄弟来见上一面。岂知范兄弟后脚走，老夫的前脚才到，失诸交臂，情急下连忙知会在神都最有办法的陆石夫，请他仗义帮忙，幸好终找到范兄弟。”


两、三天的变化可以这么大，此时的易天南有求于他，兄弟前兄弟后的叫着。同时提醒自己，天下间没有守密这回事，或许只存在于生死与共的战友之间。说出去的就非秘密，像易天南般，理所当然认为对某些人不用隐瞒。


易天南为他省去不少唇舌，且发生在见女帝前。


易天南又道：“事关重大，范兄弟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柬之和易天南一方对“范轻舟”另眼相看，其中一个主因是他助李裹儿组成郡主队，公然对抗二张。


这个行动具两方面的意义。


第一个意义是“范轻舟”绝非二张的人，支持的是东宫，既然是与张柬之一方的主敌二张作对，已是双方能合作的基础。


第二个意义乃“范轻舟”为独立自主者，不用仰武三思或北帮的鼻息行事，有自己的主张，而符太肯加入郡主队，胖公公让郡主队的外来人成员到国库选鞠杖，实在证明了“范轻舟”与龙鹰有一定的关系。


在此事的看法上，因着胸中所悉，台勒虚云和张柬之一暗一明，分属不同党派的最高领袖，存在很大的落差。


张柬之对“范轻舟”没有先入为主的定见，亦晓得不为台勒虚云所知的事实，纯从来龙去脉作出对“范轻舟”的判断。


一切从黑齿常之被大江联成功刺杀说起，张柬之清楚女帝的震怒，又多少晓得龙鹰受命对付大江联的情况，后来龙鹰千山万水将池上楼送返神都，张柬之也是知情者，所以当从易天南处晓得“范轻舟”竟敢教易天南向万仞雨引证其说话的真伪，立即晓得“范轻舟”大不简单，到“范轻舟”毫发无损的踏出御书房，哪还不有悟于心。


在神都，任何一个决定，每个行动，背后均有着复杂至令人难以相信的思量考虑，没有事情不带政治后果。


龙鹰保证道：“龙头放心，轻舟晓得怎办了。”


易天南老怀大慰，欣然道：“轻舟没有令老夫失望，比起上来，与北帮做点小生意，小事之至。”


确是老江湖，于此节骨眼的一刻，将他们间的障碍一笔勾销，以之作为对“范轻舟”知无不言的回报。权衡轻重下，与北帮的勾结变得微不足道。


易天南又道：“我们到内进去，不要让张相他们久等了。”


领“范轻舟”继续深进。

第五章 坦诚程度


内进，书室。


这间书室约女帝上阳宫御书房八分之一的大小，但以民间的标准论，算相当宽敞。两边置藏书柜，张柬之独自一人在书室内候他，易天南引介“范轻舟”后，知机的离开，剩下两人隔桌对谈。


书室是小花园内独立的房舍，有风火墙将它与主宅分隔开来，是密会的好地方。在龙鹰的灵应下，掌握到有大批高手环护四方，保安森严。


张柬之的样子没多大改变，只是额角添了几道皱纹，眼皮有点浮肿，该是昨夜睡得不好，或是没有睡过，精神仍算不错，可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他以带点惊异的目光瞧“范轻舟”几眼后，易天南介绍时，颔首以应，一直没说过话，到易天南退走，两人分主客对坐，开腔道：“希望范先生畅所欲言，而不论先生说什么，本相自会权衡轻重，不把于先生不利的话泄露开去。事关大唐荣衰，万民福祉，请先生以社稷为重，万勿隐瞒。”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愧当朝名相。


稍顿续道：“事先声明，今次约先生来见，绝没有丝毫违背圣上之意，针对的是二张兄弟，两人只手遮天，蒙蔽圣上，先生虽抵神都不到三天，该知道一二吧！”


龙鹰点头表示晓得。


张柬之忽然道：“我和范先生是否曾见过呢？”


龙鹰知他只是有似曾相识之感，并没有联想起“龙鹰”，否则将难像目前般平和，斩钉截铁的道：“鄙人是首次到神都来。”


张柬之沉吟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份，望范先生能澄清与鹰爷的渊源关系。范先生既教易帮主向万爷引证你的身份，该非外人。这个澄清非常重要，否则我们的谈话难以继续。”


龙鹰心中暗赞，张柬之的魅力虽及不上狄仁杰，并不差太远，不论内容、语谓，均有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教人恨不得掏出心来让他看。


他的问题重心敲在节骨眼处，事实上他和易天南说的话里，最有力是提起万仞雨，此非可凭空说出来的话，首先须清楚万仞雨与易天南的关系，明白万仞雨和龙鹰间的交情，都不是一个外人可晓得的事。


他尚未有机会回答，张柬之补充道：“先生晓得万爷身在何处吗？”


龙鹰立告头大如斗。


他之所以向易天南提起万仞雨，是不欲与易天南对敌，如果他是铁石心肠的人，理该不说。易天南没想到的事，张柬之无有遗漏，一矢中的。假设他说万仞雨刻下正在关中的老家，又或与“龙鹰”一起在高原，不但令张柬之认为他纯属猜估，还大有没活口对证的味儿。


一个简单的问题，牵涉到他和万仞雨的关系有多深，但若非万仞雨清楚“范轻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岂肯为他作证？


龙鹰别无选择，要踢破台勒虚云的谣言，须取得张柬之的信任，时机一去不返，把心一横，兵行险着，沉声道：“鄙人现在说的，限于张相一人心里明白，因关系到鄙人与大江联的斗争，如风声泄露开去，鄙人多年的努力，将毁于一旦。”


张柬之掠过讶异之色，没有犹豫的作出保证。


龙鹰压低声音道：“万爷到并州去请国老到京师来。”


以张柬之的修养，乍闻之完全没法掩饰地脸露骇异，失声道：“什么？”


龙鹰肯定地重复一遍。


他不知多么想告诉张柬之，万仞雨请国老出山，为的是对付杨清仁，破他们的大小阴谋，不过想起当日以“丑神医”王庭经的身份，藉符太指证杨清仁，却不被张柬之接纳的情况，记忆犹新，怎敢造次，更怕节外生枝，岔往别处去。


果如所料，张柬之接着问道：“请国老回京所为何事？”


龙鹰按下强烈的想法，道：“现时天下之间，只有两个人可直接向圣上进言，令圣上立即传位太子。国老当然是其一，另一个是鹰爷。张相熟悉他们，该知鄙人所言非虚。”


张柬之像此时方第一眼瞧见他般，用神打量，沉声道：“你怎可能晓得万爷的事？”


龙鹰面对的是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回答，决定了他坦白的程度。


他甚至想过立即自揭“龙鹰”的身份，却怕于此非常时刻、形势错综复杂下，如此节外生枝，后果难测，走差一步将错脚难返。


最令他犹豫的，是张柬之始终不像狄仁杰般明白自己，又不知道龙鹰曾为李显回朝的事出过力，自己扮“范轻舟”的事从没和他商量，到此刻仍在瞒他，行为本身足令他怀疑，一旦他像其他人那么认定龙鹰为女帝的人，觊觎帝座，那就是弄巧反拙。


人心难测，特别当牵涉到政治，不可以常理推之。


龙鹰虽然心急，但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此事须从头说起。”


迎上张柬之锐利的眼神，龙鹰肯定有力的道：“我范轻舟虽未至沦落为凶徒恶贼，但大概没人视我为善类，吃的是江湖饭，直至坐上乌江帮到成都的客运船，当时的情况，张相该清楚。唯一不为人知者，是结交到王昱，并被他说动，合谋对付采花盗，于我来说，看上眼的是巨额悬赏，岂知事情开始了，竟没法停下来。”


张柬之皱眉道：“王昱？”


龙鹰道：“这么看，张相应不知王昱为上官大家的表兄弟，且是清剿魔门的谋臣之一。”


张柬之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颔首不语，待他继续说下去，龙鹰叹道：“长话短说，原来做好事不但停也停不了，回报更大，受尊敬重视。就在同一艘船上，我结识了丹清子，受她之托送两徒到慈航静斋。唉！当时糊里糊涂的答应了，只可以缘份或丹清子法力无边来解释，她看见我看不到的东西。竹花帮的桂有为桂帮主，因慈航静斋的请求，安排她们师徒三人坐上这艘船，亦因鄙人义助她们，与鄙人建起交情。”


张柬之道：“先生说的，我听过，没有这么详细清楚。”


龙鹰道：“收拾采花盗，送丹清子前辈两位高徒到静斋后，我的思想改变了，对江湖强买强卖的勾当兴致全消，想改行做正当生意，没想过沾手官府的事，可是一件事将我改变过来。比起大江联的歹人，以前的范轻舟可算是大善人。”


遂将池上楼焚船杀害无辜女子的事说出来，直言石鼓镇指挥官程展招揽他为军方暗里办事，后更得黑齿常之认可，由王昱通过上官婉儿报上圣上去，自此“范轻舟”成为了军方对付大江联的矛尖。


说毕“来龙去脉”后，龙鹰首次有系统地完善化“范轻舟”投诚的过程，不会给人随便一句话问个哑口无言。


除有关万仞雨请国老出山一事不可说出去，其他均没有顾忌，与台勒虚云一方所知的没有冲突，自此龙鹰可安然享受“范轻舟”的身份。


结论道：“我就是这么骑上虎背，成为大江联的头号敌人，欲罢不能。鹰爷、万爷和风公子到南诏前，与我秘密碰头，自此之后，我透过桂帮主，保持与神都的联系。鹰爷不在时，由胖公公和桂帮主联络。昨天鄙人入宫，公公在与鄙人的密谈里，交代鹰爷和万爷的去向。”


张柬之沉吟道：“胖公公肯对你如此推心置腹，绝不寻常。”


龙鹰岔开道：“鄙人直至刚才，方晓得万爷去请国老出来，竟是秘密。”


张柬之点头道：“范先生很坦白，比之本相所知的，该离事实不远。多问一句，你今次到神都来，为的是何事？”


比起狄仁杰的英明果断、大刀阔斧，张柬之实过于谨慎，不过此正为狄仁杰看上他的优点之一，龙鹰没得怨，答道：“一天大江联仍在，鄙人所有作为，与此有关，不宜透露。敢问张相今次见鄙人，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时间宝贵，龙鹰不愿浪费在其他事上。


张柬之直言道：“本相希望清楚先生在御书房内的半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事，并保证向其他人只道出看法，不涉细节。事关重大，先生万勿有隐瞒。”


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


自踏入书室后，龙鹰一直在分心思量如何措辞，以遂目的。


一般的虚假言词，绝诓不过精明的张柬之，须走险着。


不思索的道：“张相至紧要告诉其他人，圣上抓鄙人去是痛斥一顿，全赖胖公公力保，方能保住小命，但限鄙人在三天内离开，三年内不得踏足神都半步。”


张柬之一怔道：“难道不是这样？”


表面看，武曌唯一见“范轻舟”的理由，在弄清楚球赛的前因后果，谁是谁非，“范轻舟”有否在中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若然如此，就斩了“范轻舟”为男宠们消气。


大江联一方和张柬之当然不像其他无知者想得如斯简单，因他们掌握的讯息远超其他人，但仍没想过根本不是那回事。


龙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圣上和胖公公关心的，是大江联有否成功渗透神都各个阶层。”张柬之现出自龙鹰第一次在上阳宫甘汤院见他后，从未见过的凝重神色，显然被勾起符太指证河间王为大江联刺客之一的心事。女帝和胖公公的怀疑，自有前因。


龙鹰叹道：“圣上龙颜憔悴，今次的事令她很困扰。”


在这方面不论他说什么，张柬之难辨真伪，因女帝高高在上，群臣又不敢直视她，只有在御书房，方可在较近处瞥得清楚一点。


他顺手为千黛替女帝一事铺路。


张柬之同意道：“圣上早朝时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嘶黯低沉。”


接着沉声道：“圣上和公公怎样看？”


龙鹰道：“他们没有直接说出来，反复问鄙人有关大江联由明转暗的状况，与及他们过往惯用的伎俩和手段。不过，依鄙人从圣上和公公的对答，感到圣上和胖公公均深信大江联已成功打进朝内朝外的不同阶层，至少渗透了正不住招兵买马的张氏昆仲，因圣上和胖公公均熟悉两人，他们今回的行动，该是有人在背后筹谋策动，无风起浪，且必有后着。”


龙鹰这番话聪明之处，是收窄打击的范围，集中于二张。


假如他道出实情，指出太子集团、武氏子弟均为敌渗透，牵连过广，将使张柬之无所适从，至乎没法接受。可是对象是他恨之入骨的张易之和张昌宗，不用龙鹰加盐添醋，张柬之定必全盘受落。


龙鹰不晓得会否因错过点醒他的机会，异日后悔不已。可是逼在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戳破大江联居心叵测的恶毒谣言，破其阴谋于只差一篑的要紧时刻，其他的是后话了。


既然女帝认为二张是被人利用，那废李显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张柬之果然精神大振，心神却飞到别处去，心不在焉的道：“还有较特别的事吗？”


龙鹰道：“圣上问胖公公如何处理此事，公公答她，在国老有可能已出事的情况下，须立即召鹰爷回来，问清楚塞外的情况，因太子接位的事，不容再拖。”


张柬之剧震朝他瞧来，眼神再次凝聚，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道：“圣上和胖公公竟在你面前说此事？”


龙鹰举掌立誓道：“如有一字虚言，教我天劈雷轰而亡，历代祖宗全被打下阿鼻地狱。”


他说的是重至不可重半点儿的严厉誓言，因确有其事，是女帝亲口说的。


他的辟谣大功告成。


张柬之再没兴趣说下去，猛然起立。


龙鹰忙陪他站起来。


张柬之道：“你今天做的事，本相非常感激，请多待一会儿，易帮主会安排你离开，本相须先行一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龙鹰心情忐忑，不知能否抢先台勒虚云一步。不用动脑筋，也晓得张柬之是直接到东宫去见李显，安抚他脆弱的心。


可以做的事，他都做了，现在唯一可做的，是静观其变。


易天南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亲自送他返日安居，并打算陪他一起吃迟来的午膳，为他婉言拒绝。


在日安舍主厅坐未暖椅，博真三人闻风而至，晓得球赛告吹，叹息几声立即忘掉，叫来酒桌，四人吃喝笑闹，暂别人世的诸般烦恼。


龙鹰道：“在这里玩够了吗？”


虎义道：“不是够，而是厌，不知是不是见回你给勾起往事，打仗虽然千辛万苦，艰难里却见真情真趣，为仍然能活着欣悦莫名。可是昨夜到翠翘楼去，剩是那股青楼独有的气味已令我差些儿掉头走。”


博真大讶道：“我还以为得我一个人有像你说的感觉。他奶奶的！我们逛青楼如别人的饮水吃饭，失诸太过。第一次有娘儿投怀送抱，似登仙域，可是如今近乎没有感觉。”


管轶夫笑道：“问题该出在青楼的情爱，是用钱财买回来的，而任何事都可习以为常，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试别的玩意。”


龙鹰心中一动，道：“小弟有个提议。”


三人大喜。


虎义代表三人问道：“你老哥永远是我们的指路明灯，请赐示。”


龙鹰道：“就是再次聚义，准备打连场硬仗。”


三人齐声欢呼。


龙鹰讶道：“有何值得高兴的呢？”


博真回味无穷的道：“我们三个人不住交换心得，达致同一的结论。”


龙鹰兴致盎然，问道：“究竟是他娘的什么妙论？”


博真道：“是个连你仍没法驳斥的道理，人要肚子饿了，入口的东西才觉得美味。”


虎义接下去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吃得过饱，即使眼前摆满山珍海错，吃东西和受苦毫无分别。明白吗？”


龙鹰一头雾水道：“或许小弟没经历过你们所经历的，想不到与我的提议有何关连之处。”


虎义待要解释，门环扣响。

第六章 再组劲旅


虎义向博真道：“你去看是哪个不知情趣的混蛋在敲门，正谈得高兴，竟来坏我们的兴致。”


博真兴奋的跳将起来，道：“管他天王老子，由我博大爷去打发他。”


说罢掠往门外。


管轶夫抢着道：“我们抵中土后，在首个有些规模的城市，光顾第一所青楼。噢！当躺在娘儿的香怀里，热呼呼的巾子敷上脸，左一个，右一个，喝酒、吃东西不用动半个指头，整个青楼的姑娘们全拥来招呼我们，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怎都没法说出来。嗅着她们的浴香、发香，想的却是战争和干旱的荒漠，分不清置身于哪个地方，真的爽透了。”


龙鹰笑道：“确是荒淫无道，用了多少金子？”


虎义道：“是见人就打赏，难得有花钱的机会。我和老管不同，忘掉一切，只懂在娘儿们身上取乐，我开心，她们更开心，事后我们一致公认，第一次逛青楼，乃毕生难忘的经验。第二次到青楼去，感觉总差上点儿。”


管轶夫探手过来抓着龙鹰肩头，叹道：“因为我们再非那么饥不择食哩！”


三人互望两眼，齐齐捧腹狂笑。


博真回来了，摊手道：“打发不了！”


虎义骂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是否出来混的？”


若在塞外之时，实难想象虎义以这种语调向博真说话，现在说的和受的全是一副事该如此的模样，可知同生死共酒肉后，三人兄弟情谊之密切。


龙鹰道：“是何方神圣？”


博真坐回位子去，双目放光道：“是个坐在车内美得可滴出汁液的甜姐儿，如果到青楼，肯定成为最红的姑娘，老子第一个找她。”


龙鹰见他满脑子青楼，没好气道：“叫什么名字？”


博真张口想说，竟说不出来。


管轶夫忍着笑道：“博大爷的独家本领，就是常唤错人家姑娘的名字，弄得娘儿们大发娇嗔。”


博真毫无愧色的反唇相讥，道：“这个叫春香，那个叫秋兰，怎记得那么多名字？有时连样子都弄错。哈哈！”


接着拍额道：“好像是姓陈，噢！是姓沈。对！是沈美人儿。”


龙鹰心中大奇，竟是沈香雪。


虎义道：“她有什么话说？”


博真洒然道：“人长得美总占多些便宜，我本着不理对方是谁的宗旨，直接逐客，岂知给她揭帘露出娇容，用那双天生能勾引男人的大眼睛扫了几眼，满肚子的说话没一句说得出来，还彬彬有礼的请问她因何事来找范爷，要不要代为通传。不要怪我，换你们两个老色鬼出去，情况不比我好多少。”


他的话惹起哄堂笑骂。


龙鹰放松下来。


今天他像在惊涛骇浪里的小舟，这刻给抛上浪峰，下一刻坠沉水底，人像扯紧的弓弦，扰人的烦恼从各方袭来。可是眼前由自家兄弟形成的小天地，却使他如若躲进乱世里的桃花源。在这里，一切不用掩饰伪装，笑是真笑，不用担心说错话惹来不测的后果，大家全无顾忌，人要这般的生活方有意义。


博真拍额道：“记起哩！甜姐儿说在外面等范爷，范爷办妥事后可到车内宠幸她，老子羡慕死了。”


听着他们以前从自己处学来的粗言用语说话，感觉尤为亲切。有感而发的道：“羡慕的该是小弟。”


虎义道：“有什么娘好羡慕的，我们的玩意是用金子去买的，你的却不用半个子儿，还送上门来。”


管轶夫阴阳怪气的道：“依我说是各有千秋，范爷是登榻容易下榻难呵！”


虎义和博真顿足狂笑。


龙鹰心中唤娘，管轶夫现时的说话行径，说给荒原舞、风过庭等人听，包保没人信自己的话，心中涌起宽慰。


战争加宝藏，改变一切。


龙鹰陪他们笑一阵子后，道：“在未来的岁月，我需要另一支精锐劲旅，可在任何环境下作战，最重要是每一个都是可绝对信任的兄弟。这场战争的战场，不局限于一地，广被中土大漠，敌人是所有破坏我们和平安乐的混蛋，默啜是其中之一。”


虎义摩拳擦掌的道：“真高兴你老哥不肯罢休，默啜是罪魁祸首，万死不足辞其咎。他奶奶的！想起鸟妖，我们恨得牙痒。”


博真伸个懒腰，道：“荒唐够了，好该随范爷做点正经事。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怕的无畏战士又回来了，在三人身上复活。


和他们不用说废话，肝胆相照。


龙鹰有感而发的道：“人！最重要是对大地有敬畏之心，此为任何有幸存在于天地间者应有的态度，这种敬畏心令我们旁及大地上的有生或无生之物，也就是爱心，是人性。一旦失掉这个敬畏之心，人性势将泯灭，视其他人为可随意践踏的践物。这些没有人性的混蛋，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这番话，是虎义“我开心，她们更开心”两句话引发的，正因他们充满爱心，故能花钱有道，没将自己的欢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比起杨清仁、武三思和张氏昆仲之流，分别处就在“人性”。


塞外诸族，比中土人对大地存有更大更深的敬畏。


这番话对他们说，领会格外深刻。


三人沉默下来，咀嚼龙鹰突如其来的感触。


龙鹰续道：“第一步是召集旧部，记着不可勉强，人少没问题，必须个个高手。首先是到幽州去，找得丁伏民，由他负责中土的部分，你们负责塞外的召集。组成部队后，装备集训，这些不用我教你们吧！”


三人轰然应诺。


马车起行。


龙鹰靠贴沈香雪道：“不嫌太张扬？”


两人关系不同，坐得亲密点，小事至极。


沈香雪淡淡道：“嬉玩完了吗？你们起哄的笑闹声，隔院门仍听得到。”


龙鹰想起博真“送上门”的笑语，心中微热，香她脸蛋一口，笑嘻嘻道：“我和他们一见如故，互相羡慕。”


沈香雪讶道：“有什么好羡慕呢？”


龙鹰笑道：“小弟羡慕他们的纵情放肆，花天酒地，不用担心明天；他们则羡慕小弟有正事可做，不用费神去想每晚该到何处寻乐子，如何找到新鲜和刺激，不想重复昨晚刚做过的事。哈！二姑娘尚未答小弟刚才的问题。”


马车驶出日安居，注入大路的车马流去，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喧闹声从四方八面潮水般浪卷而至。


沈香雪轻描淡写的道：“现在与你范轻舟有关的任何事，与是否张扬拉不上关系，因再没人当你是一回事。”


龙鹰失声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沈香雪哂道：“你没听过‘一传十，十传百’吗？一个时辰前，二张以胜利者的姿态，公布了圣神皇帝限你三天内离开神都，三年内不得回来的消息，现在不单没人理会你，更不敢碰你。与你接触，等于公然开罪二张。”


接着又道：“太子妃亲下严令，不准安乐郡主或东宫的任何人见你。”


龙鹰心忖如此最好，他定力有限，顶不住李裹儿的色诱就糟糕之至。


道：“二姑娘又如何？不怕得罪二张？”


沈香雪目光移往窗外，噘噘嘴儿，若无其事的道：“我陪你一起返大江去，得罪他们又如何？”


龙鹰心呼“不是吧”！如此自己还如何做人？真希望她是顺口乱说，又隐隐想到这是对方深思熟虑后放沈香雪来相会背后的原因，用她来缚死“范轻舟”。


能想出如此绝计者，定是湘夫人，其他人包括无瑕在内，不可能如湘夫人般了解“范轻舟”。


表面看，一俟送突厥妇孺返乡之事功行圆满，导致双方冲突的原因不复存在，反成双方合作开始的契机。现在杨清仁和“范轻舟”称兄道弟的，“范轻舟”亦以善意回应之，虚与委蛇，确没有斗下去的理由，还形成了可互惠互利的形势。


最厉害处是其试探的作用，如果表象一如内涵，从任何方向瞧，“范轻舟”没有拒绝此活色生香的“大礼”的道理。


他可以向眼前娇艳欲滴、秀外慧中的绝色说狠心话吗？


龙鹰奇道：“二姑娘不怕晚晚给小弟大讨便宜？”


沈香雪别过俏脸，横他娇憨的一眼，满不在乎的道：“一件是糟，两件也是糟，还有何好害怕？”


明知眼前是最烫手的热山芋，仍不争气的心里发热，想起那晚的抵死缠绵，她的娇姿美态历历在目，自制力差些儿全面崩溃。幸好晓得万万不行，不过断然拒绝势中对方试探之计，智者不取。


哈哈一笑道：“在米未成炊前，二姑娘好好考虑。小弟亦不能随便答应，因有前车之鉴呵！”


沈香雪没有逼他，无可无不可地微耸香肩，动作既可爱又气人。


龙鹰问道：“我们是到哪里去，不是二姑娘在神都的香闺吧？”


马车从主道转入横街，车马行人明显减少。


沈香雪道：“早说过嘛！是你忘掉了。”


她的“色诱”，比李裹儿的威力大多了。假设她摆出任君采摘的模样，龙鹰或心痒却不心动，偏是她一副不肯驯服就范的样子，不时抬杠，反形成魔大的诱惑力。


沈香雪的手段，类近湘夫人，更证实她得湘夫人亲身指点。


糟糕的是龙鹰清楚她对“范轻舟”颇有情意，即使有一半是弄虚作假，另一半仍是真的。


龙鹰抓头道：“你说过什么？”


沈香雪道：“忘记算了，快到哩！”


仍载着沈香雪的马车开走后，龙鹰步入茶铺。


铺子位于南市东北角，卖茶叶为主，于内进设几间静室，供顾客品茗之用，是密会的好地方。


香霸的“莫玉盟”在茶室外迎迓，于“范轻舟”唤“莫爷”前以“荣士”自称，龙鹰知机的改唤他为“荣爷”。


两人在静室隔着长几对坐，几上放着烹茶的诸般器皿工具，香霸态度亲切，动手泡茶，与龙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叙旧，就像至交好友，这家伙确有他一套与别不间的手腕，教人没法联想到他是个没有血性、狼心狗肺的人。


大奸大恶，该就是这个样子。


当他将煮好的茶，注进精致小巧的三彩杯子去，语带唏嘘的道：“洞庭湖一别，转眼三年，当时的说话，如在昨天发生。时光的流逝，是世上最使人难以明白的异物，明明清楚，偏又使人没法掌握，这一刻留神，下一刻忘掉，就这么的如在梦中，浑浑噩噩，人事早不知翻了多少遍。”


接着将盛满茶的小杯送入龙鹰手里，自己双手举起另一杯茶，笑道：“今天以茶当酒，敬范兄一杯，让我们间的关系，重新开始。”


两人碰杯后将茶喝掉。


龙鹰心忖幸好自己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在偷听他和洞玄子的对话时形成，故不受蒙蔽，一目了然，最初的判断是最正确的。


香霸本身固是个有魅力的人，说话的方式使他与别不同，风格独特，但真正赢得人好感的是擅长扮一副诚实、坦率的样子，可把任何恶行轻轻带过，容容易易取得别人的信任，不露形迹。


龙鹰直至落车，没想过香霸于此非常时期见他，因再非必要，传扬出去，对香霸珍古斋老板的身份，有害无利。不过他耳听八方，附近两间茶室并无其他客人，茶店的店伙全避到前铺和后进去，猜到茶店属香霸的，不虞泄出风声。


龙鹰哪来心情、时间和他磨蹭，开门见山的道：“荣老板今趟见小弟，未知有何吩咐？”


香霸呵呵笑道：“怎敢！怎敢！大家是做生意的人，深悉合则两利的道理，早在洞庭湖之际，荣某人已有与范兄衷诚合作之意，可惜人事的发展，并不由我这个生意人来控制。先作声明，即使目标是争霸天下，在我眼里，仍属一盘生意，做生意讲利润，荣某非是只顾本身利益的人，会为交易对手着想，伙伴更不用说。此为我做生意的原则，也使我无往不利，建立关系后，永不改变。”


在香霸将“女儿”送他“范轻舟”示好的情况下，以“范轻舟”的立场，很难反驳他这番口是心非的话。


纯从“范轻舟”的位置，亦不由想到香霸有合作的诚意，笼络他，对香霸是有利无害，这个邪恶的人口贩子，确深谙营商之道。


龙鹰到此刻仍然不晓得他的葫芦内卖的是何药，如重提旧事，谈的是当年他提出有关盐货买卖的鸿图大略，实不合时宜，因若李显登临大宝，香霸在朝内的影响力，势远超“范轻舟”，轮到“范轻舟”去求他，而非香霸来求“范轻舟”。


龙鹰皱眉不解道：“荣老板对沾手盐货买卖，该仍是念念不忘，不过世易时移，荣老板要干，再不需要范某人。对吧！”


香霸轻松的道：“盐货买卖属后话，眼前有宗大交易，你老兄肯点头，对你对我均有大大好处，范兄一听便明。”


龙鹰给惹起好奇心，竟然与盐货无关，难道是香霸最赚大钱的人口贩卖？想想又觉没有道理，因此为大忌，该惟恐他晓得才对。道：“荣老板指点。”


香霸确有他的一套，令自己从不耐烦变得好奇心大起，给惹出兴致来。


大江联三大派系的领袖，没一个是平凡之辈。


纵然是他深恶痛绝的人口贩子，可是面对香霸时，就像上次在洞庭湖总坛，很难视他为奸恶的人。


此正为香霸的魅力。


龙鹰竖耳恭听，看他可说出怎样于双方均有大利的事来。

第七章 无形魔爪


在龙鹰期待下，香霸悠然道：“我有一批状况良好的船，卖给范兄。”


龙鹰失声道：“什么？”


香霸对他惊讶的反应非常满意，双目放光，一副不到他不心动的态度，轻描淡写的道：“这批船最旧的下水不到十年，新的几艘仍在试航改良的阶段，总数达一百二十五艘。其中楼船两艘，蒙冲和斗舰一十八艘，此外是走舸、海鹘、车船和游艇，以战船名称分类是为方便，战斗装置全被拆掉，与你船队的民船没有大的分别。不谈其他，以蒙冲为例，为双体结构，每体用三段粗大树段刳挖、纵向连接而成，两头首尾相齐地并肩排列，中隔三丈，以横梁联结为一，铺设横向木板，以铁钉固定，比一般单体蒙冲坚固逾倍。”


言有未尽处，是蒙冲如此，其他可以想见。


车船是唐初少帅军依鲁妙子的遗书依图建成，名为“飞轮船”，乃少帅军水师的秘密武器，两侧各安装一个木叶轮，以脚力踏动，轮转如飞，在内河战灵活如神，于多场水战中屡立奇功。最著名的水战，是大破李子通来袭的庞大水师。


龙鹰咋舌道：“荣老板太看得起小弟，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造船买船，我的船队尚未能超逾二百之数。你这批船肯定价值不菲，小弟怕自己负担不来。”


香霸耸肩道：“我们若要在各地分开散货，不是没法办到，找上老兄你，正因视你为自家人，所谓‘肥水不流别人田’，范兄想想便明白。”


龙鹰当然明白。


现在大江联化整为零，为免引人注目，没理由维持如斯庞大的船队，保留少量船足够有余，且省下大笔开支，情况一如送走突厥人。不过如这般的放弃，实在可惜，到需要时，悔之已晚。


杨清仁并非李显，乃上下一致公认的继承者，如被他夺权，反对者不在少数，当各地军民起义反他，这么一个精锐的船队，可起关键作用，“范轻舟”不反他便成。


笼络“范轻舟”成功下，被拆去武备的坚船随时可改装回战船，变成杨清仁的水师。


这么高明的计策，舍台勒虚云外，谁想得出来？


龙鹰自问纵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此绝妙的一着。


自隋唐开始，不论造船业或水战，在军事和经济上，均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太宗李世民当年就以李孝恭、李靖率斗舰二千艘东下，连连攻克荆门、夷陵、清江，直逼江陵，荡平萧铣，之后平定各地，水军都是重要一员，至乎主要部队。


水师之所以变得这般重要，究其因由，实与大运河的开通有直接关系。


大运河全长四千余里，最宽处近四十丈，最窄也有十多丈，连接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形成了以神都为中心的南北水上交通线。


在新潭码头登船，于中土境内几是无远弗届。


香霸这单大买卖更是及时雨，可令他大幅加速“南人北徙”暗渡陈仓之计。


他奶奶的！


龙鹰叹道：“请荣老板开个价。”


香霸不愁他不答应的，好整以暇的道：“我以新船一半的价钱，再打个折扣半送的卖给范兄。”


接着从怀里掏出卷宗，递给他道：“是买卖的清单，列明每艘船的尺寸、用料、设备和价目，范兄可一目了然。”


龙鹰接过后纳入怀里去，道：“是否该由小弟派懂船的人先去看货？”


最怕是香霸陪他去，故先发制人。


香霸道：“交货给你后才看岂有分别，我说出付款的方式后，范兄自然明白。”


龙鹰道：“总共多少钱？”


香霸道：“一口价，二十万两黄金。”


龙鹰还以为是数万，确不知米价，失声道：“二十万？老板说笑吗？除了圣神皇帝，我敢保证一时间没人可筹措这么多金锭子。”


官场或江湖，无财寸步难行。


香霸的开价，令他联想到各方面。


昔日台勒虚云开口向他要二万两捐献，后来因双方关系恶化不了了之。当时他没想过台勒虚云真是周转不灵，以为是试探他忠诚的手段，然而证诸后来的事实，台勒虚云其时确“求财若渴”。


香霸的珍古斋、翠翘楼的兴建，剩说最大的两项开支，实在需财，少个子儿都办不来。以香霸富可敌国，亦要阮囊羞涩，左支右绌。今次卖船赚回来的，可济其燃眉之急。


大江联在这方面，等同竹花帮、黄河帮和北帮，没有钱谁愿为你出力卖命？


香霸道：“自家人，怎会要你倾家荡产，这样的事没人肯做。关键在付款的方式，第一笔是一万两，收货时付讫，余额分四年交付，该在范兄的负担能力内。”


龙鹰也为台勒虚云叫绝，“范轻舟”立成他活着的“摇钱树”，在未来的几年拼命赚钱支持他，而台勒虚云则以对大江联“无益有害”的大批新和旧的船套回巨额现金，彻底解决财政的难题。四年后，珍古斋或许仍是蚀本生意，但翠翘楼肯定赚回成本，成为生财的活水。


假设他真的是“范轻舟”，一旦点头完成交易，自此势愈陷愈深，至少成为大江联无名却有实的一员。


沈香雪情诱，香霸利诱，双管齐下，“范轻舟”如何招架？


一句话即可断然拒之，但怎说得出口？


从“范轻舟”或“龙鹰”的位置看，拒绝绝不明智。


交易最后以十八万两黄金成交。


整个交谈里，香霸一字不提沈香雪。公还公，私还私的。


此正为香霸高明之处。


龙鹰本以为沈香雪送他来，也接他走。岂知离开时美人儿香踪已杳，来个欲擒先纵，令他有点失落。


人确矛盾。他本最怕沈香雪缠他，当非如此，又患得患失。


没有台勒虚云点头，香霸不可能卖半艘船，如此关系到大江联未来的决定，也不到杨清仁作主张，尤其战船是由高奇湛控制，除台勒虚云外，没人可指使他。


他龙鹰在与台勒虚云的斗争上，思虑不周，简单地以为台勒虚云因伤致两、三年内不足为患，直至今天方猜到他在幕后操纵大局，实属失策。


台勒虚云伤势虽重，脑筋却不受影响，不能斗力，仍可斗智，证明了同样的凌厉难挡。他并没有退出，选神都为疗伤之地，布下奇谋妙算的罗网，等他来投进去，又藉他来发动阴谋，尽显能耐。


幸好他除了是“范轻舟”，也是“龙鹰”，隐隐感到台勒虚云与女帝废李显的恶毒谣言有关系，藉张柬之辟谣化解，未算全输。想是这么想，可是心底里的忧虑丝毫无减，最困扰的是没法识破台勒虚云的手段，就像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于满布陷阱的陌生地方慌不择路，随时错脚掉进陷阱去。


神不守舍里，有人唤他“范轻舟”的名字。


龙鹰茫然立定，循声瞧去。


霜荞的马车停在街的另一边，美女揭开车帘，向他招手。


龙鹰似作着噩梦，明知是梦却永远不会醒过来的那种感觉。


从踏足神都的一刻，噩梦开始了。坐未暖席，给无瑕由日安舍接走，送他到如是园去，台勒虚云藉闵玄清的一双妙目再一次鉴定他的“身份”，同时让他遇上沈香雪。


当时沈香雪便说过香霸要见他，着他碰到香霸时装作互不认识，原定的计划该是安排香霸在某些公开场合与他“相识”，现时形势有变，“范轻舟”成为神都权贵避之则吉的瘟神，香霸改为私下和他密会。


他一直被台勒虚云牵着鼻子走，毫无反击力，犯上兵法上“知敌不足”的大忌，“不知何所攻，也不知何所守”。


刚才的失神，是他从未试过的事，可知困扰得多么厉害。


唉！如何摆脱台勒虚云无影无形的魔爪呢？他失去了与霜荞虚与委蛇的心情，但愿可一个人独自思索，亦晓得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总好过花精神去应付霜荞。


念头仍在脑瓜内盘旋的当儿，身不由己的横过车马道，朝马车走过去。


霜荞的声音钻入耳内道：“妾身到日安居找你，店伙说你给人用马车载走，惟有返如是园去，又这般巧的，竟见到你无主孤魂似的在街上游荡。不论有多少人，不用留心，一眼可将范爷认出来。”


龙鹰方醒觉正在返日安舍途上，适才确是走路不知自己在走路。


霜荞肩挤肩的靠着他，温柔体贴的道：“妾身送范爷回日安居吧！看你神游太虚的样子，该好好的休息。”


龙鹰冲口道：“若不回日安居，可以到何处去？”


话出口方晓得在说什么。霜荞肯放他返日安居，该还神作福才对。或许此正为人在六神无主下的状况，说话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究竟在何处出了问题？


下一刻，他整条脊骨凉惨惨的。


他想到了！


存在于他精神领域最深层次的魔种，清楚危险，并设法警告他，偏是他掌握不到。一如飞马牧场的那个早上，忽然心惊肉跳，他却没法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子。那也是“识神”和“元神”分离状态的后果。


“道心”为“识神”，行、住、坐、卧，直接接触外在的天地；“魔种”为“元神”，处于人身内秘不可测的精神层次，对“道心”做出各方面的支持。


可是由于两者仍处于“半分离”的情况，中间重重阻隔，“魔种”的神通广大，遂受限制，否则他已成仙成圣。


“在想什么哩！”


龙鹰目光投往窗外，方发觉马车在朝如是园方向走的途上，脑筋重新活跃起来，想到如避入如是园，符太怎找得到自己，而符太已成他与女帝、胖公公间的唯一桥梁。


忙道：“对！我要回日安居去。”


霜荞没犹豫的指示御者掉头返日安居。


龙鹰心神稍定，叹一口气，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他亦不明白自己为何叹息。


霜荞凑到他身旁轻轻道：“范爷被折磨得很惨，妾身可如何为你效劳呢？”


龙鹰深吸一口气，压下诸般扰人的情绪，有迹的或无迹的。


自己的失去方寸，看不见的有魔种的深层次原因，表面则为女帝遽然而来的“退出”，令本稳妥的局面变量丛生，可是最使他无法释怀，是感到在台勒虚云的通天智慧下，他“范轻舟”沦为一只棋子，藉他特殊身份位置，作为启动阴谋的引子。其因应形势而变化的种种手段，即使身受其害，仍不得不承认精彩之极。


他非是凭空猜想，而是有根有据。通过渗透，台勒虚云掌握着宫廷斗争的主动权，二张的挑衅，东宫和武氏子弟的反应，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


台勒虚云的魔爪无处不在。


忽然间，对辟谣他再没有把握，因不知台勒虚云应对之法。


霜荞对他去见何人，一句不提，显然清楚见的是张柬之，故扮作知机的不问他，免讨没趣，且不适合她“江南才女”的身份。


在这场以神都为战场的智计比拼里，他是一败涂地，最不堪是仍不知道输得有多惨。


唯一的得着，或许是“范轻舟”的身份未被识破，反给巩固了。他现在的反应，恰如其份，反映出野心勃勃的江湖大豪，满怀信心到北方来大展拳脚，轻率大意下被卷入神都的权力斗争内去，被女帝驱逐出境，事业遇上重挫，致失意憔悴。谁猜得到他内心想的，是另一回事。


可庆幸的，他输掉的只是一场战役，并未输掉整个战争，不论输得多沉重难堪，当是一个教训好了，看以后还敢否对台勒虚云掉以轻心。


唉！连他自己也感到在自我安慰。“欠”台勒虚云的二万两赔给他后，另加十六万两利息，比最吃人不吐骨的高利贷更具夺命的威力。


棋子的感受愈趋强烈。


还有是如何应付沈香雪？


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烁脑际，霜荞的耳边细语把他的魂魄勾回来，一怔道：“是否干什么都可以？”


霜荞“呵哟”一声，俏脸爬满红霞，娇嗔道：“范爷想歪哩！人家在想若范爷在神都有未了之事，妾身可代劳吧！”


龙鹰苦笑道：“在现时的情况下，都大家仍来耍小弟，真不是时候。”


霜荞抱歉地香他面颊一口，轻轻道：“是妾身不好，妾身留在日安舍陪范爷好吗？”


龙鹰心忖台勒虚云派来对付他的人，没一个是好惹的，表面似是脆弱的沈香雪，偏造成他最大的难题。霜荞明着来贴身伺候，负起监视他之责，不住的欲拒还迎，缠他缠得不着痕迹，拿她没法。


颓然道：“如不是陪睡，可免则免。”


霜荞两边小耳烧着了，玉肤发热放光，香喷喷的，白他一眼后坐直娇躯，没答应，没反对，因之形成的暧昧，最能惹来遐思，引人入胜至极。


龙鹰倏地清醒过来，自已在干什么，竟在这个时候去惹她。


拍额道：“差些儿忘记了一件事，还要去找一个人。”


霜荞讶道：“找谁？”


龙鹰道：“说错了，是有人来找我。说出来包保吓都大家一跳，所以不能说。”


霜荞大嗔道：“范爷在耍妾身。”


龙鹰笑道：“什么都好。他奶奶的，这么的又一天，说不定今夜小弟会偷进都大家在如是园的香闺去，都大家勿给吓一跳。”


马车驶入日安居的东大门。


太阳没入神都西面的地平，接踵而来的或许是龙鹰平生里最漫长的一夜，不晓得有何惊天动地的事，于他醒来时骤然降临。


一切已成定局。

第八章 青天霹雳


回到日安舍，尚未入门，博真逾墙来找他，告诉他符太来过，说有紧急的事，在老地方等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件没平息下来，波及晚夜，如日昼般，全程置身惊涛骇浪中。没有着紧的事，符太绝不会来找他。


老地方指的是附近河道交汇处。利用神都四通八达的水道，利于隐蔽行藏，不像陆上易于被跟蹑，又可随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返上阳宫去。


博真摸不到龙鹰的心事，径自道：“我们订了明天下扬州的船票，今晚将大肆宣扬你老兄遨我们到扬州去耍乐，事实上没一个人会到扬州去。”


龙鹰拍拍他膊头，匆匆离开。


符太待他落在船内，摇橹操舟，船子从桥底驶出，望洛水的方向去。


龙鹰骇然道：“到哪里去？”


符太道：“有被跟踪吗？”


龙鹰道：“肯定没有。”


符太道：“那我们直接回家去。”


在神都，唯一可称得上是家的，就是上阳宫内的太医府。


龙鹰深吸一口河风，苦笑道：“这么严重！”以他坚强的意志，仍有不堪消受的脆弱感觉。


符太不答反问，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龙鹰叹道：“当想到所有反应行动，全在台勒虚云算中，脸色可好看到哪里去？兄弟！我有个很不祥的预感，我们将遇上前所未有的重挫。”


符太冷然道：“为何不宰掉他？”


龙鹰道：“我是从蛛丝马迹，猜到他在背后发号施令，主持大局，却摸不着他的影子，到哪里杀他？”


符太淡淡道：“你的预感大有可能应验，是胖公公着我来找你回去。”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符太道：“公公没说，该是与宫城内的情况有关系。”


龙鹰道：“很紧张吗？”


符太道：“是剑拔弩张。”


龙鹰失声道：“怎可能呢？”


小船驶进洛水去，横过河面，靠贴北岸，破浪西行。


符太仰望被云层遮盖的漆黑夜空，道：“自今早开始，大批人马陆续进入东宫，由于有东宫的人带路，门卫不敢阻拦，接着二张的人开始动员，从外招来高手，随时可出现两派火并的场面，你说算不算是剑拔弩张，好像没有王法般。”


龙鹰想到的是“失控”两字，一个谣言，竟可产生这么大的效应。道：“圣上如何处理？”


符太目光回到他身上，狠狠道：“如果我是圣上，就将闹事者全抓起来。但圣上只是召了左右羽林军的头子去说话，下令立即封锁宫门，只准离开，不准进入。并立令二张和李显的人，不得离集仙殿和东宫半步，否则杀之无赦，直至解禁。”


龙鹰吁一口气道：“我的娘！情况竟然严重至此？”


符太道：“宫城外出奇地平静，废李显的谣言该尚未传出去，否则情况更混乱，甚至激起民变。”


接着沉声道：“此计极毒，最厉害处是无从捉摸台勒虚云的下一着，谣传的时间拿捏准确，得时得人。公公曾设法追寻造谣者，仍没有头绪，可肯定的是从二张的近臣处泄露出来，故本身已具可信性，遂愈演愈烈。”


龙鹰道：“圣上没有公开澄清吗？”


符太道：“早澄清了，看来没有效用，因东宫一方怕是圣上的缓兵之计。太子继位的事拖得太久，表面看似为圣上不肯交出皇权，令人疑神疑鬼乃必然的事。今趟真不知如何收科？”


龙鹰道：“公公没有办法吗？”


符太道：“我离开时，公公召了个该属东宫的老太监去说话，谈的当是有关谣言的事。”


龙鹰将汤公公的外貌形容给符太听。


符太点头道：“正是汤公公。依我看也没什么用，因他们认为胖公公是和圣上一鼻孔出气。唯一的办法是将二张斩了，立即天下太平。”


龙鹰抓头道：“有没有关于张柬之的消息？”


符太道：“没听公公提过。”


龙鹰心叫糟糕，难道藉张柬之辟谣的手段，不起作用？


符太沉声道：“现时东宫与外界音讯断绝，没人晓得东宫内发生何事，唯一清楚的，是全宫死士，纵然战至一兵一卒，仍不会将李显交出来。”


快船右转离洛水逆上谷水，秘密水口在望。


龙鹰问道：“公公找我去，有什么用？”


符太耸肩道：“他没说，不过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忧心忡忡的。有什么好紧张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况皇城皇宫全在圣上的控制内，任何异动会被迅速敉平。”


龙鹰叹道：“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到哪里去见公公？”


符太答道：“圣上在贞观殿坐镇，公公在大宫监府，我们先去见公公。”


龙鹰知再难从符太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沉默下来，要想点东西，脑内一片空白。


大宫监府。


胖公公在内堂见龙鹰和符太，从上阳宫到这里，龙鹰化身飞骑御卫，做足保密工夫。


表面看，除了各处门楼增强防守外，不见异样情况。


胖公公神情凝重，比之他以往从容自若是另一回事。


龙鹰道：“是否很棘手？”


胖公公点燃烟管，深吸几口后，骂道：“蠢儿！”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骂谁。


胖公公道：“谁想得到圣上竟生出如此怯懦无能的蠢儿出来？”


龙鹰和符太始知他在骂李显。


龙鹰问他最关切的事道：“我离宫后见过张柬之，告诉他圣上有让李显在短期内继位之意，理该可化解谣言，为何现在全不是这样子？”


胖公公现出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道：“难怪张柬之告诉汤公公，他得到可靠消息，圣上不但没有废太子之心，且有在短期内传他皇位之意，原来是你说的。”


龙鹰愕然道：“怎会是对汤公公说呢？”


胖公公哂道：“不向他说向谁说。张柬之午后时分到东宫，李显怕他来逼其起兵叛变，拒不接见，汤公公三番四次的为张柬之传话，申明全无此意，李显怎都不肯见他，和张柬之一起去的还有姚崇，两人跪在李显躲起来的宫外，李显就是不肯见他们，两人撑不下去，离开时向汤公公说出刚才的一番话。”


龙鹰听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任自己的手段如何周到稳妥，遇上胆小如鼠的李显，一筹莫展。


可想象张柬之和姚崇的沮丧和失落。


符太透过李重俊和武延秀的关系，对东宫的情况知得比龙鹰多，忍不住插口问道：“太子不听，太子妃会听的。”


胖公公冷哼道：“韦妃心中有鬼，怕张柬之和姚崇怪她。”


龙鹰一怔道：“她干了什么事？”


胖公公哂道：“李显胆子太小，韦妃则胆子过大，假传李显之令，着宇文朔组织在京的关中世家和关中剑派的高手入东宫保护李显，犯了圣上的大忌，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她比李显更不敢面对张柬之和姚崇，怕被指责，更怕两人劝她撤去防御。”


龙鹰头昏脑胀的问道：“武三思又如何？他比韦妃清楚圣上，理该劝她勿走这对抗圣上的一步。”


胖公公道：“这家伙自有他的盘算，晓得二张最想杀的人是他，早朝后一直躲在东宫内，龟缩不出，多些拼命的人总比少些好。不过他担心的非是全无根据，二张确有趁乱杀他之心，反不敢碰李显半根毫毛。”


胖公公不愧胖公公，对整个情况掌握至巨细无遗。


又叹道：“二张是惟恐宫廷不乱，最好是逼得李显作反，将近年来收买、良莠不齐的手下从宫外调入宫内，并摆出随时强攻东宫的格局，蓄意令形势进一步吃紧。圣上想诈作不知仍办不到，不得不到贞观殿去主持大局，找来李多祚、武攸宜和武懿宗，严令他们谨守岗位，只许做份内的事，其他事一概由飞骑御卫负责。又命李多祚分别警告二张和李显，明早两处的所有闲杂人等，必须离开，否则视之为叛变。以圣上的作风，是破例的宽容，因晓得有台勒虚云在背后操纵。”


龙鹰松一口气道：“你们猜到了！”


胖公公叹道：“猜到有屁用，如果台勒虚云筹划经年的阴谋，技止于此，我们以后不用放他在心上。”


符太恍然道：“公公忧的是台勒虚云。”


胖公公一怔道：“未发生的事，有何好苦恼的。哼！这么多年了，公公什么未经历过，成功时不忘失败，失败时谨记成功，是公公做人的宗旨。世上没有不败的人事，盛极必衰，何况圣上和公公均到了功成身退之时，老天待我们非常不薄，有何事是承担不起的？”


符太呆瞪着他道：“然则……然则……”


胖公公沉吟片刻，叹道：“公公是为另一件事伤感，圣上的心情也因而变得很坏，这时候有人不识相触怒她，立即大祸临身。”


龙鹰的心直沉下去。


胖公公又岔开道：“我召小汤来说话，不过瞧他的反应，似乎不太相信我。很难怪他，圣上表面确对二张宠纵过度，只有我们才知圣上是心无政事。公公再三向小汤申明，废太子绝无其事，他们不相信公公也没有办法，唯一可做的，是若不依圣旨，包保守卫东宫者没人能活着离开。”


符太道：“会否正中台勒虚云下怀？”


胖公公淡淡道：“杨清仁、妲玛和洞玄子，刻下全在东宫内。”


目光移往龙鹰，道：“邪帝猜到了。”


龙鹰血色褪尽，咬着唇皮，颤声道：“国老……国老……”


胖公公沉着的道：“勿要辜负国老的期望，在他心中，你是坚毅卓绝，可抵受任何打击的人。”


龙鹰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人谁无死？这一天总会来临，不过今次来得突然，更不是时候。”


胖公公道：“邪帝错了，公公认为国老的离开，是冥冥中的巧安排。”


接着话锋一转，问符太道：“台勒虚云凭什么说动韦妃？”


台勒虚云是隐在背后的人，当然不出面亲自游说韦妃，亦无此可能。两人均明白不论由妲玛出口，或由洞玄子策动武三思向韦妃说话，用的都是台勒虚云拟定的说词，是为胖公公言下之意。


胖公公以他独特的方式，解开龙鹰骤闻狄仁杰辞世而起的深切悲痛，用具体的事实，证明天地仍如常运作，人事不住随光阴的流转迁变，故他必须以大局为重，节哀顺变。


轮到符太抓头，叹道：“这般不智之举，惟有蠢人方被说服。”


胖公公道：“你猜不到，公公不怪你，因为你不清楚形势，不明白李显最大的价值在哪里。公公可以简单地用‘众望所归’四字来总结李显能起的作用。”


际此非常时刻，胖公公的分析引人入胜之极，特别提出此为台勒虚云构思出来的毒计，龙鹰本一片空白的脑袋，因闻“台勒虚云”四字而告活跃了一点，思索胖公公的说话。


胖公公好整以暇提起烟管，由符太恭敬的为他燃着，“呼噜呼噜”深吸两口，徐徐吐出，道：“首先，台勒虚云利用韦妃的恐惧，令她有保护自己的必要。圣上曾将李显从帝座赶下来，放逐房州，现在李显是太子，比之以前的地位差上一大级，圣上废他更容易。谁都清楚今次如将李显从太子之位拉下来，圣上绝不饶他，韦妃害怕是应该的。圣上或留儿子一命，然不会错过杀她的机会。台勒虚云正是利用她这个弱点，煽动她行险一博，那还有一线生机，怎也胜过坐以待毙。”


符太不解道：“怎可能有侥幸？”


胖公公悠然道：“想想以上的情况，如果连续三天三夜，飞骑御卫仍未能攻克东宫，会出现怎么样的后果？”


符太动容道：“明白了，就在‘众望所归’四字。二张不得人心，即使飞骑御卫，亦有不知效忠圣上还是太子的矛盾，其他的羽林军更不用说，消息传到宫外去，可能惹起民变。”


胖公公向仍呆若木鸡、神情麻木的龙鹰道：“邪帝！”


龙鹰叹道：“我明白形势的险恶了，现时死结难解，圣上表面占尽上风，事实上进退两难，公公有何妙法？”


胖公公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深信台勒虚云有后着可解开困局，此正为其阴谋的精粹。邪帝呵！你必须振作，你的对手非同小可。现今的中土，再不属于我们那辈的人。国老的离开，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圣上和公公的愿望，须赖你完成，那也是国老最大的心愿。”


龙鹰无意识地挥挥手，急喘两口气，又深呼吸，脸上终回复点血色，道：“我想弄清楚万仞雨为何到今天仍未回来。”


符太点头道：“鹰爷清醒了。”


胖公公道：“仞雨抵达时，国老抱恙在床，仍可以坐起来吃药。仞雨报上情况，国老的精神转佳，不厌其详地问及你在塞外的战果，然后向仞雨表示，他很想见到藕仙和外孙。仞雨晓得不妙，立即飞马奔赴高原，马跑不动便用脚，花了二十二天终赶抵高原。”


符太倒抽一口凉气道：“不睡觉仍没可能那么快。”


胖公公道：“他办到了。”


龙鹰心中感激，为了他，万仞雨两胁插刀、义无反顾。


在胖公公报噩耗的独特手法下，他的悲痛之情，稍有纾缓，神智逐分逐分的回复过来。


想到娇妻爱儿们，他比任何一刻更须坚强起来。

第九章 成败之间


胖公公进一步分析，道：“你们必须明白‘阴谋’的本质，任何经过长期思虑、筹划经年的诡计，必然考虑到各方面的可能性，如果纯粹是个成败难定的冒险，配不上‘阴谋’的称谓，在现时的情况下。最大的不确定性系于李显本人，如他能出来振臂一呼，势是千响万应，动摇飞骑御卫和羽林卫的军心，公公所说的最坏情况方会出现。大家现在有目共睹，李显何来如此胆识勇气？”


他故意岔到眼前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去，暂时不答龙鹰的问题，如似从火堆里抽走柴炭，令正在龙鹰胸臆间高燃着的伤痛，焰势减退，用心良苦。


“邪帝！”


胖公公的呼唤如雷贯耳，龙鹰一震后沉吟道：“公公说得对！目前仍以圣上的赢面大得多，打出非是针对太子的牌便成，将之定调为叛党挟持太子，将士又见李显没有现身，必尽全力强攻东宫，区区一个重光门，可守多久？何况事起仓卒，东宫又缺守城工具，箭矢用罄之时，是门破一刻。宇文朔等捱上两个时辰，已非常了不起。”


胖公公逼他思考，有助他从悲苦的泥淖脱身。狄仁杰不但是他最尊敬的人，半个父亲，还是忘年的知己。


符太苦恼道：“台勒虚云有何回天之术？”


胖公公沉声道：“所以我说他非同小可。直至此刻，我们仍没法测破他的手段，在公公数十年的宫廷恶斗里，尚是首次遇上眼前情况。阴谋必然与洞玄子的邪术有关，可是旁门异术，在现时的形势下，可以起什么作用？宫廷不是江湖，规缚重重，岂到洞玄子为所欲为？”


龙鹰心中一动，道：“我的娘！我们可能算漏一点。”


符太欣然道：“鹰爷复常哩！”


龙鹰道：“悲伤是人之常情，却于事无补，道理我是明白的，然而明白归明白，能否做到属另一回事。我好多了，确非伤心的时候。”


胖公公道：“若你晓得国老如何走毕人生最后的一程，将化悲为喜。”


龙鹰一怔道：“公公还要卖关子？”


胖公公道：“仞雨须亲身赶往高原，因鹰爷情况异常，稍有不慎，泄露你身不在高原之事，后果严重。所以仞雨须借横空牧野之助，找人乔扮你，否则只得藕仙携儿探父，于理不合。回程用了二十五天，仍可以这么快，是藉大河顺水行舟的方便。藕仙返家时，国老竟霍然而愈，拒绝吃药，终日抱孙为乐，爱女伴在身旁，谈笑如常，然一字不提返神都的事。”


龙鹰和符太呆子般听者，几不信任耳朵。


胖公公撒手道：“国老就在当晚睡觉时含笑荣登仙籍，如此福气，几生方可修得？”


龙鹰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舒服多哩！”


符太问道：“你刚才想漏的是哪一方面？”


龙鹰的心神移到往昔某忘怀了的一天，宽玉揭开盖着花简宁儿的殓布，她没有丝毫生气、中毒后泛青蓝色的遗容，重现眼前，心像利针戳着的痛，道：“花简宁儿遇害时，洞玄子远在岳阳，两地相隔数百里，一南一北，隔着整个洞庭湖，故此我们没法指控洞玄子。我们当时相信洞玄子分身有术，例如找人乔扮他，只是苦无证据，没作深思。”


胖公公的表情没大的变化，似是想及此点，符太现出恍然之色。


龙鹰道：“在飞马牧场，多出点空闲，又被我和万仞雨视之为妖女，现在成为黄河帮少夫人柳宛真的引发，想到洞玄子该是塞外圣门一个派系之主，柳宛真和池上楼均为其门人，才重新评估洞玄子在大江联内的位置，想到洞玄子与武三思的关系，非是建立于一朝一夕间，乃长期经营的成果。若然如此，东宫内另有洞玄子一系的妖人妖女潜伏，可能性极大。施术用法，自少不了洞玄子，可是于适当时刻启动之际，就像花简宁儿的情况，洞玄子可置身事外，使人无法怀疑。”


胖公公叹道：“虽不中不远矣。知道还知道，在现时的情况下，我们难以改变任何事。”


符太苦思道：“如果我们猜得到台勒虚云针对的目标，可派特使去知会宇文朔，甚至以飞箭传书，作出警告。”


胖公公道：“警告他们什么？着他们留意有妖人在作法？”


符太登时语塞。


胖公公大有深意的道：“在一些情况下，我们须承认失败，接受因失败而来的后患。”


稍顿，加重语气续道：“譬之下棋，我们虽在一隅失利，并没有被破局，何况邪帝的棋局，预了在此隅遇挫折，不论韦武得势，又或世族得利，台勒虚云坐享其成，任形势朝哪个方向发展，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仍轮不到邪帝主宰。邪帝扮‘丑神医’，扮‘范轻舟’，莫不是因应此一形势的手段，从这方向看，邪帝的策局夷然无损。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因陷身此眼前局况之内，难自拔地去看更高更远。小不忍，乱大谋，我们的明智之举，惟静观其变，心里做好接受重击的准备。”


符太叹道：“刺激得要命！”


胖公公抽两口烟，向龙鹰道：“轮到你的部分！”


龙鹰眼神凝聚，留心聆听。


胖公公道：“经过今晚的事后，不论何事，加上国老辞世的消息，圣上一病不起，并传召鹰爷在国老的葬礼后赶来京师见她。”


龙鹰沉吟道：“我以龙鹰的身份返神都，势将惹起各方很大的反应。”


胖公公道：“以鹰爷现今如日中天的威势，谁敢开罪你？圣上正是要借你之势，将皇位正式授与自己的蠢儿。千黛过身后，由你亲自送往关中，胖公公伴你同行，诸事妥当后，公公与你一道离开中土，返回高原。”


符太一怔道：“我是否也要一起去？”


龙鹰道：“这个还用问吗？除非你想被碾成肉酱。”


符太欣然道：“还以为你以后不懂开玩笑。”


龙鹰道：“竟来耍我，听得公公说出国老走得舒服安乐吗，感觉再不那么差劲，似还有股喜悦从心里涌出来，现在想的是尽快到并州去，陪国老走最后的一程。”


胖公公颔首道：“藕仙此时最需要你。人雅她们亦下高原，比藕仙迟上几天，现在该已抵并州。”


龙鹰惊喜道：“她们全来了。”


胖公公道：“是好姊妹，在这个时候当然伴在左右，鹰爷藉此机会和她们好好相聚，以慰分离之苦。”


龙鹰点头，就在此时，热泪夺眶而出，却没有嚎哭，是默默落泪。


胖公公和符太呆瞪着他。


龙鹰举袖拭掉满脸泪痕，道：“我没事，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


胖公公道：“流过泪便没事了。现时你留在这里再没有意思，由小符送你离宫吧！记着，一切如常，你仍是‘范轻舟’的身份，千万不要因情况的变化，失去警觉性，致功亏一篑。”


快船驶出水口，左转。


龙鹰思索道：“形势变得如此紧张，香霸仍有闲情来和我谈交易，可见公公估计准确，对方胸有成竹。”


符太想的是别的东西，沉吟着道：“如果我是台勒虚云，怎容鹰爷你如此一个能左右天下大局的人，存于世上？”


龙鹰微笑道：“你将‘默啜’取代‘台勒虚云’，然后将三句话重说一遍，立即明白。”


符太道：“你真的没事了！”


龙鹰道：“很古怪，当我晓得小魔女赶及送国老，国老享尽儿孙之乐后，于睡梦里逝去，感觉只是他进入了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梦，就像从一个梦到了另一个梦去，沉醉在‘梦中之梦’里，立即从伤情释放出来，心底里充盈奇异但欢悦的情绪，是与魔种浑为一体的感觉，没法形容。”


符太道：“依我看，你是当忽然流泪，情结才真的得到宣泄。”


龙鹰点头道：“该是如此。”


河风从西北方吹来，寒意侵人。


符太问道：“天地间最难捉摸的时刻，是哪一刻了？”


龙鹰一怔道：“为何问这般奇怪的问题？该没有一定的答案。”


符太道：“少时我唯一可作主的，是自己的脑袋，爱上思考其他人不注意的事物。”


龙鹰道：“你少有谈及儿时的事，该是因今晚颇有特别的感触。”


符太道：“不想说，因充满屈辱失意，幸好我的脑仍自由自在，不论大人们和我说什么，只要我朝相反的方向想，立大感快意。”


龙鹰道：“究竟是哪刻？”


符太道：“就是白昼消失，黑夜降临的那一瞬间。”


龙鹰道：“有道理！天是逐渐暗下来的，可是哪一刻是昼夜交替，恐怕没人说得清楚。你忽然提出此看法，背后有何道理？”


符太道：“是联想。今晚即将发生的事，像昼夜交替的一瞬之间，明明晓得有此一刻的存在，却因牵涉到非常微妙的情况，要把这情况弄得水落石出是不可能的，而此正为台勒虚云一手炮制出来的情况，否则如事后人人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台勒虚云岂非弄巧成拙？”


龙鹰点头同意。


符太道：“我是在提醒鹰爷，台勒虚云绝非默啜，今夜我符太首次尝到无处着力、有力难施的失败感觉，并因公公的启发，看到事件的诡异性质。台勒虚云今夜的成功，不代表我们的失败，可是台勒虚云激起了我的性子，誓与他周旋到底，成为完成取得《横念诀》后另一个人生的目标，故不想面对另一趟的失败。”


龙鹰动容道：“太少这番话，存在深刻的道理。经历第二次死亡后，我体会到胜负之间没有清楚的界线。球赛也如此，个中包含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同一宗事，因立场和成见，各有殊异。”


快船驶入洛水，左转。


符太轻摇橹桨，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每当失意之时，我会想胜负纯属人为的感受，中间并无不可逾越的鸿沟，最后我由失败者变为胜利者，教内讨厌我的人仍奈何不了我，我仍因这个思法没有得意忘形、松懈下来。何况奢言自己是胜利者的人，是完全漠视了人的现实，人的归宿是任何力量改变不了的，若以生死定胜负，我们每一个都是失败者，直至遇上你。我符太一生人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在天山道上恭候鹰爷的大驾。”


龙鹰道：“难得太少肯说心事，对我有很大的启发。今次到神都前，我想及无瑕、杨清仁、霜荞、香霸，独漏了台勒虚云，似他并不存在般，以致被台勒虚云的奇招迭出，打得左支右绌，阵脚大乱。他既然可在神都张开罗网，待‘范轻舟’投进去，对‘龙鹰’当然更严阵以待，一个轻忽，立陷万劫不复之地，我将重新估量，幸得你点醒我。”


符太道：“我是旁观者清，你忙东忙西之时，我在闷得发慌。惟有反复思量，愈想愈对台勒虚云的谋略智计感震惊，表面偶然的事，没一件是偶然的。事后聪明，马球赛的挑战，是针对‘范轻舟’而发，利用你在各党派间的微妙情形，触动连串的事件，直至此刻，我们仍未晓得事件引领我们到何处去。台勒虚云是操局者，我们每一个都是棋子。”


船子穿过黄道桥底，舍通津渠不入，朝东面的旧中桥驶去，夜幕低垂，洛水两岸灯火点点，繁盛如昔，不觉丝毫异样。


龙鹰赞道：“譬喻用得好！幸好我们目标明确远大，因而清楚是一场‘三盘九局’的比赛，失掉一局半局未为输，属暂时受挫。我明天走，唯一放不下心的，是胖公公。”


符太点头道：“在这方面，我本非常乐观，因公公是宫内最懂生存之道的人，不过见到今晚连公公也无法摸清楚台勒虚云的手段，想法改变过来。也想过因着你鹰爷，谁敢碰公公与找死无异，但现在再不敢依常理判断。”


又道：“鹰爷放心，我就搬去大宫监府，日夜贴身保护他，直至你回来。”


龙鹰道：“圣上退隐后，宫廷的变化，没人可揣测，不过有一方面可以肯定，胖公公将变成权力最大的人，只有他可代千黛说话，也将公公置于最危险的位置。想想我们的对手是台勒虚云、张柬之、宇文朔，该明白风险有多大。你个人的力量，在这形势下不起丝毫作用。我明白你对公公的尊敬和感情，故一旦出事，连你都给赔进去。”


符太道：“我回去后，提醒公公，他该有办法。”


龙鹰道：“何须提醒他，他比任何人明白自己的处境。”


符太苦恼道：“怎办好？”


龙鹰道：“给河风吹着，我的脑袋回复平常。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唯一的办法，是远离险地。”


符太一呆道：“公公怎可在这个时候离开？”


龙鹰道：“有何不可以的，你须和他一道离开。公公是代表圣上出席国老的丧礼，并传达召我见‘圣上’的意旨，一切自然而然，没有破绽，非如此才奇怪。”


符太道：“公公走了，另一个圣上怎办？”


龙鹰道：“此正为老子反击台勒虚云之计，务要令他预期的情况并未出现，且因朝廷在权力架构上现出空档，势令各方势力忙于争夺，使台勒虚云原先想妥对付我的办法，再行不通。我龙鹰回来，反变成各方戮力争取的对象，主客之势逆转。他奶奶的，否则怎能下今天这口气！”


符太拍腿叫绝，赞道：“略耍一招，竟是后着无穷，我有信心可说服公公。”


龙鹰道：“提醒他，刚才他说过，这是属于我们的时代。”


符太点头道：“对！对！我亲耳听着。”


看他恨不得立即回去的样子，龙鹰道：“多谢太少送我一程，今晚的事有结果后，立即通知我。”


符太欣然道：“明早我到日安居去。”


龙鹰一个侧翻，没进冰寒的河水去。

第十章 漫长一夜


龙鹰于初更时分返抵日安舍，甫进院门嗅到沈香雪的气息，察觉到她在厅堂里。


两盏六角灯笼悬在大门两旁，照亮了登阶之路，在西北风里摇摇晃晃，光移影动，于今夜的特殊气氛下，带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台勒虚云说得对，外在的天地，由内在的心境决定，于仍不知今晚发生如何可怕的事之际，剩是对未知的恐惧，足令他没法以平常的心境度此漫漫长夜。


龙鹰自问是幸运的，直至举派逃亡的一刻，他保持着童稚的无忧无虑，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光景，从不多想明天的事。当开始动身逃亡，他强烈感受到师兄们的恐惧，在那一刻，他成年了。受感染下，他开始去想未来的事，一切烦恼因之而来。他懂事了，面对不测和死亡，那是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也是成长的沉痛代价。


今夜正是不测的一夜。


思索间，他登上门阶，推门入内。


沈香雪一身紧身武土服，坐在靠东窗的椅子里，在暗黑里默默凝视他。


记起当年在大江联总坛，瞧着她从马车走下来，惊鸿一瞥的动人感觉，她的高傲美丽，充盈时代气息的装扮，怎想得到两个陌不相识的男女，相逢道左，今天发展至如此纠缠不清的关系？


二姑娘香驾降临，无疑大幅分去他的心神，纾缓紧压胸臆的情绪。


龙鹰在她另一边隔几坐下，再次捉醒自己是“范轻舟”而非“龙鹰”。干咳一声道：“二姑娘可有兴致和小弟来个鸳鸯共浴？”


沈香雪望着前方，双目闪闪生辉，道：“没人晓得我来见你。”


龙鹰为之一怔，她的答非所问，本身已赋予了这句话深一层的含意，似准备告诉他一些“范轻舟”不晓得的事。


不过，深心清楚是错觉，源于渴想识破台勒虚云的手段，眼前美女成其唯一探听对象。同时怀疑沈香雪能知多少，甚或根本不晓得阴谋的存在。沈香雪对“范轻舟”动情，令她被排斥出大江联的权力核心之外。


沈香雪现身于此，告诉他没人晓得她来找“范轻舟”，如属实情的话，间接证实了台勒虚云的阴谋全面启动，没闲理会“范轻舟”，沈香雪趁此人人难分神分身的一刻，到来与他说密话。


沈香雪以蚊蚋般的声音道：“离开了，再不要回来。”


龙鹰讶道：“仍要杀我吗？”


沈香雪道：“是以前的事哩！人家想指出，在大江自由自在不是更好吗？何用到北方来践这滩浑水？”


龙鹰晓得她说得很坦白，不可能再坦白些儿，否则是背叛香霸。听她说话背后的含意，似没有随自己返大江之意。


点头道：“多谢二姑娘忠告，道理我是明白的，现在想不走亦不成。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令我错失良机。”


沈香雪不解道：“香雪不明白范爷因何须到神都来，现时的神都，已成龙蛇混杂之地，争斗之乡，过去几天，范爷该深切体会到。”


龙鹰心忖恐怕“南人北徙”之事，也瞒着她。


台勒虚云深悉人性的弱点，不容沈香雪感情用事下坏他大计，厉害处是他可化沈香雪此一弱点为强项，拴着“范轻舟”，扬州城外的刺杀，巧妙利用湘夫人和沈香雪与他的暧昧关系，差些儿就算倒龙鹰。


现时的沈香雪是自发的来找他，还是奉台勒虚云透过香霸向她发出命令，龙鹰无从分辨。她情绪上的波动，往任何一方向诠释，均可言之成理。


龙鹰试探道：“二姑娘晓得你爹今天和小弟说过什么吗？”


沈香雪冷淡的道：“爹说是谈生意交易。他的事，不容我过问。”


龙鹰心想如此方合理。


依他估计，香家栽培出霜荞和沈香雪，妙用无穷，该不让她们沾手人口贩卖方面的任何事，甚或不让她们晓得，以免导致她们对自身形象有负面的想法，使她们能出污泥而不染。


从这个方向去看，符君侯该属香家族人，故被委以重任。当然！香家生意庞大，不得不借助外人，像宋言志和弓谋般，属外人里的自己人，仍不得参加核心业务的运作。想破香家的大业，实非易事。


试探道：“二姑娘真的随小弟返大江吗？”


沈香雪反问道：“范爷欢迎还是讨厌？”


龙鹰为之语塞，惟有叹一口气，拖延些时间以忖度如何可答得恰到好处，再现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怎会讨厌？却免不了对祸福无常的恐惧，进退两难。”


沈香雪咬着唇皮，轻轻道：“这是人家今夜来找你的原因。”


终于往他望过来，迎上他的目光。


从她面容的表情和眼神每一个细微变化，龙鹰感到她苦苦抑制芳心里的感情，充满信任又不信任，绝望里暗含期盼的矛盾。


美人儿既对“范轻舟”生出不该的感情，另一方面又欲效命香家，将儿女私情抛往一旁。


沈香雪芳心内掀起情绪的风暴，语调却异常的平静，是经过了一番思想上的挣扎后得出决定的平静。今晚她到日安舍来，为要告诉他心里的想法。


龙鹰可以信任她吗？


假设没有台勒虚云在背后“作法”，他可以没有保留信任自己对她的观感，可是多次领教台勒虚云因对人性的认识使出来的非凡手段后，他再没有把握可作出正确的判断。


在台勒虚云手上，有湘夫人和沈香雪两只厉害的棋子，利用的是男女间微妙的关系。她们成为了诸路不通下沟通的桥梁，没法达致成果是因他是身具“种魔大法”的魔门邪帝，否则早死了多遍。


如硬将沈香雪塞给他，不单使他怀疑，且引起反感，可是如今来个欲擒先纵，到异日再让沈香雪接近他，则为水到渠成。两者相距，何止千里？


沈香雪与他对望好一阵子后，垂下螓首，现出似鼓足勇气，方可把心之所思启齿说出的动人模样，柔声道：“香雪不想令范爷为难，也不愿使自己为难。”


抛开其他思量，独立看这两句话，道尽她对“范轻舟”的情意。


只恨龙鹰没法纯凭两句话下判断。道：“二姑娘如何向令尊交代？”


沈香雪抬头望来，道：“你真的这般看呵！”


她始终不及大姑娘霜荞的圆熟老练，后者说话应对上从不露破绽。二姑娘这句话，显示有人曾这般分析过，就是“范轻舟”会怀疑沈香雪是奉乃父之命接近他、监视他。


与她说亲密话儿的好处，是可令他因全情投入“范轻舟”的角色，从今夜的诸般困扰抽身出来。


再一次证实台勒虚云的至理明言，你如何看外在的天地，外在的天地就是如何。


台勒虚云此具洞悉力的看法，正是脱胎于对人性的认识。


胖公公屡次训诲他，教他勿要将自己的感受和看法，套在别人身上，因可以是南辕北辙的分别。没有一个人是相同的，人性的复杂度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之外，牵涉到男女间的恩怨纠缠，更是扑朔迷离，如果龙鹰简单地认定沈香雪对“范轻舟”生出情愫，忽略香霸对她的影响力，她在香家那个奇异独特环境培育出来的心态，极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个正常的女子，怎会向人施展引发“玉种”的异术？第一次后尚有另一次，于扬州城外诓他踏进死亡陷阱去。在对香家的忠心上，沈香雪实不在霜荞之下。


她们可爱上“范轻舟”，对之心动，可是在衡量轻重下，仍是以香家为重，个人为轻。


她依台勒虚云的指示行事，可能性绝对存在。


美人计厉害的地方，就是对方的美丽，足抵销对她负面的看法，尽朝好处想，情不自禁，像现在的她，即便想到她仍试图害他，却没法口出恶言。


龙鹰苦笑道：“即使是第一天出来混的黄毛小子，也会想到这方面去。二姑娘如真的为我设想，起码通知一声，带小弟到茶室去是为见你的老爹，那时却守口如瓶，可知二姑娘不会因小弟违背你爹，对吗？”


沈香雪一怔道：“那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呵！想不到你放在心上。你究竟想不想晓得人家今次为何要与你见面？”


龙鹰心忖见微知着，是观人不二法门，这是闵玄清当年为他的丽绮七美选婿的辨别之法，使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当然不敢说出来，道：“男女间微妙难言，可以睁目如盲，也可以事事起疑，无风兴浪。二姑娘很难怪责我，全凭小弟多疑，今天仍能活着和你谈情说爱。”


沈香雪嗔道：“这叫谈情说爱？是算旧账呵！见回香雪后，你有哪一句是谈情说爱？”


龙鹰今夜首次掌握到她芳心的奥秘，一股可断定为“情真意切”的波动，显示她凭女性敏锐的触觉，晓得自己不把她放在心上，因之生出恨意。男女间的爱恨不讲道理，肯定她没检讨过曾对“范轻舟”做过什么恶事。


龙鹰拍拍大腿，悠然道：“二姑娘要谈情说爱吗？先给小弟坐到这里来。”


他乏辞以应，惟有耍无赖。


二姑娘嗔怨难分白他一眼，道：“人家须赶回去，更不可让爹察觉我们……人家不懂说哩！你究竟还想不想听？”


龙鹰进一步肯定心中的怀疑。


以沈香雪的好强任性，当日香霸明言不准她惹“范轻舟”，第二天送走她，她仍自行其是来对付“范轻舟”，致失身于他，现在若真的想和他好，有何顾忌？


今天她曾说过“一件是糟，两件也是糟”，并非好听的说话，充满晦气，将心中怨恨宣泄出来。于“范轻舟”的立场来说，她有什么好怨的；但对她来说，不满“范轻舟”没因她神魂颠倒，是理所当然。“女人心，海底针”，像她般年轻骄傲的绝色美女，多情善变，谁可掌握她心里的想法？


他终尝到类似符太和柔夫人间暧昧的男女关系，情人敌人，一线之隔。


龙鹰摊手道：“二姑娘请说。”


同时想到有人曾警告她，不可以和“范轻舟”再一次有肉体的关系。


沈香雪沉默片刻，轻柔的道：“爹没着香雪做任何事，只告诉人家与你达成和解，不阻止我们交往，但再不可随便，不懂珍惜自己。”


龙鹰装傻道：“难道你将我们在总坛欢好的事，没隐瞒的告诉他？”


沈香雪大嗔道：“爹有一套功法，可察觉人家和你干过什么事呵！”


说毕霞生玉颊，诱人至极。


他们的对话渐趋香艳刺激，此时的沈香雪，非常诱人。


沈香雪爱上“范轻舟”，该无疑问，问题在这个关系于她有多大影响力。


事后沈香雪大病一场，当时他没作深思，现在为要应付她，驰想种种可能性，因而猜想身具媚术的女子，不可爱上施术的目标，沈香雪犯上此忌，出了岔子，就像湘夫人与杨清仁的历史重演。


思量至此，对沈香雪有个大概的轮廓，心忖今晚想再得到她，她绝逃不了。不过天才晓得她会否因此再“生病”。虽说明白多一点，仍然有限。与她的关系，没法与大江联的关系分开来看，一如符太所说，像白昼消失，黑夜降临那瞬间般难以捉摸。


龙鹰坦然道：“这不像你爹说的话，像小弟是个平常不过、争逐于二姑娘裙下的追求者。”


沈香雪没好气道：“你对他有多了解，他喜以用有商有量的方式指示人家做事，言下之意，是着人家接近你，但不可轻易动情。”


龙鹰讶道：“他竟没能有看破二姑娘早对小弟动情的功法？”


沈香雪大窘，娇嗔道：“谁看上了你！”


龙鹰哈哈一笑，伸个懒腰，道：“这么说，二姑娘明天没打算随小弟南下扬州了！”


沈香雪不满道：“正中你下怀，对吧！”


龙鹰道：“二姑娘做人公道点，如你是我，可怎么办？准看不准碰，是苦非乐，且不晓得二姑娘是真心相许，还是续施美人计，否则二姑娘怎会说不想令自己为难。”


以台勒虚云对人性的了解，清楚自己失陷于沈香雪，或沈香雪失陷于他的可能性同样大，现在只是着沈香雪与“范轻舟”重建关系，在有需要时发挥意想不到的效用。如果自己没被“驱逐离境”，他和沈香雪仍要纠缠下去。女帝此招，非常精彩。


远处响起二更的报时声。


此夜比之以往任何一夜，漫长难耐。


沈香雪幽幽道：“人家已够难过，你仍要向人家说狠话。”


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龙鹰忙分她心神，道：“二姑娘晓得令尊和小弟做成交易吗？”


沈香雪一怔道：“什么交易？”


龙鹰道：“交易不重要，重要是生意伙伴的关系，你我之间再无障碍。既然如此，二姑娘为何劝小弟勿要到神都来？”


沈香雪苦涩的道：“人家是为你好，有些事是不可以透露的。你在故意为难人家，才不信你一无所知。”


龙鹰陪笑道：“是想知多点呵！”


沈香雪起立道：“我要走哩！”


龙鹰弹将起来，想把她拥抱入怀，伊人已在他身旁走过，朝大门举步。娇呼道：“不准动！”


沈香雪带着一阵香风，消失门外。


龙鹰动了，穿窗往外。


此为今夜可探听敌情，并弄清楚沈香雪立场的唯一机会。


如她奉香霸之命而来，现在好应该直接回报香霸，那不单戳穿她的谎言，说不定可偷听到敌方对付“范轻舟”手段的一鳞半爪。至理想是偷听到与今夜阴谋有关的事，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着地的一刻，沈香雪升往主堂檐头处，掠往屋脊。


她在上方展开身法，他在地面贴着屋墙半廊往后进掠行。


就在此时，他生出感应。


暗呼好险，没入园林暗黑处去。

第十一章 米已成炊


情况诡异难明，带点侥幸成分。


他间接感应到无瑕。


踏进日安舍的外院门后，他的灵应专注在沈美人身上，掌握她的波动，好对她作出正确的判断，厘定应付她的策略。直至她离堂而起，跃上屋顶，他的魔种仍与她紧密连系，她的波动置于感应的核心。


就在此时，他心里突然冒出无瑕的影像，模模糊糊，一闪即逝，但已足够令他生出警觉，不敢贸然追蹑。


唯一的解释，是他感应到二姑娘的所思所想，她想到无瑕，芳心自然泛起她的倩影，被龙鹰的魔种捕获，因而在脑袋内产生同样的影像。这是魔种在眼前的特殊情况下，破天荒首次成功看到别人的思想。魔种确潜力无穷，不过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换过不是今夜因诸般事故令他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他会忽略过去，还以为是自己的想法。


沈香雪几个腾跃，离开日安舍的范围，迅速远离。


下一刻，他升上一株大树枝叶茂密处，静观远近。


他寻不着无瑕的芳踪，这是合理的，以无瑕的高明，如果这么轻易被他察觉，怎配做他龙鹰敬畏的对手之一。


好一阵子后，无瑕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于东北的方向逸走，虽然看不见，但感应非常实在。


可以追踪没有魔气导航的无瑕吗？


他自认办不到，且因熟悉无瑕反追踪的手段，跟在她后方肯定被她察觉。


表面看，她采的是沈香雪同样的路线，不过以无瑕的慧黠，可能是误敌之计。依沈香雪走的方向，目的地该为如是园。


将神都视为大上十倍的飞马牧场又如何？在牧场，他可轻易跟上无瑕或杨清仁，因晓得他们到哪里去。神都的可能性多很多，可是在今夜，或许只有一个地方。


沈香雪该是到如是园去，那应是她的寄居之所，但霜荞肯定不在如是园内，她是大江联情报探子网的指挥，理应在某处掌控全局的消息往来。


龙鹰今天一直有个强烈的冲动，就是杀死台勒虚云。很少人能令龙鹰对他不住地增添恨意，台勒虚云是唯一的一个。


在正常的情况下，是没可能办到的，因无从猜估他躲在哪里养伤。可是今晚与别不同，乃台勒虚云最关键的一夜，须由他统筹大局。台勒虚云现时所在处，就是大江联高手精锐集中之地，枕戈待旦，以应付任何意料之外的突变。


适合做这么一个指挥中心的处所，大江联在神都只得一个，便是翠翘楼。


思索间，他翻过院墙。


无瑕朝东南走，他往东北行。


无瑕为何随沈香雪来，又暗窥他有否跟踪沈美人？有何作用？假设沈香雪是返如是园，让他跟踪又如何？


他心中是有答案的，惟不愿就这方面深思，倾向逃避，因是纵然晓得仍没法解决的难题，得看老天爷的意旨。


他弊在锋芒过露。


可以想象台勒虚云设计对付“范轻舟”前，必先详问杨清仁、无瑕和霜荞在牧场与“范轻舟”交手的历程，不放过任何细节。


如龙鹰思考的方式，当撇除其他可能性后，剩下来的唯一可能性，不论如何荒诞，极可能是答案。


从食堂刺杀，屡避狙击，到巧夺“缚神香”，“范轻舟”未卜先知，如有神助似的一一化解，台勒虚云虽未必想到“范轻舟”是“龙鹰”扮的，亦只一步之差。凭台勒虚云的智力和旁观者清的超然，至少怀疑他有一套跟踪和窃听的特殊本领。


无瑕今次随沈香雪来，是要证实台勒虚云的看法，这或许才是沈香雪来会“范轻舟”的主因。正为如此，沈美人怎也不肯和他亲热，亲个嘴都不肯。


如果“范轻舟”确为“超级探子”，理该不错过沈香雪这个探听的目标，落入无瑕眼里，立成百辞莫辩的证据。


龙鹰暗呼侥幸，背后大有道理。


龙鹰投进河水去，今次的行动冒着大风险，不容有失，只要寻得台勒虚云，他将全力出手。如能杀死此君，即使暴露“龙鹰”的身份，仍是值得的。


台勒虚云不但赢得他的尊敬，更使他打心底生出惧意。


进入宿园后，龙鹰立知猜错了。


比之上次他以“康老怪”的身份来探听，现在翠翘楼近乎不设防，晓得摸错地方。龙鹰暗忖对台勒虚云确不可以常理测度之，他绝不予你有可寻之迹，能窥破的漏洞。


不过幸好在无计可施里，他仍有一线希望，就是看可否从宋言志处寻得蛛丝马迹。


离开翠翘楼，刚过三更，可用的时间所余无几，目的地是离如是园不远的一座具规模的女观。


最理想是随便找个里坊民房作为行动临时指挥部，可是在神都是办不到的。


神都乃中土最重要的政经中心，保安严密，特别在屡受外敌如突厥人和大江联渗透后，外来人来定居或牵涉到房地产的买卖，受到严格的审查、限制和批核，纵然有办法过得重重难关，却不住有生面孔的人和物资进进出出，会启人疑窦，报上官府，将吃不完兜着走。


秀云观提供了台勒虚云方所需的方便。听名字，知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女观。


在过去的两天，不住有各类物资送往秀云观去，本属小事，可是物资全由翠翘楼的仓库抽调，香文又绕过宋言志着人去办，惹起宋言志的警觉，由于办事者为他的手下，他轻易查出东西到哪里去了。


运送物资的时间进一步证明他先前的想法，就是当他提议组成郡主队，要狠狠教训张昌宗，台勒虚云知道“时辰到”，全面启动筹划经年的阴谋。


阴谋是成是败，到了揭晓的一刻。


如能击杀台勒虚云，不论阴谋如何厉害，又如何成功，敌人仍是得不偿失。没有了台勒虚云，龙鹰很怀疑大江联三大派系，仍否可团结一致。


前方有夜行人飞檐走壁、逢屋过屋的迎面赶来，忙翻入里坊间的窄巷去。


该为敌方高手的夜行人过后，龙鹰待要继续行程，忽有所觉，仰首望天。


无瑕的“灵儿”在高空飞过，投往秀云观的方向。


龙鹰先是暗呼侥幸，一时轻忽，没把灵鹰计算在内，接着大叫糟糕，再顾不得那么多，全速赶往秀云观。


他想到的是，灵儿不是在巡逻，而是去报讯。


在头顶上飞过的猎鹰，是活的凶兆，触动他的灵应，从深心处涌起对方阴谋得逞的念头。


自昨午开始，东宫在女帝命令下被封锁，与外界音讯断绝，在这样的情况下，任台勒虚云智与天齐，因缺乏消息没法拿准时机，作出适当的反应，到晓得时，事过境迁，徒呼奈何。以一个经年筹划的行动，是个大漏洞，故必有他们的办法，这方面由“灵鹰传讯”弥补。在东宫现时戒备森严的形势下，不可能鹰来鹰往、爪系传书的传送情报，至乎没法以飞鸽传书的方式进行联系。只能传递至关重要“正反”两个讯息，一是女帝下令攻打东宫，另一就是大功告成。由例如妲玛向在东宫附近某一高处的灵鹰以特殊的手号显示，灵鹰看入鹰眼内，飞到特定的地点以飞翔的姿势送达消息。只是这个工夫，不知花了多少训练灵鹰的时间，令整个行动变得天衣无缝。


晓得阴谋成功，台勒虚云如何反应？


龙鹰再次跃往一座民宅特高楼房的瓦脊上，秀云观在半里之外，高墙深院，观宇重重，确是藏军的好处所。


龙鹰哪敢犹豫，返回地上，穿街过巷的朝女观潜去，灵觉提往极限。


感应到观内的波动了。


在战场上，当敌方发动进攻，即使远在数里之外，他仍可清楚感应，那是情绪的转变，杀意腾腾，如潮浪般起伏。


今回随他的不住接近，虽然有民房的重重阻隔，感应渐转清晰，却远不如敌人进攻时的强烈波动，原因在对方的波动传递的是欢愉的情绪反应。他的直觉是正确的，敌人收到的是阴谋成功的消息。


突变倏生。


龙鹰翻过左边的院墙，躲进一所民宅的园子里。


上方破风声过，眨几眼的工夫，以十计的敌方高手从秀云观逾墙而出，跃往附近房舍的制高点，监察远近。


以龙鹰之能，仍一筹莫展，只能坐失良机，尝到台勒虚云的当机立断。


台勒虚云毫不犹豫下达全面撤走的命令，首先离开的是他。


龙鹰唯一可做的事，是把听觉提升至极限，耳听八方。


他听到船桨打进流水的声音，约略估计、至少有七至八艘快船利用水道离开。


成功失败，一线之差。


如他可早一步到来，摸清楚形势，必选从水底下接近秀云观，此刻便可从水底向离开的台勒虚云施袭，有一试的机会，现在却是失诸交臂。


龙鹰没精打采的进入日安舍的主堂，坐到符太身旁。


符太平静的道：“你知道了！”


龙鹰叹道：“我差点宰掉台勒虚云，却是一步之差，痛失良机。他奶奶的！看着他们趾高气扬的作鸟兽散，不是盲的也知他们成功了。”


符太不解道：“听你的语气，该是找到台勒虚云的老巢，可是台勒虚云怎晓得阴谋成功了？”


龙鹰解释一番后，颓然道：“说吧！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符太道：“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


龙鹰苦笑道：“小弟从昨天黄昏，一直准备到此刻，还不够吗？”


符太道：“快天亮哩！”


龙鹰没作声，也找不到可说的话。


符太若无其事的道：“昨夜三更前后，郡王李重润、其妹永泰郡主及郡主夫婿武延基，被发现在东宫后院的乐夏厅服毒酒身亡。”


龙鹰背脊骨寒惨惨的，整张头皮发麻。


怎可能办得到？大江联筹划多年的阴谋，就是花简宁儿事件的重演。


花简宁儿的死亡，导致宽玉和台勒虚云的决裂；李重润三人的死亡，彻底改变了神都的政治环境，影响深远，打乱了所有布局。


符太的声音传入耳内道：“这招毒辣狠绝，无懈可击。表面看，他们是牺牲自己，又或畏罪自尽，等于给圣上逼死。他娘的！只有我们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见龙鹰仍然呆若木鸡，道：“鹰爷的准备远未足够。”


龙鹰正在想，李重润的死亡，不但令关中世家失去未来的希望和重心，也造成李显皇朝“先天不足，后天失调”。闻言苦笑道：“你的徒儿是苦尽甘来哩！”


符太欣然道：“是指李重俊那小子吧！虽祸福难料，至少可一尝做太子的瘾儿。很高兴鹰爷的脑袋仍可正常运作，在这方面，你一向及不上我。”


龙鹰叹道：“你是天生冷酷，我则感情丰富，怎可能拿来比较？”


符太道：“与胖公公比较又如何？他找我说话时，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着我特别提醒你，一切照原定计划进行。他奶奶的，你如乱了手脚，是正中台勒虚云下怀，于事无补。说到底，李显集团可说是我们的敌对阵营，敌人有难，何须陪他们一起痛苦？”


龙鹰点头道：“我明白你的道理，可是你却没法明白小弟敌我难分的心情，不论‘丑神医’或‘范轻舟’，都与东宫上下打成一片，难如你所说的把自己区分开来。胖公公还有何话说？”


符太道：“公公指连场政变的所有条件均告成熟，台勒虚云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在最后一场政变夺权。”


龙鹰的头皮又开始发麻。


胖公公不愧宫廷争斗的高手，目光如炬，远的不说，逼在眼前的，势是诛戮二张的激烈斗争，软弱如李显亦在伤心欲绝下被逼踏上与女帝硬撼的不归路，仇恨势令女帝和儿子间难以善罢。


我的娘！问题在女帝再非女帝，换上了千黛，且一病不起。


武延基的死亡，会带来什么影响，须看日后的发展。


兔死狐悲，尚且难免。武延基的死亡，肯定令武氏子弟与二张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假设他们认为女帝继续纵容和包庇二张，这个情况会将武氏子弟推往与女帝对抗的位置，再难凭武氏子弟的掌权，维持稳定。


台勒虚云算无遗策，命中皇朝的要害。一边是李氏子弟加上武氏子弟，另一边是名义上的女帝和二张，形成璧垒分明的对立局面。


李显坐上皇位后，将轮到韦妃和太子李重俊的争斗，永无宁日，杨清仁可左右逢源，不住收买人心，扩展实力，为最后的夺权做好准备。


台勒虚云以四两拨千斤的毒计，一下子将形势扭转过来，原本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符太像明白他在想什么似的，轻松的道：“不要一副末日来临似的模样，世事当然不可能尽如人意。只要你想想，任台勒虚云千算万算，仍算不到我们窥伺在旁，且有长远之计，让他们得意一时又如何？君子报仇，三年未晚，我们就和他们走着瞧。”


龙鹰沉声道：“圣上如何反应？”


符太道：“胖公公说，圣上着你割下台勒虚云、杨清仁和洞玄子三人的首级，带到她陵寝前致祭。”


龙鹰沉吟片刻，接着双目魔芒渐盛，平静的道：“请公公转告圣上，就说她的邪帝师弟明白了！”


天亮了。

第十二章 与奸同谋


符太去后，龙鹰坐在厅子发呆。


李重润、永泰郡主和武延基三人的“死相”，该与花简宁儿类近，用的是相同的毒药。


当年面对花简宁儿的玉陨香消，他伤痛欲绝，情绪跌至最低点，感到失去的是无比珍贵、永不能弥补、生命里曾拥有的部分。本青春焕发的美女，就这么惨遭杀害，更因着他们的特殊关系，龙鹰对她是欲大于情，故此感到有负于她。特别是他本可阻止惨事的发生，为顾全大局，眼睁睁瞧着她去送死。那因之而来的歉疚，怎都说不清。


李重润三人与他全无关系，其中的武延基未见过面，但他仍难释怀，皆因台勒虚云是利用“范轻舟”点燃引发整个惊天动地、能扭转乾坤的大阴谋。


若花简宁儿的遇害带来失落，今回就是令他愧疚的沮丧。于他仍洋洋得意之时，正是坠进敌人圈套的一刻。


对比太强烈了。


最难堪的是枉他自负才智，竟全无还手之力。


假如他仍以“丑神医”的身份，留在神都，情况会否不同？


他不晓得。


东宫昨夜的自尽事件，真相怕永远石沉大海。三人中邪术前，是否有特异的情况须他“丑神医”去治理，因而破掉洞玄子的邪法？又或只武延基一人中邪法，比较而言，他远较李重润或永泰易被下手。


在昨夜的情况下，“丑神医”大有机会成为沟通两方的特使，打破僵局。那时若三人自尽，便既不合情，更不合理，现在却是天衣无缝。


龙鹰感到也对不起师姊武曌，李重润兄妹毕竟是她的亲孙，武延基则为她亲族的后辈，不论如何淡薄疏离，如此坐看他们命丧妖人之手，是沉重的打击。


女帝碍于形势，没法亲自复仇，只好将责任交付于他。


他是真的明白。


蹄声自远而近。


龙鹰心中大讶，照道理际此时势，谁有闲情来找他？忙提醒自己现在的他是“范轻舟”而非“龙鹰”，不可让人寻到任何破绽。


来的是他想破脑袋仍猜不到的人——武三思。


陪他来的尚有洞玄子。七、八个亲随，均属一流高手。


武三思引介洞玄子，称他为“洞玄真人”，以“真师”呼之。


此时的洞玄子神态祥和，仙风道骨，任人怎么看，仍看不出昨晚他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武三思身穿便服，表面不但看不到哀戚的神情，还使龙鹰直觉他心情大佳，眉宇间神采飞扬。


龙鹰因而恍然大悟，武三思正是昨夜东宫惨案的得益者之一，以他的凉薄寡情，自私成性，怎将武延基之死放在心头。


唯一不解是他没陪在惨遭丧子亡女打击的李显左右，却到这里来找他说话。是武三思的主意，还是洞玄子的主意？


如果一切出自台勒虚云的脑袋，那直至此刻，龙鹰仍是被台勒虚云牵着鼻子走。


众亲卫留在外面，独洞玄子随武三思一起进入厅堂。


在厅中央的圆桌坐下后，武三思亲切的问道：“轻舟何时离京？”


龙鹰恭敬答道：“禀告梁王，轻舟决定黄昏前离开。”


又叹道：“唉！怎想过坐未暖席便要走，昨夜本打算随朋友到翠翘楼趁热闹，但已失去心情。”


洞玄子漫不经意的问道：“为何忽然没有了趁热闹的心情？”


龙鹰心中暗懔，洞玄子该清楚自己与香霸见面后，到再会沈香雪，失去踪影个许时辰，所以此一问内含玄虚，并不易答。由此可看出台勒虚云对他没有掉以轻心，掉以轻心的是他龙鹰。


龙鹰叹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轻舟想找人帮忙说话，呆等了半个时辰，最后竟拒不相见，哪来逛青楼的心情。”


他说得含糊，明示不愿说出拒见他者的身份名字，依江湖规矩，理该不好意思寻根究底。


武三思毫不在意地岔开道：“听闻你隔邻三个有花不尽财富的家伙，随你一道到扬州去。”


对东宫惨案，两人一字不提，可知今次找他，与之没有关系。


龙鹰摸不清楚武三思来找他有何贵干，随口答道：“他们是交得过的朋友，在神都玩厌了，想到扬州换口味，正好结伴同行。”


武三思没继续就这方面追问，压低声音道：“今次来找轻舟，皆因本王非常欣赏你，轻舟不但是难得的人才，有胆有识，对那两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没有丝毫惧意。”


洞玄子轻描淡写的道：“神都内唯一可真正助你解困的人，只有梁王，可是他先要弄清楚圣上和轻舟说过什么话。”


龙鹰心中大骂，洞玄子用武三思来压他，除非不卖武三思的账，惟有乖乖说出来，毫不犹豫的道：“梁王看得起我范轻舟，是轻舟的荣幸和福分，不过我现在说出来的，限于我们三人间，否则惩罚将不是驱逐，而是人头落地。”


武三思欣然笑道：“本王欢喜轻舟的态度，轻舟放心，你说出来的话，不会有半句泄露出去。”


龙鹰约束声音，将向张柬之说过的，经适当的增删后说出来，针对的是洞玄子一方对他的定见，精彩处是以死对头的身份诉说大江联，甚至不隐瞒怀疑有大江联的人混进二张的集团去，今次二张的挑衅行动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可是落入洞玄子耳内，心知肚明范轻舟处处为他们隐瞒，没一句话涉及杨清仁。


最后总结道：“幸好圣上念在轻舟尽力为她办事，没功劳也有苦劳，但亦怕我与二张起冲突，故罚我离开神都。”


武三思沉吟道：“这么看，圣上仍是护着两人。”


洞玄子道：“轻舟说的，该属实话。”


龙鹰知骗过了他，否则怎肯为“范轻舟”说好话？


武三思回过神来，仔细打量龙鹰，道：“本王想晓得，轻舟是否一个有志气的人？”


龙鹰或许比洞玄子更清楚武三思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忙道：“梁王有什么事须轻舟去办的，尽管吩咐，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必给梁王办得妥妥帖帖。”


武三思哈哈一笑，连说三声“好”。


龙鹰心忖亏他仍可这般笑逐颜开，如给李显看到，不知有何感想？


武延基的死亡，令武氏子弟团结在他的领导下，因晓得如不再团结一致，势逐一命丧二张之手，顿然令武三思手上筹码大增。在现时人人自危的情况下，不论朝臣、关中世族，还是东宫，头号敌人是有女帝撑腰的二张，必须集中全力应付，有必要把掌握神都部分兵权的武氏子弟争取过来，纳入反二张的阵营，杀二张后如何再诛武氏子弟，是日后的事了。


难怪武三思的心情这么好。


龙鹰一副洗耳恭聆的模样。


能否赢得武三思的好感固然重要，更关键处是取得洞玄子的信任，确认他是自己人。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任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团，或宇文朔为领袖的北方世族，如何人才济济，由于不知敌，惨变当前，肯定阵脚大乱，敌我不分，任由摆布。


在这样的情况下，“范轻舟”的身份益见重要，可探敌、察敌至乎败敌。


如果不是“范轻舟”曾深入虎穴，此刻的龙鹰，其情况比张柬之、宇文朔等更有不如。


眼前洋洋得意的武三思，只是任由台勒虚云摆布的棋子。


没有人比龙鹰，更深切体会到台勒虚云的厉害手段。


洞玄子神态优闲，以他磨损老皱的招牌声音悠然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梁王今次于百忙里抽空来见轻舟，是想对轻舟有进一步的了解。”


稍顿后续道：“轻舟到神都来，求的是什么？”


武三思略一颔首，表示同意洞玄子对“范轻舟”的诘问。


洞玄子高明之处，是像变成了武三思肚内的虫，彻底掌握这个卑鄙之徒的想法，然后事事以武三思为主的为他代劳，又能令他合心合意。武三思愈倚赖他，愈是入彀。


龙鹰以最诚恳的语气道：“坦白说，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武三思一怔道：“不清楚？此话从何说起？”


洞玄子好整以暇的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滚滚红尘里，人之所逐，不外功名富贵，可是听轻舟的语气，却像与此无关。对吗？”


龙鹰要回答先前的问题，易似反掌，却显示不到他与别不同处。现在要打进韦武集团去，易如探囊取物，但只是当一条听话的走狗，作用不大，他谋的是在集团内一个特殊的位置，一种无须言听计从，协商式的伙伴关系，可参与机密的事，但又不用看武三思或韦妃的脸色做人。如何拿捏轻重，颇不容易。


武三思点头道：“我欢喜轻舟的坦白，你想的是什么，放胆说出来。”


龙鹰心忖老子胆子之大，是你这个奸鬼永远无法想象的。


投入“范轻舟”的身份去，是抽离和解脱，大幅减轻心内的郁结。边说边思索的沉吟道：“不是钱财，就是女人，我范轻舟并不例外。不过，轻舟和其他人不同处，就是任何东西到手后，很快感到平平无奇，想追求别的东西，不惯过稳定的日子。”


武三思微笑道：“此乃人之常情，非剩轻舟如此。轻舟有入仕的兴趣吗？”


龙鹰忙道：“朝廷的繁文缛节，绝不适合我这种江湖人。”


洞玄子向武三思道：“看轻舟的神态，他心中的常情，当与梁王所说的常情有差异。”


武三思不以为忤，向龙鹰道：“真师看得对吗？”


龙鹰现出佩服的表情，表示洞玄子法眼无误，徐徐道：“自第一天踏足江湖，轻舟爱上了江湖朝难保夕，刀头舔血的生涯，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如活在惊涛骇浪之间，下一个浪头不知把我冲到哪里去，赢得‘玩命郎’的称号，求变才是常态。当年接受王昱王大人的邀请，设计对付采花盗，正是这个态度的反映。当然！悬赏的诱惑力最大。岂知机缘巧合下，转做正行生意，竟然欲罢不能，干出兴致来。”


武三思对他的“过往”下过点工夫，问上官婉儿便成，赞道：“轻舟对付采花盗所设计的陷阱很巧妙，有料事如神之智，勇谋兼备，非常难得。”


龙鹰道：“多谢梁王赞赏，轻舟却不敢自夸。冥冥之中，似有老天的妙手在安排，带来命运的转折。”


这几句话，是为武三思特设的。东宫惨案，一夜之间将形势逆转往有利武三思的一边，这奸鬼对老天爷的恩宠，比任何人更有会于心。


武三思政治经验丰富，早看穿了畏妻的李显登位后，韦妃未必可以把持朝政，因朝臣和世族可捧出太子李重润抗衡之。任韦妃如何狠毒，李重润始终是她的亲儿，是武曌和李显母子关系的重演，而韦妃比之武曌，大有不如。


现今李重润已去，代之的李重俊声誉上比李重润差远了，至关键是李重俊非是韦妃亲子，一向关系恶劣。这个变化，武三思视之为老天爷送他的大礼，所以龙鹰这番话，在这个时刻说出来，他格外听得入耳。


武三思不迭的点头。


龙鹰在两人注视下，续道：“机缘巧合下，轻舟在飞马节结识了两个朋友，撩起我静极思动的心，决意到神都来碰机会。唉！岂知在江湖行之有效的那一套，在这里却处处碰壁，始知要在北方闯出名堂，须有如梁王般举足轻重者关顾才成，梁王如能解轻舟眼前困局，轻舟定有回报，以后还效力梁王。”


此招叫顺水推舟，正中武三思的下怀。


要洞玄子信“范轻舟”是痴人说梦，巧妙处是正因如此，洞玄子方相信“范轻舟”与他们一方有“同流合污”的诚意，其处处为杨清仁保密的表现，正是洞玄子伴武三思同来的用意。


洞玄子从未和“范轻舟”碰头，又成为武三思的头号亲信，依常理“范轻舟”绝不会怀疑洞玄子。没有顾忌下，向武三思交心，多少透露点大江联的秘密，以取信武三思。现在龙鹰说的尽属人所共知的事，信守对杨清仁的承诺，洞玄子当然对他另眼相看。至于会否日后在武三思前为他说好话，要看台勒虚云策略和布局上的取舍，非龙鹰可控制。


武三思大喜道：“由今天开始，轻舟就是我武三思的人，本王绝不会薄待你。不过现时神都形势复杂多变，昨夜才发生骇人听闻的大事，可是轻舟不用理会，此处暂不宜久留，上策是轻舟先返大江，避过这一轮的风头火势，本王自有安排。”


洞玄子插言道：“我们已成自家人。说话不用顾忌，梁王想知道轻舟目前有哪方面，须梁王出手帮忙？”


龙鹰心忖魔门的人，没一个是简单易与之辈，应对上稍有失误，立陷灾劫。幸好他比洞玄子更清楚自己与武三思错综复杂的关系，可准确拿捏，否则若隐瞒北帮的事，势惹武三思疑心他的忠诚度，透露太多有关“南人北徙”的计划，又使洞玄子感到有被“范轻舟”出卖之嫌。


再将声音压低点，道：“事关机密，如非梁王垂询，轻舟怎都不肯说出来。轻舟最近与北帮的田上渊、岭南越家的越浪达成协议，会于近期将大批盐货，从南方运上北方来。今次不论所得多少，轻舟将一半利润，上缴梁王，以显示轻舟对梁王的敬意。”


武三思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范轻舟”没在此事上隐瞒，去了他最大的心事。


龙鹰晓得终于过关。

第十三章 世族美女


台勒虚云是永不被胜利冲昏头脑，致得意忘形的人，因为他根本不将成败得失放在心上。纵在昨夜，并没有疏忽“范轻舟”，刚才仍出动洞玄子伺候他。


对“范轻舟”，台勒虚云的重视度该不在“阴谋”之下，道理龙鹰是明白的。


如台勒虚云般的超凡智士，能令他生出惧意者，非是敌人的强大，皆因未能力敌，却可智取。


令他最害怕的，是超出他智力，无法看通瞧透的人事。


“范轻舟”正是台勒虚云没法凭智慧掌握的人，这边厢明明杀了他，那边厢他又龙精虎猛、生蹦活跳的奔赴飞马节，天罗地网仍拦不住。任何手段，用在他身上，总是功亏一篑，化为乌有，离奇之至。


他可以骗倒香霸、杨清仁、洞玄子、妲玛、柔夫人、湘夫人，至乎霜荞和沈香雪，但有两个人，永远不信任“范轻舟”。


一为台勒虚云，“范轻舟”等同茫不可测的未来；另一是无瑕，在三系里，以她的精神异术修为最高明，从另一层面隐隐感到他异常之处，也因而保持怀疑。


对台勒虚云和无瑕两人，龙鹰暗暗警醒自己，绝不可放松戒备，掉以轻心，否则或要死第三次，破去燕飞的纪录。


因言之尚早，武三思没有特别的指示，只着他好好与田上渊和越浪合作，商量妥双方联络的秘密方法，让武三思可坐地分肥后，偕洞玄子离开。


博真二人回来了，酒气熏天，幸好博真酒量较佳，仍保持清醒。


龙鹰着虎义和管轶夫去睡觉，留下博真商议今天离开神都的事宜，想起台勒虚云滴水不漏般的缜密，他再不敢轻疏大意。


博真先道：“我见到连绮。”


龙鹰的脑筋一时弯不过来，愕然道：“连绮？”


博真道：“你忘记她了吗？在不管城时，她和乐载文扮作阴山族的人，混进寻宝人里去，如非我和荒原舞保着逃生峡道，势有更多人给他们害死。”


龙鹰苦笑道：“不是忘记，是想漏。你们见过乐老大吗？他现时是翠翘楼的大老板潘奇秀。”


博真道：“见到连绮，立即猜到乐载文在附近，听说他到了神都外办事去。连绮现在的身份是翠翘楼诸女的‘娘’，人人唤她为妙娘，乐老大不在，翠翘楼交由她打点，不过她罕有现身，昨晚是首次见到她。”


龙鹰道：“香文该仍在翠翘楼内，但谎称到了别处去，顾忌的是太少。连绮认出你了吗？”


博真道：“看神情反应，该认不出来。在不管城时，我浑身风尘，蓬头垢面，现在华衣丽服，天天刮胡剃须，皮光肉滑，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认不出是以前的那个落泊浪人，兼且胖了点。不管城兵荒马乱，她记得你也记不得我。”


龙鹰问道：“你怎会忽然见到她的？”


博真道：“逛翠翘楼这么久，尚是首次客不过半，冷冷清清。收到我们离京往扬州去的风声，特地过来和我们打个招呼，当然意不在此，是想从我们口里打听关于范爷你和太少的事，剩看她问及这方面，知她认不出我来。”


龙鹰道：“你们如何应付她？”


博真现出陶醉的神色，道：“为了从我们口里套消息，妖女藉敬酒挨挨碰碰的，我们三个乐翻了天。她的腰肢多么柔软，酥胸弹力十足，练过武功的女人的确不同。”


龙鹰哑然笑道：“你答到哪里去哩！我明白，姿色不在她之下的翠翘楼姑娘大有人在，她的矜贵处在于你们晓得不可能得到她，故特别有感觉。”


博真拍腿道：“范爷说得对！”


龙鹰忽然想到，自己真的轻松了，本是如噩梦般缠绕他的“东宫惨案”，不到半天，若似褪了色的陈年旧事，人就是有这个本领，可把不愿记忆的事忘掉。


博真续道：“你可以放心，我们蓄意让她灌酒献媚，说出来的假话岂到她不信，一切依你教导的意思说。在别人眼中，我们和疯子差不了多少，疯子是不懂弄虚作假的。”


又得意洋洋的道：“当年在不管城只能看不能动的女人，竟给我讨尽使宜。”


龙鹰苦笑道：“你该是宿醉未醒。”


博真伸懒腰，打个大呵欠，点头道：“给你提醒，有点眼困呢！”


龙鹰道：“你们有多少行囊包裹？”


博真道：“你可以放心，这方面我们早立定主意，除必需的外，其他一切能免则免，可以说走便走。为何问这个？”


龙鹰道：“我们改走陆路，理由是你们三大暴发户，忽起游山玩水之心，老子惟有奉陪。现在你回去睡觉，老子买马去，回来时唤醒你们吃午膳。”


博真道：“我还挺得住，陪你一起去。”


龙鹰道：“我不想照顾你，快滚回隔邻睡觉。”


龙鹰赶博真回去后，离开日安舍，今次由西门离开，顺便着店伙结账，三人的账亦算于内，以示“范轻舟”的豪爽。


走出客栈大门，踏足定鼎大街，天色仍是暗沉沉，寒意逼人，不过车水马龙如旧，人来人往，瞧来昨夜东宫发生的惨事，尚未传出来。


走不到百步，洛水在望之际，有人从身后快步追来。


龙鹰暗自留神，到那人越过他时，耳鼓响起独孤倩然的声音，道：“随我来！”


“范兄晓得昨夜东宫发生的事吗？”


两人在一间位置较偏僻，又刚开店的小食馆一角坐下，应付过店主热诚的招呼，点了两碗稀饭和一碟馒头，对坐说话。


店内只他们一桌，没其他客人。


独孤倩然穿上男装便服，外加棉袍，掩盖优美苗条的身形，戴上帽子，包裹着秀发，仍是那么的灵气逼人，清丽高雅，不愧北方世族的著名美女。此刻的她，似再没有顾忌和抛开一贯的慎重自持，滴溜溜的秀目全神贯注的打量龙鹰，不放过他任何微细的表情反应。


问的第一句话，已难以抵挡。


龙鹰不忍骗她，点头道：“知道！”


怕她追问是从哪里听回来的，岔开道：“姑娘是专诚来找小弟，还是真那么巧的在街上遇上？”


独孤倩然轻叹一声道：“倩然哪来逛街的心情？”


龙鹰细审她玉容。


两人非是没试过单独相处，也不是没这般对坐说话过，不过两个情况合起来，又是独孤美人主动找他，坐得这般亲密，就是龙鹰不敢奢望的事。


她眉宇间虽有忧色，却不浓重，只是疲倦，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形之于色的倦怠，以异乎寻常近乎“万事皆空”的平静表达，若如打一场三盘九局的激烈马球赛，结果打输了，对人世间所有事物均提不起劲。


龙鹰忽然记起她和李重润的婚约，现时再不复存，美女回复自由之身。独孤倩然的心情是复杂的，免不了因李重润突如其来的死亡震骇心伤，可是另一方面却从嫁入宫廷的宿命解脱出来，还她自由之身。正因他揣摩到她大致上的心境，反不知能干些什么或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他在看她，姑娘亦在看他，每当眼神在小方桌上方不到四尺的近距离交触，双方均有点不堪负荷的避开去。


龙鹰感觉着弥漫于两人间暧昧和带点尴尬的气氛，慢吞吞的道：“姑娘不是认为小弟是个没有立场、投机取巧之徒吗？还以为姑娘永不再和小弟说话。”


独孤倩然反问道：“你真是这样的人吗？”


龙鹰摊手苦笑，乏言以应。他可以说什么？


独孤倩然淡淡道：“倩然在短期内返关中去，来找范兄是想得个清楚明白。现时形势大异于在牧场之时，倩然可以答应你，不会将不利于你，又或你不想让人晓得的事泄露出去。倩然在为家族着想呵！”


龙鹰心生怜惜，坚强如宇文朔，亦因昨夜突如其来、影响深远的惨事变得六神无主。以自己明知大祸即临，到知道发生何事，也因其震撼的深广，精神受到重创。身在局内，对未来充满憧憬，荣辱系乎李重润的北方世族，打击之重，可以想象。


独孤倩然乃北方世族的领军人物，如当上太子妃，至乎皇后，纵然是奉献和牺牲，自当有一定的期待，为自女帝执政后北方世族的天大转机，骤然失去一切，首当其冲，失落之情，在所难免。


商月令说过她是老庄的信徒，在这方面该比其他世族看得开，对任何逆来的变化，可以顺受。


龙鹰不晓得如何拿捏，方算应对得体，既不加重她的失意，又不泄露身份的秘密。不过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是她绝不会出卖他。


对于北方世族的复兴大愿，非任何人力能挽回，包括自己和李隆基在内。


李重润的离世，等于北方世族最后的希望，终告幻灭。


宇文朔会转为靠拢李重俊吗？在各方面，桀骜不驯的李重俊，均难与乃兄比较。何况不用猜亦知宇文朔等采取捧李重润、排斥李重俊之策，修补过往破损了的关系，事倍功半。


龙鹰颓然道：“独孤姑娘太看得起小弟了！”


独孤倩然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头，似在加强心内某一想法，紧咬香唇，眼神平静的盯着他，令他很不自然，颇有在她面前原形毕露的感觉。


女性的直觉敏锐至近乎神奇，通常不须任何道理在背后支持，认定如此便如此。他的“范轻舟”弊在前后言行不一。


龙鹰半投降的道：“为何不说话？”


稀饭和馒头一起上桌，店内多了个客人，坐在另一角。


龙鹰趁机吃喝，以减轻沉重的气氛。


姑娘她进两口稀饭、一个馒头后停手停口。


看着她在自己眼前进食，亲切温馨。


世事难料，怎想到与她有共聚的机缘？怎可不提醒她？


独孤倩然仍是一贯泰然自若，带些儿听天由命的神态，道：“飞马节似若一个梦，本来一切依乎常理，直至你踏足牧场。”


某种莫以名之的奇异情绪，浪潮般卷过龙鹰的心田。此地此刻，情何以堪。比之她过往的清冷和自持，独孤倩然是向他打开心扉，流露真情吗？还是他想多了？


眼前的独孤倩然，并不是在正常的状态下，而是遭受牵涉到家族荣辱兴枯致命性打击重挫、风头火势的一刻，她来找自己，不可能是为儿女私情。


对一个寒门布衣，很难明白高门大族奉家族为尊的情操，不过只看如独孤倩然般的人物，竟不抗拒买卖式的政治婚姻，牺牲终身幸福，可以想见其余。


不过，美人儿已回复自由。


独孤倩然道：“倩然说飞马节像一个梦，不但事事有些儿不真实的奇异滋味，还因有点作梦般的不清醒，特别是与你有关的事。”


龙鹰苦笑道：“姑娘太看得起小弟，我只能说是因缘巧合。”


独孤倩然淡淡道：“你先听人家说。”


龙鹰惟有闭口，大有被审讯的感受，暗自惊心，不知给她掌握到什么。


独孤倩然一双美眸蒙上一层薄雾，诡美凄迷，显示她芳心内填满某一难以言表的情绪，陷进记忆的深处，柔声道：“如任何梦境一般，终有醒过来的时候。”


她的话，令龙鹰想到“庄周梦蝶”的寓言，不但因记起她是老庄的信徒，还因自台勒虚云发动阴谋，一直有失陷在噩梦里的可怕感觉，到此时仍未完全恢复清醒。


人生若如一场大梦，那只有离别人世的一刻，方有醒过来的可能性。梦里的人，岂知自己乃过客的身份？


美女的话，牵动着他深心内的情绪。


独孤倩然平静的道：“就在球赛结束的一刻，倩然醒过来了！”


从开始说话到现在，她的声音语调宛似不波之水般的平静，诉说的若如不关己身的事，偏却强化了沧桑委婉、心碎悲凉的异常风味，教人动容。


龙鹰今次是真的无言以对。


比对起目前魅影幢幢、杀机暗藏的神都，她理该是远离人世、长在空谷里的幽兰，不应沾上人世斗争仇杀的半点边儿。


独孤倩然道：“早在范兄和我们说话之时，倩然一直有着范兄言虽未尽，然而意有所指的感受。你自认是投机取巧之徒，是口不对心，可惜倩然为你闹情绪，未肯深思，错失了进一步探索真相的机会。范兄在不断警告我们，对吗？”


龙鹰颓然道：“姑娘可有兴趣听有关小弟成长的故事吗？”


独孤倩然淡然自若道：“只要不是故意岔开去，言不及义，倩然当然爱听范兄说话。从第一次在‘仙迹游’巧遇范兄，对你说过的话仍然印象深刻。”


龙鹰多么希望能改为谈情说爱，互诉衷情，可惜时地均不宜，且是不了解她。


道：“少时我总爱问自己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是这样子的呢’？从日出月没、星斗转移，到春暖秋凉、一草一木，还想得入味。不过当有一天，我感到这句话不切实际，徒令人疑虑迷茫，再不问自己这句话时，晓得自己长大了。”


独孤倩然现出深思的神色，颔首道：“范兄这番话发人深省，然内中另有含意，是否不想倩然追问下去？”


龙鹰有感而发，沉声道：“回关中去吧！”


独孤倩然微怔道：“范兄这句话，是对我们的警告吗？”


独孤倩然早说过她在短期内返西都去，龙鹰这般说，显是非指她而言。


龙鹰以向小情人说话的语调，温柔怜惜的道：“姑娘既爱读老庄的著作，当明白顺应天道自然之理，勉力为之，最终得不偿失。”


独孤倩然双目射出灵锐的精芒，语调保持平静，轻描淡写的道：“范兄怎知倩然爱读老庄之书？”


龙鹰心呼不妙，她这方面该是从商月令处听回来的，只有她的闺中好友，方晓得她的私隐，自己如何解释？

第十四章 余波未了


直认不讳本没什么大不了，顶多怪商月令不够慎重，问题在独孤倩然并不晓得“宋问”乃商月令扮的，即使知道他因穆飞的事见过商月令一面，“范轻舟”和美丽场主该没有私底下说话的机会，商月令如何将有关独孤倩然的事，透露予“范轻舟”？


他可将责任推往都凤身上，不过须求神拜佛她不向都凤兴问罪之师，若然如此，都凤会猜到是商月令告诉“范轻舟”，重燃对两人关系的怀疑。如因此推断“范轻舟”确为龙鹰，便因小失大，冤枉至极，万不可行。


在关中美女似洞悉一切的澄澈目光注视下，龙鹰来个故弄玄虚，硬着头皮神秘兮兮的道：“连小弟自己亦不明白因何知道。我一向有这类灵奇的触感，刚才姑娘说飞马节宛如梦境，小弟脑袋里想到的是庄周夜梦蝴蝶，醒来后问自己究竟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自然而然想到姑娘你是庄周的信徒，没什么道理可言。”


独孤倩然再瞪他好一阵子，拿他没法的叹道：“倩然再次感到范兄言不由衷，找说话搪塞。你不信任倩然吗？”


说话至此，两人早超越了萍水之交的关系，独孤倩然显示出对他的依赖和寄望。


关中诸人现在的情况，就像共乘一艘船，原本风平浪静，不住朝目标的陆岸扬帆直驶，岂知忽来风暴，迷失方向，本可目见的陆岸再不存在，在惊涛骇浪、暗无天日的怒海挣扎求存，风雨飘摇，随时舟覆人亡。


独孤倩然需要的是一个方向，他可以吝啬不给吗？


龙鹰心中一软，约束声音道：“神都再非该勾留之地，返关中实为明智之举。”


独孤倩然往前微俯，秀美玉容尽展龙鹰眼下，俏脸挂着心碎了的悲凉之色，道：“我们如在此时抽身不顾，就是不义。你认为我们可随意离开？”


只这几句话，立令龙鹰掌握到以关中世族为主北方高门的情况，同时了解宇文朔的想法。


关中世族现时泥足深陷，宇文阀的宇文破为东宫的侍卫头子，大批世族子弟入仕东宫为李显效力，不能说走便走。宫内不论羽林军、飞骑御卫都是终身效命，令羽没有武曌点头，不能离神都半步。入东宫任职者，情况该大致如此。


龙鹰道：“那就在太子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后，摆出功成身退的姿态，抽身离开，赶在日没前尽情欣赏夕照的动人美景。姑娘该明白此为自然之理，非任何人力可改变。”


独孤倩然现出震骇的神色，道：“范兄所知的，远超倩然的想象，否则难以有这番内含令人难解深意的说话。”


略一沉吟，似委决难下，欲言又止，最后豁出去的断然道：“范兄说的话，怕只有倩然和朔世兄明白，朔世兄是凭其智慧掌握世局迁移，倩然则一向持有这个看法。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纵能挽狂澜于一时，仍于事无补。可是倩然并没有选择，也不想令家族成为罪人。不过，于倩然，一切已随昨夜的事终结。倩然很累，返关中后，再不理会外面的任何事。”


龙鹰说不出话来。


独孤倩然陷进深思，再现心如碎粉的凄寒神色，目光垂注桌面，自说自话似的道：“没人知道倩然私下来找范兄，范兄晓得倩然因何来找你吗？”


龙鹰的头皮又再发麻。


她平静离漠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因为倩然有个问题，惟范轻舟能解答。”


置身处，是中土最繁华的都会，然而她沧寒冷涩的语调，却令龙鹰生出她在荒漠沙原、一个人在独白的感觉。


独孤倩然目光上移，朝他瞧来，道：“就在球赛结束的一刻，倩然瞿然惊醒，晓得看错你了。范轻舟绝不是如他口所说般的一个人，也绝不类近任何人，是有强烈个性、特立独行的人。在平时范兄可以言词、行藏掩饰，但在赛场上却尽显无遗。”


龙鹰暗抹冷汗，如果无瑕旁观者清，得出同样的结论，那一时之快，极可能变为抱撼终身。


难怪台勒虚云不肯放松对他的“照顾”，有增无减，排山倒海。


独孤倩然道：“请恕倩然直言无忌，我是在最不该想范兄的时候想起你，因为倩然晓得的答案，只能在范兄身上寻得。”


龙鹰差点拔脚跑，因知道难以招架。独孤倩然祟尚老庄，平时言行暗合老庄顺应天道自然之旨，可是她昨夜经历的，是最极端的情况，令她陷入异常的情绪去，失却平常的清静自守。知道一回事，行之另一回事，再难保持一贯的修为，想着不该想的事，凭其兰心惠质，回首前尘，隐隐感到可从“范轻舟”身上找到解脱避难之所，不但因着芳心内对他的情意，对他的怀疑，也因再不受与李重润婚约羁绊，再不受约束。


自从在“仙迹游”第一次两人首次正式接触，“范轻舟”在她心田留下印象，如她所说，是被他骚扰了。


龙鹰故作惊讶的道：“什么答案？姑娘太抬举小弟。”


独孤倩然美目深注的道：“早在范兄抵牧场前，倩然已有异常的感觉，范兄想知道吗？”


龙鹰登时阵脚大乱，眼前关中美女的睿智，他早领教过，忽然岔到与刚才说的表面上全无关连的事上去，属没法猜估的事，也因而无从应付。


最凌厉是“范兄想知道吗”这句问话，是看穿他作贼心虚。答又不是，不答更不是。


可以想见美人儿在飞马节后，尽力压抑对自己的情意，禁止对“范轻舟”作深思，那是她负担不来的事，将“范轻舟”这个“心魔”，收进她“降魔”的葫芦内，凭其过人的素养紧塞葫口，等于放他龙鹰一马，相安无事。只恨昨夜的风暴，刮走一切禁制，她任“范轻舟”从“心湖”释放出来，“在最不该的时候想着他”。


龙鹰的想象力如何丰富，仍没想过台勒虚云的阴谋，有这样的后遗症。


龙鹰苦笑道：“我可以不听吗？”


独孤倩然神色不变，悠然道：“抵达牧场之时，倩然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很想见到场主，另一方面又有点怕见到她，范兄不是擅长猜东西吗？可否解释倩然当时为何这般矛盾？”


龙鹰的感觉宛如高崖失足，跌坠万仞险渊，心知不妙。最不想发生的事，正在眼前发生。


无计可施下，惟有拖延，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姑娘为何忽然提起商场主？听你的语气，与场主该为世交，对吧！”


独孤倩然轻柔的道：“球赛结束后，朔世兄私下向倩然说了两句话，范兄您听吗？”


刚才阵脚大乱，现在是手足无措，如是对敌交锋，使若遭对方奇兵突袭，破防而来。


一向寡言的她，说起话来辞锋不在龙鹰所识的任何人之下。


不过最难招架的，是她抛开一贯的冷漠自持，不隐瞒心内对龙鹰的微妙情绪。


龙鹰除撑下去外，可以干什么。


这个缺口不论何等脆弱，是不可让姑娘她攻破的，想想以往她为家族作出的牺牲，认为她肯因对自己的好感和情意，不出卖他的想法，天晓得是否一厢情愿。


一旦被揭穿身份，接踵而来的问题，势如飞蝗乱箭般的投过来，他答还是不答？


大局为重下，个人的感受必须让位。


苦笑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独孤倩然轻描淡写的道：“‘他是可以赢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惟有龙鹰明白。


他奶奶的，给宇文朔这家伙看穿了。这句话形成对独孤倩然的庞大冲击，令她将表面看似没有关系的事，串连编织，达致更全面的瞧法。希望她没有将所思所想告诉宇文朔，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谁想得到，他的身份危机，竟是由眼前美女引发。


幸好又想到高门世阀有他们的规矩，离开牧场这个特殊的环境，宇文朔和独孤倩然碰头见面并不容易，遑论私下说话。


龙鹰找不到更好的说话，摇头道：“宇文朔兄太看得起范某哩！”


独孤倩然淡淡道：“他有说错你吗？”


龙鹰厚着脸皮，硬着头皮的答道：“大致上错不了，小弟是差些儿可以赢。”


独孤倩然丝毫不为所动，以能穿透骨髓的锐利目光打量他，似已可抖落因“东宫惨案”而来的伤情失意，回复往昔的常态。


她的说话勾起了他早退至记忆深处的飞马牧场，其辽阔的草野和广袤的天空。对他和独孤倩然，均是毕生难忘的动人旅程。


店内多了一台来光顾的客人，充盈午前的清静宁和，不过无论旁边有多少人，龙鹰仍感到他们是天地间剩下来、唯一的两个人。


独孤倩然清丽典雅的玉容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道：“他第一句话，就是‘愿付出任何代价以知道范兄和河间王说过什么话’。”


龙鹰无辞以对。


在分出胜负前，他找杨清仁说话、以赛事的输赢逼他在短时间内令“南人北徙”成事，不容他故意延宕。


宇文朔不愧智勇双全之士，因“范轻舟”在赛场上的表现，对“范轻舟”生出惧意，亦由此对“范轻舟”和杨清仁暧昧离奇的关系，感到不安。


台勒虚云和宇文朔那样的人物，能在恶劣的环境里逆势奋战，不存惧意，却害怕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台勒虚云便是为想不通“范轻舟”何以能活着离开北博之巅，直至此刻仍不敢对“范轻舟”稍有松懈。“范轻舟”和“河间王”风马牛不相关，竟在牧场甫遇上立即明争暗战，斗个不亦乐乎，离奇的是双方互说好话，全力维护。


宇文朔当时肯定大有感觉，满腹怀疑。“东宫惨案”后，就再不止于是怀疑和感觉，而是捕捉到两人扑朔迷离的关系，乃解开真相的关键，至少可得个清楚明白。


北方世族，对李重润三人的自尽，生出疑心。


龙鹰大叫头痛。


宇文朔大有如独孤倩然般来找他穷究根由的可能。


在绝对的暗黑里，龙鹰反见到一丝曙光，解铃还须系铃人。


龙鹰坦言道：“这方面当然有难言之隐，否则早说了出来。姑娘何不直言无忌，告诉小弟姑娘在怀疑什么？”


独孤倩然白他一眼，不无怨怼之意，怪他忽然筑起壁垒，一副防范森严的模样，恁地无情，辜负了她。瞬又回复一贯的清冷，徐徐道：“倩儿怕见到月令，是不想见到她不开心的样子，因为她期待的人，理该没法应邀而来。岂知完全是另一番情况，表面虽不觉场主有何异样，可是倩然是她的姊妹呵！有些事没法瞒过倩然。”


龙鹰晓得决胜负的一刻终告临身，若以球赛比之，就是敌队攻至门前，控球在手，就看能否封得住敌队将马球打进门洞去的那一杖。


扮作一头雾水、又满是好奇的问道：“场主在期待谁？她的情郎吗？”


独孤倩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是听过却未见过的梦中情郎，那个人就是你。”


在飞马节的参与者里，终有两个人识破他是龙鹰，一为敖啸，另一个就是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娇娆。


对敖啸，不承认是未够朋友；可是若向独孤倩然坦白，等于自投莫测的风险里去。他信任独孤倩然，不会出卖他，可是只要她透露片言半句，高明如宇文朔者，可猜到其余。现在任何一方面的事，牵涉的绝不止于他龙鹰个人，惟有硬起心肠，矢口不认。


龙鹰心叫抱歉，用掌尖按点胸口，失声道：“我？姑娘说笑吧！小弟和场主说过的话，加起来刚逾十句，且是在众目睽睽下进行。我的娘！真希望姑娘说的话是真的，那我立即赶返牧场去。”


此番话是经深思熟虑说出来，不过却是行险一博，博的是独孤倩然不似霜荞般晓得商月令是“宋问”。


“宋问”于仙迹游时现身，观之当时独孤倩然的反应，显然不知“宋问”是商月令扮的。


在招呼霜荞的宴会，出席的是杨清仁而非他“范轻舟”，是另一证明。


比之马球赛，独孤倩然成功营造出攻门的最佳形势，可是能否打球入门洞，恐怕她亦非如表面看的成竹在胸。


美人儿的眼神尚算坚定，已失去了适才穿透性的锐利，颇为举棋不定，受龙鹰的说话、语调和神态所惑。


龙鹰抓头道：“其中是否有误会？”


事实上龙鹰的“范轻舟”，破漏百出，却可分两方面来说。


应付杨清仁、无瑕和霜荞，大致上做到滴水不漏；可是因着与杨清仁令外人没法明白的关系，宇文朔一方对他疑窦丛生，是必然的事。


独孤倩然缘于和商月令的姊妹情谊，比其他人知得多一点，最后得出“范轻舟”是“龙鹰”的结论。但说到底，起始的关键，仍是“范轻舟与杨清仁”的关系，如能解开此结，可释独孤倩然之疑。


龙鹰乘势追击，装作难掩心内惊喜，又患得患失的模样，俯前压低声音道：“难怪球赛时场主对小弟和颜悦色，当时还以为自作多情，怎想到她一直期待小弟。唉！想深一层，又不像姑娘说的那样子，岂会待至最后一天，才和小弟说上十句八句话，更没约后会之期。”


独孤倩然垂下螓首，轻轻道：“倩然很累！”


龙鹰说不出话来。


独孤倩然柔声道：“此地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范兄今天说的话，倩然紧记心头，尽人事，听天命，倩然还可以做什么？”


龙鹰差点想扯着她衣袖不让她离开，美人儿比之过往任何一刻，更深信不疑他是龙鹰，只是莫奈他何，当然知他有苦衷。


她没有打出攻门的那一球，正是秉承老聃“无为而有为”之道，留有余地，深看他一眼后，道：“你不是说过，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的。现在你多坐片刻，倩然先走一步哩！”

第十五章 最后机会


龙鹰于洛水南岸最具规模的驴马店，凭相马知马的独家本领，挑了四匹骏骥，购置必须的鞍甲装备后，就那么自乘一骑，其他马儿乖乖地跟在马后，驰离驴马店，看得驴马店的人啧啧称奇，因他挑的正是店内最野性难驯的顽骥。


一人四骑，招摇过市，刚转入定鼎大街，符太从旁闪出，登上一骑，趋前与他并骑缓走，笑道：“公公本嘱我来教你改走陆路，现在不用多此一举了。”


符太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和他交谈，故虽置身定鼎大街的车马流中，不虞被人听得。


一艘风帆在中分大街为两边的通津渠驶过，充盈神都的特有情调，两边行人道上过客如鲫，熙攘热闹，如过去的每一天，没人晓得神都经历了天翻地覆的突变，永远回复不了先前的模样。


龙鹰道：“情况如何？”


符太道：“‘群情汹涌’四字是最贴切的形容，二张处于捱打劣势，全赖圣上只手顶住，以张柬之为首的朝中文武大臣，矛头直指二张，幸得太平公主出来解围。”


龙鹰为之愕然道：“太平？”


符太道：“是公公在背后发功，以灵活的手腕，一边提醒太平如惹怒圣上，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镇压不听话的人；另一边暗示始作佣者非是二张，而是造谣生事者。太平是聪明女子，明白现时反二张等同反圣上，乘机拿她最痛恨的人来祭旗。不过！东宫和二张这个血海深仇结定了，只是尚未是算账的时候。”


龙鹰叹道：“公公不愧廷斗的第一高手，在如此情况下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领局势的发展。是哪个不幸的家伙？”


符太轻松的道：“还以为你猜得到。”


龙鹰失声道：“来俊臣！”


顿然百感交集。


恋栈名位权力不知归的来俊臣，终走上他的末路，当年如他削发为僧，遁入空门，或不致如此悲惨收场。


来俊臣的名字，与女帝执政前期酷吏横行的时代挂钩，是“内法外道”治国手腕的体现。


女帝的手段，就是魔门一贯的手段。


从武曌涉足沾手政治，她面临的反对势力，强大至几难以动摇，其时的顾命大臣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无不是位高权重元老级的重臣，即使高宗对他们亦执礼甚恭。比对下武曌势孤力弱，唯一可采取的手段，就是狠下毒手，酷吏正是她诛除异己最可资利用的政治工具，酷吏政治由此而生。来俊臣是酷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以屈打成招、诬陷贤良的功力论，当代无人能出其右。


女帝不得不行酷吏之政，另一原因仍然在其“合法性”的问题。以一个女流之辈，干政问鼎，实现圣门使命，不但名不正、言不顺，且理不直、气不壮。朝内朝外，敌影幢幢，任何一个，亦可以是敌人。基于此一心态，酷吏应势而生。来俊臣仕途失意，但因肯当女帝的爪牙，扶摇直上，令人畏之如虎狼。不论如何贪腐，仍得女帝维护。


贪胜不知输。


表面看，来俊臣投靠无门下，不得不依拢二张，为他们出手。但深悉内情的龙鹰，却晓得确实的情况远比表象复杂，皆因晓得来俊臣乃台勒虚云的目标之一，是今次阴谋的重要棋子，至于内中真正的情况，除非台勒虚云一方的人肯透露，外人无从得知。


符太的传音在耳内续道：“来俊臣被打入天牢，圣上下令处以凌迟极刑，后天早上在北市公开进行。”


龙鹰感慨万千。


来俊臣曾亲口告诉他，最怕的正是凌迟而死，这是他的报应。对来俊臣他没有恶感，坦白说还感激他向自己行刑，使他因祸得福。之后接触的是来俊臣“善”的一面，还为他“测字”，然来俊臣抱着侥幸之心，避过祸难后故态复萌，致招今日之果，肯定他悔不当初。


祸福无常。


想想自己，组成“郡主队”以灭二张的威风时，还自鸣得意，岂知正中台勒虚云之计，恰为老聃“福兮祸所倚”的现实写照。


符太道：“你在想什么？”


龙鹰苦笑道：“我可能是来俊臣唯一的朋友，怎都有点感触呵！”


左转，横街车流明显减少。


又道：“公公还有何提示？”


符太道：“公公说早走早着，火头很快烧到你身上。”


龙鹰将来俊臣排出脑海外，因不到他做任何事，也不该有行动，道：“叫醒三个家伙后，我们立即离开。”


符太道：“由定鼎门离城，有陆石夫打点。”


龙鹰暗叹一口气。


乘兴来，败兴返。


神都虽大，但已无容身之所。


谁敢碰他？


武三思也劝他离开，可窥见其余。


女帝的威权，被“东宫惨案”大幅削弱，何况女帝将换上病重垂危的千黛。


天际远处传来雷响。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天，西边远处乌云卷动，电火隐现。


雷暴将临。


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加速，好在雨暴来袭前，抵达能避雨之所。


龙鹰低叱一声，催马疾走，符太紧随之，传音道：“公公说你的提议是好主意，明天公布国老的死讯后，他和我代表圣上奔丧去。”


龙鹰没有哭的冲动，心中填满难以形容的情绪，似乎过往的所有努力，均是白费心机。也知此为错觉，但可知心中的失落。在这逆境里，唯一可做的事，是绝不让重挫打倒自己，保持强大的斗志。


也晓得自己的意志，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最使他痛苦的，是看着别人受苦受难，爱莫能助。


坐看台勒虚云魔焰高张，笼罩神都，他竟力不从心，无法改变。刚才面对独孤倩然，他多么希望能把真相和盘托出，并告诉她，自己和她并肩作战。


“轰隆！”


头上爆起惊雷，豆大的雨点照头照脸的洒下来，健马嘶鸣，电光疾闪。


龙鹰狂啸一声，将马速提上极限，不如此难以宣泄郁结沉重的情怀。


他走了！


但他会回来，和台勒虚云暗而不宣的激烈战争，将进入全新的阶段。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尚有一个败中求胜的机会。


传音道：“太少！帮小弟一个忙。”


符太大讶道：“说吧！”


龙鹰道：“由你代我离城，出城后再潜回来。”


符太瞥他的胡子两眼，眉头大皱道：“似吗？”


两人正策马迎着风雨狂奔，可是说起话来，却如一般人并肩漫步般轻松容易。


龙鹰道：“现时雨暴风狂，雷电交加，谁看得清楚？兼有陆大哥照应，只要是四个人出城便成。”


符太道：“有道理！你想干什么？”


龙鹰双目魔芒电闪，沉声道：“我要多试一次，看能否取台勒虚云之命，待他复元，将永远错失良机。”


日安居在望。


长街行人车马绝迹，躲起来避雨避雷，惟只他们二人四骑，冒雨奔行。黑夜似提早来临，电闪时天地煞白，睁目如盲，接着是震天撼地的雷响，眼前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狂暴世界。


符太道：“你晓得他藏在哪里吗？”


龙鹰道：“神都现时的局势变化万千，随时出现突变，台勒虚云身为最高领袖，乃领军的主帅，其压阵坐镇的地方，必须是能收听各方消息，可调兵遣将，方便应变之所，绝非随便找个里坊房舍办得到。这样的指挥中心，只有一个。”


符太动容道：“翠翘楼！唉！我立即手痒哩！”


龙鹰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须由你鱼目混珠，代我离城。时机稍纵即逝，我要趁雷雨未过之前行事。这是最后的机会，明白吗？”


两人右转进入日安居。


符太转音道：“你以黑布罩头，扮作是来报仇或偷东西的康老怪，以他的声调说话便成。”


龙鹰道：“好主意。”


心忖这就叫有赌未为输吧！


龙鹰抵达翠翘楼的一刻，雷暴有增无减，昼夜难分，苍天像破开缺口，大雨倾盆，乌云翻滚。


魔种全面展开，龙鹰与雷雨浑为一体，感觉痛快至极，一洗过去两天一夜的颓唐之气，体内充盈难言的力量。


横空牧野曾说过他是世上最可怕的刺客，现在就是继尽忠后再一次证明横空牧野的看法的时刻。擒贼先擒王，他下定决心，撇开对台勒虚云相惜之意，就像在北博之巅他对自己般，只要掌握他的所在，不理有多少高手在他身旁，立施弹射击杀之，然后全力遁逃。


杨清仁和洞玄子此时在翠翘楼的机会微乎其微，因须留在宫内，无瑕则很难说，希望她仍身在如是园。不过谁在这里，已不在他考虑之列。一击远扬，就是这般简单。暴露身份，在所不惜。


他逢屋过屋，几个起落后伏身于翠翘楼宿园中央一座特大楼房的屋脊处。


他非是初来甫到，曾多次探索，凭其灵机妙觉，颇有回家的熟悉感受。翠翘楼出自沈香雪，自有心思布置上的脉络可寻，高低大小有序，聚散分明，像下面广阔如殿堂的空间，是供楼内姑娘排练歌舞的训练场所，环以园林，成为宿园的心脏区域，也是中园，与四周较密集的楼房相映成趣，密里见疏。


位于四角、高上周围屋舍近倍的三层高楼，若卫士般守卫宿园的四方，成众卫拱主之局。


十多个院落，就是在这个大布局下的小局，各自独立。游廊走道，如血脉似的将各个院落连结为一体，其中东西两大主干道，贯通宿园，将宿园和翠翘楼连结。


如果台勒虚云刻下正在宿园，他身在何处？


时间不容许他逐屋逐舍的去搜寻，既不切实际，更要冒上被发现的风险。际此风雷雨电的非常时刻，他的灵耳能起的作用不大，故必须凭判断大幅缩小搜寻的范围。


刚才他入园后，采取的路线蓄意经由上次偷听无瑕、洞玄子、香霸等人说话的楼房，希望碰台勒虚云一个正着，可惜房舍内空无一人，令他失望。


龙鹰全身湿透，奇寒袭体，体格功力稍差点，事后肯定大病一场。


环目四顾，暗自思忖，如果自己是台勒虚云，会认为宿园内何处方为最稳当的地方呢？那四座高达三层、砖石墙瓦顶的楼房映入眼帘。心底一震，晓得答案。


他龙鹰每次潜入宿园，自然而然避开四座高楼，因其居高临下之势，是置暗哨的必然之选，可监察全园，若非有龙鹰般的灵觉身手，稍次一级的剩此一关已过不了。


龙鹰的脑筋高速运转。


计算时间，此时该为入黑后小半个时辰，黑夜对他有利，可是雷暴肆虐的巅峰已过，虽余威仍在，却接近尾声。故此能否在四座高楼间作出明智正确的选择，至为关键盘。


目标四座高楼分别位于宿园东南、东北、西南和西北四角，以其全局坐北向南的形势，东北和西北两楼靠近宿园后院墙，如有敌从后方来犯，首当其冲，失地利。东南、西南两楼，靠近前院的翠翘楼，能观顾全局，进可攻、退可守，位置上明显比北面两楼优越。


两楼中，又以东南高楼占优，因大河分渠从西而来，过翠翘楼之南后转往北走，注入洛水，成为翠翘楼东面的天然屏护，尽得地利。


这些念头如天上的激电般，闪过龙鹰脑海，下一刻他冲天而去，投往目标所在的方向。如有旁观者在，绝猜不到他曾用心思考过，以为他稍作逗留，喘息两口后继续行动。


三个起落后，高楼在三重院落外，龙鹰返回地面，穿园翻境的朝目标潜去。


可倚仗的，就是“攻其无备”的兵家至理，惹起任何警觉，将功亏一篑。


抵达最接近高楼的院落，龙鹰拔身而起，跃上一株老树之巅，凝神瞧去，立知选对地方。


环绕东南高楼的院墙高达三丈，比其他院墙高逾一倍，墙内除三层砖石结构的楼房外，光秃秃的，不植一树，没置摆设，铺以青石地板，令高楼如屹立广场上的哨垒，为宿园添上兵事的味儿。

第十六章 紧急密会


翻墙后，从任何一方到高楼去，须跨越五十步的距离。


如此距离，在龙鹰的弹射下，仿似无物。


表面看，除第三层楼透出暗弱的灯火外，其他两层黑沉沉的。在龙鹰的魔种灵觉下，掌握到楼内人数达七、八人之众，全为高手，底层尚有两头巨犬。


从远处瞧过来，此楼外表上与宿园其他房舍分别不大，只是高上一截。此刻近处观之，方发觉墙是双层砖石结构的坚墙，窗用上铁框铁枝，大有抵得住龙鹰全力一击的可能性。


高楼长两丈、宽丈半，一个入口，厚重的木门紧闭，破门入内不会比破窗容易，稍有迟滞，立告先机尽失，从突袭变为逃命。除第三层楼四面开窗外，另两层只得朝宿园的一面开窗，此楼实为哨楼，殆无疑问，正常居所，怎会如此。


他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燃起希望，楼内若没有无瑕、香霸般的高手，可趁有人出入之时，夺门而入，尽歼对方次几级的高手，取台勒虚云之命。即使台勒虚云不在其内，他也没损失，可泄一口心头鸟气。


雷声电闪变得稀落，失去了早前轰天动地的慑人威力，雨势逐渐减弱。


龙鹰很怀疑台勒虚云是否在楼内，因他内伤未愈，凭他的灵耳，该听得到他与别不同的呼吸声，现时却毫无所觉。


他保持在晶莹剔透的状态，不忧不喜，闭上眼睛，将灵应提升往极限去。


本是模模糊糊的，立告清晰分明。


雷响雨声，退往听觉的边缘位置，楼内任何声息，一点不漏被接收耳内，还有是虽不能直接瞧得到，竟可自然而然凭声音在脑海内重组描绘，如能目见。


他感应到三层楼内，共九人二犬。最高第三层楼占去四人，从此个布局，知楼内有重要的人物在，故由四人分掌东、南、西、北四窗，透窗监察四方八面，高低远近。


龙鹰暗叹一口气。


可肯定台勒虚云不在第三层，若是第二层或地下，只要不是靠窗坐着，攻其不备属痴心妄想。何况直到此刻，尚未能掌握到他。


“咿呀”一声，第三层楼朝龙鹰一方的那扇窗给推开来，或许是想看清楚点，又或让雷雨后清新的气息流进去。


龙鹰刺杀台勒虚云的意志仍然坚定，热情早冷却大半。


极有可能，此楼一向是台勒虚云在神都的藏身之处。


第二层楼不觉有人，其他五人二犬，位于最下层。


忽有所感。


龙鹰睁开眼睛，居高临下俯察远近。


雷声在西北面远处隐隐传来，那边的天际不住闪亮，但再不威胁神都，雨点疏落，厚重的乌云散去，夜空仍是暗沉沉的。


前院翠翘楼一方的灯火相形下明亮起来，传来阵阵管弦笙竹的靡靡之音，但明显及不上以前的热闹。这是可以理解的，“东宫惨案”的知情者，既没有心情，亦知不宜在这个时候来作乐。


看不到任何异样。


龙鹰心中微动，灵觉转往地底下去。


我的娘！


果然有地道。


他听不到任何异响，纯粹是超感官的灵应，感到有人从分渠的方向接近，显然是由地道进入东南楼。有地道便有地下密室，如果台勒虚云藏在地下室内疗伤，那今夜他就是白走一趟。


来人停下了。


接着从楼另一边的地底传来微仅可察的机括声，保证稍次点的高手听不到声音。


以此楼的装置布局，尽示敌人的高瞻远瞩、思虑周详。


如龙鹰现在面对高楼，生出无从埋手的无奈，正显现出其成效。


他比任何一刻，更想干掉台勒虚云。


这般无功而回，实心有不甘，可是除此外，他可以做什么？


就在此时，目标高楼底层传来石盖掀起的声响。


第二层楼唯一的窗打开，现出无瑕的绝世玉容，无忧无喜，平静若不波止水。


接着她移开少许，挨在窗旁墙壁。


虽然眼睁睁的见到她，却没法感应她、掌握她。龙鹰对她特别有感觉，每次见她，总与上次有些许差异，变得更诡奇难测，该因她在修为上能不住精进。


与她交手，未试过一次可稳占上风。


终听到台勒虚云的呼息。


他从楼下登上第二层楼，步履沉重，可听到他拾级而上每一下足音，呼吸细慢，虽仍内伤未愈，肯定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致没法复元过来，痊愈的速度比龙鹰猜想的快多了。


怎可能呢？


自己临“死”前的全力反击，理该予他极度重创，他自身的催发潜力，依符太的说法，没有两、三年休想回复过来。可是眼下的他，行动自如，呼吸均匀，与正常人无异。


北博之战到现在约三个月光景，凭声判断，再有几个月工天，台勒虚云可彻底康复，整个过程顶多半年多一点。


这个想法，令龙鹰明白今次不趁机杀死他，势失机会。


有人随在台勒虚云身后亦步亦趋的登上第二层楼，足音轻巧，论功力差无瑕远了，但仍属一流的高手，虽听不真切，龙鹰却有熟悉的感觉，接着脑海浮现湘夫人的形相。


湘君碧！又大惑不解，为何她的功力大幅减弱了，拉远了与无瑕的距离。


龙鹰恍然而悟。


台勒虚云能有如此惊人快速的康复，得力于湘夫人的“玉女功”，以阴补阳，故北博之战后，湘夫人随台勒虚云返回神都一直没露脸。


想到此点，心里抹过一阵不舒服，他不晓得是否妒忌的情绪，但明白多少有些这方面的意味。


在诸般负面的情绪里，妒忌普迫的真实情况，最令人吃惊，也最为人们不愿意承认。说得好听点是羡慕，深刻处似毒蛇噬心，即使心胸广阔者在所难免，尤当牵涉到男女关系。


龙鹰曾多次放过与湘夫人发生肉体关系，并不代表不会因台勒虚云与湘夫人现时的情况，生出妒忌之意。唯一之法是严禁自己循此方向想下去，硬把其排拒于思域之外，但仍隐隐晓得自己和“美女师父”再难回复以前有情男女的微妙，并知道乃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也是此时可令他稍感快意的想法。


他的心灵回复晶莹，魔种出击，越过百多步的空间，嵌入高楼第二层楼的空间去，刚好捕捉到台勒虚云坐入椅内的声响。


龙鹰的心立往下沉。


他奶奶的，台勒虚云就是台勒虚云，一举一动，莫不完美无瑕、乏懈可击，坐的竟是无瑕立处之旁的角落位置，即使龙鹰有能力破铁窗入内，想行刺吗？须过得无瑕的一关。那还算刺杀吗？


另三人在另一边向着窗子坐下，不过他只听到湘夫人坐入椅内的声音，另两人坐得无声无息，全赖他全神贯注下，生出感应。


今晚的行动势告泡汤，幸好并非一无所得，因碰上对方最重要的几个人物，于阴谋成功后聚头，在探听敌情上，是大丰收。


魔种令龙鹰成为天下间最灵异可怕的探子，在这方面屡建奇功。


没想过的，杨清仁的声音响起道：“狄仁杰走了！”


龙鹰明白过来。


杨清仁得到讯息，立即通知香霸和无瑕，三人联袂而至，找台勒虚云商量研判最新的形势。正因三人在地道内全速奔行，惹起他的感应。


坐在台勒虚云另一边的三个人，知道的有湘夫人、杨清仁，另一个当为香霸，只他像其他两人般，有在台勒虚云前平坐的资格。


至于刺杀，此刻他想都不敢想。


一个无瑕，足教他应付不来。


第二层楼内的四个人，默默等待台勒虚云的反应。


台勒虚云发出深重的叹息，沉声道：“一代风流，就此埋骨黄土，未能与他博奕中土，我之不幸也。”


龙鹰听得目瞪口呆，怎猜到台勒虚云有如此说话反应，显示在他心底里，何等尊敬狄仁杰，推崇备至。


楼内一阵沉默。


无瑕的声音轻柔道：“狄仁杰的风流，自有娇婿为他延续，不会令小可汗失望。”


台勒虚云低声念道：“龙鹰！”


杨清仁道：“正午时武曌忽召张柬之和姚崇去见，所有人均以为该因应昨晚的事再有重要宣布，岂知她一字不提，只通知两人狄仁杰的事。还有……”


香霸的声音插言道：“尚有何事呢？”


今次轮到杨清仁叹气，道：“还有是武曌已发召令，着赶往奔丧的龙鹰于大葬后返神都来见她。”


两个消息，均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可想象楼内各人的心情，特别是自己返回神都，可令台勒虚云一方的大计，出现难测的变量。


以杨清仁的修养，仍要迟疑着、吞吞吐吐的说出来，可知他在对付龙鹰上，全无把握。


台勒虚云叫了一声“好”。


杨清仁沉声道：“龙鹰对羽林军和飞骑御卫，至乎掌握在武氏子弟手内的城卫和戍兵，有着近乎神圣的影响力，我们该否在他来神都前提早发动？”


他显然经过思量，然而苦思不得下，作出这个改变计划的提议。


香霸道：“风险太大。”


继而沉吟道：“有可能在他赴京途上袭杀他吗？”


他比平时说话更断断续续的，可知他口是这么说，其实亦知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如果龙鹰这般易收拾，早死去多时。


在大漠，默啜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下，强手尽出仍办不到，现在乃龙鹰熟悉的中土，他们凭什么可办得到？


杨清仁道：“这个想也不要想。张柬之和姚崇欲要奔丧去，被武曌拒绝，说在现时情况下，他们身为朝中重臣，不宜离开岗位。奔丧的事，交由胖公公和符太代行，可以想象两人将偕龙鹰一起回神都。”


接着以带点沮丧的语气道：“这个变化，是以前没想过的，请小可汗考虑清仁的提议。”


台勒虚云轻描淡写的道：“虚云想听玉姑娘的意见。”


诸人里，惟有无瑕曾与龙鹰正面交锋，最有就龙鹰一事发言的资格。


无瑕沉吟片刻，似陷进回忆里，徐徐道：“天下间最不智的事，或许是与此人硬撼。请容我实话实说，此人有着鬼神莫测的手段，当你以为占尽优势，事实却刚好相反。武功高如拓跋斛罗，用兵如丹罗度，精锐似莫哥及其金狼军，莫不在他手上吃大亏，且赔上个‘金将’归锷。”


略一停顿，续道：“当年孙万荣在硖石谷大破大周军，何等威风？大周军几被全歼，痛失头号名将王孝杰。可是，当尽忠和孙万荣遇上龙鹰，又得默啜派军上魁信率三万突厥精骑扯龙鹰后腿，最后落得怎么样的下场？”


台勒虚云赞道：“玉姑娘说得好。换过大周任何一位统帅，又要不把军上魁信和其三万骑计算在内，也许仍可侥幸胜出，却绝不能如龙鹰般游刃有余，势似破竹，于千军万马里取敌酋首级如探囊取物，且折损轻微。如此盖代名帅，远可与古战国时的李牧相比，近可与‘少帅’寇仲先后辉映。”


楼内没人说得出话来。


龙鹰的头皮在发麻。


这已非心胸广阔的问题。台勒虚云的声音透出某一没法形容、近乎信仰的狂热，毫无保留地去称许对手。


台勒虚云的声音，稍顿后续在他耳鼓响起来，道：“如惹得龙鹰大怒反击，我们势变挡车的螳螂，立被碾成肉酱。提早发动之议，毋庸再提。”


杨清仁噤若寒蝉，不敢反驳，也实在无言以应。


在座的每一个人，人人能独当一面，全属领袖级的人物，可是比之台勒虚云的识见才情形成的超凡见地和因之而来的魅力，都像差了一截，使台勒虚云如鹤立鸡群，直有擎天柱地之姿。


香霸恭敬的道：“然则我们如何应付龙鹰的归来？”


龙鹰自问处在台勒虚云的位置，亦难想到妥善之计。


无瑕发言道：“狄仁杰离世一事，尚未公布，清仁如何得悉？”


杨清仁解释道：“申时头，李显著我去见他，同时被召见的还有他亲弟‘相王’李旦、妹子太平公主，武三思和太子妃也在座，方晓得张柬之和姚崇来过向他报讯。”


龙鹰头皮再发麻。


杨清仁已成功打入与李显关系最密切的小圈子内去，可参闻密事。

第十七章 进退有略


台勒虚云问道：“圣神皇帝精神如何？”


奇异的感觉，从龙鹰心中涌起来。台勒虚云不像其他人般，直呼武曌之名，以圣神皇帝称之，透出尊敬的意味，是对同门异流的卓越前辈的真心认可。台勒虚云本身并非守旧保守者，乃离经叛道、桀骜不驯的人。女帝能得他的尊敬，正因她完成了魔门的大愿，成就空前。


他问的问题，戳正节骨眼上。


杨清仁道：“据张、姚两人所言，武曌精神很差，该是带病见他们。平时他们没有注意，也不敢注意，今次特别留心。”


台勒虚云轻描淡写的道：“我们苦候的日子终告来临。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你们，天下间，只有‘天命’能扳倒圣神皇帝。配上胖公公，再加上个龙鹰，我们远不是对手。万勿让昨夜的成功冲昏头脑，必须时时刻刻，紧记此点。”


龙鹰暗忖自己常被人问脑袋是用什么造的，现在轮到他想问台勒虚云同一句话。


当局者迷，怎可能有人如台勒虚云般，知己知彼到如此限度。


台勒虚云的纵横捭阖，仿似天马行空，超越凡尘，教人无法争辩，聪明的便知除跟从外，任何想法均属不智。


湘夫人叹道：“那我们岂非痛失良机？”


台勒虚云从容道：“刚好相反，时机仍牢牢掌握在我们手内，问题只在我们是否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应变，懂得珍惜。”


楼内陷进沉默里。


肯定各人暗自咀嚼他的说话，却莫能揣测，因为龙鹰自问猜不到他胸内的成竹，遑论对局势远及不上自己了解的其他人。


最心急想知者，当然是杨清仁，打破沉默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变？”


台勒虚云淡定的缓缓道：“就是不做任何事，从有为改作无为。”


虽然瞧不见任何一人的表情，可肯定全愕然以对。


无瑕的才智毕竟高杨清仁和香霸一线，叹道：“明白了！”


台勒虚云道：“如我刚才所言，唯一可扳倒圣神皇帝的方法，就是没有人能抗拒的‘天命’，清仁还不明白吗？”


杨清仁哑口无言。


龙鹰自认笨拙，因他如杨清仁般猜不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人尽皆知的真理，可是将宫内恶斗付诸天命气数，无为代有为，就非他能理解。


台勒虚云的脑袋内打的是什么主意？


台勒虚云悠然道：“天命就是唐室的合法性。以圣神皇帝的大权在握，仍然没去逆天命行事，将武承嗣捧上太子之位，最后不得不屈服于天命的庞大压力下，让李显回朝。以武周代唐的大计，丧于一夕之间。”


龙鹰终于明白，台勒虚云口中的“天命”，就是势之所趋，确非人力能逆转，一针见血，道尽现时的情况。


昨夜被害的三个人，份量最重的是李重润，是“天命”的关键，尽管李重润远及不上自己心目中的人选李隆基，但却不像乃父李显的不堪，看他交往的人，知他至少懂黑白是非之分，正为杨清仁夺权的最大障碍，非死不可。永泰和武延基只是不幸被拣来陪葬，增加李显的悲愤和拖武氏子弟落水。


一理通，百理明。


对台勒虚云阴谋背后的构想，他清楚掌握，只恨是在米已成炊之后。


杨清仁的声音回复平时的冷静智慧，恍然道：“大哥英明！”


还是首次听到杨清仁发自真心地尊称台勒虚云为大哥。


台勒虚云能令杨清仁心悦诚服，不但因他本身没野心，也没私心，一切朝魔门“神圣任务”的方向走。如果杨清仁坐上皇帝的宝座，绝不像武曌般止于己身，而是“尽得天命”，继承唐室的正统。


香霸吁出一口气，道：“小可汗一句说话，顿令我有云开见月的感觉。可是怎么样去处理眼前的情况，方算是无为而无不为？”


台勒虚云从容道：“一切交由张柬之和他的朝友去头痛，我们绝不插手。”


众人保持肃静，让他说下去。


台勒虚云道：“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唯一须补救的大漏洞，是符太可瞒任何人，然而绝不瞒龙鹰。首当其冲的正是翠翘楼，龙鹰不会放过香文，以他的威望声势，即使当众格杀香文，没人敢吭一口气、说半句话。”


龙鹰听得暗骂自己糊涂，如此显而易见的事，他却没有想过，可知给“东宫惨案”折磨得多么厉害。


无瑕柔声道：“怕只有翠翘楼易主一法。”


湘夫人接着道：“清仁须到外面避风头。”


龙鹰开始感受到“龙鹰回朝”对他们的杀伤和破坏力。


台勒虚云道：“该如何办，由你们当事人去斟酌商量，再由我统其成，务要做到全无破绽。”


龙鹰听得心里佩服。大局由他去抓，细节交由下面处理，正是领袖应有的态度，可人尽其才。


不过只要想想，也为他们头痛。


香霸困恼的道：“我是否该关掉铺子？”


湘夫人道：“符太并不晓得你真正的身份，亦不知香爷与翠翘楼的关系，虽怀疑小柔是否香爷的真妹子，可是念着小柔的情面，理应放过你。”


香霸给勾起心事，苦涩的道：“符太此子邪异难测，不能以常情推之。”


台勒虚云道：“全无破绽就是没有弱点漏洞，不予敌人任何可乘之机，任何冒险，均为不必要和不智。”


一锤定音，厘清方向。


无瑕道：“除妲玛、道尊和霜荞外，其他人，包括我，须撤离神都。”


湘夫人道：“竟这般严重！”


杨清仁道：“符太是‘房州事件’的知情者，若透露予龙鹰，将猜到妲玛有问题。”


无瑕道：“那就要看圣神皇帝病情有多重？龙鹰和李显的关系多恶劣？后一项我们仍有充足的时间做工夫。”


杨清仁同意道：“对！玉姑娘极具见地。我们尚有一妙着，就是设法加深龙鹰和二张间的嫌隙。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幸好两人日趋狂妄，不明世务，别人看得见的，他们若如瞎子。”


定下大方向后，众人各抒己见，立即精彩纷陈，各绽光芒。


香霸笑道：“煽动二张，有何困难？只要发放龙鹰有争夺皇位的野心，二张不理真假，也和龙鹰拼命。”


台勒虚云沉声道：“千万勿小觑对手，二张不肖，并不代表他手下没有才智之士。谣言须经精心设计，辛苦得来的，方会珍惜，信之不疑。”从细微之处，可看出杨清仁、香霸与台勒虚云的分别。


低劣无能如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台勒虚云仍不掉以轻心，而事无大小，均贯彻他掌握人心、深悉人性的理念。


台勒虚云又道：“龙鹰与二张的关系，系乎胖公公与二张的关系，只要能拖胖公公落浑水，龙鹰将没法缓和与二张间的紧张，这方面交由清仁去办。”


杨清仁欣然领命。


香霸道：“翠翘楼的事，我会处理得妥妥帖帖。”


无瑕漫不经意的道：“由香爷联同武三思，或加上田上渊，连手买下翠翘楼又如何？我们既可以得到可观的经费，又未失控制权。”


龙鹰暗呼厉害。


在“龙鹰”和符太眼中，香文卖掉翠翘楼合情合理，皆因怕了两人。


对香霸，更非证据确凿。


指证香霸，符太须抖出“房州事件”的真相，还要透露《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争夺战，而他早不说，迟不说，偏等到香霸与武三思成为合伙人方这般做，其他人怎么看？整件事是个难解的结，对香霸当然不利，对符太和“龙鹰”也没有好处，势被二张借题发挥。如果女帝身体无恙，可凭好恶果断处理，偏值她“健康日劣”之际，乱况可想而知。


以李显护短的性情，加上韦妃为武三思煽风拨火，会将李显及其庞大的支持势力，推往与龙鹰和符太对立的一边。


无瑕提议香霸不退反进，等于为香霸来一次洗底，过关的话，从此立稳阵脚。


虽为险着，绝对值得。


符太“弃经放人”，依江湖规矩，又或大明尊教和魔门间的潜规则，均不该再提有关《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任何事，否则是自打嘴巴，对不起柔夫人。


龙鹰还模糊地掌握到，无瑕有玉成柔夫人和符太美事之意。她对符太肯定没好感，只是为姊妹着想，如此一猜测正确，无瑕当看穿柔大人对符太的真正心意，这也是今晚唯一令他感欣慰的事了。


台勒虚云道：“玉姑娘此计妙绝，惟田上渊怎及陶显扬？”


香霸拍腿叫绝。


龙鹰的头皮第三度发麻。


台勒虚云在神都的布局发挥作用了，应变起来，予取予携。


由于柳宛真成为陶显扬的身边人，清楚陶显扬和龙鹰的私交，等似为香霸贴上护身符，龙鹰不看僧面，亦要看佛面。


神都史无前例的大交易，在他们一刻钟的谈论下定下雏型。


现在形势比人强，龙鹰偷听对方全盘部署，仍是一筹莫展。


台勒虚云道：“还有一个问题。”


杨清仁代龙鹰说出疑惑，讶道：“尚有何事呢？”


台勒虚云叹道：“除了轻舟，尚有何人？若非为此，我们何用偃旗息鼓？”


龙鹰首次听到台勒虚云以这个声调语气说一个人，内中蕴含着丰富的感情，同时带着失落和无奈。比较在北博不惜一切置他于死，对比多么强烈。


就像当年他不得不下令杀花简宁儿，可是他最后的两句话，龙鹰却似明非明。


楼内一片沉默。


龙鹰大感有趣，台勒虚云忽然提起“范轻舟”，引发众人对“范轻舟”各想各的，肯定有爱有恨，各不尽同，如果坦诚地道出，肯定超乎自己的想象之外。也知此事永不发生，而不论如何坦白，很多事是没可能说个清楚明白，人心难测。


台勒虚云道：“对这个人，我想听你们的看法。”


龙鹰喜出望外，竟然有这么便宜的事，一次过尽悉众敌对“范轻舟”瞧法。


作为“范轻舟”，抵神都后受够了台勒虚云针对他的手段，咬紧牙关应付过后，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


知己知彼，莫过于此。


香霸道：“来此之前，收到他与三个外族豪客离城的消息。”


杨清仁接口断然道：“绝不容此人活在世上，须考虑的是何时杀他。”


无瑕淡淡道：“办得到吗？”


湘夫人叹道：“我们早错失杀他的最佳时机。”


台勒虚云若无其事的道：“他是第一个我看不破的对手。”


接着徐徐道：“清仁在说话前，双目露出复杂的神色，请说出来，让我们明白你深一层对此人的感触。”


杨清仁好半晌后，沉声道：“清仁想到的，是如他肯在马球场上与我连手，可打遍塞内塞外。”


台勒虚云道：“所以如他能为你所用，清仁将如虎添翼。”


转向湘夫人道：“君碧认为有这个可能性吗？”


湘夫人沉吟道：“就要看清仁是在哪个位置。范轻舟肯效忠武曌，也可以效忠清仁，但现在尚未是时候。”


香霸道：“他突厥人的身份，可使他永不超生，与我们合作，乃唯一出路。”


台勒虚云道：“大家对范轻舟都有见地，只嫌不够全面。”


稍停片刻，方徐徐道：“玉姑娘曾将飞马牧场决胜赛的整个过程，详尽复述，使我对轻舟有进一步的认识。范轻舟绝非寻常高手，而是雄才大略之士。环顾当世，惟龙鹰一人能比拟之。”


龙鹰立告背脊生寒。


逞威多时的雷雨终告结束，雨歇云开，隐现星点。


没有雷雨的掩护，刺杀台勒虚云更不可行。


听着台勒虚云说话，与听人宣布“范轻舟”是被判处极刑还是无罪释放，没有分别。


台勒虚云说话的余音，鼓荡耳内。

第十八章 双管齐下


台勒虚云淡淡道：“现在我更想听你们的看法。”


香霸道：“范轻舟不可能是龙鹰，否则宽玉已识破他，最有力的证据，假设范轻舟确为龙鹰，早将我们的洞庭湖总坛荡平。”


台勒虚云道：“这并非最有力的证据，最有力的证据，来自玉姑娘，她是唯一曾与龙鹰正面交锋的人。我们都明白，样子可以改变，可是眼神、武功是不可以改变的。就算我蒙着眼睛，你们任何一个向我发射指风，我都可以清楚分辨谁攻击我。”


接着叹息道：“然而，假设范轻舟确是龙鹰，那他就是圣门史上，继向雨田之后，另一个练成‘道心种魔大法’的人，是名实相符的‘圣门邪帝’，我们对‘道心种魔’有多了解？怎知他是否能人之所不能，一般的推论在他身上不起丝毫作用。”


本听得心叫侥幸的龙鹰，如从天界直坠地府，浑体寒浸浸的。


龙鹰晓得问题出在何处。


那是台勒虚云本身的体验，他自家知自家事，明明击杀了范轻舟，岂知他不单逃出天罗地网式的包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到牧场去。


此正为“能人之所不能”。


台勒虚云不以此事作证据，有他为难之处。


不论他说得如何肯定实在，事实归事实，就是“范轻舟”仍活得生龙活虎的。高明如无瑕，只就“事实”作出判断，认为台勒虚云所说对“范轻舟”的“致命重创”，一是非致命的，二是“范轻舟”有迅速复元的惊人本领。除此之外，再不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性。


台勒虚云有苦自己知。


虽然看不到，可想象众人对台勒虚云这番石破天惊的说话，难以置信，虽说言之成理，仍然没法接受。


听者里，龙鹰是唯一清楚他猜测准确，一矢中的。


龙鹰今次不止头皮发麻，是全身均现麻痹的感觉，寒毛倒竖，经历一辈子里，最强烈的精神冲击。


幸好离其说话处在十多丈外，否则会被他们察觉。


楼内一阵沉重的静默。


湘夫人小心翼翼的道：“据传回来的消息，他确身在中土，没离开过。”


她的消息来源，就是刘南光的小妾，大江联布在刘南光的“范轻舟”旁的内奸。


无瑕平静的道：“如她已背叛我们，当然为范轻舟掩饰隐瞒。”


龙鹰心呼不妙，最具资格就范轻舟是否龙鹰一事上发言的无瑕，颇有被台勒虚云说服的倾向。


眼前情况奇异至极，荒诞处没任何言词可以形容。


听着对自己身份的公审在进行着，“范轻舟”随时“寿终正寝”或“死于非命”，两个形容词句都是那么的贴切恰当。


杨清仁语气沉凝的道：“范轻舟惊人的射艺，确近似龙鹰，神乎其技。唉！如果大哥所料无误，武曌的所谓驱逐范轻舟，只是为方便他以龙鹰的身份回来。”


杨清仁的心情，龙鹰是明白的。


现时两边都非常不好过。


龙鹰是被揭穿身份。


台勒虚云的一方却面对大江联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且是在阴谋刚得逞，以为胜券在握之时，蓦然发觉胜利如镜花水月，毫不实在。


如果可以选择，没人愿选择相信台勒虚云的想法。


香霸轻咳一声，道：“不论‘道心种魔’如何神乎其神，但人毕竟是人，不可能变成异物，玉姑娘对此该比我们清楚。”


龙鹰定下神来，首次感应到香霸精神上的波动，可知这家伙如何震骇。他特别抬出无瑕来，是希望无瑕肯指出台勒虚云想歪了。


无瑕叹道：“龙鹰虽然离奇难测，但是肯定有血有肉，没有变成其他的东西。”


湘夫人道：“如范轻舟和龙鹰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怎可以在我们千方百计的试探下，仍不露任何漏洞破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是不同的人。”


台勒虚云悠然道：“这般争论下去，天明仍不会有结果。幸好眼前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可证实轻舟的身份。”


杨清仁第一个大讶道：“有何办法？”


龙鹰的心差点从咽喉跃出来。


关乎到自身的帝皇霸业，杨清仁的着紧是合理的。


与杨清仁的命运挂了钩的香霸，也紧张问道：“请小可汗指点。”


龙鹰生出明悟。


台勒虚云之所以在对待“范轻舟”身份一事上，如此客观清醒，源于他“身在局内，心在局外”的旁观心态，此局就是生死之间的旅局。


第一次在汗堡见到台勒虚云，他便有这个看法。台勒虚云对人生透彻的了解，令他能隔岸观火地经验人生，也使他感到无比的孤独。杨清仁和香霸梦寐以求的成就，于他只属过眼烟云。


有所求，有所失。


正因台勒虚云无求，故能以超然视野审视远近，发觉范轻舟的异常之处。其他人多多少少有自我欺骗的倾向，希冀自己所相信的，是唯一的真相。


龙鹰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不理情况朝哪一个方向发展，双方均别无选择，惟有坚强地面对。


无瑕轻轻道：“确不失为一个可辨别真伪的办法。”


她猜到了。


听到无瑕这句话的同时，龙鹰亦想到了。


无瑕续道：“范轻舟若为龙鹰，那他现在的到扬州去是个幌子，出城后他立即改向往并州去。”


台勒虚云冷然道：“与他离城的三个外来豪客，到中土来是游山玩水、花天酒地，本买了到扬州的船票，计划乘船南下，忽改由陆路，该是轻舟的提议，因他是龙鹰，乍闻岳丈的噩耗，须立即赶往并州奔丧。他们是乘马的，走的该是官道，不用赶路下，依时间计，入夜后可抵达神都南面的大镇阳安，投店休息。凭清仁的脚程，两个时辰可达，清仁就赶上他们，看看轻舟是不是已去如黄鹤？”


接着淡淡道：“不过，只是如此部分，尚未竟全功。”


龙鹰本大叫侥幸，因如不是来刺杀台勒虚云，而是照原定计划离城，肯定被台勒虚云逮个正着，露出尾巴，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正高兴时，岂知尚有下文，宽慰的心情登时冷了一截。


可想见无瑕等像自己般惊愕，不明白除此之外，还有何可证实范轻舟真伪之法。


台勒虚云道：“真正能一了百了，解开我们心中的疑惑，必须双管齐下。清仁赶赴阳安的同时，玉姑娘直奔并州阳曲县，抵达后踩上门去见龙鹰。以龙鹰一贯行事的作风，定肯欣然接见，礼待玉姑娘，假设龙鹰确身在阳曲县，其他玉姑娘自行拿主意好了。”


杨清仁沉声道：“我赶到阳安，找不到范轻舟，当然立即掉头回来，但找到他又如何？”


龙鹰已打定输数，以台勒虚云算无遗策的智慧，绝不容他有回旋游走的余地。


台勒虚云好整以暇的道：“清仁必须面对面和他交谈说话，验明正身，并找个借口陪他三天，以保万无一失。”


龙鹰心叫救命，想凭魔种可不眠不休的特性，与无瑕比速度脚力的想法行不通了。若现时立即赶往阳安，明早动身到并州，无瑕又不会亡命奔跑，落后一天半天问题不大。可是落后三、四天，除非他胁生双翼，否则怎跑得过无瑕？


他有过被无瑕从后急追的经验，在正常的情况下，仍可将她抛离半天的路程，若魔种发挥潜力，如那次从扬州到牧场去般，他有十足信心可后发先至，赶在无瑕前抵达狄仁杰的家乡阳曲县。


闻台勒虚云之言，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杨清仁为难的道：“可是明天正午在东宫举行的葬殓仪式，清仁不可缺席。”


台勒虚云道：“若你真的可在阳安见到他，轻舟乃龙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不合情理。龙鹰乃重义的人，与狄仁杰情如父子，闻得狄仁杰的死讯，又晓得狄藕仙从高原赶下来，哪来兴致陪三个新交走大段路，徒费时间。”


他的分析透彻精准，龙鹰听在耳里，仿似听着知心至交在说自己的事。冷却的心又热起来，此刻最害怕的，是台勒虚云改派香霸代办此事。


杨清仁外，剩下的是湘夫人和香霸。湘夫人是台勒虚云疗伤的妙药，该没法分身。香霸和杨清仁的分别，是早前刚见过“范轻舟”，该说的都说了，见着“范轻舟”时还有什么好说的？硬要陪他三天更是荒谬突兀至极。


在绝对的黑暗里，龙鹰看到一线曙光。


来此之前，他想的是“福兮祸所倚”，此刻想的则为“祸兮福所倚”。恰好两个极端。如果能就此解决掉“范轻舟”的身份问题，便是否极泰来。


从台勒虚云的语气，知他深信自己的判断，范轻舟就是龙鹰，杨清仁在阳安见到范轻舟的可能性，并不存在。


香霸提议道：“清仁可用言语诈他，说想趁热闹，陪他们到扬州去，看他如何反应。”


杨清仁同意道：“好计！”


台勒虚云总结道：“眼前当务之急中，没一件可与此比较，须待水落石出，方可厘定下一步怎样走。事不容缓，清仁和玉姑娘立即动身。”


龙鹰抬头观天，看清楚没有无瑕的灵儿影子，仍不敢掉以轻心，悄悄离开。


龙鹰一口气跑近百里路，用了个半时辰，于初更时分抵达阳安镇。


如台勒虚云所言，今趟不容有失。


现在最担心的，是随后赶来的杨清仁到三人投店的客栈问上一句，发觉只三人投店，将无从补救，幸好尚有收买店伙此一举世通行的绝招。


找三人该没困难，拣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便成，相信杨清仁持同样的想法。


没想过甫进阳安，远处隐隐传来博真的笑声，笑得旁若无人，得意忘形。虽说阳安是大镇，客栈所在的商业区只得两、三条纵横交错的街道，等于神都的南市或北市，如在同一区逛街趁热闹，想不碰头也不成。


龙鹰岂敢迟疑，转个街口，博真、虎义和管轶夫慑人的体型映入眼帘，最想不到的，是符太置身其内。


他看到他们时，四人也看到他，大感错愕。


龙鹰暗松一口气，迎将过去。


“当！”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


龙鹰、博真、虎义和管轶夫同声唱喏，举杯一饮而尽，伺候他们的是“小红筑”有“红筑四艳”之称的四位当红姑娘，虽只中人之姿，胜在青春热烈，小镇风情，比诸神都的青楼，别有一番滋味。


符太本不打算陪他们到阳安来，却给三人软硬兼施，定要藉此机会尽欢一夜，尽兄弟之情。


符太可以不卖任何人的账，却没法拒绝曾出生入死的兄弟，只好舍命陪君子，陪三人到阳安最大也是唯一的青楼发疯。


龙鹰抵达时，四人刚从客栈附近的食肆吃过晚膳，举步往“小红筑”的当儿。时间上天衣无缝，如他们已在小红筑饮酒作乐，左拥右抱，龙鹰便须中间插队，硬将符太换出，显露破绽。


清楚情况后，符太在小红筑门外开溜，由龙鹰顶上，符太将绕道返神都，避免与杨清仁碰个正着。


此刻的情况得来不易，兼事关重大，标志着与台勒虚云斗智斗力的关键转机，四人不敢掉以轻心，扮作一见如故的新交，一方说的是塞外的风光，一边说的是中土的繁华，互换心得，有意无意地透露到扬州去的玩乐大计。


没人敢保证小红筑不是香霸旗下的青楼，即使非是如此，杨清仁亦可轻易用重金收买四艳之一，尽悉他们的言行说话。


范轻舟若是龙鹰，耽在阳安已大违常情正理，而明知岳丈西去归天，仍到青楼鬼混作乐，则只有范轻舟确为范轻舟，才合乎现实。


今晚小红筑并不旺场，四艳见四人出手疏爽，千金一掷，为泽及其他姊妹，软语相求，龙鹰一口答应下，闲着的姑娘们穿花蝴蝶般轮着来唱曲献媚，荒唐之极。


酒酣耳热、放浪形骸之时，杨清仁终于到了。


肯定刚被杨清仁重重打赏的鸨妇明姑，没通传的把杨清仁直接带到厢房来。


龙鹰装出骤见杨清仁大为惊诧的模样，心想的却是你这家伙还不中计？

第一章 棋高一着


小红筑。中园，小亭。


龙鹰把博真、虎义和管轶夫逐一介绍，又酒过三巡，言不及义的闲聊一番后，偕冒昧来访的杨清仁到中园的方亭内坐下说密话。


龙鹰的“范轻舟”皱眉道：“什么事？找得小弟这么急。”


杨清仁在目睹他和三大混蛋拥美作乐、胡天胡地的一刻，如释重负、放下心头大石，脸上的每个笑容都是发自真心的。闻言洒然道：“清仁想随范兄一道到扬州去趁热闹。”


龙鹰大讶道：“东宫发生了这样的事，河间王怎可离开？”


现时说的每一句话，均影响着“范轻舟”的未来，过犹不及，答应得太容易，杨清仁或因合其心意，当局者迷，听不出问题，可是台勒虚云会发觉有异。


杨清仁叹道：“正是因东宫的事，我希望可离神都愈远愈好，忘掉一切。唉！除忘却外还可以做什么？”


龙鹰心中大骂，表面当然装出谅解的神色，道：“到扬州后，小弟顶多陪河间王发一、两天疯，因正事要紧，必须亲身处理‘南人北徙’的事。”


稍顿后续道：“我们绝不可招摇过市，如给宽公的人发现你老哥和小弟在一起，小弟跳落大江也洗不脱嫌疑。”


杨清仁乘机“落轿”，愕然道：“倒没想过这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险是不值得冒的。”


龙鹰心中好笑，道：“不去扬州在这里又如何？小红筑不错吧！最红的姑娘仍不摆架子，我们不急赶路，就留下来陪河间王散几天心。哈！算够朋友吧！”


今次轮到杨清仁头痛脱身，差些儿哑口无言。


龙鹰不给他开脱的机会。起立道：“今夜有酒今夜醉，我们回去各自挑两个标致点的娘儿，找静室寻欢作乐，有什么事，明天午膳时再谈。哈哈！只有娘儿方可令我们暂别人世间的烦恼。”


杨清仁头大如斗的长身而起，苦笑道：“勿笑清仁临阵退缩，想是一回事，做则另一回事，竟没法提起这个心情。为了不让你们扫兴，我还是离开。请代我向他们告罪，异日若到神都来，清仁竭诚款待。”


龙鹰装出明白的样子，道：“小弟明白！哈！河间王怎晓得寻到小红筑来的？”


杨清仁在这方面没隐瞒的必要，坦然道：“我到客栈打听你们，说你们问得最著名食店和青楼的名字、位置后，离开客栈。我到食店看过，知你们刚出门，遂赶往小红筑，果然寻到你们。”


龙鹰早知如此。


杨清仁是不可能不中此“移花接木”、以自己代符太之计。他问得是“四人”投店，喜出望外，忧虑尽去下，绝不会问长问短，弄清楚“四人”每一个的外貌形相。此为人性，不自觉避开有可能戳破本身信念的事，才智高如杨清仁，亦不能免。


龙鹰高明之处，是不着形迹的逼他立即走，不走势要和龙鹰各自辟室寻欢，大家可能只隔一面木板墙。


此着另一个妙用，是杨清仁不会忽然掉头回来找他再说几句，坏“范轻舟”的好事。


再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杨清仁越墙去了。


龙鹰吊在他后方跟了好一会儿，肯定他去远后，岂敢犹豫，采另一个方向，全力奔驰。片刻后，身与神合，攀上巅峰，魔种出而主事，道心退藏，意识嵌入天地万化之中，从“自身”脱困而出，与更广袤的“存在”结合，灵觉朝四方八面扩展，山石草树活了过来般，人与物间再没分野和界线，且似是从来如此，非如此方不正常。


龙鹰今次特别留神，道心虽退藏于密，仍保持着一点灵明，如焰上永不融解的一点点冰雪。


这样无人无我，与天地冥合的奇异狂奔首次发生于逃避仙子的“追杀”，那时忘掉爹娘，剩晓得有多远逃多远，在不知不觉里晋入朝上提升的某一精神层次，初尝滋味。


第二次发生在从扬州往赴飞马节之会，是于有心下无意办到，因要融合道心魔种，希望有诸内形于外，凭借精神的改变，形神随之变化，使敌人没法认出“范轻舟”实为“丑神医”扮的。像杨清仁般的顶尖级高手，只要“范轻舟”眼神不变，会被辨认出来。


今次是蓄意而为，一来是不得不如此，更希望能在道魔融合上再作突破，达致更上一层楼的“炼神”。


“龙鹰”的眼神有变是合理的，皆因其魔功不住精进，最重要是要无瑕没法从他的眼神，联想到“范轻舟”，似曾见过。


虽然身处的仍是那片大地，跃高窜低，从一颗树顶弹跳往另一树巅，龙鹰已感到置身于另一异域，而在正常意识里，这个遥远陌生的境域并不存在。


周遭的一切，星空、山野，全化为光影与线条，眼皮愈来愈沉重，像倦极欲睡前的光景，又与之大异。


他再不能正常地思索，记不起现实里的任何人或事，至乎忘掉到哪里去，在干什么。心灵如脱缰之马、鸟脱樊笼，解开了平时肉身紧锁神魂的桎梏，无限地扩阔，远近无一物的变化可避过他心灵的探索。


除奔跑外，还是奔跑，身体化为无数往上升华的个点，失去重量，跑起来毫不费力，轻盈写意，双脚更似不用触碰大地上任何东西，奔跑仿似飞翔。


大地，树木、星光在他四周泳舞，为他天造地设，那种世上别无他物的美好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过去，从未存在过，未来也遭切断，只余现在。


在永无止尽的飞奔中，他的心灵融入天地万化里去，同舞共游。


龙鹰“惊醒”过来，猛然煞止。


睁眼前，他的心眼看到在天空飞翔的猎鹰，无瑕的灵儿。


然后他醒了过来，本深藏的“道心”从“魔种”的汪洋游出海面，清醒的意识重新主宰，感觉神妙奇异。


立处是密林的边缘，密林位于一座山的丘坡，如果没有停下来，继续奔上山头，将暴露在灵儿的锐目下，险至极点。


夜空星罗棋布，一弯新月爬上了天空，看月亮的形状，计算时间，这个“魔种临身”的旅程，用了七天七夜的光阴。


终于赶上无瑕。


灵儿在夜空盘旋。


暗呼好险。


证诸现时的情况，无瑕该像他般，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的赶来。


如将出发点离此的距离算在内，他落后约五个时辰，且赢得侥幸，假如现在是天明之后，他将功亏一篑，虽然跑赢了她，仍一败涂地。


无瑕必须登门造访，方有验明正身的机会，那就只可待至天亮时分。现在离日出尚余小半个时辰，在情在理，无瑕该等到那一刻才去扣门环。何况无瑕大有可能仍在后方某处赶来，灵儿是先行一步。


过去的七天七夜，他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可是此刻苏醒过来，认知上没出现断层，“魔种”天然转化为“道心”。越过丘顶，阳曲县就在七、八里外，河流林野的形势，清楚呈现心头，比之当日从扬州到飞马牧场的情况，大有进步。


灵儿再一个盘旋，在他头顶掠过，朝后方飞去。


龙鹰心中大定，巩固了无瑕仍在后面的想法，待它去远，冲出密林，朝目的地飙掠而去。


龙鹰抵阳曲县的狄家大宅，第三件做的事，是到澡室痛快沐浴，刮掉胡子，让真面目重见天日。不用动半个指头，自有爱妻们伺候周到。


狄藕仙出奇地没预想般悲伤，但坚持她爹只是睡着了。


第二件须先做的，是到岳父灵前叩头拜祭。至于第一件事，则是去慰问久别重逢的雪儿，大家亲热一番。


离狄府尚有百多丈，他听到雪儿在后院马厩跳蹄嘶鸣，欢喜如狂。知它生出对主子的奇妙感应，心忖乖乖不得了，如落入无瑕耳里，不怀疑才怪，忙翻墙先与它相会。


万仞雨等早料龙鹰会在这几天抵达，听得雪儿鸣叫，忽又静下来，哪还不知鹰爷到了，忙到马厩去。


今次负上护送他妻儿之责的，是老朋友林壮，以他现时在吐蕃的身份地位，明显大材小用，可见横空牧野不敢轻忽，用最强的阵容，以保万无一失。随来的六十多人，其中三、四个属高原响当当的高手，全为横空牧野的亲信，忠诚度上没可疑，守密方面不成问题。


娇妻们全给惊醒过来，在龙鹰指示下，没有亮灯，一切在静悄悄下进行，两个宝贝儿子仍在酣睡着。


澡室内，只恨光阴苦短，天明前，龙鹰焕然一新的到内堂与万仞雨和林壮吃早点。


即使七天七夜未有半点东西下肚，龙鹰仍不饥饿，但吃起东西来特别美味，不在话下。想起博真三人“久旱逢甘露”的经验，格外有感同身受的共鸣。


边吃边说，解释清楚。


林壮咋舌道：“鹰爷鸿福齐天。”


又道：“这些事，林壮可以告诉大论吗？”


大论是横空牧野在吐蕃的职衔。


龙鹰道：“让他知道是好的，但限于他一人。”


林壮放下心事的喜道：“那我不用为难哩！”


龙鹰欣然道：“林壮兄很够朋友。”


向眉头深锁的万仞雨道：“看开点！事情发生了，谁都没法挽回，只可坚强面对。”


万仞雨沉声道：“有可能布局杀无瑕吗？”


龙鹰吓了一跳，忙道：“想也不要想。”


万仞雨叹道：“若不如此，如何可释我心中恨意。”


龙鹰道：“争雄斗胜，不在一天的短长，更何况你和我必须从‘龙鹰’的立场去思考，而不是从‘范轻舟’，由此看之，实没有杀无瑕的道理，何况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小不忍，则乱大谋。”


万仞雨颓然点头。


龙鹰明白“东宫惨案”对他的冲击。论关系，万仞雨和李显一家密切多了，李重润是他熟悉的唐室年轻一辈，故感觉特别深刻。


林壮目光灼灼的打量他。龙鹰道：“发现异样的地方，对吧！”


林壮道：“今次见回鹰爷，总感到与以前的你有分别，但又说不出分别在哪里。很古怪！”


万仞雨道：“林壮兄的感觉比我强烈，因更久没见过他。不过短短几个月吧，我第一眼瞧你时，便感到你在气质上有变化，最明显是眼神，深邃明亮，魔力惊人。”


林壮岔开道：“国老大殓后，众夫人方面，如何安排？”


龙鹰沉吟道：“中土现为不宜久留之地，在高原方有安逸的日子，可使我没有顾虑。一切待胖公公和符太来后，再作决定。”


万仞雨道：“你识相的，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间，陪伴她们。”


龙鹰有苦自己知，其他事可以告诉他，独女帝换上千黛一事须守口如瓶，此时如何向他解释须赶回去的原因。


颔首表示受教后，转向林壮道：“有默啜的消息吗？”


林壮道：“论兵员折损，今次与我们联军之战，远及不上鹰爷和孙万荣之役，可是在士气和声誉的损失，则有过之无不及，到今天仍未复元过来，所以遮弩仍过着风风光光的日子。”


又叹道：“可是肯定好景不长，一俟默啜回复元气，静极思动，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势是被他视为叛徒的遮弩。”


外面天色逐渐发白。


万仞雨道：“如我是遮弩，唯一救命之法，是联结四邻、广交盟友，否则凭他的力量，如何应付大漠最精锐强大的狼军？”


林壮冷哼道：“他的声誉太差了，谁愿养虎为患，还恨不得遮弩与默啜拼个两败俱伤。”


龙鹰顺口问道：“有关于拿达斯要塞的消息吗？”


林壮道：“从回纥人传来的消息，默啜该暂时放弃拿达斯要塞，不过亦没人敢碰它，怕触怒默啜。”


万仞雨道：“这么说，要塞可随时再次变为默啜前线永不会被攻克的基地。”


龙鹰笑道：“小弟差点便在拿达斯堡内的一面墙壁，涂上‘龙鹰到此一游’的六个大字，苦忍着手，才没这么做。”


万仞雨见林壮一脸惊讶，奇道：“你也不晓得吗？”


龙鹰笑道：“我并非蓄意隐瞒，因忙着寻宝，又为此事与秘女万俟姬纯有关系，故得公子、太少等寥寥几个人听我提及过，晓大概不知细节。”


他真的感到放松。


向岳丈狄仁杰致祭的一刻，郁结解开了，死亡是每一个人的归宿，是个迟或早的问题，看不开只因舍不得。他害怕是小魔女伤心过度，见到她泰然接受，心中的伤痛因而大幅纾缓。


万仞雨望往窗外，道：“终天亮哩！该没时间与鹰爷计较卖关子的账。”


龙鹰苦笑道：“敢问万爷，小弟在何处卖关子？”


美修娜芙眉开眼笑，婀娜多姿的来了，道：“一如鹰爷所料，有美女来访，给招呼到东厅等候鹰爷。不准说太久，人家妒忌的。”


她耀目的金发，提早带来清晨的阳光。


万仞雨道：“娜芙见到她吗？怎知她是美女？”


美修娜芙毫无愧色道：“我和藕仙去偷看她嘛！”


林壮问道：“夫人今次与鹰爷重聚，鹰爷在外貌上是否别于从前？”


美修娜芙毫不犹豫的道：“夫君大人变得愈来愈英伟呵！更有英雄气概，想不到林壮你都看到。”


龙鹰长身而起，道：“待为失打发这个来意不善的访客后，回来陪真正的美人儿美修娜芙。”


说罢朝外进举步。

第二章 危险界线


龙鹰瞧着无瑕的香背步入小偏厅，在她旁隔几坐下，苦笑道：“大姐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哪个地方？你想害我吗？”


无瑕正专注用心的品尝香茗，可以想象在来此途上，只能偶以冰冷的溪水、泉水解渴，此刻确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无瑕和杨清仁分头行事，执行台勒虚云的终极计划，以辨明“范轻舟”的身份，心态却各走一端。


杨清仁是希望“范轻舟”不是龙鹰，见到“范轻舟”时喜出望外，被龙鹰轻易打发。无瑕则是一心揭破龙鹰，故以她可达到的速度极限赶来。有心算无心下，尽管“范轻舟”早上两个时辰起步，给她赶过了头、后发先至是必然的事。


事实上，龙鹰是险胜，比她快上一线，想想也额手称庆。


无瑕神态优雅闲适的把茶杯置于身旁几上，朝他瞧过来，一双美眸闪动着龙鹰当“范轻舟”时，从未见过的异芒，采光涟涟，似看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般，用神打量他，唇角逸出笑意，两边玉颊梨涡隐现，其扣人心弦的娇姿美态，龙鹰敢保证这辈子都忘不掉。


自无瑕坐入现时椅子的一刻，两人已在暗中较劲。


龙鹰从她后背的方向走来见她，是不予她有“骤然相见”的机会，先要听他的足音。在足音上与“范轻舟”有分别，毫无难度，变回以前走路的方式便成。但样子可以改变，眼神、身形却难作伪，龙鹰唯一的希望，是于来此途上，魔种再一次蜕变，否则在无瑕“心怀不轨”下，一眼把他认出来毫不稀奇。


然而“丑妇终须见公婆”，四目交投的情况始终避无可避，那就索性来个短兵相接，以示龙鹰心里没鬼，行险一博。


龙鹰持亘在“道心种魔”的平常状态下，以同样的目光回敬，深深瞧进无瑕一双美眸内去，精神力觑隙而入，寻幽访胜地进窥她内在的神秘天地，扰其“玉女之心”。这是“范轻舟”绝不敢做的事。在记忆里，“范轻舟”从未试过这般的去瞧无瑕的“青玉”，望能予对方截然不同的感受。


没想过的，他仅可察觉的捕捉到无瑕芳心内稍现即逝的波荡。


我的娘！无暇竟然对自己有感觉，现出不该有的“情动”。


心有所思下，无瑕清白似雪的玉颊泛起的微红，格外触目惊心。


剩看眸神，肯定疏忽过去。


无瑕柔情似水的轻轻道：“鹰爷消瘦哩！”


龙鹰记着无瑕是第一个发现他有“欲盖弥彰”的老毛病的人，洒然道：“休提闲话，大姐今次来找本人，所为何事？”


他不再改变声音，自然而然的说出来，自有一股与别不同的气魄派势。


无瑕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情深款款的道：“让无瑕来猜猜看，鹰爷因何不胖反瘦呢？”


龙鹰并不认为自己瘦了，不要说他，任何一般好手，均有天然调节的能力，不会暴肥暴瘦，可知无瑕在胡诌，以她的才智，绝不无的放矢，该是在言语上找他的破绽。


龙鹰苦笑道：“你当我来阳曲是游山玩水？”


无瑕白他一眼，撒嗲的道：“久别重聚，多些耐性行吗？你再这般不念旧情，人家就与你纠缠不休。”


对着无瑕，没有一次不落在上风，到今天这个情况仍然不变。她笑吟吟地说出语带威胁的话，即使以龙鹰之能，府内又高手如云，且有万仞雨在，龙鹰仍不敢太过开罪她，因对她的手段，无从揣测。


当然不可以这般轻易屈服，不悦道：“你若再言不及义，休怪我无情。”


无瑕轻描淡写的道：“见到鹰爷，方晓得鹰爷没有在高原上养尊处优。”


龙鹰从后堂走到这里，坐下到此刻，首要之务是将心境保持在“道心种魔”的巅峰状态，不滞于任何人事的心境，晶莹剔透，不为无瑕的精神异术所乘，被她窥见心内的情绪波动。


他虽然摸不透她的“玉女心功”，幸好因她曾在牧场向“范轻舟”施展媚术，令他继瀚海军外清溪一役后，进一步了解无瑕的超凡能耐。


她并未得知杨清仁追赶“范轻舟”的结果，亦为较倾向相信台勒虚云者，凭她的智慧，早掌握到只有“范轻舟”为龙鹰，方能解开大小疑团。所以她现在是当足龙鹰是“范轻舟”，施尽浑身解数，务要在没有破绽里寻虚觅隙，戳破他的手段。


换言之，她没法从外观上作判断，从而反证龙鹰今趟的疾走千里，魔种成功地再一次蜕变。


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无瑕天马行空的说话，等如从意想不到的位置角度向他出招，一个应付不来，情绪出现波动，立知他心中有鬼。


龙鹰冷哼道：“竟敢来管龙某人的事？”


无瑕以柔制刚，美眸射出灼热的神色，然后垂下螓首，幽幽道：“人家关心你嘛！”


龙鹰心忖无瑕最令人难以抵挡的，正是她眸珠的热力，幸好他再非“范轻舟”，顶得住是道理，没有顾忌，讶道：“无瑕大姐是真心爱上老子，还是认为龙鹰是可任你摆布的傻瓜？”


无瑕轻描淡写的答道：“我们何来非对敌不可的理由？”


说罢又朝他瞧来，在这么三尺许的近距离下，她灼热的眼神，可把顽石融掉。


龙鹰暗呼他奶奶的。


想不到对她来此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的情况下，此女仍是那么难应付，如果茫然未知，不露底才奇怪，没好气地道：“你是默啜的人，对吧？”


无瑕若无其事的道：“无瑕从来不是默啜的人，以后也不是。”


龙鹰抓头道：“大姐的话若说得通，老子就是默啜的朋友哩！”


无瑕从容道：“人家和默啜的关系，可远比不上鹰爷和圣神皇帝的关系呵！”


龙鹰为之语塞。


他知道的，不可用来反击。无瑕却没有这个顾忌，兼之玲珑巧黠，斗嘴如何是她的对手。皱眉道：“你在暗示什么？”


无瑕甜甜一笑，不着意的道：“鹰爷多心哩！”


接着话锋一转道：“人家来前，本想说几句后离开，可是见到鹰爷，又舍不得那么快走。”


龙鹰心忖这是报应。不论当“丑神医”、扮“范轻舟”，总给人骂不知他哪句是真，哪句为假。现时同样的苦恼降临在他身上，没法分辨无瑕说话的真伪。


头痛的道：“何不先把你想说的‘几句’说出来。”


无瑕仿如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悠然道：“人家要嫁给你。”


龙鹰失声道：“什么？”


无瑕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差点夺去他的三魂七魄，喜孜孜的道：“男人对女人不是永不嫌多吗？有何好大惊小怪的。”


目光移往前方，透窗看着中园冬残叶落的景象，无限憧憬的道：“若可成为你龙鹰的人，无瑕保证和过去一刀两断，全心全意尽妻子之责。”


龙鹰想不承认斗不过她也不成，被她杀得左支右绌、溃不成军。


他的看家本领“耍无赖”亦派不上用场，因为无瑕比他更无赖。


如被她攻克最后防线，渗透进来，七天七夜的努力，将尽付东流，她是要从根本处去颠覆自己。


无瑕绝不介意自己拒绝她，只要建立可交往的关系，龙鹰等于全面失守，如龙鹰翻脸，不予无瑕任何机会，恰恰证明他心虚。无瑕的方法荒诞至极，却具奇效。


试探的招数里，莫过于此。


无瑕不像杨清仁，无须赶着离开。


龙鹰漫不经意的问道：“鸟妖那家伙的真实名字叫什么？出身何家何派？在不管城出现的乐老大和连绮又是何方神圣？与你是何关系？与突厥人又是哪一种关系？如果无瑕大姐肯从实道来，和本人所知印证上没出大偏差，由这刻开始无瑕你就是我龙鹰的人，不管你是否仍是处子之躯，我爱你一生一世。”


他再一次察觉到无瑕芳心的波动。


无瑕娇躯轻颤的朝他望来，美目泛起凄迷之色，龙鹰敢肯定此刻的她意真情切，没法掩饰深心内的感触和情意。


龙鹰深心之内不由一阵颤动。


他一直视无瑕为平生劲敌，没想过对她生出爱恋，可是当刚才的一番话冲口而出之际，却清楚自己在说真话。


无瑕如果肯向他坦白，他确可以毫无保留的爱上她。


在神都，他为符太的事潜入柔夫人的香宅，窃听到柔夫人与无瑕姊妹情深的密话，柔夫人没有向无瑕隐瞒因符太而心动，并希望杀符太后退出纷争，同时反问无瑕是否有心事，可是无瑕尚未有机会说出来，符太光临，中断了她们的私语。


现在他终于晓得无瑕的困扰，就是她爱上了自己。


玉女宗的头号大忌，正是与恋上的男子交欢。爱情或许是世上最没道理可言的事，前代圣门最出类拔萃的两大女性高手婠婠和白清儿都是过来人，且终身不渝，难以忘怀。白清儿的武功远及不上婠婠，正因与心爱的杨虚彦有肉体的关系。白清儿身受其害，故列此为玉女宗的大禁忌。


龙鹰若不是给无瑕逼至死角，没有其他选项，绝不会向她摊牌。


眨眼光景，无瑕回复常态，还比平时更深藏，垂首轻轻道：“龙鹰呵！你一点不谅解无瑕，嫁你并不是一宗交易。人家已答应你与过去划清界线，仍要逼人家。”


龙鹰心中仍充满难言的奇异情绪，有点像发现宝藏。


从第一次遇上她，文比武斗，次次给逼落下风，问题出在无瑕确是老天爷赏赐人间的神物妙品。虽说柔夫人、湘夫人、妲玛诸女各有独特风采神韵，可是论体态，无瑕比之妲玛更完美；说风情，诱惑撩人处尤在湘夫人之上；其兰心蕙质，玲珑巧透，更胜柔夫人半筹。从任何方面看，无瑕均为玉女宗之冠，纯凭天赋的优越条件，施展媚术事半功倍，何况她不仅是美貌诱人，内在的天地同样引人入胜。


无瑕令他想起当年的婠婠，周旋于寇仲、徐子陵那一辈的超卓人物之间，挥洒自如，纵然以失败告终，不单仍可保着圣门元气，还可以卷土重来。


现在的玉女宗，该与婠婠时的圣门有明显的差异，可是在师门使命上，却如出一辙，看柔夫人对符太的态度便清楚。


忽然间，戏言好，半真半假也好，他和无瑕的关系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且永远难以回复先前的模样。因敌对一直压抑克制的感觉和情绪，三言两语间给点燃引发，是龙鹰始料难及，肯定无瑕亦意想不到。


两人均踏足没有回头路走的界线去，无瑕如肯叛出玉女宗，立即成为龙鹰的娇妻。龙鹰则面对最大的风险，因怎知无瑕施的不是苦肉计？


他有个直觉，无瑕可对他心狠手辣，却绝不会在感情上欺骗他。这并非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是基于对玉女宗的了解。无瑕绝不敢和自己登榻，不敢犯玉女宗的天条。


她若诈作投诚，以好色著称的鹰爷，岂肯放过她的身体。


龙鹰光火道：“如你是我，肯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人是要讲道理的。”


无瑕柔声道：“你根本清楚人家是谁，对吧？”


龙鹰大奇道：“你又没告诉我，老子怎晓得？”


无瑕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嗔道：“责人不责己，你对我又有多少老实话？”


龙鹰没好气的道：“依老子的记忆，包括山南驿在内，今次是我们第五次碰头，其他四次都是在战场上斗生斗死的当儿，有何老实话可以说，除非活得不耐烦。你奶奶的！你今次来真的是想嫁给我吗？你当我是傻瓜还是蠢蛋？”


无瑕没因被骂动气，反现出迷人的笑容，情深款款的道：“鹰爷动气哩！无瑕还是告退为妙。不过一场来到，不趁机游览能孕育出如国老般名留青史、人杰地灵的阳曲县实在可惜。敢问鹰爷，附近可有值得一游的胜景名刹？”


熟悉的无瑕又回来了，巧施妙招，命中龙鹰要害。他初来甫到，连狄家祖宅的情况尚未摸得清楚，遑论周遭的名胜古迹，答不出来怎似曾在阳曲盘桓过一段时日。幸好晓得无瑕绝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情，只在试探。狠狠瞪她几眼后，漫不经意道：“我惯了每天的清晨，策马驰骋山野，最爱到的是阳曲县外西北方明霞山内的饮马泉，从那里登山远眺，可见阳曲县山野田畴的美景，如只拣一个地方，我会推荐明霞山。唉！我糊涂哩！”


地理形势是真的，龙鹰临高瞥一眼，对阳曲县和周围的环境了然于胸臆，山名、泉名全为随口杜撰，博无瑕没闲去揭破，亦难揭破，除非她问遍阳曲县的住民。


无瑕以蚊蚋般的声音道：“你不但糊涂，且不明白人家的心事。”


龙鹰放下心来，无瑕对他的情意，显然有限度，至少远比不上她的师门使命。孰轻孰重，清楚分明。


沉声道：“大姐你并非第一天到江湖来，理该清楚老子和一众兄弟对鸟妖仇深如海，不干掉他誓不甘休。在我们眼中，你和鸟妖是一丘之貉，你不肯交代与他的关系，老子又如何向自己的兄弟交代？”


无瑕淡谈道：“无瑕可以立誓，没杀过半个天山族的人。”


她的话，龙鹰相信了大半，不是为她开脱，而是从柔夫人、湘夫人等处，看到同样的作风。玉女宗诸女，在这方面唯一的例外是妲玛，她走的是武功的路子。


龙鹰道：“老子该信你还是不信呢？”


无瑕微耸香肩，一副相信与否，悉随尊便的神态，其撩人处，看得龙鹰心动，暗呼厉害。


举手投足，媚力十足，如此美女，谁能不心痒难熬。


无瑕以优美之姿，盈盈起立，柔声道：“鹰爷可送人家一程吗？”

第三章 苦口婆心


回到内堂，万仞雨木无表情的坐着，显然仍未从“东宫惨案”的沉重打击回复过来，双目满载哀伤。


龙鹰是过来人，明白他的感受。


对万仞雨般的唐室忠实支持者来说，东宫的惨变是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那种任奸人操纵宰割，无力回天的感觉，最令人难受。


龙鹰坐到他身旁去，尚未说话，万仞雨平静的道：“走了？”


龙鹰点头。


万仞雨沉声道：“事情算是解决了，还是未解决？”


龙鹰道：“像台勒虚云那种人，当收集到从杨清仁和无瑕两方面的情况后，将作出对‘范轻舟’身份的终极判断，从此不再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万仞雨道：“那他只可能选择相信‘范轻舟’和你是各有其人，除非他晓得你当时在偷听他们的商议。哼！”


龙鹰道：“万勿动气。我如你般最想杀台勒虚云，否则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化解了这个身份危机。”


万仞雨道：“真的没有办法？”


龙鹰坦然道：“那就须看我们是要争一时之气，还是为长久之计着想。”


万仞雨道：“张柬之是明白人，与你和我又有交情，如果我们向他道出情况，可将他争取到我们这边来，这正是我们想请国老出山的原因。”


龙鹰道：“李隆基就死定了。”


万仞雨愕然道：“有那么严重？”


龙鹰道：“比你想的更严重。宫内和朝廷的情况，再非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样子，特别当牵涉到自身的信念和利益。台勒虚云最了得的地方，正是对复杂人性的了解，不会感情用事。我虽然在这方面没台勒虚云的本领，却可从另一个方向去看待宫廷现时的情况，就是视其为战场。”


万仞雨不解道：“你认为张柬之不相信我们的话吗？”


龙鹰道：“大概相信吧！但绝难同意我们另觅真主，也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张柬之现时乃朝臣之首，人人惟他马首是瞻，可是朝臣的期望，亦反过来对他形成庞大的压力，众志成城下，不会轻易动摇。他或许佩服我们在战场上的本领，但在国事我们算什么？张柬之并非另一个国老，他会执着唐室的继承法。”


万仞雨颓然道：“你比我清醒。”


龙鹰道：“因为你老哥并不视此为战争。在战场上，所有考虑，均以最终的胜利为依归，不可意气用事。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保密’两字，一旦泄露，后果难测，再不由我们控制。我们可以请张柬之保密，但他做得到吗？他始终须向其他人交代。论亲疏，张柬之和姚崇、桓彦范、崔玄暐的关系，肯定比和我们密切。”


万仞雨默然无语。


龙鹰道：“要张柬之为我们守密，等于要他背叛长期并肩作战的盟友，肯定是错着，且是错脚难返。”


万仞雨沉吟道：“张相他们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力保李重润以抗韦妃，现在……唉！愿望已化为泡影，难道改为扶持李重俊吗？”


龙鹰回忆道：“当丑神医时，张柬之私下见过我，谈到太少指证杨清仁为大江联刺客一事上，张柬之竟拒绝讨论，可见杨清仁在一众朝臣心里的位置。”


又叹道：“这就是人性，来自他们对大唐的期许和愿景。”


万仞雨吃惊道：“你认为他们将改为支持杨清仁。”


龙鹰道：“此正为台勒虚云一石数鸟的其中一鸟。这趋势现时只刚开始，并不明显，就看张柬之在诛二张的同时，能否尽除诸武。在惨案发生前，这个想法肯定在以张柬之为首朝臣集团的议程上，可惜当杀二张变成当务之急，武氏子弟与朝臣敌忾同仇，立于同一阵线，暂时两方再没有分歧，诛除诸武不得不待至李显登基之后，那时张柬之等将发觉时不我予，铸成大错。”


万仞雨凝想片刻，骇然道：“我们竟见死不救？”


龙鹰叹道：“是爱莫能助。同时诛除二张和诸武，以张柬之等人的实力，绝办不到，武氏与二张的分别在于手上掌兵权。更重要的考虑，就是必须取得李显的授意，杀二张之举才正当合法。不用我说，你也知李显的想法。”


万仞雨道：“不杀台勒虚云，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像张柬之他们般后悔莫及。”


龙鹰道：“还有很多事，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你知道后，当有不同的看法，台勒虚云算无遗策，从不犯错，对着他谁敢轻易言胜。不过剩看‘范轻舟’的身份一事上，老天爷仍然站在我们的一方，运气是最重要的。”


万仞雨苦笑道：“只可说我们气数未尽，谁晓得运势有否逆转的一天。”


龙鹰道：“此正为命运吊诡之处，就是谁都不晓得。唯一可做的，是与台勒虚云全力周旋到底，看最后的胜利属谁。以战争比喻之，我方最大的优势，为目标明确，攻陷目标，就大功告成。故此凡不利达致目标的事，碰也不碰，尽量减低不测的因素，把局势牢牢抓紧，任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要专心一意的朝目标迈进。”


万仞雨重重吁出压在心头的一口气，点头道：“听得你这番话后，我心中舒服多了。你有什么特别的事，须告诉我的？”


龙鹰暗忖今天是第二次“丑妇终须见公婆”，第一个“公婆”是无瑕，第二个就是万仞雨。人生总有无奈的一刻，须做不情愿的事。何况他尚有另一件重大的事，必须说服万仞雨。


正容道：“圣上病倒了！”


万仞雨微微一怔，该在心里将龙鹰的话重复念一遍，方明白过来，失声道：“圣上病倒了？”


龙鹰道：“在圣上取消酷吏政治、李武联姻，神都紧张的气氛大幅纾缓之际，给台勒虚云来个横施毒手，害死圣上的亲孙，可以想象圣上悲愤莫名。”


万仞雨道：“以圣上一向英明果断的作风，怎忍得住手？至少该宰掉二张。”


龙鹰问道：“有用吗？”


万仞雨泄气摇头，道：“圣上的年纪不小哩！近两年精力大不如前，很多事放给二张去做、弄致两人气焰日张，终闯出弥天大祸。”


龙鹰道：“事发前，圣上抱恙下两天没临朝，事发后全赖我和胖公公痛陈利害，方不致酿出大祸。当时根本没对话妥协的可能，如果坚持将洞玄子、杨清仁和妲玛正法，势演变成全面的内战。”


又道：“圣上给气病了，小恙变大恙。”


万仞雨讶道：“竟这么严重？”


接着沉吟道：“我们如此返神都去，惹起的效应，你有想过吗？”


龙鹰道：“我想先听万爷的看法。”


万仞雨叹道：“对政治，比起你我是门外汉，可以有什么高明的见地？”


龙鹰道：“万爷失去斗志哩！”


龙鹰明白万仞雨的心情，唐室李氏子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眼睁睁看着未来的太子被害死，却只能袖手旁观，不吭一声，无奈悲愤处，如毒蛇噬心。


万仞雨双目爆起如电奇芒，摇头道：“我永远不失斗志，给你这么硬逼一记，我想到一个关键。”


龙鹰喜出望外，道：“万爷指点！”


万仞雨沉声道：“或许因我太想杀人。如你今早所说的，台勒虚云、杨清仁、香霸等将离开神都避风头，可是妲玛和洞玄子却绝不会走。两人里，妲玛是碰不得的，但洞玄子又如何？他们两个人中，我最想干掉的就是他，可大泄心中之恨。”


龙鹰皱眉道：“杀洞玄子并不容易，极可能变成与武三思正面冲突，触动东宫整个势力。”


万仞雨冷然道：“我的目标正是武三思，如此方有可能拉洞玄子来陪葬。除去武三思，等于剥去敌人的利爪尖牙，又再难像以前般直接影响韦妃。”


龙鹰一震道：“为何这般简单的道理，我偏没想过？不！我一直想这么干，只是自问办不到，慢慢地再不朝这个方向想。”


万仞雨回复生机，道：“在正常情况下，除非率军强攻梁王府，确难办得到，动辄惹起轩然大波。幸好现在是非常时期，回神都后，我们随机应变，钻武三思的漏子，我不信没有机会。”


龙鹰也精神大振，赞叹道：“还是你老哥了得，也幸而我多问一句，这个方法是从台勒虚云偷师学回来的。他奶奶的，小弟虽视神都为战场，但一时间却失去战略目标，现在好哩！返神都之行，立即变得充满意义和活力。对付武三思，与对付洞玄子没有分别。”


又沉吟道：“话虽如此，我们并非全无顾忌，须着眼于未来形势的发展、因之而来的后果、我们承担的能力，否则就是轻举妄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万仞雨现出古怪神色，讶道：“我还是首次听到你顾及后果。”


龙鹰叹道：“以前万事有圣上做我们的后盾，事事均可放手而为，干完再算，现在可以不考虑现实的情况吗？”


稍顿续道：“设想两个相反的情况。一为成功干掉武三思，却被李显和韦妃晓得是你和我干的，当李显坐上帝座的一刻，就是你老哥诛家灭族之时，在那样的形势下，我们纵有造反之心，仍难号召军民，因缺乏正当性，且大违我们的本意，造皇之计将告泡汤。”


万仞雨点头道：“我说得痛快，并没思及后果。”


龙鹰道：“杀不掉的话，情况同样糟糕，武三思势作出全面的报复，将凡与你我有关系的人，赶尽杀绝，我们两个被打为叛国贼，所拥有的声誉、地位、特权化为乌有，以后在中土只能鬼鬼祟祟，寸步难行。”


万仞雨倒抽一口凉气，道：“你说的是极大可能发生的情况。圣上的情况真的这么差吗？”


龙鹰道：“一个从来未病过的人，忽然病倒，是很不好的兆头，特别在这个年纪。圣上是在最不该病倒的时候生病，际此政争剧烈升温的非常时刻，忽然变得群龙无首，失去重心，天才晓得未来朝哪一方向发展。”


万仞雨道：“所以圣上才召你回去，希望凭你的威势，主导政局的变化，完成皇权的交接。”


龙鹰道：“若然如此，我将成为李显登上帝座的大功臣，也是最大的得益者，只要我拒绝任何敕封，并表示长居中土之外，不要说李显，连韦妃也对我改观。你未真正领教过台勒虚云的手段，处境似我从飞马牧场返神都前的那么天真乐观。我虽测不破台勒虚云胸中之计，但敢断言，他不会让我们在神都有好日子过。”


万仞雨苦笑道：“那是否杀武三思之事，再不可行呢？”


龙鹰道：“刚好相反，武三思现在成为了台勒虚云的完美部署里，唯一的罩门死穴，使我们有着力的地方，问题只在如何将此事融入我们造皇的大架构去，不致因小失大，坏了千秋之业。”


万仞雨道：“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我们的造皇之计，仍然可行吗？主动由敌人掌握。东宫惨案正是活生生的例子，使我们阵脚大乱，逆来顺受，毫无办法。”


龙鹰道：“万爷过度悲观哩！台勒虚云的确掌握主动，有先发制人的优势。我们看似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过，觑准一个时机，立即可后发先至，一举将输掉的全赢回来，就像输至不名一文的赌徒，忽然祭出似无中生有的最后一注赌本，将输掉的失地一铺拿回去。”


万仞雨点头道：“我明白了！最重要是保密，对吧？”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朝廷非是江湖，要在政治之争胜出，我们须改变想法作风，生死胜败不再属个人所有，如果冒冒失失的去逞一时之快，牺牲的决不止于个人，而是李隆基也成了牺牲品，赔上大唐的气运。故而杀武三思必须深谋远虑，一旦草率行事，或能逞一时之快，却是舍本逐末，甚至落入台勒虚云的计算中，为他所乘。”


万仞雨吁出一口气，点头道：“今次是真的明白。以你的性情，肯忍这口气，比我更难得，可以想象这个思路上的转变，是多么难堪和痛苦。难怪你当离不离，掉转头去寻台勒虚云的晦气。”


龙鹰道：“形势比人强，有何办法？现时多想无益，到神都后自然清楚分明，不过有些事仍是可以做的。干掉武三思，天下太平，但干不掉他又如何？我们须为此未雨绸缪。武三思再非以前的武三思，既有台勒虚云做他的后盾，又有田上渊做他的走狗，背靠李显、韦妃，一旦掌权，会将与我有关系的人连根拔起，你老哥是首当其冲，然后轮到其他人，对此我们须有应对之策，否则出事时势后悔莫及。”


万仞雨道：“他可以对付我的，是家族和师门，但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龙鹰道：“圣神皇帝办不来的事，武三思怎办得到？不过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最怕他派人伤害你的妻儿，硬逼你我造反，则不可不防。”


万仞雨骇然道：“这招非常毒辣。”


龙鹰道：“台勒虚云心知肚明杀不了我，却可赶绝我。唉！送走无瑕后，回程时有个想法，一直在脑袋内盘旋，然而很难说得出口，怕你不高兴。”


万仞雨道：“是否劝我勿随你返神都？”


龙鹰坦然道：“现在你该明白我是用心良苦。杨清仁、香霸等须到神都外避风头，你的情况若如一也。你还要携妻带儿，远走他方避难，高原又或南诏，安顿好他们后，再和小弟并肩作战，先直捣香家在岭南的基业，其他留待那时再想。”


万仞雨颓然道：“如果你刚才甫入门立即劝我，我会将你踢出去。”


龙鹰喜道：“老哥答应哩！”


万仞雨沉声道：“武三思如何？”


龙鹰道：“让我康老怪看着办吧！”

第四章 两道圣谕


龙鹰晓得自己变得更成熟了。


胖公公处理符太和柔夫人的灵活手腕，予他很大的启发，巧妙处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令人回味无穷，且消去台勒虚云一方非杀符太不可的动机。


另一个值得学习的对象，是台勒虚云。


那晚听着他对目前形势巨细无遗的精到分析，又愿意听取意见，一一做出妥善安排，绝不意气用事，令龙鹰获益良多。


他关系最密切的两位兄弟——万仞雨、风过庭，一为反女帝的主力人物，一为女帝的御前剑士，立场截然相反，全赖他将两人连成一气，大家结下过命的交情。


然而交情一回事，龙鹰必须因人而异的照顾他们的立场和想法，掌握他们在不同情况下的反应，一个处理不当，将大伤他们间的情谊，他更要为他们着想。


就像台勒虚云因应龙鹰返回神都，做足准备的工夫，免出漏子；现在他返神都去，不得不考虑种种可能性。


他的对手是台勒虚云，一个不好，立陷万功不复之地。


最能在目前形势下发挥作用的，不是张柬之，非宇文朔，是武三思。惟他可鼓动掌兵权的武攸宜和武懿宗，同时左右李显和韦妃的意向。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一旦二张伏诛，他将成最大的得益者。


万仞雨不似龙鹰般“孑然一身”，两手空空的到神都闯天下，背负家族的包袱，师门关中剑派乃李显集团的骨干，与朝内李显的支持者有深厚的交情，以他正义的为人，“虽千万人万往矣”的性情，绝不坐看他们掉进台勒虚云精心设计的陷阱去。


说服万仞雨并不容易，故龙鹰让他说出心内的想法，然后痛陈利害。整个构想就是“后发制人”四字，咬紧牙关苦忍，等待最佳时机的来临。


当万仞雨说出最想杀洞玄子，龙鹰知他“项庄舞剑”，意在武三思，没法对师门和有交情朝臣临身之祸袖手旁观。


万仞雨和他看得到的事，台勒虚云岂会疏忽。而尽管没人教他，武三思也清楚张柬之等不放过他，定为此拟定保命的万全之策。


杀武三思谈何容易。


不过此确为龙魔返神都的目标，并作尝试，手脚做得够干净便成。


此外，龙鹰还将人性考虑在内，他扮丑神医，又或范轻舟，对着老朋友或有好感的新交，总忍不住说多了，透露不该让对方晓得的事，此为人之常情。这方面，以义气先行的万仞雨远比不上自己，一时冲动下泄出机密，就完蛋大吉。


当权力尽入韦武集团之手，万仞雨走得和尚走不了庙，将成为台勒虚云手上对付他龙鹰的死穴。不论龙鹰到哪里去，躲在何处，只要找个借口，向万仞雨开刀，立可将龙鹰逼回来，对此他们必须未雨绸缪。亦只有妻儿家族，方能打动万仞雨的心。


接着几天也不知怎样过的，有娇妻爱儿相伴，不愁寂寞。


到阳曲县的第六天，为狄仁杰入土为安的大日子，墓穴在日夜赶工下及时完成，胖公公和符太于清晨时分到达，参与葬礼。


附近郡县的大小官员、乡绅父老全来了，阳曲县人夹道相送，哭倒道旁，本该最悲痛的狄藕仙反能坚强面对，龙鹰猜想该是因受到她师父端木菱的熏陶，视生死为生命的一个过渡和段落，只在狄仁杰入土的一刻，狄藕仙哭成泪人儿，然而抹掉眼泪，立可重新上路。众妻里哭得最惨的是青枝，任龙鹰百般安抚，仍不起作用。人雅等姊妹情深，陪她们主婢潸然泪下，只有美修娜芙没淌泪，皆因她在高原成长，对生死有不同的信念。


过去六天，众妻有丧事在身，避与龙鹰亲热，惟美修娜芙没有顾忌，龙鹰不愿拂逆，且因对生死与所有人持不同的认识看法，得享她似火热情。


当晚解慰酒后，龙鹰送走奔丧的人，返内堂和胖公公、符太、万仞雨共商大计。


知道龙鹰“劝退”万仞雨，并着手“避险”，胖公公欣然颔首，认同道：“鹰爷开始懂得政争的窍门，事前的部署最具关键作用，必须是对方没想过的。我们要应付的，不止敌人，也要将较友善的一方计算在内，利益策略，自然各有盘算。以张柬之为例，清楚你们两人的关系，晓得大义说服仞雨便成，哪到鹰爷不顺从。”


万仞雨皱眉道：“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胖公公悠然道：“当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叛变，接着是以越王李贞为首的李唐宗室起兵，你们关中剑派可以干什么？这非是见死不救，而是无力逆转大时代的转变。现在的情况，是除非你能改变武三思和李显、韦妃的关系，否则情况势朝我们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龙鹰道：“万爷放心！我会毫不含糊地警告张柬之，不诛武三思，后患无穷。”


胖公公道：“我们可以做的，以此为止。”


万仞雨颓然乏语。


符太双目异芒闪闪听众人对话，大感兴趣。


胖公公分析道：“仞雨的师兄弟加入东宫者大不乏人，绝大部分有世族的身份背景，然主力仍在长安。且不论发生任何事，他们并非首当其冲。当李显登上帝座，武三思和韦后当务之急是巩固权力，不让扶持李显的功臣坐大，反重用以宇文朔为首的北方世族子弟。当公公说韦武集团之时，等同说的是台勒虚云，两者间没有明显界线。”


龙鹰问道：“我们该何时返神都？”


胖公公胸有成竹的道：“一个月后，三个月内。”


万仞雨失声道：“不是救急如救火吗？”


胖公公问道：“有何急不及待之事？”


万仞雨一怔语塞。


龙鹰计算道：“现在是十月下旬，一个月后起程，到神都约十二月中。你们来前，圣上龙体如何？”


胖公公双目射出黯然之色，发自真心无限欷歔的道：“只会更差，没法转好。”


万仞雨以为胖公公因武曌病情严重神伤，龙鹰和符太却知胖公公为的是千黛。


万仞雨不解道：“为何不早点回去？”


龙鹰和符太心知肚明，回去的时间须与千黛的“驾崩”配合，拿捏须准确。幸好以千黛的修养和医术，可大约预知死期。


胖公公好整以暇地道：“仞雨首先明白一件事，就是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没人敢在鹰爷抵神都前轻举妄动，除非想找死。”


龙鹰汗颜道：“我的影响力竟这么大？”


胖公公笑道：“比你想的更大，关键在圣上病倒前颁发的两道圣谕。”


龙鹰和万仞雨只有听的份儿。


胖公公从容道：“第一道圣谕，是正式解除方均飞骑御卫大统领之职，由副统领李锋代行，为期半年，期满后再定人选。”


龙鹰摸不着头脑的道：“这样做有何作用？”


胖公公欣然道：“这就是政治手腕。表面上似与当前局势没有直接关系，威胁不到任何人，事实上已达到所要求的政治目标。要向你们解释个中微妙处，必须先让你们明白三大禁军系统的任用制度。”


符太显尚为首次与闻此事，如龙鹰、万仞雨般竖起耳朵恭聆。


胖公公取出烟管，塞上烟丝，由符太小子点燃，深吸两口，闲话家常的道：“从制度而言，禁军三大系统，飞骑御卫、右羽林军、左羽林军的大将军和将军级的职位，由兵部负责人事安排和提议，经圣上批核成事。这两个级别下的军员，由大将军决定，他对自己的军系有主事权，报往兵部乃例行的手续。”


万仞雨道：“实际上当然非是如此。”


胖公公道：“大致如此，就看圣上管多还是管少。圣神皇帝一向躬亲庶政，明察善断，一直将大将军的任命权牢牢抓在手上，谁敢在这方面有异见，等于夺权，故成没有人碰的禁地。至于将军级的军职，特别在左、右羽林军的人事任用上，有磋商的余地，就看谁为兵部的宰相。张柬之当政后，安排了大量他的人进入左、右羽林军的系统，如桓彦范、敬晖、杨元琰、李湛等，置于左、右羽林军的职位上，委以禁军兵权，这些都不是可随意改变，须圣上首肯才有可能。”


龙鹰不解道：“恕我愚鲁，公公的意思是否左、右羽林军已落入张柬之一方的控制内。可是左羽林军的大将军是武攸宜，以他的用人惟亲，会将属他的党羽安插到左羽林军去。”


右利林军的统领大将军是李多祚，明显是支持李显的人，依龙鹰的理解，官职比武攸宜高半级，是羽林军的大头头。


胖公公再吸一口烟，徐徐喷出，道：“任武攸宜如何为己筹谋，一来掌领左羽林军时日尚短，而将军级的任命权又被张柬之控制，所以名义上虽为左羽林军的头子，有起事来多少人肯听他的指挥，实为疑问。在这方面，李多祚与他有很大的分别。”


万仞雨燃起希望，道：“既然可不用拉拢武攸宜，诛戮二张的同时，除掉诸武也非不可能了。”


龙鹰可肯定万仞雨说这番话的一刻，忘掉李隆基，纯从一贯支持李显的信念出发。现在稍明白宫廷情况者，均知在正常皇位的继承情况下，武氏子弟的权位因武三思与李显的关系稳如泰山，二张则肯定没好下场，或许待至武曌“千秋万岁”之后才对二张集团动刀子，是个早或晚的问题。


要杀武氏子弟，条件当为一场由张柬之集团主导的廷变。


胖公公笑道：“仞雨似忘记了公公是谁，但不打紧，此刻的公公，确是站在你们的一方，但为的绝不是李显，而是中土长治久安之计。”


万仞雨尴尬地唯唯诺诺。


符太道：“你老哥的心太软了。”


胖公公道：“岔得远了。圣上颁的圣谕，等于明言在半年内，不容飞骑御卫有任何人事上的变迁，将飞骑御卫紧控手内，亦等若将飞骑御卫的兵权，送入鹰爷之手。”


三人恍然大悟。


李锋属方均的军系，也就是龙鹰的系统，忠于武曌，且是从前线调回来，不像李多祚或武攸宜般与神都王族朝臣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易被拉拢左右。即使左、右羽林军叛变，仍可凭上阳宫之固死守，那时只要龙鹰回来，凭着禁宫三军里最精锐的御卫，想想龙鹰凭一千劲旅纵横塞外的战绩，不用打也知胜败属谁。


故龙鹰一天未返神都，没人敢轻举妄动，包括二张在内。


这就是政治。


万仞雨朝龙鹰瞧去，双目射出热烈的神色。


龙鹰苦笑道：“我比你更想杀武三思，让我看着办吧！”


胖公公漫不经意的道：“东宫事件后，武三思入居东宫，借口是陪伴李显，以解他丧子失女的悲恸，免致他伤心过度，影响身体，此事当然得太子妃同意。”


万仞雨和龙鹰瞠目以对。


胖公公道：“你们想到的，台勒虚云怎会想不到。诛武氏子弟一直是朝臣集团的大心愿，武三思比任何人清楚。事实上，武三思已成武氏子弟的存亡关键，没法干掉他，将其他武氏全杀掉仍属徒劳。”


接着又道：“杀武攸宜是举手之劳，却会招致武懿宗的报复，城卫掌握在他手上，可发兵包围皇城，高举讨叛党、保圣上的旗帜，名正言顺，不容易应付。”


万仞雨颓然道：“岂非拿武三思没法？”


胖公公语重心长的道：“政治有一金科玉律，是勿要脱离现实，不要为一时得失去做力有不逮的事，最重要是保着可卷土重来的机会。现时的形势，是由台勒虚云一手营造出来的，他们筹划经年，我们是仓卒还招。唉！圣上今年八十二岁，公公八十五岁，人生的路程走至尽头，撑不了多少时日。台勒虚云待至圣上龙体出现问题，骤然发动，一举逆转了神都的形势，事情开始了便没法停下来，再不到任何人操控。聪明的，只能乘势。记着！亦千万勿要忘记，我们的希望并非寄托在李显身上，斗争才是刚开始。”


龙鹰向万仞雨保证道：“杀武三思非是绝无可能，我会尽力而为。”


万仞雨叹道：“经公公分析后，我确是感情用事。兄弟！千万不要勉强。”


转向胖公公道：“第二道圣谕又如何？”


胖公公道：“就是立李显为监国。”


万仞雨和符太没多大的反应，只有龙鹰瞿然动容，心中叫绝。


胖公公笑道：“鹰爷明白了。”


顺道将以前李显拒绝任监国的事情始末，详细道出，让万仞雨和符太明白来龙去脉。


龙鹰道：“如果李显今次肯担当大任，等于纾缓了紧张的局势，大大冲淡东宫惨案掀起的仇恨。权力势向李显和朝臣大幅倾斜，不单二张怕见到这个情况，也犯了韦妃和武三思的大忌。”


万仞雨道：“恕我外行，只是一知半解。”


胖公公道：“李显为监国，可于圣上抱恙时代之主理国务，必须倚仗张柬之等人的协助。在现时的环境，武三思和韦妃无从插手，不到他们干涉。由此李显和朝中重臣，自然而然形成一个施政班底，将武三思和韦妃排拒于外。用点想象力，可知最后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况。”


万仞雨紧张的问道：“太子接受了吗？”


胖公公道：“岂到他不接受，此乃正式的谕令，拒绝就是违旨。至于李显有否阳奉阴违，就非公公能知。公公的看法是，这是圣上给李显最后一个摆脱恶妻的机会，学晓任用贤才，他自己不珍惜，谁人可打救他？”


龙鹰恍然道：“故此我们延迟一个月返京，正是让他好好掌握最后的机会。”


万仞雨轻松起来，道：“好两道圣谕，每一道都是及时雨，一边稳着神都风雨飘摇的形势，一边将权力转入李显和朝臣手上，将二张和韦武排斥在外，换言之等若化解了台勒虚云的阴谋，令神都的政治现出一线曙光。”


胖公公喷出一团烟雾，悠然道：“如果一切朝理想的方向发展，鹰爷返神都后，可完成皇权的和平转移。”


万仞雨双目现出希望和生气。

第五章 远走他方


龙鹰醒转过来，尚未睁眼，想起过去几天的欢愉，回味无穷。人生至此，复有何求？


胖公公“延期一月”之计，确为妙着，且妙至毫巅，立竿见影。胖公公提出后，他再没想过，至乎将所有令他烦困的事置诸脑后，全情投入与妻儿的天伦之乐。不知如何，今天睡醒，忽又记起。


首先，可进一步巩固台勒虚云等对“范轻舟”非是“龙鹰”的判断。道理显浅易见，如果“范轻舟”是龙鹰的化身，晓得大江联全面入侵神都，杨清仁更以李唐子弟的身份混进李显集团，又在“东宫惨案”发生的非常时刻，当然尽速以龙鹰的身份返京，趁女帝仍掌权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叛党。


凭台勒虚云的智能，谅可猜到十万个龙鹰这么做的理由，却摸不着半个不这样做的理由。


假设台勒虚云已因找不到他的破绽，作出范、龙两者非同为一人的判断，这么的延期返京，可更坚定他这般的看法。


其次，是辟谣。


朝内朝外，流传着龙鹰有染指皇座的野心，这样的谣言本毫无基础，除非晓得他和女帝的“圣门关系”。不过，凡功高震主者，总招人疑忌，加上奸鬼如武三思大力中伤，信此者该大不乏人。明白龙鹰的，如张柬之，对李显说一百句仍及不上武三思说一句，在这方面，他当丑神医时早有深刻体会。


现在好了，际此皇权争夺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刻，龙鹰以事实向所有人说个清楚明白，他丝毫不把皇位放在眼里，故虽有诏令在身，仍不急着赶赴神都。


第三，也是最主要的作用，如胖公公所言，予李显一个机会，证明是当皇帝的料子。他本身的能力是一回事，能任用贤能便成，靠向武三思或靠向张柬之，是天南地北的两个情况。如若一切朝理想方向发展，等于破了台勒虚云一手营造的局面，更可令万仞雨心安理得，因为再非见死不救，若仍没法带来李显的改变，以后发生什么事，李显是咎由自取，张柬之等则是捧错对象。


小魔女的娇喘呻吟填满耳鼓。


龙鹰从沉思走出来，发觉一双手正爱不忍释地对相拥而眠的狄藕仙不规矩起来。自在大河对月盟誓后，当了这么久夫妻，儿子都生了，还有何规矩可言。何况娇妻因有孝在身，到昨夜方肯和他共享鱼水之欢，不像人雅等在解慰酒后早和他胡天胡地。久别胜新婚，个中的火热，可以想象。


抵达阳曲县后，应付了无瑕，他仿若到了避世的桃源，暴风雨里有瓦遮头之所，心之所愿，就是永远不用重返人世，又或回到风雨中。


极尽荒唐后，丽丽和秀清伺候他梳洗更衣，万仞雨来找他。


两人在后园的亭子说话。


万仞雨道：“你有想过吗？我这样不随你返神都，于理不合。”


龙鹰吃了一惊，道：“不是改变主意吧？”


万仞雨笑道：“放心！你为我着想，我怎会不识好人心。问题在你这家伙乐不思蜀时，万某人却闲着无聊，左思右想，想到你没空去想的事。”


龙鹰放下心事，轻松起来，欣然道：“竟来耍小弟，我的情况就像独自一个人，从大沙海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大湖，除了扑入湖内外，还可以做别的事吗？”


万仞雨道：“你的解释是说给自己听，多于说给我听，可知你自家知自家事，如何荒淫无道。哈！”


龙鹰讶道：“万爷今天心情很好。”


万仞雨道：“想通了，当然心情好。若有人问起你，为何我不随你返神都，你可以告知万仞雨对李显的亲小人、远贤臣彻底失望，不忍目见，对中土的未来不再抱望，故来个远走他方。”


龙鹰喜道：“好计！连消带打，是否准备带同妻儿到高原去，过一段安乐日子？”


万仞雨悠然向往的道：“高原不是人人受得住的，你的儿子生于斯、长于斯，不会有问题，我的儿子在中土出生，情况难测。我是想和他们到南诏去，顺道与过庭和难天聚首。”


龙鹰叹道：“老哥真幸福，羡煞小弟，何时我才有这般幸福美满的日子呢？不过途上须小心瘴毒。”


万仞雨道：“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小心。到南诏盘桓一段时间后，芳华留下来，我则和过庭、难天回中土会你，先到成都，看鹰爷有何指示？”


龙鹰道：“怎敢！怎敢！大家兄弟，还来耍我？”


他明白万仞雨的心情，是不看好李显，瞧扁他没法抓紧女帝给他做个称职皇帝的最后机会，故不愿留在中土，坐看朝政崩坏，偏又有心无力，索性眼不见为净。当然，如果非是晓得另有长远之计，以他的为人，将明知不可为而为，现在则是谨守“后发优势”。


万仞雨又道：“明天我便走。”


龙鹰失声道：“这么急！不多陪我几天？”


万仞雨没好气道：“你需我陪你吗？还有，待会轮到你去陪胖公公游山玩水，数数自己有多少天足不出户。”


龙鹰慌忙投降，万仞雨离开后，返内堂向众妻招兵买马，小魔女第一个拒绝，青枝是第二个。人雅、丽丽、秀清莫不敬谢不敏，可知过去数日如何度过。游说和坚拒的过程说不尽的香艳旖旎、热闹好玩。最后得金发美人儿肯被征用，条件是与龙鹰共乘雪儿，不用她动半个指头。


当晚兴尽而回，胖公公和符太各自回房休息，龙鹰和美修娜芙踏足内堂，立感气氛有异，小魔女、人雅、丽丽、青枝全体在座，儿子们在美婢陪伴下到天井嬉戏，大有严阵以待的气氛。


龙鹰讶道：“发生何事？”


狄藕仙虽为人妇，仍不脱小魔女本色，单手叉腰，指着面向她们的椅子道：“坐在那里！”


丽丽伸手招美修娜芙到她旁，还搂着金发美人儿的腰肢到一角耳语。


众女之中，包括来自高原的四个美婢，只有丽丽及得上美修娜芙的高度，两个苗条修长的人儿鲜花竞艳，惹得龙鹰大起色心，一边在想今夜如何尽享她们的温柔，一边正要偷听她们的密话，狄藕仙道：“不准听！”


吓得龙鹰收回灵耳，空有十八般武艺，可是在刁蛮爱妻裙下，剩得俯首称臣一法，因乐在其中。


龙鹰一头雾水的坐下，泾渭分明的面向众妻，幸福美满的动人感觉油然而生，恭敬的道：“容为夫斗胆问一句，究为何事？”


人雅“噗哧”笑道：“还要装神弄鬼，你的胆子怎会这么小？”


美修娜芙的欢呼声传来。


龙鹰大惑不解的朝金发美女瞧过去。


狄藕仙娇喝道：“不准分心。”


龙鹰举手投降道：“说吧！”


狄藕仙若无其事的道：“我们也要到南诏去。”


龙鹰失声道：“什么？”


丽丽和美修娜芙回来了，立在小魔女椅后，登时令她威势大增。


秀清柔声道：“听月灵、纪干她们说，洱海和滇池是很美的地方呵！周围沃土千里，风城更是离奇，吹来的风是香的，还有连绵百里的苍山，十九峰夹十八溪，想想已教人向往。”


龙鹰苦恼道：“可是为夫没法分身呵！”


美修娜芙喜孜孜的道：“鹰爷放心去打仗，我们懂照顾自己哩！”


小魔女现出给他气个半死的趣怪表情，道：“谁要你陪！我们约好万爷，在有‘长江第一弯’的石鼓镇会合，结伴到南诏。林壮亦答应了，送我们到洱海后，从南诏那边返高原。”


龙鹰心中叫好，旅行不同远征，是享受，也是探索。一无所知、神秘美丽的天地，就在前路上的感觉，是无与伦比的。于未经踏足的陌生地域，把足迹印于其上，想想足教人兴奋莫名。


沉吟道：“基本上问题不大，不过，有一个条件，须各位娇妻点头应承。”


众美为之一怔。


龙鹰洒然耸肩，道：“不用紧张，为夫的条件，你们肯定办得到，全心全意便成。哈哈！”


最后一句，露出尾巴。


狄藕仙嗔道：“还不快说，是否讨打？今次将不止我一个人出手揍你。”


龙鹰道：“答应你们又如何，只要今晚你们肯一起来陪小弟共寻好梦，万事有商量。”


娇嗔、笑骂、不依、撒嗲震堂，差些儿拆掉房子。


龙鹰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咕哝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人雅情不自禁伏入他怀里，以她犹未脱童稚可迷死人的娇声轻轻答道：“禀上夫君大人，刚过午，你是大懒虫。”


龙鹰心忖自己亲身体验到，为何最精明的皇帝，最后都变成了不愿临朝亲政、沉迷美色的昏君，更深切体会博真三人领悟到的“饿食论”，也是“久旱逢甘露”的道理。经历了长时间步步提防、惊涛骇浪的紧张生涯后，又受“东宫惨案”的沉重打击，回到妻儿旁这片乱世里的唯一乐土，那种自我放纵的狂热情怀，正正迎合他所需。


他有点记不牢万仞雨在四天或五天前离开，不想去计算日子。只要想到与娇妻爱儿不得不分离，胸口立像给大石硬砸一记。


探手将娇小玲珑的人雅搂个结实，惹得她“嘤咛”呼叫，似如拥有了整个天下。


得妻如此，是天赐的福分。


众妻里，人雅、丽丽、秀清出身宫娥，自幼受严格训练，养成逆来顺受的性情，耐性过人，惯于等待，懂得珍惜和安于正掌握在手的幸运。不单肯接受夫妻分离的情况，还认为理所当然，绝不怨天尤人。


美修娜芙受高原思想熏陶，认为在家做好妻子的本份是女人神圣天职，且崇拜英雄，丈夫四处征战才是真正了不起的男儿汉，兼之有子万事足，乐天安命。


本来最不易与的是小魔女，幸好她修炼静斋心法后，有点似乃师仙子般，无欲无求，淡薄凡尘，只是受不住自己的魔种，个中情况微妙，令她还以为因对他情有独钟。青枝婢随主，也不成问题。


众妻的“体谅”，令他不但可安心办事，又大添动力。现在她们联群结队的到南诏去，充满寻幽探胜的乐趣，使他心中宽慰。


人雅轻喘着道：“神都有访客来哩！太少嘱我们唤醒你。”


龙鹰骇然拥着她坐起来，失声道：“什么？”


变得坐在他腿上的美人儿，两手缠上他颈项，凑到他一耳边道：“太少说，姚崇率领百多名文武官员，远道从神都来，不过夫君大人放心，胖公公去了招呼他们，先领他们到国老坟前拜祭，才会到这里来。”


龙鹰仍处在刚睡醒的糊涂，闻言苦恼地道：“该由我去招呼他们才对。”


人雅抿嘴忍着笑的道：“太少说，他听到公公向姚崇说，鹰爷因伤心过度，足不出户的，所以责任落在他身上，致祭后方带他们回来，由鹰爷亲身感谢他们。”


龙鹰心叫惭愧，连忙离开榻子，匆匆梳洗更衣后，到内堂见符太。


坐下后，符太斜眼瞧他，笑道：“记得待会扮得哀伤些，否则人人晓得公公为你撒谎。”


龙鹰没好气的道：“大家兄弟，还来糗我？”


符太悠然道：“刚好相反，我是在全力护驾，并专诚在此恭候，以提供神都最新消息，免鹰爷与现实的情况脱节。”


龙鹰尴尬的道：“恕我怪错你，公公一直和神都保持联系吗？”


见符太笑而不语，举手认错，道：“我知说的是废话，原谅我仍未醒过来。”


符太道：“没关系！见到你如此乐而忘返，做兄弟的替你高兴。”


接着道：“李显把事情弄砸了。”


龙鹰失声道：“又再拒任监国吗？”


符太道：“该说是名存实亡，对方真厉害，传出你康老怪和方阎皇重临神都的谣言，指你们心有不甘，欲趁乱再行刺李显，吓得他立即屁滚尿流的躲返东宫去，不肯上朝，形成一边是李显批出指令，另一边二张假传圣旨，两个阵营相持不下之局。”


这就是政治恶斗，属最劣质的政治，不理善政恶政，只要出自对方，一概阻挠，如此形势，只有一方全面崩溃，方可解决。


龟缩东宫的李显，再不到张柬之等左右，而是被韦妃和武三思操控，女帝的良苦用心，尽付东流。


龙鹰不解道：“两大老妖又不是住在宫城内，李显有何好害怕的？”


符太道：“你真的尚未醒过来，连我这个政治新丁看到的，也看不到。李显是个没有魂魄的人，武三思和韦妃需要的是个借口，现在得台勒虚云一方慷慨提供，武韦还须别人教他们怎样去利用吗？”


接着又道：“另一件事，圣上病情加重，大部分时间神智不清，二张将圣上从上阳宫迁往他们的集仙殿，好让他们衣不解带的悉心照顾。他奶奶的！”


龙鹰终告清醒，是被骇醒过来，大怒道：“太自把自为了！”


符太道：“鹰爷勿要动气，此事早在公公算中，是让他们自掘坟墓。现时二张唯一之计，在乎延续圣上寿元，同时招兵买马，能勾结多少人便多少人。张柬之等当然不是和稀泥，欢方秣马砺兵，宫廷大战一触即发。”


龙鹰叹道：“可是……”


符太道：“我比你更适合宫廷内斗，因比你无情。不论外面发生何事，对千黛没有任何分别。若非如此，怎完成朝代的交接。想起返神都，我便热血沸腾。”


龙鹰问道：“除姚崇外，尚有何人？”


符太道：“姚崇外尚有桓彦范，公公着我告诉你，姚崇已开口要求，一般礼节后，他和桓彦范要和鹰爷你私下商议。”


龙鹰叹道：“我逍遥快乐的日子，怕须提早结束。”


符太哂道：“顶多提早几天。不过可以放心，公公和林壮商量好嫂子们到巴蜀的路线，就是先陪你返神都，再从神都南下，经大运河入大江，逆流往成都去，你还有很多好日子。”


龙鹰叹道：“公公知我心也。”


丽丽和青枝捧着热气腾腾的两碗面进饭厅，前者欣然道：“夫君和太少先吃点东西，客人快来哩！”


龙鹰心忖如光阴可永远在这里停留，人生是多么圆满。

第六章 阳曲密议


龙鹰在狄仁杰生前用作书斋的静室，接见姚祟和桓彦范。


姚崇为当朝名相，做官的资格比张柬之更老，年纪却比张柬之小近十岁，六十刚出头，老当益壮。


桓彦范属后一辈，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文武兼资，体格慑人。狄仁杰很看得起他，属支持李显的忠贞分子。


朝臣里，除张柬之外，以两人和龙鹰较有交情。当丑神医时，桓彦范便陪张柬之和他说话，可见桓彦范与张柬之的密切关系。


不用说出来，大家心中明白，今次姚崇和桓彦范名义上是来拜祭狄仁杰，实则的任务为探龙鹰的口风，争取他继续支持李显。


胖公公和符太故意避席，让他们畅所欲言。


安慰龙鹰几句，对狄仁杰的辞世表示痛惜后，姚崇转入正题，叹道：“对东宫的惨变，鹰爷清楚情况了！”


桓彦范不脱豪汉本色，狠狠道：“郡王和郡主是给二张那两个兔崽子害死的，鹰爷要为我们作主。”


龙鹰迎上两人期待的目光，沉声道：“老哥说得客气，不过，纵然没有这件事，二张及其家族兄弟，做尽卖官鬻爵、强占民产、抢夺别人奴婢、姬妾之事，万死不足辞其咎。现在更胆敢趁圣上病重，将圣上移送至他们的集仙殿，挟天子以令诸侯，丧心病狂，我龙鹰岂可坐视不理？”


姚祟试探道：“鹰爷该刚知此事，对吗？”


这是绕了个圈来问，看他因何迟迟未返神都。


姚崇在官场打滚数十年，说话谨慎，亦不到他不小心。像此刻的龙鹰，与两人算得上是朋友，但可以坦然相告吗？肯定不可以。


龙鹰道：“消息应来了好几天，可是胖公公怕我……唉！他一直瞒着我，对圣上的病情也是轻描淡写，剩是说圣上抱恙在榻，闻得敝岳噩讯，很想见小子一面。到今早骤知此事，方清楚圣上病况沉重至此。”


桓彦范道：“鹰爷何时起程回京？”


龙鹰道：“我恨不得立即插翼飞返神都，不过胖公公说得对，必须小心行事，否则会乱上添乱，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姚崇道：“以二张现时跋扈嚣狂，视自己为圣上的代言者，必用种种歪理，阻止鹰爷见圣上。”


桓彦范加上一句，道：“即使知没法阻止鹰爷，可是只要圣上昏迷不醒，见到等于见不到。”


龙鹰思索片刻，道：“先要弄清楚，在他们心里，今次我返神都，对他们有害还是有利？”


桓彦范毫不犹豫道：“朝内朝外，谁不晓得鹰爷你为国为民，却全不居功。二张自家知自家事，否则早派人来阳曲县游说鹰爷。”


姚崇道：“鹰爷国老佳婿的身份，足令他们顾忌。”


龙鹰道：“这个认知事关重大，若然如此，他们或会在我抵神都前，先发制人。”


桓彦范哂道：“他们凭什么可先发制人？”


龙鹰心忖如果可以告诉他们有台勒虚云暗里主事，桓彦范不敢说这句话，正因桓彦范不明真况，遂显出较敌之意。


他曾亲耳听到，台勒虚云认为若他龙鹰返京，须以不变应万变，还着香霸和杨清仁离神都暂避风头，又卖掉翠翘楼。照台勒虚云说话的表面意思推断，采的是隔岸观火之策，不会插手。


可是，要准确掌握台勒虚云这番话背后的含意，必须放在一个大前提的框架里考虑，就是他当时认定“范轻舟”乃“龙鹰”，一旦龙鹰以自己真正的身份回来，首个目标非是难成气候的张氏昆仲，而是要将大江联深植神都的势力连根拔起。


现在，经“兵分两路”的手段核实“范轻舟”和龙鹰的身份后，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以台勒虚云的雄才伟略，怎肯让千载一时的机会，眼睁睁瞧着在指隙间沙粒似的漏掉？


武曌病危、李显集团与二张集团的争持，因“东宫惨案”演化至绝无转圜的余地，只能以一方彻底的败亡收场。


如果台勒虚云坐看形势如此发展下去，李显势成新的执政者，若动荡限在宫内，政局很快稳定下来，台勒虚云将错失机会，须待韦武集团与支持李显的朝臣和李显本人衍生新的矛盾，始有第二个机会。那可以是几年，也可以是十年。政局的变化，一天嫌多，何况这般长的时间。


龙鹰的迟迟未归，催化了台勒虚云一方的野心。明眼人都看到，二张所恃者，惟女帝的纵容和宠信，现今女帝“病危”，他们还有何凭倚？


不过胜败在加入大江联的因素后，绝非如表面般清楚分明，关键在武氏子弟的意向。


通过洞玄子，台勒虚云比龙鹰更明白武三思的野心。


武氏子弟，从武承嗣到武三思，一直视自己为大周朝的当然继承人，然因阻力太大，结果以李显回朝当太子，武承嗣含恨而殁暂告一段落。


然而武氏子弟并没因而全面败退，借着李武联姻，又得到新的活力。武三思与韦妃各取所需的勾结，不但令武三思如得水之鱼，还有台勒虚云在暗背里的策划下，在朝内朝外不住扩展势力，再加上掌握在武氏子弟手上的兵权，如倾力助二张夺李显之权，则鹿死谁手，谁敢断言？


去李显及其支持者后，武三思要从二张手上将皇权取回，易似反掌。


虽说“东宫惨案”牺牲的有武氏子弟在内，但对武三思如此自私自利的人，比起千秋大业，死的纵为自己的儿子恐怕仍不去计较。何况是死鬼武承嗣之子？


正常情况下，二张和武氏互相猜忌，很难谈得拢，但有台勒虚云在背后发功，则为另一回事。


在与二张斗争一事上，武氏子弟并非铁板一块，皆因晓得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团，一直有趁机诛戮武氏子弟之心。


若视神都为战场，龙鹰的战争目标清楚分明，就是杀二张、诛诸武，尽量将纷乱局限在宫内。看似容易，可是因着李显夫妇和武三思的关系，变得非常困难。


不过，不论如何，没有了未来太子李重润，最好的结果仍没法开出灿烂的鲜花，由此可见台勒虚云的手段何等凌厉难挡，龙鹰实不愿再一次被他算倒。


龙鹰默默瞧着桓彦范，看得他颇不自在，才缓缓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如郡王、郡主和武延基被张氏兄弟害死，谁能在此事发生前预料？”


姚崇和桓彦范你眼望我眼，说不出话。


龙鹰道：“诿过二张，方便直接，切合大家的情绪。但是有想过吗？假设整件事确由二张及其谋臣一手策划，并清楚可达致如此后果，且有厉害后着，那二张明显非如我们想象般的不济事，起码在他的谋臣里，潜藏着高明之极的厉害人物。”


桓彦范道：“不论此人如何了得，任他千算万算，仍算不到圣上忽然病倒。”


言下之意，是二张两人狐假虎威，没有武曌的支持后，被打回原形，再不足惧。桓彦范亦漏了口风，等于指女帝也不足惧，既要诛二张，更要推翻女帝的治权。


以张柬之的精明和智计，肯定做好了部署，只要去除自己这个不明朗的因素后，立刻可付诸行动。


岳丈狄仁杰，是最得女帝信任的人物，称之为国老而不名，从来不怀疑他，甚至因他的反对，始终没以武承嗣替当时的太子李旦，策立为皇嗣。闻狄仁杰死讯，龙鹰最清楚女帝“朝堂空矣”的失落。


眼前的桓彦范，又或是张柬之，都是得狄仁杰向女帝推荐而得重用，张柬之更是最突出的例子，其中过程，龙鹰知之甚详。而正是由女帝最信任、对她忠心不改的狄仁杰推荐的人，成为今次颠覆大周皇朝的主事者和骨干，充满讽刺意味。


如胖公公所言，国老仍在，改朝换代可在和平下进行，无风无浪，换了是他龙鹰，纵然军功盖世，可是在政治地位上，与狄仁杰差远了，群臣是害怕他多过尊敬他。


从桓彦范的两句话，龙鹰窥见端倪。


沉声道：“敢问一句，如果当日在决定由我带兵征讨薛延陀马贼的会议上，坐在帝座者是现今的太子而非圣上，有可能成事吗？”


以本身为例，然而他的弦外之音，包括姚崇和桓彦范在其中，也包括在女帝执政时被委以重任的人才。


桓彦范并未听得入耳，如果说话的非是龙鹰，怕已反唇相讥，此刻惟有耐着性子道：“鹰爷心里有何想法，何不直接说出来？”


姚崇的反应并不一样，现出深思的神色，谨慎的道：“鹰爷说的乃不争之事实，隐含深意，也是老夫未曾想过的，请鹰爷进一步揭示。”


桓彦范的不耐烦，龙鹰是明白的，基于女帝特殊的出身，她用人惟才，提拔了很多人，但也引进了酷吏政治，更因宠纵武氏子弟和二张，令剩懂逢迎吹拍之辈，倾朝附之，模糊了女帝大胆起用良才的德政。


现在随来俊臣之死，酷吏政治彻底告终，可是直至病倒，对二张仍是一再包庇、容忍，令张柬之、桓彦范等一众朝臣，明白到不把武周政权彻底推翻，终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二张专权的问题。


若由台勒虚云看群臣现时的情况，他们显露的是人性的弱点。就像杨清仁漏夜到阳安去验证他“范轻舟”的身份，因心中渴望“范轻舟”非是龙鹰，故草草了事，放生龙鹰。杨清仁大可死缠他到天明，才赶回去，可是杨清仁并没有这般做，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桓彦范亦然，为了集中全力打击二张，对其他的问题，至乎后果，全都不闻不问，而大错就是这样铸成的。


在支持李显的朝臣心坎里，李显再非一个人，而是大唐正统的象征。李显作为一个人的特质，全被褪掉，也因而看不到当李显登位后，变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可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东宫惨案”，将这种心态进一步激化，推往极端。只要能诛灭二张，其他问题似可同时迎刃而解，当然是个错觉。


龙鹰沉声道：“我想说的，就是如不能在诛除二张的同时，翦除武三思，那情愿按兵不动，等待更好的时机，例如先削掉武氏子弟的兵权。”


姚崇动容。


桓彦范苦恼的道：“成大事者，岂拘小节，何况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今次令人痛心的惨剧，武氏亦深受其害，难得形成敌忾同仇的一致想法，绝不容横生枝节。现在万事俱备，欠的是鹰爷一句说话，百载之机，正出现眼前，这也是国老一直希望可以发生的事。”


龙鹰徐徐道：“问题正出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告诉你老哥，一天弄不清楚‘东宫惨案’的真相，妄然行事，当太子坐上皇位，武三思依然健在，就是你们大祸临头、百姓遭殃之时。”


姚崇皱眉不语，用神思索。


桓彦范因心有定见，对龙鹰用心良苦的忠告，仍置若罔闻，径自解释道：“鹰爷明察，可以做的，我们全做了，仍找不出惨案的任何疑点。郡王、郡主之死，二张须承担所有责任。”


接着向姚崇道：“姚相！”


见姚崇没说话，忍不住催他出言助其劝服龙鹰。


龙鹰先一步道：“我想弄清楚，你们即将付诸实行的计划、最后想达致的目标，千万勿隐瞒。”


桓彦范斩钉截铁的道：“就是诛除二张及其家族，其他一切，可在车裂此两人后，按部就班的进行。”


他说得踏实，毫不犹豫，并不代表是真心，只代表是早拟好的措辞，向其他人说过多遍，假话变真，龙鹰从他心中的波动，听出他言不由衷。


反是姚崇心波平缓，一片坦诚。


由是观之，即使参与行动的朝臣，仍非铁板一块，有内外之分。内圈的如张柬之、桓彦范、崔玄暐等人，以诛二张为名，却以推翻女帝为最高目标。姚崇则不属这个小圈子的人，虽认为诛二张责无旁贷，但如晓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很大可能犹豫退缩。


龙鹰平静的道：“这类事，开始了便没法停下来，也不到任何人控制，希望两位明白，当时机出现之时，我会令权力的过渡和转移，在顾全圣上的体面下完成。”


姚崇终于发言，沉声道：“鹰爷言有未尽，可否坦白告诉老夫？”


龙鹰暗叹一口气，非不欲也，是不能也。虽然眼睁睁瞧着两个与自己有私交的朝中重臣走入死局，偏无能为力。可以明传暗示的话说尽了，实在再没其他话可说。有所求，必有所失，乃颠扑不破的至理，也可见韦妃的“洗心革面”是多么的成功，令朝臣们感觉不到她的“威胁”，也因而低估武三思为祸的力道，认为去二张后，其他事可慢慢地逐一解决。


龙鹰道：“仍是刚才那句老话，太子登位，武三思仍在，今次诛二张行动的主事者，须立即远走高飞，且要隐姓埋名，否则大祸临头时，悔之已晚。”


姚祟一颤无语。


桓彦范一脸不以为然，没听到似的道：“鹰爷打算何时返神都？”


龙鹰感到尽了道义，对得起万仞雨，亦知言须尽于此，遂抛开所有扰人的思想，道：“我很想随你们一起同去，可是怕害了你们。”


桓彦范愕然道：“鹰爷怎会有这个想法的？”


一句话，龙鹰掌握到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与东宫内的情况，李显一族对龙鹰的看法，明显脱节。


在知己知彼上，既不知彼，也不知己。


龙鹰轻描演写的道：“两位大人认为太子妃和武三思，怕二张多一些，还是怕我龙鹰多一点？”


不待答案，断言道：“姚相和桓老兄离开后，我会于十天内起程到神都去。”


说这番话时，心中涌起豪情壮志，神都已成烂摊子，就看他如何收拾残局，让大周皇朝有个圆满的结束。

第七章 回首前麈


姚崇、桓彦范等来致祭的朝臣离阳曲当天的晚上，龙鹰请来胖公公和符太，在内堂商议，转述了两人的游说，并说出自己当时心里的看法。


胖公公思索或轻松的时候，总爱吞云吐雾，今次没有例外，吐出一口烟圈后，徐徐道：“张柬之手上有什么牌，公公了如指掌，要粉碎之，却不容易，因囊括了除飞骑御卫外神都军系的大小头头。”


再吸一口烟，淡然自若的道：“以宫廷斗争论之，张柬之之弊，在于目标明显，不像台勒虚云般隐在背后，故可从张柬之在人事上的调动，察破他的用心，监视他和与他关系最密切的几个人，可掌握张柬之的全盘布局。”


龙鹰听得心生寒意。


胖公公尚是首次提及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团，说得一针见血，可知女帝和胖公公一直以来，对他们不动声色的默默注视，防他们骤起发难。如果女帝非心萌退意，觑准时机来个先发制人，一网成擒，张柬之等绝无还手之力，后果当然是整个治国班底元气大伤，可能永远回复不过来，然而攸关权力斗争，怎有闲情去计算后果？


记起胖公公说过，皇权的争夺，任何一位君主，若有一丝怀疑，宁枉毋纵，英主如李世民尚不能免，何况出身魔门的女帝和胖公公？自己等于救了众臣一命。


符太兴致勃勃的问道：“张柬之手上有何好牌？”


胖公公先向龙鹰笑语道：“符小子对政治愈来愈有兴趣，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龙鹰哂道：“不论是好是坏，他拍拍屁股可以走人，烂摊子留下来让老子去收拾，当然有兴趣。”


符太从容道：“你当我还是以前的符太吗？一定为你设想。何况我人微言轻，想闯大祸仍办不到。”


胖公公轻描淡写的道：“勿耍妄自菲薄，你和李重俊及武延秀建立起来的关系，可令你发挥没有人预料得到的影响力。”


龙鹰一怔道：“我倒没想及这方面。”


符太动容道：“宫内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公公。”


胖公公感概地叹道：“公公的影响力，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候，随即将来临的廷变终结。送千黛入陵安寝后，公公或许到南诏去终老，再不想晓得在中土发生的任何事。”


胖公公的心情，亦为万仞雨的心情。


胖公公沉吟片刻，道：“前有大汉的‘文景之治’、大唐的‘贞观之治’，我们的大周，平情而论，在社会升平、国泰民安和经济发展上，绝不逊于之前的这两个为史家推许的时期，但可肯定没有人褒之为‘武周之治’，你们可清楚原因吗？”


胖公公满怀欷歔，以历尽政治沧桑，再无复昔日光辉前朝遗老般的荒寒语调，回首前尘，令两人均生出异样的感觉，特别在国老狄仁杰尸骨未寒的一刻。


龙鹰和符太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交换眼神，符太摇首道：“就这么听，似是没有道理。”


胖公公道：“关键就在一个‘治’字上，不论圣上在登基前或后，五十年来，政治的纷争从未平息过，局势动荡，否则台勒虚云何有可乘之机？今次廷变后，情况将进一步恶化，因动荡依然，却缺乏一个能制衡的权力，谁能预见未来的发展，谁就是赢家。”


接着向符太道：“公公在指点你，竟看不到李重俊的作用，哪来谈政治的资格。”


龙鹰知胖公公藉符太点醒他，同时心中奇怪，依现时情况发展，胖公公理该再度运筹帷幄，像上次柔夫人之事般，由他和符太两人当马前卒去冲锋陷阵，胖公公在背后指挥大局，不用如现时般语重心长，交代后事似的陈述未来胜败的关键。


胖公公转向龙鹰道：“奇怪公公为何说这番话吧！”


龙鹰骇然道：“公公竟不打算返神都吗？”


胖公公深吸一口烟管，吐出，平静的道：“确是个突然而来的决定，却非现在作出，而是在离开神都的那一刻，实不忍目睹辛苦建立起来的，毁于旦夕之间。公公老矣！这个时代再不属于我们，不论曾有多少风流，总有被雨打风吹去的一天。”


符太道：“可是还有很多未了之事呵！”


胖公公道：“公公当然送圣上和千黛最后一程，你们离此后，公公会和随员们到长安去，准备一切，迎接你们灵队的来临。”


龙鹰毅然道：“明白了！公公放心去吧！我定会将神都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不令圣上和公公失望。”


胖公公竖起拇指道：“邪帝英雄了得，不怕担当。然而知彼知已，乃兵法之旨，故对神都现今的形势，不可不知也。”


龙鹰欣然道：“公公指点！”


胖公公冷哼道：“公公另一个不愿返神都的原因，是怕一时手痒，将廷变彻底粉碎。”


符太一怔道：“公公刚才不是说过，今次的危机，不容易应付吗？”


胖公公道：“要将祸根拔起，当然不容易，破坏却易似反掌，只须把李多祚调职，将右羽林军控制在手，斩二张，发圣谕退位让李显这蠢儿登基，还有什么好推翻的？武懿宗再换上陆石夫，武攸宜孤掌难鸣，可以做出怎么样的事来。”


符太生出兴趣，道：“李多祚和武懿宗拒绝交出兵权又如何？”


胖公公举起烟管，连吸两口，吐出几圈烟雾，微笑道：“再教你宫廷斗争的金科玉律，就是不让对方有选择的机会，可铤而走险、拼死抗命，抗命只得死路一条。行动前不露声色，行动时疾如风火、雷霆万钧、不讲人情，谁敢拦路，格杀勿论。不但要置皇城于绝对的控制下，还要控制神都。”


龙鹰叹道：“真想将公公的手段付诸实行，除斩二张外，顺手干掉武三思。”


符太道：“何不真的这么干？肯定非常刺激。”


胖公公微笑道：“说说可以，作为宣泄心中那口鸟气，却大不利鹰爷的长远之计。公公的问题，在于如返神都，哪还到二张挟持千黛？千黛若入我们之手，情况势朝另一方向发展，令我们变成众矢之的。台勒虚云将利用此一情况，制造更大的混乱。”


龙鹰叹道：“千万不可出现这种情况，因我肯定没法遵从公公的指示，对张柬之、李多祚等不讲人情。”


胖公公向符太道：“小子明白了吗？公公不返神都，是明智之举，情况既复杂又微妙，并非凭武力可解决。”


接着沉声道：“说件事给你们听，现在任职右羽林将军的杨元琰，是由张柬之通过迂回的手段，巧妙安插，表面完全看不出两人间的真正关系，但怎瞒得过公公？”


龙鹰亦生出兴致，道：“公公忽然提出此事，背后该另有深意。”


胖公公从容道：“想在宫廷中求存，必须见微知著，从表面看不出迹象的地方，看出迹象来。杨元琰当上右羽林将军，是鹰爷出征西域不久后的事，到现在近三年哩！初时公公并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只是习惯了对禁军里掌兵权者作出调查，方发觉两人一直暗有来往。”


符太叹道：“小子终于明白，公公刚才所说‘辛苦建立’是何意思。”


龙鹰将胖公公用心良苦说出来的每字每句，用心玩味，因知他在传授自己宫廷斗争的心得。


胖公公续道：“两人的结交，始于长安年中张柬之代杨元琰为荆州长史之时，据传杨元琰曾向张柬之慷慨陈言，有匡复唐室之志，故后来张柬之登上相位，奏请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从此事看，有两个不可不察的重点，公公想听你们的想法。”


符太道：“代表了张柬之早怀颠覆大周之心，酝酿已久，非一朝一夕之谋。”


胖公公淡淡道：“鹰爷呢？”


龙鹰道：“没有李多祚点头，杨元琰不可能任此军中要职。”


胖公公轻描淡写的道：“国老又如何？”


龙鹰心里打了个突兀，很难联想到岳丈会参与密谋推翻武曌的皇权，可是以狄仁杰的精明，张柬之等绝瞒不过他，隐隐感到狄仁杰和娄师德的退隐，除了是对李显彻底的失望外，还与这方面有关，因对武曌有一定君臣情义，不忍目睹。


狄仁杰为何不提醒自己的娇婿？


回想当年，狄仁杰实曾作出暗示，形容张柬之等正作其“大唐梦”，自己听时还以为岳丈指的是张柬之等对李显近乎盲目的憧憬期待，事实却是另有所指。


这就是政治。


符太不解道：“照道理，杨元琰该怎都不会泄露与张柬之间的密话，公公如何得悉？”


胖公公道：“在正常情况下，动辄抄家灭族的话，当然不可以说出来。不过，食色性也，酒醉之后，榻子之上，人会失去平常的警觉性，吐露不该说的话。台勒虚云排除万难的在神都设立翠翘楼，原因在此。”


胖公公稍顿续道：“藤牵瓜、瓜牵藤，找到一个突破点，公公对张柬之朝臣集团的组成，早了如指掌，若非因着鹰爷的‘长远之计’，圣上一声令下，立可将此一集团彻底粉碎，没人可以幸免。”


又补充道：“当时他们仍未成气候。”


符太问道：“除李多祚外，尚有哪些文官武将牵涉其中？”


胖公公好整以暇的道：“先给公公点烟！”


符太忙周到伺候。


吐出几团烟雾后，胖公公道：“这叫有心算无心，不论如何保密，可瞒一时，瞒不过一辈子，何况有迹可寻？以前公公会说，谋反的骨干份子有张柬之、敬晖、袁恕己、桓彦范和崔玄暐，可是在东宫事件后，朝内的李氏子弟和武氏子弟均成为参与者，包括李显、李旦、太平公主、武三思、武攸宜和武懿宗。”


符太讶道：“刚回去的姚崇不是其中之一吗？”


胖公公道：“对朝中诸臣，绝不可一概而论，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心中的想法一回事，肯否将亲人家族押进去是一回事。如魏元忠、姚崇、宋璟般的朝中大臣，是与国老同级的朝中大臣，论资排辈，不可能对张柬之如对国老般，言听计从，说到底，仍是个利益问题。以姚崇为例，对二张固是恨之入骨，可是对圣上仍是忠心耿耿。”


叹一口气后，续道：“公公不厌其详地向你们解释现时神都的情况，是要你们勿存任何侥幸之心，每逢牵涉到败者诛家灭族的朝内斗争，不但没人情讲，亦不存天理。台勒虚云正正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要对一个人作出正确的判断，不可受他的妖言蛊惑，而是观其行动，看他的所作所为。一个‘东宫事件’，将与二张处于对立、半对立和游移不定者全团结起来，形成反二张的庞大力量，纵然以前张柬之对是否推翻大周犹豫不决，现在则顾虑全消，唯一的考虑，就只剩下鹰爷你。”


符太兴奋起来，叹道：“似比战场更刺激，最引人入胜处是暧昧不明。既不讲天理人情，只论成王败寇，最合我符太的心意。”


又道：“他们会对付鹰爷吗？”


龙鹰道：“那就要看小弟采取哪一种态度，公公言下之意，是如果我拦着他们的去路，不会对我客气。”


胖公公道：“哪理得你立场如何，如果不提高警觉，以台勒虚云的手段，定有方法将你逼至最不利的位置。不论韦武集团，又或大江联，要杀你龙鹰，此乃千载一时的机会，错过了机会永远不掉头回来。”


符太拍桌叹道：“公公说得好，精彩绝伦之处，在于韦武以为去除鹰爷后，天下将成他们囊中之物，岂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有了鹰爷的天下，势成台勒虚云和杨清仁的天下。他奶奶的，太有趣哩！”


龙鹰苦笑道：“我这条算什么命？如果我不是同时也是范轻舟，死了仍要做糊涂鬼。”


胖公公道：“你明白了，公公可放心到长安去，做妥陵寝最后阶段的工夫。”


符太道：“文的以张柬之等五人为主，武的又有哪些人呢？”


胖公公道：“左、右羽林军的头领，几可尽纳其中。右羽林军里，除大将军李多祚和刚提及的右羽林将军杨元琰外，左羽林军的李湛、薛思行、赵承恩亦为此阵营的核心人物。内圈子外尚有较外围者，如洛州长史薛季昶、职方郎中崔泰之、司刑评事冀仲甫、检校司农少卿翟世言等重要官员。鹰爷记着了吗？”


龙鹰颔首受教，心中百感交集。因果命运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若非武曌心不在此，胖公公又接受了他的“长远之计”，以武曌和胖公公的无敌组合，张柬之等怎是对手，早于仍处于根苗之际，惨被拔除。


胖公公道：“公公没法掌握的，除台勒虚云的脑袋外，就是异军突起的宇文朔，其实力不容低估，可是因与东宫的天然结合，兼时日尚短，难摸清楚他们的虚实，成为一个不明朗的因素。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会对你有好感，不可不防。”


符太问道：“我们该何时动身到神都去？”


胖公公笑道：“急不及待了。”


符太坦然道：“我是过不惯安乐日子的人。”


胖公公不在意的道：“你经历过公公的宫廷生涯，方明白安静的日子是多么难能可贵。如果不是有龙鹰这个小子出现人世，公公该永尝不到游山玩水的滋味。”


龙鹰断然道：“明天便走！”


符太连忙叫好。


胖公公道：“以台勒虚云的算无遗策，必将你符小子和李重俊的关系计算在内，杀你之心不容低估。”


符太冷笑道：“有没有这个关系，台勒虚云亦绝不容另一个知情者活在世上。”


转向龙鹰道：“他们肯定怀疑我将心中所知，尽告于你。”


龙鹰道：“那要看香霸仍否留在神都。”


暗叹一声。


如果有选择，他不会选返神都去，可惜身不由己，一切仿似早在命里注定了。


没有了女帝和胖公公的神都，可以是怎样子呢？

第八章 无止蜕变


符太深吸一口河风，期待的道：“天气变得这么冷，两、三天内该有一场大雪。我的娘呵！这就是中土了！”


龙鹰仰首观天，云层叠叠，确似在酝酿着一场风雪。笑道：“太少好像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样子。”


符太陷进回忆里去，道：“少时首次听到有人说及大周帝国，那天晚上我便在梦里的梦中于中土醒过来，处身在一座热闹的陌生城市里，聆听着只字不懂的谈话，人人戴着一个面具，在面具后面，是我不能明白的东西，只见到男人，女人都躲在屋内，光阴的步伐加速了，快至我没法适应，然后真正的醒了过来。”


龙鹰道：“算是噩梦吗？”


符太道：“我不晓得，剩知印象深刻，到今天仍没有忘记。从那晚开始，到中土来开眼界是我其中一个愿望。”


龙鹰道：“你和我有一点相似，就是没有一般人的童年，过的非是正常生活，故爱上思考和造梦。”


符太道：“你该比我幸福多了，大部分时间没人管你。”


龙鹰哂道：“你至少可如我般偷听大人们的说话。”


符太没好气道：“偷听？想找死吗？我是入学后上汉语课时听回来的，属训练的部分。”


龙鹰叹道：“真不知你是如何捱过来的！既然人人看你不顺眼，没错手被打死，是你的运气。”


符太冷哼道：“我已数不清多少次给人揍个半死，不过我命硬，总死不去，亦没有人敢向我下重手。”


龙鹰奇道：“他们顾忌什么？杀个人于他们该是平常事。”


符太傲然道：“因为我是由捷颐津亲手挑回来的，虽然人人认为是个错误，谁敢说出来，嫌命长吗？”


龙鹰不解道：“捷颐津是当时贵教的大尊和原子，有他照拂，你该享有优越的地位。”


符太道：“老捷不大理训练新人的事，只在我五岁时亲自为我进行名为‘更变’的功法，兼之他大部分时间不在教坛内，又死得早，我落入庸手的魔爪里，任人鱼肉，直至我武功高至教内无人可制时，才让我去修炼‘血手’。不要以为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在教内根本没有怜才这回事，他们是想害死我，已不知有多少人因练‘血手’走火入魔而亡，偏是我不如他们所愿，成为捷颐津后第一个练成‘血手’的人，当时已犹有过之，今天更不用说。练成‘血手’后，气也消了，干掉两个蠢人后，心里更舒服。”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你肯定是不正常的，且很可怕，现在回想起来，除开始时对你有点戒心外，接着便当你是兄弟，真要抹把冷汗，还神作福。”


符太现出回忆的神情，道：“遇上你，是我破题儿第一趟与人交往，或许是这个原因，对你格外留神，暗里不住拿自己和你比较。”


龙鹰心忖这是心高气傲的人，见到能与其在某方面相埒者的正常反应。欣然道：“比较出什么来呢？”


符太坦然道：“有点似瞧着奇迹的发生，当时并不晓得你练的是神秘莫测的‘道心种魔’，然已察觉你在不住的变化里。今天瞧你，总觉与昨天有点不同；明天看你，又和前一天有差异。经历大战后，变化更明显。那时我就在想，这究竟是什么武功，可以令你无休止的演进，天下怎可能有人是你的对手？”


龙鹰满有兴致的问道：“是怎么样的变化？”


符太道：“很难形容，各方面都有一点，最直接是我的直觉，愈来愈没法掌握你。外相依然，但内中却在变化里，令你眼神有异，气质不同。这些变化，到中土后更明显。那天你从牧场返神都，我一眼看去，有点似看见另一个人，好一会儿后方习惯。不过，没有一次变化，比得上你在阳曲胡天胡地十多天后，我忽然见回你时那般厉害。你本该形销骨立，岂知竟像闭关练功多年后放出来的样子。魔种真神奇，难怪名列天下四大奇功之一。”


龙鹰一呆道：“竟有此事！我照镜子时并没觉察。”


符太道：“变化非常微妙，依我的感觉，是你无影无形的气场生出异变。这是没可能的，即使你精擅采补之道，也不可能产生如此变化，何况我晓得你对此一窍不通。”


龙鹰如梦初醒，抓头道：“给你提醒，我开始感到与前有别，魔种核心那点真阳比以前更清晰强大，令我的道心比从前晶莹通透。眼神有改变吗？”


符太道：“没有你刚抵阳曲时的明显，但总是有些不同，目光透澈至能使被看者感到虚怯，像可看通人世间所有事物。”


龙鹰脑际灵光一闪，拍腿道：“老子想到原因哩！”


符太一呆道：“竟可以有原因吗？”


龙鹰道：“原因在我处于一种异乎寻常的特殊情况下，赋予了魔种有别于过往任何时刻的蜕变良机。”


符太皱眉道：“你是指你岳丈的葬礼吗？”


龙鹰道：“当我全速赶到阳曲，魔长道消，魔种出而主事，精神处于朦胧之态，到抵达阳曲，逐渐清醒过来，又陷进另一种情绪去。”


符太道：“该有点像我刚才说的梦中梦，从一个梦般的境界醒过来，原来只是从一个梦过场到另一个梦里去。”


龙鹰点头道：“形容贴切！感觉很矛盾。我到阳曲奔丧，本该十分悲痛，但内心并不悲哀，因为同时见回久别的妻儿，一边是丧事，一边却是欢闹，丧礼像变成一个庆典。”


符太道：“从我的观点看，死亡可以是欢愉的事，不过是一个阶段的结束，是由生到死的回归。你我均曾经历死亡，你更两次从死里活过来，有何好害怕的。我们对死亡的看法，异乎常人是最自然不过。你的心情，我理解！”


龙鹰沉吟不语，似在思索某一事。


符太道：“你是在欢愉和哀痛两种对立的情绪里飘移不定，不可能全然沉溺于没顶的悲伤里。当岳丈入土为安，悲哀像过去了的一场情绪风暴，阳光变得更温暖耀目，妻儿带来最有神效的慰藉。咦！你想到什么？”


龙鹰眉飞色舞的道：“我想到我的荒唐和忽然漫无节制的真正原因。太少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在表面的情况下，有着更深层的东西，小弟是因应魔种的需求，不自觉地放纵。”


符太不解道：“你是指自己被魔种支配了。对吗？”


龙鹰道：“正是如此，魔种追求的是‘至阴无极’，就像来自元神深处的渴望，我的道心根本无力阻止。”


符太大讶道：“怎会忽然与‘至阴无极’扯上关系？”


龙鹰正容道：“关键处在于我的小魔女，她虽远未至能结下仙胎的境界，走的仍然是‘至阴无极’的路子，加上天份高，今次重聚，她大有精进，小弟的魔种遂生感应。哈！确为天作之合。”


符太叹道：“该就是这样子。尚有三天两夜方抵神都，勿失良机呵！”


拍拍他肩头，掉头返舱房去。


与符太说话后，龙鹰到船尾厩舱探雪儿，岂知美修娜芙比他走快几步，正搂着雪儿的马颈耳语，见龙鹰到，放开雪儿笑脸如花道：“我们的主子来哩！”


雪儿马眼半闭半开，显是对金发美女的亲热受落陶醉，见到龙鹰，低嘶两声。


龙鹰决定了让雪儿跟大队到南诏去，回神都又不是返沙场，怕闷坏它。南诏乃雪儿熟悉的地方，到南诏去它是如鱼得水，保证它马怀大慰，乐不思蜀。


不知是因为美女夺目的金发，还是因横渡高原羌塘建立起来的关系，除龙鹰外，雪儿特别依恋美修娜芙，金发美女亦视它如珠如宝，亲身伺候饮食、梳洗，不假他人之手。


龙鹰过去一手抚摸雪儿的马颈，送入魔气，将它体内气血调校至最佳状态，另一手搂着美修娜芙的腰肢。金发美女虽已为人母，可是她的身形体态和少女时期没丝毫差异，稍有不同是恰到好处的丰满少许，多添了成熟的迷人风韵，配上金光闪闪的秀发，其绝代风华，能比拟者确没多少人，久别重逢，龙鹰不着迷才是怪事，难怪“道心”不起丝毫作用，“魔性发作”下，也因美人儿视“死亡”为庆典的态度，大减他心里的悲痛，令“魔种”再一次的蜕变，确为事前从没想过的异事。


感觉着她充满弹力、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龙鹰先顺卿意，大赞她现在的身体如何地棒。同样的话，若说的对象是人雅等，将令她们羞不可抑，想找个洞钻进去避难，小魔女大概轻揍他几下，狠扭两记；但金发美人儿一律视之为情话，理所当然的欣然受落。


航行中的三桅帆船是林壮下高原后，通过当地官员从黄河帮买回来的，并由黄河帮娴熟河航水性的帮徒协助沿大河顺流东来。林壮本人和部分手下，早在当年横空牧野经大运河从神都到扬州之旅，对行船有一定的认识。今次乘机偷师学艺，故从阳曲循水道南下神都，负起操舟之责，中规中矩。


神都优胜之处，在其为全国水运中心，不论何方何地，舟船可达。


阳曲位于北方河东道太原府之北，汾水东岸。汾水南行经汾州、晋州、绛州三州，于绛州注入黄河，沿蒲州西界再往南走后折东，进入神都所在的河南道范围。大河在神都北面流经，于神都东北处连接洛水，此时由大河右转洛水，到神都不过小半天船程。


龙鹰的娇妻爱儿将过神都不入，进入大运河，龙鹰和符太则来个跳船登岸，避过闻风来欢迎者，直赴皇城。


得胖公公的提醒训诲后，龙鹰哪敢掉以轻心，祭出他纵横无敌的奇兵战术，务令敌人无从掌握，以他之奇制台勒虚云之奇，视神都为战场，着着实实与这位能令他心生敬畏的对手，打一场硬仗。


任何战役，首要目标明确。


最高目标是干掉武三思，退而求其次须保政权顺利过渡，不让台勒虚云玩花样。二张是死定了，神仙难救。


台勒虚云的主目标是杀他和符太，若成功等于半壁江山落入囊内去。


假设龙鹰非曾为“丑神医”，又是“范轻舟”，茫不知危险，很大机会落入台勒虚云算中，陷于死局绝地，可是“知己知彼”的是他龙鹰而非台勒虚云，想杀龙鹰是痴人说梦。


正因清楚对方情况，胖公公故意让千黛的“女帝”落入二张手上，使他们误判形势，以为挟天子可令天下，转移了视线，令返回神都的龙鹰不致成众矢之的。


更老谋深算的一着，是将上阳宫和飞骑御卫交入龙鹰手上，使他再非无兵统帅，而是举足轻重，可左右大局的人。


美修娜芙在船厩内献上火辣的香吻，红霞泛脸，熟知她性情的龙鹰，当然晓得是什么一回事。


龙鹰笑道：“你是我的宝贝，我却不是你主人。”


拍拍雪儿的马头，道：“我也不是雪儿的主人，是它的兄弟。哈！”


美修娜芙媚态横生的道：“人家什么都不理，今晚要做主人的宝贝。”


龙鹰将她拦腰抱起。


犹记得那晚于上阳宫、观风殿举行招待横空牧野，由女帝亲自主持的国宴，美人儿给安排与他同席，性情异于汉女的金发美女随着舞乐耸肩款摆，艳压全场，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现在美修娜芙已是他孩子的母亲，女帝和胖公公分别以不同的形式退出政坛，横行霸道的武承嗣已经作古，自己的岳丈寿终正寝，受女帝宠纵的二张日暮途穷，人事上沧海桑田的变化，若似一场大梦。


不过，他晓得不论船以外的天地如何变化，他将忘掉一切，尽享老天爷慷慨的赐予，外边的事，再与他没有关系，至少在这个动人的晚上。


舱厅。


筵开三席，闹哄哄的。


船外漫天雨雪，迷迷茫茫，为大河两岸添上白色新装。


入夜后，大船将右转进入洛水，龙鹰和符太会于过神都后，落船回城，好拿捏时间，大清早“突袭”皇城。


龙鹰的娇妻们占一席，龙鹰、符太、林壮和手下们占两席，除负责行船者外，所有兄弟全来了，林壮这批兄弟虽非五百劲旅的成员，但均曾在高原和龙鹰并肩作战，故关系密切。


一大一小两个小子，在美婢们的伺候下满场跑，全男班的两席各围挤着十五、六人，热闹混乱的情况可以想见。


明早该来不及吃早膳，龙、符两人便要下船，所以今夜由诸美亲自入厨炮制的盛宴，等于欢送的聚会，却没有丝毫离愁别绪。


一来小魔女等早沉浸在未来旅途的憧憬里，二来已接受了龙鹰不得不长年不在身旁的苦衷。人雅、美修娜芙等不用说，小魔女和青枝亦清楚龙鹰在为狄仁杰未竟之梦奔走出力。


狄藕仙等吃得斯文，陪着敬酒三巡外，便滴酒不沾，另两桌是另一番情况，大碗酒、大块肉吃喝得兴高采烈。龙鹰和符太虽不好酒，然而此情此景，当然陪着对饮起哄。


林壮与符太对饮一杯后，笑道：“谁想得到太少可变得如此容易接近，大家喝一杯！”


斗了一阵后，符太以衣袖抹掉唇角酒迹，笑道：“变得厉害的是鹰爷才对！”


舱厅倏忽静下来，小魔女等齐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的一席去。


狄藕仙的娇甜美声隔桌传来，道：“请教太少，鹰爷的改变在哪里呢？”


符太想不到随口一句话，惹来这么大的反应，当然不会尴尬，满不在乎的道：“嫂子放心，他的心永远不变，变的是他的样子，你们不觉得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很不同吗？”


美修娜芙天真的道：“真的变得厉害，我看夫对变得愈来愈有英雄气概呵！”


笑声震天响起。


林壮道：“依我看，鹰爷年岁愈长，愈是年轻。”


龙鹰长笑道：“美人儿和林兄均得我心，各敬一杯。”


小魔女悠然道：“他们两个只朝好的方面想，只有我敢说实话。他哩！一双眼晴不知在想什么，满肚子古灵精怪，想勾人魂魄似的，肯定不是好东西。”


惹起的笑闹声比刚才更激烈。


龙鹰应付着雪片般飞来的敬酒，心中大定，如符太看得准确，魔种便再经历新一次的蜕变，或可彻底解决身份危机的问题，以后再不用为此烦恼。

第九章 触动神都


龙鹰和符太于定鼎门天亮启门的一刻入城，天上下着棉絮般的飘雪，门卫近半数人认出符太，其中几个更隔远见过龙鹰，包括门卫的头领，吓了一大跳，连忙使人飞报曾吩咐过他们须留意龙鹰回来的陆石夫，又让出两匹最优质的战马，予龙鹰和符太代步。门卫头领亲率二十多骑，为他们开路，浩浩荡荡的朝皇城驰去。


龙鹰须暗施“人马如一”之术，暗助坐骑，不致它负荷过度。


他全身行头，由爱妻美婢们包办，内穿以革和布为主的劲装，加革背心，外披“新一代”的百宝革袍，内藏折叠弓、飞天神遁、弯月刀、袖里乾坤等诸般神器。背上挂着的是收藏在长革囊里分作两截、曾令他纵横敌阵的接天轰，当接上时，天下岂有拦得住他的人？


他的武士劲装以深蓝滚黄边为主色，背心为绛绿色，外袍为染作紫红色的熊皮，头绑白巾，配合他出众的体型气度，宛如神人降世，只卖相已充满无敌统帅的说服力。


龙鹰另有一个包裹，装载的是娇妻们为他准备好的替换衣物用品，龙鹰没得推辞，只好带着到神都去。


此刻的他，不论打扮神气，与以前的龙鹰分别颇大，更不要说与“范轻舟”比较。


龙鹰一直没想过在装扮上下工夫，使自己与“范轻舟”有明显的差异，现在是意外地达致效果。


依礼节，他穿的该为孝服，不过这套行装，早在高原时缝制完成，与接天轰等随爱妻们到阳曲去，兼之今次到神都危机四伏，等于上战场，故绑白布当为戴孝，以符礼节。


龙鹰和符太并骑缓驰于人车疏落，像仍未苏醒过来的定鼎大街，各有感慨，没有交谈。


未走到一半，陆石夫飞骑追至，走在龙鹰另一边，神色沉稳，没丝毫激动之态。


陆石夫欣然叹道：“鹰爷厉害！”


另一边的符太讶道：“厉害在何处？”


陆石夫先令开路的城卫保持速度，然后与龙、符两人坠后两丈，拉远距离，方便说话，才压低声音道：“鹰爷将在数天内回京的消息，早轰传全城，当人人以为鹰爷从水路返神都，鹰爷竟是由南大门定鼎入城，且是刚启城门的一刻，又缓绮而行，‘一石激起千重浪’，首先被牵动的是本城的防卫系统，消息雪片般飞，将神都的所有军系惊醒过来，是鹰爷式的投石问路，耍出漂亮的一招，测试不同军系对鹰爷回来的直接反应。”


符太怀疑的瞥龙鹰几眼，道：“其中竟有如此效用，恐怕鹰爷本身亦未想过。”


龙鹰失笑道：“你这小子，揭穿小弟于你有何益处？这叫乱打误中，明白吗？”


陆石夫叹道：“鹰爷仍是那么谦虚，谈笑用兵，石夫可想象鹰爷纵横塞外的气概。我少有后悔，可是未能随鹰爷征战漠北，一直视为憾事。”


龙鹰道：“陆大哥留在这里，对我的作用大多了，为的更是天下苍生、大唐的福祉，岂会成憾？现时情况如何？”


陆石夫意犹未尽的道：“石夫正为如何与鹰爷建立可接触的机会苦恼，现在鹰爷和符爷由定鼎入城，一举解决了这个问题。”


符太开始认识到这么从定鼎入城的妙用，可仍然不解，问道：“陆将军不须听命于武懿宗吗？”


其意就是陆石夫上面还有武懿宗，不可能直接为龙鹰办事，对龙鹰所采的态度，将由武懿宗决定。


陆石夫道：“符爷有所不知，鹰爷不但地位特殊，没有先例。自圣上颁下鹰爷代驾出征的圣谕后，一直没撤回来，依军规仍然生效，故而名义上，鹰爷乃是大周军方的最高统帅，除圣上外，没人可制约鹰爷。”


符太恍然道：“原来有此窍妙。”


又问道：“武懿宗晓得我们回来吗？”


陆石夫不屑的冷哼道：“他正在翠翘楼内风流快活，如何通知他？这个时候去骚扰他，想讨臭骂吗？”


接着续回龙鹰先前的问题，道：“不知情者以为风平浪静，知情者方知形势紧张，二张最厉害的一着，是以圣旨调来一千飞骑御卫，驻守玄武门。”


符太冷笑道：“肯定是假传圣旨。”


符太因不熟悉宫内门关布防的情况，故对陆石夫说的话没有感觉，龙鹰则暗呼厉害，赞的非是二张或其卧底谋士，而是女帝和胖公公的先见之明，否则二张早完蛋了。


大致言之，神都的宫城、皇城，可分为十个建筑组群。其中两个组群含嘉仓城和东城可以不论，是附于主宫城东面的两个属城，以仓廪为主。


宫城居中，有高墙环护自成一体，独立而具有强大的防御力。前为皇城，官署所在，东邻太子的东宫，西为附宫，起着护翼和分隔的作用。


东、西两边均无接通的门道，要进入宫城，只有南面或北面的门关。


宫城南有三门，正中为则天门，长乐门和明德门居左右，谓之内三门，与皇城外三门的右掖门、端门和左掖门遥相呼应。


端门是皇城的正大门，则天门为宫城的正大门，与宫城后大门的玄武门处于同一的中轴线上。


以门关形容之，实有误导之嫌。以宫城正大门则天门为例，实为规模宏大的建筑组群，由门楼、垛楼和阙楼组成，东西一百二十步，南北六十步，城门进深二十五步，乃皇权的象征和标志。不论肆赦、观酺、改元、建国、献俘、受降，至乎接见外使，均与此门楼结下不解之缘。


当年武曌花冠龙袍，腰缠玉带，在文武百官、四夷使节排列拜贺下，登上则天门楼，宣布改唐为周，改元天授，同时大赦天下，全国宴饮七天，改变了李唐江山，以武周代之。


武三思初会龙鹰之时，曾邀他到则天门楼观赏北面宫城和南面皇城的景色，龙鹰没有应邀，始终未做登楼远眺之举。


则天门楼除了尽显皇权崇伟的气魄外，本身有其实用之处，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之势，守好门关，令皇宫固若金汤。


则天门东为明德门，西为长乐门，两门虽比不上则天门，属次一级的门关，然亦极具规模，属三门道结构，总宽二十五步，门道宽六步，隔墙各三步，门道进深十八步。


宫城南面三门，主宰了皇城和皇宫间进出的通道，如若封锁三门，南、北立告隔绝。


北面唯一的通道，是玄武门。


如果则天门楼须以楼、垛、阙的建筑组群形容之，则称玄武门为城，实当之无愧。且门城之北尚有曜仪城和圆璧城，合为三城相护的重城格局，以圆璧城的北门龙光门，为往外的大后门。


圆璧城和玄武门城均设有卫所，为重兵驻扎之地，前者比后者大上三倍以上，为的是实际的需要。因圆璧城乃右羽林军的驻地和宿处，玄武门城则为值勤禁军的居所。依宫内编制，飞骑御卫、右羽林军和左羽林军，轮番在玄武门城内当值，一切看皇帝的心意。当值的军系，同时负起则天、明德和长乐三门的守护之责，俾能在指挥上收统之于一的效用。


现在二张调来一千飞骑御卫进驻玄武门，等于将宫城置于他们的控制下，即使李多祚的右羽林军和武攸宜的左羽林军一起造反，除强攻四大门关外，再无别法，而想攻进去，谈何容易。


圆璧城和玄武门城间隔着曜仪城，只有玄武门城二分之一的大小，是为圆璧和玄武间的缓冲，属“隔城”性质。


龙鹰心忖二张怎使得动飞骑御卫，须得千黛点头才成，该非“假传圣旨”。千黛肯被送往宫城去，当中自有深意。


问道：“圣上仍在集仙殿吗？”


陆石夫道：“圣上已移驾长生殿。”


龙鹰一呆道：“长生殿在哪里？”


陆石夫道：“长生院位于武成殿北，院内有长生殿，是圣上一向在宫城中的内寝。”


龙鹰心忖原来长生殿位于武成殿内，他对这个区域，远比宫城内其他地方熟悉。


当年武曌在武成殿举行内廷会议，朝上有份量的人物全体参与，如狄仁杰、娄师德、姚崇、李昭德等，还有武三思，聆听他龙鹰对塞外形势的报告和分析。就是在武成殿的廷议，龙鹰夸下海口，誓歼边遨和他的薛延陀马贼，以断默啜探往西域的魔爪。


犹记得武成殿前广场正中处，竖立着代表当时天象学最高成就的“水运浑天仪”，当日姚崇向他解释仪器的巧妙结构和功用。


所谓“武成殿”，非只是一座独立殿堂，而是宫城内众多建筑组群其中之一的统称，东邻万象神宫，分三进门，一进为光范门，二进为千化门，再进为武成门。


武成殿之西，长乐门内为广运门，更北是明福门，明福门内有中书省，为宰相的衙署，张柬之治事之所；此外还有史馆、修书院、尚食厨。胖公公的大宫监府，丑神医的内医局，均集中在这区域内。


“女帝”因病入作武成殿北的长生院，是可以理解的，便于大小太医们照顾。


照龙鹰所知，贞观殿内女帝也置寝宫，当然比不上武成殿的近水楼台。


二张的集仙殿就在中书省和史馆之北，武成殿西北方，以宫城的距离来说，等若比邻。


前面的开路部队在星津桥前停顿下来，此为中土第一座开合桥，出自鲁妙子的脑袋，此时刚张开来，让一艘楼船驶过。


龙鹰感到自己的脑筋似有点不受控制，不住忆起前尘往事。问道：“是多久前的事？”


陆石夫不愧宫内宫外消息最灵通的人，答道：“是个多月前的事，胖公公和符爷去后，圣上连续多天没有临朝，到精神好一点，才临朝议政，岂知早朝到一半时已支持不住，二张乘机将她送往集仙殿，借口是可贴身侍奉，其他人见圣上没有反对，虽不甘愿，却没办法。到圣上稍有好转，方由荣公公送她往名正言顺的长生院去。”


龙鹰敢肯定在这方面，胖公公早有安排，因荣公公正是胖公公的秘密徒儿，同属圣门。荣公公的厉害处，是表面上半点不察觉他的厉害，龙鹰要到很晚才晓得他和胖公公的真正关系。


晓得千黛没被二张挟持，感觉好多了，避过了甫返神都，立即与二张正面冲突的恶劣状况。


星津桥重新合拢，开路部队继续前进，登桥而行。


陆石夫压低声音，狠狠道：“其中颇有转折，二张见圣上又陷于半昏迷，本欲擅权将圣上留在集仙殿，逼得荣公公请来飞骑御卫代统领李锋将军，向二张交涉，明言集仙殿内聚集过百名为家臣实为江湖浪人者，良莠不齐，且于礼不合，还暗示如二张不遵从圣上意思，飞骑御卫绝不给面子，二张虽气得暴跳如雷，却不得不屈服。”


符太道：“集仙殿内竟有逾百名高手，两人真好胆！”


陆石夫不屑的道：“什么劳什子的好手？在我们军方眼中，只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宫城、皇城三大军系，朝夕演练，深谙巷战阵法，根本不予二张的人表演武功的机会，从此点可见二张对军事的无知。”


龙鹰心忖他们除这方面的无知外，还对政治无知，以前全赖女帝撑他们腰，在武曌羽翼下养成目空一切、专横跋扈的气焰，现在终到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符太冷呼道：“这叫授人以柄。李锋救了他们，否则惹怒了我，立即给两人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有谁为他们皱半下眉头。”


走毕星津桥，陆石夫沉声道：“眼前局势可以剑拔弩张来形容，飞骑御卫摆明只卖鹰爷的账，其他人向李锋说项，李锋坚持一切待鹰爷回来后决定，鹰爷有何打算？”


龙鹰传音道：“有一件事，陆大哥须为我办妥，就是密切留意武懿宗的动静，弄清楚二张有否和武氏子弟暗中勾结，我才可作出最后的决定。”


陆石夫点头表示明白。


此时三人登至天津桥最高处，绵绵絮雪填满洛水和前方气象万千的皇城、宫城，遥阔无际的广大空间白茫茫一片，特别惹起龙鹰抚今追昔、欷歔不已的情怀。


他虽未能见证大周朝的开始，却目送大周朝的终结，历史正掌于他手内。


又传音道：“我们的关系，至紧要是保密，如果我没法干掉武三思，陆大哥须诈作顺从他，否则难以免祸。”


陆石夫没丝毫骇异神色，点头答应。


龙鹰又传音道：“我是太乐观了，大江联怎肯容陆大哥占着这般重要的位置，我还是设法将陆大哥调往幽州，又或到扬州去。”


陆石夫摇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生死事属等闲，石夫自有一套活命之法，鹰爷毋须为我费神。”


符太低喝道：“好汉子，武三思也要护着于他有用的人。”


龙鹰心中一动，问陆石夫道：“陆大哥和武三思有直接的往来吗？”


此时刚走完雨雪飘飘的天津桥，朝最接近端门的黄道桥驰去。


陆石夫道：“武三思通过武懿宗来问我。”


龙鹰喜道：“这就成哩！我在城内的活动，不须隐瞒，可巨细无遗的报上武懿宗，令大江联以为陆大哥是可收买的人，避过此劫后，以后的事可从长计议。”


陆石夫不在乎的道：“明白！”


龙鹰心想由陆石夫这个铁汉去诓人，每每收事半功倍之效，因没人认为他弄虚作假。同样的话，犹如武三思的卑鄙之徒，除了李显，纵然是真话，也没人肯相信。


符太道：“我们入宫后，先到哪里去？”


龙鹰轻松的道：“当然是直接谒见圣上。”


符太道：“有人拦阻又如何？”


龙鹰漫不经意的道：“今趟我们是奉召回京，谁敢拦阻，等于公然违旨，犯下死罪，太少你给我立将之斩于马前。”


符太精神大振，道：“你老哥是认真的？”


龙鹰哂道：“老子现时哪来与你说笑的心情。”


陆石夫叹道：“敢阻止鹰爷者，肯定是活得不耐烦的正蠢材。”


登上黄道桥最高处，皇城正大门出现前方，三人瞧去，一时都看呆了眼。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这么大阵仗！”

第十章 门门关口


皇城正大门端门外，羽林军左右列阵，致敬迎迓，敲响三通礼鼓，正是当年征战尽忠和孙万荣凯旋而归，女帝在定鼎门欢迎仪式的重演。


龙鹰熟悉禁军编制服饰，一眼瞧去，带头欢迎者虽囊括了三大禁卫统领，就是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羽林大将军武攸宜和飞骑御卫代统领李锋将军，仪仗队却清一色为负责皇城和外门保安的左羽林卫，恰恰显示出现今宫城、皇城军系对峙的最新情况，划地以分势力范围。


由于宫城落入飞骑御卫手上，右羽林军与左羽林军的联系被切断，任何具规模的调动，均惹起其他军系的警觉和戒心，故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此形势正是女帝被千黛换上前，与胖公公一手造成，营造出特殊的环境，让返神都的龙鹰能有所作为。


关键处为驻守玄武门的重兵，可左右大局发展。


表面上，李多祚、武攸宜和李锋三大头子相安无事，和衷共济似的，可是他们间真正的意图和关系，神都内没有一个人能弄得清楚，若真有这么的一个人，该就是龙鹰，但他亦自问只是比其他人较接近真相。


三人里，李多祚是龙鹰第一天到神都便认识者，一直关系良好，李多祚又在远征东北契丹人之役领禁卫从海路北上，运送粮资和协同作战，可算是交情深厚，虽在支持李显上不遗余力，但对女帝一向忠心耿耿，否则早被换走了。他不单非是出身世族，且像黑齿常之般不是中土汉人，能擢升至今天的位置，全赖女帝栽培提拔。


李锋是方均的副手，当年横空牧野坐女帝的座驾舟南游扬州，由方均负责驾舟，李锋是方均的随员之一。


能为女帝驾舟者，该属武曌的亲兵系，故后来龙鹰扮丑神医伴奚人返国，船队亦由方均和他本系人马负责。


方均抵幽州后，作出扭转命运的决定，就是留下来随龙鹰远征契丹的尽忠和孙万荣，本来当军的不论官职大小，必须严格遵从军令，除非有新的命令，否则理应返原地述职和等候上头指示。该次任务，来自武曌圣谕密令，方均更不可能为自己作主。不过，那时的龙鹰是“代驾出征”，等同女帝，他点头便成。


征战中，方均表现出色，屡立大功，升至大将军，当飞骑御卫大统领武乘川荣休，朝廷各大势力争夺此要职焦头烂额之际，女帝不动声色的以归降的吐蕃悍将、曾在高原权倾一时的钦陵儿子莽布支，代方均为营州总管，然后调方均返神都出任飞骑御卫大统领一职。由此可见，龙鹰的军系，等于女帝的军系，无分彼此。


可是因“南人北徙”的大计，方均被调去负责此事，事成后不会返回神都，而是留在幽州。此更为武曌爱屋及乌的必要措施，使方均不会在未来的政治恶斗里，中箭下马。


方均的危险位置，由现在的李锋接手，虽说只任职半年，期满另觅人选，偏正是这半年之期，为最凶险的时期，如他坚持忠于女帝和龙鹰，一旦改朝换代，李锋肯定没有好的下场。


事实上，若李显当上皇帝，韦妃和武三思当权，以两人为求私利，不择手段，漠视大局，置万民福祉于脑后的狠毒，迟早清洗所有与龙鹰有关系的大小将领，换上他们的人。幸好这绝非短短数年可办到的事，且要做得不露形迹，若要动像郭元振般拥重兵的边疆大帅，首先须问自己手上的兵力，是否足够应付对方的反扑。兼之李显尚需一段时日，方能巩固皇位权力，郭元振远在边疆，非实时的威胁，稍有脑袋者，也清楚将龙鹰在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非是当务之急。


这就是政治，在正常情况下，李锋绝无问题，可是当牵涉到李锋和他妻儿家族的命运，若龙鹰不能予李锋一定的保证，想李锋没条件的为他卖命，就是痴心妄求。


武攸宜是龙鹰首次西征时在长安认识的，时值武攸宜在与孙万荣的战事上犯大错、吃大亏，令大周朝损失惨重，丢尽面子，被女帝从前线调回来，却是明贬实升，当上西京长安的总管，皆因他是女帝的亲族，其时武承嗣仍是春风得意，武延秀更远赴突厥，迎娶默啜之女凝艳。


故此，三大禁军头领里，以武攸宜最缺服众之能，手下将领里，如左羽林将军李湛、薛思行等均暗属张柬之的朝臣集团，可随时架空武攸宜的军权。


假如城卫不是给另一武氏子弟武懿宗控制在手，杀武攸宜是反掌之劳。


城卫不像禁军般终身任职，属外戍兵，大多从全国各地调来服役，期满还乡，不可能像禁军般形成“子弟兵”式的密切关系，谁当头子，听谁的命令。军力保持在四、五万人间，若张柬之对付武攸宜，武懿宗不率兵攻打皇城才怪。武氏子弟里，亦惟武攸宜和武懿宗有领兵打仗的经验。


女帝将陆石夫安插到城卫系统，含有将城卫军交到龙鹰手上之意。


不过！杀了武攸宜和武懿宗实于事无补，因擒贼未能擒王，在李显夫妇的庇护下，以龙鹰的声望、影响力和实力，仍想不到杀武三思的可行之法。


如果情况止于此，龙鹰该已符合“知彼知己”的兵家要旨，可惜有大江联此一不稳定的因素暗存其中，天才晓得有哪个将领，被大江联收买了，也惟老天爷清楚，台勒虚云有何对付他龙鹰的手段。


诸般念头想法，掠过脑际，龙鹰催马下桥，经开路部队移往两边让出来的通路，领符太朝欢迎团驰去。


陆石夫勒马停下，完成了护送之责。


几句场面话，表示对国老辞世的哀悼、慰问后，龙鹰、符太、李多祚、武攸宜和李锋五人，策骑沿御道深进。


从外廓城的正大门定鼎，到皇城的端门，达八里长；而由端门到宫城的外大门则天门，长三里；则天门至后门玄武，亦近三里之遥。皇城皇宫规制之宏大，可以想见。宫城殿宇相迭、楼台林立，各置四面隔墙，墙上设门，殿堂之间连环相通，守卫森严。


在宫城内奔走或值勤的太监宫娥、禁卫侍官，各有指定的位置和活动范围，不可逾越，只有如五人般的身份地位，不受此限。


列队欢迎的二千左羽林军，全留在端门处，没有随行。依龙鹰估计，是三大禁军头子间早有协议，不可大批人马的进入宫城，合乎现今险峻的形势。


则天门楼矗立前方，万象神宫的宫顶在门楼后冒出，辉煌金碧、巍峨壮观。


则天门道有多阔，御道便是那么阔，可容两乘马车并排而行，宽敞有余。


人确是奇怪，或许因久未以龙鹰的身份走在御道上，感觉与当丑神医时大异。身为“丑神医”，想的尽是环绕身边的人和事；今次正式以“龙鹰”的身份走在御道上，脑海泛起的意念不但囊括了宫城、皇城的整体，神都的形势也活然跃于胸怀，就像统帅掌握着所处的战场。洛水横贯东西，大桥连接南北，阴阳相济，六方合和。


龙鹰策骑居中，左为武攸宜，右为李多祚，后为符太、李锋，五骑分作前后两排，朝则天门接缓驰，本身似已具某种难言的含意。


龙鹰满怀感慨、抚今追昔之际，李多祚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不说或许鹰爷仍未晓得，我们三人，四个月来，都没有向圣上请安。”


龙鹰大讶，别头朝李锋道：“副统领竟也未有见驾的机会吗？”


李锋给龙鹰骤瞧过来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然，先左顾右盼，然后警醒过来似的迎上他的目光。


龙鹰心里打了个突儿，立即魔芒绽射，除符太和李锋外，李多祚和武攸宜都没看见。


李锋肯定心中有鬼，立告不敌，垂下目光答道：“一个月前圣上召属下往见，隔着屏风颁下口谕，指示若鹰爷回来，须立即入宫觑见圣上。”


龙鹰暗呼糟糕，李锋现在有愧于心的情态，印证了他刚才的想法，就是给某方的势力收买了，登时令他再没有丝毫踏实的感觉，虚虚飘飘。如成功笼络他者是台勒虚云一方的人，他和符太立陷险境。


另一方面，依时间计算，千黛该是收到胖公公他拖延一个月才回来的消息，因应下预作安排，不容二张阻挠。


武攸宜道：“圣上有旨，看二张敢否阻挠。”


符太阴恻恻的笑道：“我倒希望有人吃了豹子胆，鹰爷刚才有令，谁敢阻他，由本人立斩之于当场。”


这番话不可从任何人的口说出来，但由符太来说，却恰为其份，衬托起龙鹰的威势。


龙鹰提升灵应，全面掌握三人内心的情绪波动。强烈的危机感下，他不得不尽展解数。


现时神都情况的错综复杂处，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之外，当涉及的是成王败寇，再不能以常情常理去推断，也不可依习惯了的关系行事，因朋友可变敌人，敌友难分。互为因果，彼此牵引，时时刻刻处于变化里。


三人同时现出波动。


最激烈的是武攸宜，是来自深心处的情绪动荡、震骇，难得他一点不在肥脸显露。他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在三人里，也最清楚自己武氏子弟人人得而诛之，危如累卵的处境。失去了女帝这座大靠山，武氏子弟情况一如二张，必须自力更生，方有生望。故闻符太之言，岂无兔死狐悲之慨。


在这般的心态下，武氏子弟将变得空前团结，且团结在最有机会令他们能在此乱局里突围脱颖的武三思旗下。


这个认识非常重要，因能左右大局。


李锋的波动飘忽不定，是心绪不宁的显示，似有令他犹豫不决的事情，进一步巩固龙鹰认为他再非可靠战友的想法。


在三人里，李多祚波动的幅度最小，予龙鹰沉稳坚定的意味。胖公公料得对，李多祚已在女帝和李显间，作了他认为对的决定，不因任何变化改动。


假设三人晓得龙鹰可凭其灵应，大致掌握他们的所思所想，肯定后悔来迎接龙鹰。


李多祚岔开问李锋，道：“圣上精神如何？”


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李多祚此刻始有问李锋的机会，可知两人间的隔阂有多大。


大局的关键和变化，系乎“女帝”的健康上。


“千黛”如能公开露面，接见群臣，勿说廷变，敢吭一声的人也找不到，除非一意找死。问题就在“女帝”病倒了，以前凭她一手压着的大小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尤令情况急转直下的，就是“东宫惨案”和二张的“垂死反扑”。


李锋朝龙鹰望去，见他点头，方沉声道：“开始时，圣上精神不错，声音有点嘶哑，不过刚吩咐完下属，圣上似立即睡着了。”


换过以前，找铁凿去凿、铁笔去撬，休想李锋吐露有关武曌的半句话。现在肯说，因有龙鹰保住他，也不无向李多祚这位资历最深的禁军大头头示好之意。武乘川告老还乡后，李多祚代之成对禁卫三军最具影响力的人。


李多祚的心弦剧烈抖动两下，李锋说的，该不符他收到的风声，因而令他震骇，千黛的情况应不似他掌握的那么坏。


千黛替代武曌之前，接受女帝向她施展延命的功法，看来非常见效，至少捱足两个月后，仍保持清醒，可以条理分明的赐示李锋。


武攸宜今趟不现波动，显然早悉此事，如来源是李锋，两人间便该有暧昧的关系。


从灵应得到的情况，是最真实的情况，令龙鹰得益至巨，否则被害死仍不清楚在哪方面出了岔子。


说话间，蹄起蹄落，走了半条御道。


时间尚早，皇城诸官署仍未见日常的活动，御道剩得他们五骑。


出奇地则天门楼一如往昔，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加强门防。


“战必攻城”。


宫城层层设防，玄武门又驻重兵，门门关口，守得住则天、长乐、明德三门，宫城稳似泰山。


东宫位处宫城东边，另辟宣政门为通道，与宫城隔开。


李多祚道：“末将已请建安王飞报荣公公，若圣上得知，岂容其他人说三道四。”


武攸宜叹道：“我的人在则天门给李将军的人截着，至于能否上达圣神皇帝，连本王也没法答大将军。”


李锋苦笑道：“小将不过是依令而行，身不由己，幸好鹰爷回来哩！可以为我们作主。”


龙鹰记起来俊臣在江湖就是“身不由己”，在朝廷则为“同流合污”的深到看法，纯朴的李锋再非以前的那个人，懂得政治手腕，一个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将马球送到他的鞠杖下。


李多祚狠狠道：“过得则天门有何用，二张根本不容人踏足武成殿半步，当然以圣上的意旨做挡箭牌。如此情况，岂容继续？”


又多补一句道：“朝政的运作，陷于瘫痪状态。”


龙鹰不解道：“武成殿由谁负责保安？”


李锋道：“我们的飞骑御卫负起几个门关的守护之责，其他的不到我们过问。”


龙鹰问道：“上官大家又如何？”


武攸宜道：“上官女官到了东宫去，为太子起草文书奏章。”


龙鹰心里一阵不舒服，大感不妥当，偏又说不出不妥在何处。


符太冷哼道：“现在我们就直接去见圣上，看他们如何阻止？”


李多祚沉声道：“鹰爷为我们作主。”


龙鹰心忖焉能让他们在旁听自己和千黛的“同门密语”，却又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李多祚此着非常凌厉，藉自己的回来，突破二张滴水不入的防线。


只要能掌握“女帝”的现况，张柬之的臣党和太子党，可准确拟定进攻退守之计。


这个念头未完结，则天门楼处拥出大批人来。

第十一章 危机四伏


迎出则天门楼的是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再非一向的锦衣盛服、涂脂抹粉，穿的是日常便服，还有点不修边幅，装出衣不解带、日夜伺候女帝的模样，确带点憔悴，龙鹰却敢肯定非因忧虑女帝龙体的安康，而是为女帝能否撑到他们成功夺权的一刻，焦心惆怅。


在三十多个亲卫簇拥里，二张从门楼驰出来，他们的亲卫团一律青蓝色武士服，全属高手，包括法明的两个徒儿“笑里藏刀”檀霸和“逍遥生”年平生，还有那个叫尚工谋的家伙，另有数人，都是那天曾随张昌宗到日安舍寻诲气的手下，却不见法明另一徒儿羊舌冷，也没有像“没影子”凌岸般的顶尖级好手。


檀霸和年平生均为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不过比起宇文朔、杨清仁、洞玄子之辈，实差不止一筹，以双方顶尖级高手作比较，是实力悬殊。


当然，若在皇城、皇宫，甚或在城内打巷战，依赖的是整体的力量，纵有飞骑御卫听二张指挥，双方实力仍是不成比例。所以他真的不明白二张有何凭恃？


也不明白檀霸和年平生为何于此时候投靠二张，龙鹰可理解的是两人因法明与二张的关系，与二张向有交往。法明解散现已复名为“净念禅院”的僧王寺，两人投向二张乃水到渠成的事。檀霸和年平生当然不甘于做二张的亲随，现时肯屈就是希望二张夺位后他们有风光的日子过，可是檀霸和年平生均非蠢人，不晓得变成二张陪葬品的机会，比随二张飞黄腾达的机会远大得多吗？


旋又心中释然。


目下在神都内，谁有如他般洞悉透彻的视野和见地。


女帝、胖公公和他提起二张，莫不清楚两人陷于死局，杀身之祸乃早晚间事，皆因他们清楚女帝将由命不久矣的千黛顶上，大周亡朝在即，剩看是和平交接，还是以一场宫廷政变上演。


可是于二张，又或其他人，谁猜得到背后有此剧变？更不用说台勒虚云策划的阴谋。


在“东宫惨案”发生前，二张权倾朝野，声势一时无两，李氏子弟和武氏子弟均顾忌他们，不敢争锋。


二张集团在政事上亦极具影响力，因而得到一批为获取政治利益的朝臣依附，核心者如崔融、苏味道、王绍宗、郑㥉、杨再思、韦承庆、崔神庆、房融等，不乏官居宰相的重臣，形成了二张的政治集团。


在女帝蓄意维护和扶持下，二张集团在各方面的势力迅速膨胀，干预朝政。而其族人卖官鬻爵、横行霸道的倚势恶行，因此变本加厉，弄至天怒人怨。


本来，无论如何，一切仍牢牢操控在武曌的龙手里，可是千黛健康的突然恶化，是人算不如天算，出乎英明果断的女帝和老谋深算的胖公公意料之外，龙鹰则从未想过。


故而女帝的“忽然病倒”，台勒虚云藉“范轻舟”发动阴谋，令神都的形势于一夜间逆转，二张猝不及防下，立陷劣境，仍是那句老话，就是千算万算，怎及天算。


檀霸和年平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硬被扯进神都政治剧斗的漩涡里去，泥足深陷。即使现在立即抽身退出，将来二张被斗垮后，他们仍逃不了被全国通缉追杀的后患。


当日法明请他照顾年平生，龙鹰答得爽脆，根本不视为困难，皆因没法透视未来，到现在看着年平生杂在二张的队伍从则天门楼驰出，方晓得是个令他头胀的难题。


紧追在二张马后，与其他随员有异者，是个身穿飞骑御卫将军级军服的人，此人龙鹰见过多次，叫田归道，武曌离上阳宫临朝或往贞观殿处理政务，护送、保安均由他负责，该属女帝信任的人，见到他随二张迎出门来，大惑不解。


趁双方间仍有一段距离，龙鹰问马后的李锋道：“田归道在干什么？”


李多祚代答道：“在御卫里他任殿中监，每当御卫宿卫玄武门，由他总揽宫城保安之责。”


龙鹰这才弄清楚田归道的职权，也开始了解李锋的处境，李锋是否忠心不成问题，田归道是否忠心方为关键。当田归道行使殿中监职权时，只会接受来自“女帝”的直接旨令。


他在临场学习，好弄清楚各大军系和军系内的编制责任，俾能在现时神都水深火热的情况下，仍可纵横捭阖。


照女帝和胖公公的作风，田归道当为最可靠的亲信，他手下的部队，亦必是宫内装备最优良、最精锐的部队。


双方马队不住接近，缩短至五十步的距离，两方同时举手于马上致敬礼。


张昌宗打足官腔的唱喏道：“圣上有旨，召大周国宾龙鹰，到长生殿见驾。”


李多祚冷哼道：“圣旨何在？”


两方人马于御道相遇，各自勒马，相距五步，在马背上先来个唇枪舌剑。


张易之向龙鹰道：“鹰爷风采尤胜昔日，可知在高原上生活如意。唉！国老的仙游，令人痛心惋惜。”


做兄长的，确比张昌宗说话得体，却未能冲淡僵持的气氛。


龙鹰微笑道：“恒国公客气了，然可先答大将军的问题吗？”


张昌宗好整以暇的道：“不若由田将军解释如何？”


龙鹰一方五双眼睛，同时落在田归道身上。


田归道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颀长、挺拔，腰板笔直，蓄着小胡子，长相不俗，但眼光冷冷的，颇有终身任职军人者的冷酷味儿，虽忽然成为两方势力间的磨心，却没丝毫慌张或不安神色，拍马来到张易之右边，堕后半个马头，先深深看龙鹰一眼，然后不亢不卑的道：“下属接到鹰爷抵达神都的消息，立即飞报圣上，出荣公公转传，接着荣公公出来向末将颁下圣上口谕，召鹰爷拜见圣驾。”


田归道看龙鹰的一眼绝不简单，且送出非常重要的消息，就是田归道是“自己人”。


一瞥之间，在旁人无知无觉下，龙鹰从其眼里爆闪的异芒，看出他武功走的是十八铁卫的路子，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十八铁卫本身以卫抗为头领，可是为保密，十八铁卫与飞骑御卫间的配合，需要一个中间人来掩饰调节，这个人就是田归道。


女帝和胖公公的手段层出不穷，先有十八铁卫和荣公公，后有嫁予觅难天的二女。至于现在的田归道，是终极的杀手锏。


须知因李显早晚登上帝位，故识时务者莫不顺势而行，开罪李显等于拿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开玩笑，故如女帝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李锋领飞骑御卫倒向李显一方的可能性，不容低估。


龙鹰立告心中大定。


至此才真的明白，为何胖公公在阳曲仍有心情游山玩水，皆因早有部署安排。胖公公最厉害处，是一直隐瞒田归道这样的一个人，使龙鹰不但和田归道没有交情，且不熟稔，任台勒虚云如何神通广大，仍抓不着两人真正关系的蛛丝马迹。


值此一刻，龙鹰提升灵应至极限，掌握李多祚、武攸宜和李锋精神波动的变化。


知道“女帝”可清醒地以口谕作指示，又要立即见龙鹰，三人对此有何所思所感？


今次波动最大的竟然是李锋，而非李多祚。武攸宜没大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因像女帝之于二张，始终是靠山，但龙鹰却没法明白李锋的反应为何这般强烈。除非……唉！除非他的背叛，已到了错脚难返、米已成炊的田地，且是可被发现的。


谁有收买李锋的资格？


龙鹰神态自若的道：“大将军三位可随龙某一起到长生殿去，大家一起在殿门外向圣上请安，再看圣上的意思办。”


此番话由龙鹰之口说出来，立成定局，谁敢反驳，就是公然和龙鹰作对，龙鹰的高明处，是既没违旨，亦对二张留有余地。


张易之知机的道：“我们正有此意。”


张昌宗垂下头去，免被龙鹰窥破他心内的不满，可是他情绪上的波荡，怎瞒得过龙鹰。


当回“龙鹰”，比“范轻舟”和“丑神医”辛苦多了，危机四伏下，须时刻留神，殚思竭智，用尽解数。禁军三大头头中，以李多祚容易掌握，其他两人，尤以李锋最扑朔迷离，对龙鹰的影响最大。


张易之一声令下，随员们避往两边，让出通道，龙鹰策骑推进，二张掉转马头来到他左右，三特并排前行，接着是李多祚和武攸宜、符太和李锋，田归道等待他们走过，紧随其后。


一行数十人，进入则天门楼，通过长达二十五步的门道，从另一端钻出去，颇有历经死亡洗涤，重见天日，但见的是另一天地的奇异景况。


雨雪愈下愈密，给伟大的宫城换上白色的新衣。


龙鹰尚是首次看到宫城雪景，感觉新鲜，不知如何，眼前本是熟悉的景观，偏有种人事全非的陌生感。不由想起台勒虚云对人生意义的瞧法，一切由心里的想法决定，宇宙对此是漠然不理。


张易之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还以为鹰爷会赶回来过年！”


龙鹰叹道：“哪还有这个心情。”


另一边的张昌宗找到说话的机会，道：“京城也如此，所有庆典均告取消，还禁止鞭炮，没半点过年的气氛。”


龙鹰心忖鞭炮行业肯定受重创。人的思维很奇怪，自己想的竟然是这方面的事。


张易之轻描淡写的问道：“胖公公是否稍后回来？”


此一问，如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激得浪花四溅，掀起波涛，人人竖起耳朵听着。


龙鹰实没法提供合乎情理的答案，搪塞道：“公公有要事，到了长安去，办妥后立即赶回来。”


众人沉默下去，在心里咀嚼龙鹰答话的含意。


胖公公若有要事，必与武曌有关，须胖公公于此非常时期到长安去办的事，舍帝陵外再不可能有其他事，如此推之，胖公公并不看好女帝的身体状况，故为她安排后事。更有可能是女帝不看好自己，因如没有她指示，胖公公不应在这个时候留在外方。


从另一个方向看，是女帝并无政局不稳的忧虑，故可放心胖公公到外办事。


茫茫雪粉里，骑队在进入万象神宫范围的乾元门前右转，沿着分隔宫城和皇城的坚厚城墙，朝光范门缓缓走着。


未试过如眼前般，龙鹰如此着意宫城的形势，是因攸关生死，岂敢轻忽。


他有个直觉，任何疏忽，将使他永远没法离开眼前门门关口，似开放实封闭的绝地。


宫城正是他的战场。


以台勒虚云的高瞻远瞩，雄才伟略，绝不容自己和符太活着离开，千载一时的良机错过了势永不回头。李锋的背叛疑云，更敲响警号。如若没有牵绊，天下谁能拦阻他？于军万马仍办不到。只恨他非是没有牵绊，且为绝局。在让女帝安抵陵寝的大前提下，他须保着皇权在较平稳的情况下交接，至少控制了变后的某部分情况，因而没法一走了之，遂陷死局。


关键处是如何尽用宫城地利，于死里求生，还要风风光光，不减鹰爷能压得住变后局面的威势声望。


故此走在相隔又相连，仿如殿宇之林的宫城内，感觉未试过如此际的深刻。


神都皇城、宫城的设计，显示的是女帝的要求和心思，追求的并非展示帝国的风范和气魄，更多地考虑军事的因素，依皇城、宫城南低北高的地势构筑，利便排水和攻守。


皇城凭的是洛水之险，宫城则毗连重城，东有东城、含嘉仓城，西连神都苑，皇城、皇宫浑为一体。想从外攻进来，固然难比登天；即使变生肘腋，还须闯过重重门关。


众人各有所想所思，加上宫城逼人的沉重压力，直至进入光范门，一时间都找不到可说的话。


由于千黛在此，龙鹰对武成殿的形势格外留神。武成殿更是非常好的例子，说明了宫城宫禁森严的情况。


武成殿位于万象神宫之西，各为独立的殿宇组群，以隔墙分开。进入万象神宫，须通过乾元门；入武成殿，则经由光范门。规范分明，绝不含糊。


以武成殿为例，分三进门。


外门为光范门，二进乾化门，再进武成门，要过三个门关，方抵达武成殿的主建筑。武成殿东有一门东明门，将万象神宫和武成殿连接起来，东西互通。


在进守卫森严的乾化门前，众人全体下马，改为徒步。


荣公公在殿堂广场、浑天仪前恭迎龙鹰，交换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荣公公见到随行的有李多祚、武攸宜和李锋，不露异样之色，趋前道：“鹰爷终于回来哩！”


龙鹰道：“请荣公公引路！”


张昌宗插言道：“大将军他们只在殿门外请安。”


龙鹰暗忖此人讨厌之极，提起大家早有默契的事，是多此一举，徒然惹人反感，更是一个侮辱。张昌宗亦另有含意，就是摆明他们兄弟两人陪龙鹰一起见驾。龙鹰知机的早一步说：“太少也留在殿外，好陪大将军闲聊。”


他熟悉符太脾性，对听不入耳的话，没有容忍的耐性，神都之内，现时只他一人可令他给点面子。


果然符太闷哼一声，以表不满，幸好没因此说话。


张昌宗见符太如此反应，一双眼睛现出快意神色。


荣公公施礼后领路而行，沿着主殿东面的半廊，朝内深进。


过武成殿，穿过一个月洞门，另一座殿宇矗立前方。


此殿极具特色，为歇山重檐四面各出单檐歇山的抱殿，殿顶层次丰富美观，檐下施斜拱，全殿门、墙、瓦均为深红色，以歇山之山面为入口，气势浑厚。


现时神都最神秘和讳莫如深，关系到天下未来运道的长生殿，现于眼前。

第十二章 呼风唤雨


“女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道：“朕只见鹰爷一人，其他人给朕退出去，走得远远的。”


龙鹰几不敢相信自己一双灵耳，除了较为嘶哑和有气无力似的外，其音质和神韵绝对是“真女帝”的声音，威严果断。难怪胖公公说当千黛扮女帝时，可将他骗倒。龙鹰虽特别留神，仍听不出破绽。


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你眼望我眼，既惶恐又无奈，害怕的当然是不知“女帝”和龙鹰说什么？会否不利他们？


荣公公首先和四个伺候“女帝”的宫娥离开，两人叩头后，跟在荣公公身后。


直至众人足音移往殿门外，千黛方道：“鹰爷请到朕这边来。”


龙鹰心忖千黛该像他般，掌握到众人离开寝殿的一刻，方再次说话，连忙举步来到屏风另一边。


八扇屏风，将龙寝分隔为北南两边，容色苍白的“女帝”，半卧在龙榻旁的卧椅上，盖着绣云龙纹的厚棉被，但一双眼仍颇有神气，慈祥的道：“鹰爷坐！”


龙鹰头皮发麻的在她右下首的太师椅坐下，看着眼前的“奇迹”，如果真女帝病例，便该是千黛现在的模样，外貌、神态、气度、声音、语调，完全无懈可击。他终于明白胖公公所说的“全情投入”。千黛并没有违反她的“闭口誓”，因为根本不是她在说话，而是“女帝”在说话。


千黛道：“鹰爷终于回来了，朕再撑不下去。”


龙鹰大吃一惊，失声道：“圣上！”


话出口方知没法不视千黛为女帝，皆因形神俱备，维肖维妙。


千黛声音转沉，淡然自若道：“明空以‘天魔秘法’，激起朕潜藏的力量，延续寿命，有违自然之道，如揠苗助长，一旦逆转，使兵败山倒，朕会在数天内离此凡尘。”


龙鹰心中百般滋味，不过听她轻描淡写的，似说着旁人的事，条理分明，如医家判语，心情平复了些儿，却没法找到适当的说话，内心处涌起孺慕的深刻感情。如果武曌像位姊姊，千黛便是他的慈母。


千黛续道：“朕一直在准备着，俾能在鹰爷回来时，可清楚告诉鹰爷你的处境和情况，鹰爷可畅所欲语，朕不晓得是否仍可与鹰爷进行另一次交谈，又可再次像现在般清醒。”


龙鹰有点掌握不到她的意思，得她提醒，晓得不可浪费时间，首先问道：“圣上怎会让二张两兄弟将圣上移送宫城来的？”


千黛平和的道：“朕这么做，有两个原因。”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竟然是蓄意的，确大出他意料之外，且不止一个原因，而任他想破脑袋，仍猜不到一个。


千黛续道：“首先，是要断了明空的尘念。”


龙鹰瞠口以对，好一阵子，始拿捏到千黛说话的含意。


千黛是为要令女帝没有退路，必须在上阳宫的女观内坚持下去，贯彻其不问世事、静待龙鹰为武曌“安排后事”的终极计划。宫深如海，千黛虽只迁远数里，隔着的却是重重门关，宫城与上阳宫间还有皇城，即使武曌按捺不住对千黛或朝政的关切，仍毫无办法。


整个政治的重心，随千黛的“女帝”，移往宫城。


龙鹰隐隐感到此一情况是由胖公公和千黛共同商议炮制的，胖公公不回神都，是基于同一的考虑，怕忍不住到女观找女帝。


确是用心良苦。


千黛见自己，向他作出忠告，着他勿要惹起武曌的“凡心”。


胖公公的老谋深算，是他永远学不来的，当以为见底时，岂知下面尚有更深的一层。从皇城正大门，一直走到长生殿，就像揭开一重又一重的帘幕，看到以前没想过可看到的景象。


他开始明白千黛刚才说的有关他处境的话背后的含意。


重任落在他肩上，他完了，武曌大愿成空，千黛死不瞑目。


此正为他现今处境最精确的写照。


至于千黛所言的另一个原因，他仍没半丝头绪。


千黛道：“朕安排了鹰爷借用婉儿在贞观殿后院的小楼，名义上是可在近处陪伴朕，实际的作用是让鹰爷可置身这场政治风暴的核心，呼风唤雨。”


又道：“小荣将作出恰当的安排。”


龙鹰听傻了。


千黛在声音、语调和用辞上，与武曌如出一辙，没有差异，是可以理解的。谁比她更熟悉一手携大的武曌，避隐女观后，还不时须听武曌倾诉心事。可是！当她若无其事的说着上官婉儿和荣公公，他真的没法找出她不是“女帝”的漏洞，其了如指掌处，与武曌无异。


忽然间，他信心遽增，千黛非但不是负累，且是他最强而有力的凭依。她用“呼风唤雨”四字，是为激起他的斗志和士气。


如果千黛没提醒他，龙鹰理所当然返回上阳宫的家，若宫城出事，他将远水难救近火，对方只须封锁观风门，他便坐困愁城。敌人要杀他和符太，非常方便，他们不逃跑便成，怎似宫城的诸多顾忌，还有田归道和他的精锐部队。


龙鹰可凭百多人守得风城坚如铁壁铜墙，以千人之众横扫漠北，现在倚坚城里的坚城而战，天下谁可破他？


千黛的“呼风唤雨”点出了他目前的位置和未来的方向。


风暴正酝酿成形。


龙鹰认输的道：“小民仍猜不到圣上所言的第二个原因。”


直到这一刹那，千黛的语气仍是平静无波，没有情绪波动，似说着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没有期望，那绝不止于对成败的冷漠，而是心如死灰。


正正是如斯心境，使千黛在某方面超越女帝和胖公公，冷眼旁观下，完全绝对地掌握全局。


千黛道：“朕在听！”


龙鹰一怔道：“圣上想晓得哪方面的事呢？”


千黛淡淡道：“邪帝误会哩！朕想说的是，朕之所以愿到集仙殿去，是想听到二张兄弟的对话，他们与谋臣的说话。表面朕是昏迷不醒，可是在殿院里大部分地方，没有人的说话可瞒过朕。”


龙鹰呆瞪着她。


千黛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为何从未朝这方面想过，因为武功高低对她再无任何意义，数十年来她既放弃说话，足不出女观半步，就只有默默地听着。听胖公公申诉与武曌的恩怨，听武曌诉说为圣门的牺牲和奉献。她一双耳朵，成为与外面天地连接的唯一维系。


千黛不以他眼光为异的，轻描淡写的道：“朕希望能在他们的只言词组里，寻出台勒虚云安插在二张集团里的卧底，并从二张身上，勾划出政局的变化，让邪帝参考，也是朕可以办得到的。”


由“鹰爷”改唤“邪帝”，称谓上的变化，隐含着激起龙鹰豪情壮志的作用。“鹰爷”比起“邪帝”，温和多了。唤其为“邪帝”，提醒他圣门的身份和该采的手段。如胖公公所言，宫廷斗争，没人和你讲天理，遑论人情。只有“邪帝”式的心态，才能从这类斗争存活下来。


在千黛身上，他看到婠婠的影子。难怪当年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始终奈何不了她。婠婠培育武曌出来，一注将以前输出去的，尽赢回来。


龙鹰虚心问道：“圣上寻出这个人了吗？”


千黛淡然道：“找到了，所以再不愿在集仙殿耽下去，二张是死不足惜。”


千黛的心境等若坐枯禅多年的高僧，但化身女帝后，说起杀人却全不当一回事，不脱圣门中人的本色，予龙鹰莫名的感觉。


龙鹰喜道：“是谁？”


千黛道：“是个叫凌岸的人，二张背后说他时，称其为‘没影子’，朕曾两次听到他和二张说话，此子该属塞外圣门的人，朕从他的呼吸听出懂‘天魔大法’，该与白清儿有一定的关系。”


龙鹰为之咋舌。


竟然可纯听呼吸，掌握其内功走的路子，耸人听闻之极，这方面要跟千黛学习。


千黛道：“凌岸代表二张，笼络连系可与东宫作对的力量，包括武三思在内，剩以此点，已知他属台勒虚云一方的人。凌岸工心计，狡如狐，对此人，邪帝万勿掉以轻心。依朕看法，此人的目标，当然非是想令二张起死回生，而是要杀邪帝和你的兄弟小符。”


龙鹰点头表示晓得，因曾早想过此点，故不以为意。


千黛缓缓的道：“这是朕今天召见邪帝，想说的事里最主要的重点，就是怕邪帝仍安于过往习惯性的想法里，忽略了现今形势的特殊之处，给台勒虚云算倒。”


龙鹰整张头皮发着麻，暗呼惭愧。


千黛方是武曌和胖公公最后的杀手锏，于斗争而言，台勒虚云发动的“东宫惨案”，连武曌和胖公公也被逼落绝对下风守势，趁千黛代替武曌的机会，索性武曌、胖公公退，千黛进，以全新的思维，面对台勒虚云新一轮也是决定性的阴谋诡计，如果台勒虚云以为对手仍是武曌和胖公公，要到今天方晓得胖公公不会返神都，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女帝也再非以前的女帝。


多么高明的招数。


千黛的优势是无与匹敌的，因她根本命不久矣。说完这番话后，连她自己仍不晓得是否有下一次。


刚说的话，语调转缓转慢，似为微不足道的变化，于龙鹰却有着强烈的震撼，因是在语气上首现变化，若如静静淌流的河水，忽然变慢，想想可多么令人惊异。


龙鹰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听着。


千黛一字一字的说道：“这场政治风暴，开始了便不会歇下来，直至政权再一次嬗变，各党各派，均从他们的位置察觉到预兆，可是政治风暴在何时发生，将如何发生，或威力有多大，除台勒虚云外，怕没人说得准，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


龙鹰佩服得五体投地，千黛的智慧可以深如大海来形容。她和台勒虚云有一个共同点，两个都是冷眼的旁观者，隔岸观火，反看得比他龙鹰更远更阔。


千黛回复早前的语速，沉静如不波古井的道：“各方的领袖人物，张柬之、宇文朔、武三思等辈，均为聪明绝顶的人，拥有超卓的脑筋，然而自负才智者，有一不可避免的缺失，就是一厢情愿和自作自大。简言之，是一群非常聪明的人，在不晓得台勒虚云的存在下，被自己的集体想象蒙蔽，使他们没法明了身处的险境，令台勒虚云有可乘之机。”


龙鹰心中拍案叫绝，千黛道尽了今天神都宫内朝中的情况。


寝宫内气氛古怪。


他似变得若千黛般不再说话，默默用心聆听，大感不论自己说什么，均为不关痛痒的无聊话。


千黛不缓不急的徐徐道：“之所以出现认知上的落差，不悉台勒虚云存在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惯了用自己熟悉的政治思维和认知的框框，去理解眼前的情况。在一般情况下，本来无可厚非，现在却失之于偏，充满谬误偏差，自己却浑然不知，以为是唯一的方向和视野，除非告之有关大江联的一切，还要他们相信，或有可能改变现今的情况。既然不可能透露有关台勒虚云的任何事，邪帝惟有绝了此念。最忌犹豫不决，导致失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龙鹰听至纵然外面下着雪，仍有汗流浃背之感。


千黛该是从武曌和胖公公处听得有关他的事，故对他来个当头棒喝，免他一错再错。


早从千黛的《行医实录》，看出她的耐性、谨慎、精密等诸般的优点，却未曾想过她的思虑如天马行空，超凡入圣。


龙鹰常自夸自己视事鸟瞰式的角度，可是比起千黛，看到的只是皮毛。今次被“女帝”召来说话，得到的是全新的视野。


千黛沉默下来，闭上眼睛，显是因精神的损耗，必须稍作小休。


龙鹰不敢骚扰，耐心等候。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长生殿右侧穿窗而入，以他的灵耳，仍捕捉不到任何异响，纯因静心下来，魔种生出感应。


龙鹰冷哼一声。声音的波动，透墙而去，朝感应到的目标一矢中的，更晓得震得对方耳鼓生痛，大吃一惊，现出精神的波动，下一刻从哪里进来，由哪里退出去。


千黛张开眼睛，冷然道：“二张愈来愈肆无忌惮，来的就是凌岸。”


龙鹰道：“他是第二次给小民认出来，第三次或许是他死期到。”


千黛平静的道：“朕之所以不厌其详，向邪帝解释现时的情况，皆因对台勒虚云来说，杀二张只属举手之劳，乃水到渠成的小事。杀邪帝和小符，方为台勒虚云的首要之务，等于赢得最后的胜利。而事实确是如此，那时邪帝的长远之计，将随邪帝的落败身亡，云散烟消，天下再没有能与台勒虚云拮抗的人物。”


龙鹰点头表示明白。


千黛悠然道：“邪帝是以新的思维看待这个问题，还是仍照一贯习惯了的方式思索？”


龙鹰一怔无语，沉吟片刻，道：“多谢圣上提点，小民仍是用旧的那一套思维。”


千黛道：“无风不起浪，若只得台勒虚云一方的人想杀邪帝，难成气候。只恨要杀你的，韦妃和武三思不在话下，北方世族也视邪帝为势难两立的大敌，朝臣中存此心者，亦大不乏人。他们并不真正了解邪帝，亦不试图理解，漠视邪帝对中土的重要性，认为一天不除邪帝，朕的余势犹在。这种心态，邪帝不可轻忽视之。”


稍顿续道：“谁都晓得，在正常形势下，杀邪帝纯属痴人说梦，可是若将矛头指向朕，邪帝必誓死力抗，只要形势是由台勒虚云一手布局营造，邪帝仍不改过去的思维，必死无疑。”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到此刻方真正明白千黛为何须费这么多唇舌，循循善诱，正是因看穿自己的唯一破绽。


至此方明白，神都的确成了个决战场，成功和失败的机会是相等的。

第十三章 下马之威


龙鹰很难想象张柬之杀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用的是旧思维。是那套即使张柬之不眷念旧情，不看在狄仁杰份上，本身仍是懂大体的人，明白自己在对外武功的关键性，今天听到龙鹰身亡的消息，明天默啜立即挥军南来。


他记起狄仁杰临离神都之前，向自己说过的那番话，指张柬之等在大造他们的“大唐梦”，言下不胜感慨，当时并不在意，可是现在被千黛“当头棒喝”，顿然大有不同的含意。


“大唐梦”就是盲目相信，只要能将武周势力连根拔起，复唐国号和旧制，让李显登上皇座，一切将重回正轨，恢复大唐昔日的光辉，其中还含着对女帝深刻的仇恨。在这样的情况下，张柬之会对自己也曾是李显支持者一事视而不见，何况张柬之可能并不晓得，他龙鹰在李显回朝一事上，出过大力，因为武三思不会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狄仁杰虽然清楚，但因牵涉到与武氏子弟的秘密交易，该缄口不言。


假设李显再登太子之位后，女帝对何时传位作出明确交代，两年好，三年也好，可大大纾缓武周与李唐支持者间的矛盾，可惜情况非是如此，且因武曌包庇二张，使关系由坏转劣，到“东宫惨案”不幸发生，双方的对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如果自己改变思维，明白政治斗争里不单无人情容身之所，更不讲天理，大部分人又认为他龙鹰代表的是武周的旧势力，那去旧迎新，铲除任何与武曌有关的人和事，杀自己势成唯一的选项。


对他龙鹰的顾忌，绝对可以理解，且不论他做任何事，仍难改变他们的想法，如千黛所言，是一种“集体的想象”，落后现实的真正情况，充满自以为是、谬误偏差的想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惟有视神都为战场，目标是要将千黛和武曌同时送入关中的帝陵，然后“功成身退”，所有不利于此明确目标的事均避之，始能有成功之望。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愈能左右大局的发展，愈成被诛除的目标。


千黛的声音传入耳内道：“邪帝明白了！”


龙鹰沉声道：“今次是真的明白。”


千黛淡谈道：“孩子，你明白朕为何初唤鹰爷，后又改唤你为邪帝？”


龙鹰从容道：“因为政治斗争是无所不用其极，圣上以称谓上的改变，提醒小民必须抛开鹰爷的迷思，从邪帝的定位，面对现实，认识到眼前之争，实为再不存在的圣门，最后一场硬仗，使圣门有一个完美的终结。”


千黛的语气仍是那么平静，道：“邪帝终于开窍。”接着轻描淡写的道：“朕本还有些话，想说出来，可是实没法支持下去。谨记你的情况，尽在‘功高震主’四字，你既可以千人之力，打得突厥人七零八落，自然也可推翻新的政权，尤其得民心者，是鹰爷而非李显，这就是功高震主，以前不成问题，现在则成逼在眼前之祸。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没一个有好的下场，除非邪帝能取而代之。”


接着现出心力交瘁的神情，声音变得更黯哑，微仅可闻的道：“找小荣！他保管着重要的东西。”说毕闭上眼睛。


龙鹰恨不得以魔气为她打通脉穴，亦知于事无补，很大机会弄巧反拙。


呆坐片刻，悄悄离开。


与领着四婢的荣公公擦身而过，交换个眼神，龙鹰走出殿门，傲立阶台上。


两边三个一排的禁卫，提戈致敬。


雨雪停了，仍是层云低压。


在殿前静待的人分为三组，左边是二张兄弟和三十多个随员，中间为李多祚、武攸宜、李锋，右边是代他肩负接天轰的符太和田归道。


众人见他没有继续拾级而下，均感奇怪，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去。


龙鹰轻轻松松，脸挂若有若无的笑意，舒展筋骨。


他现在展手、挺脚、耸肩的动作，谁都有间中做着，却不会在公众的场合做，更绝不会在如此时地气氛里，做出只会在家里做的动作，看得人人不明所以。


李多祚忍不住问道：“圣上……”


龙鹰打出着他不要说下去的手势，道：“大将军见谅，待龙某先为圣上处理一件小事后，再向大将军交代圣上的情况。”


符太双手环抱，唇角逸出笑意，他最熟悉龙鹰，知他在耍把戏，剩从他位处阶台高处，已大致掌握他想干什么。


龙鹰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二张处，话却是说给符太听，似说着无关重要的事般，悠然道：“麻烦太少将兄弟的接天轰接起来！”


众皆骇然，不明所以。


纵然在场者集齐宫城、皇城和上阳宫的禁军大头头，竟没有人敢出言阻止，可见鹰爷的威势。


符太满不在乎地卸下分挂两肩的长条形革囊，依龙鹰指示而行，解囊的声音如若弓弦不住绷紧，两截奇兵接合为接天轰的刹那，乃弓满成月的一刻。


张易之皱眉道：“敢问鹰爷，发生何事？”


隐隐里，两兄弟均感龙鹰的说话和行动，冲着他们而来。


广场静至落针可闻，没人放透口大气，气氛愈趋紧张。


龙鹰微笑答道：“恒国公问得好，让龙某以实际行动，答此一问。”


目光落往两人后方的随员里，个子比其他人矮瘦，却神采奕奕、冷静自信的人处。他年纪在三、四十岁间，外相毫不起眼，不像檀霸和年平生般惹人注目。


众人目光自然而然，追随龙鹰朝此人瞧去。


张昌宗、张易之和其他随员，因此人站在队伍最后排的位置，为想晓得龙鹰在看谁，纷纷别头后望，情况古怪。


龙鹰特别留神，见两兄弟知他看的是此人后，均脸色骤变，知找对人了。


在目前守卫森严的情况下，即使以龙鹰的灵动，也没有神不知、鬼不觉，从外潜进长生殿来的把握。故此如有人能进入殿内范围，就该属在广场内等待的人之一。千黛认出对方是“没影子”凌岸，那此人应是杂在二张的亲卫里进来，而他的确瞒过龙鹰，可见他掩饰的功夫多么到家高明。剩从此点，知他属顶尖级的高手。


龙鹰故意在台阶上止步不下，做些奇怪动作，乃引蛇出洞的招数，务要对方因心中有鬼，惊疑不定下现出精神的波动，虽是一闪即逝，迅即回狂镇定，龙鹰已心里有数。现在得睹二张的神情反应，晓得凌岸是受二张指示去偷听，更是智珠在握。


“锵！”


接天轰接合为一，如鸣战号。


田归道喝道：“谁都不准动！”


远近禁卫齐声应诺。


符太将接天轰斜托肩膊处，看着龙鹰，眼尾不瞥凌岸半眼。


龙鹰悠然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檀霸、年平生等一众二张随员，无不现出惊疑之色，像首次认识凌岸般在打量他。


有绰号给你叫的，就是“没影子”，连影子都没有的人，肯定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就像当年的“影子刺客”杨虚彦，名气虽大，见过他的却没多少个人。凌岸当是以另一个身份在集仙殿出入，扮作二张其中一个普通不过的随员，还瞒着其他人，如此才可解释凌岸其他同僚此际的反应。


凌岸确是不凡，不露丝毫惧色，迎上龙鹰的目光，不亢不卑的答道：“鄙人是不足以令鹰爷挂齿的小人物，但却因有任命在身，须得敝主点头，方可向鹰爷报上名字。”


听他这么说，李多祚等均感龙鹰非是无的放矢，因此人对答得体，将烫手热山芋交回二张两兄弟处，等于将双方的命运挂钩，龙鹰若要对付他，先要对付二张。


直至此刻，大部分人仍未晓得因何事起争端。


符太阴恻恻的笑道：“鹰爷厉害，竟连这位仁兄曾溜了去方便，致玩忽职守的事也一清二楚。”


人人知他说笑，却没法笑出来。


二张脸色一变再变。


张易之干咳一声，道：“鹰爷可否看在我们两兄弟的情面上，多多包涵？”


龙鹰叹道：“龙某是为恒国公和邺国公好，怕你们给人害了，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借口去方便，竟潜入殿偷听圣上和龙某的对话，是否罪该万死？只是牵连恒国公和邺国公，已死罪难饶。”


凌岸木无表情，不为龙鹰的指责动容。际此非常时刻，精神不露丝毫波荡，此人修养之深，已臻惊世骇俗的地步。


塞外魔门，高手辈出，实力深不见底。


张昌宗沉不住气的道：“鹰爷的指责非常严重，未知有何真凭实据？”


符太令二张一方所有人非常讨厌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懒洋洋、没好气的道：“若鹰爷要杀个人，次次须先提供真凭实据，早曝尸大漠。不过！各乡各例，处处不同，我也奉劝鹰爷一句，须将就点，来个先斩后奏如何？”


二张听到最后一句，知被愚弄，怒视符太。


除凌岸外，二张众随的手全按到腰挂的刀把剑柄去，二张一声令下，保证他们毫不犹豫动手，檀霸脸现杀气腾腾的笑容。


剑拔弩张。


龙鹰骂道：“太少口不择言，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竟敢耍我。”


接着向二张道：“我的确是为恒国公和邺国公着想，请两位平心静气，听我龙鹰说几句话。”


二张的注意力回到他处，龙鹰好整以暇的道：“任何东西均可隐瞒，独武功瞒无可瞒。这位仁兄表面的身份是‘没影子’凌岸，可是谁见过凌岸的真面目，怎知凌岸是否早给他干掉，再冒充凌岸来归附两位？”


众人终晓得这个表面平平无奇者，竟然是大名震北方的“没影子”凌岸，看二张的表情，知龙鹰所言属实，绝非随便冤枉人，硬要和二张过不去，龙鹰至少晓得二张瞒着檀霸等人的秘密。


凌岸身份揭露，仍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冷然道：“士可杀，不可辱，鹰爷如无实据，勿要含血喷人。”


李多祚用神打量凌岸，沉声道：“此事可大可小，若然属实，等若宫城出现保安上的漏洞，可危及圣上，故须从严处理。依鹰爷估计，凌兄出身何家何派？”


在禁军将领里，以他的资历地位最高，此时此地，数他最有发言的资格。他是明帮龙鹰，以“女帝”压着二张，如二张敢轻举妄动，给当场格杀就是咎由自取。


龙鹰猜眼前的凌岸是冒充的，纯属凭空想象，却非常合理。凌岸成名近二十年，除非台勒虚云能未卜先知，怎可能在二十年前部署了凌岸混进二张集团的事，且那时二张尚未“入宫”。


“房州事件”后，大江联全面入侵神都，杨清仁、妲玛和洞玄子空前成功，分别打入李氏宗族、太子集团和武氏子弟的核心去，当然不会忽略二张集团，成果就是“东宫惨案”。以“李代桃僵”之法，杀凌岸后以人顶替混入二张集团，乃最具效益的方便捷径。可怜真正的凌岸，死了仍要做其胡涂鬼。


张易之神色凝重，张昌宗则忿忿不平，一副要和龙鹰入殿由“女帝”还他们两兄弟一个公道的款儿。


凌岸仍想抗辩，田归道喝道：“真金岂惧洪炉火！听鹰爷说。”


他是“女帝”指定在玄武门值勤的禁卫指挥，对宫城的保安拥有决定权，二张亦无权干涉。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勿问我怎会知道，如果我没有看错，此人出身魔门阴癸派，精擅‘天魔大法’，不信……”


话犹未已，“凌岸”动了。


惊呼四起。


一股以“凌岸”为中心的阴寒之气，倏地扩散，本站于他前方的几个同僚，立告东歪西跌，混乱涟漪般扩散。


同一时间，他往后抽身退走，迅似鬼魅。


龙鹰既喜又惊。


喜的是心战成功，逼得“凌岸”露出底细，惊的是此人的“天魔功”在他估计之上，其身法更是出类拔萃，即使胜不过真正的“没影子”，至少可与之并驾齐驱，至厉害是当他发动“天魔场”的一刻，竟高明至切断自己对他的气机，令龙鹰慢上一线。看到他从怀里掏出“天遁神抓”般的工具，更是心叫糟糕。


整个宫城的防卫，对外而非对内，如让他逸出武成殿的范围，又有索钩之助，龙鹰亦没有十足把握追得上他。


脚底发劲，龙鹰弹空而去，投往退至离他二十丈外时“凌岸”，以其高速，可在龙鹰赶至前，逸出龙鹰三十丈的弹射极限。


符太动了。


他先将扛在肩头的接天轰抛往高空，翻滚着落往龙鹰的前方，然后斜冲往疾退着的“凌岸”，两手朝他隔空探抓。


李多祚狂喝道：“截着他！”


守在武成殿和长生殿间十多个禁卫持戈执戟的布成阵势，不过眼力高明者，均瞧出禁卫们因位置关系，瞧不见他手里拿着的钩索，没法因应做出有效的拦阻。


二张一方全体呆在当场，感觉窝囊，没法作出适当的反应，因根本不晓得怎样反应方能切合情况？


田归道、李锋同时追去，迟却一步，落后符太之后。


就在眼看“凌岸”得逞的一刻，只有龙鹰明白的奇迹出现在众人眼下，“凌岸”竟无缘无故的身形一窒，速度减缓。


“锵！”


龙鹰与接天轰合而为一，化作漫天光影，气机重新锁定“凌岸”，从天空猛撞向仍往后退的敌人。


“凌岸”首次现出惊惶之色，来不及收回索钩，就那么当暗器的射向龙鹰，另一手拔出腰刀，却已先机尽失。


“凌岸”的头颅飞上半空。龙鹰全力出手，对方慌惶应战，接天轰又是攻坚神器，奇兵里的奇兵，连串密集的兵器交击声后，光影敛去，重现龙鹰伟岸的身形。

第十四章 公主驾到


龙鹰当场斩杀“凌岸”，不留活口，是针对台勒虚云雷霆万钧的霹雳手段，也一举镇慑禁卫军三大头领，撼动神都。采取的是当年对付薛怀义的斩首方式，尽显其能在千军万马里，夺敌帅首级似探囊取物的威势。即使善忘的人，对龙鹰曾潜行千里，斩下尽忠头颅，该是记忆犹新。


龙鹰惊人之处，在乎其鬼神莫测。任人如何猜想分析，仍无从晓得他能窥破“凌岸”背后的玄机。


斩杀“凌岸”，断去了台勒虚云对二张的操纵舞弄，令他痛失要员。如让“凌岸”留在宫城之内，混在二张集团里，势成心腹大患。


此亦为与魔门划清界线绝不含糊的妙着。


于台勒虚云一方而言，眼前的机会，就是夺权的千载时机，利用各大集团党派间的矛盾，终极的胜利或会出现。可是对龙鹰来说，现时不论情况朝哪个方向发展，只是他“长远之计”的某一阶段。双方思维有异，轻重布局自然各有不同。


台勒虚云将尽用其手上筹码，打尽好牌，不会错过揭穿龙鹰为“魔门邪帝”的良机，与其费唇舌去解释，怎似斩杀“凌岸”此魔门余孽的干脆利落。于外人来说，谁懂分辨什么“塞内魔门”又或“塞外魔门”？魔门就是魔门，一丘之貉。


留下“凌岸”，大刑伺候下，给他反咬一口，说武曌是他的“师姊”，现在是为魔门来复仇，便得不偿失。


随便找些说话敷衍打发了李多祚、武攸宜和李锋后，龙鹰和符太随荣公公到贞观殿去，在才女的小楼放下行囊兵器，小休片刻。


“凌岸事件”后，二张气焰全消，仿似斗败公鸡，这次的“引进妖人”，证据确凿，当场捉个正着，依女帝一贯对魔门赶尽杀绝的作风，两兄弟难免罪责。


出奇地，三大禁卫头子里，剩是李多祚藉此对二张穷追猛打，给龙鹰抬出女帝来耍走，更关键是龙鹰从“凌岸事件”收到的无形效益。


不论何人，如此将“凌岸”就地处决，多少引致点微言，独有仍是“代驾亲征”的鹰爷，有绝对的权力和合法性。名义上，他正为大周无可置疑的最高统帅，可权宜处理军方的任何事，只看他如何酌情运用此一特权。符太“先斩后奏”一句话，道尽形势。故李多祚虽为禁军最具资历的大头领，见龙鹰不愿追究二张，连彻查也免掉，只好不了了之。


“凌岸事件”，以强而有力的派势，一举压下愈烧愈烈的风头火势，任何异动，一时间全变得气虚血弱。


龙鹰进入厅堂，符太正伏案大嚼，吃着美丽宫女送来的丰富午膳。


龙鹰埋桌坐下，叹道：“厉害！厉害！”


符太差点将在口里的鸡肉吐出来，难以置信的道：“你晓得我在想什么吗？我心里正念着这两个字。”


龙鹰动手吃喝，道：“肯定老子想的和你不一样，你在想什么？”


符太道：“我在想，圣上确有先见之明，杀绝中土魔门那群蠢材，令今天有关圣上出身的谣言，没法立得住脚，没有刚被你斩首的家伙，我不会想到这个问题，你也藉此化解了敌人的花招。”


龙鹰讶道：“想不承认是巧合也不成，我想的纵然事有不同，精神上却不谋而合，所说的厉害，赞的恰好也是圣上的先见之明。”


符太欣然道：“快说来听，勿卖关子，神都的气氛，可压出卵子来，亟需调剂。”


龙鹰凑近点，传音道：“法不可传他耳，刚才我找小荣说话，问他手上有何宝贝东西，以为乃‘血手’或‘种魔大法’一类的招数，岂知竟是‘破碎虚空’。他奶奶的！”


符太咬牙切齿的道：“你奶奶的，又卖关子，死性难改。”


龙鹰笑道：“稍安毋躁！”凑到他耳旁，说将出来。


说罢坐直身体，道：“如何？”


符太叹息道：“厉害！厉害！”


稍顿续道：“若没有我符太的事，我到城里活动筋骨。”


龙鹰道：“想找谁哩？”


符太耸肩道：“我是遵循你老哥的训诲，学懂尊师重道，去向我榻子上的师父请安问好。”


龙鹰笑道：“不止是请安问好般简单吧！”


符太拍拍胀鼓鼓的肚子，挨往椅背，满足的道：“饱暖思淫欲，说到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奶奶的，光天化日，没有人选在这个时候兵变，呆在这里等入黑吗？最糟是这一刻看着你和太平入房，下一个轮到上官才女，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明白吗？”


龙鹰苦笑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今时仍是昔日吗？你去散心没问题，记着初更前回来，更勿要糊里糊涂的被干掉，到回魂夜方懂得回家。”


“太平公主到！”


符太道：“一说曹操，曹操即到。你好好去体会今昔之别哩！”


说毕，借后门遁。


龙鹰起立出迎，同时暗中计算。


从他抵达长生殿起计，到现在足有两个时辰，以太平和自己的关系，是姗姗来迟。可知两人间，再不像以前般百无禁忌。爱何时见，怎样见，随心之所欲。


太平该是在来此之前，先到东宫去和李显商议，也就是与武三思和韦妃商议，决定了大致的态度和方向，太平再执行来会他龙鹰的大任。


更有可能的是，太平骤闻他回来，立即到东宫去，商议间，惊闻龙鹰于长生殿外，当众斩杀“凌岸”的消息，立告阵脚大乱，被逼调整对龙鹰的态度。


事实如何？立可分晓。


由于桌上的残羹剩饭尚未收拾，龙鹰领太平到侧厅说话，搂个结实，待要吻个够之际，太平挣离他怀抱，嗔道：“人家来是有重要的话和你说。人家陪你没问题，还不知多么乐意，却不可以是现在。”


她的话正中龙鹰下怀，暗赞自己“今时不同往昔”的直觉。


从荒山小谷到神都，直至眼前此刻，他见证了太平的变化。撇开韦妃可操纵李显的现实状况，太平在各方面，例如名位、权力和影响力均力能与韦妃分庭抗礼，要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但一旦踏上，势为不归之路，或可以停倾，却没法走回头路，故胖公公常挂在口边的“宫内有权力的女人没一个是正常的”，实为经验之谈。韦妃如此、安乐如此、太平如此、上官才女亦是如此。


名利场的止境是帝座，只能有一个人坐上去，当得到代表一切的帝位后，皇帝又如何，还不是继续追求，不过换为世外的目标，比如长生不老之药，追求是漫无止境的。


故此宫内有权势的女人，一般女性相夫教子那一套在她们身上派不上用场，看眼前的太平便清楚，若是以前，久别相逢，她不和自己携手登榻胡天胡地才怪。现在她不是对男人失去兴趣，而是晓得若与龙鹰发生肉体关系，于她大大不利。


循此方向观之，太平是倾向李显的一方。她会参与杀自己的计划吗？这个想法使他不寒而栗。若未听过千黛那番说话，他绝想不及此一可能性。


龙鹰伺候太平坐上主位，自己到她右下首坐下，问道：“公上有何要紧的话儿？”


刚才甫抵贞观殿，他早想开溜去找闵天女，因“范轻舟”答应过去找她，而闵天女是个不确定的因素，必须好好交代安抚。没这般做，是怕太平或上官才女闻风而至，扑了个空。岂知一等两个时辰，上官才女仍踪影杳无，只来了太平。


太平深深瞥他几眼，没说话。


龙鹰摸摸脸颊，道：“老子胖了还是瘦了？”


太平轻叹一口气，柔声道：“是变了！变得难以形容，令人害怕。”


龙鹰失声道：“害怕？公主说笑吗？”


太平没答他，幽幽道：“为何一直不肯回来？”


龙鹰苦笑道：“我对神都的政治，一如我对战争的厌倦。此间事了后，我会到南诏去，最重要是离开中土眼不见为净。”


太平轻描淡写的道：“鹰爷的所谓‘事了’，指的是什么？”


龙鹰似是随意的答道：“就是当中土再没有用得者小弟的时候。”


太平嗔道：“你奸狡！”


龙鹰摊手道：“公主来教我说吧！”


太平没好气地瞪他两眼，道：“你是如何发现凌岸是阴癸派的妖人？”


一句话，龙鹰立知刚才有份参与东宫密议者，有宇文朔在，只有像他般的大行家，家族又曾长期与魔门斗争，方有资格从目击者的形容，确认“凌岸”显示出来的是如假包换的“天魔大法”。


问题出现了，就是龙鹰凭什么晓得“凌岸”是阴癸派的余孽？龙鹰该比神都的任何人，更没有接触“凌岸”的机会。


这是李多祚等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惟太平可直接问他，龙鹰则不得不答。


龙鹰不答反问，皱眉道：“公主是否将小弟不可告人的身世，当人情送了给你的太子兄长？”


太平避开他一双魔眼，垂下螓首，黯然道：“人家是不得不说，因早有人将你的出身来历，上禀太子，刚才我只是被逼重复一遍，你该猜到谁先出卖你。”


张柬之！


唉！于他来说，张柬之是罪无可恕。可是设身处地，却情有可原。知情者不止一人，异日李显登上帝座，张柬之为龙鹰隐瞒，犯的是欺君之罪，他肯冒诛家灭族之险吗？答案现时清清楚楚。


他为“魔门邪帝”的事实，在东宫的上层是通了天。认为他是受害者还是得益人，是魔门最大的妖孽，还是改邪归正的正义之师？如千黛所说的，纯视他们所执着的思维，是否充满着因以正统自居而来的谬误与偏差，是否受制于先入为主的成见、选择性的认知和视野，又或剩从自身的利益作为理解龙鹰的出发点。


总言之糟糕过糟糕，即使以前没想过杀自己者，会因他身份的泄露改变。


宫廷的斗争，确非和稀泥。


龙鹰满不在乎的道：“公主放心，小弟绝不怪你，如你不向你的老哥坦白，反令我担心。”


太平公主愁颜不解地道：“你这人哩！一点不知凶险，虽然魔门之徒的身份，连最敌视你的人，仍不得不承认你是无辜的，本难起波澜，关健在现时兵力分布的情况呵！使你成为了能威胁皇权的人。”


龙鹰恍然大悟。


对政治他尚处学习的阶段，可是对大周兵员的情况，却是内行人。


隋、唐两朝，沿袭后周的兵制。大唐开国，进一步发展为府兵制，在全国设折冲府六百三十四，关内占二百六十一，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战时召集，师还归田，颇得兵农合一的妙旨。


可惜已是唐初时的情况。


硖石谷一役，武周折损极巨，不得不征召牢内服刑者入伍，府兵制名存实亡，改由地方召募兵员，特别于边防重地，战功彪炳的大将如郭元振者，设立常备军之余推行屯田政策，在对抗外敌上卓有成效，可是却形成外重内轻的局面。


懂军事者如张柬之、宇文朔之流，清楚这个情况，因而清楚龙鹰对未来新朝的威胁。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龙鹰终于明白，东宫集团和支持李显的朝臣，必须杀自己的理由。


太平微仅可闻的声音钻入耳内道：“走吧！没人敢拦阻你，永远勿回来！”


龙鹰重重吁出一口压在心头的鸟气，沉声道：“我会走，却非是这个时候。唉！我的娘！公主最好提醒太子和他背后那个婆娘，还有混蛋武三思，千万勿惹毛老子，否则天王老子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太平幽幽道：“他们正是怕你这样子。”


龙鹰叫屈道：“可以公道点吗？是他们来逼我，不是我去撩他们。”


太平平静的道：“此等事，有道理可以说的吗？”


龙鹰挨往椅背，颓然道：“请公主回去告诉太子，就说老子想和他们谈一桩大交易、大买卖，请他派有份量、可以作主的人来和我龙鹰谈判。”


太平淡然自若的道：“鹰爷是否想找死？”


龙鹰为之愕然。


眼前的太平公主，再非以前他认识的那位多情的美女，而是能招招制他的厉害角色。


太平续说：“惊魂未定下，现时没人奈何得了你鹰爷，可是让人家告诉你，现在的形势，是经过长年的策划和部署，已到了即使母皇霍然而愈，仍难以逆转的地步。人家明白你又如何？眼前就是成王致寇的局面，二张大势已去，你想陪葬吗？走吧！”


龙鹰微笑道：“不走又如何？”


太平没好气的道：“早晓得你这个态度。”


接着微嗔道：“不走便不走，勿怪人家没劝过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晓得凌岸是妖人？母皇和你说过什么话？让人家可回去向太子交差。”


龙鹰一怔后喃喃道：“公主够坦白，直截了当。他奶奶的，这是否‘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太平道：“你说还是不说？”


龙鹰哈哈一笑，道：“说又如何？不说又如何？噢！不要用那种眼光盯着小弟。事情是这样子的，当小弟察觉凌岸潜进来偷听小弟和圣神皇帝对话的一刻，同时感应到他的气场。这般邪恶的气场，尚是首次遇上，动疑下再以言语诈之，竟一箭命中红心。”


太平半信半疑，深深瞧他几眼后，道：“母皇又说过什么？”


龙鹰随口答道：“她向小弟交代后事。”


太平失声道：“什么？”


龙鹰洒然耸肩，道：“她自知活不过百天之期，不交代后事，交代什么？难道着我到东宫杀人放火吗？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太子若认为不足够，请亲来问我，包保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十五章 一波未平


龙鹰尚未到如是园的大门，已知不妙，十多辆马车，鱼贯而出。他勒转马头，追上闵天女的座驾，骇然嚷道：“天女要到哪里去？”


车窗帘布给掀起一角，现出闵玄清的如花玉容，头扎道髻的她颜容略带苍白，神情却保持一贯的平静，深深瞧进他眼内去，轻轻道：“鹰爷好！”


龙鹰见她无惊无喜的神情，心中凉了半截，晓得继太平公主的打击后，另一个打击在发生着，硬将冲至唇边“你晓得我回来了”此句话咽回去，苦笑道：“天女是避祸去了，对吗？”策骑与闵玄清的座驾车并排而行。


闵玄清浅叹道：“鹰爷言重了，不过多多少少有点这个意味，更主要的是怪自己没有带眼识人，致陷今天的处境，俱往矣！玄清真的希望晓得的事没那么多。如果只是玄清一个人的事，大概会留下来，然而却牵涉到道门的荣枯，只好到西都避开一段时间，鹰爷请好自为之。”


刹那之间，龙鹰掌握到关键所在，无意识地勒停坐骑，说下去再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情况下，不方便说话，特别是关系到自身的秘密。


闵玄清以传音的方式，将最后一句话送入他耳里去，道：“玄清没向人泄露鹰爷另一个身份，鹰爷保重。走吧！”


看着闵玄清的座驾逐渐远去，其他马车逐一在身旁驶过，龙鹰心中百般滋味。


本来任何谣言，均难动摇闵玄清对他龙鹰的看法，因她早于当年在长安之时，已清楚其魔门邪帝的身份，并晓得仙子端木菱亦知此事，问题出在“范轻舟”身上，也出在现今龙鹰令闵玄清难以理解的行为上。


在闵玄清眼里，至乎熟知他的朝中大臣，龙鹰为避嫌疑，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返神都，来了亦该立即离开，留下来便是居心叵测，让人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


龙鹰头昏脑胀的瞧着车队最后一辆马车，从旁驶过，进入他前方的视野内，完全绝对想不到挽留闵玄清的任何理由，除非向她揭开女帝的秘密。


他的情绪波动不大，因近乎麻木，脑袋难以正常运作，是没有感觉的那种感觉。自离开荒山小谷后，尚是首次有心爱的玉人，因误会而舍弃他，如避瘟神的离开他。


弄鬼的肯定是杨清仁，惟杨清仁对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同时可看出，杨清仁已逐渐在她的芳心里，取代了龙鹰的位置。


忽然间，千黛今早说过的话似在他耳朵内响起，是言犹在耳。从没一刻，他像此刻般明了千黛暮鼓晨钟的一番话，是何等切合神都的现状。


你晓得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干什么，问心无愧有他娘的屁用？是要看别人如何看你。


“大唐梦”早走火入魔，形成令所有分享这个梦的人，包括闪玄清在内，被集体想象蒙蔽，见树不见林，没法掌握面临的风险，避重就轻，盲目应对任何可令梦碎的威胁，真心相信复辟大唐，乃唯一令国家重上正轨的坦途，远远落后于现实的形势，使杨清仁可乘虚而入，动摇天女对龙鹰本坚定不移的信念。


以杨清仁行事的为求目的，不择手段，除了向闵玄清透露天女早晓得他邪帝的身份外，亦会明示暗指武曌大有可能是魔门的人，这解释了龙鹰和武曌间离奇的关系，且确为事实，可令闵玄清即使未至全信，至少心内存疑。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范轻舟”和“东宫惨案”的暧昧性。张昌宗拦路挑战、李重润与二张的口角、马球赛、符太的参与，连串引发“东宫惨案”的事件，多少与“范轻舟”有关。在闵天女心里，就是与龙鹰有关系，加上杨清仁将龙鹰说得有那么不堪，便那么不堪，试问天女怎接受得了？伤心欲绝下，又不得不顾及道门与唐室的关系，惟有来个远走他方，避开嫌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女仍不肯出卖他，是情深义重。


当年龙鹰向她透露“范轻舟”的身份，没想过有后果，之后未有机会向她作进一步解释，忽然就在飞马牧场崭露头角，令强如杨清仁和宇文朔吃暗亏，又突然现身神都，然后是“东宫惨案”，龙鹰自问设身处地，亦会怀疑龙鹰藉“范轻舟”的身份进行阴谋，再加上龙鹰、女帝同为魔门的指控，故天女有不懂带眼识人的重话。


他奶奶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有太平公主，后有闵玄清，莫不是沉重至极的打击，令他感到无比的孤独。昔日在大漠独自北上，往找荣升铸剑大师不久的胜渡，希望通过他联系秘女万俟姬纯，只影形单，为何丝毫没有孤独的感觉？现在置身熟悉的环境和人事，反心内荒寒，充满似可令他窒息般的寂寞。


为何会这样子？


倏忽里！


他明白过来。


是短线目标和长线目标的分别。


那时他只要躲过敌人追杀，抵达黠戛斯，找得胜渡，就是达致目的，清楚明确，哪来余暇去想与之无关的其他事。


可是，此时此地的自己，却被周遭人和事的滔天巨浪淹没了。其“长远之计”，既遥不可及，又是毫不实在，令他身不由己的受狂潮怒涛抛掷舞弄，彻底迷失，鸟瞰式的视野一时变得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否做错了？


下一刻，他骤然惊醒。


障眼雾霾一扫而空。


马儿的四蹄踢着积雪，发出沙沙之音。


转入定鼎大街，十多骑从后追来，龙鹰放缓马速，向来到身旁的易天南微笑道：“大龙头你好！”


易天南指示手下们跟随在后，然后别头来用神打量龙鹰，神色冷淡，开门见山的道：“仞雨因何不随鹰爷回来？”


龙鹰终于亲身体会何谓“众叛亲离”，连万仞雨没有随他返神都，可以变成罪证。


如此劣况，是台勒虚云一手炮制出来，杀人不见血，无从化解，令龙鹰失去了驾驭各大党派的力量。


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军功，反变成双刃利剑，使他更是形迹可疑，因有夺取皇权的本钱。


龙鹰不想解释，又不能不解释，道：“他回来没什么事好干的，所以带妻儿到南诏散心。如有选择，小子不会回来。任何人都可以误解我，却千万不要是大龙头。”


他亲切的话，打动了易天南，令他绷紧的面容松弛少许，压低声音道：“准备在神都逗留多久？”


龙鹰诚恳的道：“大龙头请信任我，龙鹰从未改变过，当将圣上送入陵寝的一刻，就是功成身退的时候。”


易天南道：“圣上的身体真的这么差？”


龙鹰心忖政治就是如此一回事，满口谎言，分别在善意与恶意，并不提醒易天南须保密，因晓得说给他听，等于说给张柬之听，道：“比你想的更要差，圣上寿元已尽，看的只是可捱多少天。”


他先后向太平公主和易天南透露情况，是寄望张柬之等密谋举事的朝臣多点耐性，待“女帝”百年归老，让政权无风无浪的顺利过渡。也知此一奢望脱离现实，在台勒虚云能移山倒海的影响下，与二张对立的党派集团，形成了诛二张、杀龙鹰的共识。


易天南属支持李显者较外围的人，未必清楚真正的情况，因隐隐感到矛头直指女帝和龙鹰，念在与万仞雨的关系，又或背后有张柬之在主使，遂来探他的口风。


人们的定见偏执，决定了他们对事情的看法，“女帝”的健康状况，是由龙鹰的口说出来，当他们再不信任龙鹰，实话可变成欺骗，任何解释亦是徒然。


大街人车往来，舟船穿行，可是龙鹰竟有走在万里无人的荒漠内的感觉。


易大南默然片刻，沉声道：“鹰爷走吧！”


千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今天内，易天南是第三个这样劝他的人。


第一个是太平公主，她最清楚己方对龙鹰的态度，亦对龙鹰最具震撼力。龙鹰没法分辨究竟是出自太平私心的想法，还是受命而说。


在斩杀“凌岸”之前，台勒虚云定以杀龙鹰为终极目标，更是他筹谋已久、力所能及的事。


可是“凌岸”的败亡，破坏了台勒虚云本无懈可击的部署。


台勒虚云的鸿图大计，一环扣一环，当“凌岸”此一环被龙鹰拆开，猝不及防，始料不及下，顿然令他阵脚大乱，必须作出相应的调整。


当杀龙鹰非若以前般易似反掌，稍次之策就是逼走他，永远放逐。此计厉害之处，就是如龙鹰坚拒离开，等于反证龙鹰有谋夺皇位之意，形势对龙鹰更为不利。


“东宫惨案”将各大势力推往与女帝和二张对立的一边，空前团结，朝臣和武氏子弟间的矛盾也暂遭搁置一旁，敌我分明，偏在这时候龙鹰奉召回来，张柬之等怎么想，最不懂政治者也清楚。


第二个劝他走的是闵玄清，她亦是最清楚龙鹰实力的人，劝他走不是怕他小命不保，而是劝他悬崖勒马。


他奶奶的！


被人误解的感觉真不好受。


易天南劝他，是在尽江湖道义，提醒一句，龙鹰不听，他亦没法子。


龙鹰从容道：“我意已决，大龙头不用劝我。”


易天南叹道：“鹰爷是否清楚自己的处境呢？”


龙鹰冷哼道：“比任何人猜想中的更清楚，在此我重申一句，对权位龙鹰从来没有非份之想，否则不会长留高原，到今天才回来。大龙头明白吗？”


易天南苦笑无语，并非不以为然，而是因晓得在“东宫惨案”愈滚愈烈的波涛里，理性早遭没顶，余下的就是仇恨和报复，龙鹰的回来，二张因女帝病倒减弱的声势，大有从弱转强之象，至少在兵变诛二张的行动上，不可不将龙鹰考虑在内。


此是没有人可改变的事。


如龙鹰仍在，干掉二张仍改变不了女帝大权在握的情况。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我倒有几句忠言，希望大龙头听得入耳。”


易天南一怔道：“说呵！”


龙鹰传音入易天南之耳，一字一字，清晰铿锵的道：“不论事情朝哪个方向发展，当太子复辟为皇，如武三思仍在，大龙头立即解散洛阳帮，避往扬州，只要保存元气，终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否则不但性命难保，且祸及家人。言尽至此，大龙头别矣！”


说罢一夹马腹，催马疾飙，瞬那间将易天南和其手下抛在后方远处。


龙鹰见马过马，逢车过车，出奇地没有被愤愤不平之气填满胸臆，头脑如冰雪般冷静，晶莹剔透，道心魔种晋升往全面备战的状态。


在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庞大压力下，他被激起魔性，抛开所有顾虑，务要竭尽所能，展尽解数，在不可能的形势里，寻找出路。若如“破碎虚空”。


为何忽然想到“破碎虚空”呢？


拳头般大的雪团一球球的从天上降下，转眼迷迷茫茫，成为满盈动态的白色天地，模糊了物与物间的界线，净化一切。


本在百多丈外的第一重桥星津，没入白雪深处。


传音响彻耳鼓。


龙鹰喜出望外，大有枯木逢春之感，虽然现时下着大雪。


忙施人马如一之术，半盏热茶工夫跑毕三桥，抵达皇城正大门的端门，将马儿交给城卫，着他们送返贞观殿后，重投对岸的茫茫风雪里去。


比起现在的大雪，今早的飘雪只属老天爷的牛刀小试。


洛水南岸。


蓦起的风雪，立令水陆交通处于瘫痪状态，行人绝迹。


不过如要进行突袭刺杀，最佳的时机在出现中。


龙鹰来到法明旁坐下，他早被雪洒为雪人，只依稀认出少许原样。笑道：“方阎皇这么快回来了。”


法明别头来瞥他几眼，随口应道：“死不了就要回来，否则到何处去找‘至阴无极’？等得不耐烦时，见符小子来找他的师父学艺，方知道康老怪回来了。两大老妖相聚，是否该找几个人来祭旗？”


龙鹰没好气道：“阎皇一把年纪，仍只懂好勇斗狠，没半点长进，你可知神都现时的情况吗？”


法明悠然道：“不用猜，也知我们师姊的忽然病重是个幌子，不过尚未猜到个中如斯曲折离奇。我操台勒虚云的十八代祖宗，是否吃了豹子胆，竟敢来个尸谏嫁祸。我们没点回报，怎对得起圣门历代祖宗？”


龙鹰道：“太少告诉了你吗？”


法明道：“他的部分怎敢瞒本阎皇，不怕给牛头马面索他的魂吗？还在下油锅前没法踏入妙子的房门半步。”


龙鹰哈哈笑道：“阎皇愈来愈风趣了，心情定大好，可怜本老怪含辛茹苦，受尽委屈。他奶奶的！”


法明哂道：“众生皆苦，康老怪仍然四肢无缺，何苦之有？现在轮到你的部分哩！快说出来讨本阎皇的欢心。”


龙鹰问道：“是哪个部分，关于师姊还是‘至阴无极’？”


法明道：“任何人世间的事，均为无关痛痒的事，想听的当然是‘至阴无极’，不过为免你重复一遍，暂时打住，先说师姊的部分。”


听着他开始的几句，龙鹰有着从眼前困局解脱出来的动人滋味，可是听到最后，不解道：“为何须重复一遍？”


法明微笑道：“因为我们两大老怪的唯一知心好友来了。”


龙鹰失声道：“什么？”

第十六章 僧王天师


法明听罢，叹道：“就这么听，康老怪今趟必死无疑，圣门两大老妖，死剩一个。”


龙鹰没好气的道：“阎皇你勿要危言耸听，只要康某人能死守玄武和长乐、则天、明德四门，任对方千军万马，仍可拒之于宫城之外。”


法明道：“康公子你是聪明一辈子，却蠢钝一时，除非你能将宫城内其他人全逐出去，否则如何阻止笼子里的其他猛兽造反？宫内殿宇重重，形势复杂，中书省和太平的陶光园，均为敌人可能的据点，二张两个蠢货的人里，有可能仍有凌岸的余党，事发时里应外合，这场攻防战怎么打？任你兵法如神，仍没法制止敌人点的突破，防线太长呵！”


龙鹰道：“他奶奶的，本老怪不晓得守长生殿吗？”


法明道：“问题在你康老怪并非要打一场胜仗，而是在于制造出一个相持不下的形势，逼对方坐下来谈判，可是对方最想杀的人却是你康老怪，干掉你天下太平，届时千黛势任他们鱼肉，以台勒虚云的才智，哪来闲情与你风花雪月一番。”


稍顿续道：“天下并没有攻不破的城门，若以对方的实力处于巅峰状态言之，禁卫军总兵力逾三万人，李多祚的右羽林军攻打玄武门，另一边武攸宜的左羽林卫狂攻长乐、则天、明德三门，此时潜伏在中书省或陶光园，由对方最厉害的一群高手组成的队伍骤起发难，你守得住哪里？”


龙鹰叹道：“阎皇说的，是最恶劣的情况，幸好门门关口，四道宫门，等于四座堡垒，只要战术得宜，粮水不缺，箭矢充足，不论从外或内攻打，守个十天、半月绝无问题。”


法明道：“若我是台勒虚云，怎会蠢得去攻门？集中战力攻入长生殿便成。你不是没闯过东宫，那场硬仗该记忆犹新，现在更加上关中的世族高手，而你们能拿出来见人的，得你康老怪和符小子两人，今次却不准逃跑。告诉本阎皇，你两个是否必死无疑？”


龙鹰抓头道：“对宫城的争夺战，阎皇似比我康老怪更出色当行。”


法明叹道：“皆因我方阎皇曾造过帝皇梦，下过苦功，回想起来，才知那时何等执迷不悟，贪痴妄嗔。”


又道：“康老怪确是福大缘大，命不该绝，得僧王和道门第一人刚好云游至此，绝处逢生。”


龙鹰道：“如依你说法，只是从拿得出来见人的两个变成四个，而对方尚不知有多少白道高手助阵，极可能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法明哑然笑道：“这就是动过脑筋和没动脑筋的分别，将僧王和天师视为两个帮得上手的大将，太浪费了。你可知师姊是如何登上九五之尊之位的？两个字，就是‘造势’。康老怪你明白了吗？”


龙鹰苦笑道：“似乎有点眉目。”


法明道：“你很快明白。神都级的争夺战，本阎皇远比你在行，因为早在师姊登位前几年，我已动手筹划，不过我们预料的大规摸反抗，发生在神都之外而非其内，亦可见在笼络人心和造势上，我们如何成功。建朝大计岂只一朝一夕之功，乃经长期部署和精心计算的成果，将其他圣门势力连根拔起是其中之一，于此可见其艰巨。师姊唯一的落差是拒绝将帝座禅让于我的提议，使我们间出现大分歧。俱往矣！现时在本阎皇眼中，帝座不值一哂。”


龙鹰虚心问道：“在现时的情况下，本老怪该怎办好？”


法明悠然道：“首先是确立目标，如何利用手上的‘杀手锏’呢？在何种情况下祭出来，轻重拿捏，影响至巨，必须将对方完全镇慑，无力反噬，你康老怪方有完成艰难任务的可能。”


接着加强语气，狠狠道：“要达致这个目标，就是须无所不用其极的在我们主导下炮制出这种形势，掌握对方何时发动，更是头等大事，我们方可因应对方的牌面克之制之，至于对方的底牌，惟老天爷晓得，就只好临阵见其真章了。”


龙鹰道：“得阎皇点醒，小弟立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焕然一新之感。他奶奶的，明知对方目标在长生殿，我康老怪仍束手无策，就不用出来混了。”


法明沉声道：“说到底，斗力不斗智，下下之策，难有好结果。杀至血流成河，更大不利师姊后事的安排。神都的桌面上摆着四张牌，分别为飞骑御卫、右羽林军、左羽林军和戍兵系统的城卫，若时间延宕，会出现新牌，就是广大的群众，此况发生，神部将陷入失控里，必须避免，但须利用。‘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为最好的底牌，就看花落谁家。”


龙鹰恍然道：“本老怪开始明白僧王天师的效应哩！”


法明颔首道：“老怪可教也。打‘僧王天师’牌若如出招，角度、时机至为关键。这一类的策动力很容易冷却下来，至乎昙花一现，故不可轻易出手，但永远管用。”


龙鹰沉吟无语。


坐了这么的一阵子，两人几遭白雪覆盖，仿如雪人。


法明仰首望天，张口接着两球雪，道：“这场大雪是老天爷摆明义助你康老怪，予你缓冲的时间，一天地上积雪未清，敌人休想发动，利守不利攻也。这正是你分化、离间、夺权的最佳机会，康老怪逾一个甲子的斗争经验，不用本阎皇教你如何做吧！”


龙鹰学他般吞下一团雪花，悠然道：“这场雪将下至三更，然后天色放晴。不过！积雪至少须三天去清理。就是这一夜三天，决定了我圣门的大周皇朝，能否开出另一盛世。”


法明一怔道：“你竟可掌握天气的变化？”


龙鹰一呆道：“大概有点感觉，却未试过似此刻般清晰，不经意地随口道出。”


法明道：“这就是福至心灵，应验如神。”


龙鹰问道：“天师在哪里？是否你的飘香楼？”


法明哂道：“天师怎肯居于凡夫俗子的地方，且是青楼，不怕误吸杂气吗？他现在该在城外某座临时的‘龙虎山’上，来个吸风饮露，顺便等待我的好消息。放心！他随便等个十天、半月没任何问题，最重要是有否‘破空而去’之望，也是他这趟轮回唯一的目的。”


龙鹰好奇问道：“他的‘黄天大法’练至何等层次？你和他动过手吗？”


法明悠然向往的道：“日又打、夜又打，由鄱阳打至大江，大江打至大河，再沿大河来神都。”


龙鹰道：“你没返家探望妻儿吗？”


法明道：“康老怪以后勿再问这类蠢问题。‘妻儿’两字入耳，阎皇的心也变至甜如蜜、软如绵。我先陪她们三个月，方南下去找席天师。至于他练至哪一重功法，恐怕天师本人仍弄不清楚，‘黄天大法’的诀法暧昧难明，专论炼精凝神、修性修命，层次间的界线绝不分明。然无论如何，一切再不重要，最重要是如何将偏阳的功法，提升往‘至阳无极’之境，打来打去，为的就是在放手拼搏里，互传功法，他教我‘黄天大法’，我传他‘不碎金刚’，可是离‘至阳无极’似怎都差了半篑，看来还须你的‘种魔大法’方成。”


龙鹰轻轻道：“忘记告诉阎皇，本老怪死过第二次了！”


法明失声嚷道：“什么？”


龙鹰叹道：“真希望有用不完的时间，只恨琐事缠扰，分不出时间干正事。哈！一入宫门深如海，音讯隔绝，我们两大老妖如何密切联系？”


法明道：“本阎皇立即出城，向天师报上喜讯，晓得今生有望，你叫他打几个跟头给你看也可以，其他均微不足道。这家伙动起脑筋，想出来的绝不在我们两大老妖之下，明早你设法将我们运往宫内去。唉！如何辟出一条秘密出宫的管道，于此场斗争里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否则将大大限制我们的活动力。”


龙城心中一动，道：“这方面由本老怪想办法。”


法明道：“三大老妖，该可凑出个诸葛孔明，大家先各自想想，如何在未来的三天，将形势扭转至有利于我们的方向。”


然后伸手过去，让龙鹰握个结实。


贞观殿，后院。


符太早回来了，坐在园亭内观雪。


龙鹰先嘱荣公公派来伺候的太监去找田归道，然后坐下来和符太闲聊。


符太赞叹道：“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看下这么大的雪，蔚为奇观。”又道：“这场大雪，于我们有利还是有害？”


龙鹰轻松的道：“就看我们是否懂得利用。”


符太斜兜他一眼，笑道：“有了外援，鹰爷格外不同。”


龙鹰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谁找过我？”


符太目光投往亭外的大雪，道：“鹰爷的魅力不可小觑，门庭若市。符某回来不到两个时辰，二张两次派人看你是否回来了，还有武三思，还有太平公主的俏宫娥，该是来邀你去踏进她主子的温柔陷阱，如果你没空，可由符某代表你，让符某可当个‘一夜驸马’。”


龙鹰当然知他在说笑，不过符太特别对太平有兴趣，是可以理解的，因三真妙子该有向符太提及另一个徒儿太平，惹起符太对太平的憧憬。


笑道：“太少何时变成了好色之徒？”


符太道：“就在练成‘横念’后，好像不用再节制似的。不过！说好色吗？又不是那回事。我虽去找妙子师父，什么‘临渊羡鱼’，纯属托辞，最后也没和她登榻寻欢，反和僧王谈了半个时辰。”


龙鹰讶道：“因何谈得这般入味？”


符太道：“谈的是拓跋斛罗和我那趟往鬼门关走一转的经过，死而复生后的变化。僧王看来听得心动，不知他是否有胆子去尝试？”


龙鹰道：“依你看呢？”


符太道：“心动还心动，他却指出一点，说若然蓄意而为，势落后天下乘，活过来亦是徒然，死掉更糟糕透顶。”


龙鹰颔首道：“有道理！”


符太道：“我看不出道理在哪里！死便是死，有何先天后天、上乘下乘。”


龙鹰道：“问题出在你死亡一刻的‘念头’，陷于着相，陪伴你穿往生死的彼岸，亦使死亡功亏一篑，因未能两头都切断，既无生，亦无死，无为而无不为，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达至‘石上莲花火里泉’的境界，等于‘泥人落水木人捞’。明白吗？”


符太“惨遭训斥”，又拗不过他，牙痒痒的道：“听似有点歪理。”


龙鹰道：“好哩！探到什么消息？”


符太奇道：“你怎晓得我去收风？”


龙鹰道：“既不是为女人，当然是为男人的事。快说！”


符太道：“世上不是男就是女，给你说尽了。禀上鹰爷，香霸仍在神都活得风光快活，新近还联同黄河帮的陶显扬，买下翠翘楼，似一点不把我们两兄弟放在眼内，即是不怕我会告诉你。”


龙鹰道：“看你一副撩事斗非的模样，教人担心。你奶奶的，你可以告诉我吗？徒然令柔柔认定你是轻诺寡信的人，更怀疑你在欺骗她的感情。照我看，太少已对她失去兴趣。有说错吗？”


符太道：“‘虽不中，不远矣’！近来我确很少想起她，却不敢确定已否失去兴趣，见回她或许是另一回事。我就是天生这般的一个人，很难对人动真情。”


龙鹰哂道：“没闲情算你的糊涂账，还有什么小道消息？”


符太道：“贤首来了！”


龙鹰动容道：“贤首大师？”


符太讶道：“你竟听过他吗？还以为你像我般，从未得闻他的法号，可知贤首是如妙子师父所指，乃当今佛门的泰山北斗，佛家第一高手当之无愧。”


当日在长安，他从席遥处晓得他奇异的轮回转世后，神不守舍的找仙子寻求慰藉，首次听到贤首的大名，端木菱还说贤首可唤起他对前生的回忆，龙鹰最后因害怕婉拒。


道：“如我记忆无误，他该早来过神都讲论经法。”


符太欣然道：“连这个你都晓得。据妙子师父说，贤首到白马寺开坛说法一事，是‘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直至三天前方传来确实消息，贤首已从长安动程来神都，今次该是真的成事。”


龙鹰道：“他来的时机非常玄妙，暗藏禅机深意，望不是来和我们抬杠可谢天谢地。”


隐隐里，他感到贤首到神都来，该与仙子端木菱有微妙的关系。


符太道：“除了这两个重要消息外，就是敌方的主要人物，例如杨清仁、洞玄子、霜荞、你的沈香雪全在神都。”


龙鹰舒一口气道：“成功了，台勒虚云再不怀疑我是‘范轻舟’，故肆无忌惮。”


田归道应召来了，施礼后依龙鹰指示坐下。


符太问道：“田兄有把握守得住宫城四门吗？”


田归道道：“公公走前，发下一道命令，就是将宫禁内所存的弩箭机和弩箭，全收入国库内，等于交入下属的手里，现时在我们手上，共有弩箭机六百三十八台，逾十万弩箭，下属有把握在箭矢尽前，不让叛军越雷池半步。”


龙鹰和符太交换个眼神，同时心叫厉害，胖公公信手拈来的一个行动，立将形势改变过来。


符太又问道：“你手上的一千儿郎，肯随你坚持到底吗？”


田归道信心十足的道：“绝无疑虑。这批人全是随我从云贵高原来的子弟兵，圣上待他们特别优厚，现时属下和他们的家小，全体迁往幽州，无牵无挂，鹰爷一声令下，人人卖命。”


龙鹰道：“告诉他们，只要依本人命令行事，我可保证他们人人活着到幽州会妻儿。”


田归道大喜谢恩。

第十七章 换掉脑袋


龙鹰向符太道：“有兴趣陪我到上阳宫拜访李锋那家伙吗？”


符太为之愕然，田归道更不用说。


龙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让李锋晓得我龙鹰想杀一个人，那个人肯定没法寿终正寝，李锋只好屈服。”


又向田归道道：“中监送我一程，边走边谈。”


两人随他去了。


两人并骑驰出则天门，踏上积雪盈尺的御道，立即牵动整个皇城的警备。


雪球仍无休止地洒下来，将壮丽的皇城转化为纯白的天地，掩盖了内里正如火如荼进行着的明争暗斗。


御道上两旁亮着的火炬变得朦朦胧胧，别具使人增添愁思的凄美感觉。一队三十多骑的左羽林军在头目一声令下，避往道旁，施礼致敬。


龙鹰举手回应，转向符太道：“换过你是宇文朔，敢否在皇城布下天罗地网，在我们回程时伏袭狙击？”


符太轻松的道：“敌人最顾忌的，就是鹰爷你震慑天下、无人不惧的折叠弓和接天轰，前者可令任何攻城者，不论武功如何高明强横，仍惨成活靶，更不要说李显，而没有李显的攻打皇城，势沦为造反叛乱，失掉合法性，故而上上之计仍是在攻打皇城前先干掉你这个可怕的家伙。至于接天轰，杀凌岸时有目共睹，一旦展开，挡者披糜，不怕围攻，否则突厥人早收拾了你。哈！现在你既没箭矢傍身，又没有背接天轰在背，晓得你是到上阳宫去，不在我们回程时设伏的不但没有胆子，且是蠢材。”


龙鹰微笑道：“既然这般想，为何肯陪小弟出来发疯？”


符太好整以暇的道：“我说的只是自己，又假设城内的左羽林卫全听我的指挥。对方的情况复杂多了，除非早商量好。如遇上鹰爷出巡，该怎么办，否则争拗得来，已错失良机。杀鹰爷岂同杀二张，看刚才那队羽林卫对你老哥的神态便清楚，他们的恭敬出自真心。想杀你吗？首先要调走羽林军，然后由对方的高手团出马，他奶奶的，我不知多么希望可出现这个情况，如此我的‘血手’方能尽兴。”


龙鹰叹道：“你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不过！太少的分析确有道理，名不正，言不顺，怎可成事？何况圣上仍在，谁敢胡作妄为，这类叛上作反的行为，只能关起门来做，还须得李显首肯支持，而李显绝对没有这个胆子，太少的愿望将告落空。”


符太道：“既非引敌来袭，这么到上阳宫去有何意义，李锋并非三岁孩童，不会因你的恐吓从实招来，定必矢口否认，推个一干二净。事实上你无凭无据，只是感觉到他已投敌吧！”


龙鹰道：“太少有所不知，飞骑御卫乃圣上的亲兵团，多为来自穷乡僻壤的农村子弟，性情纯朴，互相间不是亲戚，就是乡里，或在信念、习惯上较相近，故而远比其他军系团结，像田归道的手下便全为子弟兵。于他们来说，能成为飞骑御卫，乃光宗耀祖的荣誉，收入当然非是乡间同辈能相比，故对圣上忠心耿耿，亦只效忠圣上。我第一天到神都来，因着小弟等于来自乡间，与他们打成一片，此关系是长期培养出来的，不会在几天内动摇，李锋怎能与我相比？”


想起当年偕人雅三女与令羽等御卫兄弟，到董家酒楼吃喝玩闹的情景，心中涌出暖流，即使际此大雪临身、天寒地冻之时，仍感火热。令羽和陆石夫是同乡，龙鹰跟着众人唤陆石夫为陆大哥，说顺了口，至今天大家都习惯了。


符太讶道：“你是想策动飞骑御卫站到我们的这边来吗？”


龙鹰道：“你说对一半，不过我要的只是令对方晓得飞骑御卫心归何处，足教对方不敢再打飞骑御卫的主意，如若废去李锋的武功，令他难起任何作用。飞骑御卫按兵不动下，将牢牢牵制着左羽林军，因怕被飞骑御卫抽后腿，在如此情况下，我们的对手只剩下李多祚和他的右羽林军，偏偏李多祚正是最不想与我对敌的人，因他曾参与讨伐孙万荣的征战，比神都其他人更了解我龙鹰在战场上的威力。想对付我吗？用的须是新兵，明白吗？”


符太道：“面对强弩，一般的盾牌难起作用。攻城攻门已是下下之策，何况对方又势难制造大批的攻城工具，故此唯一办法，是将宫城重重包围，然后以藏在宫城内的高手团，对长生殿发动突袭，我和你逼得施援时，便大有杀我们两个混蛋的机会了。”


龙鹰悠然问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符太断然道：“肯定没有。”


龙鹰道：“假如猜通猜透他们的手段后，我们仍要进退失据，还用出来混吗？如果纯为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李显何时离开东宫，就死于何时，没人可改变得了。问题在并不是这么样爽脆利落的战争，追求的是和气收场，否则现在我何用到上阳宫去？”


符太道：“鹰爷会否忽略了二张呢？他们成事虽不足，败事却有余。”


龙鹰哂道：“我岂容他们有败事的机会？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对局势形势的分析，用的仍是以前的脑袋和思路，忘记了真正的对手是台勒虚云，情况如‘范轻舟’到神都后的历史重演，走的每步路均在台勒虚云的计算内，而他耍的招数，招招出乎‘范轻舟’的意想之外，如果他不是被逼留在翠翘楼养伤，给我偷听到他们的密议，连‘范轻舟’的身份亦已被他揭破，输个一败涂地。他奶奶的！能令他如此失着，全赖魔种起死回生的功能，这也是他唯一算不到的地方。严格来说，不论斗智、斗力，从某一方向看，我均折在他手上，故再不想输另一次，想不输吗？便要用全新的思维。”


符太道：“这是知己知彼，没多少人办得到，可是想有新的思维，恐怕须换脑袋才成。”


龙鹰道：“不是没有办法，且有两个之多。首先是在认为想遍所有可能性后，再想深一层，此正为我要在这非常时期到上阳宫去的最主要原因。”


两人策马左转，朝上阳宫不疾不徐的驰去，战马披上厚毡，以抵风雪，事实上即使没有御寒之物，在两人真气支持下，马儿亦可视风雪如无物。


符太满有兴致的问道：“如何可想深一层？”


龙鹰道：“就是没有必然的事。”


看符太一眼后，续道：“太少刚才斩钉截铁的指没有另外的可能性，就带着必然如此的味儿，但想错了又如何？我们现在到上阳宫去，好处多得说不尽，却可以一句话总结，就是‘造势’，使台勒虚云晓得不先收拾我，一旦老子在毫无顾忌下，全力反扑，他极可能将赢回来的全输出去。圣上若有不测，就是神都城不稳之时，在这样的情况下，兵权落谁之手，谁就是赢家。‘造势’正是全新的思维，你以前听老子说过吗？”


符太没好气道：“勿要唬我！虽未听你说过，却见到你这般做，杀‘凌岸’不算造势吗？你奶奶的！旧东西当新东西来压我符太？”


龙鹰笑道：“‘造势’是个笼统的念头，本身也有新旧之分。杀‘凌岸’是小弟惯用的‘先发制人’、‘下马威’式的造势，到上阳宫则是新一轮的造势，至少在此之前，太少没有想过。对吧！”


符太一副不和你作无谓争拗的表情，道：“死也可给你说成活的。第二个办法又是什么劳什子？”


龙鹰悠然自得的道：“你早说出来了！”


符太一怔道：“我何时说过？”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就是换脑袋。将你和我的脑袋，换上僧王和天师的脑袋，此着包保台勒虚云未想过，怎可能不棋差一着，因根本不晓得对手是谁。”


符太同意道：“终说出点道理。”


龙鹰道：“‘造势’两字，正是从僧王的金口吐出来，一言惊醒小弟这个梦中人。他奶奶的，斗力下乘，斗智中乘，造势方为上乘，最切合现时的政治环境。台勒虚云乘的是李显和东宫惨案之势，如果我们不能炮制出能与之抗衡之势，将陷挨揍之局，就看对方何时来攻打长生殿，实力可超越我们多少，我们能顶多久，当鹰爷、太少、僧王、天师四大傻瓜尽出，实力见底之时，就是全体归天的一刻，这样的仗，只有蠢材才去打。哈哈！”


符太道：“你预料的情况，只有在四个人都蠢得不去突围逃走方会发生。只要鹰爷肯走，其他三个傻瓜肯定争先恐后，只恨爹娘生少两条腿。哈！真过瘾！”


门卫肃立敬礼。


两人离开皇城，上阳宫的外大门提象门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没有了高墙挡风，风从洛水刮来，雪粉狂飞乱舞，张牙弄爪。


蹄声从皇城内远处传来，踏在积雪上发出“喀喀”怪响。


符人讶道：“这么有胆识吗？只得那十来二十人，全属高手也奈何不了我们。”


龙鹰叹道：“太少正因心中渴望，遂明知对方不是来找碴子，也要朝这方面说。”


伏击两人，最佳地点是在皇城之内，还要将他们重重包围，在高处埋伏箭手，现时大雪铺天盖地，绝对不宜。


蹄声迅速接近。


龙鹰在皇城和上阳宫两门之间勒马停下，道：“此为最佳谈判地点，大家都是两头不到岸，没有谁可多占地利上的便宜。”


言罢掉转马头。


符太随他掉转马头，面向皇城，叹道：“你还活动过筋骨，我则只伸过双手，坐看你放手痛快。老天爷真不公平！”


龙鹰道：“整天想着动家伙，叫有勇无谋。”


符太道：“你猜到是谁追来吗？”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撇开了朝臣的可能性，同时将时间、地域计算在内，剩下来的惟只东宫。东宫内可与小弟说话者，得武三思一个，因为他仍以为我不晓得他的所作所为。”


符太道：“今次他是送上门来，乃杀他的千载一时之机。”


龙鹰叹道：“我比你更想，不过在这样的情况干掉他，洛水北岸立成血战场。”


二十多骑驰出皇城，冒雪暴朝他们驰至。


符太道：“我认得的除武三思外，尚有宇文朔、乾舜和洞玄子。唉！如果可借我你的折叠弓，任我发射，多么痛快！”


龙鹰道：“该是来‘看货’，秤小弟的斤两！咦！汤公公也来了。”


带头的武三思首先勒马减速，却没停下，往两人驰来。


其他二十二骑纷纷在十多步外收缰止马。众马“呼噜！呼噜！”地喷出一团团的热气，跳蹄喘息，与龙鹰和符太两匹坐骑的安然舒静，相映成趣。


武三思先向符太以被吹得变僵硬的脸肌，展示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笑容，才夹马到龙鹰另一边，俯身探手来抱龙鹰。


符太心中好笑，龙鹰暗里叫苦，给武三思在马背上拥龙鹰一个结实。


武三思七情上脸，以他可做到最诚恳的语调叹道：“好兄弟，三思想得你很苦。”


龙鹰全身起着鸡皮疙瘩，偏是奈何他不得，武三思的声音已在耳语道：“全赖兄弟劝我支持太子回朝，三思才有今天一日，三思永远不会忘记兄弟的大恩大德。”


龙鹰心叫你是送上门来，如果晓得自己亦为“丑神医”，且清楚他如何诋毁龙鹰，给个天做胆也不会说如此使自己有可乘之机的蠢话。


拍拍他背心，道：“龙某只是提醒梁王几句，真正落手落脚去做，使太子回朝，仍赖梁王，龙某怎敢居功？”


武三思说时声音微仅可闻，于此风雪飘摇的一刻，声音难以传远，符太也仅可听得，遑论十多步外的一众人等。


可是龙鹰说的话，却是暗含魔气，看似没有扬声，宇文朔、洞玄子、乾舜和汤公公等全听得一清二楚。


武三思不以为意，皆因在他的位置，生出龙鹰像他般耳语说话，一点不察觉龙鹰的话一丝不漏传入其他人的耳朵去。


唯一明白个中妙况的是符太，忍俊不住的笑将出来。


武三思“依依不舍”地放开龙鹰，道：“风雪太大，不方便说话，更怕马儿捱不住。我们到上阳宫内找地方说话如何？”


龙鹰一眼朝宇文朔等二十二骑扫过去，悠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此言不虚也，龙某虽与诸位素未谋面，但看人的眼力总算有少许心得，可见我大唐之兴，指日可待。”


武三思听得大为错愕，任他千猜万想，仍想不到龙鹰不说“大周”而是“大唐”，似视现仍健在的女帝为无物，若这句话传入女帝之耳，女帝又如往昔般“正常”，剩这句话足构成满门抄斩、罪诛三族之罪。


于宇文朔等人来说，这句话承接他和武三思的对话，虽为惊人之语，却颇有顺理成章的味道。


李显登基之日，正是李唐复辟之时。

第十八章 举宫之迎


来人里，论武功，当然以宇文朔和洞玄子最高明，有着即使单打独斗，仍可和龙鹰争一日之短长的实力。


随行的其他世族高手乾舜、宇文愚、季承恩、长孙持国等，以乾舜较接近前两者的级数，其他人于龙鹰眼里，只勉强可入高手之林，不放在他的心上。


他们之外的十六人里，汤公公不论，瞧神态气质，其中五人该亦为来自北方世族的好手。


余下的十人，依龙鹰猜估，当是于此非常时期，应召从各地赶来增援，白道武林不同家派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平均实力超逾世族高手，其中两人令龙鹰特别留神，从其气度可看出不在乾舜之下，直追宇文朔和洞玄子。剩论其展现眼前的战力，已足可组成高手团，突袭长生殿。


以宇文朔的才智，不会蠢得一铺就给龙鹰摸清底子，如果东宫集团隐藏起来的力量，近乎现身眼前的高手团，合起来就是北方世家和白道武林能拿出来对付龙鹰最强大的阵容。


如将杨清仁、妲玛算入这个东宫高手团内去，力实足压有法明、席遥、符太助阵的龙鹰。


法明说得不错，可智取，不可力敌。


人人聚精会神的打量龙鹰和符太，希望可把两人看通看透。


龙鹰心中清楚，不论自己说什么好话，仍丝毫改变不了这群人杀他和符太之心，因一个是魔门邪帝，另一个是大明尊教的妖孽。


虽说自己为“受害者”，可是只要和魔门沾上点边儿，又是功业盖世，威胁到李唐的存亡，立成对方去之而后快的祸根，这也是政治，着眼的是利害关系，仁义道德纯属门面话。


“知己知彼”，宇文朔等借机随来，乃理所当然，假如李锋确已倒向他们，说不定还有在上阳宫内搏杀两人之意，将他们困死一隅，其他高手源源不绝的注入上阳宫，龙鹰和符太终有力尽的一刻。


唯一不明白的，是不懂武功的汤公公因何跟大伙儿来凑兴。


在旁的武三思提醒道：“兄弟……”


龙鹰截着他道：“返神都后，龙某尚未有回家的机会，藉此邀各位到寒舍小坐闲聊如何？”


武三思代众人答应。


龙鹰居中，武三思和符太一左一右，后面跟着以宇文朔、洞玄子、汤公公等为首的二十二骑。


除洞玄子属武三思一系外，这个高手团可说是今次政争的主要班底，有别于神都的四大军系。


由于风狂雪大，不宜谈话，更为对方的马儿着想，龙鹰领头增速，朝上阳宫外大门驰去。


当他的注意移往上阳宫内，即有所觉，不惊反喜，暗里发功，立即脱颖而出，变为一马当先，领着各骑飙刺往上阳宫。


符太亦有所感，知机的没和他比拼马速，与武三思并排而行。


雪团夹杂在洛水刮来的风里，照头照脸的从左方打过来，以往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段，再没有熟悉的感觉，化为似通赴幽冥的陌路，走毕后永远不能回来，又如此路并没有尽头。


龙鹰晓得瞒过了宇文朔等曾和“范轻舟”在牧场接触过的世家子弟，没法从现在的自己，联想到形象、作风、气派、威势迥然有异的“范轻舟”。


第一个印象最具决定性，际此风雪交袭，又处于上阳宫和皇城间的空旷路段，龙鹰来个“魔种上身”，其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气魄，所显示出来的威势特质、奇人异行，于众人心里留下鲜明独特的印象，于掩饰“范轻舟”的身份而言，事半功倍，省去很多工夫。


“鹰爷到！”


门卫举兵致敬，齐声吆喝，喊破喉咙般叫出来。


接着的变化，出乎后方跟来大部分人的意想之外，是宫内同时响彻呼唤“鹰爷”之声，潮浪般起伏，把风雪之声完全掩盖，轰鸣于上阳宫广阔的空间上。


龙鹰闻声首个进入脑袋的念头，就是喊叫鹰爷之声，等如向藏在女观内的武曌报喜，告诉她自己不但回来了，且可控制局面，没让她失望。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欢慰，是对女帝有所交代。


他感到武三思的波动，感到他心内的震骇。


龙鹰马不停蹄地穿过提象门，直闯第二重门观风门，浴日楼巍然耸立左前方，不惧风雪，仿如上阳宫永不言怠的忠心守护神。


观风门墙内，隐见观风殿雄浑壮丽的殿顶冒出。就是在此殿内，金发美人儿美修娜芙许他以终身。


把守观风殿的门卫，未待他至，早举兵致敬，齐喊鹰爷。


造势的一刻，就在眼前。


龙鹰领着众骑，旋风般奔进观风门。


造势一回事，对方杀他又另一回事。不过！当竭尽所能仍奈何不了龙鹰，并晓得逼虎跳墙绝对有害无利，龙鹰说过的好话便像撒下的种子般，肃杀严寒之后，在丰沃的泥土里长出苗芽，然后开出花果。


捱得过寒冬，总有春暖花开的一刻。


观风殿广场外聚集以百计闻风来迎的飞骑御卫，完全不理会天气变异，还不住有人从神都苑卫所处策骑拥至，欢欣如狂，如此夹道来迎的情况，龙鹰非是没遇上过，当日平定东北回来，女帝亲在定鼎门迎接，与他并骑入城，举城军民，迎于道旁，规模比眼前景象大上千百倍。


可是在上阳宫里，如此场面，却是破题儿第一遭。其全为飞骑御卫的自发性行为，实无异是兵变，如果李锋有阻止的能力，绝不容眼前情况的发生，从而可知李锋再无力驾驭手下将兵，绝对地失控。


龙鹰放缓马速，挥拳上击，喝道：“兄弟们好！”


“鹰爷好！”“鹰爷好！”


远近御卫轰然以应。


龙鹰用上魔气，不见扬声吆喊，平和有力的声音远传至上阳宫每个角落，盖过了风雪蹄响，有如天神对凡间的人们开腔喊话，只是这种能人之所不能的本领，足以震慑在后面跟随如宇文朔或洞玄子般的敌方顶级人物。


龙鹰与广场聚集的御卫打过招呼后，勒马右转，朝甘汤院的方向驰去，来迎的御卫欢叫声雷动，自动自觉的退往两旁，让出通行之路，举戈持戟、拔出刀剑以军礼致敬，军容士气的鼎盛，一时无两。


只要不是盲的，均瞧出飞骑御卫，愿为代表女帝、代驾出征的龙鹰效死命。


龙鹰凭一个千人劲旅，横扫西域，尽歼薛延陀马贼，将贼酋边遨的首级送返神都，更打得突厥以万计的狼军七零八落，突厥的无敌统帅丹罗度不得不引咎自尽，如此可媲美少帅寇仲的战功，令龙鹰成为中土军民的大英雄，此一事实，在上阳宫与龙鹰关系密切的御卫身上，尽显无遗。


“女帝”移驾宫城内的长生殿后，飞骑御卫骤失重心，新登场的李锋在各方面难以服众，田归道便恃着特别任命，不把李锋当作一回事。李锋手下的将领们，更嗅到李锋左摇右摆的态度，感到李锋对龙鹰的归来立场暧昧，遂乘龙鹰回到上阳宫的一刻，来个公然表态。


龙鹰不花半点气力，完成了以飞骑御卫牵制武攸宜的左羽林军的艰难任务，最巧妙是不用去恐吓李锋，李锋仍不敢轻举妄动，如让上阳宫在四大军系里最精锐的飞骑御卫，晓得有人攻打“女帝”和龙鹰所在的宫城，不倾巢来援才怪。


夹道欢迎下，龙鹰昂然朝甘汤院驰去。


甘汤院，主堂。


甘汤院从未试过这般热闹，二十多人济济一堂，喝着临时征调回来的李公公和宫女奉上的热茶。


外面的飞骑御卫按龙鹰指示，各归本位，执勤的继续值岗，其他人返归卫所。


李锋和十多个副将级或以上的将领，在轿厅候命，看龙鹰有何指令。


李锋表面没什么，龙鹰却探索到他惘然若失的秘密心境，羞惭交集。他不但有负女帝所托，还背叛了龙鹰和提拔他的方均，现在更失去了利用价值。


龙鹰让武三思和宇文朔分居左右首席，洞玄子居武三思下首，汤公公则仅次于宇文朔，然后轮到其他人，龙鹰以主家的身份指定坐席，宇文朔和洞玄子没法推辞，只好接受。


符太则如侍卫般傲立龙鹰太师椅后右侧，益显龙鹰天下无敌统帅的架势。


剩从龙鹰对席座的安排，看出龙鹰对来自东宫的这群高手，了如指掌，耍出漂亮之极的一招。


龙鹰想着在现今的新形势下，可用怎么样的新思维来配合时，武三思这个提议到上阳宫找个地方说话，结果炮制出眼前友善交谈局面的人，开腔道：“三思到今午始知鹰爷回来，岂知鹰爷贵人事忙，这边回来，那边又到了城里去。忽又闻得鹰爷离开宫城，三思立即抛开一切追来。”


稍顿续道：“鹰爷魅力难挡，知道三思是来见鹰爷，走得开的都附尾而来，尤为难得是汤公公竟也不畏风雪，为求可亲睹鹰爷的风采。”


此奸恶、阴险的卑鄙小人，自有其成功的一套手腕，能指鹿为马，白说成黑。明明早有预谋定计，却说成是随便任意的偶发之举。他开始明白汤公公因何随行，或许为减他的警惕之心，当然可以猜错。


汤公公给“丑神医”治好顽疾，体魄大幅改善，入厅后喘息一阵子，热茶下肚，老脸回复血色，再没有喘气。


闻言道：“小人是多次从胖公公处听得有关鹰爷的事，百闻怎如一见，故如何辛苦也要来见上鹰爷一面。”


龙鹰感觉到武三思的波动。


自己该猜错了。


汤公公此来，不是为众人掩饰，而是故意跟来，以制衡武三思。他顿然生出新的想法，胖公公对汤公公，不论后者如何不信任胖公公，多少有些话听得进耳内去，例如胖公公指出在支持李显回朝上，龙鹰尽过大力。汤公公不是来害他，而是印证胖公公的话。


胖公公宫廷斗争的经验何等丰富，不算武三思一着，怎对得起自己。


龙鹰道：“公公客气。”


转向武三思道：“太子最近身体好吗？回来后尚未拜见太子殿下，可否由梁王安排？”


并非新思维下的手段，而是老掉牙的蠢法，乃对方意料中事。


果然武三思轻易化解，道：“太子仍处悲伤哀悼之期，让我看着办吧。一俟太子精神稍佳，会为鹰爷作出妥善安排。”


最后还加一句，道：“太子和太子妃也很想见鹰爷哩！”


就在此时，龙鹰捕捉到宇文朔向下席的乾舜打个眼色，乾舜则心内现出波荡，似是对宇文朔的“催促”踌躇难决。


龙鹰忙思其故。


厅内一阵沉默。


宇文愚暗推乾舜一把后，乾舜再无选择，干咳一声，吸引了龙鹰的注意后，沉重的道：“在下乾舜，来自凤翔，一直有个大心愿，就是……”


站在龙鹰身后的符太哈哈一笑，打断乾舜的说话，悠然道：“我已猜到乾兄的心愿了！”


龙鹰本不晓得符太在说什么，旋即唤回“丑神医”时的记忆，掌握到乾舜所谓的“大心愿”，同时明白他因何如此勉为其难的，因为被逼向心里景仰的英雄发动另一个阴谋。


苦思不得的新思维，终告在脑袋内诞生。

第一章 以战制战


“啪！”


洞玄子掌拍扶手，叫绝道：“得符先生提醒！贫道记起哩！凤翔乾兄当年在观风殿款待奚王李智机的国宴上，表示出对鹰爷的仰慕之心，并以未能目睹鹰爷在沙场上取敌酉首级似探囊取物、八面威风的情景，引为平生憾事。现在乾兄终得见鹰爷，若鹰爷肯到校场指点后进，乾兄可得偿大愿，该无憾矣。”


龙鹰暗忖妖人你的脑筋转动神速，立即来个推波助澜，说的又为事实，大减预谋的意味。此计该出自宇文朔为首的世族集团，事前没有和武三思商量过，故亦非台勒虚云的构思，然而直截了当，既显示出宇文朔的自信，也是唯一可在表面和平友善的情况下，硬撼龙鹰的高明招数。


武三思向洞玄子讶道：“当时本王也在场，为何脑内空空如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忆？”


汤公公插言道：“可惜天不造美，这场暴雪未知何时方休，接着的几天更可能大雪连场，乾公子的心愿恐难成真。”


“烂船亦有三斤钉”，何况在宫廷打滚整辈子的汤公公，纵远及不上胖公公，辨别忠奸的眼力总是有的。李显回朝这么多年，对武三思的为人，汤公公未能掌握个十足，至少该七七八八。虽因李显夫妇对武三思的“各取所需”，莫奈其何，不到他置喙干涉，可是以他的忠心，有可尽力的地方时，会是不留余力。


现正为李显回朝后最关键的一刻，与二张的明争暗斗因“东宫惨案”和“女帝病倒”开始分明，双方强弱悬殊，唯一的变数系乎龙鹰。从刚才上阳宫和皇城间的相遇处，来到这里坐下，东宫的这群人，不论他们心里打何主意，均为一个充满揭秘和启示的过程，让他们大幅加深对被誉为“新少帅”的龙鹰的了解。


“新少帅”隐含不论其心胸气魄、行事作风，均有与“少帅”寇仲先后辉映的涵义。否则就是污了“少帅”寇仲千古不灭的美誉。


汤公公一条心坚定不移的支持李显，不像武三思或洞玄子股暗藏祸心，又或似北方世族满怀恢复昔日光辉之志，视龙鹰为威胁障碍，不被另有所图的居心蒙蔽神智，格外分明。


接触之初，龙鹰不着斧凿之痕的寥寥数语，显示出他才是李显回朝的推手，在场没人比汤公公感受深刻，认识到武三思的卑劣无耻、挑拨离间。


此刻他指出天不造美，是要阻止宇文朔和武三思两方联手架龙鹰上轿，或许仍未看破他们凭什么对付龙鹰，但怎也晓得不是好事。


他的话合情合理，即使雪停，且再不降雪，又立即清理，只会先铲掉通路上的积雪，皇城大校场的积雪势留到最后。除非来个殿内比试，那便非是切磋，而是较劲了。


汤公公人老成精，几句话扳倒了洞玄子和武三思的兴波作浪。


乾舜如释重负，松口气的道：“公公说得对，确是天不造美。”


龙鹰暗忖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性情形成后，难有大变。认为别人变了吗？是因接触不到他暗藏的另一面，一旦有利益上的冲突，真面目将尽显无遗，故兄弟可以反目，好友成仇敌。


闵玄清正因以为龙鹰居心不良，看错了他。


除汤公公外，人人现出失望神色。


特别惹龙鹰注意的白道高手，一为来自光州大别派的沈入梦。


大别派是以大别山为名的门派，却非在大别山上，创派于唐初，在李世民晚年开始兴旺，扩展至数百郡县，与因世族没落而逐渐式微的关中剑派，隐然有分庭抗礼之势，一退一进之故也。


沈入梦就是近十年大别派最响当当的人物，年纪不过三十岁，体型骠悍，皮肤黝黑，头顶平整，外貌非常慑人，是那种就外相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此君活动范围颇广，遍及山南、淮南和江南的东西两道。


由于他活跃的区域以大江南北为主，故在南方的名气，远大于北方。出道至今，未尝一败，且仗仗分明、胜得爽脆利落，早取龙鹰手下败将符君侯之位代之，成为南方第一人。其外相虽慑人，可是说起话来用词尔雅、文采飞扬，形成非常特殊的气质。


沈入梦也是用刀的，武三思引见时，提出江湖上有“北万南沈”的看法，将沈入梦与万仞雨相提并论，可见此君声名鹊起的威势。


白道武林借李显之名召令天下同道，沈入梦应召北来，绝不是陪骑陪跑，而是有在北方扬名立万之意。


另一人夜来深，乃关内道区的少数民族，年纪比沈入梦大上一、二岁，成名也比沈入梦更早，十六岁弱冠之龄，于陇右连败当地三个黑道强徒，又能顶着对方党羽追杀，直至没人敢惹。


夜来深与武三思该有特别关系，武三思介绍他时推崇备至，看宇文愚和季承恩等人的神情，对夜来深并不排斥，还颔首认同。


比之沈入梦，夜来深神态举止虽带着与生俱来般的傲气，但真的是英挺俊拔、仪态优雅，令人易生好感。


从夜来深看自己和符太的眼神，充满挑战的意味，龙鹰晓得如“校场比试”告吹，最失望的将是他。


龙鹰如肯下场动手，一般的江湖规矩全派不上用场，即使东宫一方派人轮番挑战，只会让人认为理该如此，不存在车轮战的问题，而这正为宇文朔此计微妙之处。


龙鹰漫不经意的道：“风雪将在一刻钟内收止。”


众皆愕然，不由自主目光透两边槅窗望往丝毫没减弱的风雪。


龙鹰心想这还不算新思维？敌人想要的，不单如其所愿，还要来个倍赠。


宇文朔忍不住的道：“在下对观天之法，略懂一二，所谓‘风停天脚红，明朝霜雪浓’，此为昨天黄昏之象，到今天忽再起风，大雪随之而来。依天象在未来几天，虽不像眼前这场雪般大，却很难停下来。”


宇文朔开腔说话，立显其能驾驭全场的气度派势，声调沉雄有力，言之有物，配合他魁奇的容颜，将沈入梦和夜来深两人比了下去。


龙鹰从容微笑，道：“宇文兄如不存定见，现在走出去再来一趟观天，肯定有新发现。”


宇文朔错愕无语，听出龙鹰的弦外之音。


交谈至此，气氛倏地扯紧，变成龙鹰和宇文朔在预测天气上的正面交锋，胜负揭晓于一刻钟内。


以符太对龙鹰的十足信心，可是只要不是盲的，外面大雪连天的景况竟是此场来势凶猛的雪暴的尾声，连符太也感宇文朔赢面较高，其他人更不用说。


事实上龙鹰亦非是那么有把握，凭的是与法明说话时冲口而出的几句话，说初更停雪，接着天气转好，那些话纯出直觉，令龙鹰深信乃来自魔种的消息。现时离初更刚好一刻，故夸下海口。至于应验与否，惟有听天由命。


武三思本死去的心，立即复燃，试探道：“听鹰爷的口气，似有令我们大开眼界之意。兄弟猜得对吗？”


众人的注意力从外面的风雪，移返龙鹰身上，连宇文朔也不自觉现出难理解龙鹰的神色，除非龙鹰是有勇无谋、好勇斗狠的人。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大家是自己人，客气话不说，能在校场上比武切磋，乃人生乐事，亦为以武会友的精神。但坦白说，一般的比武方式，已难惹起兴致，须想新的点子。”


汤公公提醒道：“积雪如何处理？”


武三思兴奋的道：“本王立即动员左羽林军，若大雪如期停止，立即尽一夜之力，清理校场，明早我们便可得赌兄弟惊天箭技和天下第一名器。”


他的话丝毫不体恤下属，天寒地冻下，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整夜不眠的去清积雪，肯定不少左羽林卫捱出病来，连拟出此计的宇文朔亦为之皱眉头。


符太笑道：“积雪正是新点子，何用花力气清理。”


龙鹰疯，符太陪他发疯。


提出的是乾舜，主动权却落入龙鹰和符太之手。


龙鹰赞叹道：“太少真知我心。”


符太冷冷道：“我们驰骋漠北，从山南驿之战，到雀河古道的突围，然后是高昌古道的争夺，鹿望野的攻防，到最后不管城的险死还生，与‘夜神’莫哥统领的三千金狼军在沙陀碛大荒山东缘区正面对决，没些儿默契，早葬身沙底。”


听他说话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虽掌握不到时地，仍可想象过程的惊险激烈。过往大周军遇上突厥狼军，没有一次不吃亏，且是众不敌寡。但龙鹰的远征外域，却是以极寡胜极众，强弱悬殊。在折损微之又微下，龙鹰彻底击垮默啜派出来对付他的突厥雄师。


龙鹰首次感到符太开始懂玩政治，凭着一番话，其造势之力，不在刚才飞骑御卫万人空巷的迎迓之下。


配合起来，相得益彰。


人人听得哑口无言。


龙鹰心忖符太是真的把握自己心意，还是因惟恐天下不乱，将自己摆上桌面，那他便可依附骥尾，对症疗治“手痒”的陈年旧患。


符太又道：“还有！剩看鹰爷在校场上用少帅弓射靶，最没意思。”


稍顿续道：“少帅弓最厉害之处，是二千步内生人勿近，连珠劲射，角度刁钻至可从上空笔直插下来，贯头穿颈，中箭者事前毫无所觉，在黑夜的战场上，最能发挥威力。防无可防，挡无可挡。如此般的特色特点，在校场上怎看得出来。”


汤公公倒抽一口凉气道：“剩是听，小人已感到鹰爷的箭技何等可怕。”


众人开始摸不着头脑。


对明天比试惟恐不成事的符太，口风又朝反方向改变。


符太拍拍龙鹰肩头，笑道：“兄弟说的，可合你老哥的心意？”


龙鹰哑然笑道：“龙某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全给你说了。轮到我说了吗？”


众皆莞尔，不过笑里暗含苦涩，不理他们来摸底好，杀龙鹰好，一计不成另一计也好，在气势上，确被龙鹰、符太两人一唱一和一下，压得没法透半口气。


唯一剩下的，是即将揭晓的天气。


愈近初更，气氛愈紧张。


武三思哈哈笑道：“每次和鹰爷说话，次次新鲜有趣。如符兄弟所言，只有在沙场之上，方能尽睹少帅弓的威力。但接天轰又如何？当年在敝府内，鹰爷以接天轰杀得符君侯全无还手之力的一役，到今天仍为我们津津乐道。”


龙鹰道：“这个比较有法可想，只要能重现战争的场景便成，亦只有在千军万马的冲击战里，方可显出接天轰独异之处，用于两人对仗，实在浪费。”


宇文朔叹道：“鹰爷不愧为鹰爷，如别人说这番话，在下认为乃口出狂言，但出自鹰爷之口，竟有种谦虚坦白的味道，且理所当然，在下佩服。”


龙鹰赞道：“不论我们能否成为知交好友，甚或并肩驰骋沙场的伙伴，宇文兄的气魄心胸，仍是令人心生敬意。”


符太不耐烦的道：“时辰即至，鹰爷还不吐露你的点子。”


武三思欣然道：“不卖关子，怎显得出鹰爷的本色。”


龙鹰徐徐道：“若宇文兄明早能集齐七人，人人与龙某有单打独斗的实力，我龙鹰便可在梁王、公公、道长和各位仁兄眼前，重现接天轰在战场上可发挥出的独特功效。”


厅堂静至落针可闻，因人人呼吸屏止，射出难以相信的目光。


以一敌七，还是东宫一方最强的高手，怎可能呢？


龙鹰等若将一个杀他的机会，送入敌方手上。明显地，在这样的情况下，绝无逃走的选项。


不论接天轰如何厉害，龙鹰武功盖世，但人总是人，有力尽的时候，对方人多势众，可采轮番强攻的战术，不住得到回气的机会，一去一回，相差何止千里？


于此千钧系于一发般险峻的时刻，众人忽感异样。


宇文朔首先叹道：“真的停了，在下实无话可说，只有说个‘服’字。”


目光全投往厅外去。


窗外不见半丝雪，前一刹那仍下个不休的暴雪，像个神迹般消失。


武三思叹道：“我的龙兄弟一向能人之所不能，今夜大家有目共睹。”


接着惟恐龙鹰反悔的道：“雪场比试的事，就此一言为定。择个吉时如何？”


龙鹰沉吟道：“明早我有些琐事处理，选正午如何？玩完后还可拉大队，到四面楼、八方馆或皇城轩医肚子，由梁王结账请客。”


武三思长身而起，大笑道：“是本王的荣幸。”


众人纷纷随他起立，是告辞的时候。


龙鹰见武三思笑得这般畅快，知他认定明天午时，将为他龙鹰的忌辰。持此想法者，眼前的一群人里，肯定大不乏人。


宇文朔趋前和他握手道别，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似不知该否将心里的话说出。


龙鹰比任何人更明白他，那是识英雄重英雄的了解。


乾舜来到宇文朔另一边，宇文朔放开龙鹰双手后，乾舜握个结实，有点哽咽的道：“鹰爷……”


龙鹰压低声音道：“不用说出来，我明白，明天让我来留手，你们不用。”


宇文朔和乾舜为之愕然。


龙鹰伸手抓着两人肩膀，送客出门。

第二章 宫城形势


回途。


龙鹰很想到女观谒见武曌，说几句话也好，可是记起千黛迁往皇宫，是为绝她的凡念，立即打消念头，因千黛该比自己明白武曌。


明月在云朵掩映下现出仙姿，映得雪地金光闪闪，宏伟的殿宇楼台，银装雪裹，纯净美洁。


雪停风止，令人难将刚才的狂暴，与眼前平和的晚夜联结起来。


符太摇头失笑。


策骑进入皇城的龙鹰朝他瞧去，自己先笑起来，道：“有何好笑的？”


符太得意的道：“我在想李显，如果汤公公回去将我那番‘二千步内、生人勿近’形容你箭术的说话，说给李显听，包保他不敢踏出东宫半步。”


龙鹰点头认同。


李显性格上的缺点，罄竹难书，符太的估计，虽不中，不远矣。一个人偏私，正是自私的表现，自私者怎肯牺牲？特别在性命攸关的时候。


符太又道：“假如汤公公回去后，将你揭破奸鬼武三思挑拨离间你和东宫关系的话，如实禀上李显，李显会否质问那奸鬼？”


龙鹰道：“太少仍未明白宫廷政治，知道一回事，说出去另一回事，当时主要是说给宇文朔听。我敢肯定汤公公对此一字不提，因不中听。”


符太叹道：“这算是个怎么样的人世？”


龙鹰哂道：“你说得好像不是出身于大明尊教似的，且变成了个伤春悲秋的坏鬼穷生。少说废话，对明午校场一战，太少有何看法？”


符太悠然道：“两军交锋，竟有主将献身于敌人如狼似虎的七个猛将，且只许敌人杀之，自己不可杀人，从此一方向观之，确是空前绝后、破天荒的壮举，论思维，则新至不可能更新。哈哈哈！”


龙鹰淡然道：“若仍杀不了我又如何？”


符太叹道：“所以我一直不敢说你，因为我已想好了，当你给人干掉的一刻，立即以‘血手功’将你从被围殴的敌丛里夺出来，好让你第三次死里复生。当然！我会装模作样是凭我高明的医术将你救活过来。不过！那时你的所谓‘造势’，将变为‘造弱’。”


龙鹰哑然笑道：“那就要走着瞧哩！”


符太讶道：“你真的是信心十足，但你凭什么有这个信心？只是宇文朔和洞玄子两人，已力足杀得你叫苦连天，还有个即使单打独斗，与你胜负仍只五五之数的杨清仁，也不说其他人了。”


龙鹰仰望星月争辉的清澄夜空，道：“告诉我，老子怎可能对何时停雪测得这么准？”


符太一怔道：“你一向有这类似能预知未来的能力，怕该是魔种作祟。”


龙鹰道：“这个‘单鹰战七雄’的念头，源于魔种，以直觉的方式在脑袋内形成。一定要七个，在校场上，地面积满厚雪。七个变三个，或改为在某一殿内，地面干干净净，老子必死无疑，且死得很快，几是甫交手立告接连受创。”


符太欣然道：“刚才我只是故意气你，早晓得你谋定后动，跟了你这么久，还不清楚你的作风？本来听得你那么提议，着着实实吓了一大跳。旋又想起初遇你时，以一人之力杀得各族联合起来的五十人高手团七零八落。比起上来，今次你轻松多了，杀你还杀你，在万人目睹下，有些规矩是不能不守的，例如不可施暗器。”


龙鹰道：“小子终于开窍，我是明白的，你因我将事情全揽上身，自己没得下场，心生不忿。”


则天门楼在望。


符太道：“不接受也须接受。眼前是个死结，敌人一意杀我们两兄弟，群殴早晚发生，你将之化为一场可限制人数、手段，公开进行的比拼，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奈何不了你，不但输掉气势，还输掉士气、斗志。最厉害的，是失掉军心。唯一的问题，是你真的可过关吗？上次你是有林可恃，现在只是大片空旷的雪地。”


龙鹰微笑道：“岂止一片雪地，是雪地上的战场，唯一的分别，是如在真正的战场上，对方将倾尽全力，不择手段的来杀你，明天则必须守点不成文的规矩。还不明白吗？在战场上，我龙鹰何时吃过亏的？”


说毕催马加速，驰进则天门楼去，符太紧随其后，踢得雪粉溅飞，如升起一片白色薄雾。


回到贞观殿后院小楼，荣公公在等候他，符太到澡房洗冷水浴，两人到偏厅说话。


龙鹰道：“圣上情况如何？”


荣公公道：“圣上今早和鹰爷说过话后，一直昏迷不醒，幸好呼吸均匀，该为进入半龟息状态。圣上现在撑得一天得一天，希望撑至禅让之时。”


历代帝皇，只有两种传位之法，正常的是父死子继；另二种是被逼的，美其名为“禅让”。


“女帝”在何时、何等情况下“禅让”，乃整个宫廷激斗关键所在，决定了龙鹰是否有足够的声威全身而退，并为“女帝”办理身后事。


龙鹰问道：“公公有何打算？”


荣公公道：“依胖公公意思，小荣该留在宫内效力。公公说过，皇宫是最适合我们的地方。小荣有今天一日，全赖胖公公提携。”


龙鹰皱眉道：“有可能吗？”


荣公公道：“对此胖公公早有安排，东宫的粮食、物资供应，一向由我打点，故不论谁入主东宫，都与我关系良好，而因圣上和胖公公成全，我每能满足来自东宫的额外要求，是有求必应。所以汤公公与小荣关系极佳，还不时向他透露有用的消息。”


稍顿后道：“今天鹰爷到了城内去，汤公公亲身到长生殿来见我，了解最新的情况。可以告诉他的，我全无隐瞒。”


龙鹰点头道：“须小心点，汤公公和武三思间嫌隙已现，我怕台勒虚云杀汤公公。”


荣公公道：“小荣和梁王一向关系良好。”


龙鹰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荣公公说得漫不经意，却显出他对汤公公的生死毫不在乎，那种冷漠无情的神态，该就是胖公公以前的心态。但龙鹰晓得荣公公绝非无情的人，当年曾亲口求他为丽绮七美安排好归宿。可是面对宫廷斗争，则变成了另一个人。


荣公公续道：“汤公公特别问起鹰爷，小荣铺陈事实，以事论事，说鹰爷你是天生游戏人间的那类人，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不论立下什么大功，从不居而骄之，又以鹰爷生活上的细节支持小荣的看法。鹰爷或许不知，我们专负责皇上、皇族的起居，擅长从生活习惯去掌握圣意，于以迎合，否则绝活不了多久。”


又压低声音道：“鹰爷如非甫返神都，立即当场扑杀凌岸，汤公公不会有来找小荣说话的闲情。现在谁都晓得，鹰爷是人人惹不起的。”


龙鹰问道：“现时宫城内情况如何？”


荣公公道：“是外弛内张。再没有朝臣敢到中书省和史馆办公事，怕的是二张忽然发疯，骤然起事，梁王也将他的人全撤往东宫去，留在宫城内都是常规人员，人人惶然不可终日，不敢离开规定的殿院半步。唯一的例外是公主的陶光园，一来她和二张的关系比较好，当年是她将张昌宗推介圣上；另一方面，谁都晓得二张若敢为难公主，鹰爷不会坐视不理。”


龙鹰道：“二张方面又如何？”


荣公公道：“很奇怪，至昨天他们仍是气焰冲天，大有所恃，手下们趾高气扬的出入宫禁，非常活跃。可是鹰爷杀凌岸后，他们立即气焰全消，偃旗息鼓，所有人全龟缩在集仙殿的范围内，似等宰多过争位。”


龙鹰松一口气。


他没有猜错，台勒虚云在暗里策动二张和武氏子弟的整合，藉“女帝”的名义，当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团，发动廷变之际，来个反噬，里应外合的血洗东宫。


洞玄子说服武三思该无难度，夺权之事，一天嫌长，谁肯错过机会？何况武氏子弟最大的恐惧，是清楚张柬之诛除二张后，剑锋会掉过来指向他们。


“凌岸”被他送了上路，等于斩断二张和武氏子弟间唯一的联系，合作的可能性云散烟消。


荣公公道：“檀霸刚来找过鹰爷，晓得鹰爷不在宫城内，神情古怪。”


龙鹰道：“二张的脸皮很厚，没有他们点头和提供掩护，凌岸如何开溜来偷听圣上和我的对话，我不当场算账，给足他们面子，现时来找我有何用？”


荣公公道：“因为他们都是不谙政治的蠢人，瞎了心的相信圣上一天未死，没人敢碰他们，害怕的只是圣上驾崩一刻的来临，故千方百计，不惜一切的要在事情发生前，抓牢权力。”


龙鹰沉吟道：“本来他们错不到哪里去，只是没算到‘东宫惨案’的发生，更猜不到我因国老归天返中土，回神都。现在二张已沦为陪衬，就看我如何处置他们。”


荣公公举手下劈，做出斩首的手势。


符太神清气爽的来了，坐到龙鹰另一边，笑道：“我喜欢荣公公这个手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龙鹰微笑道：“些微小事，何用劳烦太少，我还有至关重要的事赖你去做，至紧要做得妥妥帖帖。”


符太兴致盎然的道：“可以是什么事呢？”


龙鹰道：“就是到公主的陶光园摸清虚实，被发现没问题，扮作二张的探子便成，谁拦得住你？关键在不可有把柄落入公主之手，使她凭之来向我兴问罪之师。”


符太问道：“有何该注意之处？”


龙鹰道：“现在尚未到高手进驻的时候，须注意是公主的亲卫队，看有没有换上白道的好手？人数多少？或用宫娥身份掩饰的女性高手？对方总不能忽然劳师动众的大批人拥入皇宫，御卫绝不放行，只有公主的座驾，出入无阻，公上现在已成了计算时间的廷变浑天仪。”


符太道：“小事一件。”


龙鹰转向荣公公道：“明天，须劳烦公公将僧王和天师秘密送到贞观殿来。”


荣公公失声道：“法明？”


符太道：“还有另一个僧王吗？”


荣公公道：“天师是谁？”


符太代答道：“自称天师者该为数不少，够资格的只有一个席遥。”


荣公公动容道：“今趟有救哩！”


两人闻之面面相觑。


符太讶道：“原来你一直不看好我们。”


荣公公叹道：“看好是看好的，因此为胖公公的看法，不过敌我两方确实力悬殊，发生事时，对方虽没法进来，我们也出不去。宫城内剩侍臣、宫娥已数以千计，一旦给截水断粮，捱不了多久。”


龙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兵’，我怎会蠢得和对方比力。上阳宫那边我安排妥当，荣公公可安排他们从水路来，再乘马车来宫城。”


符太道：“为保万无一失，由我到上阳宫接他们如何？现在我是最能假鹰爷之威的人。”


此时下人来报，太平公主到。


龙鹰暗吃一惊，且因刚指示符太去踩陶光园的场，作贼心虚，匆匆向荣公公交代与法明联络的手法后，又嘱他只可指示手下信得过的人去办，勿亲自出马，惹人瞩目，出偏厅去。


太平公主俏立窗前，看着星光月色、夜深人静的美景。


龙鹰来到她身后，柔声道：“二更哩！公主不用睡觉吗？”


太平公主语调平静的道：“龙鹰！你是否在找死？”


龙鹰洒然笑道：“公主至少说对一半，自离荒山小谷后，我一直在找死，公主满意这个答案吗？”


太平公主旋风般转过来，颧见赤红，目光转厉，叱道：“竟发本殿的脾气？敢情你真的疯了，要东宫派出最强的七个人，明午与你在校场公开比武。你晓得面对的是什么吗？晓得这样徒逞勇力的行为多么不智？以为对方留手？果若如此，你就真的疯了。”


太平终是关心他的。亦可看出她的变化，有股当权者的气焰，不容人顶撞她。


龙鹰道：“比之金狼军的千军万马、高手如云，七个东宫高手算什么一回事。如果七个人可以这么厉害，那由他们联手去取默啜的首级回来好了，边防可省下大笔粮饷。”


太平听得微怔一下，察觉到自己的话说重了。语气转缓，幽幽一叹，道：“人家是怕你不明形势，即使你等于‘阎皇’方渐离和‘毒公子’康道升联手的实力，亦绝对讨好不了。这样说可令鹰爷回心转意吗？本殿有把握中止这场一面倒的比武。”


龙鹰从容不迫的道：“到今天，公主仍不了解我，之所以到现在我仍可活得风光，是因为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每个行动背后有着各方面的深思熟虑。”


太平公主嗔道：“这个人家明白，但是呵！你晓得明天面对的是哪些人吗？”


龙鹰若无其事的道：“妲玛该不出手，因她身份特殊，且出动她，那韦妃杀我之心，将是路人皆见的事。”


太平公主色变道：“你怎可能这么清楚？”


龙鹰心忖这就是新思维，既然台勒虚云再不怀疑“范轻舟”是自己，还有何好顾忌的？


龙鹰讶道：“不可以由胖公公告诉我吗？东宫的事，哪件瞒得过他？”


太平公主道：“可是你说话的语气，就像对她的武功一清二楚，那是没多少人晓得的事。”


龙鹰低吟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公主又忘记了我是谁哩！”


太平公主咬着唇皮，狠盯他一阵子，道：“你见过宇文朔，有信心吃定他？”


龙鹰道：“公主漏了洞玄子呢！他绝不在宇文朔，又或李清仁之下。此三人外，再不可能有比他们更高明的人。如果公主可举出这么的一个人来，龙某人立即认输，立即离开神都，永远不回来。”


太平公主欲言又止，终没反驳。

第三章 敌我形势


太平公主的确变了，她已非昔日那多情的女子，心神转往权力和政治，不再轻易感情用事，惟对龙鹰，仍是余情未了。这般漏夜来责难他，实属不智，可被韦妃在李显处大造她的文章。


又或许她仍是来“探听敌情”，龙鹰没法从她的情绪波动，掌握她芳心的奥秘。宫廷斗争的波谲云诡，正在于你不知何人可以信任，谁出卖你？


龙鹰忿然道：“太子一方的人里，认识龙鹰者大有人在，竟没一人敢告诉太子，老子对名位权力，不但没有觊觎之心，有的只是烦厌之意。”


他这几句怨懑之言，将太平公主骂了进去。


太平公主毫不退让与他对望一阵子后，眼神转柔，苦笑道：“在战场上，你无可置疑是最精明的统帅；可是在宫廷政治上，却如童蒙。你就是这时代的‘少帅’寇仲，可是三皇兄却非另一个太宗皇帝。这样说，对让你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有帮助吗？”


龙鹰叹道：“这叫功高镇主。可是如果我真的想夺位争权，竟会长留高原，直至国老辞世，方赶回来？”


太平公主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你怎么做并不重要，在乎别人如何看你。有些话本殿真的不愿说出口，你是在最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谁都晓得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人家明白你，张柬之明白你，可是能起什么作用？你道我们没为你说过好话？在今日这谣言满天飞的神都，谁敢保证你魔门受害者的身份千真万确，何况你还惹上浑身邪气的符太，他正是大明尊教的人。太子继位的事不容有失，人家来劝你走，你却冥顽不灵，一意孤行，人家生错你的气吗？你来说句公道话吧！”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心忖自己确须换脑袋，太平公主说的是人尽皆知的事，自己偏没想过。


将与东宫势成水火的责任，归咎于武三思的诋毁诬捏，至乎台勒虚云在背后操纵舆论，是隔靴搔痒，未能深入思考死结的根源。


政治就是立场，是利益，没有天理人情可讲。


龙鹰恰恰犯了千黛所指“自以为是”的毛病，他当然清楚自己乃“受害者”的事实，可是怎样演绎，却是因立场而异，最恶劣是他被认为比之“方阎皇”和“康老怪”更可怕的魔门余孽，已成功打进皇朝的权力核心，蛊惑女帝，赢得广大的军民之心，成为未来新朝的心腹大患。彪炳的功业，正是杀他最充份的理由。


英明神武如李世民，因太白星不止一次在白昼出现，太史局的官员释之为“女主昌”，惹起“当有女武王者”的谣言，李世民立即进行“猎巫”行动，因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小名为“五娘子”，其官职又有“武”字，来个捕风捉影，认为谣言应在他身上，先免去他军权，再借口李君羡与妖人往来，图谋不轨而杀之。此冤案武曌还拿出来和龙鹰讨论，最后为之平反。此事龙鹰印象深刻，只是从没想过，自己陷于李君羡同样的处境。


对唐室的威胁，李君羡远远比不上龙鹰，不但自身可被列为“妖人”，还与符太这“妖人”为兄弟。正如胖公公说过的，只要有一点点作乱的蛛丝马迹，足构成处决的理由，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敢为自己说好话，还他清白？


宇文朔、乾舜，至乎汤公公，不论对他如何改观，仍无改杀他之心，这就是政治现实，龙鹰只是个赢得他们尊敬的死敌。


太平公主的声音在耳鼓内响起，道：“走吧！趁仍可以自进自出，离开这里，神都再非你可留之地。”


龙鹰冷哼道：“我会走，但绝不是在这个情况下，送你母皇入陵墓后，才是老子离开的时刻。”


太平公主光火道：“这方面有我们当子女的责任，何用劳烦你鹰爷，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没有误会你。”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道：“不明白的是你，圣上对我龙鹰恩重如山，老子怎可以在圣上病危之际，袖手而去，任人对圣上不敬？一切将在老子的控制和监视下进行，你三皇兄可登上皇座，不过却须依圣上的意旨来办。说到底，这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唯一可保证的，是圣上没看错我，国老没看错我。而终有一天，公主和张相将晓得看错我，并为此付出代价，因为我心里想的，在现时的情况下再不可行。”


太平公主不满道：“本殿在哪方面看错你呢？”


龙鹰淡淡道：“若公主不是看错我，现在就该是向我献身，而非是劝我走。”


太平公主避开他的目光。


龙鹰心生明悟，直觉感到太平移情别恋，将心神转到高戬身上。在她心中，自己成了危险人物。


力劝他离开是太子党一方的共识，因一天有龙鹰守护的宫城，一天没可能攻破，除非能先一步杀死龙鹰。


龙鹰言外之意，就是不论太平如何好言相劝，只为执行敌对集团的任务，其行为适证她站到与龙鹰对立的一方，故旧情不再。


太平垂首轻轻道：“鹰爷心中想做何事？”


龙鹰毫不卖账的道：“事既作罢，提来干嘛？”


太平公主抬头往他瞧来，凄然道：“我们的关系怎会发展至这个田地？”


龙鹰回复从容，一贯游戏人间的挥洒自如，微笑道：“造化弄人嘛！”


太平公主再垂下螓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明天，人家不去观战。”


闻弦歌知雅意，知她不忍见自己给人分尸。


龙鹰悠然自若道：“老子夷然无损又如何？”


太平公主抬头望来，双目满载怜意，终因龙鹰“死到临头仍不自知”生出惋惜，真情流露。


龙鹰坦然道：“整个布局，就是假如老子成功过关，将种下我龙鹰是个不可能凭武力杀死的人的种子，那时谁想杀二张，只有来和老子好好商量，还要低声下气，明白吗？因为突袭长生殿之计再不可行，没一个陷身宫城内者可活着离开，更何况你们现时眼所见的，非是老子实力的全部，老子则对你们了如指掌，硬撼起来，我龙鹰保证吃大亏的是你们。哼！勿要惹毛我，后果是没人负担得起的。”


太平公主脸泛怒容，沉声道：“鹰爷是否下逐客令？”


龙鹰暗叹这就是各走极端，愈闹愈僵。一旦出现分歧，只扩大，不收窄。


龙鹰轻描淡写道：“公主仍有坐小朴的椅子吗？”


太平公主娇躯轻颤，垂首道：“刚才鹰爷问，明天杀不死你又如何？人家可以告诉你事实，就是没有人想过这个可能性，因此并不存在杀不死你时应变的手段。”


说毕绕过他，朝大门举步。


太平公主花容转白，轻轻道：“你要我为今天说过的话付出代价吗？”


龙鹰叹道：“我曾对你许下的承诺，我的护花之心永不改变。不过，宫廷是个浮沙地，愈陷愈深，唯一希望是不遭最后的灭顶之祸。言至此而尽，公主请回吧！”


公主甫离，下人来报，檀霸在外面等了他小半个时辰，怎都要见他一面。


法明三大弟子里，最缺他好感的正是此人，一来因他过去恶名昭著，更为他对龙鹰一向口服心不服。


他当然是奉二张之命来摸清楚自己的意向，宫城实际上落入龙鹰手里，二张和他的高手团成了人质。龙鹰一句说话，包保无人敢离集仙殿一步。


龙鹰被太平公主弄得心情转劣，最好可来个倒头大睡，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代表二张的人，更非“笑里藏刀”檀霸。只恨现在非为依好恶处事的时候，只言利害。


着下人去请檀霸来会之际，心中暗自咀嚼太平指没人认为他可以赢，故没有应变计划两句话。


太平该不会在这方面诓他，诓他有何意义，他该视之为太平因自己提起“小朴”，提起那张“太师椅”，被勾起旧情，向他提出最后的忠告。


问题来了！


敌方阵营不乏才智之士，不怕一万，也怕万一，很难想象如宇文朔、杨清仁、洞玄子等，没一个人想及此可能性，全不朝这方向拟定未来之计。


忽又记起当他“大言不惭”，着公主举出一个不在宇文朔、杨清仁或洞玄子之下的人来，公主欲言又止的情况。


他奶奶的！


如此看，肯定有这般的一个高手，至或不止一个，是两个，公主苦于此乃不能向他泄露的秘密，忍气吞声，任他耀武扬威，他当时是在说气话，未经深思熟虑，回想起来，暗抹冷汗。


照龙鹰估计，围攻自己的七大高手，宇文朔、杨清仁和洞玄子乃必然之选，妲玛则不宜参与。剩下的四个空缺，夜来深和沈入梦均为一时之选。本认为该入选的乾舜，现因想法改变，极可能没有份儿，那就糟糕至极。


龙鹰致胜的考虑，是瞧准对方实力分布不均，可被他加以利用，假如人人像宇文朔、洞玄子和杨清仁般厉害，攻向任何其一如遇铜墙铁壁，这场仗还用打？


这一个或两个人，可以是谁？


第一个想到的，是当日与法明化身为方阎皇和康老怪，入东宫行刺李显遇上须眉俱白的老和尚，使的是齐眉杖，武功确差不了杨清仁多少，肯定在与他一起拦截龙鹰的佛门美女宁采霜之上，正是此玄门高人的禅杖，令龙鹰的“康老怪”受重创。


我的娘！


如果是他，其禅杖可与接天轰以硬碰硬，凭一人之力接去他大部分攻势，来个招招硬拼，消耗他的体能，难怪即使对他估计最高者，仍不看好他。


太平公主明言明天不来观战，是不忍也。


另一个人是谁？


就在此刻，宗楚客的面容浮现心湖。


檀霸和龙鹰在偏厅坐下前，失去了一贯挂在胖脸上的笑容，叹道：“此时此地，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见鹰爷，情何以堪？”


龙鹰道：“檀老师失去斗志了。”


檀霸苦笑道：“当凌岸毙于鹰爷的接天轰下，我仿似从一个大梦里醒过来，回首前尘，不知干过什么，更不明白为何走上这条路。”


龙鹰没想过他这么坦白，问道：“檀老师是否有离意？”


檀霸仰天吁一口气，平静的道：“与其被普天下通缉，又要再过以前东逃西躲、流离浪荡的日子，我檀霸宁愿轰烈战死，一了百了。我今年六十二岁，可以活这么久，再无怨恨！”


龙鹰看到的，是檀霸的另一面。如果他一意求生，龙鹰会瞧不起他。


试探道：“如我有办法助你离京，只要溜到塞外去，凭檀老师的身手经验，至少可多享几年福。”


檀霸双目重现精芒，脸挂淡淡笑意，登时像变成另一个人，微笑道：“鹰爷好意，心领了！我过惯了刀头舐血的生活，难再走回头路，也过不了淡而无味的生活。不论两公声誉如何差劲，一直视我为上宾，令我享尽钱财美女之乐，以死报之，非常公平。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平生，不是我拉拢，他不会效力两公。”


龙鹰顺口一句，问道：“为何不见羊舌冷老师？”


檀霸道：“他在集仙殿耽不到三天，便藉词离开，临走前还对我说，邺国公和恒国公非可事之主，我不是认为他说的话没有道理，且心中认同，偏是我仍以酒色为重，是个选择的问题。”


龙鹰道：“年兄又如何？”


檀霸颓然道：“在仍有机会前，我劝过他多次，他都不肯掉下我，现在死局已成。我们的希望，系在鹰爷身上，此为我来见鹰爷的原因，只是邺国公和恒国公没想过我这么坦白，将他们想好所有冠冕堂皇之辞，置之不用。”


龙鹰道：“我想听檀老师的看法，邺国公和恒国公仍有反扑之力吗？”


檀霸道：“非是一点无存，朝上仍有一批支持他俩的人，且个个位居要职，可是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致命的是主动掌握在张柬之等人手上。二公怎想到圣神皇帝忽然病重？”


龙鹰又问道：“二公是否通过凌岸，私下与武三思眉来眼去？”


檀霸道：“这是只有二公和凌岸方清楚的事。”


龙鹰道：“理该如此！”


接着问道：“他们有何提议？不是蠢得去攻打东宫吧！”


檀霸叹道：“听鹰爷这句话，便知鹰爷不会和我们联手结盟。我绝不怪鹰爷，邺国公和恒国公近半年来行为乖张，屡劝不听，到昨天方知因有凌岸从中使奸弄鬼。二公败局已成，谁都没有办法。”


又道：“鹰爷想我如何向他们交代？”


龙鹰道：“就说我还要考虑一些问题，天明后或可予他们一个答复，设法将年兄带来。”


檀霸一怔道：“鹰爷何不给他们一个爽脆的回复，绝了他们的痴心妄想。他们着我最紧要告诉你，根据最新的消息，以张柬之、桓彦范、袁恕己、崔玄暐和敬晖为首的朝臣集团，已决定不容鹰爷活着离京，二公因此才认为大家有合作的可能。”


纵然早知如此，仍闻之心伤。


龙鹰岔开道：“你们竟不晓得校场比武的事？”


檀霸茫然摇头。


龙鹰道：“那你们是真的入彀，举目无亲。我就将比武的事说出来，令檀老师不用两手空空的回去。”


檀霸现出感激神色，聚精会神的听着。

第四章 魔种上身


太平公主确有杀他之心，否则该把那白眉和尚和宗楚客说出来，以堵龙鹰之口，令龙鹰知难而退。既然她没说，就是站在她皇兄的一边，不愿放虎归山，留下后患。


宫廷的斗争里，子可弑父，弟可杀兄，牺牲个旧情郎算什么一回事？何况直至今天，他仍未和她有肉体的关系？令龙鹰崭露头角的一役，正是为武曌杀其过气情人薛怀义，牵涉到皇权，有何天理人情可讲的？


龙鹰洗了个冷水浴，到了曾和上官婉儿欢好的榻子躺下来，心神不由转到才女身上去。


她是故意避开自己，还是武三思禁止她和自己接触？看来两方面均有一点点。以她一贯的作风，绝不随他一起沉沦。所以她的避而不见，代表她绝不看好龙鹰。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愤懑，如果可以证明她对自己的看法是错误的，会非常痛快，是对她的报复和惩罚。他还是首次有这类的想法，暗觉心惊，同时晓得她在心里占着一个席位。她的背叛，远比公主的背弃打击得他更厉害。


幸好她绝不会出卖他“丑神医”或“范轻舟”两个身份，一来对现时的情况于事无补，不能增添杀他的把握，更令她处于非常尴尬的位置，武三思和李显夫妇晓得被她骗了这么久，以后如何看她？


今次她不说，将来再没有机会。


现在她最希望的，是在即将来临的校场之战他被七大高手分尸，那她和自己的恩怨纠缠可一了百了，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想起上官婉儿，离现在约四个时辰的一战不但输不得，且要赢得爽脆利落，漂漂亮亮。


有可能吗？


依常理计，绝不可能。


自己想到的，别人也想得到，且是七个不论武功、才智均高绝的人一起想，集思广益。他的接天轰最能发挥威力的场所，是战场，只要敌人应战的布局，非是沙场厮杀的重现，可令他接天轰的威力大打折扣，难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为求万无一失，对方现在或许正在东宫内操练某种可克制他的阵式，而他则躺在榻子上凭空白想。唉！他奶奶的！不过！这个提议确是来自深心里的一个强烈冲动，肯定出于魔种。证诸现时心中仍无半丝惧意，就晓得于魔种来说，决定正确。


换过是向雨田，又或燕飞，甚或寇仲、徐子陵，他们会怎样做？


符太穿窗而入，落到榻子前，低呼道：“好险！”


龙鹰坐将起来，讶道：“难道陶光园潜伏着千军万马？”


符太道：“差不多是这样子。”


龙鹰失声道：“我的娘！竟挖有地道！”


符太大讶道：“你怎可能猜中？”


龙鹰思索道：“自今早【校者按：按檀霸说的“昨天”应该是昨儿早上了】踏足神都，我颇有魔种上身的机灵，心不由己，冲口说出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你刚才那句话入耳，立即想到地道。”


符太坐往床缘，道：“我抵达陶光园后，除了有恶犬巡逻外，守卫戒备的情况非常一般，我如入无人之境，反常至不合情理，心感异样，索性到与陶光园隔着流杯殿的另一座殿院袭芳院，拣个高处静候太平公主回来。袭芳院东邻东宫，是最接近东宫的四座殿院之一。”


龙鹰道：“那时你该猜到下有地道。”


符太阴恻恻的笑道：“连这个都想不到，还用出来混吗？”


龙鹰恨得牙痒痒的道：“太平呵！你对小弟确是招呼周到。”


符太道：“到太平回来，她的马车先返陶光园，然这边下车，片刻后从陶光园的东面溜出来，进入袭芳院去，我晓得等下去没有意思，回来告诉你。”


龙鹰吁出一口气，道：“确险至极点。”


符太道：“我敢肯定敌人原定今晚发动【校者按：上文檀霸说“昨天”意该指过了子时，符太说“今晚”该指一夜没过完，龙鹰说“今旱”也该指一夜未完！感觉好乱，书友自己理解吧。】，大雪还提供了最佳的突袭环境，且怕夜长梦多，趁我们在宫城坐未暖席之际，来个迎头痛击。他奶奶的！岂知你刚回来，谈几句后立即和我出宫城到上阳宫去，那时偷袭的敌人说不定有部分已进入连贯东宫和袭芳院的地道，至少也准备进地道去，闻讯立即暂停行动，改派人来追我们，若非如此，不可能在我们抵上阳宫前给他们截着。”


龙鹰恍然道：“这就是‘心知止而神欲行’的效应，魔种感觉到危机，遂让我有挑战对方最强横的七个高手的念头，令对方改变计划。不正是魔种上身吗？”


符太道：“现在离天明尚有个多时辰，该否立即行动？”


龙鹰道：“要动手早动手了，不会呆等个多时辰，一切待我去大发魔威时进行。烦你老哥去知会田归道一声，他晓得怎么做。现在老子要狠睡一觉，天塌下来不去管。”


龙鹰从浑沌深沉的睡眠醒过来，坐起，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符太道：“禀告鹰爷，尚有一刻才是巳时，离正午还有个半时辰多一点，当今中土最厉害的两个人刚到。僧王正与小檀和小年两人说话，天师则在中园赏雪。”


龙鹰连忙起身，随口道：“你起来多久哩？”


符太道：“天明时回来阖过一会儿眼，见田归道后，始终放不下心，遂去监察袭芳院的情况，见院内只得几个不通武功的侍臣和宫娥，乘机下去探看秘密地道的入门，出口理所当然在最接近东宫的地方，就是袭芳院的东园，藏于新建成的一个杂物房内。”


龙鹰边穿衣，边问道：“不用说，你这小子定溜了进去。”


符人追在他背后，一起下楼，耸肩满不在乎的道：“被发现又如何？地道简陋之极，须弓身而行，全赖木柱木板支撑，部分地方还滴水，泥味极重，少点道行走不到一半已给闷晕，全长约一百五十步。”


龙鹰朝小楼后进走去，轻松的道：“你这小子，没有从另一端钻出去看吧！”


符太兴奋的道：“如果没人把守，定会这般做。我不知多么想出去痛快一番，然后掉头返地道，只要沿途凭‘血手’以特别手法处理十来根主撑柱，到重返袭芳殿时，可活埋敢追着来的所有人，使他们没法凑足七个人来对付你。”


龙鹰边梳洗，边道：“太残忍了！今次我们不是来杀人，而是为圣上办身后事。还有什么？”


符太讶道：“你怎知尚有下文？”


龙鹰道：“勿要问我，连我自己亦不明白，今天能否死不去，就看魔种护主之能。”


符太压低声音道：“我听到公主和武三思在东宫地道入口外的地面上说话，武三思该是送公主到地道口来。”


龙鹰精神大振，转过身来，手仍拿着刮胡须的剃刀，道：“听到有用的东西吗？”


符太道：“我是福星高照的探子，何时令你失望过？他们谈的当然是最关切的事，就是鹰爷的校场大战。公主表达了如奈何不了你的忧虑，武三思则安慰她说做好了一切应变的准备，只要能令你鹰爷负伤便成，包保你过得一关，过不了第二关。听我劝，对这个女人你可以心死。”


龙鹰转身对铜镜继续修整仪容，好以最佳形相赴校场之战，叹道：“虚心点学习，这种情况下说的话岂可认真，是表态，公主向武三思表态，等于向韦妃表态。哈！很想看到公主晓得地道被封的神情。唔！在此事上须玩点手段，你的‘血手功’确具使被做手脚的支架，延后断折的神效吗？”


符太道：“这个包在我身上，表面一点看不出来，撑柱只是‘内伤’，但何时倒塌，却很难准确掌握，大概是半个到个半时辰。”


龙鹰道：“为了上天的好生之德，只须弄塌中间的一截便成，即使有人在地道内，仍来得及走避。我们午时初出发，你办妥后回来陪老子到校场去。”


符太道：“我会去找老田配合我，着他使人加强巡逻各院殿，装模作样，令我可在没人骚扰下进入地道做工夫。”


龙鹰道：“就这么办，待小弟办过正事后，方去会天师。”


符太讶道：“办什么正事？”看龙鹰的反应后，不迭的点头，笑着去了。


眼前的席遥，几疑是另一个人，他负手立在贞观殿的后园里，观看着冰封霜结的周遭树木，似永远看不厌。


再无昔日的悲情失落，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态，自有一股闲适自如的气度。


龙鹰叹道：“终再见到席天师哩！幸好不用拼个你死我活。”


席遥转过身来，双目填满慑人异芒，微笑道：“是我不好，活了两辈子仍未开窍，当僧王现身眼前，一切豁然而通。”


又道：“看鹰爷的神情，活泼通灵，可知我们的担心，是白担心！”


龙鹰来到他身前，伸手与他相握。坦然道：“直至此刻，我仍想不到可行的战略，奇怪的是我竟毫不忧心，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时到便知的直觉。”


法明的声音传来道：“说得难听点，此为等运到。来！让我们到亭子坐下，合佛、道、魔之智，研玩出破敌之法。”


在银白色的天地里，坐在武曌专用的亭子内，是另一番难以形容的滋味，龙鹰想起多次与武曌在此讨论中土内外大事，更别有感觉。


龙鹰先问法明，道：“谈出结果吗？”


指的是法明与两徒的对话。


法明道：“待会趁你校场比武的一刻，平生将从上阳宫水道离开。”


龙鹰道：“如何向二张交代？”


法明道：“二张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校场比武去，在这时期，多个人，少个人，不会在意，他们有多少料子？檀霸将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例如到城内探听消息。哼！如给人干掉，还如何回来。想控制宫城，首先须控制郭城，否则一切休提。”


席遥悠然道：“如果我站在敌人的立场，可采之法不胜枚举，但仍莫过于车轮战术。三人一组的对你放手强攻，以两人缠得你无暇他顾，另一人觑隙乘危的施辣手。一组后劲不继时，换另一组，轮番施为。七人里留一人在旁观察，指挥全局进退。鹰爷一旦陷局，除苦战至力尽败亡的一刻，本人实看不出别的出路。”


法明笑道：“看看我们周遭的人间世，仍有可离开的出口，就知疑无路处，正是连接另一出路的起点，问题在乎我们是否找得到！”


席遥道：“确是如此，僧王的话，令我灵机一触，不过须先了解鹰爷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的火候。”


龙鹰道：“我有点不知如何答天师，我有的是至阳里那点至阴，或至阴里的至阳，可是两者并未能并驾齐驱，始终以至阴里的至阳为主，那就是道心里的魔种。”


席遥道：“我在僧王处听到‘种魔大法’，依本人愚见，颇多芜杂处，关键之处，在其破而后立，死里复生，确为发前人之所未发，亦使人患得患失，致无从入手。”


法明叹道：“死掉才成功，教人如何敢试？其藉炉鼎之法，以炉鼎之死，代己身之死，便有炉鼎难觅之困，到发觉看错炉鼎，已白花了至少十多年的工夫，即使最坚强的人，仍禁不起如此打击。”


龙鹰苦笑道：“我的假师杜傲，肯定欠此福命。”


席遥道：“鹰爷在你称之为‘至阳里的至阴’一事上，可能误判了。那并非‘太阴里的真火’，而仍是‘阳中之阴’，否则‘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岂有此强彼弱的道理？我的‘黄天大法’，亦止于此，如能突破，将‘阳中之阴’转化为‘阴中之阴’，便是炼成能破碎虚空的大三合，正是这一步之差，令我望洋兴叹。”


法明道：“不过你的‘阳中之阴’，却与我们的‘阳中之阴’有本质上的差异，你的‘至阳无极’，压根儿不属世上任何先天真气的范筹，更非为变异，而是彻头彻尾超乎生死的奇异能量，这令你有把‘阳中之阴’，化为‘阴中之阴’的可能性，变成‘至阴无极’！”


席遥微笑道：“时间无多，现时没法深入讨论我们三人最关切的问题。有件事我是刚刚记起，仍未有机会拿出来和僧王讨论。”


法明道：“该是因鹰爷而引发的，对吗？”


席遥欣然道：“正是如此！我曾领教过燕飞的‘小三合’。”


龙鹰失声道：“什么？”


法明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席遥古拙修长的脸孔泛起神秘的光辉，陷进前世卢循的回忆里去，缓缓道：“当时我奉师命，向燕飞下战书，忍不住逼他出手，被他一剑击飞到三丈开外，他用的该就是‘小三合’。”【校者按：详见《边荒传说》卷三十二·第十一章·缥缈之约】


龙鹰抓头道：“能在剑尖使出‘小三合’，确令人难以想象。”


法明不解道：“当世没人比席天师更明白‘小三合’的秘密，你特别提出来，难道认为鹰爷有施展的资格吗？”


席遥道：“‘小三合’就是至阳无极和至阴无极分流合流的旷世奇技，非人力能抗拒，至于可否一试，惟鹰爷心里有数。即使未能如燕飞般用至随心所欲、出神入化，可是如能试使此招，特别在第一招蓄势时使出来，不但可收先声夺人之效，说不定还可破对方之局，一旦演为混战，重现战场之况，不论对方如何人多势众，谁有资格杀我们练就‘道心种魔’的圣门邪帝。”


龙鹰一震道：“我的魔种有反应。”


两人愕然瞧他。


此时符太来了，打出个幸不辱命的手势，先向席遥和法明请罪，对分为道门和佛门两大宗师级的人物，这小子表现出如对胖公公的敬意，然后向龙鹰道：“是时候哩！”


龙鹰长身而起。


符太道：“接天轰和战马，在门外恭候鹰爷大驾。”


法明高喧佛号。


席遥长笑道：“记着！真正的高手，就是能超越极限的人。”


龙鹰向两人行后辈之礼后，偕符太去了。

第五章 唇枪舌剑


龙鹰和符太并骑驰出宫城，以百计正清理积雪的羽林卫，全避往道旁，肃立敬礼，颇有像昨晚上阳宫夹道相迎的声势，只差在没有高喊“鹰爷”大名。


天空云层低压，白云为主里杂着十多朵乌云，太阳躲到云层后方，虽是有心无力的模样，天气尚算稳定，不虞又忽来风雪。寒风阵阵地从西北方刮来，不时掀起大蓬雪粉冰屑，旋卷上半空去，狂飘乱舞后又缓缓洒落。


清理御道的工作方兴未艾，由天亮后苦干到此刻，只清理出半边道路，被铲走的雪堆积道旁，延绵似白色的丘陵，蔚为奇象。


龙鹰穿着装扮，与昨天进入宫城时没有大分别，唯一明显不同处，是将分成两截的接天轰取出，交叉挂背，从左右肩斜探出来，令刻意整理过仪容的龙鹰，更是神采照人，威武不可一世，状如天神。


符太虽然一夜未睡，仍是精神奕奕，笑道：“看他们的眼光，便知在看他们心中的大英雄，你的样子亦似真的魔种上身，处于巅峰状态，希望你不是中看不中用。”


龙鹰感觉着云层后太阳的位置，微笑道：“有诸内，形于外，就看你的眼力，没有‘银样蜡枪头’这回事。你奶奶的，离正午至少三刻钟，你的‘是时候哩’，肯定说早了。”


符太笑道：“本子是让鹰爷有足够时间和各方好友寒暄话旧，并可亲眼目睹地道崩塌时有关人等的反应表情。我已尽力调校，就看老天爷肯否看在你鹰爷的情份上，配合帮忙。如本子所料不差，敌人的突袭军将于正午那一刻，通过地道从东宫潜过来，进驻陶光园和袭芳院。哈！鹰爷死讯传来时，立即发动，先将集仙殿重重包围，然后派人入殿斩二张。”


龙鹰道：“太少愈来愈懂事哩！咦！顶多得一百人，比起老子宰薛怀义时少多了。”


符太道：“忘记告诉你，李多祚派人来向田归道放话，说鹰爷出战期间，宫城、皇城和上阳宫三大军系，须留守岗位，不得有人去观战。还有！小檀说二张不敢去，怕你有闪失时，给人乘机干掉，故龟缩在集仙殿。”


龙鹰笑道：“真好胆！是摆明不惜一切，务要杀老子哩！他奶奶的，老子不发威，给人当是病猫。”


符太好整以暇的道：“难得鹰爷这么大火气，本子不知多么希望你大开杀戒，本子就可大过‘血手’之瘾，得到‘横念诀’后，尚未有可试功的机会，忍得不知多么辛苦。”


龙鹰悠然道：“勿要痴心妄想，老子才不陪你发疯。”


符太道：“既不想杀人，是否该订下赛规？例如在时间上的限制，又或划下界线，被逼出界外算输诸如此类。”


龙鹰朝他瞧过去，咧嘴笑道：“担心哩！今趟美其名为切蹉比试，实为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战，订什么娘的规矩都毫无作用，谁人理会？所以太平不会来，张柬之恐怕亦不来，因为他们晓得这个杀我的决定，不忍目睹。哈！真精彩！”


符太不解道：“精彩在何处？”


龙鹰道：“我现在魔种上身，不时冲口说出心里的感觉，说出来后自己并不太明白。大概是这样的情况，正是老子最深层的某部分，一手炮制出来。”


两人往左转，朝大校场的方向慢驰。这截到校场之路再没人清理积雪，或许因羽林卫先要打通贯连则天楼和端门的主御道，又或是武攸宜下令不准手下接近校场及其邻近范围。


气氛登时变得异样。


林立两旁的官署静悄悄的，不觉有官员办公，几疑忽坠鬼域。


龙鹰道：“至少三尺厚。”


符太没谈论路上积雪厚薄的闲情，道：“我给你弄得糊涂了，你不杀人，又不订下比武胜负的规则，如何了局？”


龙鹰欣然道：“技术就在这里，不杀人并不代表不可以伤人，战争也可以五花八门，例如突击、伏袭、歼灭。今趟就是一场消耗战，看谁更伤得起，谁可快点复元过来，当敌方最强横的七个人，全负上没十天、半月难以恢复的伤势，老子几个时辰后立即变回龙精虎猛，于此时候地道尽毁，我们再祭出僧王和天师两大至尊牌，一去一回，不用我说也清楚差异有多大。眼前正是个谁伤得起的危险游戏，只要能重现战场的形态，老子可放手而为，对方却是互相阻碍。他奶奶的！以寡敌众，我经验丰富，以众欺寡，对方肯定嫩过草苗。在正常情况下，他们可凭预先拟定的战术补这方面的缺失。他奶奶的！我怎会让他们有正常的情况呢？天师刚才点出了这个胜败的关键。”


符太叹道：“比之僧王，天师仍多出近百年的经验，谁可斗赢他？”


龙鹰道：“放心了吧！”


符太道：“说放心是骗你，最怕你的魔种像我般好斗，却是有勇无谋，更怕你给人斩首，抢回你的无头尸身有屁用。”


龙鹰打个寒噤，失声道：“给你说得老子寒毛倒竖，该为来自魔种的反应，斩首应是唯一能杀我之法，所以须好好护着脖子。他奶奶的！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我的头颅。”


说到最后一句，两人不约而同的交换个眼神。


符太讶道：“你的眼神又变了，变得内敛收藏，深不可测，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眼神。”


龙鹰沉声道：“给你窥破，我正在调节体内至阳和至阴的力量，从离开贞观殿后一直运功，直到你刚才提出敌人斩我首级时，忽然大功告成，虽仍是魔强道弱，可是相差再不是那么远。最微妙是给天师提醒，我格外留神‘阴中之阴’，果然有新发现。”


此时离校场所在不到三千步，走毕前方一排官署后，往左转将进入宫城大校场的广阔空间。


从则天门楼到校场，用了一刻钟的光景。


符太道：“天师说过什么话？”


龙鹰道：“他指出我的所谓‘至阴’，仍属‘阳中之阴’，未能臻达‘阴中之阴’的层次，换言之，我的‘至阴’，差一步方可到达‘无极’的至境。”


符太道：“似乎很有道理，对你该是很坏的消息，如青天霹雳，为何你仍可以这么轻轻松松的？”


龙鹰欣然道：“因为你和我晓得在经验上，比我们两个加起来仍多出百年的天师，他所不知道的东西。”


符太摸不着头脑的道：“你在说什么？哪方面是我也晓得的？”


龙鹰微笑道：“我来不及告诉天师，小弟曾死过两次。到哩！”


果如龙鹰所料，太平公主和张柬之齐齐缺席，李显夫妇没有来，上官婉儿未见芳踪，也不见崔融、杨再思，及韦承庆、崔神庆、房融等二张的朝臣党。


其他可以来的人全来了，不过只限于够资格的重臣大将，总人数介乎百人之间，包括下场对付龙鹰的高手在内。


校场消失至无影无踪，化为官署间广阔逾三千步的一片雪原，厚积三尺。所有来观战者，全聚在校场南边，最触目不是众绿丛中一点红的李裹儿，而是在校场上踱步的宇文朔、杨清仁和宗楚客，三人交头接耳，勘察校场最新的情况，厘定策略，显示出对方不敢对龙鹰掉以轻心。


武三思正要第一个迎上来，李重俊和武延秀左右抢出，赶来为龙鹰和符太牵马，看武三思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的神情，便知两个小子均为没资格参与东宫和朝臣集团最高密议者，并不晓得今天的校场切磋，是“挂羊头，卖狗肉”，志不在斗艺，而是杀人。


龙鹰和符太于离最接近的武三思十步外甩镫下马，符太立给两人缠着低声说话，符太趁机不用和龙鹰一块儿走，避过陪龙鹰与在场者打招呼和说口不对心的虚言伪语。


龙鹰遇上来迎的武三思，微笑道：“如果兄弟落败身亡，梁王肯予兄弟风光大葬吗？”


以武三思之奸，脸上仍挂不住，尴尬赔笑道：“鹰爷说笑哩！让兄弟为鹰爷引见几个人。”


宇文朔、杨清仁和宗楚客见龙鹰到，离校场朝这边走回来。


表面看，不觉半丝剧战即临、剑拔弩张的气氛，可是一股莫以名之的压力，正笼罩全场，感觉矛盾。


李裹儿美目闪亮的盯着随武三思接近的龙鹰，按捺不住的趋前三步，带动了立在她四周的孙大娘、姚崇、桓彦范、崔玄暐、李多祚、武攸宜等十多人。


神都四大军系，得两大头子出席，不见李锋和武懿宗两人。今次比武，背后有着相当的思虑和考量。


于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来说，是个痛苦的决定，晓得在自毁长城，更怕惹起兵变和民愤。所以可以在杀龙鹰后，压着消息不使泄露，至或制造出龙鹰并未死，只是离开了的假象，对新朝有利无害。


龙鹰不待武三思卖口乖，离安乐五步处卓立施礼，欣然道：“龙鹰参见郡主！”


李裹儿惊喜道：“鹰爷怎晓得本郡主呢？”


龙鹰踏前一步，笑道：“小民别的不行，却最爱猜谜，猜中时最开心。只恨有个谜，是小民永远猜不破的。”


姚崇满怀感触的道：“鹰爷话如其人，宛若天马行空，使人难以测度。”


李裹儿兴致盎然的道：“鹰爷当然是非常人，未出手已这般精彩，不知那个永远猜不到的谜，谜题是关于哪方面的？”


其他人从两边拥来，将龙鹰团团围着。


李裹儿这群人的后方，立着洞玄子、夜来深、沈入梦和白眉和尚等四个即将下场的高手，除白眉和尚垂帘下视，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人人现出全神倾听的神色。像他们般层次的高手，可从龙鹰的神态说话，寻找他的弱点破绽。


龙鹰气定神闲的道：“启禀郡主，谜面就是‘人生’两字。”


众皆错愕。


“水清即现，水浊便隐。”


龙鹰目光朝白眉和尚瞧去，微笑道：“敢问大师法号？”


宇文朔、杨清仁和宗楚客留在外围处，看白眉和尚与龙鹰以禅机交锋，任何一方若陷于词穷，势大幅影响斗志气势，凶险处不下于动手过招。


除呼呼风声，人人屏息静气，看两人隔着人丛舌战，颇有盛宴前菜的味道。在众人心中，龙鹰虽是能言善辩之人，但说到佛意禅旨，没可能是佛门高人的对手。换过龙鹰是法明，当然没人敢妄下结论，白眉和尚低喧佛号，合十道：“老衲破立，请鹰爷指点。”


龙鹰在百众期待下，问难道：“影从何来？”


破立大师悠然道：“影本无来去，由水致有生。”


众皆绝倒。


破立大师指出是否见影，赖水之清浊。龙鹰反问影从何来，破立答根本没影子，只因水的反映，影子才出现。


龙鹰问得妙，破立大师答得更妙。


人人认为龙鹰无以为继之时，龙鹰洒然道：“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大师虽解影之所住，却未解影之所不住。破可以立，便非真破。”


破立大师吟唱道：“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梦幻空花，何劳把捉。龙施主寥寥数语，尽得风流。善哉！善哉！”


破立大师主动避战，来个鸣金收兵，并非在问难上失守，而是因给龙鹰来个单刀直入，指他未是真破，否则今日怎会现身于此？而不论他的立场如何高尚伟大，仍为未破，逼得他不得不以“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回应，坦承到头来一切皆空，尽显禅门高人的心胸气魄。


论禅机，两人斗个旗鼓相当；然而论气势，龙鹰将本是气势如虹的破立大师逼往守方，便是稍胜一筹。


鼓掌声起。


“精彩！精彩！破立大师佛我俱忘，鹰爷见情见性。本人李清仁，见过鹰爷！”


杨清仁语带双关，暗指龙鹰以破立的名号反击，有失厚道，是率性的行为，登时为破立争回不少同情。


龙鹰迎上杨清仁的目光，哑然笑道：“原来是河间王。‘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沉影之心’，大师出手，小子当然尽力招架，能有问有答已令龙某额手称庆，哪还记得哪句属情？哪一句见性？幸得大师放过，事实上龙某人暗里早出了一身冷汗。”


李裹儿“噗哧”娇笑，道：“鹰爷说得风趣。”


龙鹰对杨清仁来个二路反击，一路反责“吹皱一池春水”，干你杨清仁何事；另一方面耍无赖，对杨清仁明嘲暗讽，毫不留情，登时将杨清仁的气焰压下去。


说毕见李裹儿尽朝他背后交叉挂着的接天轰瞧，两手后探，没人可看清楚他的手法时，龙鹰分执未接上的两截接天轰在手，往安乐郡主李裹儿递过去，恭敬的道：“郡主请过目。”


骇得桓彦范和孙大娘从两边抢出，各自接着一截。


两人同告色变，有点不相信的朝两手捧着的半截接天轰细看。


宇文朔的声音在近校场那边，人群最外围处道：“桓大人和孙大娘接着鹰爷名慑天下的神兵的一刻，同告动容，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呢？”


宗楚客帮腔道：“是否不寻常地重，或轻至使人难信。下官宗楚客，拜见鹰爷。”


桓彦范长长吁出一口气，叹道：“的确比想象的为轻，可是却非下官吃惊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唉！怎么说好哩？这半截的接天轰，似是充满奇异的力最，力量之下，又有别的更深层的动能。唉！不愧是神兵！”


转向孙大娘道：“大娘有类似的感觉吗？”


孙大娘骇异之色尚未褪掉，沉声道：“这不像是没生命的死物。”


虽近百人聚在一起，却没人说得出话来。


安乐郡主又惊又喜，低声道：“让本郡主摸摸看！”


孙大娘将以卷刃为主的一截接天轰，送到她身前。


安乐郡主探出两手，引得人人目光全集中往她像四周的雪那般白的贵手，看着她将一双柔荑，缓缓的、战战兢兢按在兵器去。


“哎哟！”


安乐郡主触电般缩手，嚷道：“它在跃动呵！”


符太的声音传来道：“时辰到！刚好正午！该是比试开锣的吉时呵！”


人人心中大骂，虽明知他在阻止众人将龙鹰的接天轰传来研玩，又莫奈他何。


龙鹰轻轻松松接回两截接天轰，动作潇洒的重挂背上，喝道：“梁王！给我们订了酒席吗？”


武三思笑道：“鹰爷有令，三思怎敢不从。我办事！鹰爷放心！”


龙鹰向安乐告罪一声，领头朝校场步去。

第六章 翻手为云


只从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便知下场比武的八个人武功如何了得，印痕若有如无，须用神细察，方瞧得见。


由于东宫一方的高手，须领取送来的各式兵刃，大部分人在起步上落后龙鹰一截，只有佩剑的杨清仁和佩刀的沈入梦，不用花此方面的时间。前者与洞玄子说话，沈入梦则赶上龙鹰，沉重的道：“今次比武，虽是由鹰爷提出，但我们排出最强阵容应战，却为不争之实，鹰爷应明白个中缘由，请鹰爷万勿留手，即使入梦落败身亡，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龙鹰别头瞧着体型骠悍慑人的用刀高手，微笑道：“沈兄确为性情中人，肯说出心里的话。不过，小弟今次不是来杀人，否则会用其他更有效的方法，而是以武止武。沈兄的提醒，龙某心领了！”


沈入梦叹一口气，欲言又止。


龙鹰淡淡道：“沈兄才应不留手，如给发觉末尽全力，日后在神都将难有立足之地，且后患无穷，祸及家人。沈兄真的不用担心龙某，我赢的每一场战争，事前对方均有必胜的信心，因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沈兄明白吗？”


沈入梦叹道：“鹰爷用兵如神，能以寡胜众天下皆知。可是……可是……唉！”


龙鹰道：“沈兄万勿说出来，否则就是通敌的死罪。你想说你们有令我难以发挥接天轰威力的应付办法，我怎会猜不到？让龙某安沈兄的心，如果我龙鹰可任人牵着鼻子走，早不用出来混了。”


沈入梦叹息无语。


两人来至校场中央处，最接近的人，在千步之外。


其他人开始持枪执斧的朝他们走过来。


龙鹰道：“沈兄绝非吃政治这口饭的人，江湖方为你的乐土，此间事了后，返回你熟悉的地方去。”


又提醒道：“记着！必须全力施为。哈！很快沈兄将晓得，想不尽力也不行。”


沈入梦肃容道：“今战不论战果如何，鹰爷永远是入梦心中最英雄了得的人。”


龙鹰道：“大家心照不宣好哩！”


杨清仁、宇文朔等来到两人身旁，破立大师单手持重铁杖，单手问讯，道：“贫僧此杖乃寒铁打制，乍看似棍，实则一端略大，铸料有异，八十斤的重量，有六成聚于尺许的杖头，利于打砸，以坚攻坚。”


龙鹰道：“此杖有何名堂？”


破立道：“杖名伏魔。”


宇文朔一振左手持着长达丈二的大关刀，发出“锵”的一声，道：“此关刀乃东宫名器，在库内尘封多年，特别处是双面刃，属长柄刀的型制，可藉调节双手握柄的位置，远砍近劈，灵活多变。唉！这并非在下爱用的兵器，可是为应付鹰爷的神兵，不得不借助此器。”


龙鹰暗忖人的本性很难改变，即使宇文朔一心杀自己，仍忍不住提醒龙鹰千万勿掉以轻心，他们是有备而来。


朝大敌杨清仁瞧去，笑道：“河间王用的，当是一向随身的兵器，可见河间王花在剑上的工夫。”


河间王从容道：“怎瞒得过鹰爷法眼？”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此剑看似平常，但剑质特异，应有天石乌金的成份，杀气极重，该为上辈传河间王之物，且像河间王般，乃使剑的不世高手。”


以杨清仁的镇定功夫，双目亦爆闪骇异之色。


洞玄子立即来解围，分散龙鹰的注意力，道：“贫道用的是由乌蛟皮制成的长鞭，请鹰爷品评。”


人人现出注意神色。


洞玄子将长鞭卷为六、七圈，以垂下的右手执着，也是场内唯一的软武器，摆明以柔克刚。不过这么长的鞭非常难用，没有一番功夫，休想可操控自如。


龙鹰道：“此鞭长一丈八尺五分，绝非道长惯用的兵器，然而道长擅用软兵，殆无疑问，但应不是这个长度。”


洞玄子一怔道：“佩服！佩服！”


龙鹰目光移往夜来深扛在肩上的长马枪，欣然道：“此枪方是曾陪夜兄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对吗？”


夜来深叹道：“鹰爷怎可能看得那么准？”


龙鹰轻松的道：“是一种感觉，感觉到夜兄和马枪那种血肉相连的关系。”


目光改投宗楚客，惋惜的道：“宗大人一身功夫尽在两手，现在却用两把长柯斧，虽为好斧，但总有隔靴搔痒的遗憾。”


宗楚客苦笑道：“下官是否该抛掉双斧，改以两手应付鹰爷的接天轰？”


龙鹰没不经意的道：“塌了！”


人人摸不着头脑，瞪眼看他。


杨清仁讶道：“鹰爷在说什么？”


龙鹰道：“河间王顾此失彼，故感觉不到从地底传来的震荡波动。”


宇文朔第一个色变，双目射出惊骇之色。


龙鹰向宇文朔道：“宇文兄猜得对，通往袭芳院的地道坍塌，从此路不通行。”


除破立大师仍是垂帘内视的模样，没人可隐藏心里的惊骇。


在现时这种情况，龙鹰这般以闲话家常的方式娓妮道出，惟有鬼神莫能测之可以形容。


龙鹰的精神宛若到了秘道的空间去，亲眼目睹的道：“幸好进入地道的兄弟及时退出，没有人遭活埋。”


到此刻，仍没有人说得出话来，气氛诡异至极。


龙鹰语重心长的道：“现今诸位最后的希望，寄于眼前此战上，如仍收拾不了我龙鹰，大家最好坐下来把酒言欢。龙某尊敬太子，敬重诸位，但也请给龙某少许情面，否则恶化下去，对我们双方均有害无利。动手的时候到哩！来看热闹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宗楚客双目芒光遽盛，一字一字缓缓道：“请鹰爷赐教！”


从龙鹰踏入皇城端门的一刻，暗斗角力没有停止过。


龙鹰真正的对手非是任何人，而是台勒虚云，双方各有优势。


台勒虚云的优势在其经年部署，成功渗透东宫，并通过影响武三思，间接左右韦妃，操纵李显。“东宫惨案”改变了整个时局，将支持李显的各大势力，因敌忾同仇，统一在杀二张的大旗下。


杀二张，就是反女帝。


任何针对女帝的计划，均须将龙鹰计算在内，否则即使逼退病重的女帝，仍没有人敢说李显坐得稳皇位。


龙鹰就在这个时候返回神都。


要杀龙鹰，此为千载一时之机，错过了永不回头。故此不论爱之恨之，信任或不信任，从政治的立场观之，杀龙鹰已成各大势力一致的共识。


认识或不认识龙鹰的人，没一个敢掉以轻心，不过无论估计得龙鹰有多高，证诸现实，仍是低估了他，因不晓得龙鹰还是“范轻舟”和“丑神医”，知敌了如指掌。


面对着我弱敌强，实力悬殊，龙鹰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任对方如何张横，总给他抢占先手上风，致没法发挥本身的优势。


角力较劲，没一刻停止过。


龙鹰得见“女帝”，君臣间的对话外人无从得知，成了对东宫一方沉重的压力，危机一触即发。


龙鹰先拔头筹，以雷霆派势当众斩杀“凌岸”，伤害的似为二张一方，却断去了台勒虚云环环紧扣的计划里关键性的一环，二张的势力脱出台勒虚云的操控。


接着龙鹰魔种上身，竟偕符太到上阳宫去，避过敌人从地道来犯的大危机，且乘己之强势，向东宫下战书，单挑任对方推选出来的七大高手，表面看愚蠢之极，事实则为将分胜负的时间、地点，尽掌于股掌间。


对方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莫过乎此。


就看他如何飞渡此校场一关。


出则天门楼，沿途驰来，边与符太谈谈笑笑，另一边暗运玄功，以内运之法，研玩席遥所说的“小三合”。


他的“至阳无极”，或许未臻大成之境，但肯定离之不远，等若练成“小三合”的一半。


另一半的“至阴无极”，该如天师所言，仍停留在“阳中之阴”的境界，但肯定非是席遥的“阳中之阴”，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因曾经历由有至无、无中生有的生死洗礼。


“至阳无极”就是魔气，“至阴无极”就是道炁。第二次从死亡里复活，两者间的界限模糊了，可主从变换，互为轮轴，却从未试过“携手合作”，或偶一为之，然远未够火候，没法构成龙鹰“种魔大法”的主轴骨干。


此刻面对的，是平生之战里，最艰巨的一役，以前所有战术手段均不管用，不想找死须用上非常手段，唯一选择是打“小三合”的主意，要像燕飞般施展正宗的“小三合”暂无可能，只有用他自创的办法出则天门楼前，他的脑袋仍是一片空白，但在离开的一刻，清晰的图像呈现心湖。


他晓得了！


对方的阵势，令人见之气馁，因为根本不成阵。七大高手，破立大师柱杖于地居前，离龙鹰百步。


破立大师左后侧是杨清仁、右后侧为宇文朔，两人离中间的破立大师逾三十步，勉强可成三角阵，但利守不利攻，太松散了！


其他四人，散布三角阵形的大后方，好像随意找空位安顿自己，可是每两个人间的距离，没少于三十步，比前三人更松散无章。


不论龙鹰如何厉害，只可择一而攻之，若被攻者能抵得龙鹰三、四招，其他人把握情况加入战圈，龙鹰势陷席遥预言的惨遭轮番攻击的必败死局，神仙仍难回天。


此正是“无阵胜有阵”，乃针对现时情况最无懈可击的战术，可将凌寡的优势推至巅峰极限。


何况！龙鹰唯一可攻击的，就是位于敌阵最前线，有资格和他对撼打硬仗的破立大师，他等于敌方七大高手的刃锋，想绕过他不但不智，且难办到。


不论想破局又或牵动对方，首要之务，是看能否过破立大师的一关，且须将他彻底击垮，方有论其余的资格。


破立在七大高手里，肯定可入三甲之林。


要打垮他，且须在一招两式内办到，乃痴人说梦的事。


在校场边的近百观者，屏息静气的瞧着，眼力稍高的，均认为龙鹰绝无侥幸。更高明的，知七大高手一方是以静侧动，剩此项，积雪的校场已没可能变成战场。


战场上，两方兵马互相冲锋陷阵，亦是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接天轰最能发挥集十八般武器之长于一器的威力。


现在七大高手是不愁龙鹰不来攻，理得龙鹰三头六臂，其可采用的战术，尽在七人算计里。


有眼睛者，都不看好龙鹰。


龙鹰一声“得罪”，反手往后，左手取得戈、矛、锥的半截，右手拿卷刃、刀、剑的那端，挪到身前，两手各执其一，缓缓张开两手，将仍一分为二的接天轰，斜斜指向两旁雪地。


同时默运“横念诀”，魔气、道炁从无而来，生生不息、源源不绝。前者在右半边身转周天，然后经左手经脉注入持兵；后者在左半边身转周天，经右手注能量于持兵。


没有“横念诀”，是没可能如此分流的。


更晓得此一役后，再没有人将“范轻舟”和“龙鹰”联想到一块儿，因为即将施展的“小三合”，从未在世上出现过，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威力。


此更可能是他唯一可施展的机会，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是也。


在他脑海泛起的鲜明图像，就是由武曌着人模仿雕琢的“天、地、心”三佩。女帝将其中一套，送给爱妾人雅。


当时女帝还和他讨论佩内含蕴的奇异能量，经百千年不衰的道理，最后形成边荒内炸开巨坑的大爆炸，使荒人附会为“天降火石，刘裕将兴”的征兆。


万物波动。


龙鹰正是将更精微的能量波动，嵌入两截接天轰远较粗糙的波动中，依席遥的意想，囤积能量。


两截接天轰就是天佩和地佩，龙鹰自身为心佩，能量后督前任地运行不殆。


“锵！”


接天轰二合为一。


当人人以为龙鹰持轰出击的刹那，没有人想过的事发生了。


龙鹰将接天轰升往头顶，右手上探，竖直食指，刚好顶着接天轰的中央，接天轰像活过来的神物般，赖龙鹰指尖的承托力，仿如风车的轴心，缓缓旋动，其景况的怪异，倾尽言词，仍难形容其万一。


还像是比武吗？似百戏表演多点儿。


在场比武和旁观者眼睁睁瞧着下，最奇异的事发生了。


接天轰从慢转快，就像一端追逐着另一端，却永远追不到。


以龙鹰为中心方圆十步内的积雪，被接天轰旋动产生的奇异力量，强扯而起，形成雪粉的龙卷风暴。


眨几眼的光景，龙鹰消失在龙卷风的中心，旋卷的范围扩展至十五步，还不住地扩展，上抵七、八丈的高空。


声势骇人，动魄惊心。

第七章 先拔头筹


破立大师动了。


当龙卷风再升二丈，至十丈的高度，笼罩的范围扩展至二十步，发出尖锐的啸叫，并朝破立大师的位置旋卷而去的刹那，一直不动如山的禅门高人，举起右足，朝前踏出。


不知如何，龙卷风虽然威力惊人，且使人有种不知该如何收科，能祸及全城的可怕感觉，可是破立大师这个起步的动作，似能隐隐克制着与他相比，庞大至不成比例、由龙鹰炮制出来的雪暴。


破立从本来的垂帘下视，变成睁眉突目，就像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般，一时威猛无俦，僧袍鼓胀，形相的突然转变，鲜明深刻。


他举步的动作，宛如将心意用动作清楚分明的写出来，人人明白他将正面迎击与龙卷雪暴浑为一体，夺大自然无坚不摧的力量为己有的龙鹰，尽显其一往无回的强大信心，不惜一切的勇气，无人可摇动其分毫的意志。


布鞋着地，踏足雪原，踩下处的雪粉竟形成近丈高、过人身的雪浪，往右边翻卷，雪原也似同时晃动一下，响起闷雷般的异响，即使龙卷风发出的尖锐啸叫，仍不能将之掩盖，威势同样骇人。


虽为一步，竟使破立移前逾丈，步法离奇玄奥，直是缩地成寸，本身便具即使眼睁睁瞧着，仍难以掌握的意味。


倏忽间，这位尽显惊人艺业的禅门高人，提左足朝前踏出第二步。


其他六个同与破立大师和龙鹰对阵的高手，个个卓立如高山竣岳，仍保持以静制动的策略。事实上，表面看似缓慢，然不论场内场外，观者均感龙鹰和破立大师的交锋如两道电火交击，成形成势，没有第三个人可以插手，一切只能留待硬撼发生的刹那。


处身龙卷风风眼的龙鹰感受最强烈，破立大师的真功夫，比他预估的更高，仿似无底深潭，却不惊反喜，大呼痛快过瘾。


如此强悍的对手，岂是易求。


亦只有像破立大师般的厉害人物，方可测试他魔种式的“小三合”。


他更掌握到破立大师一个其他人，即使高明如杨清仁、宇文朔也不晓得的致败弱点，就是破立大师虽能以禅心感觉到他在龙卷风内的准确位置，却没法在气机上将他锁紧锁死，正是这一点点的误差，令优势朝他的一方倾斜。


下一刻，接天轰从头顶上落下来，到了他手上，破立大师刚踏出第二步。


龙卷风倏止不动，虽仍旋转不休，却再不前移。


雪浪往左掀翻过去。


此正为破立高明处，非是为制造威势，而是因校场雪原软绵难着力，难以用力发劲，如每踩一步，都深陷雪里，将是举步维艰，索性脚底生出反撞的力道，且偏往一边，令他如履实地，非常巧妙。


其左足着地的刹那，刚巧是龙卷风刹止的一刻，像双方早排练过千百次般，不早不迟，登时令所有旁观者，生出玄之又玄的异感。


龙卷风的反应，完全抵销了破立大师起步至今促成的庞大气势。


破立大师低喧佛号，却听得远近的人个个耳鼓震荡，提杖至胸口的位置，改为两手执杖，同一时间右足闪电跨出，眼力稍差的，几没看清楚，又再出左脚，余下六十多步的距离，几步跑毕，步法有快有慢，距离不一，其过处雪浪翻腾，浪锋高度整齐划一，分布均匀，仿似真浪，看得人目眩神迷，难以理解。


不同的步伐，怎可能产生平均整齐的效应？


于离仍在狂旋乱舞，将大量雪粉扯上逾十丈的高空的人为龙卷风暴尚有十步的距离，破立大师人杖合一的从雪地冲天而起，笔直投往龙卷风去。


杨清仁和宇文朔动了，分由破立大师左右后方如两道电闪的飙刺而来，若风眼内的龙鹰力能硬架破立大师此全力一击，势陷两人左右夹击的恶战里去。


校场再不是动手前那样子，龙卷风范围内的积雪固被扯上半空，成为旋风的俘虏，周遭逾百步范围内的积雪，亦被旋风一蓬蓬的刮起来，随风四散，将校场覆盖在茫茫雪粉中，如白色的重雾，景况骇人。


破立大师离地的同时，龙鹰手上的接天轰一分为二，身往前倾，疾施弹射，时间拿捏至毫厘不差，于龙卷风边缘区域迎击破立可惊天地、泣鬼神，集其超过一甲子禅功的一杖。


挡不了此杖，又或势均力敌，龙鹰等若输掉整场仗，一切休提。


在破立大师的威胁下，以龙鹰之能，仍没法分神去想可应付杨清仁、宇文朔接踵而来的攻击之法。


正常的情况下，他的败亡实无从避免。


交战至此，落在武技行家眼里，龙鹰先声夺人，以接天轰带动积雪，形成龙卷雪暴，确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那种整片雪原尽为他所用的强横霸道，压得对战的七人气势荡然无存。


破立大师确陷在下风里，然而凭其禅机妙感，做出绝地反击，针对的是龙卷风虽然无可抗御，没法破解，可因其旋转的特性，既是威力广被，也是力量分散，遂以集中对付之，拣一点强攻，就是风眼内的龙鹰。


如此别开生面的接战交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龙鹰在雪卷边缘区迎上破立大师，是要将交锋的位置推前，本来作用不大，但对身具魔种的龙鹰来说，这个差异，决定战况的发展和方向。皆因其魔气非为一般真气，杨清仁和宇文朔没法在气机上生出交感，又因雪粉塞空，更被夹杂雪屑的旋风没头没脸的打来，愈接近愈凌厉，给迷了眼睛，不能凭眼睛捕捉龙鹰的身影，只可藉对龙卷风的认知，以风眼为目标，配合破立大师。


校场的情况，就像在沙漠遇上龙卷风，以千百石计的沙子被带上天空，任你武功如何高强，只能匍伏地上，希望龙卷风不会这么巧路经伏身处，现在是沙子换上了雪屑。


龙鹰用的是弹射，两丈的距离，弹指即到，迅疾无伦。


破立大师没法精确掌握他，而不论他的禅功如何高强，步法多么玄奇，全落在龙鹰毫厘不差的算计里。这个彼我之别，放在寻常的比拼，起不到决定性的影响，可是在现今的特殊情况，却是关键。由此可见，龙鹰乃是天下间最懂活用环境的人。


两手各运半截接天轰，朝前猛刺。魔气循左手经脉，送进已积蓄至爆炸点的兵器，来个火上添油；道炁循右手经脉直贯另半截接天轰，仿如往早满溢的河湖，再来个山洪暴发，立成堤决泛滥之灾。


破立的禅杖如怒龙般向他从上而下的直捣而至，带起的气劲如墙如堵，绝不惧与任何强大的真气正面交锋。


可惜他遇上的，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能量，且是正反极能量的合成效应。


龙鹰瞄准的不是禅杖本身，而是禅杖击至前的虚空。


七大高手的无阵之阵，在龙卷风骤现时立给破掉，以静制动、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已不合时宜，问题在面对此堪称空前的诡奇战况，任你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仍有无所适从之感。到破立大师领军突进，杨清仁、宇文朔左右配合，其他人在绝对黑暗里窥见一线曙光，个个心忖任龙鹰如何了得，厉害至可将破立大师从半空击下逼退，仍难逃杨清仁和宇文朔两大高手左右夹击的厄运，一旦给缠着，剩下的就是一条死路。


位于破立大师后方的是左右持长柯斧的宗楚客，若论把握时机，于政局变化上在场者无人能出其右，他将这方面的长处搬到比武的校场来，继杨清仁和宇文朔之后，追着破立大师疾步前移，封死了龙鹰的进路。


下场者均为不可多得的高手，自然而然互相配合，如嗅到血腥的猛兽，冒风抵雪的围拢过去，将撒开的网收窄。


形势紧张险峻，一发千钧。


于校场南边观战者，入目虽是漫空风雪，又阵阵朝他们刮过来，触脸生痛，影像迷糊，仍舍不得阖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努力去看。


在所有人眼睁睁下，破立大师没进龙卷风去。


“噼喇！”


平地激雷，青空霹雳。


电火在雪暴迷离的深处裂空迸溅，仿如神迹。


接着的事更令人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是在现实里会发生的事，以为因风雪障眼，眼花瞧错。


破立大师没入龙卷风内的身法已是快比迅雷电闪，可是被送出龙卷风外的速度，至少比投进去的速度快上一倍半倍，连人带杖断线风筝的给抛掷出来，像误踩投石机，当作人弹般射出。


破立大师硬被抛上十多丈的高空，朝校场的东缘区弯过去。


建此奇功的龙鹰本该被破立大师反震之力，送往相反方向，至乎逸离龙卷风的范围，可是因他早有准备，兼处下方，使个千斤坠，钉子般笔直落往雪地。


他施的是差了至少半筹，甚或更多的“小三合”。


在很多方面，明显及不上燕飞，又或是席遥所形容的燕飞。


首先，是没法在剑尖施展“小三合”，必须将极性相反的力量，分贯接天轰的两端。


其次，是要调校。


他将接天轰以手指顶在头顶上旋动，就是调校“份量”所采的手段。他的情况是阳强阴弱，故不得不加以整顿，令阴阳达至旗鼓相当，撞击时方能产生阴阳互击的效果。


万事俱备后，还欠东风。


东风是“横念诀”。


凭“横念诀”，他将蓄储在两截接天轰的可怕能量，点燃引发，创造出无形的能量球，从接天轰两端送出，撞击点恰为击至的伏魔杖半尺许前的空位，两截接天轰和伏魔杖根本没有碰触的机会。


爆发的能量，以撞击点为核心，裂空扩散，此时龙鹰已往下避开，躲过第一波也是最暴烈的能量爆炸。


破立却没有这样的运道，首当其冲，生死未卜的给抛离现场。


惟有龙鹰不担心他的生死，一来因席遥当年的卢循，捱得过燕飞的“小三合”，更因为龙鹰直觉感到破立是伤而不死，执回一命。


接着，龙鹰料想不到的情况出现。


理该脚触雪地，可是下方竟似变成无底深潭，还在往下落。


实地！


以撞击点下方的雪地为中心，方圆百多步的雪面塌陷下去，形成个大雪坑，露出校场原本的石板地。


在此坑的边缘处，积雪没有重量似的喷发往天，最高者逾五丈，低者亦过两丈，往坑外的广阔地区掀翻而去，将赶来的一众高手覆盖其下，虽非活埋，亦令人狼狈失措。


龙鹰和赶至的杨清仁、宇文朔一起降往雪坑底。


龙卷风烟消云散，被扯上高空的雪粉雪屑，一层层的洒下来，一如天降大雪，却从未试过如此厚浓。


此时不要说在场边观战的权贵大官，掉落雪坑或被雪浪迎头冲击者，即使是龙鹰这个“始作俑者”，兼且灵应过人，仍睁目如盲，有耳仍聋，如入冰窖，鼻嗅的尽是雪的气味，晕头转向，不辨东西。激荡的能量，有余未尽，因龙卷风而来的大小气旋，令感官没法正常运作。


每个在校场的人，均被狂飙乱舞的雪暴隔断了与现世的关系。


际此慌乱如末日来临的一刻，两方似是机会均等，龙鹰却晓得占优的仍是自己，就看他是否懂得利用。


他可从刚才杨清仁和宇文朔来助攻的路线、雪坑出现的范围，大致判断出两人现在的位置。


他们却不知道龙鹰早已移位，非是位于龙卷风的核心、龙卷风的风眼。


龙鹰决定拿杨清仁祭旗，对仗的七大高手里，杨清仁和洞玄子，是他想杀的两个人，机会至时，不会错过。


不选宇文朔，挑杨清仁的另一个原因，是“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任破立大师禅功如何深厚，宇文朔集家传冰玄劲、天竺绝学于一身，比起“邪王”石之轩所创的“不死印法”，始终有段距离，否则石之轩当时不会横行天下，无人能制。龙鹰之所以能创伤杨清仁，是因他的魔气超出了真气的范畴，可是并不代表他可稳胜杨清仁。


幸而在剩下来有力作战的六个高手里，他最熟悉的是杨清仁，趁此对方连遭挫折，志气被夺，心神不属的一刻，再现于飞马牧场以奇兵袭之的境况，他有信心可令杨清仁再一次负伤。


现时寻得对方任何一人，对方在一段时问内将陷入孤军作战，若仍收拾不了他，龙鹰只好找个下台阶的借口，终止比武。


诸般念头电光石火掠过脑际，四周仍处于天地初开般、阴阳尚未分判的浑沌，狂暴混乱。


龙鹰触实地眨两眼的光景后，立施弹射，穿过白茫茫的天地，投往估计中杨清仁的位置。


他并没有将分两截的接天轰接合，欺的是杨清仁仍保留着接天轰合一后的印象。


这是非常合理，破立大师那一杖内藏玄机，看似一杖，实为两重功法的合并。


先行的是如铜墙铁壁的强大气墙，凌逼被攻击的目标，这堵气墙是攻击性的，当伏魔杖积蓄到巅峰的真劲透杖狂砸猛捣，整个气墙随杖而去，令威力骤添，确有挡者披靡、无坚不摧的威力。


应付如此的一杖，除硬架、硬撼外再无他法，故必须全力对全力，竟于此时将接天轰重分为两截，既不合常理，又非常愚蠢，等于将抗力从集中改为分散。


故此如发觉龙鹰突然来袭，杨清仁会认为须应付的是接合后的接天轰，就立即中计。


龙鹰落败的危险仍未过去，故必须用尽战术心智，争取有利于他的每个可能性。


感应到杨清仁了。

第八章 个人战役


际此风雪迷眼的当儿，情况与在目不能视物的黑暗里交战无异，自是对身具魔种、灵应过人的龙鹰有利。


感应到杨清仁的一刻，对方离龙鹰尚有三十多步远，正朝刚才龙卷风风眼的位置掠去，大家均处身雪坑内，足踏实地而非松软陷脚的积雪。到龙鹰调整方向速度，改为从后突袭，逼近至十七、八步的距离，杨清仁始像骇然惊觉。


在这个狂乱、恶劣和极端环境里，高手如杨清仁，在视听两方面的功能仍要大受影响，何况突袭者是擅于隐藏的龙鹰。


龙鹰来一个短距弹射，势不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应对，攻其于无备之时。


来袭变成被伏击，猎者反成猎物。


杨清仁在前方八步许处现出身形，旋身运剑，非但毫无慌惶失措，且是蓄势以待，出乎龙鹰料外。


倏忽里，龙鹰晓得犯上判断上的错误，亦因仗着熟悉对方，故生出轻敌之意。


表面看，杨清仁使的是与敌偕亡的招数，剑锋宛若一点寒星，以最高的速度、劲道，飙刺龙鹰咽喉，一副置龙鹰的两截接天轰于不顾的模样，剑势由转身的动作和步法带动，充满浑然天成的美态，如非准备十足，怎可能应付得这般的无懈可击？


直截了当，凌厉无匹。后发先至又挟着务要不顾自身也置敌于死的壮烈气势的一剑，内里却是个经深思熟虑的危险陷阱，龙鹰中计，将兵败如山倒，被他接踵而来的攻势，杀至在一段时间内，没有还手之力，那时不但辛苦经营出来的大好形势付诸一炬，给宇文朔闻打斗声摸过来，明年今日就是龙鹰的忌日，走快千黛一步。


在龙鹰的感应里，杨清仁的以命搏命只是个诓人的假象，其步法暗蕴游移不定的特性，强大的剑劲蓄而不发，既可随时变招，至乎拼着硬捱一击两击，送龙鹰上路。


如沈入梦般，杨清仁从宇文朔和乾舜处得知龙鹰没有杀人之意，会留手，遇上同归于尽的招数，当然变招化解，如此势被逼往下风守势。


其次，杨清仁算准任龙鹰如何了得，与破立大师如此各尽全力的硬撼、硬拼，怎都要负上不轻的伤势，故一交手便逼他埋身搏斗，令龙鹰难以发挥长兵器的优势，他却可将“影子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在短时间内引发龙鹰的内伤。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是杨清仁以为龙鹰对他一无所知，或近乎一无所知，即使从符太处听过他可能是大江联的刺客，却绝不晓得他身具“不死印”奇功，只要避过咽喉贯胸一类致命伤害，而龙鹰又留有余地，在凶险激烈的埋身战里，吃亏的肯定是龙鹰。


杨清仁极可能在龙鹰感应到他时，同时感应到危险，即使没那般灵锐，差的亦只是一线半线，龙鹰实低估了他刺客的能耐。


不过，杨清仁虽能用尽所掌握的优势，显出“影子刺客”的功架本色，遇上的却是不能以常理判断的“魔门邪帝”。


龙鹰不单没有负伤，且因“横念诀”和“小三合”成功突破，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虽未能试多一次“小三合”，可是不知多么希望可将刚领悟回来的，拿到真实的战场上运用改良。


他手握的不是接合后最长可达一丈二尺、重七十斤的接天轰，而是分别长八尺半和六尺的两枝兵器。右手握的似关刀而非关刀，成波卷形的宽直刃，锋锐如剑，可砍、可劈、可削。


握在左手的是八尺半长，戈矛混合外再加尖锥、横刀。可钩、可啄，撞刺自如。


合起来后，几尽具十八般武器的众多功能，但亦非常难使得好。


接天轰随龙鹰征战大漠，威凌高原，敉平南诏，大小战役无数，其特性被他扩展至极限，使得出神入化，成为任何兵器物性上的克星，即使武功能与他并驾齐驱之辈，相遇于千军万马争雄决胜的沙场上，在兵器上也立吃大亏。


接天轰在战场上最大的优点是不惧群斗，愈多对手，特别陷于敌人重围内的当儿，愈能显示出其“左右逢春”的超凡效能。


但因估算失误，偷袭不成反惹来杨清仁严阵以待下的强大反扑，想凭接天轰能克制对方利刃的优势将杨清仁压往下风，不是办不到，却须花大番工夫，那时宇文朔早赶过来。


故必须以奇制胜。


两截接天轰脱手射出，如一切没变，两截接天轰将同时命中杨清仁刺来的剑锋尖，如此怪招，不单杨清仁不明所以，换过此战的龙鹰，也大惑难解。


以杨清仁之能，不论两截接天轰如何贯足魔功，由于不是握在龙鹰那双魔手里，缺乏后续劲气，他可用借力打力的手法，将两枝神兵同时挑上半空，然后尽展剑势，以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影子剑法，杀失掉接天轰的龙鹰于剑下，至不济仍可缠死龙鹰，让他没法脱身。


二人对决的一大法则，就是不让对方能“如愿以偿”，谁不晓得龙鹰不单非是蠢蛋，而是纵横塞内外的无敌人物，不可能犯上这般明显的错误，定有厉害后着。


杨清仁脸现冷笑，不可能减缓的步势速度，竟现出玄奇变化，速度上缓了一线，同时将剑往胸口回收少许，再推前时，剑劲不减反增。


微妙的变化，似可令龙鹰巧着成空，两截接天轰击中的再非杨清仁的剑锋，而是剑尖前的虚空，互相撞击。


龙鹰心忖你这奸鬼还不中计。


假设刚才向破立施的是大“小三合”，现在就是小“小三合”，两截接天轰含蕴的魔气、道炁，仍余势未消，令龙鹰凭“横念”再一次点燃，送杨清仁一个大礼。


袖内“左右乾坤”，同时滑进手内去。


想来个埋身搏斗吗？老子如你所愿。


一长一短两截接天轰的尖端，于离杨清仁剑锋前三寸许外，狠狠撞个不偏不倚。


火花溅射，其中隐见一点电芒，却没发出应有的金属碰撞激响。


以杨清仁的修养，双目仍露骇色。


太迟了！


杨清仁如遭雷亟，踉跄跌退，不用说乘势进攻，连本来气势如虹的功架也荡然无有，那么狼狈便那么狼狈。


两截接天轰出奇地没往两旁飞坠，竟打着转反方向迎往龙鹰，晓得他是主子般。


龙鹰喜出望外，左乾右坤缩返袖内，双手疾探，两截宝贝回到手内，脚步不停的直追仍往后退的杨清仁。


“锵！”


接天轰二合为一。


杨清仁痛失以短制长的机会。


“当！”


刚立稳，血气仍翻腾的杨清仁，何堪摧残，运剑架着龙鹰卷刃一端劈颈扫来的一击，连人带剑横抛往两丈之外。


兵器交击声响彻仍是三尺外难见物、风狂雪暴的迷茫战场。


龙鹰心赞杨清仁，纵然处在劣势，仍保留着平常六至七成的功力，可知小“小三合”对他伤害不深，不过再加上此全力一击，令杨清仁伤上添伤，入侵的且是他没法凭“不死印”化解的可怕能量，没阵子，休想回复过来。他今次的推测有根有据，依他在牧场痊愈的速度作出较正确的判断。


给龙鹰一轰扫往两丈开外，是因杨清仁借势远逸，以避开龙鹰的乘势追击，也争取己方伙伴来援手的时间，非是龙鹰的劲道厉害至此。


想杀这家伙真不容易。


宇文朔在左方六十步许处赶来，比龙鹰所估计的来得更快。


龙鹰原地往后笔直倾跌。


这么的一阵子，龙卷风和“小三合”分别惹起的“暴风雪”余势虽在，但正不住减弱，利寡不利众的“天时地利”，顶多可多维持一刻半刻钟，如不能趁此之前了结战事，将轮到他受苦受难。


最强的杨清仁和破立大师虽去，余下的五大高手，不论如何志气被夺，仍是力能将他分尸。


弹射。


龙鹰于宇文朔离他缩短至二十步的距离，头前脚后仰躺着的斜斜朝后疾刺，炮弹似的横过雪坑二十步的距离，箭矢般插入厚达四、五尺的积雪里，从雪坑外边缘处的雪地穿出去。


“轰！”


不幸的宗楚客被他来个迎脚痛击。


当破立硬闯龙卷风、火并龙鹰之际，宗楚客追在破立背后赶来，其路线最易被掌握。此人奸狡成性，不像破立大师般义无反顾，见势不妙，立即放慢步伐，改采观望之态，好待杨清仁和宇文朔缠上龙鹰后方捡便宜加入，坐得收成之果。


他的如意算盘，便宜了龙鹰。


宗楚客听到雪坑传出兵器交击的清响，还以为龙鹰终被杨清仁和宇文朔成功逮着，心中大喜，要投往坑内之际，脚下积雪异动传来，其势之汹汹，使他无思索的暇隙。然而宗楚客不愧名动关中的超卓高手，两脚用力，纯赖腰力，翻半个跟头，腾拗至离雪面五尺许处，头下脚上的将左右两斧全力下劈。


龙鹰感觉到他临危应变的两斧不但先后有别，且轻重不一，以后到的一斧为主。


先到的一斧志在借力，后到一斧才是卯足全力，誓要将他压回积雪里去，用尽长柯斧重兵器的优点。


宗楚客虽然了得，可是双斧终非他之所长，又没想过龙鹰那边厢刚在雪坑内与己方高手短兵相接，这边厢却似如从地府钻上来的恶鬼般向他索命，给攻个猝不及防。


如论武功，宗楚客实差龙鹰不止一筹，当在战术高下上再差大截，能保着小命，只因阎王仍认为他时辰未到。


“叮！锵！”


龙鹰的人仍藏雪内，接天轰破雪而出，先以接天轰的横刀啄开没有丝毫威胁力的一斧，然后发挥戈戟架斧的功能，全力迎往宗楚客从上疾劈而至的长柯斧。


一个在半空，无处着力。


一个从雪层里，以弹射冒出来，人轰合一，相去何止百千里。


宗楚客全身剧震，左手斧甩手坠地，另一斧反撞回去，连人带斧给送上十多丈的高空，差些儿喷血，伤得比杨清仁更重，给一个照面收拾了。


校场南面传来惊呼声，当是观战者看到宗楚客翻滚着升上高空，由于离开风雪构成的迷障，人人看个清清楚楚，故失声呼叫。


肯定没人明白发生何事。


肆虐的大小涡旋，进一步减弱，视野从最差的三、四步，扩展至七、八步外。风的啸叫从尖锐转低沉，高空飞扬的雪粉失去支持，从七、八丈高处一层层的洒下来。


人为的暴风雪，始终难以持久，消散的速度，比龙鹰所料更快。


敌方七大高手，有三人暂时失去战力，余下的四人里，以宇文朔和洞玄子最强横，两人用的，均非是惯用的兵器，此中又颇有分别。


洞玄子之所以选长鞭，是看准龙鹰没可能避过被围攻圈杀的厄运，那时可刚可柔，攻击角度刁钻的长软鞭，可天衣无缝的配合者其他兵器，令龙鹰应接不暇。


构思完美，却恨直至此刻，仍未能形成围攻之况，令洞玄子的长鞭只能拿在手里发霉。如果此刻先寻得洞玄子，逼他埋身斗狠，几可断定洞玄子弃掉长鞭，改以插在背上的尘拂应战。若洞玄子有点血性，只是这么弃鞭用拂，等若输了，输的虽为个人，可是以他的身份地位，该没颜面留在战场。


不过龙鹰晓得洞玄子会厚着脸皮留下来，如此在宇文朔和洞玄子间，后者再非最佳选择，因用的是拿手兵器。


依龙鹰的理解，洞玄子该为塞外魔门宗师级的人物，魔功深厚，现在全神戒备下，没有攻其不备这回事，一旦给他缠着不放，宇文朔、沈入梦和夜来深杀至，仍以对方胜算多一点。


岂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这样的比较考虑下，宇文朔成为更佳的选择，他用的非是拿手兵器，且仍在雪坑之内，龙鹰则居高临下。


洞玄子、沈入梦和夜来深分从东面三路闻声赶来，宗楚客则从最高点开始往下回落，宇文朔在雪坑底朝他的位置赶来，几可听到他足尖着地的声音。


“锵！”


接天轰一分为二。


下一刻，龙鹰弹射返雪坑，箭矢般朝坑内的宇文朔笔直射下去。


视野进一步清晰，宇文朔现身眼下离他三丈许近处，双目闪烁讶异之色，不明白龙鹰凭什么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准确找到他的位置，毫厘不差。


只是这种惊人的准绳，使龙鹰掌控主动，并在气势上压着对方。


“当！当！”


仍在半空的当儿，龙鹰左右开弓，连续重击宇文朔挥来的大关刀。


龙鹰借势来个空翻，落往实地。


宇文朔确为强悍对手，叱喝如雷，重六十斤的大关刀在他手上轻似无物，化为重重刀影，迎头劈至，最厉害在乎步法，令他不住改变攻击的位置角度，使人难以捉摸。可知他懂使多种兵器的传闻，名实相符。


可惜他有个没法补救的缺陷，是没法凭气机锁紧龙鹰，换过在视野无阻的情况，问题还不是那么多，也际此雪暴余威犹在之时，极不利于缠战交锋。


此外，尚有个宇文朔连他自己亦不晓得的弱点，就是他对龙鹰近乎无知，而龙鹰却对他了如指掌。


龙鹰虽然未见过他与人动武，却曾长时间在马球场内对他进行无微不至的观察。


如闵天女所说，见微知著，何况马球场上，在不得不展尽浑身解数下，落入龙鹰异乎寻常的灵觉天机里，尽泄己身之秘。


“锵！”


接天轰再度合而为一。


洞玄子首先抵达坑缘，在龙鹰左后方投往坑内去。

第九章 败中求胜


接天轰化为绕身游走的光影气劲，不具任何实质，随着龙鹰的旋动，似缓实快，眨眼工夫，投怀送抱的朝宇文朔撞过去。


视野虽扩阔至二十步外，空气里的含雪粉量从浓重转为稀薄，如烟似雾，可是龙鹰的接天轰法，仍能藉环境的变异，使人错觉丛生，特别因缺乏气机交感，高手如宇文朔，一时亦难分辨人轰之别，两者的界线给模糊了，就像继两截接天轰于接合后，攀上另一层次，与龙鹰合为一体。


龙鹰施尽浑身解数，令重达七十斤的接天轰变得似如飘羽，舞得虚真难分，因晓得今仗的成败，系乎眼前一刻。


剩看宇文朔举重若轻、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虽给逼退，然而退而不乱，保留着强大的反击力，知他真正的实力，不在他龙鹰之下。


想在数招之内创伤他，除非能再展小“小三合”，却是全无可能，龙鹰实在没法重演对付杨清仁的手法。


唯一的办法，是逼他招招硬拼，以伤搏伤，看看谁快点复元过来。


宇文朔古伟的容颜如石如岩，不现出内心丝毫的想法，目光凝聚持亘，双脚不丁不八的立定，撑起魁梧的躯体，直有顶天柱地的气势，龙鹰于战前予他心志的重重打击，开战后连战皆捷所形成对他的庞大压力，在此时宇文朔的身上，不存任何痕迹，由此可见，宇文朔的天竺心法，如何坚毅卓绝。


低叱一声，宇文朔挥舞大关刀，横扫龙鹰，动作完美，带起冷冽的回旋劲气，从无而来，最后也将归诸于无，且生出万马千军似的骇人气势，也令人如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避无可避。


刹那间，大关刀砍往龙鹰和接天轰的光影里去。


看似一劈，事实上劲气循着嵌合物性的路线弯过来，含着回旋的可怕真气，冰寒彻骨，有种可侵入骨髓的渗透力，乃龙鹰平生未遇过的奇异先天真气，正是宇文阀名闻于世的看家奇技“冰玄劲”。能将此奇功异艺用在兵器上，宇文朔该为宇文阀的第一人。


最厉害是其力道回旋的方向刚好与龙鹰的旋动相反，即便大家旗鼓相当，龙鹰势将转速遽减，至乎转不下去，给他破了身法。


如果情况如此发生，宇文朔将气势陡盛，大关刀化为能摧残龙鹰的狂风暴雨，彼长我消下，硬把龙鹰压往下风守势，什么以伤搏伤，提也休提，还要看能否顶得住他的反攻。


高手争锋，争的就是一线之别。


龙鹰倏地停止转动，似从来没有动过，仿如自天地初开后，一直立在那里。


下一刻接天轰高举过头，由上往下啄去，正中大关刀尖锋。


以宇文朔的经验、眼力和应变之能，也被龙鹰杀个措手不及，因为眼前的变化，不单没有可能，且超出任何人包括他在内的理解能力，完全违反了武道的常理，皆因龙鹰身具的根本不是一般的武功或真气，而是超乎生死，水中火发，火里生水的正反能量。


“叮！”


火花激溅。


宇文朔终领教到龙鹰的厉害，也是接天轰能克制天下任何兵器的功能。


假设龙鹰用的同是大关刀，又或其他刀、枪、剑、戟等兵器，均有迹可寻，可大致掌握会遇上的情况，只有接天轰的多功能，变化无方，要到兵器交击，始晓得龙鹰是用接天轰哪种特性来对付自己。


宇文朔如若触电，“冰玄劲”给龙鹰啄得云收雨歇，无影无踪，纵然心里千思万想，却有心无力，难以为继。高手相争，此为头等大忌，就是被敌人掌握到自己下一步怎么走，因为再不到宇文朔选择。


宇文朔拖刀疾退，心呼糟糕时，龙鹰就地急旋，接天轰卷刃的一方横扫过来，逼宇文朔硬拼另一招。


宇文朔要避此一扫，并非没可能，他眼力高明，瞧穿龙鹰此招暗含后着变化，若如退避，对方的攻势将如水堤崩决般波翻浪涌地卷过来，淹没他的力抗，故虽明知对方贯足神功，自己是被逼应战，也不得不来个硬格。


聪明的该以化卸的手法应对，藉步法挑开龙鹰的全力一击，只恨时不我予，龙鹰摆明不容他有此空隙，万般无奈下，改为双手分握大关刀的把手，以刀柄迎上接天轰卷刃的一端，还要将真气送入刀柄去，免被龙鹰不单劈断刀柄，还将他斩为两截。


一着之差，令这不可一世的绝顶高手，立陷下风守势，被龙鹰牵着鼻子走。


此时洞玄子来至龙鹰后方五十步处，提速赴援。


夜来深和沈入梦同时跃下雪坑。


“噗”的一声，柄把未折，却被龙鹰扫得两脚离地，应轰倒飞往四、五丈开外，肯定血气翻腾，一时难再为患。


龙鹰亦一阵气虚力竭，接天轰此扫几耗尽道炁的真元，用罄蓄存经脉内的魔种能量，因此击是以“横念诀”催发，脉气和血气同时发动，众窍和血液携手联运，是真正的“全力一击”，否则不可能创出如此战果。


宇文朔功底之厚、武功之高，到现在才有个谱儿，以前对他的观察认知虽起了关键性的效用，始终属皮相，只可以有辅助之用。


一点寒气朝脑后枕点至。


龙鹰强提一口从身体深处，似无中生有，潮涌出来的魔气，单手挥动接天轰，非为抗洞玄子射来达一丈八尺五分、乌蛟皮制成长鞭的鞭梢，而是挥往左方空处，借其力带得冲空而去，离开雪坑，险险避过脑爆之厄。


积雪虽只四尺许厚，可是“小三合”与破立大师全力猛击形成的巨大爆炸力，将其下方圆百步的积雪硬压塌，造成以环状形朝上喷洒，令圆形的雪坑边缘高高坟起达十多尺，如环着雪坑的波丘。龙鹰飞离雪坑，等于消失在仍有强大战力的洞玄子、沈入梦和夜来深的视线之外。


龙鹰争的是回气的宝贵时间，及可部署新战略的有利形势、环境。


凌空之际，龙鹰运转周天，到着地的一刻，回复至先前的八成功力。


即使处在巅峰状态，独力应付有洞玄子在内的三大高手，仍然非常吃力，动辄陷入苦战之局。一旦坑内的宇文朔回复过来，加入战圈，刚才的努力便尽付东流。他反不担心破立大师和宗楚客，前者即使复元，亦不会再动干戈，宗楚客的情况则像杨清仁般，因受创过重，短时间内绝不宜妄动真气，否则将伤上加伤。


依他估计，宇文朔只须半刻行气运血的工夫，即可回复平常。


胜负决定于此半刻之内。


视野又再扩阔，百步之外才陷进雪白的迷蒙里，雪屑虽仍一蓬蓬地从高空洒下来，已是强弩之末，有利于他的环境难以持久。


“锵！”


龙鹰把一丈二尺的接天轰缩至最短的九尺，戈戟的一截嵌套入卷刃那截的钢管里去，一个回旋，朝雪坑冲去。


倏忽间再抵坑缘，像配合好般，沈入梦从坑内跃上来，落往环坑的雪丘顶去，双脚尚未着实，龙鹰的接天轰杀至。


他有不到五息的时间，处理沈入梦，若不成功，势要成仁。不过！只要将沈入梦逼回坑内去，以他的为人，该不耻继续参与以众凌寡的围攻，因已有交代。


也不由暗骂自己用心不良，然而战场就是这个调儿，“成者为王”，敌我无所不用其极，利用每一个有利己方的因素，亦是别无选择。


沈入梦想都没想过有人如龙鹰般，未卜先知似的不但清楚他于何处登坑，时间还拿捏至如此毫厘不差的地步，换过是檀霸或年平生，当然心中有备。


沈入梦确当得起能与“北万”分庭抗礼“南沈”的声名，纵然有距离，然相差不远，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手上长刀斜削而下，仍然功力十足，看似凌厉，其中暗藏巧劲，只要劈中接天轰的横刀，能借力从龙鹰上方翻过去，落往龙鹰大后方，成功离坑。


此为如此情况下最高明的策略，因他足未着地，不宜硬拼。


龙鹰叫了声“好”，下沉一寸。


他正从雪丘底赶上来，右足尖点着丘坡，要陷进雪里去，脚尖多用些力就成，可是若限陷一寸，兼之在举轰攻敌的一刻，难度之高，令人咋舌。


沈入梦般的用刀高手，拿捏精准，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否则难称绝色。龙鹰的下陷多于一寸，足够让他临时变招；少于一寸，攻劲未发，索性来个真力比拼。


龙鹰下沉一寸，恰好是他新力未生，旧劲刚消的尴尬时刻，叫他立告进退不得，攻招成败着。


龙鹰之所以掌握得如斯准确，一来是因他魔种的灵锐，但更归功于他和万仞雨这位天下第一刀法大家。屡有交手切磋，故对刀特别有感觉。比之万仞雨，沈入梦至少差上一、两筹，其刀势怎瞒得过龙鹰的魔感？


“当！”“叮！”


连续两声清音，响彻皇城大校场，坑内坑外，远近可闻。


龙鹰左方校场南面，近百观战者形形绰绰，隐约可见。


第一响，来自沈入梦师老无功劈在接天轰横刀处的第一刀，不但令他没法借力腾身，还要硬将疾点往积雪一脚的力道收回来，改为另一足着地，否则虽能腾起，却没法在龙鹰顶上翻空而过。问题在于龙鹰攻他于尚未沾地的刹那，劲力的变化，尽寄于劈往龙鹰的接天轰的一刀上，一旦此路不通，立陷进退失据之局。


另一响是龙鹰连消带打，接天轰的主体趁其刀被横刀震得弹高的当儿，硬撞了沈入梦长刀一记，撞得长刀荡开去，沈入梦变得空门大露。


龙鹰一声“承让”，接天轰游走如龙，另一端的卷刃立朝对手扫去。


不论沈入梦如何不情愿，仍不得不从丘顶退往朝雪坑倾斜的那面丘坡，回刀迎向接天轰。


以登坑之战论，沈入梦未算全输，因仍可藉横移逸离龙鹰的实时威胁。


夜来深此时于两人交手北面百多步的位置登上坑缘，手执马枪如飞掠至，沈入梦能多捱一轰，便有援手。


洞玄子就像消失了，而他可在关键时刻出现，予龙鹰致命一击，绝无疑问。关键在有没有人能缠着龙鹰，让他的软鞭有用武之地。


接天轰再次变化，横扫改为提起，然后照头脸的往沈入梦砸打，招数变化宛若天成，不带丝毫斧凿之迹，剩是这种感觉是令对手生出难以抗御的沮丧。


沈入梦来不及叫苦，更来不及施展挑卸泻泄的手法应付，虽落下风，可是对硬挡此招，仍是信心十足。


夜来深赶至五十步内。


沈入梦叱喝一声，横刀挡格，是由下迎去，当架着龙鹰迎头砸下的一轰时，恰为其刀劲用足的刹那。


在龙鹰分心二用下，终掌握到洞玄子的位置。


夜来深从右面杀来，洞玄子却在左方离他和沈入梦激战地点三十步外的坑丘下等候时机，只要有人将龙鹰缠死，他可立即出坑突袭，杀龙鹰一个措手不及，觑准机会随时弃鞭用拂，凭其魔功取龙鹰之命。龙鹰或许仍未至油尽灯枯，终是在连场剧战之后，真元大幅损耗，洞玄子则是蓄势以待，确有可乘之机。


洞玄子这样的作为，绝不光彩，不过为杀龙鹰，顾不得那么多，至少武三思这个奸鬼，绝不怪他，反大呼精彩。


“笃”的一声，出乎沈入梦料外，接天轰不单没如想象中狂猛，且阴柔至极，化去他的刀劲后将他的长刀黏个结实。


沈入梦虽大惑不解，总晓得不是好事，正要拖刀横移，好重整阵脚，龙鹰的后着到了。


接天轰变得如万斤重担，硬将他的刀朝下压。


沈入梦自然运劲抗拒，且上抗力毫不逊色于龙鹰下压之力，不明所以时，立处丘坡的积雪大幅崩塌，哪留得住势子，再被龙鹰加把劲压送，随着雪崩似的大蓬积雪坠跌回坑内。


龙鹰虽然成功逼退沈入梦，却暗叫救命，因几用尽回复过来的魔气，仅余的道劲则在对付沈入梦最后那“万钧一压”，藉“横念诀”消耗得半点不留，余下的魔气，只足供他逃离校场。


如何可以再拖十来息的时间呢？


雪坑已成凶险的鳄鱼潭，内里有宇文朔、杨清仁和沈入梦。坑外东边的位置，二百多步外宗楚客正辛苦的站起来，似乎无力动手，不过龙鹰敢肯定他在装蒜，目的为令自己不在意他，甚或引他过去迎头痛击。


自己唯一的优势，是没有人看穿他是强弩之末。


龙鹰朝南面瞥一眼。


感觉就像大雪化为飘絮，不再阻碍视线，旁观者面目可见，全呆瞪着他，龙鹰迅速找到符太，微一颔首后，接天轰一分为二，返回背上去。


夜来深逼至二十步内，双目杀机大盛，凶芒电射，手持的马枪“嗤嗤”作响，不是瞎的，就知他藉飞奔不住提升功力，一鼓作气，对龙鹰发动狂风暴雨的攻势，绝不容情。


龙鹰一旦陷入苦战，将是洞玄子来捡便宜的时刻。


从夜来深双目射出的杀意，龙鹰清楚先前的想法是对的，这个年轻高手是宗楚客招纳的人，等于武三思的人，否则怎会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


龙鹰哈哈一笑，奔下丘坡，朝东南方掠去。


夜来深也离开坑缘，朝他追来。


洞玄子没法耽在坑内，跃上坑缘，脚不沾地的绕往前方，后发先至，龙鹰以现时速度再跑二十步，将被他截个正着。


宗楚客再不扮负伤，提着仅余的长柯斧，从更远处赶来。


旁观者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即使有丰富想象力的人，仍难想象刚才在风雪内发生的事，和眼前的追逐代表着什么。


走不到十步，一阵虚弱感袭遍全身，想提取些许魔气应急，从来都是供应无缺的魔种竟然虚虚荡荡，无处着力。


龙鹰心叫糟糕，夜来深的长马枪毒蛇出洞般噬背而来。

第十章 至阳无极


至少有片刻，龙鹰进入失神的状态，绝非昏迷过去，又或被夜来深马枪贯背，立毙当场，经历第三次死亡。


就像走到了尽头，然后从尽头走了出去，如喝了分隔生死忘忧河的河水，忘掉一切，只余下不具丝毫杂质、无洁无污、至纯至净的“存在”。


他就是魔种，魔种就是他。


中间再不需要贯通的“道心”，桥梁再不复存。


他不知这段时间维持多久，时间静止。


下一刻，他从尽头的另一端走出去，却返回原处，感觉是如此强烈，人间世倒卷而回，全身充盈爆炸性的能量，急欲宣泄，“道心”忽又占据他的本识。


枪未至，枪尖发出的劲气如铁针锥背，痛入心脾，长柯斧劈空而来，当马枪破背而入，穿胸而出的时候，有雷霆万钧之势的斧头会将他半边脑盖削下来。长鞭在空中挥动的破风声，有若毒蛇的“嘶嘶”尖叫。


更远处传来女子的惊呼，依稀认得是李裹儿的声音。


忽然间，他从模糊转为清醒，明晰至无有忽略遗漏，照见一切。


席遥的话，在他脑袋内响起来，“真正的高手就是能超越极限的人”。


左乾右坤滑进手里，龙鹰先往左斜跨一步，乾、坤一轻一重的，猛敲夜来深枪尖。


马枪剧烈抖动两下，然后往外荡开、吓得夜来深往后急撤，同时现出强烈的情绪波动，没法掩饰心中的惊骇。


袖里乾坤缩返袖内，两截接天轰来到左右手里，“锵”的一声接合为一丈二尺的神兵利器，接着行云流水般往上迎去，以横刀架着宗楚客扑空而下、卯尽吃奶之力的一斧。


“当！”


斧、轰猛撞处，火花激射，煞是好看。


宗楚客人斧抖颤，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想不到龙鹰力拼夜来深之后，反击的力道仍可如此狂猛凌厉，忙借势一个空翻，落往两丈开外。


龙鹰没半点乘势追击之意，泄尽体内近乎难以负荷的多余能量后，立即浑体舒泰，痛快畅美，并晓得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竟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于功力消耗至一滴无余之时，成功直通魔种，将本已成型、成格的能量，推上“至阳无极”的至境，“魔变”大成。


他奶奶的，真不容易。


洞玄子的长鞭驾到。


龙鹰首次与大江联这个不论武功、地位，能与无瑕、杨清仁和香霸并驾齐驱的人物交手，特别留神。


长鞭灵蛇般以波动的方式，高蹿低伏的从后袭至，带起的鞭啸声和劲气，竟能令龙鹰有难以捉摸的感觉，剩这份功力，又非其惯用的尘拂，足窥此人走的乃诡变多端的路子，偏阴偏柔，臻达炉火纯青之境。


凭自己的灵锐，一时亦有没法掌握其虚实的失落，是因洞玄子的阴柔，天性克制自己的至阳至刚，非是因他已大辐超越杨清仁、香霸之辈，情况类似无瑕之于龙鹰。


洞玄子大有可能为当年随白清儿突袭花间美女师父“多情公子”侯希白的行凶者之一，他的尘拂累他和花间女误会了莫问常，幸好错杀他不会内疚，否则将铸成恨事。


此时宗楚客和夜来深重整阵脚，发动新一轮攻势。


两人学乖了，又因私下勾结的秘密关系，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于同一刹那杀至，不予龙鹰像刚才般分别击破。


后一方的长鞭则如附骨之蛆，在背后徘徊，似犹豫不决、欲进还退，又似在张牙舞爪、生事挑衅，惹厌至可令人发狂，该是洞玄子某种类近“天魔音”般的邪功异术，可扰人心神，其能以鞭啸营制出如许奇效，魔功实不容小觑。


宗楚客和夜来深两人长柯斧和马枪的刚猛，配上洞玄子的诡柔，如果不是龙鹰阴差阳错下登上“至阳无极”之境，即使处于校场甫开战的顶峰状态，在三人的围攻下，仍是输多赢少。


不过，现在大概好不到哪里去。


敌方余下四大高手，破立大师盘膝坐在校场东边缘处，行气疗伤，而纵然复元，以他禅门宗师的身份，绝不再参与。


沈入梦如乾舜，乃正人君子，早该回复过来，却未见现身，应是藉伤避战。


尚留坑内的宇文朔和杨清仁，前者会否锲而不舍，不杀龙鹰不罢休，属五五之数。


龙鹰有个看法，在李显集团里，是广义的李显集团，包括李显的东宫集团、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李氏宗室子弟、武氏子弟集团、朝臣集团、北方世族和白道武林，除在杀二张一事上达成一致外，该否杀龙鹰，不可能没有分歧。


证诸眼前现实，结论当然是置龙鹰于死，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皆因台勒虚云在背后发功，觑准韦妃、武三思，等若东宫和武氏子弟对龙鹰的顾忌，再加上杨清仁的煽风点火、龙鹰“魔门邪帝”的身份败露，杀龙鹰遂成主流看法，统一了各党团的意见。


沈入梦为白道武林的代表人物，就他便显然对此有他私下的瞧法。


以宇文朔的豁达大度，竟容不下龙鹰，龙鹰第一个不相信，故此在上阳宫甘汤院龙鹰提出与东宫派出的七大高手校场比武，他便偕乾舜来和自己说心里话。在自己明言留手，而宇文朔于无功而回下仍来捡龙鹰便宜，不但非常不光彩，且难过宇文朔本身的一关。


杨清仁当然是何时恢复，何时来杀他，不讲天理人情，任龙鹰曾如何表态、指天誓日。


龙鹰予杨清仁最大的威胁，是尽管他成功龙飞九五，龙鹰仍力能威协他可否稳坐下去。在复元速度上，龙鹰试过大幅错估他，今次若不例外，他可在任何一刻从雪坑催命鬼般跃出来。


杨清仁，加上洞玄子、宗楚客和夜来深，人人一意杀他，练就“至阳无极”仍于事无补。


支持到此刻，他用尽所有解数，是结束的时候了。


刚才他向符太颔首，在暗示将制造一个让符太可介入的形势，终止比武。


电光石火里，他将目下敌我形势掌握通透，脚展奇步，斜后移往校场东南角的方向，主动改变敌我两方的战斗关系。


倏忽里，址远了与夜来深的距离，本离他最近的洞玄子，变得更接近，位在他右后侧七、八步外。


宗楚客无奈下改向杀至，因距离只是夜来深的一半，没法与后者若先前般配合无间。


洞玄子哈哈一笑，抖手收鞭，返头顶上如盘卷之蛇，昂首吐舌，严阵以待，就看龙鹰是否以他为反扑的目标。洞玄子的策略，是以静制动，虽没和龙鹰交锋过，却予他严峻的威胁和压力。


龙鹰别头过去，向洞玄子道：“长鞭果非道长之所长，不过能使出这个水平，非常难得。”


龙鹰此际离校场南的观战者不到百五步，视野回复先前的状况，比武者和旁观的均可见到对方的表情、听到说话，而旁观的似比下场动手的更紧张。


洞玄子尚未有机会回答或反驳，龙鹰再向符太遥打眼色后，骤施短距弹射，往最远的夜来深投去。


雪原自有雪原的环境战术，利用位置的变化，让每一刻只与对方一人正面交锋，用尽诱敌、惑敌和误敌的兵法。


连串金属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眨两眼里龙鹰和夜来深互攻了十多招，此子不愧名动关中新一代的顶级高手，竟能见招拆招，守个稳似铜墙铁壁，硬架强接接天轰十多击，只不过退四、五步，然而当然被逼落下风守势，反攻是提也休提，能保持局面多久，尚为疑问。


龙鹰则表演似的尽展接天轰的特性，忽刃忽矛，横刀卷刃交叉使用，钩、啄、撞、格、刺、削、劈、砍、挑，将接天轰变化无方，具备各类型兵器的特性发挥个痛快淋漓、精彩好看。


由于“道炁”离复元仍有一段时间，接天轰不论直捣猛打、巧挑妙削，用的全是“横念诀”配“至阳无极”的奇异能量，攻击上的变化，臻达随心所欲之境。


纵然处于此前所未有的状态，可是仍要到第十五击，三次粉碎夜来深的反击，始能控制场面，可见夜来深枪法的厉害。


“当！”


龙鹰飞起一脚，踢中夜来深马枪之尖，震得这个超卓的枪手急挫两步，是接战以来他最不争气的表现，却是无可奈何，因主动权完全操控在龙鹰手上。


明眼人更看到，龙鹰让夜来深有声有色的硬抵二十多轰，是龙鹰高明的策略，好令余下两敌误以为他无暇分神，难兼顾他们赶来增援的强袭。


接天轰的戟头，扠上宗楚客劈来的一斧。


魔劲爆发。


宗楚客今天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碰上龙鹰，没有一次不吃亏的，表面上比之夜来深更有不如。其中一个原因，是长柯斧确非其所长。


今仗东宫一方谋定后动，拟定阵法战术，至乎兵器的配搭，算无遗策，然千算万算，仍算不到世上有“小三合”这种超乎所有武功的武功。


龙卷雪暴起，一切失控。


情况的发展，令精心挑选的兵器反成负累。七大高手，莫不是有头有脸之士，或贵为王侯、一方之主，或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登场时用什么武器，须坚持下去，弃之不用，与输无异。


宗楚客此时最聪明的做法，是弃斧用掌，对龙鹰威胁更大。用斧嘛！注定了吃亏。


宗楚客被他送往十步之外，龙鹰还作追击之势。


夜来深见“主子”有难，疾冲来救，马枪横空刺至。


洞玄子乘势夹击，长鞭先弯往龙鹰左方，运劲挥鞭，抽打他左肩。


杨清仁出现了，跃离雪坑，可在数息内加入战圈。


龙鹰看不见似的，将接天轰高举头上，往夜来深攻来的马枪猛砸痛打，同时沉腰坐马，洞玄子的一鞭将在他头顶上掠过。


洞玄子想不到龙鹰竟不以步法、身法，避过他可软可硬、无隙不窥的长鞭，还以为龙鹰因着杨清仁的出现，务要先去掉夜来深，遂予洞玄子插入战圈去的千载良机，形成围攻的势头，缠死龙鹰，好待杨清仁强势加入。


欲成合围之局，必须先解夜来深之危，夜来深明显在功力上逊龙鹰不止一筹，这般给龙鹰迎头痛击，大有可能溃不成军，故不得不救，再有宗楚客来配合，龙鹰亦一直在避免，而七大高手梦求的情况，将在己方四人手上完成，等于龙鹰败局已定。


洞玄子手运巧劲，同时抢前，离龙鹰后背从十二步减至八步，长鞭由下而上，在观战者、远处的杨清仁、近处的宗楚客，正要和龙鹰对撼的夜来深一众人等眼睁睁瞧着，如奇迹般毒蛇似地卷龙鹰高举过头的接天轰一个结实。


观战一方，纵然不置龙鹰于死地不安心的武三思，仍没法为洞玄子所建奇功欢呼喝彩，此为人性，不希望见到以众凌寡下，被欺的寡在群殴里倒下来。


但似乎这成了不可避免的结果。


唯一不这么想的是符太，他深悉龙鹰在战场上的通天手段，又知他正营造使他可介入的局面，哪还不打足精神，做好准备。


宗楚客和夜来深喜出望外，前者全速飙往龙鹰，再无保留，长柯斧照头肩的砍往龙鹰。


夜来深见龙鹰接天轰被制，更肆无忌惮，马枪原式不变的飙刺龙鹰空门大露的胸膛。


杨清仁离战圈不到一百五十步。


龙鹰心中好笑，任洞玄子如何奸狡，仍要中计，就趁长鞭刚缠紧接天轰，尚未能发力的空隙，至阳劲发，硬扯着软鞭砸下去，重重砍在枪锋处。


震得夜来深从未于战斗时离过手的马枪，差些儿甩手坠地，惨哼一声，往后跌退。


洞玄子惊人深厚的邪功来了，先疾退往后，然后来个用尽全身全灵的运劲后扯，既不让龙鹰追击夜来深，又可制造有利于宗楚客的形势，打的是不可能出漏洞的如意算盘。


当场内场外，人人瞧着“争夺兵器”的激烈场面以何种方式结束之际，龙鹰耍出几没人想得到的解困奇招。


龙鹰哈哈大笑，道：“送你如何？”


洞玄子立告色变，只恨已是有去无回，难作改变。


龙鹰一个旋身，全力送出接天轰。


贯满龙鹰魔劲的接天轰，风车般旋转着离开龙鹰，也像风车般割向洞玄子，至精彩处是接天轰不住缠上软鞭，令软鞭不住变短，就像软鞭被旋转着的飞行怪物没收。


龙鹰的“至阳无极”，加上洞玄子本身的邪功，等于两人全心全意的携手合作，联合一击，天下肯定没有能硬挡的人。


洞玄子现出无奈的苦笑，弃鞭横闪，任由缠满乌蛟皮鞭的接天轰从肩膀旁飞过，呼啸着朝南面的观者飞去。


龙鹰刚转至面向正心生虚怯的宗楚客，二度沉腰坐马，一拳轰去。


劲气脱拳而出。


宗楚客保命要紧，哪还顾得那么多，抛掉长斧，双掌疾推，迎往龙鹰的隔空拳劲。


轮到观者纷纷躲开，因接天轰没丝毫止转坠地之象，将划过旁观者立处的区域。


符太笑着扑出，拦在众人前方，探出双手，迎向旋飞逾百步的接天轰。


“蓬！”


劲气爆响。


龙鹰纹风不动，宗楚客则脸上血气褪尽的连退六、七步，才勉强站稳，一时再无动手之力。


杨清仁离龙鹰已不到五十步。

第十一章 独得玄机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仍急旋如风的接天轰处，包括杨清仁和刚从雪坑跃上来的宇文朔和沈入梦。


缠着长软鞭的接天轰，有着象征性的含意，它是龙鹰仗之纵横天下的奇兵异器，是今仗的核心，现在接天轰已离龙鹰之手，连带着七大高手其中之一的兵器，内蕴非任何高手能单独制停的庞大力量，使人生出永远不会停止旋动的错觉。


杨清仁在离龙鹰二十步外立定，任他怎样心切杀龙鹰，也知不宜于此时出手。


正与龙鹰交战的洞玄子、宗楚客和夜来深已溃难成军。


洞玄子软鞭被接天轰反客为主的俘掳，众目睽睽下，实难厚颜出手。宗楚客被龙鹰一拳击退，仓卒应战，多少受点内伤。夜来深的情况比宗楚客好不了多少，他本为最有机会杀龙鹰的人，却成为“强势回归”龙鹰体内爆炸性、满溢决堤的魔气宣泄的第一个对象。至阳至刚的能量以硬对硬，连续两记。左乾右坤，如无中生有，出乎夜来深料外，震得他血气翻腾，内腑受创，到再展攻势时，须硬把伤势压下去，故给连着软鞭的接天轰以戈矛的一端砸中枪头，虽仍能全身携枪而退，可是两手酸麻疼痛，到此刻尚未回复过来，岂敢再动干戈。


若杨清仁继续扑击龙鹰，实在说不过去，因龙鹰没有接天轰在手，又不是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惟有暂停观变。


宇文朔和沈入梦立在坑缘雪丘高处，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目光锁定远去的接天轰。


缠着长鞭的接天轰旋动如风，朝着三十步外的符太掠去，后面二十多步外就是今次观战的各色人等。


符太举起的手开始颤震，颇有作法的味道，施法的对象就是力道上没有丝毫减弱的接天轰。


在全场所有人瞪大眼、不转睛地目击下，接天轰奇迹似的抖颤了一下，大部分人都以为眼花看错，然高明如龙鹰、杨清仁、宇文朔等，却清楚符太以惊人的隔空手劲，遥距地与接天轰建立连系，初步操纵了接天轰。


这是怎么样可怕的掌劲？


倏忽里，接天轰从风车般急转的一团光影，变为有迹可寻的旋动，仿如马车之轮，车减速停下之前，轮轴渐转分明的情况。


眼睛没瞎掉的，均晓得接天轰已为符太所制。


三十步的距离弹指即逝。


离符太十步时，接天轰慢至违反常理，缓似蜗牛爬行，却又不掉往雪地，像会看符太这主子意思的怪物，乖乖的送往符太手里去。


符太两手一缩一探，将停止旋动的接天轰，连轰带鞭的拿个结实，接着高举过头，大喝道：“和局！”


后方爆起震天喝彩叫好声，不知是因符太神乎其神的一手，还是因惊心动魄、超越任何人想象的校场之战，最后和气收场。


恐怕也没人弄得清楚心内矛盾复杂的情绪。


杨清仁来到龙鹰身旁，再不露丝毫敌意，没有受挫的失落，友善微笑道：“鹰爷名不虚传，清仁佩服至五体投地。敢问鹰爷，刚才令清仁难以为继的一招，究竟是何种神奇武功？”


龙鹰微笑道：“河间王太谦虚了，龙某用的是失传达数百年，创于南北朝前的秘法，名为‘水火既济’。不过这名字有些儿误导，因为所谓的‘既济’，实则为‘相激’。哈！也非全错，水火的互济，当然与别不同。”


听得杨清仁一头雾水时，洞玄子、宗楚客和夜来深循例来向龙鹰握手恭贺，说些可显示风度的场面客气话，说毕，宗楚客和夜来深相偕离开，洞玄子留下来，与杨清仁和龙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乍听言不及义，实则在探他口风，看龙鹰对他们的态度，以更新策略。到宇文朔和沈入梦联袂而来，洞玄子和杨清仁才离开。


校场南面热闹得像个墟市，符太变成核心，人人围着他争睹接天轰的真面口和风采，研究它因何能制造出皇城内的龙卷风。如此超乎人力和武功的异事，只能以接天轰乃来自天上神器可充份解释。


武三思、李多祚、武攸宜、桓彦范、汤公公等十多人，离开人群，朝他们走过来。


龙鹰伸手分别与宇文朔和沈入梦相握，欣然道：“看！和气收场有多好！”


宇文朔叹道：“可惜有些事实难以善罢，鹰爷该知在下意之所指。”


沈入梦目光投往场东，喜道：“破立大师复元哩！”


龙鹰心忖自己不但了解，且比宇文朔对情况掌握得更深广。


女帝掌权后的朝廷，绝不是处于正常状态，而是“奸邪有党，宰执求容，顺之则恶其名彰，逆之则忧其祸及，欲存身致理者，非中智常才之所能也”。可是有多少个狄仁杰，于此歪风邪气猖獗的日子，仍能有所作为，成为稳定朝廷的中流砥柱。


政治反常，因而变故时生。


像薛怀义，张昌宗、张易之等辈可青云直上，依附他们的佞臣可如鱼得水，武氏子弟凭血缘关系飞黄腾达，横行霸道，有识之士如张柬之、宇文朔怎看得顺眼？


台勒虚云觑准形势，炮制“东宫惨案”，一下子将朝廷内外的所有利益冲突和矛盾引发释放，使两大阵营的对立变得尖锐化。一边是包庇二张的女帝，一边是李显和他的支持者，已达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境地。


或许推翻女帝非为张柬之、宇文朔等人的初衷，可是“东官惨案”后，女帝没像符太所说般杀二张祭旗，难平众怒，令武力政变成为唯一的选项。


关键在乎于，当政变发生之际，龙鹰会否站在女帝的一边？


宇文朔敢说出“难以善罢”这大逆不道的一句话，多少带点威胁的意味，并暗示龙鹰处于下风守势，无力反击。


今次杀龙鹰虽然徒劳无功，失掉声威，可是强弱之势，没有根本性的改变。唯一与前不同，是左羽林军和上阳宫的飞骑御卫，在互相牵制下，动弹不得。然而右羽林军的总兵力，仍远胜刻下守卫宫城的一千御卫。


今仗和局，显示僵持不下的局面将继续下去。


龙鹰见宇文朔说得坦白，颇有英雄相重之意，探手拍拍他肩头道：“‘难以善罢’也可以有不同的难以善罢，不过这方面不是我们说几句话可解决，因非人人像宇文兄认为龙某或是可信任的人，说到底仍是实力的较量。”


沈入梦景仰的道：“鹰爷表里如一，入梦信任鹰爷。”


龙鹰表示谢意，话锋一转道：“两位有否想过，于二张的手下里，出现凌岸般懂‘天魔大法’的人，背后有何含意？”


宇文朔苦笑道：“直至此刻，仍没法想得通。在下因不在中土，错过了围捕魔门的行动，但仍从族人处对个中情况知之甚详，却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鹰爷可予在下一点启发吗？”


气氛颇为古怪，龙鹰该是北方世族眼里的魔门头号妖孽，比漏网的“康老怪”和“方阎皇”的杀伤力大多了，力能颠覆朝廷，祸被众生。


矛盾就在这里。


不说龙鹰为中土立下的汗马功劳，任何人面对龙鹰，都很难视其为奸邪，没法放狠话。


武三思等来了，奸鬼隔远大声恭贺，龙鹰低声道：“找机会再谈！”


“阿弥陀佛！鹰爷可借一步与老衲说几句话吗？”


武三思、李多祚诸人正拥着龙鹰赴午宴去，至少在表面上“谈笑甚欢”时，破立大师在左方三百步外，两掌合十，神情肃穆庄严，看似喃喃自语，柔和宽厚的声音却如在耳边细语般，钻入各人的耳鼓。


武三思反应最快，忙道：“我们在这里恭候鹰爷。”


龙鹰告罪一声，朝破立大师走过去，他有个奇异的直觉，破立大师和以前不同了，非是因他内伤初愈，而是变得更深邃难测，如高山峻岳、深潭渊海，却没法具体说出差异之处。


到龙鹰抵达他旁，破立大师轻轻吟唱，道：“返虚入浑，积健为雄。超以象外，得其环中。鹰爷知否缘何说出‘破可以立，便非真破’两句后，老衲立即打住？”


龙鹰肯定有些异事在眼前的禅门高人身上发生了，点头道：“若说下去，小子肯定非大师对手。”


破立大师现出首个笑容，悠然道：“鹰爷谦虚。原因在老衲当时生出妙觉，鹰爷道出这两句话时，有种深信不疑的意味，大异于常人。”


龙鹰差点抓头，不解道：“说话就是说话，为何有平常、异常之别？”


破立大师欣然道：“说话确本来就是说话，要眠即眠，要坐即坐，热即取凉，寒即向火，说话不知自己在说话。然而鹰爷说话时，却知道自己在说话，令老衲体会于心。”


龙鹰佩服道：“大师厉害！当时小子确有感而发，冲口便出。只是没想过大师因此放过小子，还以为因自己问得妙。”


破立大师道：“鹰爷或奇怪，为何老衲方外之人，竟来涉此尘缘世事？”


龙鹰随口道：“是否因心中一动呢？”


破立大师深深瞧他一眼，颔首道：“任何尘念，自有其前因后果。老衲修的为‘随意禅’，意非心，心非意；意不在心，心不在意。鹰爷随口一句，已得妙谛。撇开敝门与唐室的渊源，今次老衲出山来助太子，确如鹰爷所言的忽动尘念，到刚才遭鹰爷当头棒喝，方悟一切逃不出‘因缘’两字。善哉！善哉！”


龙鹰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道：“大师太抬举小子了，我何来这个资格？大师随意随心的几句话，充满禅机，令小子大大得益。”


稍顿，压低声音道：“禀上大师，个中的因果机缘，巧妙至令人难以置信，小子刚才那一招，不单刚学回来，大有可能永难重复，出招时不晓得能产生的效果，到现在仍糊里糊涂，唯一清楚，此招可用‘破’这个字形容，但只属未入流的小破。”


破立大师微笑道：“大破小悟，小悟大破；破可以立，立可以破。若如终始，当老衲的伏魔杖击中鹰爷双轰前的虚空，既为终结，也是开始，当中情况只你我明白。”


再低喧一声佛号后，道：“老衲尘缘已尽，从此返回寄身之处，永不出世。”


接着道：“对鹰爷来说，人世间的富贵荣华、皇权名位，不外粪土，这个误会真大。请矣！”


言罢掉头朝端门去了。


八方馆的午宴在奇特的气氛下举行，缺席观战的大小官员全来了，包括张柬之在内。符太没有参加，与李重俊和武延秀不知溜到哪里去。


安乐郡主亦没有出席，因不符宫廷礼节。荡女就是荡女，道别时的媚眼儿，到此刻仍印象深刻。


七大高手，除飘然离开的破立外，其他人没一个缺席。此为政治，便像比武确是一场比试，事过境迁，似如没发生过任何事，对刚才的生死相拼，绝口不提。


在某一瞬间，看着众多熟悉的面孔，逝去了永不回头的日子重现眼前，与张柬之、桓彦范、崔玄暐等仍像出征孙万荣前，在国老狄仁杰的主持下饮酒言欢；武三思则从未出卖过他，保持着称兄道弟的关系。定过神来，方晓得是失神下的错觉。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永不复回。


这个可被视为“洗尘宴”的聚会，出席者达二百人，分十五桌，文官武将，济济一堂，不知情者怎想得到宴会背后的真相。


校场的“比试”，牵动神都，人人密切注视。即使没临场观战，亦在附近官署等候消息，结果出乎所有人料外，龙鹰在明显优势下取得和局，震撼人心至极，以铁铮铮的事实，证明了其能纵横塞内外的超凡能耐，使人再难视他为一个可以武力制伏、有血有肉的人。


于比武开始前的一刻，用没人可以明白的方式，使贯通东宫和宫城的秘密地道坍塌，尽显龙鹰知敌的本领，也令本胸有成竹、胜算在握的东宫诸系，顿失方向。


以前的所有预计、评估、布局、部署，全走入了穷巷。


龙鹰敢肯定东宫和东宫的支持者，没有人晓得下一步该如何踏出，唯一清楚的，是成败系乎龙鹰的意向，来摸龙鹰的心意，偷窥龙鹰的底牌，是唯一可行、也可以做得到的事。


这么样的形势，正是龙鹰一手营造。


宴会接近尾声，与龙鹰同坐主席的张柬之找个借口，邀龙鹰另找地方叙旧闲聊。


午宴至此告终。


登上张柬之的马车前，汤公公轻扯他衣袖，着他到一旁说话，道：“昨夜鄙人私下和太子说了半个时辰，如实察告鄙人与鹰爷接触的所见所闻。唉！回京后，太子已少有和鄙人这样交谈，太子虽然执着，但并非不讲道理者。唉！”


龙鹰讶道：“既然如此，公公为何仍唉声叹气的？”


汤公公道：“昨夜太子似乎意动，还特别问及关于鹰爷支持他返神都一事，岂知今早召鄙人去，着鄙人提防这可能是鹰爷设置的陷阱，好使我们没有防范之心。”


龙鹰今次才真的奇怪，不解道：“公公因何连这样该守口如瓶的事，仍肯坦然相告？”


汤公公双目现出无奈神色，道：“皆因鄙人怕有人会故意惹怒鹰爷，而后果却是没人负担得起。”


龙鹰赞道：“公公确是忠心为主的人，放心，想惹怒我并不容易，虽然我会装出这个样子。他奶奶的！即是说没妥协的可能了。”


汤公公低声道：“又不全然这样子，鹰爷技惊神都，令所有人不得不对鹰爷另眼相看，包括鄙人在内，故把本不打算说出来的，坦然告诉鹰爷。”


又道：“鹰爷赢得破立大师的尊敬，影响之大，没人可准确估量。嘿！很多人在注意我们。鄙人信任鹰爷，必可找出解开死结之法。唉！真不想说出来，鄙人认为唯一办法，仍在‘威慑’二字。”


深望他一眼后，施礼退开。

第十二章 误判破裂


上阳宫。


甘汤院，主堂。


龙鹰、张柬之分宾主坐下后，后者满怀感触的道：“就是在这里，我初次见到鹰爷，当时是奉国老之令而来，一方面为劝告鹰爷勿再惹藕仙小姐，另一方面是来查探底细。现在国老仙游，藕仙小姐则成为鹰爷娇妻，还诞下麟儿，岁月如流，使人感慨。”


登上马车后，张柬之提议到龙鹰这个甘汤院的“家”说话，龙鹰便知非为好事，摆明对方欲动之以情，绝不是有商有量，或寻求妥协。张柬之表面仍言恳辞切，骨子里用上心术。


想起当年大家的关系，今天却貌合神离，不胜欷歔。


微笑道：“‘劝告’？该是‘警告’才对。”


权力可令人改变，眼前的张柬之虽多添白发，但人很精神，说话铿锵有力，神态从容自若，有股来自心底里的自信，还有某种龙鹰没法形容的东西，是以前的他所没有的，或许是成就到手的神态。


现在张柬之已成皇权之争的关键和主导人物，他代表的并非个人，而是东宫集团、朝臣集团，至乎与女帝和二张对立的所有派系力量，包括大江联在内。


“凌岸”的败亡，打乱了台勒虚云的精心部署，龙鹰不费吹灰之力将飞骑御卫收编，牵制得左羽林军难以动弹，肯定非台勒虚云始料所及。到七大高手在校场之战无功而还，台勒虚云失去了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凭仗。正如台勒虚云曾说过的，唯一之计就是以张柬之来制他龙鹰。


想起张柬之泄露自己的出身来历，龙鹰始终难以释怀。


张柬之笑道：“多少年哩！当时的情况，鹰爷记得比老夫清楚，老夫印象最深的是鹰爷问起边荒的事。”


整个甘汤院静悄悄的，张柬之的从人、甘汤院本身的婢仆、守护的御卫，全退往甘汤院的范围外，令两人的叙会，大有秘密谈判的味道。


龙鹰难以释怀尚有另一方面。


张柬之确应见他，以谈判解开眼前僵局，但现在实非好时机，最佳时机出现在他杀“凌岸”之后，不是在力克七大高手的当儿。


张柬之一直没来见他，显示他尽管本身无杀龙鹰之心，至少不反对。否则以他目前手上掌握的力量和位置，凭他对左右羽林军的影响力，得不到他点头，七大高手绝难组合成军，武三思之辈如何推波助澜仍难起作用。


这个想法使他痛心。


校场之战的战果改变一切，张柬之终肯坐下来和他说话。


比起上来，新相识的汤公公，对自己的了解更深入透彻，为何这样子呢？问题仍在于女帝和自己的关系，张柬之心中在打什么鬼主意？


淡淡道：“关于边荒，张相确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数据，今次对我又有何提点？”


张柬之双目闪起亮光，用神打量他半晌，徐徐道：“拨乱反正，此其时也！”


龙鹰宛如从一个长梦醒转过来般，清楚分明。


实为一场误会。


犹记得李显返神都后，狄仁杰向他吐苦水，指出张柬之等在作着“大唐梦”，当时他一知半解，到此刻方较明白狄仁杰当时说话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尊敬张柬之如同尊敬狄仁杰，认为张柬之有着同样的识见智慧，但际此一刻，他晓得纯属错觉。


狄仁杰支持李显回朝，有着现实的考虑，目的仍是以民为主，因为武氏子弟确不成气候，祸国殃民。对女帝的纵容私宠、包庇族人、任用酷吏，顺者昌、逆者死的作风，狄仁杰是反对的，可是他不会对女帝的功绩一笔抹杀。武曌的重农重民，知人善用，上法下道的治国手腕，中上层的统治集团虽乱作一团，朝无宁日，可是在万民福祉上，大体做到了国泰民安，社会和经济均处于长足的发展里，此正为徐敬业叛变，唐室诸王兴师问罪，瞬被敉平的根本原因，故而狄仁杰肯效命女帝，终身不变。


狄仁杰在时，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宋璟等一众重臣，均由狄仁杰推荐而得女帝重用，加上狄仁杰本身超凡的识见才具，人人惟他马首是瞻。狄仁杰对龙鹰的看法，就是他们对龙鹰的看法，不存在矛盾和分歧。


如今大树既倒，过往的情况再不复存，他们对龙鹰的看法已改变过来。他们对女帝，亦不可能有公允的瞧法。


于他们来说，武曌等同“女祸”，对唐室正统大逆不道，滥施刑狱，淫乱不堪。“拨乱反正”四字，就是要将武周皇朝连根拔起，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充其量是一场祸变。


所以他们必须推翻女帝，不容皇位和平传接，免让武周皇朝拥有合法的地位，女帝引退或病逝后，新朝将不视她曾为皇帝的事实，予她在唐室诸帝内任何名份位置。


最头痛的问题来了，新朝怎肯让武曌安葬于为帝皇而建、高宗遗体所在的乾陵？非是九五之尊，即使贵为皇后，亦没资格与帝君共寝一陵。


乾陵本就是高宗的帝冢，武曌加建加固，作为百年归老后安息之所。让武曌葬入乾处，等于承认她皇帝的身份。


张柬之等亦不许武曌有当“太上皇”的机会，即使只一天，那时新朝该以周为国号，还是以唐为国号？


这或许就是令狄仁杰不以为然的大唐梦。最干脆利落，是逼女帝服毒自尽诸如此类，一了百了。


际此形势，龙鹰势成为大作其“大唐梦”的群臣如愿以偿的最大障碍。谁都晓得，龙鹰和他们的想法南辕北辙，没谈得拢的可能。张柬之因此没来找他谈判，现在则是逼不得已。


龙鹰以前从未想过这藤牵瓜，瓜连藤一大串的问题，因对政治始终外行，现在不得不努力学习。


龙鹰淡淡道：“张相有何提议？”


休说答应万仞雨为朝中“好友”尽人事的承诺，忽然间，让武曌“入墓为安”的目标，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他奶奶的，正如汤公公所言，必须斗狠，方有可能摆平此事、解开死结，汤公公说出“威慑”两字的一刻，他一知半解，似明非明，到现在面对敌营的最高统帅，方把握到汤公公话中真意。汤公公高明处，是晓得逼虎跳墙，有何后果。


张柬之若无其事的道：“鹰爷若立即返回高原，与妻儿相会，将永为我大唐的国宾。”


不可以说得更坦白了，没隐瞒去周复唐之意，公然放逐龙鹰，显示出张柬之掌控一切，不愁女帝可治他以叛乱作反的死罪。


宫廷政争，不顾天理人情，父可杀子，子可弑父，有交情的友好反目，普通至极。


可是龙鹰仍不习惯张柬之的翻脸无情，一边提醒自己勿动气，另一边斩钉截铁的道：“请恕龙鹰拒不接受。”


张柬之皱眉道：“这是何苦来哉！”


龙鹰压下怒火，尽最后的努力道：“张相非是今天认识我，该清楚我的为人，对权力从来没有野心。留在神都，为送圣上最后一程，并完成圣上的愿望，让她与先帝共寝一穴。诸事妥当后，有人跪在地上求我，龙某人仍不会留下来。”


张柬之沉吟片刻，道：“鹰爷该晓得圣上若去，将回复旧规，合葬之事，实不符皇统礼法。不过这方面非完全没有商量，待老夫回去想想如何？”


龙鹰直觉感到，于此事张柬之寸步不让，回去想想是不想和自己说下去，实际的情况是谈判破裂。


龙鹰摇首叹道：“张相仍要杀我！”


张柬之神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鹰爷何有此言？”


龙鹰耸肩道：“因为那成了解开眼前困局的唯一办法。”


张柬之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道：“这样做，于鹰爷有何好处？”


龙鹰淡然自若答道：“求的是‘心之所安’四字。”


张柬之叹道：“鹰爷晓得把自己放在怎么样的一个处境里吗？大势所趋，绝不是任何人力能挽回的。”


龙鹰的城府终及不上这位当朝名相，心里光火，幸而表面上仍可表现得心平气静，沉声道：“张相又可知你们面对的是什么？刚发生的校场之役，你们中谁人能逆料战果？正因贵方根本不明白面对的是什么。张相开口大唐，闭口大唐。让龙某人提醒张相一句，现在的天下，仍是大周的天下，即使禁军城兵的将领全体叛变，在兵士心中，他们的皇上仍是圣神皇帝，一个处理不好，立遭反噬，这才是何苦来哉。”


文攻试过，剩下的惟余武吓。


张柬之涵养极深，没有闻言震怒，反现出苦涩的表情，沉重的道：“我们间的关系，怎会发展至眼前的田地？”


龙鹰针锋相对的冷笑道：“如此问题，恐怕惟张相懂答。”


张柬之道：“老夫明白鹰爷心内愤懑之情，为中土屡立天下奇功，大振国威，可惜遇上的也是自古以来，未之曾有的祸变。目下任何一个决定，都不是一个人的决定。老夫不是没有不同的想法，可是时机就在眼前，故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接着又压低声音道：“走吧！留在这里再没有意义。”


龙鹰叹道：“说到底，张相仍是不明白我。在策略上，张相是见树不见林，为了恢复大唐正统，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张相不但不晓得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更不晓得太子登位后将面对的情况。记着龙某人这句话，终有一天张相后悔莫及，可惜悔之已晚。”


张柬之道：“怎会不知道，不过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别吧！”


龙鹰道：“错了！机会过了，永不回头。”


他们没有指名道姓，双方心中清楚指的是武三思。


张柬之的朝臣集团，显然仍坚持暂与武氏子弟合作，当龙鹰在阳曲和桓彦范说的那番话为耳边风。


张柬之道：“就这方面说下去，最后只是各自重申己见，难有结果。敢再问鹰爷一句，愿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


龙鹰猛然起立，双目魔芒大盛，冷冷道：“错了！是非之地，怎足以形容神都的情况。眼前是个动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残酷战场。一旦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我龙鹰打过有把握的仗，也打过没把握的仗，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龙某人从不畏战。”


说罢拂袖去了。


回到贞观殿，符太仍未归家，席遥不知到哪里去了，剩下法明在园内亭子闭目打坐。像法明般的高手，在亭内连续坐三天三夜，仍不会失耐性。


龙鹰一肚气的在他对面坐下。


法明讶道：“谁人敢开罪康老怪，活得不耐烦吗？”


龙鹰扼要交代与张柬之的不欢而散。


法明叹道：“枉康老怪一把年纪，仍这般的看不开，世上岂有事事尽如人意的道理，然乐趣在此，顺逆无常，顺中有逆，逆中有顺，全看老怪你怎样看顺逆之道。比起‘小三合’，一时的顺逆算哪码子的一回事？”


龙鹰心忖法明很难明白友好反目的心痛，道：“你们晓得了！”


法明道：“符小子早回来报上详情，接着又溜了出去。比武的情况高度保密，为免影响敌营的士气军心，可是有屁用？依你估计，敌人何时发动？”


龙鹰道：“最快明晚，最迟后晚，须看清理积雪的进展。”


法明道：“原本我和天师打算公然现身，为你打气造势，不过校场一役，老怪技惊四座，我们再不用多此一举。”


龙鹰道：“本老怪现在头昏脑胀，不宜动脑筋，阎皇来教我怎么办吧！”


法明道：“横竖这么多时间，我们到城里溜达，看看有何好玩的东西！”


龙鹰失声道：“你这副僧王的样子，陪老子出去玩，成何体统？”


法明笑道：“这就叫惑敌。张柬之敢这么的开罪你，自有他们的盘算。大家明眼人，你之可以过关，凭的虽是绝世奇招，但主要仍是战略上大幅领先，非因你是杀不死的怪物。对方在这七人外，尚有不计其数的好手，只要人手充足，杀你和符小子非不可能，张柬之的强硬，反映这个态度。好哩！现在忽然钻出了个僧王来，敌人本想好的再不可行，手足无措下，将错漏百出，予你可乘之机。”


龙鹰沉吟不语。


法明道：“你现在还有何可损失的，事情摆明难作善罢，大家的关系差至不能再差一点，先来个恫吓。哼！我僧王纵横天下之时，敌方所谓高手仍躲在他娘的怀里吃奶。”


龙鹰将汤公公的话说出来，问道：“这算是威慑吗？”


法明道：“他在暗示你。”


龙鹰不解道：“暗示什么？”


法明道：“想威慑杨清仁、宇文朔、洞玄子，又或张柬之、桓彦范等人，除非你陈兵百万于城外，否则难以办刻，他们还恨不得你领兵出城决战。照我看，他们不动则已，动必先取得郭城的控制权，再以左羽林军坚守皇城，既不让我们在皇城取得通路，又可拒飞骑御卫于皇城之外，切断我们间的联系。玄武门外是右羽林军的势力范围，往那边闯死路一条。对方根本不用动手，可将我们困死宫城之内。”


龙鹰苦恼道：“这个我早想到了。”


法明道：“你想不到的，是看似拥金刚不坏之身的敌人，有个致命的罩穴。”


龙鹰动容道：“李显？”


法明道：“此正为汤公公的暗示，来！我们到城内散散心，边走边让本僧王解说如何利用对方的罩穴，达致我们师姊的愿望。”


龙鹰随他站起来，道：“不用理天师吗？”


法明道：“他去了练睡功，少说废话，来吧！”


领头大摇大摆的朝殿门举步。

第十三章 刚柔强弱


龙鹰和法明并骑驰出则天门，立即惹得人人瞩目，包括守门的御卫。


“僧王”法明形象鲜明，在神都乃街知巷闻、万众景仰的人物。当年龙鹰趁法明不在，放火烧净念禅院的“僧王寺”，即使武曌非常不满法明，也不得不痛斥龙鹰，便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


于一般平民百姓来说，哪管你佛门或政治的内部斗争。入庙拜神，而法明确佛法精深，辩才无碍，宝相庄严，其“得道高僧”的形象，深植民心，兼之当年为师姊武曌的登基造势，走遍中土的到各地说法，令他的影响力扩展全国。


法明看似莽撞的一着，背后自有其盘算，论政治斗争的经验，法明纵然及不上胖公公，也相差不远。


现时的情况，是龙鹰一方被看穿底牌，实力就得这么多，而对方的真正实力，却是无从猜估，犯了敌知我，我不知敌的兵家大忌。可是法明这么公然现身，与龙鹰一起走出宫城，如法明猜测的，立即打乱对方的部署。以斗争论，是大添龙鹰的政治本钱。稍肯动脑筋的，也知纵能干掉龙鹰和符太，若给法明溜掉，势将后患无穷。


龙鹰皱眉苦思。


法明在马背上笑道：“仍想不通汤公公因何助你吗？”


龙鹰摇头。


法明传音道：“因为他是李显集团内唯一清醒的人，从你的一句话，看出鹰爷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张柬之看不到的危机，他清楚掌握，只恨主子糊涂，使他有心无力，遂行险着，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东宫惨案’充满用谋的味道，对他这么深悉情况、人老成精的内侍臣，不可能嗅不到气味。”


龙鹰同意道：“理该如此！嘿！到城里可以干什么？是否吃一顿斋菜后回来，你现在是‘僧王’而非‘阎皇’，该不可大鱼大肉。”


法明哑然笑道：“对！你现在有何感觉？”


龙鹰沉吟片晌，道：“问得好！我的心情很古怪，有种非常无聊，不知干什么好的古怪滋味，对方来攻打宫城，又或不来，对我似是没有分别。”


法明道：“这就是失去了方向和重心，陷于被动，若不将形势扭转过来，便是给人按着来打。幸好有本王和天师赶来助阵，如此轻耍一记虚招，立即将对方逼往下风。有想过吗？在宫城外的鹰爷，比之在宫城内的鹰爷可怕百倍，因为龙已返回渊海。要在宫城内困着你，不论对方有多少个高手，均属没半点把握的事，何况水道四通八达的神都？阿弥陀佛！”


喧佛号的对象不是龙鹰，而是一群七、八个小官员，见到法明骤然现身眼前，同行的尚有龙鹰，个个惊容盈脸，慌忙施礼问好。


龙鹰道：“如此岂非若我们直接离城，敌方将乱作一团。”


法明道：“鹰爷明白了！你刚才在宫城内不知干什么好，叫‘坐困愁城’，之所以这样子，原因有二。”


龙鹰虚心道：“僧王指点！”


法明道：“首先，是你根本不视对方为敌人，致所有该使出来的手段，全束于高阁，致一筹莫展，没法用上你战场上惯用的那一套。”


龙鹰苦恼道：“知道仍没办法，难道我可在宫城东缘殿堂顶上，朝东宫射箭，逢人便杀吗？”


法明道：“你说的话，带出第二个问题，就是不明白宫廷斗争之道，在于‘刚、柔、强、弱’四字。诀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弱者，人之所助，强者，怨之所攻；柔有所设，刚有所施，弱有所用，强有所加，兼此四者，而制其宜。’若你一味威慑之，乃纯刚纯强；不住寻求妥协，则为纯柔纯弱。故必须能柔能刚，能弱能强，此亦为与敌方周旋的手腕。”


龙鹰恍然道：“我犯上了纯刚纯强的毛病，所以一旦断绝谈判，立即无以为继，剩下的是无尽的等待。僧王说的不单是宫廷斗争之道，也是兵家权谋的要理，僧王比小弟更在行。”


法明合十道：“善哉！善哉！鹰爷勿要妄自菲薄。本王充其量只是个有点天份、聪明勤力的学习者，鹰爷却是这方面罕有不世出的天纵之才，已臻通神之技。本王只能助鹰爷踏出能逆转局势的两步，至于第三步怎么走，恕本王不提供意见，以免令鹰爷天马行空的战略，流于下乘。”


龙鹰双目放光的道：“战争之道，就是牵着对方的鼻子走，要其东便东，西则西。现在若待敌人来犯，显非上兵之道。僧王的第一步，是由僧王来个公然现身离宫，带动敌人整个警觉网，第二步又如何？”


法明道：“第二步是逼敌人提早发动，在积雪未清，难以大规模用兵的情况下，不得不用兵，当然大利势弱的一方。”


龙鹰道：“怎可以办得到？”


法明道：“我能想得到的，就是在城内忽然消失，然后由你再次现身皇城，那时就是我们的鹰爷大展能强能弱、可柔可刚功架的时候，今夜势为最精彩的宫城之夜。鹰爷想到什么呢？”


龙鹰双目魔芒遽盛，道：“僧王将从此忽然消失，以收惑敌之效。对吗？”


法明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确是有慧根的恶棍，一点便立地成佛。”


龙鹰道：“想不做恶棍也不成，他奶奶的！心中闷气立告一扫而空，脑筋活跃至难以罢休。我的娘！最关键的全操于我等之手，为何先前怎都想不到。僧王的首两步至关重要，使我们能从刚转柔，实变虚，可强可弱。”


法明吟唱道：“‘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此乃‘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由这刻开始，再不是我们须看对方怎么做，而是对方须看我们怎么做。”


龙鹰叹道：“谁说我们圣门内没有兄弟情义？”


这句话，是行刺李显失败后，分手前龙鹰向法明说的。


法明笑道：“不要想得我那么高尚，没有了你，就没了将来，没了希望。所以我和老席，怎都要保着你的小命。”


龙鹰哑然笑道：“如此而已吗？”


法明一声“阿弥陀佛”，催马疾驰端门，龙鹰紧随其后。


龙鹰在法明身后坐下，道：“早猜到你在神都有这么一个隐身间。”


两人在端门留下坐骑，安步当车的过天津三桥。


僧王加鹰爷，当然惹起哄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哪分得清楚谁是探子，当龙鹰开始弄不清楚在示强，还是在示弱，法明领他展开步法，撇掉人群，穿街过巷，翻墙越壁来到城东偏静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躲进后园地底的密室。


法明易容改装。


龙鹰道：“不是摇身一变，变为方阎皇吧！”


法明笑道：“变成两大老妖有啥用？除非入东宫刺杀武三思。这小子是命不该绝，在各大势力争持里如得水鱼儿。敢问鹰爷，第三步如何走？”


龙鹰想也不想的道：“请师兄经上阳宫的秘密水道返宫城去，守水道的是我们的人，以特定的手法敲打水闸，可得放入，届时自有人安排师兄潜回宫城。现时形势微妙，武攸宜除非想立即翻脸动手，否则不敢过问飞骑御卫往返宫城和上阳宫间的正常调动。”


法明道：“师兄既有着落，师弟又到哪里去胡混？”


龙鹰道：“横竖闲着无聊，只好没事找事做，来个他奶奶的探听敌情，不过为得理想收获，须师兄配合才成。”


法明兴致盎然的道：“好戏终于登场，本阎皇该如何配合你康老怪？”


龙鹰道：“现时离日落尚有个半时辰，我康老怪就在这里等他奶奶的个半时辰，只要在这段时间内，两道由圣上发出的谕令，分别送予李显和二张，本老怪便可以在翠翘楼听台勒虚云唱戏。”


法明叹道：“漂亮！非常漂亮！想不到康老怪玩政治，玩得如在江湖般的出色。圣谕传达的，是怎么样的旨意？”


龙鹰淡然道：“圣上明早将返上阳宫去！”


龙鹰冒着呼呼寒风，驾轻就熟的潜入翠翘楼宿园的范围。


多了飞天神遁的助力，兼之对宿园形势了如指掌，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近目标高楼，隐伏于上次窃听的同一位置。


“兄弟”对他过去和现在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今趟如非僧王、天师及时驾到，凭他和符太确力有未逮，对方的实力太强大了。


天师“小三合”的启发，令他成功度过校场之战的大难关，营造出镇慑敌方众系的非常派势。更重要的，是令破立大师这个敌阵里强手中的强手，退出这场宫廷激斗。


法明则令他开窍，化被动为主动，全面改变敌我之势。


此正为兵法所说的，“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收到谕令后，李显一方怎么办？张易之、张昌宗如何应对面临这么进退两难的抉择，纵然杨清仁和洞玄子忙得没法分身，仍要分一个人来向台勒虚云求教。


台勒虚云还在高楼下的地室吗？


可能性极大，因在神都很难找到更理想和适合的地方，复元后当然另一回事。


无瑕今晚会否在他的灵耳内出现？沈香雪此刻芳踪何处？霜荞又在干什么？在指挥大江联布在神都的情报网吗？


想着想着，龙鹰进入浑浑冥冥的状态，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惊醒。


地道开启的声音在耳际响动。


龙鹰精神大振，竖起耳朵用神聆听，不放过任何入耳的微音。


他奶奶的，再听不到台勒虚云如上次般沉重、缓慢的呼息，这可怕的人纵使未完全康复，距恢复元气将为期不远。


湘夫人的足音比前沉重，显是大耗真元下，功力暂时大幅减退。


暗哨的布局改变不大，像上次般足够有余，任何人接近高楼，了得如龙鹰，仍没法避过他们的耳目。


杨清仁和洞玄子没有来，来的是香霸，因着与武三思的关系，香霸可以进出东宫。不过此乃非常时期，若被视为外人，该不许踏足东宫半步。故此一是香霸再不被认为是外人，又或杨清仁、洞玄子至乎妲玛有方法将消息传递予香霸。


一如所料，香霸报告有关法明现身和圣谕的事。


香霸说毕，第二层楼内一片沉默。


湘夫人的呼吸比先前急促了少许。


香霸开腔道：“午后我见过道尊，看他说起与龙鹰交手时的眼神变化，仍是犹有余悸。武功至此直有撼天击地之威，非常人所能为，也是交手前没法想象。如有人告诉我，有人不但能抵破立禅师全力一击，还可反震得他断线风筝的倒抛十多丈，我会以为那个人是疯了的。”


现在理该非是说校场之战的适当时候，应早被讨论过，然香霸仍忍不住提起，可见此战对香霸震撼的程度。


湘夫人的声音于耳鼓响起，道：“现在的龙鹰，远比玉姑娘在瀚海军遇上的，厉害多了。”


无瑕竟然没有来。


龙鹰心中响起危险的警号。


无瑕正是台勒虚云手上的底牌。


幸好来收集最新情报，否则极可能忽略无瑕，那时他便要吃棋差一着的恶果。


台勒虚云叹息道：“魔门邪帝！魔门邪帝！魔门邪帝！我们终于见识到‘道心种魔大法’，千古不传之秘，活现眼前。”


香霸道：“清仁着我向小可汗传达他的一个看法，就是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们仍没法置龙鹰于死，他的武功超逾了常理的范围。”


台勒虚云淡淡道：“斩下他的首级又如何？”


龙鹰听得寒毛直竖，任何说话由此人口里道出，格外有份量。


湘夫人柔声道：“清仁的话，指的该是我们没法留下他。”


这句话，是否表示湘夫人对杨清仁除了恨外，还至少有丁点的爱？


香霸道：“这道圣谕奇峰突出，使我们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台勒虚云若无其事的道：“东宫是否在士气上，遭到重挫？”


香霸道：“这正是道尊最担心的事。武三思闻法明现身，立即吓得魂不附体，不住问道尊该怎么办。怎想得到武三思如此顾忌法明，有点像他怕武曌。到圣谕至，道尊说连张柬之、宇文朔等也失去方寸，道尊藉词离开时，仍没商量出妥善的应付办法。我们该否今晚发动？唉！谁都看出，龙鹰在逼我们这么做。”


台勒虚云哑然笑道：“我们犯上默啜同样的错误，就是不论如何高估这位邪帝大哥，最后发觉仍是低估了他。幸好我们所处的位置，远比默啜优胜。而现今唯一对龙鹰的有效奇器，就是‘大势所趋’四字。”


稍顿叹道：“左武的犯错被杀，正正显示龙鹰的霹雳手段，可一记命中我们的要害。记着，永远不可再让他拿着弱点。”


龙鹰猜估，左武该为“凌岸”。


室内再一阵沉默。


台勒虚云的声音在龙鹰热切期待下，响起道：“目下谁胜谁负，言之尚早，不须改变计划，交由张柬之去筹谋用策，他比我们熟悉龙鹰，龙鹰亦不得不给他几分情面，关于名位各方面的安排，更不到我们插手。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明天自告清楚分明。香爷不用为我传话，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新的决定，他们会晓得仍是依早先定下的策略行事。”


龙鹰知道磨下去该听不到新东西，悄悄离开。

第十四章 御道之战


龙鹰于戌时尾昂然进入皇城，当然没有人敢拦阻，军士们肃立致礼，人人双目现出尊敬的神色。


过端门，龙鹰立即加速，表面看速度步法一如常人，实则在数倍之上。心里也为对方头痛，想驱策这么一支军队，在皇城内去攻击由他和飞骑御卫护驾的圣神皇帝，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武攸宜也肯定没这个胆量，更不用说见到女帝如耗子见猫的李显。可是一旦让“圣上”和龙鹰返上阳宫，等于放虎归山，敌人所有部署，势尽付东流，故精明如张柬之，雄才大略若宇文朔，给自己虚耍两招，即告阵脚大乱。


法明点醒后，龙鹰换了脑袋，再不讲什么仁义道德、天理人情，也没闲情去寻求妥协，索性来个实力比拼、斗智斗力。


他现在的手段，正深得兵家“应形于无穷”之旨。兵法的最高境界，就是灵活如神，千变万化，用尽己方的优势，招招针对敌方要害，“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对东宫集团与支持的各个派系，至乎其错综复杂的关系，龙鹰了然于胸臆，如果这样仍不能胜个爽脆利落，他再不用到战场去混了。正因给法明一言惊醒梦中人，提出“刚、柔、强、弱”四字真言，龙鹰“立地成佛”的回复统帅本色。来个“因敌制胜”，如兵法所云的“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谓之神”，现今他正是在逼敌人变化，露出罩门死穴。


和对方讲道理是浪费时间，惟有以铁腕对付，方有达致目标、完成任务的可能，他看通了。


蹄声骤起，二百骑从御道直冲而至。


龙鹰傲然立定，心叫厉害。


他几肯定这个果断的行动，由宇文朔一手策划，拿捏时间准确，掌握着最佳时机。眼前并非单一的行动，而是其全盘计划的部分，就是趁他进入皇城，返回宫城的当儿，截杀自己于御道上。同一时间，李多祚指挥的、在三大禁军系统里兵力最大的右羽林军，兵逼玄武门，令守卫宫城的飞骑御卫动弹不得，坐看东宫尽起高手，截杀龙鹰于御道上。


如能提着龙鹰的首级到玄武门给田归道看，哪到田归道不乖乖屈服，打开宫城的大后门。


此时龙鹰离宫城正大门的则天门楼尚余逾里路程，对方的骑队该埋伏在御道尽端两旁的官署间，故甫发动，立将去路截断敌骑分作四组，每组五十人，组与组间隔开十丈，有如四重激浪，往龙鹰潮冲直击。


可见之兵外，还有不可见之兵，大部分部署后方，从皇城南面掩过来，成钳形之状，当打头阵的二百骑与龙鹰短兵相接，他们将截断龙鹰所有去路，把他重重包围，教龙鹰插翼难飞。


平时负责守卫的左羽林军和巡逻队伍，全被调离这个区域，集中往皇城外三门和靠近上阳宫的位置，截断飞骑御卫来援的通道，封锁皇城的三个出口。这是武攸宜办得到的事，他有调防和配置手下将兵的权力。


可以想象，当龙鹰踏入端门的一刻，酝酿多天的政变全面爆发。早在龙鹰现身之前，神都除宫城和上阳宫外，尽入对方手上，交通要道和重要官署，均被占据，二张一方的官员遭大举逮捕拘禁，置宫城和郭城于控制下。否则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来伏杀龙鹰？


可是对方却有三个难以弥补的缺点，首先未能动用左羽林军来对付自己，凭的是效忠东宫的世族和白道高手，仓卒成军，说到底不过一群武功高强的乌合之众。换过受严格训练的禁军，举盾、持戟、张弓，四面八方结阵杀至，应付起来辛苦多了。


其次是因过早发动，除主要通道的积雪被清理，大部分地方仍是积雪及膝，众官署政堂的殿顶铺霜盖雪，滑溜溜的，无立足之处，故不能在制高处布置神箭手，大幅削弱对方包围网的涵盖力。


第三，就是对方的主事者里，没有长于巷战的人才。


武攸宜不用说，敌踪未现，早望风溃逃，成为战场上的天大笑柄。领军经验最丰富的李多祚，亦没打过半场攻克敌城的巷战。


宇文朔则是首次领军作战，领的非是正规军，而是拉杂成军的江湖人，表面声势汹汹，实则犯了巷战大忌，以马队来冲击龙鹰，欺龙鹰身上无轰乏箭，缺还击之力，不知马背上和马背下的灵活度有着天壤之别，任你武功盖世，亦受马匹牵制。


巷战最厉害的武器是穿透力强的弩弓，一旦将箭装上弩架，可长时间瞄准，随时拉括劲射，杀伤力极强。可是神都的所有弩弓弩箭，被有先见之明的胖公公尽收国库内，等于交到龙魔手上去，一去一回，差异至巨。


也很难怪宇文朔，对方所有领军人物，大概没人视此为一场巷战，认为乃用压倒性实力，天罗地网的威势，置龙鹰于死地万无一失之计。设计时肯定有把法明计算在内，现在以足杀死两人的力量，集中对付龙鹰，该是手到拿来的事。


敌方尚有一大优势。


在宫城和皇城北端的官署间，有大片横断东西的空地，像离则天门楼最接近的两座官署门下外省和东朝堂，距离超过二千步，等若大半个校场的宽度，乃皇城举行大典的当然地点。武曌登则天门楼称帝，就是在楼上接受下方广场上群臣、外宾和百姓代表的欢呼和祝贺。


故即使龙鹰能藉皇城官署的形势，逃过追杀，依道理仍难越则天广场半步。


但龙鹰当然不是这般想，恐怕对方的有识之士亦非作如是观，皆因广场除三条贯通南北的御道外，积雪之厚，一如校场。


天视地听，同时提往极限。


感觉如返塞外大漠的战场去，分别在对方不会留手，他却不得不刃下留人。周围林立的官署，仿似坟起的怪兵巨岩。


光明倏灭。


于龙鹰立处，御道两旁三座各相隔二十步，本可燃烧整夜、用白石筑成的火炬柱盘，变戏法似地同告熄灭，令龙鹰所在处前后近百步的御道路段，陷进黑暗里去，变得我暗敌明。


后方传来长弓被拉成满月的微响。


第一组敌骑的最前排，逼近至二百步的距离，一眼扫去，认得的有宇文愚、长孙持国、李湛。前两者属关中世族，李湛则为左羽林将军，可知这师“歼龙军”，尽集白道武林和禁军好手，知其名或不知其名的，拿任何一个到江湖去，均为响当当的人物。


可惜遇上的是老子龙鹰。


龙鹰直挺挺的朝前倾跌，到面部离御道地面不足两尺，足尖柱地的往后曲膝收缩，庞大的能量透足尖发放。


矢声嗤嗤，以百计的劲箭从后方和左右两侧射来，交织为没有任何闪躲虚隙的箭网，包天盖地的罩来。


前方敌骑走在最前的两排骑士，齐齐弯弓搭箭，朝他自由发射。


龙鹰等的就是此刹那。


足尖劲爆。


龙鹰起始时几是贴地平射，避开所有箭矢，到横跨五十步的距离，探足一点，调校弹射的角度，变为斜冲而起，瞬两眼间飞越敌方第一组的先锋队，来到第二组由五十骑组成的敌队上空。


此正为龙鹰高明处。


对方纵然个别实力远胜一般禁军，却缺乏有效的传讯和变阵的能力，一旦龙鹰的作战手段非如预期般的那个样子，立即漏洞百出，发挥不出应有的战力。


敌方想得如意，将最强的好手安置在第一组打头阵，龙鹰在后无退路、左右被封的劣势下，惟有硬闯马阵，过得一关，过不了第二关，一旦让对方完成合围之势，多两个龙鹰仍难活命。


岂知龙鹰偏不让敌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响，略施小计，避过敌骑的锋锐，跨阵攻击。换过是金狼军，会有办法及时向后方不知前线形势的己队示警，可是临时拉杂成军的各方武林好手，这类机制尽付阙如，只懂大呼小叫，令后方冲将过来的人马，还以为前方的兄弟战友，与龙鹰短兵相接，不少人吃了亏，徒添乱状。


敌方欠缺的，正是经长期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默契，像龙鹰和符太间，不用说出来，已知该怎么办，此实为精锐劲旅和乌合之众的分别，难能可贵。


“蓬！蓬！蓬！蓬！”


第二支骑队两旁、御道左右各两个火炬石柱台，被龙鹰四肢吐出的魔气，硬生生的吹灭，整截路段陷进暗黑里去。


龙鹰同时从两丈的高空，将藏在外衣里的弯月刀抽出来，化为漫天寒芒，往下洒来。首当其冲的四骑，忽然刀气压顶，天然反应，忙往两边避开，人撞马碰之际，可怕的敌人降落到队伍正中处，如果龙鹰一意杀人，四骑没一人能活命。


在黑暗和混乱里，龙鹰鬼魅般飙移，人穿行于急驰的众骑的空隙间，弯月刀则游走于敌人刀、剑、矛、枪各类型兵器间隙不及之处，如“无厚”之刃，游于“有间”的骨节，“莫不中音”，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依乎天理。


龙鹰过处，左右开弓，“乾”护臂滑入手里，挡格为主，弯月刀则以锋快如神的手法，见矛斩矛，逢剑破剑，人和马均不放过，几下呼吸的时间，从队尾穿出去，战绩彪炳，斩下对方三个矛头，砍断两刀三剑，十多匹马儿被他透过刀尖、护臂刺痛屁股。


小乱化为大乱。


前锋队掉头来援，加上本埋伏南面的敌人蜂拥而至，声势虽大，却散乱无章，挤得御道水泄不通；人数虽众，可是无有着力之处，不知何所攻。


另一端的两组敌骑，仍不知就里的朝前冲刺，也许因心怀复辟大唐之志，向武周雪耻就看今夜，人人气吞牛斗，不顾生死，见前方人仰马翻，战骑受惊跳蹄，到处乱窜，以为龙鹰这般厉害，竟可连破两个马阵，杀到这里来，难知就里下，忙加速赶过来加入战圈，不晓得此时最该做的事，乃不进反退，下马布阵，截断龙鹰进路。


混乱似投石激浪般迅速扩散，片刻波及前后方敌骑。


“兵败如山倒”，乱势一发不可收拾，此时对方的指挥失去了控制权，何况龙鹰不住往烈火添柴，瞬那间杀进第三组骑队去，过处人坠马倒，溃不成军。


假设于敌阵里随意挑出一个人来，与龙鹰硬撼硬碰，龙鹰纵胜，得花一番工夫，用尽奇谋妙略，大幅损耗真元，因对方能尽展所长之故也。


但是藉此兵荒马乱之时，龙鹰把握着对方不能补救的诸般破绽弱点，抓着敌人致命罩穴不放，狂攻痛击。敌方大部分人根本连龙鹰所在的位置仍未弄清楚，空有移山之力，却没法晃动一块石头，其沮丧无奈，可以想见。


于此溃不成军的当儿，敌队近则天广场的大后方传来宇文朔传遍这截御道，将惊呼喊叫、马跳嘶鸣等所有乱音全压下去的叱喝，下令道：“往两旁退开！”


龙鹰心呼大家不枉相识一场，这般合作，往前直仆。


敌骑人人清楚此为对付龙鹰之策，当务之急是先使敌我分明，闻宇文朔之令如奉纶旨，纷纷控骑往左右移开。


蓦地前方裂开通道。


龙鹰脚尖劲发，从地面斜冲而上，拿捏的时间精准绝伦，乃对方刚开始往两边撤开的刹那，弯月刀回到衣内，其弹射之势带得外袍鼓胀飞扬，以狂猛的力道，撞进刚现出来的“间隙”去。


不论及时退开，又或退得不足容龙鹰穿过的两边敌骑，均在龙鹰能量场的影响下，即使没被硬撞开去，亦被袍服扬起的衣边或劲气划痛冲击。


敌队确是中分打开，却是半自愿的怪异情况，龙鹰过处，人、马朝两边翻跌倾颓，如被巨舟破浪，将两边的小船掀翻，乱势一如浪潮般往两边蔓延。宇文朔的应变之计，本意先稳定局面，怎知适得其反。


敌方不乏智勇双全之士，宇文朔和杨清仁等更可在各方面和龙鹰分庭抗礼，可是对龙鹰的了解近乎无知，龙鹰对他们却了如指掌。虽然清楚龙鹰善于以寡敌众，早前还在校场尝过滋味，然而始终未曾在战场上和龙鹰交手，战争的经验如溪河之于汪洋，兼不明白，也永远掌握不到魔种的神通变化，遂被龙鹰以四两之力，拨掉敌人的千斤，招招领先，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当然！龙鹰仍深陷险境，最难逾越是广场一关，把关者肯定有杨清仁和洞玄子在其中，两人连手，可令他没法越雷池半步，到其他人赶至，龙鹰有死无生。


敌人绝不容他有充足时间，重演校场的情况。


龙鹰似通行于直通幽冥的秘道，尽头外三人并排立在御道与广场交界的位置，宇文朔居中，乾舜立其左，宇文破位于右。算三人知机，晓得马下比在马背上灵活多了。


御道两边矗立着东朝堂和门下外省两座官署，黯无灯火，死气沉沉。


三人后方二千步外是直耸上天、宏伟壮观的则天门楼，亦不见丝毫灯火，仿似默默守卫宫城的天兵神将。


则天广场近官署的一方却是灯火烛天，敌方虽乏擅长打巷战之士，可是在把守广场这最后一关上，毫不含糊，至少是中规中矩。


龙鹰可目见的是由百多人组成的拦截队伍，布置在则天门楼外千二步处，分数排，有箭手、矛戟手和刀盾手，其中十多人持着火炬，染得雪地一片血红。


特别处是这批人立处竟高低有别，原来因着通往则天门接御道上的雪，被铲开后堆往两边，遂成沿御道两旁坟起的小雪丘，高高低低、一堆一堆的，敌人封锁龙鹰往则天门楼的去路，故部分人不得不站到堆雪的高处，成此景象。


不用看到，同样的敌队至少尚有两组，布于宫城其他两大关口明德门和长乐门外。


敌方最强的人物，如杨清仁、洞玄子、夜来深、宗楚客、沈入梦等，当隐于中阵后方。当龙鹰闯过马阵关，奔过尚有八百步远的则天广场，不论他朝哪道宫门闯，他们仍有足够时间截他个正着。


龙鹰从敌骑丛里射出，宇文朔第一个做出应有的反应，拔出佩刀，先举上头顶，然后踏步冲前，往他扑来。


宇文破和乾舜虽慢上一线，但反应已属一等一的迅捷，前者祭刀，后者亮剑，配合宇文朔杀至。

第十五章 计中有计


这一刀，尽显宇文朔北方世族第一人的功架，二十多步的距离，似一步跨越，长刀一收一搠，刀锋如一点颤震着的寒星，能随时变化，以应付龙鹰任何改变，亦看死龙鹰必须改变。简单朴拙的一刀，刀势却将龙鹰笼罩覆盖，令龙鹰除硬拼外，再无他法。


在刀锋离龙鹰尚余丈许之际，凛冽暗蕴回旋的冰寒刀气，已使龙鹰如掉进冰窖，少点道行便血液凝固，可见此刀的威势。


龙鹰面对着这顶尖级高手严阵以待下的全力一击，挡不过当然立即落败身亡，挡得过亦好不到哪里去。首先要应付宇文破和乾舜接续而至、从两旁来的强攻，跟着将陷身于正从后方蜂拥而来，以百计的敌方高手。一旦陷入重重包围里，恐怕神仙来救，仍帮不上忙。


龙鹰于宇文朔发动的一刻，早双掌吐劲，击往御道，整个人立往上升去，同时风车般翻腾，弯月刀来到手中，如电光一闪，迅快如神的砍向宇文朔的长刀。


龙鹰身法改变，早在宇文朔算中，只没想过竟是翻往丈许的上方，因为此乃最愚蠢的笨招，凌空何来着力之处？即使挡过他凌厉的一刀，落下来时肯定被各类型兵器剁成肉酱。但也知龙鹰绝非蠢人，这么做必有其理由，然时间再不容他思索或变招。


龙鹰的弯月刀太快了。


宇文朔的问题，是太清楚龙鹰，又或自以为清楚龙鹰，过犹不及。


校场之战后，东宫有资格的高手开了个会议，除破立大师外，有份与龙鹰动手的六大高手均有出席，交换分享与龙鹰交锋的宝贵经验，各抒己见，拼凑出关于龙鹰魔功的全貌，包括他曾动用过的一双护臂“袖里乾坤”。


现在的龙鹰没有接天轰在身，刚才龙鹰闯关时动用弯月刀的情况发生在宇文朔视野之外，而纵然被龙鹰凭弯月刀的锋快给砍断刀枪者，怕事后仍弄不清楚龙鹰用的是何奇兵异器，在如此情况下，宇文朔心中的假想兵器正是龙鹰的双护臂，并拟定了应对的绝妙手段，岂知不但妙想成空，龙鹰砍来的更是未曾想过的奇兵异器，如变戏法般神奇，其破空的速度更是宇文朔平生所遇上的兵器里，速度最快的，就是此速度上的一线之差，令宇文朔本可千变万化的刀势，从活变死，只余一式。


长刀上挑，命中弯月刀锋芒的外弯处。


“叮！”


火花激溅。


宇文朔被弯月刀惊人的力道压得沉腰坐马时，龙鹰借力再往上升去，快若惊鸟腾空。


乾舜、宇文破此时来到宇文朔左右，学后者般翘首上望，大感不妥。


后方赶至的人纷纷止步，看着龙鹰身形缩小，直升往七丈上的高空。


机括声响。


众人大叫不好时，龙鹰射出飞天神遁，索钩斜斜向上，越过八、九丈的虚空，险险抓着与门下外省相对的官署东朝堂堂顶屋脊的檐缘处。


下一刻龙鹰已卓立离地近百尺，铺满白雪的堂脊之上，被西北吹来的寒风刮得外袍飘扬飞舞，猎猎作响，直有君临天下、俯视众生的派势气度。


“嚓”的一声，出乎所有人料外，龙鹰竟划着火熠，火光映照，令他更是目标明显，奇怪是火熠虽给吹得忽明忽灭，却始终没被吹熄，显是龙鹰有控火的特别手段。


此时宇文朔等三人周遭聚集了百多骑，有些人已弯弓搭箭，准备发射。


龙鹰咧嘴一笑，居高临下道：“勿要射箭，否则龙某人朝另一边走。”


乾舜忙喝止众人。


龙鹰双目魔芒大盛，直望下来，目光凝定在宇文朔身上，闲适写意的问道：“宇文兄想到了吗？”


人人听得摸不着头脑，宇文朔却立告色变，朝广场一方扬声喝道：“截住他！勿让他着地。”喊话时，腾身拔起，投往广场。


东朝堂顶上的龙鹰，消失不见。


龙鹰施展弹射，直冲往则天广场的上空，横跨至少二十丈的距离，才开始往下方弯去，依门前的路线，投地点该是坟起于御道西面、比没有积雪的御道高起达丈半延伸至则天门楼、人为的连绵雪丘。


在正常情况下，若下方为实地，这般插水式的从逾十五丈的高空掉下去，即使以龙鹰之能，多少受到震荡，在短暂时间内失去战力，可是实地换过软绵绵的堆雪，当然是另一回事。


他以魔功将外袍收得紧贴身体，减轻风势对他飞翔路线的影响，采取的非是从南往北的直线，因着东朝堂在御道之西，距离足八十步之遥，目标雪丘位于他弹射起点的东北方，故他是斜斜朝雪丘投过去，落点该离敌方部署的最后关防约五百步，离宇文朔刚才的位置三百多步。


如果御道畅通无阻，宇文朔见龙鹰在堂顶高处弹上天空，立即醒悟，发力循御道追往他落点的位置，以宇文朔的能耐，大有可能后发先至，在雪丘恭候龙鹰大驾，那时就呜呼哀哉，连藉官署林立的环境逃生的优势也失去了，惟余魂断广场之恨，瞧着可望不可即的则天门兴叹。


龙鹰藉积雪突袭敌手仍是记忆犹深之际，给龙鹰一言惊醒的宇文朔色变是应该的，否则不配做龙鹰的对手。


龙鹰故意在东朝堂的屋脊端缘逗留，又划亮火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后来者自然而然集中到这截御道来，目的正是为宇文朔制造不用花工夫的重重障碍，令他没法瞬达全速，起迟数步。


拦在则天门楼前，离之逾千步的敌阵里，闻宇文朔的喊话，立即反应，近十人离阵奔出，当龙鹰从至高点弯往下方的时候，带头的几个高手奔逾百步的距离，依双方的速度估算，龙鹰插进雪丘时，最接近的高手抵达百步之内。


另一边是穷追不舍的宇文朔，后面跟着乾舜和宇文破，虽迟起步，但因距离短上近半，故当龙鹰触雪前，可赶至五十步的近距。


乍看龙鹰可及时进入雪丘底，然而危机正迫在眉睫之前。


从御道北奔至的九个敌人，有八个人持弓执箭，奔在最前的是杨清仁和宗楚客，接着是洞玄子、夜来深和沈入梦，几是紧贴奔在前的杨、宗两人。其他人在经过“百步竞跑”后，落后了一大截，难威胁龙鹰。


领头的五人里，惟沈入梦没有弓和箭在手，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一时醒不起弓矢在这般情况下的关键效用。


宇文朔三人虽然来不及携弓带箭，以补距离不及的情况，但只要掷出手上兵器，杀伤力不在弓矢之下。


龙鹰顿成活靶。


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数息间龙鹰将进入从相反方向不住接近的两股敌人的箭程或投掷兵器的危险范围内。


两边更远处的敌人，只余旁观眼前惊心动魄的份儿，不理是经验丰富的江湖老手，又或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人人的心房莫不提至咽喉顶，呼吸屏止。


依常理，任龙鹰三头六臂，仍难逃劫数。龙鹰从高空落下，无遮无掩，轻易被瞄准，更是有迹可寻，在高手如杨清仁、宇文朔等眼中，可一丝不差地掌握到他投下的未来轨迹，纵可藉以隔空掌击地延迟落势或稍改落点的位置，仍然于事无补。在虚空妄用真气，徒令龙鹰挡箭之力大幅减弱。


从任何一个方向看，龙鹰绝无幸免。


刹那后，龙鹰离广场积雪的地面不到十丈，朝御道西的雪堆俯冲，迅速缩减离地的距离。


北面赶至的杨清仁领头止步，跃往右边雪丘上，离龙鹰数息后的落点约百许步，举起大弓，箭搭弦上，以他的箭艺，凭其真劲，有信心在龙鹰着地前命中之，即使龙鹰可在空中挡他此箭，虽可避过劲箭穿身之祸，仍要被其劲气硬撞至大幅偏离落点，坠往积雪不过四尺的广场雪面，与插潜雪丘有着天壤云泥之别。


其他人纷纷效尤，散往杨清仁左右两方，洞玄子更跃往道东雪丘上，弯弓搭箭，瞄准不住往前方百步处的雪丘疾冲，如猎鹰从高空急降、捕食雪丘上无形猎物的魔门邪帝。


宗楚客、夜来深手上强弓亦拉成满月，蓄势待发。


只有沈入梦呆立御道中间，双目射出哀色，不忍睹龙鹰的收场。


宇文朔、宇文破和乾舜仍步法不变的疾奔而来，前两者的兵器均到了手上，既可立即投入战斗，又能随时投掷。乾舜像沈入梦般，没祭出兵器，不忍落井下石。要与他崇慕的超卓人物对敌，非其所愿，只恨因随北方世族选了李显的一边，身不由己。


八丈。


杨清仁默默射出满弦的一箭，以肉眼难掌握的惊人速度，横过近二十丈的距离，几是弦响箭到，中间似不用花时间，瞄射的位置妙至毫巅，若一切不变，将贯穿龙鹰小腹，此部位亦为龙鹰头下脚上，最难挡格的位置。


其他各人全是高手，并不急着发射，静观其变，看龙鹰如何应付。


沈入梦差点闭上眼睛，龙鹰避得过河间王此箭实属奇迹，何况还有另三枝待发之箭，和另一边奔至离他落点不到七十步的宇文朔。


异变倏生。


就在杨清仁箭离弦，弦声尚未响的刹那间，龙鹰四肢箕张，宽大的外袍立即随舒展的手足，从紧裹变成一大幅，若如多了双翅膀，更似化为人造飞鸢，人体就是风筝的骨架，外袍为筝翼，同时提气轻身，合一后的人鸢倾侧往东南，迎着西北刮过来的寒风，蓦地往上浮升。


劲箭以毫厘之差，划过龙鹰下方的虚空。


众人怎想得到有此变化，不论临场的或在远处旁观的，个个瞧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


洞玄子、宗楚客和夜来深三枝箭先后射出，已失去准绳，因龙鹰不但继续浮升，且藉左倾右侧，前仰后俯，如操帆控鸢、灵动如神的改为弯往西北方，偏离杨清仁等所在的地面。


追上来的宇文朔、宇文破根本无用武之地，看着如猎鹰翔空的龙鹰，无从估计他要飞往哪里去。


则天门一方则爆起震天喝彩声，还夹杂着符太大嚷“好一个新鸟妖”的赞叹语。


符太说得好，今次能过关，全拜鸟妖的启发。


当年在鹿望野北面峡道伏击鸟妖，眼看成功在望，给他以特制的外袍跳崖逃生，致功亏一篑。


打开始，龙鹰便晓得从雪丘潜往则天门不切实际，如果真的这般做，情况就像刚才发生的那个样子，等于自寻死路。


谋定后动。


他在东朝堂瓦脊上点燃火熠，是要让杨清仁一方清楚见到他。


问宇文朔的那句话，是针对宇文朔这类才智之士而发，乃诓敌诈语，令宇文朔以为他将从高处投下来，目的是潜进雪堆底下，偷往则天门楼。


龙鹰在东朝堂上逗留片晌，有着重要的作用，就是亲身感受风向、风力、风势的变化。打第一次和人交手，环境一直是龙鹰的最强项，魔种的超凡能力，通过环境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此次飞越辽阔的广场，实为龙鹰在这方面的巅峰之作。


如没有误敌之计，就那么飞过去，从东朝堂之巅飞往则天门楼，立成活靶，即使他能飞上三十丈上的高空，仍是在杨清仁等辈的射程内，龙鹰很怀疑能否升往这般的高度。故而必须惑敌、误敌，令对方最强横的高手全集中往一处，飞越他们时，等于将对方最能威协他的人，全部抛在后方吃雪。


他的目的地并非则天门楼，而是北面宫城任何一截高墙。


进入宫墙千步的范围，等于安然归家，跟来的敌人将要捱以百计弩弓射出的弩箭。


眨几眼间，他在二丈许的高度，弯往敌方两组拦截队伍间的广场上空，然后表演似的往东北潇洒的转个大弯，以“之”字形的飞翔路线，朝壮伟的宫城飞去。


宇文朔一方和杨清仁在后方会合，眼睁睁瞧着龙鹰没入远方高空灯火映照不到的暗黑里，徒呼奈何。


在震城墙的欢呼声里，龙鹰轻松的降落墙垛，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符太迎上来叹道：“你奶奶的！精彩绝伦至极。”


龙鹰别头观敌，道：“肯走了吗？”


敌人朝南撤走，留下来再没有意思，重心转往玄武门的一方，那是敌人兵力最强大处，要攻破玄武门，难比登天，但李多祚的右羽林军，确有一试的实力，不像左羽林军般被上阳宫的飞骑御卫牢牢牵制。


龙鹰偕符太朝门楼方向，沿城墙走过去，不住向致敬礼的御卫还礼，问道：“情况如何？”


符太道：“李多祚的右羽林军在圆璧城内大举集结，仍未进入曜仪城，该是在等候你的死讯。哼！蠢材就是蠢材，不住犯蠢材犯的错误。”


龙鹰提醒道：“勿轻敌。”


符太笑道：“鹰爷现在说什么，我定虚心受教，至少在今夜。”


龙鹰陪他笑几声，道：“僧王天师在哪里？”


符太道：“两人均藏在圣上的长生殿内，因那是我们的死穴，不容有失。”


龙鹰大松一口气，叹道：“姜毕竟是老的辣。太平方面有何动静？”


符太道：“太平在黄昏前离开宫城，陶光园处只剩下几个侍臣和宫娥。”


两人沿石阶走下则天门楼，龙鹰道：“无瑕有九成的机会，隐藏陶光园内，当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往玄武门，就是她来行刺圣上的时候。”


符太叹道：“祝她好运。我早前领教过天师的‘黄天大法’。他奶奶的，绝不在拓跋斛罗之下。”


此时步离门楼，或返宫城内，龙鹰又问道：“二张如何？”


符太道：“我亲自警告他们，不准离集仙殿半步，否则当叛党处理。两个蠢人还坚持要见圣上，又说要见你，我索性说，若再唠唠叨叨，老子就冲进集仙殿大开杀戒，这才令他们噤口不言。他奶奶的！到现在仍弄不清楚谁在做庄家。听说二张的手下，溜剩五十多人。”


龙鹰欲语无言。

第十六章 绝地求胜


武成殿，长生院。


除守门的一组十二人的飞骑御卫外，长生殿再无其他防御，这样的实力，当然不足以阻挡无瑕般的高手，然而真正的情况恰好相反，眼前的假象是个陷阱，即使来犯者人多势众，在一段时间内仍难踏进寝殿半步，且死伤枕藉，皆因有僧王法明和天师席遥两大宗师级的人物贴身保护千黛。


在门阶处荣公公迎出来，道：“鹰爷回来好哩！圣上情况不妙！”


龙鹰心里唤娘，千万勿发生在这个紧急时候，会令他的大计功亏一篑。


符太问道：“可以撑多久！”


荣公公转身领两人入殿，答道：“要看僧王的输气有多大效用。”


龙、符两人同告色变，荣公公的话，等于在说千黛危在旦夕，她的转坏，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一刻。


唯一的希望，是法明的内功路子和千黛同宗同源，可以起点作用。


天师两手抱胸，立在屏风前，屏风后就是千黛的龙床。


龙鹰剧震止步。


他再感觉不到千黛任何波动。


席遥缓缓转过身来，摇摇头。


法明神情肃穆的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喧一声佛号，沉声道：“圣上透支太过，没法吸纳本王的真气，撒手去了。”五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说什么好，更不知该如何办。


法明苦笑道：“这是最不利于我们的时候，所有罪责全落在鹰爷身上，还会罗织各种你从未想过的罪状。”


席遥叹道：“从今午开始，我一直守在圣上之旁，就是怕敌方高手潜来加害圣上，然后将责任塞给我们。岂知人算不及天算，最后仍斗不过皇天。”


符太问道：“有敌人来过吗？”


席遥道：“确有人来过，且是高明之辈，给我骇走了。”


符太向龙鹰道：“肯定是无瑕。”


龙鹰无心装载，失去了千黛的“女帝”，令他们失去了所有“合法性”，休说可圆满完成朝代的更替，今回是自身难保。“圣上”是在他们封锁宫城的情况下“驾崩”，罪咎是跳下黄河洗不清了。


张柬之、杨清仁、武三思等怎肯放过此天赐良机。


现时的自己，在作着“大唐梦”的部分大臣眼里，等同武氏子弟，至乎二张，乃武周皇朝的遗害余孽，他回来后力抗东宫，加深巩固他们这方面的瞎想。过往的交情全抛到一旁去，不顾他为中土立下的大功，视他为未来新朝的最大威胁和隐患。此时理性再无容身之地，剩下的惟只角力较劲。


想到这里，灵光乍闪。


初更。


右羽林军开始注进分隔玄武门城和圆壁城间的隔城曜仪城。


打头阵是两组前后各三排的长戟甲盾兵，一式步军，用的是高及人身的大木盾，戟手藏其后，阵式明显针对弩弓和龙鹰的折叠弓设计。


于离玄武门三百步许的距离立稳阵脚后，敌方的领袖在骑兵拥卫、火矩照明里，徐徐策骑经圆璧城南门进入曜仪城，停驻戟盾阵的后方，甲胃鲜明，气势如虹，比起守在玄武门墙不到六百人的飞骑御卫，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兵力在十倍以上。


龙鹰和符太在墙头居高临下，默默监视，龙鹰另一边是田归道。


符太冷哼道：“如要捉拿叛党，眼前景象是铁证如山，站在最前的张柬之、敬晖、袁恕己、桓彦范、崔玄暐五人，或是叛党的领袖，李多祚都要位于他们之后，宇文朔、河间王、洞玄子全躲在最后方，武氏子弟一个不见，也见不到李族的任何人，河间王当然不算数。”


不待龙鹰答他，往下喝道：“尔等于夜深人静之时，竟敢陈兵宫禁，惊扰圣驾，欲谋反乎？”


旁边的龙鹰向他竖起拇指，赞他说得一针见血，拳拳到肉。


张柬之向袁怨己打个眼色，后者好整以暇的道：“敢问太医，你说的话，能代表田将军吗？”


言下之意，就是在现今的情况下，只有负责宫城保安的田归道有说话的资格，连龙鹰的话也不算数。


田归道低声道：“此人沉迷神仙之术，好服黄金。”


龙鹰哂道：“老袁你是第一天到宫城来混的吗？谁站在墙头上，谁就有说话的资格。还不明白！”


符太鼓掌赞道：“说得精彩，可喝醒任何仍在作白日梦的蠢人。”


列阵城下，千军万马营造出来的逼人气势，在两人一唱一和，闲聊式的谈笑中，顿然被压伏下去。


张柬之阻止袁恕己反唇相讥，沉住气道：“张易之、张昌宗乱臣贼子，趁圣上病重，挟持圣上，意图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请鹰爷明鉴。”


桓彦范按捺不住的怒道：“圣神皇帝病危，太子自该执行监国之职，现今宫禁内妖魔当道，奸佞横行，殿中监立即给本官开门，否则所有罪责，均落在田将军身上。”


龙鹰喝道：“休说废话，有我龙鹰在，仍是持节带符代驾出征的身份，不独这道玄武门，即使禁军三系，亦须听本人指挥，否则等同叛上作反，哪到桓大人将罪责推在田将军身上？”


双方说话，再不留情面。


桓彦范暗指龙鹰和符太为妖孽，激起龙鹰的愤慨，再不留口。至于符节等物，早归还女帝，不过在这个非常时候，如何证实？


符太阴恻恻笑道：“奇怪啊奇怪！太子殿下若如桓大人说的这般关心他母皇，竟不亲来督师，有违伦常之道。莫不成太子早已遇害，桓大人则是假持太子之令，打的是肃奸除妖的旗号，实则为叛乱造反？”


一直肃立候命以千计的右羽林军，现出骚动之象，你看我，我看你的，还有人交头接耳，响起耳语的“嗡嗡”之声。


一边高举讨伐二张的正义大旗，是自称奉太子之命的重臣大将；一边是中土威望最高，有新少帅之称的龙鹰。相持之下，军心不稳必然事也。李显在政治上确众望所归，龙鹰却为军事上无可置疑、街知巷闻的至尊大帅，有着对等的号召力。


张柬之一方吃亏的是李显龟缩东宫，“生死未卜”，龙鹰则傲立墙头，背后尚有情况不明的女帝，一天她尚未驾崩，谕旨压下来，又有龙鹰这位有力的执行人，最后仍要看女帝的意旨。


龙鹰用的仍是“威慑”，不用动刀动枪，已瘫痪了右羽林军攻打玄武门的行动。


不过刚易折，柔易曲，必须应刚则刚，该柔则柔，刚柔并用，水火相济，示强后来个恰到好处的示弱。


不容对方有发言的机会，龙鹰紧接着符太的话，道：“李大将军万勿轻举妄动。大将军该比任何人清楚，一旦龙某弯弓射箭，盾牌如同废物，恐怕在二千步的范围内，人人变活靶，大将军更是诛三族的重罪。不过，姑念大家曾并肩沙场，龙某人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李多祚回应道：“请鹰爷赐示。”


这句话，等若承认龙鹰非是虚言恫吓。他始终是有丰富沙场经验的人，且曾置身前线，晓得龙鹰有着鬼神莫测其机的军事手段。比之风城，玄武城的坚固远有过之，而右羽林军的总实力肯定在宗密智的联军之下，且欠攻城的工具器械，只要想到当年龙鹰凭百人之力，使宗密智饮恨败逃，现时守墙的是持有强弩，飞骑御卫精锐里的精锐，加上无敌战帅，敢攻城者肯定是不知自量的疯子。


一直没有发言的张柬之开腔了，扬声道：“希望鹰爷开出的条件，是大家可以接受的。”


龙鹰心忖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早前的谈判里，张柬之寸步不让，且容别人伏击他，务要置他于死，此时见势色不对，方肯谈条件。不过由于与张柬之没有龃龉，张柬之开腔发言，大大冲淡剑拔弩张的气氛。


龙鹰欣然道：“大家相识一场，又多番合作共事，龙某人怎会故意为难张相。条件简单易行，只要太子殿下亲临此地，我龙鹰立即交出玄武门。”


这个条件合情合理，只要证明符太的怀疑是错的，眼前的行动是由李显主持，龙鹰即开门迎接。岂知张柬之等五个领头人，个个面露难色。


符太忍着笑道：“我的娘！李显怕了你的折叠弓。”


龙鹰潇洒的从怀里掏出金芒闪烁的折叠弓，高举过头，轻松的道：“为表示我龙鹰诚心恭迎太子殿下的心意，少帅弓就暂由贵方保管。”


接着在几千双眼睛注视下，拿着折叠弓的手连弓往下回落，再扬手时，折叠弓离手冲天而上。喝道：“宇文朔兄，头顶上接弓。”


直接易明的一句话，偏可令对方生出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觉。当人人翘首瞧着少帅弓给龙鹰似不费吹灰之力的送上十多丈的高空，脱离火把光芒照耀的范围，没入夜空的暗黑里，均生出这把名震中土内外的神弓，将一去不回、永远消失的错觉，没法想象宇文朔如何可接着掉回来的少帅弓。


兼之宇文朔位于曜仪城靠贴圆璧城城墙的一方，离玄武门超过三百丈，又混在大批将领中间，龙鹰理该连他的位置亦弄不清楚，怎可能将弓交到他手上，且指明在头顶上接弓。


下一刻折叠弓重新进入火炬映照的范围，出现在眼力特强的人视野之内，离地七、八丈，直掉下来。


惊呼四起。


惹得未看到折叠弓重返大地者，无不往圆璧城城墙一方瞧来，怕错失奇景，全场耸动，没有人可以例外。


折叠弓贴着圆璧城城墙笔直下坠，迅若电闪，落点正是集中在圆璧南门旁一众东宫高手聚立处。


一手迅疾如神的往上伸展，将落下来名震天下、辉映两代的神弓异器，握个结实牢固。


所有目光，从执弓的手，移往坐在马背上宇文朔魁奇雄伟的脸上，一时难相信眼睛。


宇文朔面容如不波止水般平静，朗声道：“鹰爷显示出诚意，此弓暂由宇文朔保管，事后必完璧奉还。”


言罢收弓入怀。


在场近六千右羽林军，爆起摇晃着两边城墙的喝彩声。


宇文朔说得坦白，更明示在现今的情况下，不到他们一方有异于龙鹰提议的选择，惟有遵从之，将李显请到前线来，否则完全失掉今次讨二张行动的合法性。强攻玄武门再不可行，右羽林军绝不会向有龙鹰把守的城门动武。龙鹰不单是他们心中崇拜的大英雄、当然的大统帅，代表的更是圣神皇帝。


龙鹰此着看似示弱，实为显强。


自法明提出来自兵书“刚、柔、强、弱”四字真言后，龙鹰将个中真义发挥得淋漓尽致，玩得出神入化。


彩声过后，张柬之沉声道：“就如鹰爷指示，臣等立即派人到东宫请驾。”


众军再度欢呼。


符太一边审视城下动静，边向龙鹰道：“鹰爷今夜招招精彩，如有神助，令小弟大开眼界。”


田归道亦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该就是这个情况。”


又道：“太子殿下驾到时，我们怎么办？”


龙鹰微笑道：“田将军立即率所有兄弟离开玄武门，依计而行，护送圣神皇帝返上阳宫。开门的事，由我和太少负责。”


田归道轰然接令。


玄武门城门打开，龙鹰和符太高呼恭迎太子殿下进入宫城的喊话后，将城门交入李多祚之手，完成交接的程序。


两人离开深长的门道，跃上等待他们的骏骥，一骑从后如飞追至。


符太让开少许，好让来骑插入两人中间处，那人却驰往龙鹰另一边，从怀里掏出折叠弓，物归原主。


龙鹰接过，纳入外衣内袋，笑道：“何须这么急？”


宇文朔叹道：“确是巧夺天工的神器，不过弓好人更好，到今夜刚才接弓的一刻，在下方真正明白鹰爷着我们不用留手，由鹰爷来留手两句话真正的含意。也终于明白鹰爷能纵横塞内外，南伐北征，未逢敌手的原因。而直到此刻，宇文朔仍掌握不到鹰爷的下一着。”


龙鹰道：“收拾二张后，请太子殿下到上阳宫仙居院见圣驾，会有天大重要的好消息公布。”


宇文朔难以置信的道：“圣上不是危在旦夕吗？怎可能清楚说话？依在下所知，圣上自和鹰爷说话后，一直陷于昏迷里。”


龙鹰道：“每个人临死前，均有回光返照的情况，圣上一直撑着，正是因未能妥善解决传位太子的大问题，龙某有个预感，这个情况将在太子到达仙居院时发生，所以太子勿要犹豫。”


稍顿续道：“我会令飞骑御卫回归兵署，只留把门守墙的兵员，人数不过五百，送太子到上阳宫来的随员亦不可过五百之数，是哪些人由贵方决定，可是进入仙居院者不可超过二十人，我方则为五个人，当然包括龙某和太少在其中。”


宇文朔叹道：“在下终亲身体会到默啜对鹰爷的感受。”


龙鹰道：“不必抬举我，人力有时而尽，天命却是无休无止，龙某人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稍顿续道：“勿要怪龙某人交浅言深，像宇文兄般的英雄人物，天大地大，啸傲江湖，岂不快哉，何用来趟神都这滩浑水。任何事也可以过去，天命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


宇文朔朝他瞧来，双目射出深思之色，道：“真奇怪！当鹰爷说出这番话时，在下竟有与鹰爷相交多年的感觉。”


龙鹰微笑道：“这就是缘分哩！龙某在上阳宫等候太子的消息。”


与符太同时催马，驰出无人把关、中门大开的宫城。


喊杀声同时从后方集仙殿的位置传来。

第十七章 恩清义绝


龙鹰和符太连过提象、观风两门，御卫致敬。在进入上阳宫的一刻，大局已定，就看如何收局。


两人马不停蹄的朝仙居院奔去，路上不见任何御卫，不见内侍宫娥，前者依令返回神都苑内的兵署，后者避往其他殿院，不准踏出殿院范围一步，方便他们办事。


驰入仙居院的殿前广场，法明正和田归道在说话。两人甩镫下马，把守殿门的御卫迎上来，为他们牵引战马。


龙鹰、符太来到法明和田归道之旁，符人问道：“李锋是否滚回兵署去了？”


名义上，李锋仍是飞骑御卫的代统领，不过他的职权，在龙鹰前夜冒雪返上阳宫时架空，实际的操作再不到他话事。


田归道道：“昨天黄昏，他和十多个亲信离开上阳宫，一直没有回来。”


符太笑道：“那就是没有冤枉他。”


田归道告退道：“下属须亲自把守提象门，鹰爷有何指示？”龙鹰道：“我已将见圣上的条件清楚告知对方，该没有问题，如有人想来见我，我在七宝阁见他。”


上阳宫的正殿为观风殿，殿前为观风门，东对提象门，门南墙角有上阳宫内最高的建筑浴日楼，北墙角就是七宝阁。


田归道领命去了。


两人询问的目光落到法明处。


法明合十道：“阿弥陀佛！圣上还需小半个时辰，方准备妥当。”


龙鹰和符太齐松一口气，放下心事。


龙鹰问道：“谁伺候她？”


法明道：“一切交由小荣打点，因牵涉众多问题，不宜有外人插手，辛苦点是必须的。”


符太问道：“天师呢？”


法明道：“天师在处理圣上的遗体。”


龙鹰道：“圣上清楚情况了吗？”


法明道：“圣上比你和我更清楚，本王只须补充过去两天内发生的事。一天不入墓，仍难斩断尘缘。圣上入土为安后，本王返家去，静待你的好消息。”


龙鹰讶道：“好消息？”


法明合十道：“刚才圣上对本王和天师说了番言简意赅的话，指出开启仙门实乃逆天而行之事，也难比登天，纯从‘种魔大法’入手，或只凭‘静斋仙法’，均失于一偏，各走极端，唯一出路就是各处一端的‘魔种’与‘仙胎’的真正合一，过程惊险激烈，超乎想象，只有‘真种真胎’，方有成事的可能。个中妙况，‘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邪帝练就‘至阴无极’，因本身同具‘至阳无极’的功法，可在本王和天师精元内创出‘径路’。【校者按：原理应类同于“燕飞微笑道：‘如果我真阳发生的地方，恰是玉晴至阴中那点阴中之阳又如何呢？’”《边荒传说》卷四十三·第七章·水中火发】让我们有可循之迹，天然转化，大愿可成。”


龙鹰愕然道：“竟然如此艰难，那师姊岂非……”


法明道：“此为男女之别，由阴入阳易，由阳转阴难。欲达‘至阴无极’之境，必须身如寒石，心似死灰，过程缓慢悠长，于至静至极里萌发那一点生机；‘至阳无极’刚好相反，猛烈如死亡，邪帝对此该有深刻体会。师姊已智珠在握，此珠‘清神珠’是也，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可令心化寒石的理想环境。”


符太凑到龙鹰身边道：“所以邪帝大哥你千万勿死第三次，没法回来就糟糕透顶。”


法明微笑道：“小符心动了吗？”


符太笑而不语。


龙鹰正要入殿见武曌，手下来报，太平公主求见。


七宝阁，东厢。


龙鹰坐入圆桌另一边的椅子，向太平公主皱眉道：“这个时候来干啥？”


太平平静的道：“我是请缨来探路的，本殿离开后，太子即到。”


接着压低声音道：“可安排人家私下和母皇说几句话吗？”


龙鹰斩钉截铁的道：“不可以，原因公主比我清楚。”


太平公主不悦道：“她是本殿的母皇呵！”


从这些微细的地方，看出太平真的变了，以前她怎会以这个声音语调和龙鹰说话，且未试过以公主的身份压他，权力不单改变人，也使人上瘾。


龙鹰从容道：“眼前是最大的一场赌局，虽不清楚何时开始，却可见揭牌定输赢的一刻，即使是和局，赢的仍是庄家。现在做庄家的是老子而非公主，希望公主明白这一点。”


太平公主白他一眼，道：“鹰爷动气哩！”


龙鹰耸肩潇洒的道：“不是动气，是心死。如非老子福星高照，此刻尸骨早寒。公主！请告诉小弟，你和我之间还有何可以说的？”


太平公主叹道：“人家始终姓李的嘛，很多事身不由己，换过你是我，可以怎么办？你以为人家没为你说过好话吗？只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亦是人家今次来见你的原因。”


龙鹰淡淡道：“武三思？”


太平公主双目奇芒乍闪，盯牢他，缓缓颔首。


龙鹰从未见过太平这样的目光，像两颗深黑的珠子似的闪烁着，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意味，且不顾一切。


龙鹰醒悟过来，太平公主的改变，比他想象的变得更厉害。宫廷的女人，本就没一个是正常的。权力是令她们改变最强大的催化力，绝对的权力，也使她们绝对地改变。


问题出在李重润的遇害，等于拔开了收妖葫芦的塞子，释放出有资格和有野心者心里的妖魔鬼怪。


于韦妃和太平来说，武曌作出了女性掌皇权的示范。


关键仍在李显的颟顸无能，烂至不能再烂。太平另一兄长李旦，不会比李显好多少。太平遂认为维持大唐李家天下的重任，落到她的肩头上。


际此女帝传位的当儿，太平与韦妃的权争已经开始，太平藉着与龙鹰的特殊关系，先发制人，利用龙鹰对武三思的憎恨，请龙鹰出手杀武三思，去韦妃的爪和牙。


太平公主未说出来的提议，对龙鹰有很大的诱惑，假如武曌真的过身，他定会这样做，然后一走了之。可惜，现时为完成女帝最后一个愿望，而此愿只能在皇朝顺利和平的交接下方能实现，龙鹰没法作出这般的选择。


龙鹰长身而起，淡淡道：“此事没得商量，公主请回。”


太平公主默默注视他片刻，沉声道：“机会就在眼前，错过了永不回头，你不为张相等着想，也该为天下万民的福祉重新考虑本殿的提议。”


龙鹰看着个陌生人般瞧她，一个刚为了名位、权力不惜牺牲“情郎”的女人，转过头来晓之以大义。


轻描淡写的道：“公主这番话不无道理，却选错说话的时辰，如在前天首次见小弟时说出来，我们间将是另一回事。”


说毕不顾去了。


李显到仙居院见武曌的人选，经过了仔细的考虑。由于双方的关系仍处于暧昧不明的情状，安全置于首位。


与龙鹰在校场比武的七大高手，除离去的破立大师外，全体到场。补上破立大师的空缺，是韦妃的义妹妲玛夫人，这七个人，乃目前东宫集团最能拿出来见人的顶尖级高手，实力强横，该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武将尚有李多祚、李湛二人，后者为左羽林将军，论武功，在宫禁内仅次于李多祚，故能入选。


李氏子弟，当然以太子李显为主，此外还有“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


武氏子弟为武三思、武攸宜二人。


朝臣则是今次发动政变的骨干人物张柬之、姚崇、敬晖、袁恕己、桓彦范和崔玄暐等六人。


总共二十人，刚好是龙鹰允许的人数。


来前他们想得周详，除龙鹰和符太外，将离宫后一直没现身的“僧王”法明计算在内，颇有万无一失的稳妥感觉，可是当进入仙居院的主殿，见到立在武曌后方的四人里，竟有个形相独特、仙风道骨的“天师”席遥，认出是他或认不出他者，心中均凉了半截，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论名气，席遥几可与法明看齐，乃现今公认的道门第一人。退隐南方前，更是西都长安举足轻重的人物，宇文朔、宗楚客、武攸宜虽与他没有交情，都曾见过面，亦最不理解为何这位孤傲不群、道门游仙级的人物，竟会出现在这里？


席遥现身的震撼，立即打破了实力的平衡，不认识席遥者，如杨清仁等，亦从其立姿气度，瞧出他功力不在法明之下，再不若先前般有把握。


龙鹰打出席遥这只棋，立时将对方的气焰压下去。不论法明或席遥，非只是拥有绝世艺业那么简单，更使人惊惧的是对佛门、道门和民众的影响力，配上龙鹰，实为揭竿起义的无敌组合。


张柬之等朝臣被暗中通知后，莫不色变。


女帝躺在殿堂北端高起一级台阶上的长卧椅里，拥被闭目，容色苍白憔悴，没半点血色，比之以前的明艳，似衰老了数十年，令人毫不怀疑她正危在旦夕，随时驾崩，荣公公贴身何候。


李显的表现相当不错，虽然发抖，但并不显著，没有牙关打震，领着各人直抵阶下，下跪道：“孩儿向母皇请安！”


众人一起随他下跪，李显右边的李旦领众人颂道：“圣神皇帝万岁万万岁！”


立在武曌卧椅后右侧的龙鹰，瞧着跪满阶前的众人，心中不无感慨，耳鼓内响着对皇帝的例行祝颂之词，比对起女帝“病重”的情景，充满讽刺的意味。每一个人都有追求，皇帝追求的，正是他们永远不会得到的“永生不死”，武曌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吗？


女帝的眼皮微动一下。


荣公公单膝着地的凑到她耳边，唤了两声“圣上”。


武曌眼皮轻颤两下，却没张开来，反是两唇微见抖动，似想说话。


荣公公忙将耳朵凑到她唇旁去，接着站起来，唱喏道：“平身！”


李显站起来，其他人随之。


龙鹰和符太分立女帝卧椅后方右左两侧，法明则站在龙鹰右边，席遥于符太左方。符太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像眼前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法明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进入了观自在的禅定状态，像尊可永远如此站立的佛像，远多于有血有肉的活人。席遥闭口不语，虽是随便一站，竟能予人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的奇异感觉，仿佛阳神从灵窍逸走了，只是这个修养，尽显其深不可测的道功，登时将同为道门的洞玄子比了下去。


人人屏息静气的等待着，气氛诡异紧张，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殿堂。


龙鹰见状，怕惊扰女帝的轻轻说话，道：“请太子和诸位多待片刻，席天师已为圣上输进生气，催发生机，圣上醒来后，可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他还未说完，蓦地响起呜咽饮泣的声音，惹得人人侧目，痛哭者竟然是姚崇，似因女帝病危，真情流露。


李显和李旦两双眼睛立即红起来，太平公主俏脸现出不悦之色，武三思眉头皱起来，旁边的张柬之探手抓着姚崇手臂，摇晃着，教他自重。其他人绝大部分面无表情，显然并不认同姚崇的举动。


龙鹰却晓得警告生效了，虽只对姚崇起作用。他是全场唯一晓得姚崇在干什么的人，因能掌握到他心里的情绪波动。


姚崇确有感触，可是远未达涕泪齐下的程度，一半是装出来的，此一“表态”，立将他从张柬之等政变大功臣划分出来，且肯定受到排斥。当日姚崇和桓彦范到阳曲来找龙鹰说话，密议里龙鹰苦口婆心地郑重警告两人，只诛二张不除武三思的遗祸，桓彦范充耳不闻，姚崇却听进心底里去，现在“情发于衷，非忍所得”的啼泣姿态，表达对垂危女帝的忠节，正因晓得武三思仍在，深感不妙，为避祸刻意将自己从功臣榜里自我剔除，求的是被拒斥放逐，躲过杀身之祸，此人宫廷经验的老练深到，令龙鹰心生佩服。


饮泣声转微，各人的注意力回到女帝露在云龙纹绣被之上的龙颜处。


就在人人认为女帝一双龙目永不会睁开来时，武曌似被姚崇的哭声惊醒，倏地张开。

第十八章 绝代风流


谁想过一个垂死之人，眼神可以如斯凌厉，非是精芒闪闪，神光烁烁，而是持着某种难以形容、持亘又神秘莫测的冷漠平静，使人感到在女帝虚弱的外表下面，仍隐藏着对抗死亡、不屈不挠的力量和斗志。


圣神皇帝说话了，先是一声深沉的叹息，似一足早踏入鬼门关去，记起尚有难舍弃的心事，拔足返回人世，因而感受成功活着的满意。


武曌眼神逐渐凝聚，认清楚立在阶台前是哪些人般，来回搜扫，最后凝定在立于最前方，居中的李显身上，淡淡道：“显儿要造反吗？”


声音嘶哑，似狂风刮过一线天的狭谷，从牙缝间泻泄出来。


李显立给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颤，牙关打震的跪跌地上，叩头道：“孩儿罪该万死！孩儿罪该万死！”


李显跪低，谁敢站立，霎时间本站着的全跪下去。


荣公公亦退往一旁跪下，因受不起太子的跪礼。


龙鹰四人保持旧态，四尊神像般守在女帝椅后。


半卧半坐的武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缓缓道：“二张呢？”


李显怎敢答她？李旦的胆量并不比兄长大多少，太平则是无谓将此事揽到身上去。李氏子弟不敢答，武氏子弟更不敢答。李多祚和七大高手等回答便是越俎代庖，答此问之责顿然落到张柬之、敬晖、袁恕己、桓彦范和崔玄暐五人处。姚崇仍默默啜泣，没人指望他回答。


张柬之责无旁贷的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诛之，但因圣上圣体欠安，不敢以闻。”


女帝目光回到李显处，道：“既然如此，显儿为何仍不返东宫去，还到这处来烦朕？”


众人见到女帝的说话愈来愈清晰，条理分明，暗自惊心。


桓彦范叩首道：“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圣上，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圣上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这番话虽是跪着说出来，然而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该是早预想好了的。


武曌目光移到他身上，柔声道：“二张就像当年的薛怀义，桓卿以为若没朕首肯，竟可办得到？废话！朕传位亲儿，乃朕家事，岂到外人置喙。你若敢多说一句，朕立即将你斩了，看谁敢维护你？”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


即使桀骜不驯之辈如杨清仁、宇文朔者，亦犯不着冒这个险，可铁定长期处于女帝威仪下的李氏和武氏子弟，不敢逆女帝之意，其他人只好袖手旁观，在龙鹰等四大高手夹击下强如杨清仁、宇文朔也要饮恨当场，何况区区一个桓彦范？


女帝目光移到崔玄暐身上，轻描淡写的道：“他人也许是通过其他途径晋升高位，唯独卿乃朕亲自提拔，竟然有份参与此事。”


崔玄暐叩首答道：“臣此举正为报答圣上的大恩大德。”


女帝冷笑道：“任卿说得如何漂亮，仍只是个见利忘恩、背主负义之徒，且乏远见，朕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仍可看你如何收场。”


目光转往姚崇，音调转柔，道：“姚相何事痛泣？”


姚崇呜咽着道：“诛凶逆者，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也。”


女帝浅笑不答，目光回到仍在发抖的李显身上，沉声道：“朕再没精神与尔等纠缠不休，不过显儿纵有不是，却确是朕传位显儿的时候了，现在朕即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显儿必须切实执行，不准有违。”


到女帝说出这番话，李显一方的二十个人才暗松一口气。李显始终是他们的罩门弱点，女帝临终前仍英明如旧、威凌天下，也是政变集团始料不及。女帝一方虽只得四人，然而一旦动手，胜败难测。


李显定了定神，应道：“请母皇赐示，显儿必字字奉行，无违圣意。”


今次轮到龙鹰一方心中大定，李显答应了，其他人只有遵从。自法明提出李显乃敌方的罩门死穴后，龙鹰一直朝这个大方向努力，于此刻达致成果。


女帝缓慢的道：“朕的身后事，由龙鹰全权处理，凡李家和武家子弟、文臣武将，一律不准送行。殿中监及其飞骑御卫为护送队伍，送朕到乾陵，与先皇同葬于一穴后，可解甲归田。”


李旦和太平公主齐声惊呼。


太平公主哀求道：“母皇……”


女帝断然道：“朕意已决！毋用多言，朕亦没听的精神。”


太平公主哑口无言，李显、李旦脸现愧色，垂下头去。


武三思和武攸宜垂首不敢说话，知是武曌对他们参与兵变的惩罚。


龙鹰知机的应诺道：“龙鹰接旨。”


武曌闭上眼睛，好半晌后，凤目重睁，辛苦嘶哑的道：“显儿接旨！”


众皆愕然，不明白这句表面上清楚明白的话真正的含意。若是仍是以口谕的形式颁旨，为何有“接旨”之语。


荣公公忽有动作，惹得人人朝他瞧去时，他将“圣旨”高举过头，跪着步下台阶，抵达李显身前。


龙鹰头皮发麻瞧着事情的发生，就在李显接旨的一刻，武周皇朝将成历史陈迹，大唐皇朝重新开始。


李显一双手抖颤着，朝荣公公双手奉至眼前的圣旨伸过去。


武曌的声音在跪满王公大臣的殿堂响着道：“此旨朕早在三个月前拟定，只待鹰爷回来后颁布，显儿可在天亮后的朝会宣读，朕的皇位就此传予显儿。”


李显闻言停在圣旨前的一双手，接过圣旨，举往头顶去。


张柬之喜出望外，领着众人齐声欢呼道：“谢主隆恩！”


女帝武曌的眼神黯淡下去，最后闭上凤目，似用尽仅余的力气，道：“退！”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