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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作者：安化军
内容简介
 穿越到北宋仁宗年间，金榜题名，却因为得罪太后，被打发到岭南为官。从边疆小官做起，步步升迁，徐平终于熬到出头天，在宋代书写自己的传奇。 从五代乱世走来的北宋，世家大族一扫而空，社会上还没有士绅，宗族社会尚未成形，阶层变动之剧烈和平社会前所未有。大宋的治下不再有贱民，这是一个不问出身的时代，奴仆的儿子可以成为宰相，小兵可以晋升为军队统帅。 这是最好的时代，对于个人来说，人生一切皆有可能。这是最坏的时代，数量庞大的常备军装备精良，却屡战屡败，最终把整个民族拖进深渊。这个时代改变了徐平，徐平也改变了这个时代。 富者，富甲天下；贵者，贵极人臣。 伴随着一个穿越者的脚步，回望那远去的大宋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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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到从前
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徐平坐在自己田庄东边麦场边的大柳树下，背靠着柳树，看着南边不远处的小河出神。他的屁股下是一张竹席，身边是一个果盘，装了些蜜饯干果。
徐平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记忆中自己是一个小县城农机站的小职员，现实却是自己身处宋朝，身份是一家富户的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甚至还残存着他的零零碎碎的记忆。
那个世界的记忆如此清晰，所有的事情几乎历历在目，使得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哪一个是一场梦。
也许，这就是一个不太彻底的魂穿吧，那一个世界现在挺流行的。
徐平用了五六天的时间才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无耐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没想到一旦接受了之后，竟然微微有点兴奋。自己好歹也是学过历史的，只要留心，说不定就一下抓住什么机会，一飞冲天，名留青史，不用再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样活得那么委屈。
他首先要搞清楚现在是哪一年，好与自己记忆中的历史联系起来。可他翻遍了历书，也只得到这个答案，天圣二年夏四月丁卯，就是初十。
完全没什么卵用！
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年号，不知道这个时候有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他学的历史是公元某某年发生什么，年号书上有，可他从不往脑子里记。
更悲催的是，他发现历史书上存在的人物自己一个也不知道。
依据现在身体的那个纨绔子弟的模糊记忆，大宋现在已经立国六十多年，历太祖、太宗、真宗三朝，至于现在的皇帝是哪个，竟然说不清楚！皇上就是皇上呗，即使有尊号，这个纨绔也不知道，前世的记忆更不知道。历史书上宋朝的皇帝是称庙号的，皇帝不死，哪来的庙号？
至于年号，徐平有印象的也只有过去不久的真宗朝的大中祥符，可他有印象只是因为这年号有点特别，完全想不起历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徐平知道查自己现在年代的方法，毕竟中国历史记载得细致入微，干支纪日已有几千年，从无错乱。比如他记得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公元前221年，然后从历史书上一天一天推下来就好了，保证精确。
这就是他要逼自己习惯四月丁卯这种纪日方法的原因，当然这种推算不是现在的他能完成的。
今天徐平心情好了点，他终于知道了一个历史书上的活人。
清早，徐平在庄里乱走，偶然听到两个庄客议论朝政。这没什么奇怪，他现在位于开封府中牟县自己家的田庄里，天子脚下，平民也见多识广，没事指点江山是正常的，前世首都的民众也是一样。
一个说：“寇相公有大功于国家，竟然老死岭南，可恨丁谓那个奸邪竟然不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另一个道：“想当年在澶州……”
徐平一下福至心灵，插嘴道：“寇相公说的是寇准吗？”
两个庄客看着他翻了个白眼，行个礼，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徐平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纨绔，并不怎么让下人尊敬。更重要的是寇准此时在民间威望极高，古代人吗是讲究避讳的，他直呼寇准的名字，也就是面对的是自家庄客，要是别人说不定大耳光就抽过来了。
不过有了寇准这个由头，两世的记忆便钩连了起来。
原来现在是寇准生活的年代，可惜的是，他已经于去年在岭南贬所去世了。寇准去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靖康之变？
徐平能想起来的只有这几件大事，不过他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发生。本来他认为自己历史学得不错，考试也能高分，但到了具体年代，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谁让中国的历史太长了呢。
不过知道了寇准这个熟人，就好像脚终于落了地，徐平安心了许多，整个上午就这样坐在这里，从寇准发散出去，把两世记忆捋出头绪。
纨绔的记忆没多少可取，无非走马斗狗，勾栏瓦舍，知道的不过是寇准少年成名，澶州之战名满天下，后来栽在丁谓手里，老死岭南。
前世的记忆关于寇准有两点。一是澶渊之盟，这个时代随便什么人都比他明白。第二点就要庆幸他好坏也是读书人了，是关于寇准名字的那个准字。
宋代人当然不会用简体字，但由于寇准位高名重，宋人便为他避讳，把繁体的准字减笔，后来竟然也就成正体字了。没错，减笔之后就是简体的准字。
这便使徐平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写不好这个时代所用的字。这一点无关繁体简体，后世的繁体字要到清朝才定形，更不用说简体字了。如果一厢情愿地认为古代人都用繁体字，也会倒霉的。比如这个准字，装逼写个繁体，如果交到官府的手里，不定就会被当成丁谓奸邪一党，从此仕途无望也是可能的。
偏偏自己附身的这个纨绔子弟虽然老爹自小请名师教导，却还是不学无术。徐平比较了一下，这家伙认的字中竟然有不少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简体字相同，可明明是有繁体的。这就是宋朝所谓的俗字，老师对这家伙的评价是好用俗字村语，未来无非是工商一流，出头是没什么指望了。
顺便说一句，老师是这家伙的未来丈人，落第的举子，乡贡的诸科，专攻《春秋》三传。就在不久前，他又落榜了。
徐平是个读书的人，既然到了这个文人为尊的年代，对于科举高中还是有点想法的。可字写不对，这就是个大问题。更不要说还有对皇家的各种各样的避讳，比如州军本有通判，现在要避太后老爹的讳，就改成同判了，可想而知这个事情有多复杂。
正在徐平浮想联翩，脑仁都痛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寻了过来，到了徐平的面前，叉手唱个喏，道：“大郎，夫人从镇里回来了，已经到了庄后，你快去迎接一下。”
徐平认得这是自家的仆人，这处田庄的管庄，自小在外公家里养大，父母成亲之后，便跟着自家姓，取个名字叫徐昌。嗯，父亲徐正继承了岳父的遗产才一飞冲天，后来挣到万贯家财，连这些家仆也一起继承了。
徐平站起身，对徐昌道：“麻烦都管了。”
两人绕到庄后，正迎着徐夫人一行。
一辆牛车在前面，因为天热帘子掀了起来。
里面正中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上衣料华贵，但并不铺张，面色微黑，神色冷峻，正是徐平的母亲张玉真，人称铁面张三娘。
旁边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挽着双髻，水蓝衣裙，白嫩的瓜子脸，神情沉默淡然，正是徐平的未婚妻，自己老师的女儿林素娘。
林素娘与徐平前身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性格却格格不入。林素娘知书答礼，虽然小小年纪，进退都有法度。在现在的徐平看来，她完全就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贤妻良母，嗯，真真正正的古代人。徐平前身是个纨绔子弟，平生放纵不羁，根本玩不到一块去。而现在的徐平，对这种如同从书里走出来一样的古代人，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
两人的身边，一左一右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位是中年妇人，白白胖胖，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小时候就陪伴在她身边的女使，也就是婢女。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陪了些嫁妆把她也嫁出去了，前些年老公死了，家道艰难，母亲念旧，又把她雇了回来。有铁面张三娘撑腰，这位在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其为洪婆婆。
右边是一位八九岁的小女孩，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旧包袱。她靠着车边虚坐着，一直低着头，一双黑黑的眼珠不时转一下，偷偷打量周围的人，满是好奇之色。这小姑娘徐平以前没见过，不知是什么来路。
前边牵牛赶车的，是家里在镇上酒店里的小厮，名叫刘小乙。
在牛车的后面，一身白衣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是徐平的老师，也是他未来的岳父林文思。他热得满头大汗，跨下一头黑驴。
林文思不是本地人，多年之前来开封赶考，因缘际会认识了徐正，两人投缘，便住了下来。后来更是托徐家的关系，在开封落下籍来。要知此时开封府是大宋首善之地，发解举人的名额之多，远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就好比前世落户口在北京然后参加高考一样。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交情，林文思才不顾徐平是个浮浪子弟，把女儿许给了他。
看见他骑驴徐平就想笑，因为这与自己记忆中古代的风情太不相同。虽然张果老倒骑毛驴是个很熟悉的形象，但见到大男人骑在小驴上，徐平还是觉得滑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协调。
可是没办法，这是宋朝，缺马的年代，不是豪门大族，还真就是骑不上马，有驴骑就不错了。
徐平走上前，给张三娘行个礼：“妈妈劳顿，一路辛苦了。”
张三娘露出笑容，虽是铁面，竟然也很慈祥：“天气炎热，你不必拘于礼数，快先回庄里厅上去，我们马上就到，一会我有话对你说。”
徐平在原地踌躇，不知该怎么办。作为儿子，他应该在一边小心陪着母亲，这是孝道，怎么能先走一步？可来自前世的记忆，让他实在没这个觉悟。
张三娘笑容更灿烂了，对身边的林素娘道：“大郎前些日子精神不好，学舌的就说他状似疯颠，却不知道是痛改前非，我儿现在也知道礼数了。”
林素娘微笑道：“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张三娘终是心疼儿子，对一边的徐昌道：“都管，陪大郎先走一步，避避暑气，不用陪着我们。”
有人相陪，徐平不再扭捏，与徐昌当先走了。
（备注：妈妈是宋明时期汉人对母亲的常用称呼，宋人笔记和《三言二拍》用的很多，详见本书作品相关“关于本书的称呼及其他”。）

第2章 秀秀（上）
回到大厅，徐平坐了一会，便乖乖到门口等着。毕竟对自己来说，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万事小心谨慎，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徐昌站在门口，好奇地看了徐平一眼。印象里这位自小就是无法无天，不知礼法为何物，每天都是呼朋引伴，牵黄架鹰，怎么一下这么懂事了？莫非家道中落，人就一下长大了？
并没有等多久，张三年娘一行就到了厅外。
徐平急忙上去见礼罢了，迎着到厅里坐下，徐昌自去安排点茶。
张三娘见徐平乖巧，脸色好看了许多。喝了茶，对众人道：“家里现在的光景，不比从前了，你们也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前些日子，员外得罪了如今正当红的马史馆，他是太后的亲戚，又提举着在京的各司库，没办法，家里把万胜门外的酒楼典卖了，回到乡下来。我们家大业大，不能坐吃山空。可这处田庄虽然不小，却是个赔钱货，今年自春以来大旱，一分收成也没有。我和员外还想过些年把酒楼赎回来，只好到白沙镇上去买了个酒楼，一切从头开始。往年在东京城里，我们都是取班楼的酒卖，自今以后，要买曲自己酿了。”
张三娘叹了口气，接着道：“诸般事情千头万绪，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照顾不到的，都海涵些吧。这处田庄，我和员外是没精力管了，自今天起，洪婆婆到庄里来，一切事情都听她吩咐。徐昌，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好好陪着大郎，不要闯出祸事来。”
徐昌答道：“小的明白，夫人安心。”
转头看看一边强绷着脸的洪婆婆，心中暗暗叹口气，也不分辨什么。
张三娘看了看林文思，又道：“今年开封府大旱，灾民不少，流民多了事情就多。再加上今年是大比之年，多少落第的举子在东京消折了盘缠，一时回不了家乡，流落在开封府各县，不定就要生出什么事来。大郎，往年在东京城里，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今后就收收心吧，好好在庄里跟着林秀才念书，不要再去招惹往日的那帮狐朋狗友。徐昌老成，你多听他的话。”
徐平急忙道：“孩儿明白，定然不让妈妈担心。”
见儿子乖巧，张三娘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对坐在身边的林文思道：“亲家，我们是自家人，你和素娘便在庄里住下，多多督促大郎的课业，不要让他走到了邪路上去。”
林文思苦笑道：“放心，我理会的。”
他也是个落第的举子，张三娘刚才说的实在让人心酸。
徐平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听张三娘的口气，也没指望他能读出个名堂来，只是让他有点事做，不要惹事就好了。这做法，倒与前世不少父母想法相通。难道在这些人眼里，自己真就是个没出息的混混？
把话交待完，张三娘又道：“人生在世，哪能没个沟没个坎的？虽然现在家里光景不好，只要勤快，总能否极泰来。想当年，员外一个人挑个担儿到东京城里讨生活，还不是挣下来偌大家业？大家安心过日子就好。”
徐平撇了撇嘴，老爹真正发家，还是因为娶了一门好亲吧？
说到这里，张三娘才把先前的那个小女孩招过来，对徐平道：“这是秀秀，庄子南边放羊的牧子任安家的女孩儿，今年八岁。说来可怜，前几天他放的羊被人盗走了几十只，地里又没收成，只好把这女孩儿典在我们家，六十贯典卖十年，以免流徒之苦。你身边正缺个人使唤，便让她跟着你吧。”
徐平看秀秀，她正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秀秀的目光怯怯的，有点好奇，更多的是惊慌，神色里透着茫然。
徐平心里莫名地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几天来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也是衣食无忧，甚至在可见的未来里他会衣食无忧一辈子，并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多么无法忍受。
现在突然就这么一桩卖儿鬻女的事情出现在面前，就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卖到自己家来。她的年龄还小，或许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已经决定了她的一生。
对奴仆来说，宋朝可能是中国古代最有人情味的，从皇帝到大臣，都承认他们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同样是良民，国法上的歧视也并不严重。
可这又如何？为什么同样是卖身，长得好看的年轻女子价钱就高？因为最少在卖的这段时间里，主人拥有她们的身体。将来有一天，即使她们回复自由身，也不可能嫁入稍微好点的家庭为妻。谁会相信你还是个黄花闺女？
宋朝没有婢不可为妾这一说，甚至成为正妻的也有不少，就连现在的太后，不也是个二婚吗？但是，那样的机缘，有几个人能碰到？
徐平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被打上另类的标签，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什么，对她来说，徐家可以算是恩人。她爹作为牛羊司属下的牧子，放的是朝廷的羊，一下丢失三十多口，捅到官面上，足够流放他州，家破人亡。她们家现在急需用钱，买羊补上，上下打点。
张三娘一是觉得她家可怜，再一个是他们家刚刚搬回来，要在乡亲们面前留个好印象，给的价钱很不错，十年六十贯，足够解决问题了。
而且牙婆还偷偷告诉她，这家人很好，即使是婢女，也能吃得饱穿得暖，而且不过是典卖十年，到时不耽误她嫁人。
现在担心的，就是跟的这个主人性格怎样，不要经常打骂就好。
张三娘却没心思琢磨这两个人心里怎么想，看看天色不早，便安排开饭，吃过了她还要回镇上酒楼去，帮丈夫的忙。
太阳刚刚下山，天还大亮着，徐平便吃过了晚饭。这里是乡下，没有东京城里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百无聊赖。
今年大旱，到现在都没下过雨，虽然刚刚入夏，天气已经热得不行，一丝风都没有。这个年代，又没有空调风扇什么的，徐平身上粘糊糊的，觉得闷得慌，很想洗个凉水澡。
一回头，却见秀秀依然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那个小旧花布包袱。
徐平怔了一下，对她道：“你去找洪婆婆，让她安排地方休息吧。我要洗个澡，这天太热了。”
秀秀忙道：“哦，那我去烧水。”
徐平笑道：“烧什么水，这天热得跟鬼一样！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从屋里拿了条毛巾，向后院里的井边走去。
秀秀跟了两步，想起什么，便又缩了回去。
徐平到井边，见周围没一个人影，便打了一桶水，到墙边杨树底下，浑身上下用凉水擦了一遍，通身舒畅。
把水倒了，徐平摇摇晃晃地向回走。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起了凉风，迎面吹在身上，说不出地惬意。
回到东厢自己小院，却看见秀秀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她的小包袱，她的下巴就压在包袱上，怔怔地看着地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秀秀一下跳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对秀秀道：“你还在这里啊？”
秀秀低着头，一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嗫嚅着不说话。
徐平笑笑：“也好，既然没事，就陪我说回话吧。”
说完，走到台阶边，噗地吹一口，也不管吹干净没有，一屁股坐了下来。见秀秀还站在那里，对她道：“你也坐。”
秀秀哪里敢坐，又不好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对着徐平，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怯怯地看着他。
徐平也不在意，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秀秀道：“我爹，爹娘，还有我弟弟虎子，今年五岁了。”
徐平叹了口气：“你还有个弟弟，比我家热闹。”
他是独子，父母又忙得天天不照面，穿越而来本就惶恐，没个人说话更加觉得孤独。
徐平的父亲徐正，原是这附近的人，年轻的时候混不下去，一个人去东京城里闯荡，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卖酒。几十年省吃俭用，终于存下了一点钱。在他三十八岁那年，因为老实能干被一个开脚店的看中，就把女儿张三娘嫁给了他，继承了产业。张三娘那年不过十八岁，比丈夫整整小了二十岁，老夫少妻，又加上产业是自己的，不免就强势了些。过了两年，生下儿子徐平，徐正已经四十岁了。老来得子，又有张三娘维护，徐平自小就娇生惯养。
继承了丈人的酒楼后，徐正顺风顺水，渐渐攒下万贯家财。
前些年中牟的淳泽监被废，朝廷招人买这里的土地，因为土地贫瘠，根本卖不出去。徐正因为是本地人，又有些钱，便被强配下来，买了这处田庄。
自从这事之后，徐家便开始走背运，去年不知怎么得罪了马家。据说是马家看中了徐家酒楼正处于金明池边上，位置好，便使了手段。内情除了徐正和张三娘再没一个人知道，反正是徐家把酒楼典卖出去，全家搬回中牟。
此时的中原与前世相去甚远，远没有那样的人烟稠密，甚至说一句地广人稀也不过分。黄河两岸多是沙地，只能长草，粮食收成很差，遍布的都是朝廷的牧马地。宋朝马政管理又差，很多牧马监时兴时废，入不敷出。这处淳泽监便是例子，前几年废弃，地又卖不掉，如今还有骐骥院里的几千匹马养在这里，只是没有牧马监的编制了。
秀秀见徐平不说话，心里惴惴不安，眼巴巴地看着他。
徐平回过神来，看见秀秀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小小年纪，被卖到我家里来，怕不怕？”
秀秀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
秀秀许是蹲得久了，挪了挪脚，托着手里的小包袱，想起什么，突然对徐平道：“我有好吃的从家里带来，请你吃吧。”
说完，秀秀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旁边用块花布包了一团不知什么。
当秀秀打开那团花布，徐平脑袋嗡地一声。
那竟然是一包花生！

第3章 秀秀（下）
徐平前世工作与农业相关，对花生知道得比较清楚。虽然也有中国是花生源产地之一的说法，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而且现在秀秀拿出来的花生，不要说宋朝的开封，就是宋朝时候的美洲也不存在，这明显是经过长时间驯化和品种改良，流行于前世中国北方的山东大花生！
秀秀没有注意徐平的脸色，把包袱放在地上，捧着花生到徐平面前：“很好吃的，你尝尝。”
徐平的手发抖，轻轻拿起一粒，用了很大一会才剥开，看着壳里熟悉的两粒大花生，徐平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哪里来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秀秀低声笑道：“我家里种的啊！官人你是大户人家，落花生这种是我们贫苦人吃的，你没见过也是寻常。”
徐平把花生粒放进嘴里，是生的，与前世的味道并没有差别。
秀秀又道：“这是家里留的种子，我们家穷，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了。我从家里出来，就带了这一点，官人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徐平随口答道。
花生早已变得很干，咬起来很费牙，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其实说真的，生花生吃起来没什么味道，留在记忆里的，是炒熟花生的香味。
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徐平随口问秀秀：“怎么不炒一炒？生的吃起来没什么滋味，可惜了。”
“啊！怎么炒啊？”秀秀满脸茫然。
徐平才想起来现在所处的年代。后世光辉盖世的中国烹饪技术刚刚开始走向成熟，要过一两百年才会迎来中国菜的高峰。现在虽说有了炒的概念，实际大多时候都是煎。与此相对应的是烹饪用油很简陋，别说用花生榨油，就是最常见的大豆油都没发展起来，现在所用的大多是芝麻油。
如果还没习惯炒制食品，花生这种东西还真就只能是下层人民的零嘴，生花生仁没什么味道，还要剥壳，对达官贵人来说太也麻烦。
徐平看着秀秀捧在手里的花生，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绝不是自己前世所在世界的宋朝，那这里又是哪里？这花生来自前世的世界无疑，要知道品种的驯化改良有太多的机缘巧合，就是用同样的原种，不同的世界也不会驯化出同样的种植品种来。
他的思绪一团乱麻。莫非这个世界有通向前世的通道？不然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又怎么会有前世的作物？
秀秀不知道徐平在想些什么，见他在那里发呆，也不再碰自己手里的东西，讪讪地把花布包起来，低声道：“原来官人是哄我的，这种贫苦人家吃的东西，官人怎么会喜欢呢？”
说着，她的眼圈就有些发红。
说到底秀秀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突然之间离开父母，从此有家不能回，怎么会不觉得惶恐？她把家里留做种子的花生带出来，也是要给主人留个好印象，不要吃太多的苦。
这番心思终究还是白费了。
徐平猛地清醒过来，把秀秀手里的花布包抢到手里：“这些都给我吧，我有用处！”
秀秀愣愣地看着徐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好一会才小声说：“其实我家里还有的……”
徐平却再也听不进去，只是想着这个世界突然出现花生，那还会不会出现其他的作物？从哪里来的？会不会还有人像自己一样来自那个世界？
今后该怎么办？
这一夜徐平都昏昏沉沉，甚至都想不起是怎么结束与秀秀的谈话，迷迷糊糊地回到床上，做着各种噩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徐平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想通了。所谓的惶恐，不过是深藏在心底的不该有的欲望。穿越到了一个新世界又怎么样？就该要大杀四方，强势崛起，开始一段灿烂辉煌的人生？前世他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又如何确定在这个世界就是天之骄子？
迎着明亮的阳光，徐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平凡的人生，也有平凡的乐趣。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何不继续自己的事业？最起码，这个世界他的处境比前世好得多，有一个富足的家庭，有溺爱自己的父母，还有现在还算宽松的社会环境，一片空白的事业前景。
徐平前世专业是农业机械，学历硕士，毕业之后进了一个山区小县的农机站，做一个普通的公务员。农机站的人员很少，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徐平也没搞清楚自己单位编制是几个人，反正干活的只有他和一个老站长，其他人没见过到站里上班。
工作虽然累了一点，徐平的热情还是很高，毕竟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安稳工作也不容易。
老站长是特殊时期时的中专生，性格古怪，做事死板，但几十年的工作经验是实打实的，教给了徐平很多东西，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他们这个行业从八十年代开始曾经大踏步地后退了二十年，而那二十年正是老站长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想而知老站长牢骚满腹。满腹牢骚的人脾气就不好，脾气不好就不讨领导喜欢，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老站长快要退休了，希望评个称职退休待遇好一点。评职称要有论文，这不是老站长擅长的，徐平便自告奋勇把这活接了过来。
这事情却成了徐平的噩梦。
他是真地想帮老站长，做得比毕业论文还用功，选的课题是他们那个地区农业的最佳经营面积和方式。
众所周知，中国太大，环境又特别复杂，几乎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农业环境。中国又人口众多，保证粮食产量是必然的选择。他用的评价指标也是粮食单产，得出结论是最佳经营方式是家庭农场，最佳经营面积是两百亩左右，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面积可能会扩大。这是一个正常的结论，他们那里是山区，人口又密集，即使是发达国家，除了地广人稀的北美、南美、澳洲，即使欧洲也是以家庭农场为主的。
虽然后面也特别说明了如果评价指标不同，比如以经济效益为优先，会有不同的结果，但并没有展开讲。
这个事情后来被县里主管农业的领导知道，便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这没什么，反正论文可以好几个人署名，搞好与领导的关系也很重要。可那位领导看了论文之后却把他叫过去，非要把结论改了，理由冠冕堂皇，不知道国家正在推动土地流转吗？不知道农业的未来是规模化机械化吗？科学研究要适应大势，怎么可以逆历史潮流而动？
徐平最后把那个项目废弃掉了，重新做了一个山地农机小型化的项目，帮助老站长评了职称。万万没想到的是，县里领导把他的论文找人改了，编了数据换了结论，以自己的名字发了出去。
这件事情深深地教育了徐平什么是政治，他们要的不是正确，他们要的是朝堂的认可，这中间的过程无关紧要。
面朝阳光徐平揉了揉眼睛，忽然笑了。
他前世做个研究说是他们那里最好以家庭农场为最佳，家庭农场不就是自耕农吗？竟然就把自己送到了这个最需要自耕农的宋朝来，嗯，我大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不抑兼并的朝代，这是报应吗？
从床上下来，徐平打着哈欠出了房门。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下蹦出来，发着红彤彤的光，并不刺眼。
徐平揉了揉眼睛，准备要去洗脸，一扭头，却发现秀秀坐在门口。
她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角，整个人缩在一起，睡得正香。那个小小的旧布包袱，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在黑黑的头发上描出金边，她的面庞清亮而近乎透明，散发着神圣的光彩。
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梦，她的表情无耐而又惶恐，眼里挂着两滴泪珠，惟有紧紧抿住的嘴角，透出一丝倔强。
徐平怔在那里，好像一下回到从前，看见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女们，来到城市里寻找生活，就这样睡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可秀秀不是来徐家打工的，她已经被自己的父母卖掉了。
看到秀秀睡在这里，徐平才想起来了，这个小丫头被母亲打发来照顾自己，而自己并没有给她安排住处。
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她的发梢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五颜六色的光。
徐平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一会，回到屋里拿了一件外衣，出来轻轻盖在秀秀身上。
当徐平洗完脸回来，秀秀已经醒了，提着徐平的外衣，看着他手足无措。
徐平笑笑：“怎么睡在外面？这院子里还有空房，你只管收拾了住。”
“这怎么使得？我是个下人。”秀秀说道。
徐平摇摇头。
秀秀突然道：“哎呀，太阳升起来了。夫人吩咐过，官人是要把饭拿回来吃的，我这可去得晚了。”
说完，把外衣还给徐平，一溜小跑出去了。

第4章 炒花生
秀秀把早饭拿回来，不过三个馒头一碗小米粥。这几天都是这样，徐平也没在意，拿了馒头就吃。
咬了一口，才发现秀秀正奇怪地看着自己，不由问她：“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不吃吗？今天多了一个。”
秀秀嗫嚅道：“我到厨房里，洪婆婆说随便给官人端点什么回来就好，反正官人也不吃的，都是要去镇上吃酒。”
徐平道：“那老虔婆可恶！不用听她的，你也吃吧。”
心里却有些无耐，自己原来做纨绔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在家里吃饭，都是要去酒楼里摆上一桌，这才是京城子弟的做派。
秀秀站在一边，捏了一个馒头起来，偷偷看了徐平一眼，轻轻咬了一口。
吃罢了早饭，秀秀收拾了，徐平坐在桌边漱了口，闭目养精神。
这几天都在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世界，没有想太多，既然已经接受这个改变，生活就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至少说到吃，虽然自己不怎么讲究，但有了条件，谁不想吃得顺口一点？
天天早上馒头稀饭，好坏也是富家子弟不是？还不如自己前世吃得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说到宋朝的吃，如果在前世，肯定是有几分向往的。热闹繁华的东京汴梁啊，那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神话。
但这里不是东京城，这里是开封府的乡下，虽然只离东京几十里路，可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前世说起中原，必定是沃野千里，人烟稠密，但现在可不是那样子。此时的中原，黄沙遍地，人烟稀少，很多地方都是半农半牧。一百多年的乱世，一次又一次杀得千里无人烟，中原的元气早已经被抽光了。
此时的中国，或者说世界上最大的两座城市都位于中原，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可在这两京周围，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荒地，无人耕种，只能用来放羊牧马。就以两京之间的郑州为例，在后世可是人口爆炸的城市，号称人口密度超过北京的地方，此时的人口却不过后世的几百分之一，甚至还达不到盛唐时的十分之一。时人的形容，“南北更无三座寺，东西只有一条街。四时八节无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更不要说其他乡下地方。
如果以后世做比喻，东西两京周围就是环两京贫困带，而且比前世的环京津贫困带严重得多。这里的土地由于黄河泛滥，早已不适合耕种，人烟稀少，也没有足够的人力治理。由于位于两京周围，大量的人口被吸走，数十万的兵员，东西京城里各级官府的公吏，皇室、各级官府、皇陵，当然还有黄河汴河的数不清的徭役，人口之少根本不足以发展生产。
常说自唐开始，中国经济重心移往东南，这话往往都是说江南的发展，却很少提及中原的凋敝。此时的中国北方，越是中心越是荒凉，反而两翼要好得多，东边的京东东路也就是后世山东苏北，西边的陕西路，这两个地方还算得是上繁华。而位于中心的两京周围，却是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地方。
徐平现在位于中牟的田庄里，说起来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实际上条件艰苦得尤如边荒。要想吃好的，要么去东京城里，要么就自己动手。
秀秀收拾完了，回来站到徐平身旁，也不说话。
徐平睁开眼睛，问她：“你会做饭吗？”
秀秀答道：“会啊，妈妈要做生活，都是我做饭的。”
“那就好。”
徐平站起身来，见秀秀还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她道：“先给你找地方住。”
徐平这个小院有三间正房，坐东朝西，一间用作客厅，一间是卧室，还有一间是书房。正房的两边各接了一间耳房。
徐平把秀秀领到左边的耳房外面，对她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进去收拾一下，一会我还有事做。”
秀秀把门打开，见里面床桌都有，被褥齐全，一下子犹豫了：“我是个下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徐平道：“这里原是客房，我又没有客人来，作个样子的。你尽管住就好了，需要什么跟我说。”
秀秀犹豫着不敢进去。
徐平道：“你怎么这么不爽利。”
秀秀这才拿着小包袱进去，顺手把门关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没多大一会，秀秀打开房门出来，眉眼间有些笑意，对徐平行礼，低声道：“谢谢官人了。”
徐平道：“你随我来，以后我们自己开小灶做饭。”
接着秀秀耳房的是两间厢房，用来做厨房的。这都是盖房子时的规划，其实从来没有开过火。
秀秀小心地道：“官人，不知我该讲不该讲，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不去给林秀才请安吗？”
徐平怔在那里。这个时代讲究尊师重道，他的老师来了，按道理他该天天早起去问安才是。
可想起自己糟糕的古文功底，徐平对秀秀道：“先生旅途劳顿，不去打扰了，明天再去也不迟。”
秀秀不再说什么，乖乖跟在徐平后边。
被秀秀一说，徐平也有些不自在，心里安慰自己：“老师刚刚科举落第，肯定心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平静一下，也是为他好。”
此时的科举制度正在走向规范，与后来的还大有不同。前世学课文范进中举，如果是在这个时代，肯定疑惑中个举有什么高兴的。此时很少说举人，只是说通过了发解试，叫贡生，或乡贡进士，乡贡诸科，可以参加省试了。省试通过了还有殿试，只要在最后一关失败，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发解试是一次性的资格考试，下次还要再来一遍，所以说一旦落第就什么都不是。
连举人都不算数，就更加没有秀才了。此时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是学问很好的意思，所以秀秀和张三娘都叫林文思林秀才，虽然徐平觉得怪异。
进了厨房，一眼看见的就是灶台上的一口大锅，让徐平有些亲切，与后世农村里的土灶有些像。不过此时不流行后世那样炒菜，所谓的炒多是干炒，而不是加了油的爆炒，这口大锅是用来蒸和煮东西的。徐平要想吃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还有许多事要做。
旁边还有许多小厨具，都是用来做时下食品的，徐平不感兴趣，他的目标就是这口大锅。
到了锅边，徐平看锅里还算干净，对秀秀道：“你把火生起来。”
秀秀一边到旁边拿柴，一边道：“官人刚才没吃饱吗？”
徐平摇摇头，也不说话。
这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都已经快沤烂了。秀秀拿了柴，打着了火，就在灶下生起火来。
徐平用手在锅里摸了一下，秀秀看见，忙道：“官人可不要动手做这些事，这是我们下人做的。你等一等，我去打些水来把锅刷一下。”
徐平道：“不用了。”
说完，把握着的手在秀秀面前摊开，里面是五六颗花生。
看秀秀迷惑不解的表情，徐平笑笑，把手里的花生像撒骰子一样撒在了锅里，随手翻了几下。
秀秀“呀”地叫了一声，急忙站起身来，对徐平道：“官人离远一些，还是我来做吧。”
“安心烧火，火候你掌握不来。”
徐平说完，手在锅里把花生搅了几下，滚烫的温度传来，温暖的感觉一直渗到心里去。
看花生皮变色，徐平让秀秀把火熄了，随手就把锅里的花生捞了出来，拿了一粒放到秀秀手里。
秀秀吐了一下舌头：“好烫！”
徐平教着秀秀把花生剥开，吃了两粒。
秀秀连赞好香，问徐平：“官人怎么不把其他的也炒了？”
徐平拍拍她的头：“你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宁可饿肚子，不能吃种子吗？对了，你们家以前没炒过吗？”
秀秀躲开，小声道：“我们的手好脏，官人等等，我去打些水来洗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脚却不动。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哪里打得了水？至于说炒花生，又岂是穷人吃的？这样一口大铁锅，要不少钱呢，她们家里做饭还用瓦罐，反正现在又不流行炒菜，哪有这闲钱补笊篱？
徐平不管，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的住处，端出了一个大瓷碗。里面是清水，泡了其他的花生仁，对秀秀道：“我们去种地吧。”
秀秀没什么主意，只是跟在徐平后面。
出了院门，正碰见徐昌在自己住处前面闲站。他原来住的小院已经让给了洪婆婆，搬到了门房，还兼着看门的差事。
见到徐平端个碗出来，徐昌道：“大郎，你这是哪里去？”
徐平道：“我要去把这个种了。对了，你拿把锄头跟着我。”
徐昌不知道徐平搞什么鬼，便去库里拿锄头。
不一会出来，身后跟了五六个闲汉，都是庄里的庄客。这处田庄如今有二十多个庄客，由于天旱，没什么活干，都闲养在家里，不过养猪喂鸡而已。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几万亩地，二十几个人根本种不过来。不过买地时的优惠政策，这几年都不交税，徐家也不在乎。
听说徐平要去种地，这几人就像看节目一样，跟着出来一起看热闹。

第5章 高大全
庄子的南边是条河，名字就叫南河，一丈多宽，水也有一人深，一直向东北流入金水河里。虽然今年大旱，这河里的水却不见少。
实际上此时的中原地区不缺水，沼泽遍布，陂塘众多，地下水位又高。与后世的情况大大不同，此时中原内涝得厉害。这一是黄河泛滥的后遗症，再一个朝廷为了开封的漕运，拼命向这周围引水，又没有畅通的排水系统，不内涝才怪。之所以天旱粮食没收成，不是没有水，而是没办法把水引到地里。
沿着这条河，分布着庄里的菜地和果园，也有几百亩地，正常年景，庄客耕种的就是这些地。
再往南，是一小片沼泽地，沼泽地的南面，就是原来淳泽监的范围，现在零零星星也有几家农户，其他是牛羊司放羊的地方。淳泽监属于群牧司，背景比牛羊司硬得多，他们撤了之后牛羊司才慢慢扩展地盘。
徐平到了河边的菜地里，找了块空地，对徐昌到：“都管，你找人做条垄出来。”
徐昌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徐平，不让他闯祸，要胡闹也就随他，叫了个庄客名叫孙七郎的，让他按徐平的吩咐挖地。
徐平把尺寸要求说过了，便在菜园里转。与想象的一般，果然又看见一些自己前世才有的物种，比如卷心的大白菜和四季豆，这是正儿八经当菜种着的。在田边，竟然还有辣椒、向日葵、土豆、红薯，以及一排十几棵玉米，都是当点缀撒在那里。菜园的田埂上，还有一大蓬紫花苜蓿，伴着几株棉花种在一起。这虽然算不上后世物种，但这些品种却是后世改良了的。
转过一圈，徐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从种的方式看，这些作物不像是有人特意带来的，因为除了符合此时口味的大白菜和四季豆，其他都不是用心种植的。像玉米和土豆红薯，这个时代还不像后世那样有利用价值，这是适合中国北方和南方山地的作物，此时的北方人口不多，南方山地也还只是山地，没有开发，要到几百年之后的明清时期才人满为患，这些作物的价值才充分显现出来。口味又不能与麦粟相比，当然不会引起重视。
尤其是玉米，对肥料的依赖很高，这里的品种也明显退化了，与此时的小麦相比算不上高产作物。至于与小麦形成一年两作，这个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地多得种不过来，土地的肥力也不允许，更加缺乏人力抢收抢种，怎么会种了虚耗地力？
莫非这个世界与自己所处的世界有通道，这些作物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徐平昨晚想通了之后，便乐观起来，就当这些是自己穿越带来的福利吧。
随手摘了一个辣椒拿在手里，轻轻一咬，还挺辣的。吃辣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养成的，尤其是在古代。实际上前世在很长时间也只是流行于某几个特定地区，流行全国也只是在交流频繁了之后的几十年时间而已。
回到挖地的地方，只见孙七郎已经刨了一条田埂出来，正在与众人评头论足，端的是热情洋溢，唾沫横飞。
徐平看那土垄，却是瓷的瓷，松的松，上部不平，侧边不齐，怎么看怎么别扭。
走上前去把孙七郎手里的锄头拿过来，徐平道：“七哥，我看你也不是个做生活的，农活岂是这样做的？”
说完，弯腰挥起锄头，把垄重起一遍，端的是笔直如线，宽窄一致，起身对孙七郎道：“要这样才是用心。回去拿耙子来，把上面耙平了。”
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自己，眼神分外怪异，便对徐昌道：“都管，不要看我在东京城里只会走马斗狗，就当我是个不着调的。那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的天分都在种地上。”
孙七郎回去拿耙子了，徐昌收起自己怪异的表情，对徐平道：“大郎真是做得一手好农活。不过这田埂只是分畦挡水用的，需要这样吗？”
徐平撇了撇嘴，没有理他。农业技术果然是落后，哪里知道垄上种植的好处？花生垄作，就能提高一二成产量，这都不懂？
不一会，孙七郎拿了耙子过来，把垄顶细细耙平了。他怕再被徐平嘲笑，这次分外用心，平得跟镜子一样。
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把小铲子，在前面挖小坑，自己在后面撒种，又细细把种子埋起来。
种子不多，只种了短短两行。
收拾完了，徐平对围着的众人道：“看见没有？农活要这样做，才是做生活的，这田庄才有前程。”
众人不说话，只是用怪怪的眼光看着徐平。这眼光有两重意思，一是赞赏徐平农活确实地道，这是自然的，他前世本就是农业出身。再一个意思是并不相信徐平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农活真得这样做？
秀秀站到徐平身边，小声说：“官人，你把种子扒出来，还用水泡了，还能出苗吗？要是出不来多尴尬。”
她家里种花生都是连皮一起，在地里挖坑埋下去，哪是这样种的。
这事徐平却不好跟她仔细讲，因为这是他前世的花生品种，所以才这样种。山东大花生作为优良品种，可不仅是籽大饱满，出油率高，还有一个对花生非常重要的特性，那就是休眠期长。原始种的花生，休眠期很短，不等收获就在地里发芽，造成大量减产。山东大花生休眠期长，能够保证收回家里还不发芽。但相应的，为保证出苗率，种的时候就要泡种催芽。
正在这时，从庄的后面路上来了一个大汉，身长六尺开外，膀大腰圆，头上戴了一顶荷叶巾，上衣敞开，露出铁疙瘩一般的肌肉。拽开大步，端的是虎虎生风，一看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到了众人跟前，大汉道：“诸位大哥，这里庄上雇人吗？”
徐昌看看徐平，带着询问的意思。
徐平小声道：“这个大汉，实在是生平仅见。都管问问他是什么来路，如果身家清白，就雇下来，多支两成工钱也不亏。”
徐昌走上前，对那人道：“庄上自然雇人，不过要身家清白。你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大汉道：“小的高大全，原是京东济州郓城人，因为家里遭灾，朝廷招了做厢军。原在五丈河上做漕运，后来转到群牧司牧马，就在这里淳泽监。因是朝廷关了这处牧马监，失了生计，一直在附近讨生活。听说这里庄主是原东京城里开酒楼的徐大官人，一向好名声，特来投奔。”
徐昌沉吟道：“如果有人作保，那便最好。”
高大全道：“这也使的。我有几个好兄弟，一个人在附近有几十亩田，还有一个现在牛羊司做群头，还有一个做估羊节级，还有一个做宰手，都是清白人家，可以作保。”
徐昌转头看徐平，徐平点了点头，便对高大全道：“如此就好，我们庄上正缺人用。只要你不惜力气，我们庄主自然慷慨，吃住都在庄里，每月工钱一贯文省。如果你真能当大用，给你一贯足钱也有可能。”
听见这话，周围站着的几个庄客便就喧闹起来。他们的工钱都是一月七百文足，是这附近的公道价格。这大汉却有一贯省，那就是七百七十文足钱，整整多出了七十文，而且还有可能得一贯足钱，那就多三百文了。
说起钱徐平就觉得蛋痛，宋朝的钱分省足两种说法。钱倒是一样的钱，不过如果不特别说是足钱，那就是省，意思是告诉你一百文，但实际上只有七十七文。这是官价，不同行业还有不同的省法，简直反人类。
孙七郎拄着锄头叹了口气：“可惜诸位没有这大汉的好筋骨。”
众人看看高大全浑身的腱子肉，再看看自己，便闭上了嘴。
高大全却犹豫了一会，对徐昌道：“干办给的价钱自然公道，小的没有话说。不过我自小是个大肚皮，饭量比平常人大，这话却要说在前面。”
徐平笑道：“只要不是吃了不干活，谁怕你饭量大！”
徐昌给高大全介绍：“这是我们小官人，你撞见也是你的福气。既然这样说，那便定下来，明天一起去办契约。”
高大全忙给徐平行礼。
徐平摆了摆手，看看他一身肌肉，转转眼珠道：“看你力气不小，不知道干活怎样。我这里种了两行落花生，正要浇水，就由你来如何？”
高大全便对徐昌叉手：“劳烦干办给小的寻一副水桶来，这一路走得兴起，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徐昌笑笑，让人到庄里挑水桶出来。
徐平看着徐昌，心里却有些郁闷。
要说这宋朝的仆人，可没有后世清朝自称奴才的觉悟，他们都是雇来，按时结工钱的，一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另立版籍，称作客户。虽然在雇佣期间，主仆身份有别，比如主人犯了法，只要不是谋逆这种大罪，仆人不能告。比如主人打仆人，和仆人打主人，法律上那是大大有别。但从根本上来说，一样都是良民，不爽了也可以不干，所以庄里的庄客对徐平并不是毕恭毕敬，干活吃饭拿钱，如此而已。
至于说此时地多人少，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做庄客，而不是自己去开垦田地做自耕农，原因也很复杂。大的无非两条：一是没有农具，租赁农具就有很多不便；再一个就是这客户的身份。虽然是良民，但客户按宋朝律法不交税，基本不服役，这好处就大了，要知道在这役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按照宋朝的规矩，客户是只有浮财，没有固定资产的。有固定资产就要交税，而只要你交哪怕一文钱的锐，那就成了主户，税赋之外，还要承担差役。对于下层民众来说，差役是一个可怕的负担，弄不好就把小命搭进去。在大宋朝，官家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干的，秀秀家就是一个例子。
而像徐昌这种有点身份的仆人，那就更不得了了。从称呼就能看出来，都管干办，这可都是官称，而且是不小的官的称呼。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那是没到宋朝，在我大宋，宰相家看门的怎么能称七品官？他们一向都是比自己家主人高上那么一两级的。主人是郎中，那么怎么也得称呼他们尚书，主人做了尚书，那司徒太傅就可着劲上。
后来徐平自己做了官，少年得意，青云直上，奋斗了半辈子，才堪堪追上徐昌的官称。让自己的下人在官称上没法比自己高，这就是位极人臣了。

第6章 酒
桶拿了过来，高大全也不用扁担，一手一只木桶，从旁边河里提了十几桶水，直到徐平喊停才住手，他不过才微微有些气喘。
周围的人不由看得目得目瞪口呆，这家伙简直像牛一样，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力气。
正在吵闹的时候，刘小乙赶了辆牛车过来，到众人面前停住。
孙七郎道：“小乙哥，你从镇上来，有没有带酒给我们吃？”
刘小乙笑笑：“酒便没有，酒糟倒有一车，你要不要？”
众人大笑，走到车前，把盖着的草苫子揭开，果然是一车酒糟，都把脑袋埋上去，深吸一口气，作陶然状。
徐平知道酒糟是运回来喂猪的，也不奇怪。
刘小乙又从身边摸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徐昌：“都管，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所得不多，省着点喝。”
众人哄闹，都说刘小乙趋炎附势。
刘小乙道：“都住了嘴吧，这是煎酒得的酒汗，夫人特意吩咐带回来给都管的。给你们，你们喝得了吗？”
高大全在一边不服道：“什么酒汗这么厉害？”
徐平却是心中一动，所谓酒汗，是煎酒时酒气上升，凝结成水所得，说白了就是蒸酒所得的酒精兑水，度数很高。但切不要以为这就是后世的白酒，中国白酒有自己的独特工艺，固体发酵，固体蒸馏，才有独特的香味。除中国白酒之外的世界上其他高度酒才如酒汗这样直接蒸酒，但蒸好后一般不能直接饮用，比如要放在橡木桶里处理好多年，不然没什么人喝得下。
农业机械和食品机械有时候分得不那么清楚，这也算是徐平的专业。实际上在他的前世，利用食品酒精制作白酒是政府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目的是为了节约粮食。但一直没有什么完美的工艺，只能用来制低档白酒。以国家之力才只能做到这地步，可想而知中国白酒绝不是酒精兑水那么简单。
从徐昌手里要过葫芦来，徐平打开，呛鼻的辛辣味扑面而来。仰头轻轻喝了一小口，不出所料，就像喝烧刀子一样，一点酒香都没有，喝完之后头晕目眩，酒劲直接冲上头顶。
转头却发现高大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个劲地舔舌头。徐平苦笑，真正的酒鬼，都是要敢于直面火一般的酒精，在前世的史书上那些直接喝医用酒精的酒鬼实在是史不绝书。
把手里的葫芦递给高大全，徐平道：“你刚才辛苦了，这酒汗就给你喝一口，不过不要多喝。都管以后也不要喝了，这东西伤身体。”
高大全哪管那么多，接过葫芦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张着大嘴不停地吐舌头，口中却不停地连喊过瘾。
把葫芦收回来，徐平对刘小乙道：“小乙哥，你把酒糟拉到我的院里，我还有用处，明天才拉去喂猪。”
刘小乙答应，赶着牛车先回去了。
徐平又吩咐徐昌：“都管，你到厨房里找个甑到我院里，要大一点的。”
徐昌不知道徐平要搞什么鬼，也不能不听，领了两个人去厨房。
徐平带着众人回到自己小院，领到厨房里，吩咐道：“来两个人把锅洗刷干净，再去打几桶水，把那边水缸倒满。”
今年大旱，这帮庄客天天闲得无聊，有事做倒很踊跃，对徐平应一声喏，便有人刷锅，有人去挑水。
没多大功夫，前面房里其他的庄客也都赶了过来，如做游戏一般，纷纷攘攘，比赶集还热闹。
这边收拾好，徐昌也找了一个大甑来，是庄里蒸馒头用的。徐平亲自动手，在甑顶部开了一个口，又插了一根竹管上去，把口部削尖。
收拾整齐，徐平吩咐在锅里倒上水，然后把甑放到锅上，让徐昌带人到院里把刘小乙车上的酒糟装到甑里。
秀秀见众人忙活，小声问徐平：“官人，你要把酒糟蒸了吃吗？虽然昨天夫人说家道不景气，也不至于做糟民吧？”
所谓糟民，说起来心酸，是东京城里一些贫穷至极的人家，靠吃城里正店酿酒剩下的酒糟为生。
所谓的盛世繁华，对有钱有势的自然是风花雪月，快乐无边；而对于最底层的民众，则是饥寒交迫的苦难，和永无出头之日的压抑。东京城里每盏灯笼的阴影里，都有最下层人物的白骨。
徐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不大一会，甑里就快装满了。徐平让盖上盖子，吩咐抱了柴来，便在锅下烧起火来。片刻之间，酒香四溢。
让找个坛子在竹筒口接酒，徐平便出了厨房，来到小院里的大杨树底下坐着休息。
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大郎，你不会以为这样能蒸出酒汗来吧？”
徐平笑笑：“蒸上个把时辰，都管就知道了。”
这是黄酒糟，里面还含有一成多的酒精，当然能蒸出酒来，而且蒸出来的是真正的白酒，而不是酒汗。前世的黄酒厂酒糟都要这样蒸过才会处理，得到的酒就叫糟白酒。实际上利用酒糟蒸馏酒精，叫做串香法，前世的食用酒精制作白酒就是这工艺，而不是简单的勾兑。
用不了半个时辰，竹筒里就有白酒淅淅沥沥地流了出来，发出白酒特有的酒香。一干庄客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他却不动声色，众人只好忍着。
这样蒸馏出来的白酒一般是五六十度，正是酒香最浓的度数。白酒一般要到五十四度以上，才会有特殊的风味，这个度数酒的体积最小，密度最大，不是简单的酒精溶于水，而是一种既不同于水也不同于酒精的特别的液体。至于前世的低度酒，酒香是用特殊方法调出来的，不然根本没法喝。
等到没有酒流出来，徐平让换了一甑酒糟上去，流出酒来之后，过了一小会又吩咐换了一个酒坛。
见到徐平抱着半坛美酒，高大全挤到徐昌身边，两人一起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
徐平苦笑了一下，把坛里的酒倒进了锅里，两人看得呆了，差点就要冲上来抢在手里。
这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是徐平忙昏了头，忘了蒸酒要掐头去尾，才能得到品质均匀的好酒。不过倒回锅里也不可惜，还能蒸出来，品质更佳。
正在这小院里人声鼎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女音，然后就忽高忽低，曲折蜿蜒，尤如唱戏一般，音色倒是一直尖利。
徐昌听到脸色立即变了，脸红得尤如有火要冒出来，眉毛倒竖。
徐平对这种声音很不适应，竟然没听出讲的是什么，便把秀秀拉到一边，悄悄问她：“外面是谁？怎么像骂人一样？”
秀秀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是洪婆婆，在骂徐都管呢。”
徐平一怔：“骂什么？”
秀秀道：“官人你忘了吗？昨天夫人交待这庄里的事都要洪婆婆做主，今天你招雇了那个高大全，又没有与婆婆商量，她就骂徐都管借了你的势，要夺她的权呢。”
徐平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庄里我做不了主吗？”
秀秀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偷偷看了一眼徐平，低声嘀咕：“有夫人在，你如何做得了主？”
徐平登时就愣在那里。这算什么，自己堂堂家里的独生子，竟然还要受家里一个仆妇的约束？这是哪国的规矩？
想了一会，才无耐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大宋的规矩。
徐平今年十五岁，刚好与当今皇上同龄，可连皇上也做不了主啊！如今刘太后垂帘听政，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皇上不是也得乖乖听话？
有老娘在，家里的事情就是老娘做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敢不听话，小心有人告你忤逆，乱棍打得屁股开花。
可这样怎么行？这么大一个庄子，让个只会骂街的泼妇说了算，那还有好吗？徐平的脾气温和中带着倔强，可受不了这个，抽空得到镇里去，把事情与父母说开了，庄里的事情自己做主才行。
外面洪婆婆骂声不绝，徐平越听越是恼火，再也忍不住，转身腾腾地冲了出去，把秀秀吓了一跳，急忙跟了出来。
洪婆婆见徐平出来，吃了一惊，住口不骂，恶狠狠地看着他。
徐平高声道：“你要是胆敢再骂，我一口刀放翻了你，乱刀剁成馅包成包子，你信也不信？！”
这是那个纨绔的口气，与生俱来的光棍气质，此时徐平脱口而出，竟是完满得仿如天成。
洪婆婆胆颤心惊，这个小畜牲自小无法无天她是知道的，真要是惹翻了，动刀杀人的事敢不敢做真说不清，心虚得低下头去。
正僵在那里的时候，林素娘从外面进来，看了看众人，轻声道：“庄里出了什么事情？吵闹得山一般响，让外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见到林素娘，洪婆婆就像看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去。这个小姑娘可是未来的主母，家里面的事情，不都是女人说了算吗？别说徐家，就是皇宫里都是这样。只要得了大小两个主母的欢心，她洪婆婆还怕谁？
听洪婆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事情经过，林素娘只是微笑，也不点头也不说话。她就是来平息事态的，又没过门，能说什么话？
徐平也不能冲着林素娘发火，气却没消，对洪婆婆道：“去杀一口羊来，今天我要请大家吃酒，以后还有事做！”
说完，扭头回了自己小院。
后面林素娘道：“爹让我告诉你，明天开学，不要忘记了。”

第7章 何妨拼一醉
洪婆婆到底不敢与徐平死抗，没多大一会让人送了一只羊来。她已经表明了态度，总不能真把徐平惹毛了，无法收拾。
此时酒已经有了两坛，徐平便吩咐宰羊。
高大全自告奋勇：“我在兄弟那里，专学的就是这些活计。”
徐平心道：“你的兄弟有放羊的，有估羊的，有宰羊的，刚好一条龙。我庄里也有羊，可不能让这家伙上手，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高大全到了羊身边，摆个架式，突然弯腰抓住羊的前后四条腿，羊“咩”地叫了一声便被他提了起来。
在手里掂了掂，高大全把羊扔在地上，对徐平叉手道：“官人，这羊好肥，怕不是要出四十多斤肉！”
徐平笑道：“又不出去卖，管那么多，只管宰了！”
庄客早拿了刀来，高大全拿刀在手，提着山羊的角拖到墙边，手一用力，扳起头来，一刀下去。
秀秀不敢见血，低呼一声扭过头去。
徐平笑着低声对秀秀道：“这个高大全与你家里是同行，都是从牛羊司那里学来的手艺，你怕什么？”
秀秀道：“我家里只是牧羊，死一只就要赔好多钱。”
徐平知道她说的夸张，朝廷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依放牧的品种不同，每年都有法定的损耗，生的小羊多了还有奖赏。不过规定如此，有多少会落到最底层的牧子头上也说不好。
见秀秀闭着眼，故意逗她：“你家里放羊，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宰羊的，如果说连羊肉都没吃过，我可就更不信了。”
秀秀沉默了一会，小声道：“我就是没吃过羊肉。”
徐平一怔，才想起来现在的羊肉也不便宜，秀秀家吃不起也正常。织布的穿不起衣服，种地的吃不饱肚子，这不是历史上的常态吗？为什么放羊的就要吃得起羊肉？
不过他刚才那么说，是因为此时羊肉是最流行的肉类，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有很多，很难掰扯清楚。不过不要以为猪肉就便宜了，其实与后世差不多，猪肉只是比羊肉便宜而已。
他可不敢再问秀秀吃过猪肉没，以免尴尬。
没多大一会，高大全就把那只肥羊宰杀干净。
徐平院里的大锅正煮着酒，便让人到厨房里又取了一口大锅来，就在院里架起来，把羊肉剁成大块在锅里煮了。剔剩的羊骨徐平让秀秀收了起来，晚上放到锅里煮成羊汤明早喝。
用不了一个时辰，锅里肉香四溢，那边也蒸好了好几坛酒。
早有庄客拿了盐香料及香菜各种调料来，他们平时没少在周围打野味，这些东西自己备得齐全。
从厨房拿来的粗瓷大碗在地上一字摆开，徐平亲自抱着酒坛子给大碗倒满蒸出来的酒。
倒过了，徐平端起一碗，却发现众庄客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徐昌笑着道：“大郎，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话？徐平一下愣在那里。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要说，只是一时兴起要凑个热闹而已。前世他就有这个习惯，或者做试验，或者下乡排查，请民工忙了一天之后，便请大家在街边小店里，捡便宜的酒，大块的肉，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他们部门经费不多，也只有这个档次。他原本的意思，今天种了一小块地的花生，虽然活不多，还是按照习惯来，并没什么其他想法。
可看大家的意思，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尤其是刚才他跟洪婆婆吵了一架，这些人难免有异样心思，以为自己要拉拢他们与洪婆婆作对。徐昌管庄几年，与这些庄客相处不错，突然换了一个妇人来，大家自然都不习惯。
说就说吧，徐平想了一下，高声道：“在下原是东京城里走马斗狗的浮浪子弟，家里出了意外，下来这处田庄与诸位托这片田地为生。常说不经苦难，不经历世事艰辛，人不能长大。我家里经此一难，小子也想开了，自此之后洗心革面，只在这地里讨生活。这处田庄面积广大，地势平坦，只是沙多土少，有些贫瘠，自两年前我老子用两千贯足钱买下来，不见一分利息。这样下去，家里也没法支持。自今往后，望诸位与我一起同心协力，在这地里刨出金山银山来，定然也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说完，端起大碗喝了一口酒：“同饮！”
众人哄然叫好，一起端碗喝了一大口，都去分肉。
孙七郎咬了一块羊肉在口里，高声叫道：“小官人，若是每天都有这般美酒大块肉吃，莫说让我们卖力干活，便是杀人放火也随了你！”
一众庄客一起起哄。
徐平被吓了一跳，这些庄客大多属于流民一类，家无常产，又无妻小，图的就是吃香喝辣，任性使气，杀人放火在他们眼里也不见得是多么大的事。尤其是那个高大全，徐平才想起来，济州郓城那可是梁山泊的老巢，虽然现在还没到那个时代，历史也不像水浒传一样，那更多是以杨幺起义为背景，但想来那里的民风必是彪悍的。
急忙道：“七哥，这些悖逆的话以后可不要说了，免得引起祸端。大家只要卖力干活，酒肉也不算什么。”
众人纷纷攘攘喝了一气，就有酒力弱的滚到地上。这可是高度白酒，他们喝惯了黄酒的，哪里承受了这种酒力。
高大全喝了一碗，两眼放光，晃着膀子挤到徐平面前，叫道：“小官人，这酒好力气，味道又是醇香，比那酒汗的味道不知要好到天上去！我来到你庄上做工，竟是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勉强笑道：“既然这样说，以后只要跟着我，有你想不到的好处！”
他自己没喝多少，一是酒量不大，再一个刚蒸出来的酒味道还是有些猛烈，他享受不起。
看众人都已经东倒西歪，徐昌才来把徐平拉到一边，沉声道：“大郎，这蒸酒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平道：“这还要怎么想？多简单的事啊！煎酒都有酒汗，若是蒸不出来酒才是怪事！都管怎么问这个？”
徐昌叹口气：“大郎玲珑心思，以前都是在东京城里学坏了！往后这处田庄有你主持，必然兴旺！小的斗胆问一句，大郎可否想过，这蒸酒的法子是一条生财之道啊！酒糟又不值什么钱，用来蒸酒，省多少曲钱！”
徐平低头沉吟：“容我想想。”
过了一会，徐平抬起头来，对徐昌道：“都管，这话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蒸的酒只在庄上让大家喝，多的只管存起来。朝廷对酒醋榷法甚严，这里是天子脚下，不是开玩笑的事！”
徐昌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徐平心中却暗暗叹气。徐昌一说，他也兴奋一下，多少穿越的成功人士都是靠蒸馏酒掘到第一桶金，何况自己这个行家。但仔细一想，却发现这个办法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大宋的酒是专卖的！这专卖有多利害？用宋人的话说就是朝廷括民财不遗余利，哪有这条路子留给你！
商业的利润，大头无非是一进一销，这两头恰恰被卡死了，蒸酒得来的利润，全要从自己家来。徐家在白沙镇开有酒楼，宋人的说法是买扑，扑的不是那处酒楼，扑的是这周围的市场，白沙镇范围只有他一家是合法经营，其他家酿酒卖是犯法的。再说进项，作为酒户，每年都有固定的酒课，这且不说，还有固定的从官府高价买曲的数量，这个数量绝对是超过市场需要的，怎么会留下私酿的空子给你钻？
至于说把酒卖到其他地方，更加不用想了，那叫走私，虽然现在不比开国的时候，走私酒不杀人了，徐平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此时的中牟有两处官酒务，也就是官营酒楼，分别在万胜镇和中牟县城里。县城不说，万胜镇驻有大军，这两处大市场官家垄断了，侵犯他们的利益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来说去，在我大宋朝要赚钱发家，还是从土里刨食最靠谱。而徐平擅长的，恰恰是种地。
大家酒足饭饱，徐平叫了几个仍然清醒的，如高大全和孙七郎，带着徐昌一起出去勘查土地。他要去跟父母要这处田庄的管理权，不能空口白话。
这处田庄方圆十几里，但多是荒地，间以池塘沼泽，斥卤遍地，按他前世的说法就是盐碱化得厉害，开垦出来的田地很少。
庄的东北是白沙镇，相距有十里远。北边五里是金水河，此河是汴梁城的水源，朝廷防护甚严，不能打那里水的主意。一条河从庄的西边转向南边，一直流向金水河里，就是南河。这河源自连着郑州明胜仆射陂的沼泽，水量充沛，而且几乎全部位于庄内，利用好了，这田庄大有可为。
徐平带得有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把田庄的大致地形画出来，再把南河的流向画仔细，哪里要开渠，哪里要开沟，先画了个大概。
把田庄大致转完，已到了傍晚时分。回到住处，却发现大多庄客还在房里醉成一团烂泥。
宋人一般不吃午饭，早一顿晚一顿，城里的人兴致来了还有夜宵。至于乡下人，太阳下山就早早休息了。
辞别了徐昌和庄客，徐平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还在那里眼巴巴地等着，看见徐平，急忙问他：“官人吃过晚饭了没有？我从厨房还拿得有两个包子。”
徐平道：“拿过来，还有中午剩的羊肉切一盘过来，再给我打一碗酒来，今夜且拼一醉！”
他听秀秀没吃过羊肉，煮熟了就让她切了一大块好肉放着，留着两人自己吃，今天忙了一天，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
跟秀秀吃过了饭，喝了酒，让她把中午的羊骨头放到大锅里煮上，徐平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睡得极沉，好梦不断，前世的身份与这处田庄奇妙的结合在了一起，梦到他在这个世界打造出了一个奇妙的模范庄园。

第8章 读书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秀秀唤了起来。
打着哈欠出了房门，看见秀秀两眼发红，便问她：“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秀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还是个孩子，突然离了父母家人，能吃得下睡得香才怪了。还有昨晚徐平让她把羊骨头煮了，她也不知道要煮成什么样子，不敢睡实，不时起来看看火，生怕煮坏了让徐平埋怨。
徐平也没再问，小女孩的心思何必去猜，时间自可抚平一切。
秀秀伺候着洗刷罢了，徐平端着大碗来到厨房。秀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做的合不合徐平的心意。
把锅盖揭开，徐平深吸一口气：“好香！”
可惜秀秀加的水太少了点，盛不了几碗汤。拿起瓢给自己碗里盛满了，回身对秀秀道：“你的碗拿来。”
秀秀心里一松，怯怯地道：“官人，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徐平给她的碗里加满汤，笑着说：“你才多大？人也比这锅高不了多少，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昨天吃的香菜和葱花都还剩得有，徐平拈起来在两个人的碗中加了，又皱着眉头加了几颗盐粒。说起来也是小地主，吃的还是这种大粒粗盐，有空了过滤一下制成细精盐才好。
收拾罢了，对秀秀道：“昨天的熟羊肉不是剩得还有吗？你去切几片来，放到汤里更好吃。”
秀秀切了羊肉，就想全部放到徐平碗里，徐平道：“这就是吃个味道，喝的是汤，你碗里多放些。”
两人端着碗回到厅里，徐平喝了一口，不由道：“要是再有两个烧饼，这日子就完美了。”
秀秀小声道：“官人，厨房里没有炊饼。”
徐平摆摆手：“我就说说，没有就算了。”
再喝一口，想起来汤里再加点辣椒味道更好，看看对面秀秀小口喝着，不时偷偷抬头看看自己，就没再说出口。明天吧，也不好把这小女孩支使得团团乱转，再去外面摘辣椒，饭还不让吃安生了。
秀秀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来到徐家的惶恐淡了许多。牙婆最少有一件事没骗她，这家果然能经常吃上肉。
吃罢了饭，秀秀收拾，对徐平道：“官人，林娘子说你今日开学，我便早叫你起来，你收拾收拾就去吧。”
徐平默默点头。他心里很不想去上学，前世怎么也是读了一二十年书的，但说起四书五经，却是个门外汉，颇有些尴尬。他的三观早已成形，去听一个死读书的老学究给自己讲儒家的那套君臣父子，就有抵触情绪。
没耐何，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让众人安心，样子还要做。收拾了收拾，便慢慢腾腾地出了自己小院。
院子里，庄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蹲在地上吃饭，他们倒也乖巧，把昨天那只羊的下水煮了，就着馒头吃得正香。
见到徐平出来，都纷纷向他行礼问好。昨天他的无心之举，竟收买了不少人心，就不知洪婆婆心里怎么想。
书堂就在他隔壁，进来了才发现，林文思还没到。坐了一会就无聊起来，看了看桌子上，摆了几本书，无非论语孟子，周易春秋，尚书诗经，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没两页就想打瞌睡。
就在徐平坐立不安的时候，林文思踱了进来。
徐平急忙站起来行礼，道：“老师一路旅途劳顿，昨天也没给你请安，万望恕罪。”
林文思摆摆手：“自家人，不妨事。”
坐下来，徐平看见林文思桌上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道：“老师稍坐，我去吩咐秀秀点茶。”
林文思道：“我们不是外人，这些虚礼也就免了，课业要紧。”
便拿起书来，考徐平先前教过的内容。
徐平哪里答得上来，先前的那个纨绔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当风吹出去了，记的东西比徐平还少。
问了几句，徐平答非所问，林文思把书合上，叹了一口气：“贤婿，你这一生就当真无意仕途了么？就是不参加科举，多读读贤书也是好的，不然与人坐在一起，说不上话岂不尴尬？”
徐平怔了一会。这个时代什么是人才？做官的才是人才！可他一肚子知识，却与这个不沾边，心里既有些沮丧，又有些不服。
讪讪地答道：“许是学生年纪还小，说不定过几年就开窍了呢。”
林文思点头：“也是。这两天你比之前长进了许多，果然要多经历世事才能懂事。也罢，我便照常教，你尽心学，尽人事听天命吧。”
于是拿起《孟子》来，边讲边解，也不管徐平能不能听进去。
徐平只觉得自己耳朵嗡嗡地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心中越来越烦躁，只觉得自己上了这么多年学，什么道理不比这个穷学究明白？却还要乖乖坐这里听他训，还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
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前世看的金庸小说中的一首小诗，脱口而出：“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生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林文思听罢，猛地转头看他，过了好一会，把书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你若不是我的女婿，我就把你赶出去了！读圣贤书，所为何事？知春秋大义，明天理人常，正心修身，煌煌乎立于天地！不想读，自然就不读，何必学这等泼妇骂街一般的言语！莫说周天子，宋国仍做客，诸贤是要说周还是说宋？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人首尊天道，再明人伦。罢了，这些天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天辰节过了再开课吧！”
看着林文思摔门而去，徐平愣在那里。这画风有些不对啊，按小说里的说法，可是连大理国的状元都被黄蓉说得哑口无言，怎么一个落第举子对这几句话就这么不屑？他不应该好好与自己讨论讨论，然后恍然大悟，他以前读的圣贤书都是狗屁，然后对自己刮目相看吗？
心里却渐渐有些明悟，自己前世读的士人的小说怪谈，很多都是关于愤世嫉俗的失意文人的故事，在这个世界只怕不是主流。这种一听就是胡搅蛮缠的言语，正常的读书人都不会与你交流，人家读书的目的是寻找真理。即使在自己看来在圣贤书里寻找真理是扯淡，那也只是时代局限性而已。
如果徐平知道真正关于这首诗的故事主人公与他年龄差不多，此时正在烟雨江南打了个哆嗦的话，就不知道要怎么想了。
从书堂出来，徐平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回到小院，秀秀看他脸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人，你这么快就回来，读书读得不开心吗？”
徐平没好气地道：“哪个进学堂会开心？”
秀秀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我自小做梦也想进学堂，就是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我弟弟只有五岁，就帮着爹牧羊，谁不想读书写字，家里穷有什么法子？官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平摇摇头：“这些道理我懂，人的地位不同，立场就不同，看事情的观点也自然不同，怎么说都有道理。”
看着秀秀，突然道：“你想读书写字？我教你！”
秀秀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道：“这自然是好。只是官人既然不想上学堂，又怎么会教人？”
徐平心道，你妹，我教不了你子曰诗云，我还教不了你上中下人口手吗？
口中道：“诗赋我作不好，先生自然不高兴。但教你几个俗字，写两句村语，能读能写，又有什么难了？”
秀秀喜滋滋地道：“那也是我上世修来的福气！”
徐平正在为林文思讲的那些大道理烦恼，没好气地道：“福气就是福气，怎么会是上世修来的？只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教你，自然是因为你听话懂事，如果天天跟我淘气，鬼才教你！”
秀秀不以为意：“那也谢谢官人了！”
说完，一个人到了书房里，摆弄里面的笔墨纸砚。
徐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这才认真地仔细思考自己的前途，将来要不要读书参加科举，博一个功名。
刚才与林文思的对话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在这个时代，要想按正常程序读书做官，靠哗众取宠是没有用的，只会适得其反。想想那个在后世得享大名的柳永柳三变，任小说家再怎么吹捧美化他是当世知名的大才子，皇帝怎么有眼无珠，也只是个科场不利。而在后世被捧上天去的那些奇才怪才，甚至名垂青史的大思想家，大多还是这一个结果，科场不利。
为什么？真都是当政者有眼无珠疾贤妒能？两宋最出类拔萃的思想家政治家王安石却能科场高中，宰执天下。虽然被政敌的仰慕者们编各种段子黑了上千年，他思想的光芒便就在那里，他挑起的思想争论影响了这个民族上千年。
真正的人杰，自当应运而生，泽被天下，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冷嘲热讽，翻着白眼装世外高人。没有人是天生的神明，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意气风发必有妥协退让。就看这得失之间，要去怎么选择，怎么理解了。
到了哪山就要唱哪山的歌，想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还想要特立独行的洒脱，自然就要承担这种行为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所谓的做婊子还想要立牌坊，不是每个世界都有病的。
从思想到行为，真地要完全融入这个世界？
徐平迷茫了，这种选择太沉重，让他有些恐慌。
最后终是叹了一口气，这种人生大事还是先放一边，安心做个庄主吧。

第9章 白沙镇
上午徐昌过来看了徐平好几回，见他不吭声，最后忍不住道：“我一会要去镇里，大郎不去吗？”
徐平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酒肉也请人吃了，庄里也规划了，不能没有下文，便对徐昌道：“好的，我们一起同去。”
庄里并没有马，两人一人骑了一头驴，顺着庄后的土路向白沙镇去。
此时正是四月中旬，刚刚入夏，应该是草木繁茂，牛羊遍野的季节。可路上两边都是荒地，长着芦苇杂草，偶尔露出的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
这哪里是记忆中的中原，简直如同到了漠北荒原一般。徐平心中暗暗叹气，前世说起北宋，都是汴梁城的繁华，却不想京城的周围，是如此的荒凉。
此时的中牟县，超不过四千户，最多两万人口，还不如前世的一个小一点的乡人口多，实在是难以想象。宋朝按户等摊派税赋，为了降低负担，一般每户的人口都很少，多立户，少交税吗，实际人口可能两万都不到。
一路走着，徐平暗暗记算路程。马驴骡，如果不赶，正常速度差不多是四五公里一小时，因为驮了人要慢一些，也应该有三四公里一小时。这都是他们这行要知道的常识，也是当年的中国推行半机械化的遗留。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进入了白沙镇里。
白沙镇紧靠着金水河，因为通航，店铺都开在河边。徐家的酒楼是最豪华的建筑，很是扎眼。酒楼周围，稀稀拉拉的几间米铺、杂货铺和客栈之类。各店铺的后面，有三两百户人家。
徐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昌扭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大郎笑什么？”
徐平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突然想起，这个时代肯定有人这么描写白沙镇，人口密集，店铺林立，市井繁华。这里毕竟是个镇啊，镇就有监镇收税，必然商业到一定程度了，不然收的锐连监镇的俸禄都不够，朝廷就要亏本了。
后世的人看了一定会被骗，哪里能想到这里连徐平前世一个稍大点的村子的规模都没有，稀稀拉拉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十家店铺，连个收税员都不会派给你，收这点税不够与这几家店铺闹心的。
两人骑驴到了徐家酒楼门口，门外挑了一个酒幌子，上书四个大字：“清风徐来”，甚有诗意。
刘小乙和一个小厮穿着新衣，黑鞋白袜，甚是精神，正在门外迎接客人。见到徐平二人，急忙上来牵驴，口中高声喊道：“小官人来了也！”
徐平下了驴，与徐昌进了酒楼。
此时正是中午时间，楼下坐满了，人声鼎沸，生意竟然不错。
这大多都是金水河上跑船的，而且都是小本生意。这里已经离汴梁不远，吃饱了可以一气到京城。离京城越近物价越高，省一点是一点。
一个小二上来迎着二人，一路领向后院。
徐昌问小二：“怎么不见谭主管？”
小二叹口气：“都管快不要提起，这里的周监镇上个月讨了一房小妾，没事便在我们酒楼阁子里逍遥。每次来都要谭主管上去服侍，主管烦也烦死。”
徐平奇道：“这个周监镇是什么人物？有天大的后台，敢在自己管下讨妻纳妾？不怕有人告上去？”
小二摇头：“民不与官斗，我们这些小民，谁去与这些官宦人家淘气？”
按宋朝规定，官员不能在自己管下找女人，只能买雇婢女女使之类。这自然是防止官员营私舞弊，可实际上只要没人告，也没人当回事。
谭主管叫谭本年，原是徐家在东京城里开酒楼时的老人，随着徐家搬来白沙镇，管着现在酒楼里的一应杂务。依徐平前世的说法，这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按月领钱，还有分红。严格来讲，他的身份与徐昌差不多，与徐家一样是有主仆名分的，不过不同于徐昌是家养的，他一般不参与徐家的家务。
没多大一会，到了后院，小二回到前边忙去了。
徐平二人到了父母房前，丫环迎儿看见，急忙进去通传。
随着迎儿进了房，只见徐正夫妇据着一张桌子，张三娘黑着个脸，面色不大好看。
徐平行罢了礼，张三娘道：“你们两个来得晚了些，洪婆婆刚走。前天我才说了庄中一应事情由洪婆婆主张，你们两个昨天就给我闹出许多花样。大郎年纪小，且不去说他，徐昌你是个老成人，怎么闹的！”
徐昌看看徐平，心中暗暗叹口气，低着头也不回话。
徐平只好硬着头皮道：“不关徐昌的事，都是我自己主张的。那个洪婆婆没办点见识，田庄交给他管，不是白扔了？”
张三娘冷着脸道：“你有多少见识？几天不见，学会顶嘴了！”
徐正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地道：“你昨天酿的酒，我尝了一些，甚是好力气，算得是上等佳酿。听说是用酒糟蒸的？怎么不见你对我们讲起？这也是一条生钱的路子。”
徐平忙道：“徐昌也对我说来，只是我想，这昨近只有我们一家卖酒，又不能卖到别处去，再是佳酿，也只是分自家生意，没什么意思。”
徐正叹口气：“我的孩儿，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酒户人家开糟酿酒，谁能保证不出个意外？或者酸了，或者败了，用酒糟蒸出酒来正好补上，也省好多酿酒的糯米。今年大旱，你不知道粮价涨到哪里去！”
张三娘不高兴地对丈夫道：“老汉，你说这些干什么？我这正教训孩子呢！你别岔开话！”
徐正道：“你便不教，孩子也比从前乖巧得多，那个洪婆婆，我看也不是个干事的，趁早给她几贯钱打发回家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接手了这酒楼，哪里想到存下的酒坏了那么多！我的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张三娘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三句不离个钱字，我看你就是个从铜钱眼里钻出来的！”
徐正道：“钱似蜜，那是一滴也甜！要不是缺钱使唤，我们怎么会跑到这乡下地方来？东京城里繁华热闹，多少好处！”
张三娘冷笑道：“那是，东京青楼里姐儿也多，哪像这里，就三两家私娼，你便是有心，也去不得！”
徐正把脸一扳：“孩子面前，你乱说什么？没个分寸！”
又对徐平道：“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把那个蒸酒的法儿传下，贴补贴补。现在酒楼里三两天开一糟，哪里受得了。”
徐平道：“酒糟里才有多少酒？能济什么事？怎么，酒楼里现在酸败的酒很多吗？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好酒。”
徐正眼睛一亮：“真的有办法？我儿，你就是个天生开酒楼的，不枉我卖了几十年酒，才生下你！”
张三娘不耐烦地道：“孩子是我生的，我要让他去读书做官，哪里会再跟你一样卖一辈子酒！”
徐正摆摆手：“不要听你妈妈乱扯，卖酒有什么不好？住的高楼广屋，穿的绫罗绸缎，不都是从酒上挣出来的？你跟我说，怎么治坏酒？”
徐平道：“这要看看再说，酸败得厉害不厉害。”
徐正急忙吩咐迎儿去酒库里拿了两瓶酒过来，就在屋里打开。
徐平闻了闻，道：“这一瓶并不厉害，只需加清石灰水滤过再煎，再与好酒混在一起，就没事了。另一瓶就有些重了，酸味除不干净，只好用水淋洗，再放到锅里上甑蒸了才行。”
徐正道：“果然还是要蒸吗？加石灰水是个什么道理？”
徐平脱口而出：“酸多了，当然加碱了！”
见众人表情更加疑惑，急忙改口：“清石灰水可以去除酸味，这是平常的道理，爹你试试便知。”
见徐正半信半疑，徐平心里出了口气。酒里虽然是有机酸，终究还是弱酸，清石灰水是碱，酸碱中和，生成不溶于水的钙盐，过滤掉就好了。这知识虽然简单，对这个时代却太超前了些。
有了办法，徐正是一刻也坐不住，叫了徐昌，两人到酒库里试验去了，屋里只剩下张三娘和徐平两人。
张三娘脸色和缓下来，拉着徐平在自己面前坐下，抚着他的头道：“自来到乡下，我儿确是乖巧了不少。大郎啊，你心里有主意，做娘的只有高兴，哪里真有训斥你的意思？不过你也为娘想一想，洪婆婆自小看着我长大，如今无依无靠，我怎么忍心慢待她？你也多担待她一些。”
与张三娘如此亲近，徐平有些不自然，但他到底还有先前那个纨绔的一些残存意识，母子天性，也不排斥。说起来徐平的父母是真疼他的，不过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张三娘和徐正都是事业型的，并不想把他拴在身边。
想了一下，徐平道：“妈妈念旧，我也理解，不过只要随便安排洪婆婆个职事，钱照数给就是了，何必把整个庄子给她管？”
张三娘道：“依你说，要怎么办？”
徐平道：“只让她管院子里面的事，田里我自有主张。”
张三娘低头不说话。
徐平一急，就把昨天自己画的草图拿了出来，递给张三娘。
张三娘把那张纸接在手里，横看竖看，一头雾水。
徐平便指给她，哪里是河，哪里是沟，哪里是渠，哪里要种稻，哪里要种树。哪里是果园，哪里是菜圃，哪里又要养羊，哪里又要养牛。
张三娘苦笑：“罢了，这些等你爹爹回来再说，我却没个主意。”

第10章 野味
娘儿两个又聊了些闲话，直到过了午后，徐正才和徐昌回来。
徐正欢天喜地，口中连道：“我儿果然是个天生成的酒行家，酒里加了石灰水，真真就不酸了。还有你那个蒸酒的法子，快一起传下来。”
徐平哪里有心情跟他说这些，他的心思全在改造庄里的田地上面，对徐正道：“酒楼里人多眼杂，被人看见，不知道出去乱说什么，惹到官司上说不清道不明，还是拉回庄里处理得好。”
张三娘当然帮着儿子：“我儿说得有道理，酒楼里有几个小厮是新雇来的，比不得东京城里带下来的人把稳。老汉你几十岁了，还不如儿子想事情周全，以后生意上多多用心。”
徐正倒不在意，处理了酸酒的问题，他就满心欢喜。
坐下吃了杯茶，张三娘把徐平画的图交给丈夫，徐平便把规划又讲了一遍，最后道：“庄里的田地，虽然地方广大，但斥卤遍地，如果用来种麦种粟必定是入不敷出，连种子也收不回来。依孩儿想，要治盐卤，只能在上水方便的地方开田种稻，水一入一排，盐卤洗去，还是好地。不好上水的地方，只合种高粱苜蓿，慢慢调理。庄里多养牛羊，也是生钱的路子。”
徐正把图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慢吞吞地道：“这些道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果然行得通吗？”
徐平道：“看些杂书，多到地里跑跑，自然明白。这都是天地生成的道理，又没有什么高深处，只要用心想总是有办法的。”
徐正不说话，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依着你，要拿多少钱做本，才能把事情做起来？”
徐平一怔，这个老爹果然是生意人，这是问启动资金啊，一开口就问到了要害上，可这个要命的问题他却没有想过。
徐正看儿子不说话，悠然开口：“我便把一百贯足钱给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弄去，不求多少利息，只要别把本钱折了，这是我们经纪人的第一要务。”
徐平傻傻地点了点头。
徐正又对徐昌道：“都管，你是个老成人，心里有主意的。这钱你可要把紧了，大郎还小，看着他不要漫天胡使。”
徐昌急忙叉手应诺：“徐昌省的。”
徐正又道：“洪婆婆回了家里，等她回庄，必然要从店里过，我们会吩咐她把各处仓库钥匙交给你，你们回去要用心。”
徐平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急忙答应。
徐正夫妻两个又吩咐几句，便让徐平和徐昌回庄。本来张三娘要留儿子住一宿的，徐正操心酸了的酒的事，一个劲催促。
临到要走了，张三娘突然想起来，叫住儿子：“大郎，你回去可不要把心思都放到这些事情上，只管吩咐下人做就好了。你自己用心读书，争口气到皇上面前中个进士，也给我挣个诰命回来。”
徐平苦笑着点头，这事可不那么容易。
等骑上了驴，张三娘又叫住，对徐平道：“我儿，以后隔个三五天也来望望你爹娘，不要让我们挂念。”
徐平急忙答应了。
旁边刘小乙赶着牛车，装着酸败了的酒，伴着徐平两人回庄。
直到看不见儿子身影了，张三娘才转身问丈夫：“老汉，大郎说的那些你都明白了？我怎么听得云里雾里？”
徐正道：“田地里的事情，我怎么理得清！”
张三娘奇道：“那你就给大郎一百贯钱！平常时候，让你拿一文钱出来都像割肉一样，没理由这么大方！”
徐正叹了口气：“我们经纪人家，怎么能一辈子不亏本？这是我亲生儿子，还不值一百贯钱给他做本钱？”
张三娘想想，点头称是。
徐正又道：“再者说了，往年在东京城里，大郎性子发起来，一年几百贯钱也使出去了。这一百贯，就够他操持几年的了，我省多少！”
张三娘一愣，这才仔细看看丈夫，果然还是老汉精明。儿子费了半天唇舌，其实没丁点用处，倒被老爹算计进去。张三娘虽然强势，在徐家但凡涉及到外面生意上的，她一概不管，不是没道理的。
路还是上午来的那条路，两边依然是芦苇丛生，不时露出盐卤，徐平却觉得顺眼了许多。偶尔远处飞起一只野鸭来，便把他的思绪引到天上去。
今后的工作就是治盐碱了，这事他前世见过，虽然没有自己动手，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前世治盐碱，排开那些技术含量高的不讲，这个时代能用的方法主要有三种：一是淤灌，但这里不临黄河汴河，没有官方统一组织是做不来的；再一个是种植耐盐碱的作物，比如他说的高粱苜蓿，常见的还有柽柳、白蜡、臭椿、紫穗槐甚至桑树等；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利用水利灌排结合，灌是用清水洗碱，排是降低地下水位，如此结合才是个治本的办法。
徐平在心里仔细规划着，跟着徐昌和刘小乙慢慢地向田庄走。
其实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徐平并没有想过，他也不去想。这只是他前世工作的惯性，他的职责就是改天换地，虽然前世只是改变的他能管到的那一小片地方，还有诸多掣肘，但做事情却给他一种充实感。到了这个世界，天地更加广大，要做的事情更加多，也再没有人说三道四，他竟然有一种幸福突然降临的喜悦。
到了田庄，太阳已经西斜，暑气褪去，让人舒服许多。
几个庄客正在门前闲坐，见徐平回来，嘻嘻哈哈地上来帮着搬酒。
孙七郎一溜小跑回了住处，不一会左手提了一只野鸡右手提了一只野鸭出来给徐平：“昨天承蒙官人好意，今天送官人一对野味，聊表心意。”
徐平笑着接了，谢过孙七郎。要说地广人稀也有好处，一年四季不愁没有野味吃，他前世还没吃过正儿八经的野味呢。有时候下到农村，村里哪块地有只野兔全村人都知道，一帮人天天围着下网，哪像现在。
众人把酒搬进院里，刘小乙赶着牛车回镇上，徐平安排了人蒸酒。
把酸了的酒倒进锅里代替水，昨天剩下的酒糟依然放进甑里，蒸出来的就是高度白酒。不过酒糟多次使用就没什么香味了，生产出来的实质是前世的低价劣质白酒。徐平已经告诉老爹不要单独卖，掺进淡酒里提味用。
徐平不想自己院里太乱，让另找了一口大锅在院里蒸。看看天黑，取了野鸡野鸭回到自己住处与秀秀开小灶。
秀秀在灶前忙活，徐平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出着主意，看了一会，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秀秀太小了，站在那里比锅高不了多少，刷锅还要踩着凳子。
不由问秀秀：“这里附近有卖煤——哦不，石碳的吗？”
秀秀抱着柴答道：“石碳啊，我们附近倒是没有，听说东京城里人家用得多，或许中牟县城里有吧。”
徐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如果有煤，弄碎了做成煤球，再做个煤球炉，给秀秀炒菜用，就不用这么辛苦对付这口大锅了。要开小灶，就要把家伙什弄好，明天让徐昌买去。
秀秀把收拾好的野鸡放进锅里煮着，提着那只野鸭问徐平：“官人，这只鸭子怎么做？难道放进去一起煮？”
徐平想了想说：“那可不行，煮出来会是什么味道？鸭子还是烤了好吃吧？不过也说不好，你先放起来，等我们吃完了你再煮成一锅老鸭汤算了。”
烤鸭味道是不错，可前世用的是专门养出来的肥鸭，野鸭身上估计没几两脂肪，可说不好会烤成什么样子。可惜自己不会做板鸭，要不然弄个盐水板鸭也不错。
等鸡汤做好，天已经黑下来了，秀秀点起灯，把汤和饭搬进厅里。
徐平见秀秀站在一边，对她道：“你只管坐下来。”
秀秀低着头小声说：“那可不行，别人看见要骂我的。”
徐平笑道：“我说好就行了，谁敢来管我的闲事。”
秀秀坚持一会，拗不过徐平，在桌边坐下，也不敢坐实，只是虚坐着。
吃过了饭，秀秀收拾了，又去厨房里煮鸭汤，徐平自己坐在厅里消食。
诸般收拾妥当，秀秀回到厅里，对徐平道：“官人，天色不早了，你歇息吧，明天不还要早起吗？”
徐平哪习惯这么早睡觉，对秀秀说：“天时还早，不急。”
秀秀站在一边不说话。
徐平坐了一会也觉得无聊，对秀秀道：“我们找点事做吧。对了，白天我不是说要教你写字吗？你去准备笔墨。”
秀秀怔了一下，不过到底心里喜欢，高高兴兴地到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里，看秀秀站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也觉得自己一下高大起来。到了桌边，抓起毛笔，却是怎么拿怎么别扭，一烦也不管了，自己觉得顺手就好。饱蘸了墨，在纸上重重写个“上”字。
徐平前世的字写得还不错，尤其随着老站长画图，他不习惯用电脑，教着徐平练了一手横平竖直的长仿宋字。不过毛笔却用不惯，笔画粗的粗细的细，停笔的地方像抖了两滩墨在那里。
秀秀看了那个字，捂着嘴偷笑，也不说话。
徐平扳着脸道：“这是个‘上’字，上下的‘上’。”
秀秀跟着念道：“是个‘上’字，原来‘上’字是长这样的。”
教过了秀秀上中下，徐平就觉得有些眼花，问秀秀：“这什么灯？里面烧得什么油？黑乎乎看不清楚！”
秀秀道：“官人怎么说这样话？这可是上好的脂油，已经很亮了，平常人家哪里用得起？”
脂油就是芝麻油，确实是上等货。
徐平把笔放下，对秀秀道：“我眼睛有些疼，你自己把这几个字练熟吧，我休息一会。”
心中却想，就这亮度，挑灯夜读不难受吗？想起外面正在蒸酒，一个念头起来，何不做个酒精灯？

第11章 酒精灯
第二天起来，徐平先找徐昌，让他去买煤，这个时候多称为石碳。一问才知道，金水河里就有运石碳的船，实际上徐家酒楼煎酒就用。便托人给酒楼带信，让刘小乙送一车回来。
今天是四月庚午，十三，明天就是当今皇上的生日天辰节了，想起过了节就要接着读书，徐平就头疼。他倒不是烦上学，而是对教的东西没兴趣，也觉得从里面学不到自己需要的任何知识，这就是折磨了。
吃罢了早饭，徐平带着徐昌和高大全在野地里乱转，他要看看这里到底有哪些作物是可以用的，这个世界在植物品种上有点乱。
果然发现了不少紫花苜蓿，长得正盛，徐平叹了口气：“这苜蓿正适合庄里种植，可惜现在没有种子。”
高大全道：“官人何必为这个烦恼！这种苜蓿原来马监收集不少，都是要撒在草地里的，现在不少群长牧子手里都有，只管去买就是了。”
徐平喜道：“还有这事？”
“那是自然，这草马最爱吃，只是牛羊吃多了要生病，牛羊司接手的地方就不种了。说来也怪，我也走了许多地方，这种苜蓿也只是这个地方才有。还有其它几种草木，都是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甚至出了中牟县就不见了。”
徐平听高大全这么说，心中一动，问他：“那落花生呢？”
高大全笑道：“落花生就只产在这个地方，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若不是我到淳泽监牧马，绝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种东西。还有一种水果，也没听人说起叫什么，个头颜色与柿子差不多，却是草生，也没那样甜，但也酸爽可口。”
徐昌在一边道：“那是草柿子。”
徐平看了徐昌一眼，心道，原来你们叫草柿子，那明明是蕃茄，或者叫西红柿，把原产地点出来啊。心里却安定下来。这些东西只产在这里，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必定是有联系的，看来真是自己穿越的福利了。
又转一会，除了那天在菜园里看到的品种，竟然发现一片甜高粱，不由狂喜，问道：“这个也有人种吗？”
徐昌道：“芦粟吗？种倒是有人种，就是很少，只能当孩童零食，产的粮食不多，品质又差，农人都不喜欢。”
徐平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差一点就要仰天大笑。这可是从自己前世来的品种啊，就是在那个世界，这也是个开大挂的物种，适应性和经济价值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惟一可惜的就是，这品种的两大优点对现在的徐平没用。一是可以高效生产酒精，比红薯什么的都厉害，但此时酒是专卖的。另一个就是这种植物产糖，像这种优良品种含糖量快赶上甘蔗了，可徐平不知道从里面提取糖的具体工艺，也不可能研究出来。剩下的惟一作用就是作饲料了，但就这一项用途也可秒掉除苜蓿外的其它作物。
看了一会，徐平踢倒一棵，掰下一截在嘴里嚼，果然甘甜无比。想起在家里无聊的秀秀，便多弄了两棵，带回去给她解馋。
最后转完，又发现了柽柳和紫穗槐，这都可以种在沟渠和路边，既能防风治沙，又可以治盐碱。
等到回院里已经快到中午了，徐平让徐昌两人各自去忙，自己回了小院。
秀秀坐在树底下做针线，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把甜高粱给她：“尝尝，甜不甜？”
秀秀笑道：“我以前也是经常把这个做甜秆吃，甜倒是甜，只是嚼起来太也费牙，后来就不吃了。”
徐平奇怪地看了看她，在前世的小女孩最喜欢吃这些零食，怎么秀秀就不喜欢了？对她道：“牙就是要经常磨一磨的，越磨越好。”
秀秀低头笑道：“官人说笑了，我又不是老鼠。”
徐平摇摇头，也就不再理她，找了一坛昨天蒸出来的白酒，一个人想怎么提高酒精浓度和做酒精灯。
坛里的白酒大约有五六十度，这是因为甑和甑里的酒糟本来就有冷凝的作用，不用冷凝器也可得到高度白酒，但要想再进一步提高酒精浓度就有些难了。前世用的什么复杂的塔式蒸馏想也不用想，只能用土办法。
高度的白酒是酒精和水的共溶体，很难说是酒精溶于水还是水溶于酒精，与低度酒有根本性的区别，这也是传统的中国白酒都是五六十度高度酒的根本原因。白酒一旦降低酒精度，就会有杂质析出，变得混浊，特有的香味也会迅速消失，不堪饮用。至于前世清澈透明的低度白酒，那是用特殊工艺才得到的产品，在这个世界想都不用想。
用土办法提高酒精度，有两种方式。一是低温蒸馏，酒精溶液的恒沸点是八十度左右，在这个温度蒸馏可以得到九十五度的酒精，更高就没办法了。再一个是加入吸水的物质，比如石灰和无水胆矾，有实用价值的是加石灰。
徐平记得七八十度的酒精才有最好的燃烧效果，也就不想再麻烦去蒸馏，便出去找了一包石灰回来。
把酒倒进大碗里，徐平放了一大把石灰进去。
秀秀觉得好奇，过来蹲在一边看，问徐平：“官人，你做什么？”
这种事情徐平也没有做过，心中没底，便不回答秀秀，只是看着。
石灰一加进去，白酒变得混浊，然后，然后还是混浊。
徐平才想起来还要过滤的，但拿什么过滤？这个时代的工具实是有点匮乏，一时竟没有顺手的东西。难道就这样放着慢慢澄清？可不能这样开玩笑，酒精会挥发的。
想了好一会，徐平叹了一口气，对秀秀道：“秀秀，我们来蒸酒吧。”
秀秀笑道：“官人不是让庄客在外面蒸完了吗？怎么还要蒸？”
徐平神秘一笑：“这次可有些不同。”
秀秀也是小孩心性，便随着徐平找了块篾片，剪了蒙在那个倒了酒的大碗上，仔细蒙严实了，又和了泥巴涂在上面。旁边再放一个空的大碗，依然用蔑片和泥巴糊了。
又找两个陶盆来，把碗放进去，两个碗用竹管连起来。
徐平便让秀秀去烧水，自己打了凉水倒在空碗的盆里。
等秀秀烧好了水，便倒进装酒碗的盆里，徐平怕温度太高，急忙加了一碗凉水。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多少度，只要不到水的沸点就好。
一切做完，便与秀秀蹲在一边看，觉得热水温度降下去，便让秀秀加水。
过了一会，空碗里便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传出来。徐平心中一喜，又找一个空碗来，把接酒碗的蔑片去了，里面小半碗酒，发出浓烈的酒味。
徐平倒了一些在手里空碗的碗底，对秀秀道：“你到灶下拿根烧着的柴来，带着火星就好。”
秀秀拿了柴来，徐平接过，拉着她退后几步，手里的柴远远伸到碗底，那酒便忽地着了起来，发出蓝色的火焰。
秀秀吓了一跳，奇道：“原来这酒会烧！这就是烧酒吗？”
徐平大笑：“当然当然，这就是烧酒！”
心中大喜，果然是成了，只是不知道这酒精到底是多少度。这些复杂的问题不用管它，只要能烧着就好。
等了一会，碗里的火熄了，过去一看，碗底一滴不剩，连水都没有。
见做出来的酒精合自己心意，徐平便与秀秀又蒸了一会，直到凑足了大半碗才住手。
依然用蔑片和泥巴把这大半碗酒精盖住，这次不插竹管，徐平让秀秀找了一条长长的灯芯来，就用这碗做了一盏酒精灯。
把灯点起来，徐平望望天，明亮的阳光洒满天地，根本不知道这灯的火光到底有多亮。只好等到晚上再试了，老天保佑要比油灯亮，不然可有些丢人。
要把酒精灯弄熄，徐平才发现无从下手。这可是酒精灯，里面装的是高浓度酒精，把火星吹进去可了不得。
想了好一会，才找了一截竹筒，截短了噗地套在火炎上，过一会才灭。
见秀秀在一边满脸好奇，徐平对她道：“秀秀，你可记住了，这灯只能这样才能灭，万万不可用嘴去吹！”
秀秀奇道：“为什么？吹了会怎样？”
徐平扳起脸来吓唬她：“你别管为什么，如果你去吹了，世上可就没有秀秀这个人了。”
秀秀看着徐平，过了一会“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看我年纪小，便拿这种话来吓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平见她不信，有些无耐，不让她见见厉害，恐怕以后会惹出事来。
找了一条细长的竹管，里面弄通了，拉着秀秀远远离开点着的酒精灯，把竹管对准，徐平鼓起嘴去吹。
这竹管有些长，一下竟然吹不灭。
秀秀看着徐平两腮高高鼓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对他道：“官人不要哄我了，累成这样。我去吹给你看。”
徐平一急，踮起脚来，竹管从上到下对准火苗，猛地一口气吹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酒精灯炸了开来。
好在粗瓷大碗皮糙肉厚，结实非常，只是炸成了几大块而已。
秀秀在一边捂着嘴，早已吓得呆了。

第12章 权在手，跟我走
这一个下午，徐平便和秀秀在小院里折腾白酒，直到快天黑的时候，他们又制了一盏酒精灯出来。
晚饭的时候，秀秀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锅里还有煮老鸭汤剩下的鸭肉。徐平嫌腻，鸭肉一点也不吃，都让给秀秀了，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直到收拾完，不知问了多少遍徐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来到书房里，徐平点起酒精灯，谢天谢地，比昨天晚上的油灯亮多了。
徐平来了兴致，一直写完上中下人口手日月水火山石才停下。
秀秀看着桌上的字，一边跟着徐平念，一边小声嘀咕：“这诗也不是诗，词也不是词，读起来也不顺，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连起来的？”
徐平也觉得别扭，其实他根本就记不起自己小时候学的课文了，印象中好像都是有小情节，并不是这样的。
嘴上却不让人，对秀秀道：“你又不是学诗作词，只是认字，认字就要这样学！”
秀秀撇撇嘴，并不怎么相信，好在学得还很认真。
徐平叹了口气，再教下去他也编不来教材了，看来还是要找两本《杂字》、《千字文》之类的来教秀秀。
第二天起来，徐平找到徐昌，带了几个庄客去库里检验农具。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更何况这是徐平的老本行。
因为经常要取用，农具库没有落锁，几人径直进去。
农具摆得还算整齐，徐平一样一样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叹气，这里的农具与他的前世差别实在太大。
比如先说这犁，此时已经使用曲辕犁，这倒没错，但却不是他前世见过的实物。一般来说犁分两种，一种是中华犁，也叫东方犁，特点是原地翻土，不留明显的犁沟。另一种是西方犁，也就是欧洲犁，向侧边翻土，有明显的犁沟。中华犁适于农耕，与中国的小农社会相适应，西方犁适于大规模耕作，特别适于机械化，所以徐平前世西方犁已经彻底取代中华犁。现在正是小农社会，中华犁正好合适，但在犁应用的一些特殊场合，比如开沟，比如收取块根类作物，中华犁还是有些不适合。
再说种地的耧车，徐平的前世已经被播种机取代。两者的区别，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耧车是利用种子的重力被动下种，播种机是利用动力主动下种。不要小看被动和主动的区别，这正是徐平农机这行的精髓所在，惟有变被动为主动，才能进行人工的精确控制。
至于其他的镰锄之类，自然也比不了前世进行过各种优化的形制。
除了原理上，材料上的差别也很致命。在这个时代，优质钢材还是很难得的，很难广泛地用在农具上。大多农具都用的是普通的生铁和熟铁，与此相应的只好做得粗大笨重。
诸般看罢，徐平想了想，改造农具要分几步来。一是先要改变材料，弄到优质的钢铁，不然做出来的东西难当大用。再一个就是针对具体的农事作业，制造出合适的农机具。
这是他的老本行，虽然没有动力，做不到机械化，但利用大牲畜再配合合适机具，争取半机械化还是有希望的。实际上他的前世中国在这上面花了几十年功夫，老站长的青葱岁月就花在这上面，他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新中国的机械工业，本来就是以国防和农业为原始驱动力发展起来的，一直到徐平穿越的时候，农业及其相关工业和国防工业依然是世界上各国工业发展水平的标志。坦克生产国和拖拉机生产国的重合并不是巧合，自古以来，古今中外，耕战都是立国之本。
依照前世中国农村推行半机械化的经验，钢铁先不说，有几个关键的机械零部件是必需的。一是轴承，不管多粗糙，成本多高，这个不可或缺。再一个链条和齿轮，这些虽不是必需，但最好是有。
正在徐平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大郎真是心急，一刻也等不了吗？”
转过头，原来是洪婆婆，正沉着脸看着自己。
徐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婆婆说哪里话？”
洪婆婆从身上摸出一大串钥匙，对徐平道：“这钥匙我一天没交出去，权就不在大郎手里，你来查库就说不过去！”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
权，这就是权啊！官府的权是符印，而家的权，就是这一把把钥匙。新媳妇拜公婆，婆婆交权的标志就是把家里钱箱的钥匙交出去。
看来爹娘没有食言，让洪婆婆回来交权了。
徐平自然不会与女人做口舌之争，只管闷头不吭声接过洪婆婆的钥匙，一个一个仓库检查了。
其实一个田庄也没什么，无非是粮仓，草棚，农具，各种牲畜，至于家里用的东西，依然是洪婆婆管着。
徐昌带着高大全等几个庄客跟在后面，虽然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洪婆婆这个女人太爱记仇，让他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穿小鞋。
诸般交接妥当，众人出了一口气，齐声对洪婆婆道：“多谢婆婆，知院婆婆辛苦了！”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了众人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知院婆婆，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便如知县知州一般，很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不过众人话里却有不少揶揄的成分。
徐平掂了掂手里的钥匙，笑嘻嘻地对几人道：“如今大权在我手，你们随我走！”
众人一齐笑着，随着徐平向前院走去。
把所有庄客叫齐，一起来到门外的麦场里，大家便听徐平训话。
徐平前世没怎么管过人，惟一的管理经验便是带着民工干活，惟一的管理理论来自老站长的一本小册子：《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老站长也是个妙人，做事一板一眼，公家发的东西都分门别类，保管得极其精良。于是他们农机站的图书室里便充斥着这种书，《民兵军事训练手册》、《赤脚医生手册》、《十万个为什么》、《简易化铁炉》、《炒钢炉炼钢》、《土法炼焦》、《土法制轴承》，诸如此类，当然最核心的还是那一套《农业机械设计手册》。这些书听名字都有历史了，全部都是来自特殊时期及其之前的年代，那时候是无偿发的吗。至于在那个时代之后的书，大多都是《怎样养山羊》《如何养鲤鱼》这种与他们的专业驴头不对马嘴的书。新一代的《农机手册》是之后很久的事了，但几百块的价格又是农机站的经费买不起的，图书室里竟然一直没有。
徐平前世没有成家，一直一个人住在农机站里。站里的电脑老旧不堪，网络速度慢得能让人疯掉，他的很多时间便在图书室里，花在了这些带着奇异色彩的书籍上。
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徐平就像在翻看一个异世界的历史。他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得出来，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着打仗。科技工作者们埋头干一件事，如果地球成了废墟，怎样用他们的知识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人类文明，或者说是带领中国人民怎样快速重新开始工业社会。或许还有一些是他接触不到的知识，那些知识里另一些科技工作者正在研究怎么让地球成为废墟。他能感觉得出来，那时候的中国人头顶上悬着一枚随时要爆的大炸蛋，感受那时的人心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犹清晰地记得《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的开篇：防空、防原子、防化学常识，没有任何花哨，开宗明义！
虽然管理经验不多，徐平也知道一个团队的核心是组织能力。
在徐昌帮助下点了名，虽然答的人嘻嘻哈哈，什么样的都有，总算是搞清楚了自己手下的人力资源。
此时庄里的庄客一共是三十二人，其中有六人专职放羊牧牛，还有两人专职照顾菜园，三人照看果园兼杂务，平时在地里干活的是二十一人。
二十一个人，面对几万亩地，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然而老爹给的本钱只是一百贯足，雇人是再也雇不起了，只有从这些人身上想办法，除非徐平想出办法弄来快钱。
看着众人，徐平的第一反应就是按照军事编制分组。在他的经验里，民工都是自然有工头的，不用他操心，他的理论来源自然是民兵编制。
三十多人，刚好分成三个班，班里再分组，简单易行。
徐平说出自己意思，立即引来争论，首先是在名字上，班组这种名词庄客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徐平倒不坚持，乱了一会，决定全部庄客分成三班，为头的叫做押班，下面再分伙，伙头为首。
见再也争论不出什么来，徐平便让众人回去，自己商量如何划分。大的原则定下来，一班专门负责放牧果园菜园杂务，其他两班则跟着徐平干活。
看着众人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徐平叹了口气。那本民兵手册诸般都好，就是涉及到组织时太过简略。尤其是班组的组织，极端强调的是听取普通成员的意见，而几乎不提如何维持纪律。
偏偏徐平很清楚纪律的重要性，但他怎么会碰到与那时候的民兵那样素质的庄客呢？

第13章 粽子
四月辛未，十四，乾元节。
这是当今皇上的生日，若与徐平的前世比较，这就是此时大宋的国庆节，规模或有差别，但也相差不多。东京城里的官儿清早给皇上庆过生日，便开始放大假。民间也一样，诸色人等放大假给皇上过生日。当然如徐平家酒楼这种经纪人家，正是赚钱的时候，不但不放假还要更忙。
吃过早饭，徐平换了一身新衣，优哉游哉地晃了出来。
一众庄客见了他纷纷行礼问好，明显亲近了许多。
快到大门口，刚好撞见一个小姑娘从外面进来，穿了一身新衣，面皮白净，一双柳叶弯眉，未开口已见笑意，手中提了一串粽子。
门口的庄客纷纷向她问讯：“苏儿小娘子起得好早。”
那个小姑娘笑着一一示意，进了门，刚好撞见徐平，看了一会，掩口笑道：“这便是小郎君吧？我家娘子包了些粽子，让我给你送来。”
徐平目瞪口呆，小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岁左右年纪，竟然一口吴侬软语，让人一见就心生亲切。可这人自己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
见徐昌从自己身旁经过，徐平一把住，来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个小女孩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徐昌看看那个小女孩，低声对徐平道：“这是林秀才新讨的女使，给林家娘子做贴身婢女使唤，昨天秀才带回来的时候有些晚了，所以大郎不知道。她与秀才一般都是苏州人氏，流落京城，才卖与林家。因是思念家乡，秀才给她取名苏儿。”
徐平点头恍然。苏州在吴越时代为平江军，归宋后已改回原名。林文思正是苏州人，不过他与林素娘都多年生活在汴梁，早已没有家乡口音。
徐昌看看徐平脸色，又低声道：“苏儿小娘子据说出身于官宦人家，因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奴，是知书识礼的。”
这话说得就有几分暧昧，徐平却没有听出意思。
上去见了苏儿，接过她手中的粽子，道过了谢。
苏儿道：“这是我们苏州口味的棕子，用的上好糯米，箬叶包成，与开封府的有些不同，官人尝尝口味。”
徐平漫声答道：“林家娘子有心了。”
心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这很稀奇吗？他的前世满大街卖的都是这种粽子，想换个口味还难呢！只是现在宋朝棕子大多还是用粘小米，外面用的是菰叶，与后世有很大差别。
苏儿倒也不在乎徐平的表情，又道：“我家娘子还有事要拜托官人，听说官人正在平整田地，还请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一帮，在家周围栽几株桑树，闲来无事养蚕织几匹绸绢。”
林文思一家住在河边新起的小院里，因是读书人，要的就是清幽。徐平本来就要在庄院周围种植桑树，忙一口答应下来。
苏儿笑着道过了谢，便告辞离去。
一众庄客又是问好，目送她离去。
徐平看着苏儿的背影，心中却有些不舒服。一样都是婢女，这小姑娘就是一身新衣，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秀秀就没有这个待遇。这帮庄客都是以衣服看人，什么时候也给秀秀做身新衣服。
也没有了出去闲转的心情，徐平提着棕子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还在收拾，见了徐平回来，奇道：“官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平摇了摇手里的粽子：“林家娘子送了粽子来，是让她们家新讨的一个女使苏儿送来的。”
秀秀接过粽子，开心地道：“原来是江南的口味，常听人说东京城里有卖的，我还没见过呢！”
徐平可不觉得稀奇，对秀秀道：“这有什么，一会带你包种更异样的，才是真正没见过呢！”
秀秀笑着摇头，不管徐平。
徐平又道：“我见那个苏儿穿了一身新衣，人人奉承，神气得不得了。赶明儿我也给你做身新衣，出去招摇去。”
秀秀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说话。
徐平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一般都是贴身使唤，我是这庄里的主人，就没见别人这样奉承过你！”
秀秀笑道：“原来官人是在生这种气，这不多余么！她是什么人？现在讨来明明是要随着林娘子嫁过来的，谁能相比？当然都要诸般讨好。”
说完，拿着粽子进了厨房。
徐平愣愣的，仰头望天。
林素娘这么大威力？一个身边的小丫头而已，即使随着嫁过来，也不过是个陪嫁的丫头，怎么能跟自己贴身的秀秀比？
想了半天，莫名想起家里横着走的洪婆婆，才恍然大悟，苏儿哪里是个普通的贴身婢女，这就是未来洪婆婆的地位啊，做下人的当然要讨好。
这个时代还没有陪嫁丫头的说法，那是她们地位降低之后的事，此时的专用名词是媵婢，从名字就可看出地位。
媵，送也，始自先秦，最初都是妻子的各种妹妹侄女之类。从身份就可以看出来，地位绝不是奴婢能比的。越到后代，媵的地位越低，到宋之后法律上的媵已经消失。唐朝五品之上皆有媵，有品级的，宋代已是媵妾通称，但依然在妾前。秦汉之后，多用婢女充当，就成了媵婢，但也不是普通的婢女。她们是妻子势力在家庭里的天然延伸，自然就天生附带了妻子的一部分威严。
认真起来，一个家庭里的婢女，主人是可以随便睡的，但媵婢必须要有妻子的许可。她的地位还高，除了主人天然地高于其他人，这也是女主内的制度保证。
宋代的婢女大多都是雇佣而来，本是良人，与妾的地位已是极为模糊。宋律中妾的存在感已经很少，在家中的地位应该连媵婢都不如。
张三娘成亲之后很快就把洪婆婆嫁出去，那是因为她是铁娘子，根本用不着人帮。这处田庄原来归徐昌管，因为那时候是外产，等徐家搬回来，这就成了家的一部分，张三娘立刻就把洪婆婆派过来。哪里仅仅因为是洪婆婆与主母的关系好，这本就是她的天然职责。
媵婢是天然的妾，而且比所有妾的地位都高，或者说她们本就是妻子权威的一部分，所以外面的庄客才会那么暧昧地看着徐平。当然实际上真正成为妾的也不多，宋人纳妾流行度既不如唐，也不如明清，真正有那方面需要的，多是以婢女侍姬的名义，雇佣制的好处说不清。
想了半天，徐平最后只好长长叹了一口气。古代是男女不平等，但男人也没有那么自由，最少进了家门，妻子的威严是有法律保护的，男人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越是社会地位高的家庭越是如此。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颇有点失落。他没经历过爱情，对林素娘虽然了解不深，也说不上讨厌，并不抗拒与她共渡一生。但当这种关系牵涉的东西太多，便有一种本能的不舒服。
平息了心情，徐平走进厨房。
秀秀正在烧火，看见徐平进来，便道：“官人，常言说君子远庖厨，你不要没事就进来这里好不好？”
徐平勉强笑了笑：“我心里有想要吃的，偏偏你又烧不出来，不进来还有什么办法？再者说了，我们这种经纪人家，什么时候跟君子有关系了。”
秀秀笑着摇头，也不说话。
徐平又道：“今天过节，一会我去找洪婆婆，给你做身新衣裳。”
秀秀笑道：“官人省省吧，我可不想穿的光鲜，一看就不是个做活的，走到哪里都被别人指着说。”
徐平没来由觉得心里甚是空虚，在秀秀身边蹲下，呆呆得看着火。
过了一会，徐平道：“秀秀，我教你包异样的粽子吧，保证是你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不好？”
秀秀道：“官人有时间去读书写字多好，做这些干什么。”
徐平道：“我不想读书写字，我看的书够多了。”
过了一会，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粽子，里面又有肉又有鱼，你肯定没吃过。好不好？”
秀秀笑道：“粽子里包莲子红枣我就听过，没听说包肉啊鱼什么的。”
看了一会火，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一种粽子，不用菰叶箬叶，包得有这么大个，像个枕头一样，吃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笑笑：“官人今天怎么了？越说越不着调了。”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脸型清秀，肤色莹白，凑得近了，却看见有一点点粗糙。这是自小随着爹娘在外面放羊干活，留下的痕迹。
这是个最普通的农家的孩子，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的遭遇，她该干什么呢？她本来想读书上学的。
秀秀看着火。
徐平又道：“秀秀，我教你包这么大这么大的粽子，里面又有米，又有肉，又有盐，又有油，一辈子也吃不完。好不好？”
秀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徐平见秀秀专心烧火，也不理自己，蹲了一会，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总觉得今天自己失去了什么，要找点特别的事情做。

第14章 故人
秀秀烧开了水，把苏儿送来的粽子煮熟了，用个一大碗盛着，端着走出了厨房。却看见徐平在院子里，站在一张桌子旁，桌上用一个陶盆盛了和好的糯米，旁边铺了一张大荷叶，边上还有切好的肉。
秀秀笑着问徐平：“官人，你在做什么？”
徐平道：“我给你包个粽子，又有米，又有肉。”
秀秀觉得好笑：“离端午还有些日子呢，林娘子既然包了，我们也就尝个新鲜，官人又何必折腾？”
徐平道：“秀秀，我包了给你吃！”
秀秀听了，嘴上不说，心里也喜滋滋的，端着碗凑了过来。
徐平拿住荷叶，让秀秀向里面填米。
秀秀一边用小手抓米放到荷叶上，嘴里一边小声嘀咕：“这么大的荷叶，要用多少米？小户人家可做不来这个。”
放了一层米，徐平便放两片五花肉上去。秀秀是穷人家孩子，自小没吃过二两肉，也不怕她觉得腻。
直到里面包了得有两斤糯米，徐平才让秀秀停下，把荷叶裹起来，外面又包了几层，才用稻草扎起。
见盆里还剩不少糯米，徐平道：“秀秀，我们全部包了吧。”
秀秀道：“只好包了，又不好扔掉。”
撒过一层米，徐平突然想起来，对秀秀说：“秀秀，你到厨房里取些盐来，不然没滋味只怕不好吃。”
秀秀想想也有道理，取了盐来，依着原样又包了两个粽子。
包好了，看看已快到中午时分，秀秀便依然到厨房里烧水，把这三个粽子煮了，与苏儿送过来的粽子放到一起。
这三个巨无霸向碗里一放，那一串粽子就不见了影子。
秀秀笑道：“这粽子大得有些吓人！”
徐平看着秀秀，笑着说：“秀秀，你尝尝，好不好吃？”
秀秀先取了一个苏儿送来的，细细地剥开了，里面果然有红枣。
吃过了，秀秀嘟着嘴道：“果然好甜！”
又把徐平做的荷叶粽子剥开，却不能一口吞下，取刀来切下一块，里面就流出油来。
秀秀吃了，赞道：“果然好香！”
见徐平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秀秀微笑：“官人，我说实话你可别不高兴。”见徐平点头，接着道：“若是我，一个甜，一个香，两个都好吃。若是林娘子，她可吃不下这等油腻的物事。”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个粗人，却管不了她那些精细心思。”
秀秀不管徐平，自去把东西收拾了。
徐平没精打彩，觉得没有力气乱走，只在树下闲坐。
到了下午，秀秀来找徐平，嗫嚅了一会，小声说：“官人，今天过节，我想回去望望爹娘。我也想我弟弟了。”
徐平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她道：“你就这样回去？不说换身新衣，出来这些日子了，总不能两手空空。你等等，我去给你准备份礼物。”
秀秀道：“官人有心，我就感激不尽了，麻烦什么。”
然后对徐平微微一笑：“我自有东西带！”
说完，便转身跑了。
徐平本想跟着去看看，怕秀秀不高兴，忍住了在原地。
不一会秀秀出来，身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依然抱了她来时带的那个旧包袱，来到徐平面前，把包袱拍了拍，促狭地笑笑行个礼：“官人，我去了！”
徐平看得出来，包袱里是刚才包的那两个大粽子，微微一笑：“你路上小心，反正我这里又没什么事，想住就在家里住两天也不打紧。还有，我就不出去送了，免得惹人闲话。”
秀秀道：“我省的。”
转身出了院门。
看着秀秀的背影消失，徐平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几天，都是秀秀这个小女孩陪着自己，她又乖又听话，还能干，与自己说话解闷。不知不觉间，徐平就把她当作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人，便如自己的妹妹一般。
到了傍晚，徐平觉得百无聊赖，也没去吃饭，也不掌灯，一个人就那么坐在黄昏的阴影里，傻愣愣地出神。
突然外面传来徐昌的声音：“大郎早睡了吗？”
徐平一下惊醒过来，急忙道：“没有，都管有事？”
徐昌道：“东京城里有人来望你了。”
徐平也想不起自己的哪个狐朋狗友会来看自己，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院子里，除了徐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中等身材，武将打扮，看起来很沉稳的一个人。另一个比徐平自己还要小一点，是个公子哥儿。
那个武将看见徐平，笑道：“我刚好要到附近检点草场，想起徐哥哥一家正是住在附近，便带着犬子过来看一看。你们两个是自小一起玩大的玩伴，也多时不见了。”
徐平蓦然想起，原来是这一家。
那时徐正还挑着担子沿街卖酒，一日早起到酒楼赊酒，路上见到一个倒在路边的青年人，浑身打着摆子，一时心善，便把他救了回来。这个青年人本来在个纸店里给人打纸钱，生了病被主人赶了出来。
此时徐正小本经营，自己也养不活，收留不了这人。刚好隔壁是一个皇城司的入内院子，五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便把这人收养了过去。
也是活该这人发迹，他有个妹妹入了皇宫，在刘皇后身边侍候，后来得了刘皇后的欢心，便让身边人出来找他。入内院子本是属于皇城司的一指挥，专门做的就是这些杂事。那院子接了皇后密令，竟在自己养子身上发现了信物，奏了上去，便补他个武官做。一路升迁下来，此时已做到右侍禁、权提点在京仓草场，还带着阁门祇候这个武臣系列的清贵职事，前途很是不错。
这人叫做李用和，因了这层关系，与徐家的关系不同一般。不过说破天此时他也只是个下层武官，徐家得罪的人背景太大，他根本说不上话，不怕忌讳与徐家继续来往已是难得了。
徐平心中叹气，好不容易有个官宦人家的交情，还是个不管用的。要说按照前世，李用和的权势也了不得，管着京城的仓库草场，是号实权人物。在这个时代却屁用不管，何况还有顶头上司都大提点，就是个跑腿的罢了。
徐家得罪的马季良马史馆，提举的是在京司库，那才是有油水的职事，哪里是个看仓库的能比的。
行过了礼，徐平奇道：“世叔，今天是乾元节，怎么你还有公事要出来办？不都是要休假的吗？”
李用和只是苦笑着摇头，说不出话来。他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更加想不到是有人在这个日子故意把他支出来。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便让徐昌去杀两只鸡煮了，再弄几盘清菜，与李用和父子好好喝一场。
不大一会，各种菜上来，做的口味只是一般，好的是量足。
最开始蒸的白酒还有藏起来的，徐平让徐昌取了一坛来。
把酒取来徐昌便就告辞，李用和道：“都管也坐下来喝一杯，我们两家通谊，比不得别人，不用拘礼。”
徐昌看徐平点头，便坐下来，谢李用和：“谢过提辖。”
徐昌把酒打开，给几人倒上。
徐平道：“如今乡下，比不得东京城里，只是这般粗茶淡饭，没一点像样的菜蔬，世叔世弟见谅。好在自家是卖酒的，存得有这上等好酒，味道说不上多么香醇，要的只是一个力气。来，先尝尝！”
端起碗来，众人喝了一大口。此时已存了几天，烈味淡了一些，更加醇厚，比前两天容易入口。
李用和的儿子李璋一大口酒下肚，把碗重重向桌子上一放，瞪着眼道：“哥哥你家里原来还有这等好酒，以前却不见拿出来卖。就是再珍贵，也应该请我喝一回，我们的交情岂比寻常！”
徐平看了看他：“你才多大？就学着别人喝酒！这酒性烈，几口下肚就上酒劲，小心一会被放翻了！”
李璋哪里肯服：“你比我又大到哪里去！”
李用和见两人斗嘴，笑着打圆场：“世侄，既然家里有这等好酒，以前怎么不见在酒楼里卖？也是个噱头。”
徐昌道：“提辖不知，这酒是大郎前两天才制出来的，也没多少。”
徐平笑道：“再者说了，现在白沙镇四周都是我家生意，又卖给谁去？左右是肉烂在自家锅里，折腾什么？”
李璋一拍桌子：“哥哥好痴！除了白沙镇，还有四周人家么！”
他此时脸色通红，酒劲已经有些涌上来了。
徐平正色道：“你可不要说胡话，私运酒出境可是犯禁的事，我们清白人家，怎么敢干这种事？”
李璋见徐平会错了自己的意思，更加急了：“谁让你卖私酒了？你家不运出去卖，难道别人跑来吃还不行吗？万胜镇驻扎大军，成千上万的军汉，最喜欢的就是烈酒！别说这等美酒，就是没滋味的酒汗他们也是抢着买的！这里离万胜镇左右不过十几里路，他们又有马，谁能拦住他们？”
徐平低头想了一会，转头看着李用和，小心翼翼地问：“世叔，这事果然行得通吗？”
李用和笑道：“腿长在自家身上，谁又管得了？只要你们把持住不做违法犯禁的事，别人也耐何不了。只在自家卖，管他是哪里来的客人，难道还能混赖到你们头上？”
听了这回答，徐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第15章 闲事
把一坛酒喝完，所有人都承受不住。大家都是习惯喝低度酒的，突然遇上这么高度数的，大口大口喝，还不如徐平呢。
尤其是李璋，早已是歪在一边，人事不知。
看看天晚，徐昌带了李用和去安置，李璋就留在徐平房里，与他睡在一起。他们两个本就是从小玩到大，同榻而眠的时候多了。
把李璋弄到床上，徐平穿着衣服在他身边躺下，一时也睡不着，看着房顶想心事。
李璋与以前的徐平不同，性格老成，从不惹事。若不是两人的上代有那样过命的交情，他们两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的。
徐平大了两岁，见李璋老实，便常捉弄他，还经常带着他干一些偷鸡摸狗的糗事。时间常了，李璋在徐平面前也皮起来，全不像在别人面前一样。也正是这种交情，两人无话不谈，也不分个大小。
李用和做了官，但品级不高，虽然家里再不缺吃用，还是没法与徐平家里相比。那个入内院子也早早就已辞职回家养老，上上下下一家老少都是靠李用和一人的俸禄，东京城里物价又贵，他们家过得并不宽裕。好在那院子在西城外有座祖传的宅院，离徐平家酒楼不远，他们一家住着，不然更加窘迫。
李璋自小与徐平厮混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吃在徐家住在徐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自家人一般。
徐平转身，看着旁边沉沉睡去的李璋，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纨绔子弟了，不知还能不能与这个兄弟相处得来。
第二天早上，徐平醒来，起身的时候把李璋也弄醒了。
这个家伙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徐平：“哥哥，昨晚我醉了吗？怎么不记得是如何睡下的了。”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醉得像一摊烂泥一样，搬也搬不动！这才多少时候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重了？”
李璋不好意思地道：“这两年长得快了些，让哥哥见笑了。”
两人洗刷罢了，李璋问徐平：“怎么哥哥身边也没个人使唤？听说你家里破败了些，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徐平道：“有一个的，叫作秀秀，我放假让她回家看爹娘了。”
李璋道：“什么时候引给我见一见，到底是哥哥的身边人，不认识以后多尴尬。”
徐平笑道：“那你便多住两天。”
李璋道：“本来就是要住几天的。这附近养着骐骥院的马，草料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检点得清楚，爹要忙一阵子。”
徐平摇头：“真是想不通，乾元节是普天同庆的节日，世叔怎么会这时候被差出来。算了，我们吃早饭去。”
两人出来，见了徐昌，才知道李用和已经会合了手下，过了河查草场公干去了，要两三天才会回来。
徐平摇头，这一家还真不当自己是外人。
吃过了早饭，徐平对李璋道：“我要去读书上课，你去不去？”
李璋摇摇头：“我只要读书认字就行了，又不会去参加科举，可不愿去听林秀才讲那些子曰诗云。”
徐平也不想去，心中一动，对李璋说：“那我也不去。不如这样，林娘子要在她院子周围种几株桑树，我们便去种树，顺便告诉老师，你来做客，这两天便不上课了。”
李璋凑近徐平，低声笑道：“你要逃课，要我帮着圆谎吗？”
这都是两人以前做得多的事，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让徐昌把庄客招集齐了，在麦场上站好。他们自己已经分好，一班专门管理果园菜园杂务，押班由徐昌兼着。还有一班押班是孙七郎，另一班选出来的竟然是高大全。
这是个新人，竟然也能服众，徐平不由高看他一眼。却不想是下面人看高大全一把力气，推他出来是想逼他多干活不要偷懒，再者他拿的钱比别人多，有事自然要扛着。
让众庄客分成三列站好，徐平按名册点了名。这是个过场，却最不能马虎，这上面松一点下面就会有千奇百怪的事情出来，带着民工干得活多，徐平对此深有感受。
点完名，徐平便让徐昌一班自己忙去，又对孙七郎道：“七哥，你带你手下的人去收种子。记住，就是那种开紫花的苜蓿，还有那种甜的芦粟，这两种多多益善，万不可搀了其它的种子进来。还有柽柳和紫穗槐，哦，还有落花生，如果有也收一些回来，价钱去找徐都管商量。”
孙七郎道：“小官人吩咐，我等自然尽心。只是不知道是怎样一个章程，是用现钱去买，还是拿粮食去换？又或者让我们去赊？这可要保人。”
徐昌把自己手下的人安排了，并没离去，对孙七郎道：“要什么保人！我们徐家在这里是一等一的上户，白纸黑字写上，哪个会不信？你们只管去，真有不信的人家回来跟我说！”
徐平本来想给他们现钱做本的，见徐昌开口便住嘴不说。他却不知道这是潜规则，庄客都是浮民，不是特别可靠的，或者不得已，主人都不会给他们现钱做事。钱一到手，卷了就跑的大有人在。
徐昌把孙七郎一班带到一边仔细吩咐，徐平便对高大全道：“你们这一班随着我，去给林娘子家里种树。这事情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要小心应付。”
众人哄然应喏。
桑树是农家根本，与其它树种不同，庄里本就育得有苗，不用外面去找。
李璋见徐平在忙，一个人到处乱转，没一会回来，肩上扛了两棵甜高粱，手里还拿着一截啃着。
见徐平带人去挖树苗，李璋急忙凑上来，口中道：“哥哥，你这庄上原来还有这种好东西！芦粟我也有听说，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快要赶上南方运来的甘蔗了！说起甘蔗，还是去年段爷爷给我买过几棵，那滋味至今不忘！”
段爷爷就是那个入内院子，老人家喜欢小孩，天天把李璋拢在身边。
徐平看李璋陶醉的样子，笑着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给你砍上一捆带回去。不过这不比甘蔗，放不了两天就要变味，你可要吃得及时。”
一众人过了南河，往东边走不多远有一个池塘，边上就是育桑树苗的地方，林林总总也有几百棵树苗。
因为已是夏天，枝叶都已繁茂，选好树苗后徐平先让高大全带人把大部分枝叶都去了，深挖下去，务必要多带根带土。
这里是沙地，土层又深又软，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把二十多棵树苗取了出来，十几个庄客一人两三棵，扛起就走。
回到院门前，正看见刘小乙赶了牛车送煤来，徐昌指挥着搬卸。
见到徐平走来，刘小乙唱个喏：“小官人来得正好，你要的石碳已经送过来了。听说是小官人要用，夫人特意吩咐，选的都是一色好货。”
徐平看牛车上，装的都是大煤块，颜色不深，泛着荧光，只好无耐点头：“劳烦小乙哥了。”
这可真都是上好的煤，怕不都要到无烟煤的等级。可他本是要做煤球的，对煤质根本不讲究，越碎越好，运了这煤来，还要辛苦弄碎。
略说几句，众人便顺着河往西转去，绕过弯才是林家新起的宅院。
李璋把肩上的两棵甜高粱在门口放下，追上徐平，口中道：“多时不见了，我也去看看嫂子。”
他叫林素娘叫嫂子是叫习惯了的，也没人理他。
转过河弯向北行，走不了多远就看见一座掩映在竹林里的小院，里面偶尔传出几声鸟鸣，环境甚是清幽。
徐平心里也甚是佩服林文思，这才多少日子，也不知道他到哪里找来这么多竹子栽在这里。
林文思家在东京城里有一座临街的两层楼房，常年租出去做店铺，并不靠徐家接济。东京汴梁寸土寸金，有那么一处不动产，足以衣食无忧。
到了门前，看见小院粉墙黛瓦，李璋赞道：“林秀才到底来自江南，这院子一看就住的是那水乡人家。”
一群人闹哄哄的，里面已经听到，苏儿开了门，见是徐平，忙道：“原来是小官人来了，你们稍等一等，我进去通传。”
李璋看着苏儿进去，问徐平：“这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徐平道：“这是林娘子新讨的贴身女使，因是苏州人氏，起名叫苏儿。”
李璋不吭声，过了一会忽然道：“常听人说江南繁华，诸般风物远胜中原，什么时候去看看。”
徐平没有接话。穿越过来的人，对下江南总有点异样，谁让大宋不争气，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不一会苏儿出来，对徐平道：“小官人进来拜茶，其他几位哥哥先去忙吧，一会有茶水给你们送过来。”
高大全看看徐平，见他点头，便领着众人到周围去栽树。
李璋苦着脸道：“嫂子不请我进去喝碗茶吗？亏我远从东京来看她。”
徐平骂道：“满嘴胡言，你是来看她？再说她也不知道你来，怎么会提起你？只管随我进去就是了！”
李璋一个劲摇头：“你们都是一家人，当然怎么说怎么有理。”
随着徐平跟在苏儿后面进了院门。

第16章 煤球炉
林素娘早就在厅门口迎着，见了李璋，笑道：“李家哥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过来说一声。”
李璋做个鬼脸：“你是我家嫂嫂，可不要再叫哥哥，只叫叔叔。”
林素娘笑笑，也懒得理他。
这一是他们几家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向来随便。再一个林素娘与徐平结亲的诸般手续早已走完，只等迎娶入洞房最后一步，人人都已把她看成徐家一份子，没有顾忌。在徐平前世，这就是结婚证都领了，只差办婚礼。
进了门，见林文思坐在正中，徐平急忙上前行礼：“见过老师。这两天李世叔到这附近公干，他家大郎要在我家住些日子，不好上学。”
林文思黑着脸点了点头。这种把戏两个孩子从小玩到大，林文思也早已习惯，再者徐平不是个读书性子，他也懒得管得太严。
李璋见了，急忙上来：“秀才好久不见，这次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你带点礼物来。下次到东京城里，千万来我家坐坐。”
林文思道：“大郎有心了，坐下看茶。”
此时的秀才称呼，源自唐朝的秀才科，本是科举之最，是读书人的尊称，与后代无法相比。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只有殿试金榜高中，自称一声秀才，才勉强可以算得上谦称。在徐平的印象里，却是读书人都称秀才，每次听见别人这么称呼林文思，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己这位老丈人好歹是上过金殿参加过殿试的，地位也不低了。
这个时代过了发解试的举子，除了免丁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特权，但如果是在地方上，好歹也是有点身份的读书人，能受到上下尊重。但这里是开封府，发解名额多到泛滥，落第进士就不知有多少，何况一个三传诸科。
几人坐下，苏儿端上茶来，徐平道：“昨天苏儿去跟我说，家里要在周围种些桑树，今天一早我去起了树苗，已经带来。这一会就要出去看着，不要让庄客们胡来。”
林文思道：“这些就要辛苦你了。”
徐平忙道：“这是学生应该做的，哪来辛苦？”
林素娘对苏儿道：“苏儿，去上两碗汤来。”
徐平忙止住：“娘子，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这就去看着，一会再说话。”
迎客茶，送客汤，是此时的规矩，林家就是比徐家讲究。在徐平的印象中前世的中原也有这习俗，名字更形象，最后上的汤叫“滚蛋汤”，尤其上的是鸡蛋汤的时候，极为贴切，不知是不是也从那个世界的宋朝传下。
出了门，徐平与李璋便去看着庄客种树，这与后世没什么不同，无非深挖坑，第一次少填土，多浇水，不去细说。
没多大一会，林素娘和苏儿出来，给大家送了茶水，一边指点栽树的位置。这是她们家，当然一切听从。
诸般忙完，已到了下午，林素娘让大家用了点心，便各告辞。
徐平回到自家大门，却发现门口拴了几匹马，李用和正与几个兵士由徐昌陪着喝茶。
不由奇道：“世叔，公事不是还有几天要忙吗？”
李用和也是无耐：“刚刚上司来人报信，有事要我回去商量，这边的事且放下，也由不得我自己。”
徐平只是摇头：“这是什么衙门？放假的时候把人支出来办事，要放完假了却把人叫回去，真让人想不通。”
李用和沉着脸，也不说话。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件事即使再隐秘，也多多少少有些风声传进李用和的耳朵里，更何况大宋臣民本就有爱八卦的天性。但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牵连太广，一闹出来就要天下震动。李用和不敢问，不敢说，更不敢乱打听，面上一丝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让它烂在自己心里。
为什么把他支出来？乾元节群臣见驾，就是不让他见皇上呗！
徐平前世如果知道点北宋的历史八卦，就能把这事情想通。可惜他的历史知识基本都是从课本里来，连天马行空的历史电视剧都极少看。
见李用和不开心的样子，徐平也不好多问，便道：“那李璋要不要也随着回去？我们兄弟也多日不见了。”
李用和道：“一起回去，段阿爹本就不让他出来。”
徐平忙让高大全带两个庄客去砍一大捆甜高粱回来，让李璋带回去慢慢吃。这乡下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
没大一会，高粱砍回来，李用和让兵士驮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要起程，对徐平道：“这一次来去匆忙，也没到白沙镇上看看徐大哥和大嫂，你替我向他们赔罪，原谅则个！”
徐平应了，又让徐昌取了两坛第一次酿的白酒，让李用和带回去，口中道：“段老爹一向爱酒，这个带回去给他尝尝，什么时候我去东京城了，再去看你们。”
李用和收了，放在自己马上。酒这个东西很敏感，此时虽不像后来酒税成为宋朝中央政府的重要收入，地方财政却很依赖。徐平也不敢多送，不然进城被查出来，李用和这个芝麻小官可吃罪不起。
诸般交待过了，李用和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次我去检点草场，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东京城里有一伙恶少年回到这附近地方，纠结了一帮群牧司属下的军士，夺人钱财，不做好事。你家是这里一等一的上户，难保不成别人眼里的肥肉，今后你谨守门户，诸事小心。”
徐平点头：“前些天我母亲也说，今年开封府里不太平，流民多，还有落第的举子搞风搞雨。我家新讨的那个女使秀秀，她家里就是被人盗去了几十只羊，过不下去。看来是要小心些。”
李用和道：“徐大嫂是个仔细人，这话不是空说的，你心里有数。我也听人说起，有几个没了盘缠的举子在这附件搞事。不过他们是读书人，无非是一个骗字，不会与恶少年搞在一起，不然闹出事来，朝廷的责罚非同一般。总之你现在如同自立门户，比不得以前，万事仔细！”
这边交待过了，李璋还依依不舍：“这才来了一天，门户都没认熟，就要回去！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徐平笑着把他托上马：“你再长两年，有我这么大了，就能自己骑马来，不用跟在你爹后面。”
李璋撇嘴：“你能自己乱走？也不见去东京城里看我！”
徐平道：“我是没空，这么大个庄子要打理，怎么能跟你比？”
看着李用和一行策马而去，徐平摇头叹气。这个时代当个官也不过如此，被人支使得团团转，还不如自己紧守庄园呢。
回到院里，见运来的煤在树下堆成一堆，便让徐昌带了高大全几个拣了几块出来，找个锤头砸得粉碎。
他自己又带了几个人，挖来粘土做炉子。
煤球炉没什么花哨，做得好了讲究起来才有技术含量，徐平只是要求能用就行，连炉膛都是随便找几块铁片塞在里面。
把炉子做好，却没有铁皮裹住，只好找了一个陶盆打破，拼起来在外面敷了一层，再用麻绳捆住。
这边炉子做好，那边煤也捣碎了。徐平先取一些粉碎的煤用水和了，在炉里厚厚抹上一层，这就当作耐烧层了。
弄完了，便让人搬到自己小院里，放在厨房外面。看看高度，秀秀用起来应该正好合适，再也不用踩着凳子烧水了。
徐昌道：“大郎若要烧石碳，原来的灶也能用，何必多此一举弄这个？”
徐平道：“这不是为了烧石碳，是因为原来的灶太高，秀秀年纪小，往往够不着。我又吃不惯厨房做的饭菜，在这里弄个小灶。”
徐昌叹口气：“大郎对秀秀这丫头倒是真好！”
徐平看着徐昌，认真地说：“一个这样小的女孩儿，家里遭难，被爹娘卖了出来，骨肉分离。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怎么忍心把她当牛马使唤！”
徐昌笑笑，也不说话。主人心软，本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两人出来，把外面捣碎的煤粉聚起来，又找来粘土混在一起，加水拌匀，弄得不干不湿，正好合适。
此时徐平才发现要把这一堆弄成煤球也不容易，又没有个模具。想来想去，只好在地上挖了个圆洞，里面放柴烧得干透，权当作模具。
煤球上扎眼不能乱扎，烧的时候要的就是上下眼通透，才能火旺，做到这一点便要求所有煤球上的眼要一样。徐平用块木板制成与地上的洞一样大，上面开了眼出来，插进一样粗细的竹枝，便就是个模具了。
把这模具放进洞里，让高大全带人向里面填煤粉，填满了踩实之后连着木板一起提出来，一块煤球便就做成。
这煤球当然不能与他前世机器制成的相比，不但没精致，也没那么结实，只好让人小心翼翼地搬进自己小院里。
等到弄完，徐平从前几日制的酒精灯里倒出一点酒精泼在木柴上，塞到炉里做底火，慢慢把炉子生了起来。
一众庄客围着看稀奇，见火起来，一个庄客道：“这炉子有趣，我们也去弄一个，晚上逮个野鸡野兔烧起来也方便。”
众人称是，一哄出去了。
徐平搬个凳子坐在新做的煤球炉旁边，看火越烧越旺，不由望得出神。
也不知道秀秀在家里怎样了？

第17章 奴仆无私财
在庄子的北面，离开去白沙镇的道路不远，是南河进入徐家田庄的地方，这里河道较窄，水却比较深。
徐平带着高大全的一班人马在这里拦河筑坝。
这个时代，又没抽水机什么的，仅仅利用水车提水，耗费人力又多，效率又太低，远不如拦坝提高水位自流灌溉来得划算。分流之后又可以降低下流水位，利于灌溉之后的余水流回河道。
挖土的农具都是熟铁制成，虽然这里土软作业还算顺利，农具却磨损得利害。徐平坐在一边，看得心里烦恼，不由想起刘小乙拉回来的那一车煤炭，要不炼成焦炭炼点好点的钢材呢？以后也用得着。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庄客从庄里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这个庄客叫吕松，是徐昌手下，专管放羊的。
吕松跑到徐平面前，叉手行个礼：“官人，你的婢女秀秀回来了。”
徐平收回思绪，看看他，笑着答道：“回来便回来，也不用你特意来告诉我吧。怎么还慌慌张张的？”
吕松吞吞吐吐：“可——洪婆婆在责罚她……”
“什么？！”
徐平腾地站了起来。秀秀是自己的人，碍着洪婆婆什么事了？
深吸一口气，对吕松道：“到底怎么回事？”
吕松面色发苦：“我一个下人，又怎么说得清楚？徐都管让我来找你，最好回去看看。”
徐平吩咐了高大全带人干活，急匆匆地随着吕松回了庄院。
院里围了五六个人，都是徐昌手下的，徐昌站在前面。
人群中，秀秀跪在地上，洪婆婆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根藤条，一边口里骂着，一边不时抽一下秀秀。
听见脚步声，秀秀抬起头来，正与徐平四目相望。
她的眼中闪着泪花，那眼泪不是流出来，是从眼里迸出来，她又逼回眼睛里去，残存在外面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徐平一个箭步上去，把洪婆婆手里的藤条夺了下来。
蹲下身子，徐平轻轻问秀秀：“怎么回事？你回家是我答应的，谁敢来找你麻烦！”
秀秀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对徐平道：“官人，我家里是穷，可我从来没有起意从这里偷什么西。”
洪婆婆在一边只是冷笑。
徐平拍拍秀秀的肩头：“没事，你先起来。”
秀秀却是不敢，只是跪在那里摇头，嘴角倔强得抿着。
徐平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洪婆婆，眼里已经带了杀气。
洪婆婆冷笑道：“大郎对身边的下人好，这谁也管不了。不过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夫人吩咐我在这里管庄，自要尽心看好这帮下人，才对得起夫人的恩典。这个小丫头被我人赃俱获，自要受罚，大郎就不要蛮缠了。”
徐平冷声道：“什么赃？”
洪婆婆道：“这小丫头回家的时候，不小的包袱抱回家去，许多庄客都是看见的了。回来她自己也认了，有两个四五斤重的糯米粽子带回去。大郎，不当家不知盐米贵，四五斤糯米好多钱呢！里面又有肉，这可不是小事！”
徐平被气得笑出来：“那是我让秀秀带回去孝敬爹娘的，我院里的事情，要你个老太婆来说三道四！”
洪婆婆冷着脸：“这宅院里的东西，夫人可是说的明白，都是我来管。大郎在家里对这小丫头如何好我管不着，带出去不跟我说，那就明明白白是偷了。这理就在这里，说到天上去我也不怕！”
徐平的意识里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火气上来，登时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一个庄客喊了一声：“林秀才来了！”
庄客让开，林文思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要说林文思是徐平岳丈，就是他乡贡的身份也要给面子，徐平便住了口，只是看着他。
林文思看了看场中的徐平和洪婆婆，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秀秀，沉声道：“有什么大事？吵吵嚷嚷，幸亏没个左邻右舍，不然岂不被笑话！”
洪婆婆道：“见过秀才。这小丫头仗着主人宠爱，从这家里带东西出去。宅里这么多人，若都是这个样子，那还得了？徐家就是有金山银山，这个一点那个一点，要不了多久也要被搬空！若不罚她，别人就要有样学样！”
徐平道：“先说好了，那两个粽子是我给秀秀，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扯着虎皮当大旗，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
林文思看着徐平，沉声道：“你也是个读书人，随着我这么多年，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你给她的怎么了？奴仆无私财，她人都是徐家的，更何况那些外物！不告而取是为偷，狡辩什么！读书人就要明白事理，占住一个理字，走遍天下都不怕！再过几年，你也要成丁立户，还只是一味犯浑！”
徐平被这一句话噎住，脸色通红，青筋就暴了出来。
林文思也不理她，转身对洪婆婆道：“你为主做事，自是应该忠心。既然是人赃俱获，那就一根索子捆了去见官！都是一体良民，谁给的你权力私设刑堂！国家法令，动私刑是天大的罪过，官府追究下来，别说你一个管院的婆婆，就连徐家也牵连不小！愚不可及！”
洪婆婆见林文思对自己发火，心中已是慌了，至于那些道理，又岂是她这样一个妇人能想明白的？嗫嚅道：“不过是两个粽子，如何能把这丫头绑到衙门里去？知县相公还不把我乱棒打出来！难道就不罚了？”
林文思道：“就是要罚，是你这样罚的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一般是爹娘生养，若不是活不下去，哪个会典儿卖女？你如何下得去手！她这般年纪，被卖到徐家来，怕的就是主人动不动打骂，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了一步路。正是孩子时候，纵有些小错，只管说与她知道就好了，何必这样，伤人身体，辱人名声！”
这一番话说下来，各打五十大板，再没人吭声。
就连徐平，在心里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只好憋住。难道这就是读书人的威力。
林文思看看四周，道：“都散了吧，各做各的事去，聚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徐平，你把秀秀带回去。”
说完，也不多留，举步就出了院门。
众庄客看事情已经结束，纷纷散去。
徐平把秀秀扶起来，叫住徐昌。
转身看着洪婆婆，一字一顿地道：“徐昌，把洪婆婆送回我母亲那里去，你亲自看着送到。跟母亲说，若是再把这婆子差回来，我就乱棒打死，把尸体送还给她！莫谓我言之不预！”
说完，扶着秀秀回了自己小院。
徐昌怔在那里。这个样子蛮不讲理的徐平，他不是没见到过，但那都是以前好久的事了，最近徐平的形象比那个经常犯浑的纨绔好了很多。今天突然又来这一出，让徐昌很不习惯。但他不可怠慢，徐平说要把洪婆婆乱棒打死，那就真可能做出来，天蹋下来都不管。
转身对洪婆婆苦笑道：“姐姐，你也听见大郎的话了，大郎发起狠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谁都拦不住！你也别使为难，找辆车儿，我送你到镇上去，你有什么委屈去跟夫人说，只有夫人能治住他。”
洪婆婆恶狠狠地看着徐平的背影。这个小畜牲自她重新进了徐家就看着不顺眼，本来想今天抓住他身边婢女的把柄，好好羞辱他一顿，却没想到最后弄成这样的后果。主人夫妇把这家伙看成是心尖肉，硬拗她是拗不过他的，好在事情的起因有理有据，夫人说不出什么来，就是为知以后会如何了。
徐平扶着秀秀回到小院，找个凳子让她坐，打了水来让她洗脸。
秀秀的眼泪已经干了，一直沉默不说话。
看着秀秀洗脸，徐平小声问她：“身上痛不痛？”
秀秀摇摇头：“我们贫苦人家的孩儿，这点不算什么。”
徐平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秀秀洗完了脸坐在那里发呆。
发了一会呆，秀秀突然问：“官人，秀秀真的是贼吗？”
徐平忙道：“不是！怎么会是！那本就是你的东西！还记得吗，我还要给你礼物，你还不要呢！”
秀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而林秀才也说我是。他是读书人，他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做过让人背后指点的事啊！”
徐平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说的话也不是天理！秀秀，你别往心里去，人活在世上，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秀秀转身看着徐平：“读书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们读了那么圣贤书，官人你却连发解试都没去考过，只是安慰我罢了。被人指点着说是贼，又怎么问心无愧。”
徐平看着秀秀，她的面容沉静，好像真地把这事情想通了一样，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面，好大一会，秀秀突然转身看着徐平：“官人，我真地好委屈！我只是心疼弟弟，给他带点好吃的罢了！”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第18章 徐昌定亲
送了洪婆婆去镇里，徐昌回来便躲进自己屋里，谁也不见，也不知道张三娘骂了他什么。
张三娘的反应也很快速，第二天就到了庄里来。
依然是刘小乙赶着牛车，车上除了张三娘，还有她的贴身婢女迎儿。
进了庄里，张三娘先狠狠瞪了一眼迎上来的儿子徐平，看得徐平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老娘要怎样找自己的麻烦。
见礼罢了，张三娘居中坐下，迎儿一边站着。
张三娘道：“洪婆婆前些年丧了丈夫，中年守寡，性子偏狭了些。这回事情，是她小题大做了，闹得家宅不宁。我把她招回去，只在我身边使唤，秀秀的事情，大家都忘了吧。大郎——”
徐平急忙应声上前。
张三娘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叹了一口气，终于也没在众人面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那个丫头是你身边的人，这回受了委屈，你多宽解几句。再让人给她做身新衣裳，就当我徐家给她赔个不是了。昨天下午我在镇上见过她娘，任家嫂子对我说了不少好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回事情终究是我们家里做得过了，街坊邻居面上也不好看，你说给她听，不要在心里留下疙瘩。”
徐平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通晓世情，急忙答应下来。在他的印象里，这帮地主老财对下人就没个好的，哪会这么轻松认错。
张三娘心里却只是叹气，她不这样做又能如何？昨天秀秀的母亲一见她的面就跪下了，一直说自己女儿不懂事，让她包涵。都是街坊邻居，别说人心一般是肉长的，她也不是狠毒人，就是昨邻右舍的眼光都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徐家离乡多年，回到这里可以说是无根无底，怎么敢弄得人人喊打？
吩咐过了徐平，张三娘又道：“这处宅子里，上上下下也有几十口人，不能没个人管着。迎儿是我身边人，也有好几年了，各方面都靠得住。自今天以后，她便代替洪婆婆，管着院子里的事，你们所有人以后都仔细着。”
迎儿还不满二十岁，满脸通红，在众人面前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张三娘摇了摇头，身边也没个人了，只好将就，让众人散了。
见徐平转身，道：“大郎，还有徐昌，你们两个留下来。”
说完起身，带着迎儿进了书房。
这里是庄院的正屋，一直都是给徐正和张三娘夫妇空在这里，平时自然有人打扫。这是家主的权威，别人冒犯不得，徐平自己也是住在偏院里。
在书房里坐好，看着跟进来的徐平和徐昌，张三娘道：“这里没有外人了，有几句体己的话说给你们听。”
先对着徐平：“大郎，你这动不动就犯浑的性子什么时候才改？那么多人面前，你是怎么对洪婆婆说话？有什么事，我们是亲娘儿两个，你先对我说了，难道什么时候我倔着你不成？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娘！”
徐平讪讪地道：“我已经改了很多了。”
张三娘只是叹气：“尤其是昨天，把林秀才惊动了过来。他是我的亲家，你的岳丈，你知不知道这份交情多么难得？他一个读书人，本来就不怎么瞧得上我们这种经纪人家，又把家里丑事摊在他面前，他心里怎么想？大郎啊，你也随着林秀才读了好多年书了，都读到哪里去了？一点不明白事理！我还指望什么时候你给我挣个诰命，这个样子，等白了头也没个盼头！以后庄里的事情你少掺和，老老实实去读书！”
徐平一惊，他的乐趣就在整治田地上，读书有什么意思？他前世都读了一二十年了，实在读得够多了。
想了一会，徐平郑重对张三娘道：“母亲让我一心读书，实不相瞒，那样我也就读不下去了。若是两边顾着，我也还能读。我向你保证，这一年绝不偷奸耍滑，在书堂里就好好念念书，外面却又由我。一年之后，我也就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材料，能不能参加科举挣来官身，那时候自有说法。”
张三娘听罢，笑着对徐昌和迎儿道：“你们听到没有，一年之后就能认清自个，大郎可是读了好多年了！说这种话哄我，你们信不信？”
徐昌道：“小的信。大郎这些日子是慢慢收心了，比不得从前。”
张三娘奇道：“你也这样说？家里老汉也有这意思，我就是觉得自己儿子也没变多少，还是那个惫懒样子！不过都管你跟大郎呆在一起的时候多，想来不是乱说的。既然这样，我就再给你一年时间。不过说好了，为娘的可不管你是不是那块材料，一年之后告诉我的只是哪年能够高中，别说自己读来读不来这种废话。给我挣个诰命在身，与亲家相见也有面子，百年之后到地下去，见了祖宗面上有光。我只有这一个孩儿，什么事情都着落在你身上！”
有一年的时间也是好的，徐平知趣的不再说话，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与徐平说完，张三娘才对徐昌道：“徐昌，你到我家几年了？”
徐昌见张三娘问得认真，忙敛容答道：“回主母，徐昌幼时入门，已经二十六年了。”
张三娘点点头：“二十六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记得那年父亲把你抱回来，还只是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也不知生在哪年哪月。”
徐昌道：“幸亏先主人收留，徐昌才免冻饿而死，入门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日，徐昌只过了二十六个生日。”
张三娘道：“说起来，你现在也差不多是三十岁的人了。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常常忽略了你。人说三十而立，你该要成个家了。”
徐昌忙道：“主母怎么说这种话？我吃在徐家住在徐家，这些年来别说冻饿之苦，半点委屈也没受过，这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张三娘不理他，拉过迎儿问道：“你看我贴身的迎儿怎么样？”
迎儿低着头，偷偷看了徐昌一眼，满面娇羞。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虽然说不上多么美貌，能被主人收在身边贴身使唤，也不可能丑了，有中上之姿。
徐昌道：“迎儿姐姐是主母身边的人，日日教导，自然是好的。”
宋时称人，除非特殊情况，或要特别点明长幼，极少有叫弟弟妹妹的，与年纪无关，男的称哥哥，或是几哥，女的称姐姐，或是几姐。哪怕是父亲称呼儿子，如后来的宋徽宗称呼儿子宋高宗赵构，也一样是叫九哥。所以徐昌虽比迎儿大了许多，一样称呼姐姐，这是古今习俗不同。
张三娘笑着道：“我把迎儿许给你，你愿不愿意？”
徐昌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迎儿姐姐是天仙般的人儿，这是徐昌前世修来的福分，主母的恩典，当然万分愿意！”
听见这话，徐平不由看了一眼徐昌。这家伙平时看起来老实忠厚，没想到关键时候嘴中也是蜜里调油，话怎么动听怎么说。
张三娘笑着出了一口气：“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迎儿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无父无母，你们谁也别嫌弃谁。一应事情，我自然与家里老汉主持，就当你们的长辈。日子今天定下来，就在三天以后。开头的日子你们委屈一点，先住在这里西厢院里，过几天在外面起一座宅院，一应使用都从库里拨。”
这是让徐昌和迎儿出去单独立户了，徐家也算慷慨，两人当然千恩万谢。
其实这事不能往细了说，尤其是徐昌和迎儿的身份，不能瓣扯开来。
按宋时的律法，是没有私奴婢的，此时的官奴婢也已经绝少，到了宋室南渡，就彻底绝迹了。
平时所称奴婢，都是雇佣来的，都有期限，官府也严禁终身雇佣，契约都是五年一换或是十年一换。到期主仆身份解除，因本是良民，并不需要放良。
但长期雇佣甚至终身雇佣在实际中还是存在的，像徐昌这种就是例子，便只能钻法律的空子。这样在立约的时候，便不能说是雇佣为奴，而只是说收为养子或是养女，这就没有期限了。实际的身份，其实还是奴婢。徐昌认真说起来，估计是被徐平的外公收为养子了，这种关系，也就不可能发生奴婢娶女主人继承家业这种狗血情节，张三娘只是嫁给外人徐正。
而迎儿徐平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期限。如果立约的时候身份是徐家的养女，那关系就彻底乱套。
这就是张三娘把这一节略过去，只说让他们出去成家立户的原因，具体的不能说得太清楚。
问过了徐昌和迎儿，张三娘解决了一件心事。洪婆婆闹出的事情实在让她心烦，但也不放心把家事交给别人，迎儿的性子太软，只好拉了徐昌进来。这是家里自小养到大的人，当然最可靠。
见徐昌和迎儿都羞答答的，张三娘笑着对徐平道：“大郎，你好歹是个读书人，趁着今天大家高兴，替迎儿想个好名字。要出去嫁人了，不能再叫迎儿这种贱名。我们虽是经纪人家，也不能乱来让人笑话。”
若在徐平前世，迎儿、苏儿、秀秀这种女孩名，听起来还是挺有意境的，也有不少女孩这样叫。但在这个时候，都是贱名，基本只有三种时候用，一是家里婢女，再一个是外面情妇，还有就是作为小孩的乳名。迎儿既然要嫁为人妇，为了她以后的脸面，便不能这样叫了。
想了一会，徐平道：“既然都管随我们徐家的姓，迎儿便随母亲姓好了，便叫张艾嘉如何？”
张三娘道：“有什么说法？”
徐平有些尴尬：“要什么说法？好听不就行了！”
张三娘笑着骂道：“早说你读书不用心，今天果然丢人！不过这个名字倒还叫得，就这样定下来吧。”

第19章 匪讯（上）
四月丁丑，二十，徐昌与迎儿成亲的日子。
庄后南河上的坝已经筑成，开始蓄水，只剩下旁边的分流渠要填起来。为了利用水利，徐平在坝底埋了三个大涡轮，都是用木头制成的。只是现在没什么用，只露了三根转轴出来，要等以后有配套用的装置。
一到中午，整个庄里的人全部放假，都来给徐昌庆贺。
因为徐昌和迎儿都是下人身份，一切从简，只是自家里热闹一下罢了，并没有请亲戚邻居。
徐正和张三娘坐在厅的正中，林文思在一边做证婚人。
新人上来，林文思赞礼，两人向主君主母见礼罢了，便算礼成。
围在外面的一众庄客哄然叫好，就在院里放起爆竹来。这时的爆竹是真正的竹子，一截一截的扔在火里噼啪乱响。
徐平见了，暗叫失策。火药又不是多难做的东西，他穿越来的，当然知道配方，要是早想到，烟花也做几个，好好热闹热闹。
乱哄哄闹了一阵，酒席便就摆上来。主桌摆在厅里，无非是徐正夫妇，林文思，徐平和新人夫妇几人。其余庄客，都摆在院里。
徐家是卖酒的，酒水自然不少，一坛坛的就摆在一边。徐平蒸的白酒也有几坛放在那里，有喝的自己去取。
白酒太烈，第一次喝个意思还好，长时间喝下来，没有养成习惯的人就喝不惯了。想来也是，便在徐平前世，除非是真正爱酒的，谁又会经常喝白酒？北方还好，南方多少年白酒也不流行。
真正说起来，白酒出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是流行于中国北方，直到出现大曲用高粱等粮食精心酿制的高档白酒，才上得了台面。粮食的价格可不便宜，不是下层百姓能够经常喝得起的。真正在普通人中广泛流行，就要等到解放之后了，由政府组织开发出使用红薯等高产作物制成食用酒精，再用各种方法转换成白酒，把成本降下来，白酒才成为流行的酒精饮品。
此时用的酒曲是小曲和红曲，大曲都还没出现，更不用说真正的固体发酵工艺，按历史正常发展，要等很多很多年之后了。
徐平蒸出来的白酒，只能说是取巧的产品，还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粱大曲或是五粮大曲，当然也没有那份醇香，只是依靠着酒性烈，对那些真正的酒鬼才有特别的吸引力。
这些虽是闲篇，还是要说清楚了。穿越的人要想靠着白酒赚钱，一条路子是如茅台五粮液等名酒那样制出精品，再一条就要靠着后世政府组织力量研发出的成果，用低成本的食用酒精制酒，古人又不是傻子，其它的路子是行不通的。而红薯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是酿不出中国白酒的，只有用谷物。
徐平之所以没有把自己蒸的白酒当成高档品去卖，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高档货，只有在特殊的市场才有吸引力。青楼里吟诗作词的文人，从根本上是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而他们恰恰代表了社会风尚。
酒过三巡，徐正便与张三娘告辞离去。他们两个在这里，大家都放不开脸面畅饮，再则酒楼那里也要有人招呼。
把主人送走，孙七郎带头欢呼一声，此时大鱼大肉上来，烈酒也被搬上桌，几个量大的酒鬼开始了真正的豪饮。
徐平把林文思送回家，重又回到院子里。
孙七郎喝到兴起，对坐在厅里的徐昌喊道：“都管，你何不把新娘子送回屋里，与我们兄弟痛饮一场？便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总也得等到太阳落下山去才好办事，此时只是眼睛看着，又吃不到嘴里，岂不更加焦急！”
徐昌骂道：“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转身对迎儿道：“娘子，要不你先回屋里？这群都是粗人，你也知道，两碗酒下肚，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到时不好看。”
迎儿羞答答地道：“也好。”
装模作样由徐昌搀着，先回到了自己小院里。
众庄客看着这一对新人，高声调笑，场面混乱不堪。
等到徐昌回来，孙七郎站起身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把一坛白酒拍在桌上，高声道：“都管，敢与七郎拼上三碗么？”
徐昌走上前，口中道：“你却这不是找死？先放翻了你这厮！”
徐平知道自己若是在场，这群人也有拘束，放不开心怀，便取了些酒菜，拿回小院与秀秀对酌。
经过这几天，秀秀慢慢把那天的事放下了，但终究不如以前活泼，徐平心里觉得遗憾，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不觉中午过去，有的庄客不胜酒力，已经被放翻，还清醒的一边骂着调笑，一边把这些人抬回屋里。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马骑声，直向这里来。
徐昌酒量惊人，此时刚刚开始有点酒意，正与高大全捉对拼酒，听见马骑声，吃了一惊。
这里是偏僻的乡下，极少有骑马的富贵人家来，要知道徐正夫妇来往都是骑驴或坐牛车，马是很少见的东西。
不敢怠慢，徐昌急忙站起身，招呼了高大全，一起出门看。如今徐家把这处田庄托付了他们夫妇，不敢不上心。
徐平也在院里听见，心中奇怪，走了出来。
三人出了门，正看见一人一骑向这里冲来，到了徐家门口，呼地停下，那马骑高高扬起，颇有威势。
马的后面，七八个壮丁拖枪执棒，跑得气喘吁吁。原来这人是到了庄子不远的地方故意做出这个动静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见了来人，徐昌上前唱个喏，高声道：“不知是耆长来，未曾远迎，恕罪则个！不知到我们庄上来有何贵干。”
那人骑在马上，也不还礼，斜眼看着徐昌：“徐干办，这庄上的事你说了算吗？如果不是，找个说得上话的来！”
一边说，一边不时瞟徐平。
徐昌道：“我们小官人在庄上，若有大事自然由他主持。不过若是一般的事，只管跟我说就好了，主人家委我在这里管庄。”
徐平看着纳闷，不知这人什么来头，便低声问高大全：“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人吗？看起来好大的威风！”
虽然问了，徐平原也不指望高大全能回答，他毕竟是新来的。
没想到高大全竟然知道，低声对徐平说：“这人叫做李威，原来与小的一样都是群牧司属下的，不过他是给马监看马棚的，分得有一两顷好地。马监撤了之后，他种着原来分的田地，脱了军籍。因为他原来从军，有点力气，便充了这左近的耆长，带着几个壮丁巡视地方。”
徐平点点头，安心看徐昌与李威对话。
宋朝此时的乡村地方，对接官府的有这么几个差使。一是里正和乡书手，主管督促赋税，劝课农桑，及立契等各种杂事。另一个就是耆长，主管巡视捉捕盗贼，维持地方治安，手下带的是本地抽的壮丁。
虽然做的是官面上的事，但这几个职位既不是官，也不是吏，而是当地主户的差役。若不是豪强人家，或者是所说的形势户，这种差役摊到头上就是极倒霉的事。
其中又有里正为最，除非当的人家里又富又强横，不然下边有人不交税要里正代交，上面有摊派又压到里正头上，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差事，不几年就要倾家荡产。所谓里正衙前，人人闻之色变。举个例子，官府给你个差事，让你押送一文钱到几百里外，几年时间不给交割，谁当谁都要跪。徐家因为是这里一等一的大户，一来里正的差使就摊到头上，是徐正花了钱上下打点摊到别人头上才算了事，不然家里没个安生。
三个差使里耆长算是最好，只是维持治安而己，只要不是遇到极难破的案子，也没什么，还可以在乡间耍威风。当然若是倒霉，真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捉不到的贼，知县相公的板子也是不饶人。立有时限，过限就打，就是真把耆长打残了打死了也不是个事，算你倒霉。
所以徐平知道李威不过是本地的耆长，也不放到心里去。
李威见主人徐平不出来，只让一个管庄的徐昌出来应付，觉得是看不起自己，心中已是起火。他本是听说徐家今天办喜事，竟然没有请他，过来耍耍威风蹭顿酒喝，遇到这种情况，就有心把事情闹大了。
冷声道：“现如今地方上不太平，盗贼横行，我职责在身，当然要四处巡视。你们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徐昌道：“我们庄里风平浪静，没听说什么事情。”
李威一下变了脸：“你说什么混话！前些日子庄子旁边牛羊司的牧子一夜丢了几十只羊，这样的惊天大案，你敢说没听过！”
徐昌听了口气，知道他是来找事的，只好放低身段，恭声道：“这事也有耳闻，只是没亲眼所见，官府又没榜文下来，谁敢当真？”

第20章 匪讯（下）
李威自然知道任家没有报官，他只是拿这个做由头来诈徐家，听见徐昌的话，冷声哼道：“你倒是答得顺嘴，可知道我为什么拿这话来问你？”
徐昌摇头：“小的不知。”
李威道：“那个牧子叫任安，有个八岁女孩儿叫秀秀，是不是卖进你们庄里了？”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徐昌点头：“不错。我们雇人是正经有牙人作保，立得有契约，连税带款都是现钱，明明白白。”
李威一拍大腿：“原来这事你也知道！刚才为何骗我，说是不知道任牧子家羊被盗的事？却买了人家女儿，这是分明有鬼了！”
徐昌道：“我们只是雇人，哪里会打听那么多？”
李威自觉找到了把柄，哪会听徐昌废话，招呼一声：“那边任家的羊被盗，这边就买人家女儿，哪有这般凑巧？这个徐昌答话支支吾吾，明摆着了是有隐情不敢让人知道，不定做了什么奸事。小的们，与我把这人拿下来！”
一众壮丁是跟着当差的，只听长官吩咐，与徐家又不熟，听了这话，举着棍棒就把徐昌围住。
徐平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李威就是来找事的。只是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家是大户，有钱人什么时候走到哪里都是要高人一头的，惹着了，他们不定花钱就从哪里买出什么关系来。李威这么大胆，难道就不怕？
见徐昌被围住，知道自己不出头不行了。走上前去，对李威道：“在下徐平，是这庄里主人的儿子。这位怎么称呼？”
李威仰着头道：“我叫李威，人人都称我拼命李二郎，你可记住了！”
徐平笑道：“你好威风！那边是我一个庄客高大全，你认不认识？”
李威看看高大全，脸上肌肉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没听过这名字！”
高大全听了奇道：“李二郎，这才多少功夫，你就装作不认识我？你左右不过是做个耆长，官家眼里不过是当差的下贱人物，就这么眼高？”
李威别过脸去，也不理他。
徐平道：“我这个庄客一身力气，如果得我一声吩咐，一把就能将你从马上扯下来，扔到路边沟里去！你信不信？”
李威听了，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徐平，口中喝道：“你好大胆！我是巡捕盗贼的耆长，敢这么恐吓我！”
徐平冷笑：“我这庄里谁是盗贼？你有没有官府文书？带着人举刀拿枪来我庄里，围了我的管庄，想干什么？不是看你有个耆长身份，我先就把你拿住看成盗贼！如今院里几十个庄客，只要我一声令下，看你哪里跑去！”
李威眼珠转了转，口气有些软了，话里却不饶人：“你说到天去，我也是觉得你买秀秀这个女使可疑！你让她出来，与我对质！要是不敢，我就把你们拿到县里，自有知县相公发落！”
徐平听他咬住秀秀不放，已是心头火起。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又不像徐平前世，不管怎样都要讲个人证物证，这时只要到官府里，只要没抓住盗羊的贼，关着你你也没办法。还不是要上下使钱？
强压下心头火，徐平道：“秀秀是个小女孩，天生胆小，怎么敢见你们这些如狼似虎的人？要不这样，你随我到院里，找个安静地方问，如何？今天我们庄里也正在办喜事，诸位既然来了，不妨就饮一杯喜酒，岂不是好？”
蹭吃蹭喝本就是李威来的目的，徐平说出来了，他却又不想这么算了，绷着脸道：“我们当差的，到你家里吃喝岂不让人闲话？你只管把人叫出来，我问完了就走！”
李威这么一说，他手下的壮丁就不愿意了。本来说好的就是来徐家好吃好喝，扭头就走怎么成？他们又不是官面上的，只是地方自治力量，说起来还不如徐平前世的民兵连正规。酒肉在面前，谁管李威？一起鼓噪。
李威弹压不住，只好装模作样地下马，对徐平道：“你前边带路！”
徐平心里冷笑，进了我的门，一会让你叫爹！
进了院门，此时酒席已到中场，只剩了孙七郎等十几个酒量大的还坚持在那里，也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壮丁看到满桌的酒肉，眼都直了。他们本就是附近的普通农民，就是所谓的下等主户了，有酒有肉的日子只有过节才来那么一次。
庄客里有与这些壮丁认识的，招呼一声，呼啦一下都跑去了酒桌上。
徐平对李威道：“秀秀在我小院里，你随我来。”
又看看高大全，使个眼色：“你也过来。”
高大全被徐平看得有些发虚，却不敢说什么，只好跟上。
进了小院，秀秀正在那里收拾吃剩的东西，见到徐平带人回来，问道：“官人有客吗？”
徐平道：“算不上什么客。你先不要收拾，过来说话。”
到了这一步，李威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咳嗽一声，走上前对秀秀道：“你就是任牧子家的秀秀？我是本地耆长，有话问你。”
秀秀一头雾水，站在那里。
徐平闪到李威身后，对高大全使个眼色，突然运气猛地一脚踢在李威腰眼上，把他踢倒在地。
李威倒在地上，简直惊破了胆，张口就要大叫。
徐平早转到他身前，一脚踩住了他的嘴巴，对高大全厉喝一声：“你站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把他制住！”
高大全回过神来，急忙上来把李威死死按住。
徐平对秀秀道：“这个人不怀好意，竟然要来找你麻烦，我正心里烦躁，便拿他来出一口恶气！你去取条麻绳来。”
秀秀满面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徐平吩咐，便转身回了屋里，不一会拿了一根长长的麻绳出来。
徐平让高大全把李威绑了，又找块破布，把李威的嘴巴死死塞住，才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高大全惊恐地问徐平：“官人要怎样？莫不成真要取了这厮的性命？”
徐平踢了李威一脚：“他不是叫拼命李二郎么？且看看他这条命到底有多硬，那么能拼！”
李威躺在地上，满眼都是恐惧，心里肠子都悔青了。难道这一家真是盗贼？如果早知道，他怎么敢来？这条小命眼看就保不住了！
徐平吩咐秀秀：“你回房里去，除非是我叫你，不然别出来。下面不是什么好事情，小孩家不要看！”
秀秀担心徐平真地做出杀人的事，小声说道：“官人，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这种小人置气？若是取了他的性命，只怕闹到官面上去。”
徐平对秀秀笑笑：“你这小丫头，说什么话！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恶人吗？不过是这人来得猖狂，我让他吃点苦头罢了。你快回屋去！”
秀秀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屋里了。
徐平对高大全道：“你把这厮送到柴房来，我有几种手段要在他身上试试！且看是他命硬还是我的手硬！”
高大全把李威拖着，径直拽到柴房里。
徐平跟进来，对高大全说：“你在门口看着，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高大全站在门口，脚下有些发抖，也不敢向柴房里面看。他不知道徐平要动什么手段，要是一不小心失手把人弄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他到徐平庄里不过是干活混碗饭吃，可没有豁出命去的觉悟。
徐平倒不担心他，心里只是想着怎么收拾李威。
之所以发生这种事情，就要讲清楚此时庄客的地位。他们与主人一是雇佣关系，干活拿钱，期限到了自己选择去留。但在期限内，他们与雇佣者有主仆名分。主仆名分可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事，有许多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比如主人打奴仆，甚至杀死，比平常人会降低处罚，反过来则相反，刑罚加重。更重要的是奴仆有为主隐的义务。这是个什么意思？就是仆人不能告发主人，除非主人犯的是谋逆这等大罪，或者仆人自己受到了主人的虐待之类，其它的犯罪，一律不许奴仆告主。如果到官府去告主人，先要治告发者的以奴告主之罪，然后主人算自首，无罪释放。
正是吃死了这一条，徐平对高大全放心得很。
绕着李威转了一圈，徐平想了想，把他搬到了一张长凳上。最近几天诸事不顺，先拿这家伙出出气。
此时的官府整治犯人，因为基本没有监督，手段还比较粗暴。徐平的前世可就不同了，历朝传下来的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能把一个人收拾得精神崩溃了，外表还一点也看不出来。
只要外表看不出来，难不成徐平还怕李威咬他！
把李威放好，徐平先来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老虎凳。就用木柴代替砖头，一根一根向李威腿下垫。
垫一会歇一会，这种痛苦要把时间拉长了才有威力。
来回了没几个回合，徐平觉得不对，鼻子里闻到一股又骚又臭的味道。一看李威，这家伙的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竟是屎尿齐流！再看他的眼睛，瞳孔放大，竟像是要死过去了！
徐平暗骂一声晦气，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折腾，竟然还敢自称拼命李二郎，拼命你妹！
把凳子上的木柴抽走，徐平让高大全进来，把李威放了。
一解完绳子，李威扑通一声跪在徐平面前：“小官人，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犯浑了！你饶了小的吧！”
徐平皱着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好好洗洗！”
李威爬出柴房，到水缸边弄一桶水，“哗”地倒在身上，哭着对徐平喊：“这都是天热，小的自己洗澡，不关小官人的事！”
徐平道：“你过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李威听见这话，通地又跪在地上：“小官人饶了小的一命，我给你做牛做马啊！不敢瞒官人，盗羊的人其实我有风声的！”

第21章 黄白术
听见这话，徐平腾地站了起来。
秀秀家的羊被盗，他本来以为就是一件无头公案，别说这个时代，就在徐平的前世，技术手段那么发达，农村里丢了牛羊鸡兔等财产，又有几件能破案的？根本就是无从查起。
李威一个不成器的耆长，竟然还真能有线索？
徐平让高大全把李威拖进柴房，自己在凳子上坐下，对他道：“盗羊的是什么人？你且说来听听。”
到了这个时候，李威又后悔了，那帮人比徐平还凶，更是他惹不起的，在地上跪着，吞吞吐吐地就是不肯好好说话。
徐平看了，笑着对高大全道：“这厮，伤疤没好就忘了痛！你也在军里混了那么多年，手上有什么手段？记住，只让他痛到心里去，面上绝不许有一丝能被人看出来的地方！这样便是弄到皇帝面前，他也耐何不了我们！你来摆治他一遭，我有些累了。”
李威听见这话，心腾地就提到了嗓子眼，连气也不敢喘，偷眼看着高大全。心里暗暗祈祷，两人在马监当厢军时多少还是有交情的，虽然今天得罪了他，但愿高大全这混人不要往心里去。
高大全果然摇了摇头：“回官人，小的在马监就是个谁都能差使的小角色，哪里会这些？再说，军中管人，只要上官看不顺眼了，都是大棍子没头没脑打下来，哪有这许多讲究？”
徐平叹口气：“还是要我来了？这次却不好再弄他腿脚，不然他屎啊尿的把这地方脏了。你去取些纸来，要桑纸之类结实的，且先取他半条命！”
李威见高大全转身，怎么想徐平的话里都是含着杀气，就怕要的不只是半条命，整条小命都要没了。再也顶不住，对徐平磕头：“小官人饶了小的一条狗命！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再也不敢有半分隐瞒了！”
徐平冷笑：“谁要你这条狗命，脏了我的手！我只是要让你生不如死！想撞墙都没有地方！快说！”
招回高大全，让他看住李威。
李威叹口气：“我说的都是耳闻，没个证据，当不得真，小官人明鉴！”
徐平道：“你只管说，我只管听，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李威道：“这事说来话长，还要从几个月前朝廷殿试放榜说起，牵涉到几个人物，小官人要有点耐心。”
徐平抬脚踢在李威肩上：“让你少操心！只管往细了说，我耐心多的是，磨破了你的嘴巴也累不坏我耳朵！”
李威道：“是，是，小官人说的是！自朝廷殿试放榜，有不少乡贡进士被朝廷黜落，有些家境不好的，消折了盘缠，便流落京师，回不了家乡。内中有这么一个人，是华州进士，也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第，身上盘缠又没有了，便在京师找些生钱的门路。也是凑巧，竟被他碰到了一个有道行的仙师，不知从哪里学的仙术，能够用铜化成白银。这点成的白银非同一般，虽经百炼也不变色，与真的一般无二。这仙术虽然是生钱的门路，在朝廷的眼里却是犯禁的事，在京师弄不得。他们又认识了一个京城闲人叫做柯五郎的，手下颇有一帮兄弟，三人合作一伙，思量着要到京城周围的乡下地方来做这事。柯五郎是这附近的人，便到了我们中牟县。任牧子家的羊，便是被柯五郎带人盗了，卖了做本钱买原料，要点铜成银。”
徐平皱起眉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徐平前世的知识，用铜点化成白银，必然是加了什么原料形成铜合金。如果效果真像李威说的那么好，估计就是镍白铜了。镍白铜又称中国银，可想而知在古人眼里这东西多像白银，在历史上很是红火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欧洲工业兴起，实现工业化生产，又以德国的生产量最大，质量最好，便如同中国古代的很多东西一样，名字也被西方人夺了去，改名叫德国很了。
要说中国古代，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来点化金银，实在源远流长，本是方术中的一种，称为黄白术。细看史书，在唐之前，中国的黄金存世量极多，到了唐宋时候，黄金突然就成稀缺资源了。不用说，那之前的所谓黄金，很多都是鱼目混珠的药金，甚至到了武则天时候，还曾把药金作为真金赏给大臣。这些药金中，尤以硫化铁这种到处都是的东西最坑人。时间到了宋代，人们对金银的认识加深，点石成金就骗不了人了，又开始流行点白银这种方术来。
但这有一个问题，能够用来点化铜成镍白铜，为何不直接来点化铁，做成不锈钢正大光明地赚钱不是更好？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徐平只好暂时放下，问李威：“他们做强盗，要抢钱干什么不好，非要去盗任家的羊？”
李威道：“这事小的也有耳闻，是柯五郎有一日见了任安浑家田六娘，一时起意上去调戏，反被打骂，所以怀恨在心，要弄得他家破人亡。”
“什么？”徐平心里只是暗骂，果然又是这种狗血情节。
想了一会，徐平问道：“柯五郎这帮人现在躲在哪里？”
李威道：“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有谁知道？小的如果有确信，早就禀明知县相公去拿人，也好有个赏赐。”
徐平盯着李威看，突然开口：“你就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威打了个哆嗦，急忙道：“有一点的，听说是与骐骥院里牧马的军士浑在一起。谁敢到他们头上去惹事？小的也只是听闻而已。”
徐平点点头：“嗯，念你老实，起来吧。”
李威战战兢兢地起身，站在一边。
徐平闭目养神，也不理他。
就这么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李威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来，这个小煞星听了消息，看来是放过自己了。
就在这时，徐平突然转身，目射精光，死死盯着李威，厉声喝道：“你老实跟我说，到我庄上找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李威被徐平看得心胆俱裂，通地又跪了下来，不停磕头：“小官人慧眼，小的本是有一个龌龊心思，要来庄里看看有没有机会，诈点钱出来做本，也到仙师那里点成白银，求一个富贵！”
徐平声色俱厉：“就只是想骗，没想过明抢？！”
李威一个劲磕头：“小人只是在心里面起了一个抢的念头，万万不敢做出来的！小官人明察！这是杀头的事！”
徐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你妈，我就知道你这鸟人没什么好心思，与我一见面就目光闪烁！没做出来算你命好，不然落在我的手里，磕头都没你的份，我一刀一刀细细剐了你！”
李威这时已被吓得身子都软了，瘫在地上。
高大全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到这一步。徐平把人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开恩了？
徐平可不管他心里想什么，对高大全道：“话你都听到了，这厮是自己作死！不过我们是清白人家，也不与他计较这些，你把他弄出去，上下收拾干净了，到院子里跟其他人吃酒去。我话说在这里，他敢在脸上露出一点怨恨的神色，就乱棍打死，抬到县里衙门去！如果不吃醉了就想走，一样打死！”
李威看徐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口中直道：“谢小官人开恩！”
高大全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李威自然是自己找死，徐平的手段也太辣了些。
徐平坐在柴房里，看着高大全把李威带走，心中踌躇不定。这个狗血的故事，要不要告诉秀秀？

第22章 星
吃过了晚饭没多久，太阳慢慢落下山去，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
徐平教秀秀写了一会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便拉着她来到了院子里，坐着小板凳，一起看星星。
下午刮了一阵风，到现在已经停了，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满天的繁星眨啊眨的，特别地明亮。
徐平抬头看了一会，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他前世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小时的自然课又教得马虎，只见天上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却不知道都叫做什么名字。记得的什么银河啊，大熊小熊牛郎织女与那一颗颗星星怎么也对不上来，心中有点沮丧。
见秀秀聚精会神看得认真，便信口说道：“秀秀，我跟你讲，这天空中的星星都是有故事的。就像最亮的那一条银河……”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真是随口乱讲，这个春夏时候，银河哪是你比划的那样？方向都错了！你看你看，顺着我的手去，这才是银河！”
徐平顺着秀秀的小手，仔细看了一会，果然发现天空中好像横贯了一条大河，不过并不是太明显。
秀秀道：“要到了七月七，银河才是最亮，这个时候不好看的。”
徐平脸上有点挂不住，自己的天文知识实在有点丢脸，对秀秀道：“你小小年纪，没想到还知道这么多。”
秀秀道：“我要哄弟弟，晚上他不睡觉，便要讲这些给他听，什么牛郎织女啊，文曲星下凡啊之类的。”
徐平讪讪地不答话。
秀秀又道：“官人，我听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世上的一个人，那些贵人的星都特别亮。是不是真的？”
徐平笑道：“这可就真是哄小孩的话了。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世上的人总是有数的，怎么可能挂起钩来！”
秀秀道：“人家都是那么说的，读书人也是那么多说。我听人家讲的说三分的故事里，诸葛丞相升天便有一颗大星落下来，怎么会是假的？”
徐平怔了一下，他自然有一千个道理一万个道理跟秀秀说天上的星星就是星星，还分恒星行星卫星啊什么的。但在这个时代，说这些比秀秀听说的那些更像神话，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想了一会，才道：“如果这么说，秀秀你也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在哪里？你看得到吗？”
秀秀摇摇头：“我是个不起眼的贫苦人家的女孩儿，若是死了，除了自己爹娘，连为我掉眼泪的人都没有。即使有我的星星，又怎么看得到？”
徐平听她这话说得不吉利，忙道：“可不要这么讲，人生在世上都是一般，哪里天生分三六九等。”
秀秀道：“官人你这话说得亏心了。那些生得好的，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一点儿委屈也不受的，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穷苦人一样？这世上的人啊，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那种又明又亮常挂天空的，便生成贵人。就像那般你看也看不见的，便是我们这些穷苦人了。”
徐平道：“秀秀，我跟你说，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不是因为他们不亮，而是离我们太远。将来有一天，世上的人总会认识到，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大多都是比太阳还亮的！”
秀秀一拍手：“官人这话说得好有趣！却也有几分道理，我听人说，有的贤人就是活着的时候不怎么知名，越到后来越是受人敬仰。就如孔大头，听人说活着的时候也不怎的，也有饿肚皮的时候，现在就明如日月了。”
说完想起什么，对徐平吐吐舌头：“官人也是读书人，我不该这么称呼夫子的。只是我接触的都是粗人，不认事理，才这么说，我也就随嘴说了，官人可不要往心里。”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算什么读书人？我这种读书人，孔夫子就是活过来也不认的，你有什么好忌讳的。”
此时的人们不太尊敬的时候戏称孔子，叫做孔大头，是拿他的形象说事，与后来称为孔老二也相差不多，都是表示反感的称呼。
徐平见秀秀如此执着地相信天上星宿，并与宿命论紧紧结合，深深觉得自己要唤醒她的觉悟，要有与命运抗争的意识。
便对秀秀道：“秀秀，你觉得我是天上的哪一颗星星？能不能看到？”
秀秀道：“这谁又说得准？官人是读书人，有一日高中，那就高高在上，说一声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朝为田舍翁，暮登天子堂，又不是说说的。但这个时候，你没有发迹，谁又说得上来？”
徐平笑道：“所以这些东西，就是你信就有，不信就无，何必信它？如果我也是颗星星，我就是离这里最远，怎么看也看不到的那一颗。”
秀秀道：“我不信这些，又信什么？难道如官人一样，认真读书，信有一日就能高中吗？”
徐平道：“你只需相信，踏实做人，好好活着，便是真正的富贵！”
秀秀笑道：“我宁愿相信，官人你有一日福至心灵，突然就好好随着林秀才读书了，然后金榜题名，带契秀秀享两天福，比这还真！”
徐平看着秀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读不进去那些书吗？我只是觉得那些书读来无用，这天地之大，我自有本事挣出我自己的富贵来，并不需要别人赏赐我。人在世上，不需要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踏实活着！”
秀秀笑着摇头：“官人啊，你终究是在富贵中长大的，没吃过苦头。你想想啊，富贵富贵，富和贵缺一不可。这世上哪怕你挣出金山银山，没个官在身上，也不敢妄称一个贵字！邓通守着金山铸钱，时运来了，一日破败！如果不能上得金銮殿，穿起那紫的红的绿的，哪里能当得起一个富贵！”
徐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说不服一个小丫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封建思想，早已渗入到了她的神魂里，哪是几句话改过来的！
不过秀秀说的话，也未必没有道理。前世带来的思想，在这个世界真的有用吗？
徐平看着星空。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星，那么我是哪颗星？是那个纨绔的星，还是在星空深处不知在哪里的自己家乡的那颗星？
夜已深，徐平终究没有把从李威得来的消息告诉秀秀。
这个小女孩有自己的梦，徐平宁愿让她开心地活在自己的梦里。

第23章 这就是侠客？
五月己丑，初三。
徐平已经买了马，这是专卖白酒的铺子在金水河边开起来后，收入可观父亲奖赏他的，花了近五十贯钱。
徐平骑着这匹马，沿着金水河大堤，慢慢走进白沙镇。
现在已经正式进入夏天了，河堤上的垂柳变得翠绿，像两条绿带捧着清澈的金水河一路流向京师。金水河水质甘甜，是东京城里皇宫和王公大臣的饮用水源，也是徐家的酿酒用水，好水才出好酒。
五六十年来，朝廷年年植榆柳护河，使这一道道汇向京师的运河，成为了中原大地上一道道的绿色长廊，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平添了许多生气。
新开的专卖白酒的铺子就挨着徐家酒楼，搭在金水河边上。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棚子，上面只用芦席茅草遮住，四面通风，最里面一排柜台，摆着几个巨大的酒缸。棚子里长条板凳，木桌子，一切从简，与酒楼里的奢华之风完全不同，卖的菜也多是咸菜卤味，能简单就简单。
这是徐平的主意。
烈性的低端白酒定位就是金水河上的船工纤夫，和万胜镇的禁军大营，他们喝的不是意境，要的就是那种爽快。
来到棚子前，小厮眼尖看到，急忙上来扶着徐平下马，牵到一边拴好。
徐平进了棚子，里面的客人已是不少。
这个铺子与酒楼的生意不同，主要做的是白天生意，酒楼是丰富当地夜生活的。到了晚上，只有码头的苦力才会来买一碗酒，仰头一口喝下，晕晕乎乎地回到家里去。
徐正坐在柜台后面，苦着个脸。
徐平上来见礼过了，问父亲：“阿爹，怎么又是你在这里？招个主管照看么，省心省力多好。”
徐正道：“这个鬼地方，三两户人家，哪里有杰出人物？怎么招得来？”
徐平看看父亲脸色，问他：“阿爹，看你神情很不开心啊。棚子里这么多客人，生意不是挺好吗？”
徐正叹口气：“昨天与监镇谈妥了，少了好多利息！那都是钱啊！黄澄澄地一堆一堆捧出去，便如割我的肉一般，怎么开心得起来？”
自己这个老爹爱钱如命，听他说了，徐平也是笑：“税钱怎么说？这里的酒曲都是我们自己制的，应该便宜一些。”
徐正摇头：“见了鬼了！周监镇说这铺子不小，一年曲钱与酒楼一样，还另外有税钱？这是人做的事？”
徐平奇道：“他哪里还有曲卖给我们？便是京城里的都曲院，也没有现成的曲拨下来吧？”
徐正道：“你年纪小，还识不透这官家的事。没曲又如何？委给我们给官家造吗！周监镇说了，这曲虽是我们自己造，但依然算官家卖给我们，只是念我们辛劳，又出曲本，他只收一半价钱就是恩典了！”
徐平很是琢磨了一会这话。倒不是他笨到理解不了，而是这逻辑与他的前世相差甚大。最终明白过来，官府卖曲，不仅仅是要的卖曲的利润，还有另一部分超额利润算酒税的一种在里面。让酒户自己造曲，虽是没办法，但这超额利润作为税是不能少的，认为他是空手套白狼也好，都要老实交上来。
想通了徐平也只能是摇头。宋朝的酒法极严，除非兵荒马乱的年月，造私酒卖都是挑战官府权威的严重事件，倒退几十年，动不动是要杀头的。
看了看酒缸，徐平问老爹：“这酒卖得不错啊，只用酒糟怕是造不出来这么多酒吧？”
徐正道：“酒糟哪里够？还不是听了你的话，都用酿坏的酒蒸出来！现在败酒已经没有了，我正发愁，难道以后用好酒来蒸？这就有些划不来。”
徐平凑到徐正面前，低声道：“阿爹，我有一个法子，不用糯米，也能造出这种酒来，你要不要听？”
徐正看着儿子，微微笑道：“我早说过，你是天生的酒户人家！说说，不用糯米用什么？能省多少钱？”
徐平道：“我们庄里的田地，荒的地方长有不少芦粟，阿爹知道吗？”
一听这个，徐正没了兴趣：“那个能当什么用？产的高粱米只能送给乞丐，连个买的人都没有！我听说你在庄里种了不少，都说用来喂牛羊，也不知道牛羊爱不爱吃！”
徐平神秘地一笑：“我能用芦粟酿酒，法子阿爹想不想听？”
徐正道：“这不说笑吗？莫说用那种人都不吃的东西，就是能用平常的米麦酿出酒，也省好多本钱！那种东西怎么能用？”
这种事情徐平一时也说不清，见老爹不信，只好道：“阿爹不信，那就一会给我几块曲饼带回去，我酿给你看。”
徐正只是摇头。
正在这时，棚外一东一西来了两伙客人。
东边来的是个儒生，穿着长衫，骑一头黑驴，腰间别了一把长剑。特别的地方是他背上背了一个包袱，包袱旁边插着一根铁锏。
这人中等身材，毫不起眼，就连面相也是那种让人过目就忘的。
西边来的是几个军士，骑着快马，虽是便装，都带了腰刀。
为首的一个似是军官，高大魁伟，一看就是浑身力气，神情倨傲。
两边同时到棚边，碰了个头。
军官喝道：“这个汉子，没长眼睛吗？见了我们官军，还不避让！”
儒生笑笑，什么也没说。下了驴，把僵绳交给小厮，进了棚子。
徐正在柜台后面低声道：“这几个赤佬，每次来都要惹事！”
宋尚火德，军装盔甲都是红色，京城百姓便戏称当兵的为赤佬。
外面那个军官见儒生神色有些轻蔑，心头火起，下了马，带着手下径直来到儒生坐的桌子前，先把腰刀撩起来。
徐平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对，敢公然骑马出军营，必是骄兵。此时的禁军管理还是很严格的，带着军器出营这种事情还是少见。看那个儒生，实在太平常了，没一点出色的地方，惟有一根铁锏，才会让人多看一眼。
那军官对儒生道：“我与你说话，没听见吗！”
儒生慢腾腾地道：“提辖，我们都是来吃酒的客人，不要生事，坏了主人的生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军官见儒生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有些警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这周围，哪一个不知道我赵滋的名字，敢如此傲慢！”
儒生道：“在下是本府进士桑怿，却没听说过你。如果要来闹事，小心我手里铁锏不饶人！”
此时说的某州某府进士，指的是乡贡进士，即过了发解试，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并不是说已经登科，实际上是举子。
徐平已经好几次听人说此时的开封府落第举子游荡，小心他们惹事的话，此时终于见到一个了。在徐平的印象里，书生作为文人，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也都是比较柔弱的，没想到这个书生如此硬朗。
更让徐平意外的是，听见桑怿的名字，那几个军士，包括军官，脸上都变了颜色，一起后退几步。
军官赵滋按着腰刀道：“某家也听过你的名字，都说凡是你到的地方，盗贼不是一逃而空，就是蛰伏不起，不敢撄你锋头！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没见什么出色的地方，令人好生失望！你敢与我比试吗？”
桑怿道：“我手里铁锏，出去就要伤人的！提辖还是罢了，争风斗气都是街头闲汉做的，我们何必自降身份！坐下喝酒岂不是好？我听人说这里酒家卖的酒真是好力气，若是有心，不妨坐下喝两碗。”
赵滋看着桑怿，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展颜一笑：“闻名不如见面，就是桑壮士这份气度，某家已经输给你了！罢了，酒家拿酒来！”
便带着手下，与桑怿坐了一张桌子。
徐平在柜台边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要打架见血的，就这么算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侠客之风？

第24章 赌斗
徐平见几人没一会就喝到了一起，不变乐乎。不由问老爹：“那个乡贡进士桑怿，很出名吗？”
徐正道：“咱们店里经常有跑船的来，我倒是听他们说起过这个名字。在京西的几个州县里，这人捉捕过几次盗贼，还是有些名气的。他原本是开封府界雍丘（今杞县）人，因遭大水，不知怎么流落到汝州去，在汝州龙兴（今宝丰）耕有几十亩地，是那里的耆长，把四周的盗贼捉得干净。但要说这名头有多响亮，也不过是他们捉刀拿剑的人互相吹捧罢了。”
徐平听了，不由多看了桑怿一会。想起前世看的《水浒传》，里面的英雄一通姓名动不动就是“多听得哥哥好名字”，没想到在现实里还真有这种人物。其实也是凑巧，桑怿这种人在当时也是不多的，后来欧阳修还专门写有一篇《桑怿传》，记他生平事迹。
见他们喝得热闹，徐平不由想起自己庄子周围的盗贼。
自那一天听李威说起，徐平也用心打听了下，听说了这些人的事迹之后，不敢怠慢。把庄里的庄客都组织起来，不仅仅是按照民兵编组，而且开始训练，防备一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冤枉透了。
这里是开封府界，事情一闹起来就是大事，但地方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出了事情都是能瞒就瞒，能压就压，还是得自己小心。
可惜徐平看熟的那本《民兵训练手册》只有拼刺内容，只能依据改改让庄客练几下长枪，其他的刀弓一窍不通。
现在这里有个明白人，却不知他心性如何，能不能帮自己。
想了好大一会，才把自己的心思跟老爹说了，听他意见。
徐正道：“要我说，咱们开封府界，天子脚下，也不用在乎那几个毛贼。不过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大郎担心得也有道理。至于这个桑怿，据说性格沉稳，心地良善，最喜欢帮人。那年大水，他用船带了粮食出逃，见逃难的人饿得可怜，把一船米都分给众人吃了，到处传他的好处。这种人最是靠得住，大郎有心就上去问问，只要自己心里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有了老爹的话，徐平下了决心。从柜上取了一瓶二升的酒，又切了一盘羊肉，自己端着来到桑怿那一桌前，道：“在下是这里的小主人徐平，常听人说起桑壮士的名字，些少酒肉不成敬意，万莫推辞。”
赵滋抬起头斜眼看着徐平：“只听过他，没听过我么？”
徐平笑道：“这位将军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来。”
旁边一个军士道：“这是环庆路赵都监的小衙内，父亲为国战没，新近补到军里来。衙内爱你这里的酒，三番两次地来吃，还不知道名字么？”
徐平哪里会知道一个远在西北的都监是个什么人物，更不知道他这个小衙内有什么特别，只是随口恭维两句。
赵滋道：“你这主人话里言不由衷，分明是不知道我是谁！”
对桑怿道：“吃完了酒，我还是要与哥哥比试比试，才让这帮男女以后见了我不要目中无人！”
桑怿也不答他的话，对徐平道：“主人家客气。如不嫌弃，就坐下共饮两杯如何？”
徐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扯过板凳来坐下，给众人倒上酒，端起碗来道：“初次见面，我敬诸位一杯！”
喝了两回，赵滋又道：“你们这里只有羊肉，吃着不怎么爽利，有牛肉卖吗？端两盘来！”
徐平道：“提辖说笑了，我们是正经店家，怎么会有犯禁的东西。”
此时的宋朝，因为失去了牧马地，不但马缺，其他的大牲畜也缺，马牛骡等都禁止民间私自宰杀。当然有禁令，就有犯禁的，总有人偷偷卖。
赵滋就不信徐平的话，口中道：“不要与我装，你们庄上养的牛羊不少，我是听说的，就不信你不私自杀了吃！”
徐平摇头，不再搭他的话。
因为种了牧草，庄里最近买了不少牛犊和小羊。不过这才几天，哪里到杀了吃肉的时候。
喝了一会酒，渐渐熟了，赵滋才不在话里挑徐平的刺。
他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不过为人有些傲慢，加上年轻气盛，事事都要出头。见了桑怿虽然一见如故，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颇有较量一番的意思。
熟了之后，徐平慢慢说到正事上来：“桑秀才，听说你捕盗颇有手段，最近中牟县里正闹着盗贼，你听说过吗？”
赵滋道：“你这家伙胡说，万胜镇里驻着大军，以为是摆着看的吗？什么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老虎嘴边拔毛！”
徐平道：“你们军营远在汴河边上，太靠北了。这金水河以南地广人稀，又有骐骥院的马放在这里，正是躲藏的好地方，有盗贼有什么稀奇！”
桑怿点点头：“这事我也有耳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赵滋一惊：“果然有吗？这帮家伙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天子脚下，还敢作乱！主人家，你有消息吗？洒家去拿了他们换几个赏钱！”
徐平道：“只是听闻，没有确切消息。提辖若是有心，我可以帮你去打听，赏钱提辖自己得，我不去分。”
赵滋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你拿了酒肉过来，就是要我们为你除了这心腹之患吧？你们经纪人家，一个个奸似鬼，无利不起早，哪有白送我们吃喝的道理？”
徐平有点尴尬。他当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这次过来坐，确实有借桑怿的力量消除隐患的目的。
不过徐平的计划里，并不包括赵滋，便对他说：“提辖这话说得欺心了，我那么大一座庄子，庄客也有好几十人，都刀枪棍棒娴熟。在下虽然不才，战阵上的事情也是知道些的，进退都有规矩，怎么会怕一伙小贼？”
赵滋听了哈哈大笑：“你是什么人？一个卖酒的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小子，也敢自吹知道战阵之事！我父亲一生纵横，西北几路谁不知道他名声？我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说一句知道战阵之事还勉强当得起！你也配？”
徐平微笑看着他：“这种事情，不是大话吹起来的。你要是不服，不如随我回庄里见识一下？就你手下这些人一起，咱们五人对五人。”
赵滋对桑怿道：“这小子真是不知羞耻，竟然敢说让我见识一下！咱禁军里的兵士，那都是从天下选来的，哪一个不是百中挑一！他庄里几个什么鸟庄客，就敢与我叫板！这要是去了，我要被人耻笑多少时候！”
桑怿笑笑，并不接话。
徐平道：“提辖，你就直接说不敢吗！若是赢了，在你是理所当然。一不小心让在下占了上风，提辖脸上不好看。”
赵滋冷笑：“你还想占上风？”
徐平道：“这可不好说。其实我心里是赢定你的，不好说出来驳了你的面子。要不这样，我们赌一个东道。”
赵滋真有点上火了，冷声问：“怎么赌？”
徐平道：“律法禁止赌钱，但若是把钱都用来买吃买喝，便就没事。我们便赌十贯钱，输的拿出来在酒楼里摆个宴席。”
此时的法律禁止赌钱，但可以赌东西，尤其是吃喝之类的，并不犯禁。所以宋时集市上经常有买扑的，用条鱼或只鸡啊之类的，就是变相赌钱。
赵滋道：“这酒楼是你家的，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从田，我就有点吃亏。”
徐平没想到这人这么计较，也就笑了：“要不这样，若是我输了，十贯只是菜钱，酒就让你们敞开随便喝。如何？”
赵滋点头：“这也算公平。好，这里的酒便先放在这里，先回你庄里比了，再回来结账！”
听见这话，几个人一起站起身来。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公证如何？”
桑怿起身：“使的，我随你们去。”
他心里也不信徐平吹的牛皮，只是以为庄里要借助自己，防备盗贼，拿赵滋这些人做个借口罢了。他一根铁锏和一柄长剑下面，不知取了多少盗贼的性命，也有心要去会会这一伙。
徐正见这边说定了，急忙跑过来，对众人道：“诸位宽心，这里的酒肉便放在这里，我看住了，等你们回来慢用。”
又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道：“大郎这一条计也还使得，只要他们到了庄上，桑秀才难不成还会真吃了就去？十贯钱虽是不少，只要把庄子周围的盗贼除了，我们安心生活，也还是值了。”
徐平点点头，不好向老爹再说什么。
他的本意当然也是希望把桑怿留住，但不想干巴巴地求人。如果败了赵滋和他手下的兵士，也让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事情说起来就容易得多。
至于与赵滋的赌赛，徐平心里虽然也没有把握，但并不是漫天胡吹。民兵训练的刺刀术虽然简单，但那是一只陆上称王的军队，与敌人对刺了几十年刺出来的精华所在。机智灵活、坚韧不拔、英勇顽强，这是拼刺训练要求练出来的战斗作风。古今中外，有哪支军队敢有这种心气用这十二个字来要求自己的民兵？徐平的庄客当然做不到，但有十之一二的水准也可以拼一拼了。真要上战场自然是不行，但小组对战一下怎么也能斗一斗吧。
更何况，徐平手下还有一员大将，高大全也未必比赵滋差了。

第25章 对决
桑怿骑驴，速度快不起来，徐平和赵滋几人只好慢慢陪着他，等到了庄子门口，已近中午时分。
此时天热，庄客早已歇工，三三两两在门洞里吹过堂风。
见到徐平带着客人前来，早有庄客上来牵了他们的牲口，伺候人下来之后牵到后边马槽那边去。
徐平对桑怿和赵滋道：“两位先到庄里拜茶。”
进了院子，两边各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刀枪，俱都明光闪闪。
桑怿看了，对徐平道：“原来庄里已经打好了兵器。”
徐平点头：“这都是最近新打的，听说盗贼猖獗，不得不做防范，不然被攻进庄来，只好束手等死了。”
赵滋对自己手下笑道：“这一帮乡下人，也能打好兵器吗？”
说完，漫步走到架子前，徐平和桑怿急忙跟上。
从架子上拿起一柄大刀，赵滋对一个手下道：“这刀看起来也有点模样，拔你的刀出来，试试到底如何！”
桑怿见赵滋无礼，转头看徐平，只见他面色沉静，也不说话。
那一个兵士笑嘻嘻地拔了自己腰刀出来，持在手中，对赵滋道：“衙内力气太大，小的当不起，请收着些好。”
赵滋道：“只管拿好，我有分寸！”
把刀举过头顶，猛地一刀砍在兵士的腰刀上！
一刀下去，所有人都惊呆在那里，包括周围的庄客，全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除了徐平。
与众人不同，徐平吃惊的是禁军里的兵器竟然这么没用，一刀下去，就被砍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没断，也已经废了。
其他人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怎么可能这庄子里随便放的一把刀都是宝刀，竟能远远胜过禁军里的制式兵器！
尤其是那帮庄客，打死也不信自己平时随便摆弄的军器，竟然比禁军里的兵器还要厉害！
赵滋和自己手下的兵士则面如死灰，尤其是那个手持腰刀让赵滋砍的，已经两腿发抖。能把自己的佩刀砍成这样，一般的宝刀也不行啊！
赵滋死死盯着自己在腰刀上砍出来的口子，过了好一会，厉喝一声：“这次不算，拿好了，再来！”
把手中的大刀往架子上一扔，又取了一把在手，扬手又是一刀。
腰刀上的口子比上次还深，持刀的兵士已经快哭出来了。
桑怿看了，长叹一口气：“小庄主真是真人不露相，谁能想到你庄上竟有如此犀利的兵器！早说出来，便为了看这宝刀，我也要来一趟的！”
徐平道：“宝刀吗？这就算宝刀？”
这不过就是纯用工具钢打的刀而已，最多使用的双液淬火算有点技术含量，在前世那也是烂大街的技术，随便个小作坊都能做。
为了打制农具，徐平让徐昌到京城里的铁行买了万把斤千生铁回来，在庄里起了三个炉子，一个炼焦炉，一个炼铁炉，一个炒钢炉。把生铁化成铁水，在炉外除磷硫，再用炒钢炉制成需要的钢。
这都没什么，徐平前世看的那些土炉炼铁的书里把这讲的详细无比。再加上他常年跟乡下农机小作坊打交道学来的本事，能够利用火花精准地辨别出钢的牌号，制出碳10的工具钢也没那么难。钢铁在砂轮上磨出的火花依据牌号各不相同，书上虽然有讲，但徐平又经过了多次实践，依据火花绝不会把钢看错了牌号。这种技术在大厂里早不用了，他们有更加科学的方法，但在一些小作坊里，还是只能用这种土办法。
那万把斤生铁，大多被徐平制成了两种钢，一种45号结构钢，另一种就是碳10工具钢，大多都用来打制农具了，剩下的就打成了刀枪。
宋朝此时的民间兵器之禁，禁的主要是军器，如弩、长矛、盔甲、具装尤其是军队的旌旗，刀、枪、弓、盾是不禁的。徐平打制这些，为了自保，在大一些的庄子里都是常事，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直到今天他们知道了这些兵器的质量，才觉得有些不对头了。
赵滋看着手里的刀，脸上红白变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刀放下，对徐平道：“是我小看了你这乡下小子，万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气魄！你从哪里买来这么多上好镔铁，打制这些宝刀，就为了让我难看吗？”
徐平看着他，笑道：“什么上好镔铁，我庄里的锄头也是用这铁打的，哪有那么神奇？这刀枪摆在这里好些日子了，怎么会专门等提辖来？”
赵滋碰上了这个大钉子，也没有以前的心气了，对徐平道：“这些废话也不用说了，你要比试，找你的人出来！”
徐平道：“还是先拜茶，一路上不觉得有些口渴吗？”
赵滋道：“晚喝口水也死不了人！你只管把你的人叫出来！”
徐平道：“好吧。不过院子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我们到麦场去如何？”
赵滋喝一声“走”，当先带人出去。
桑怿看了看架子上的那些刀枪，摇了摇头，跟着徐平一起出了门。经过了刚才这一幕，他心里也不敢笃定这里的庄客不如兵士了。
徐平招呼了高大全和四个特别出色的庄客，一起来到了麦场上。
到麦场上站定，徐平对赵滋道：“提辖，话先说好，我这里的庄客愚钝，只胡乱学了几下刺枪，其他一概不通。要怎么比，还是要提辖说。”
赵滋道：“你庄里兵器惊人，只是你家里有钱，我手下刀废了，也无话可说。若说起上阵比拼，我们禁军再有个闪失，那就真叫人笑掉大牙了！刺枪就刺枪，不然到时说我们胜之不武！”
早有庄客取了长枪来，徐平让把枪头去了，上面裹了布蘸上石灰，对赵滋道：“提辖，身上要害落了石灰可就算是输了，必须下场。”
这还是徐平从《水浒传》上学来的招数，也不知这时流不流行。
赵滋带着兵士把自己的腰刀解下，对徐平道：“依你！”
徐平叫过高大全，小声吩咐：“我平时教你们练过多少遍了的，小组作战，核心在指挥！你好好表现，为我挣个脸，晚上酒肉敞开了吃！”
高大全道：“小的明白！”
两方各成一排，赵滋和高大全分别站在自己一方的中间，离着约有五步的距离站定。
高大全对赵滋叉手：“见过提辖！小的高大全，原是群牧司属下的厢军兵士，因为马监撤了，脱了军籍，在小官人庄上做个庄客。”
赵滋冷笑：“原来是个不成器的厢军！你只管过来，若是能沾到我的一点衣角，便算是你赢！”
禁军，尤其是他们这些拱卫京城的禁军，那都是全天下千挑万选出来的，从身材到力量无不是上上之选，与个厢军带的庄客对阵已是侮辱。
徐平对桑怿道：“桑秀才，你来做个评判如何？”
桑怿微笑着点头：“好。对阵的诸位听我号令！”
从两排中间走过，出去一段距离，转过身来，桑怿手臂高高举起。看了对阵的双方一眼，手猛地落下，厉喝一声：“战！”
这一声落下，高大全猛地大喝：“左！”
随着喝声，高大全一个箭步上前，手里的长枪先是一拨，把赵滋刺过的长枪拨开，顺势枪的后部抬起，直取赵滋咽喉。
赵滋吃了一惊，觉出高大全力气特别大，只好拖着长枪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后，胜负已定！
随着高大全那一声左，他一步踏出后，另外四人已是在他身后。四人一齐转身，成一条大略的直线，迅速上前，把自己左边的两个军士围了起来。
这是小组作战的几个基本阵形变换之一，庄客早已练得纯熟。
禁军的操练却没有这么精细，左边的两个兵士立即就被四人围住。四根长枪伸过来，有的直刺，有的把兵士的长枪拨开，眨眼间两个兵士胸腹之间便中了数枪，一片白点。
右边的两个兵士刚好被高大全和赵滋隔在另一边，急切间哪里绕得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中枪。
那两个中枪的兵士已经蒙了，手中长枪只是乱舞。
一边的桑怿高喝一声：“枪中胸腹，你们两个已经出场！”
随着这一声高喝，桑怿突然暴起，闪进阵中，一手一个就把已经中枪的两个兵士扔了出来。自己闪身出来，毫发无伤！
徐平深深看了桑怿一眼，他这第一次出手精彩之极，兔起鹘落，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看桑怿背上的铁涧，徐平也觉得头皮发麻。想想这么一个人，看起来毫不起眼，说话也是不急不躁，可一旦翻脸，那铁锏突然就到了头顶上！
赵滋见自己已有两人出场，心中怒极，一柄长枪耍开，如车轮般转个不停，水泼不进。
高大全得了徐平吩咐，只是撩拨，身形不停后退。
赵滋耍得热闹，却把剩下的两个兵士逼到了一边。
高大全突然伸枪进赵滋的枪影里，猛地一刺，身形暴退，便把他引了过来。口中再喝一声：“左！”
四个庄客如同先前一般，只是一绕，又把另两个兵士围住，依然刺倒。
此时只剩了赵滋一人，越发愤怒，一根长枪舞得分外精彩。
庄客也不上来围他，只是略略成两排跟在高大全身后，让高大全一个人抵挡赵滋，摆明了要把赵滋力气耗尽。
赵滋无论如何都沾不到别人的边，只是被高大全死死缠住，又不上来跟他厮杀，只是边架边退。
桑怿苦笑着摇头：“赵提辖输得冤枉，若真论枪法，这里没一个人能比上他。只是不讲策略，已是输定了。”
徐平面无表情，心中却道，枪法真的要这样才好？

第26章 余波
赵滋见自己的四个人全部被刺倒，只觉得心中悲苦莫名，一股血气涌上来，暗咬钢牙，要凭手中一杆枪，把这五个人全部刺倒。
“呔！”
口中一声厉喝，赵滋手中的枪突然多了几分精神，犹如毒龙出海一般，吞吐不定，枪影紧紧罩住高大全。
高大全沉稳应战，紧紧守住与赵滋三步远的距离，只用枪招架，绝不上前厮缠，把其余四人护在身后，慢慢在麦场里兜圈子。
前面四个军士下场，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现在这一场大战，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依然见不到结束的迹象。
赵滋越战越勇，头脑也慢慢清醒过来，边战边对徐平喝道：“你练的这帮庄客，就只会兜圈子吗？有个像样的，上来与我一战！”
徐平沉声道：“把你四个手下刺下场，是他们打得精彩。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是稳赢，如果让你翻盘，那不是说我蠢得像猪一样！”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还顶得住吗？如果力气不足，可以暂退让身后两人上去胡乱顶一下，你喘口气！”
打了这么长时间，高大全的信心也起来了。他本来就力气悠长，真是纯比力量不比技巧，比赵滋还要强上一点，只是防守，还支持得住。
对徐平道：“回官人，小的还能顶上一会！”
徐平点点头，再不说话。
那四个庄客躲在高大全身后，早已歇得神完力足，颇有跃跃欲试的意思。只是徐平的命令极严，只得死死守住位置，看高大全与赵滋争斗。
这一场大战，又是打了小两个时辰，场中赵滋和高大全都已汗下如雨，到了脱力的时候，只是一口气顶住，依然在场中死拼。
那四个庄客只是在场中闲转，也都已经眼花。
徐平看看天边太阳，已经慢慢西垂，凉风渐渐起来了。
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小学的操场上与同学玩撞腿游戏，有一回也与这个场景相似。他本来是个二流，从来不做主力的，那一天他们这一边的主力请假了，他便被推了出来。两边的小伙伴一个一个被放倒，最后就剩他和对方的主力两个人，见了鬼一样杀得天昏地暗，一直到夕阳西下，两个人一起脱力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那一刻的解脱感他印象极深，一生中再也忘不掉，但之后的事情却神奇地一丝也记不起来了。
看着场中的赵滋和高大全，徐平轻轻出了一口气。此时谁也看得出来，赵滋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他和高大全都已经精疲力竭，后面的四个庄客只要上前轻轻一枪就可以把他刺倒。
桑怿叹口气，对徐平道：“小庄主何不就停了这场争斗？”
徐平摇摇头：“赵提辖我已经得罪到死了，现在停了也不会谢我。但我那个庄客高大全坚持到现在，现在停下对他却不公平，便让他做一回英雄！”
桑怿点点头，不再说话。
场中赵滋和高大全两人终于脱力，刺出的枪既无准头，更无力量，只是虚应故事罢了，却依然又坚持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赵滋一枪刺出，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跌倒在地。
见赵滋倒下，高大全的一口气也泄了，一屁股坐在上。
后面四个庄客愣了一会，见两人确实是再也动不了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赵滋身边，一人一枪轻轻刺在他的胸膛，留下四个白点。
赵滋被刺醒，低头看了看胸口，一双虎目死死盯住庄客。
庄客被看得心中发虚，其中一个小声道：“提辖已经败了也！”
桑怿走上前来，对赵滋叹息道：“提辖确实已经败了——”
赵滋也不管他，突然翻身，对着旁边的高大全喊：“你这个贼大汉，终究不过是与我一起倒下！”
高大全喘着粗气，高声笑道：“我的眼睛却是睁着的，看着你被刺了。这场争斗，终究是我们赢了！”
一直站在场边的四个兵士，讪讪地上来把赵滋扶起，低头道：“都是小的不争气，害提辖出丑了。”
赵滋看了看周围的众人，见一个个都是神情古怪，突然大笑：“你们莫不是都以为赵滋心胸狭隘，输不起这一场争斗？”
听见赵滋这么说，周围的人才放下心来，知道他不是输不起的人，这才算得上是个人物。
赵滋却又突然转身，对着高大全喊：“若不是这个贼大汉死死缠住我，我一杆枪也把其他人都放翻了，绝不会输得如此丢脸！你这个大汉，我记住你了！等歇过来，敢跟我一对一比试吗？”
徐平笑着上来道：“提辖说哪里话？高大全不过是我一个庄客，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与提辖放对。他那不是找死吗？”
赵滋上下打量徐平：“这帮庄客，都是你教的？”
徐平道：“那是自然。”
赵滋点点头：“你这阵势还有些看头，先前是我看低你了，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话说在明处，若没有地上这条大汉，这个阵势依然赢不了我！”
徐平道：“若没有高大全，我也不敢与你赌斗。”
赵滋叹了口气：“是我不识天下英雄，谁能想到厢军里也有这等人物。”
转身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一身本事，做什么庄客！随我回万胜镇大营里，做个禁军吧！一刀一枪挣来功名，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这里没没无闻混日子下去！”
高大全起身，叹口气道：“提辖抬举，是小的福气。不过我做了许多年厢军，做得厌了，这里小官人对我也十分好，现在只想这样将就下去。”
赵滋恨恨地道：“你胸无大志，终有后悔的一天！记住我赵滋名字，什么时候想通了，要从军便来找我！”
说完这些，赵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筋像都断了一样，再也没有力气，对徐平道：“认赌服输，我们这便到镇上，去你家酒楼里吃个宴席！高大全也一起去，我要与他喝个尽兴！”
徐平道：“先前的话只是个噱头，只是要赚你和桑秀才来我庄上，帮我想些办法对付附近盗贼，提辖何必当真？现在庄里已经杀了一只羊，还有鸡鸭各种菜，好酒也多得是，便在庄上喝罢了。”
赵滋看看徐平：“小庄主是怕我输不起十贯钱？”
徐平笑笑：“钱财身外物，提辖不用再提了，只要今晚喝得尽兴就好！”
赵滋见徐平说得知情知趣，顺势也就不再坚持，由手下兵士扶着，随大家一起向庄里走去。
认真说起来，对赵滋这个下层军官来说，十贯还真不是小钱，他要省吃俭用攒好几个月呢。
至于其他的话，是徐平给赵滋面子，毕竟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这些话如果是在与赵滋赌斗之前说，别人还会说徐平不知天高地厚，是腆着脸去巴结人家。把赵滋和他手下放翻了再说，那就是徐平大度了。

第27章 夜宴
徐昌和迎儿夫妇比先前的洪婆婆乖巧得多，现在田庄里的事情都是徐平做主，他们两个只是从旁协助，查漏补缺，从不自作主张。
因有徐平吩咐，众人回到院里，宴席已经备好了。
一张主桌在正中，徐平带着赵滋和桑怿过去坐了，徐昌和高大全作陪。
酒倒好，徐平端起碗来，先敬赵滋：“今天的事情对提辖多有得罪，只作为大家认识的一个由头，提辖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滋不是个直肠子的粗人，虽然不会把这事怀恨在心，心里不舒服是免不了的。喝了酒，对徐平道：“今天这事小庄主不用再提。输了赌斗，赵滋自然就是认了，揭过就算。日后待我也练几个得力手下，再来与你比过。”
徐平笑笑，没有回答，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放开喝了几回，赵滋便就与高大全喝到一起，谈论些刀枪棍棒上的事，并不怎么理睬徐平。
徐平知道他心里还是有芥蒂，也懒得理他，只与桑怿攀谈。
桑怿是乡贡进士，两人便谈些诗书上的事。徐平的知识还是前世上学时从语文课上学来的，跟林文思读了这么些时间的书，因为一点也不用心，并没有什么长进。
然而谈了一会，徐平发现桑怿并不比自己强到哪里去，说到一些精深的地方，甚至还不如自己。
这个发现让徐平吃惊不已。这可是过了发解试，参加过省试的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进士科比诸科不知高到哪里去，按说地位还在林文思之上。心中纳闷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无耐的结论，开封府的发解名额太多，这里的举子实在是太水了。只要好好读上几年书，就能混个贡生身份，虽然也没有太大好处，最少把自己的劳役给免了。
实际上北宋时候，尤其是中前期，开封府由于发解名额多，竟然出现几次只要不写错字的人都算上，也凑不够发解人数的情况。主考发解试的考官上报，要求裁减开封府发解名额，皇帝却因为这里是都城所在，坚决不肯削减。直到后来大量的高素质人材涌入，这种情况才慢慢改观。
这也是因为此时科举刚刚开始兴起，正处在慢慢完善的阶段有关。汴梁城虽然号称人口过百万，但军队和官吏就占了很大部分，真正的土著并不比一些大州多到哪里去。此时的读书人也没有后来明清时候的地位，明清时候只要中了秀才就算有了功名，享受各种特权。这时却只有参加了省试的举子，才有免自己劳役这么一点好处，社会上也没有后来不惜一切代价苦读书的风气。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心道，这个样子自己随便读读书，岂不是也可以去搞一个乡贡进士的名头在身上？
当然要真正中进士，那要求就高多了。
开封府的发解名额与国子监是分开算的，开封府低端的举子水，高端的举子可不水。实际上在整个北宋，开封府和国子监出身的人加起来，常年占登科进士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桑怿和徐平都是半桶水的读书人，个人兴趣也不在这上面，谈了一会，两人就心有灵犀地避开了诗书。
桑怿问徐平：“小庄主，这周围的盗贼，能与在下说说吗？”
徐平组织一下，把那天从李威那里得来的消息向桑怿说了一遍。当然只说李威是本地耆长，略去了自己打人的情节。
桑怿沉吟一会，道：“钱财动人心！若只是寻常盗贼，还好应付。现在牵连到黄白术，就有些麻烦了。”
想了一下，又问：“小庄主可知道，那个方士是真有法术的吗？”
徐平吃了一惊，回道：“方术不都是骗人的？哪里还有真假？”
桑怿摇头：“小庄主可不要这么说，世间的事哪里能够说尽！我也听人说过点药银，真有法术的，点出来的药银与真白银一般无二，任你怎么用火烧炼，颜色一点不变！”
徐平在前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里会相信这种荒唐事，对桑怿道：“秀才不用在这上面纠缠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铜就是铜，任他再怎么点化，也不可能变成银，这些方术都是骗人的！”
桑怿见徐平说得坚决，只道他是个不信怪力乱神的真正读书人，在这种事情上看法迂腐，不再争辩。道：“不管真银假银，只要分辨不出来，能够让人信了，就有人凑上去。现在还只是一小伙盗贼撺掇这事，如果真有白银点出来，让人看见了，保不齐就有大户人家参与进去。这大户人家如果再是有钱有势的，你说是不是难办？”
徐平叹了口气，再不说话。
那天听了李威的消息，徐平本来并不放在心上。自己庄里几十条大汉，还会怕一伙小贼？只是事情牵扯到了秀秀家羊被盗，他才加意关注了一下。
谁知过了没几天，就有外地客商被劫杀。但这案子又没苦主，又只剩下衣服，不见尸体，被压了下来。
经了这事，徐平才开始上心，这伙人可是真会杀人的！
把自己的庄客组织起来训练，徐平四处打听消息，情况就越来越坏了。据说这伙人已经真点了白银出来，这可打动了不少人，群牧司的厢兵本来就管理松散，参与进去的据说不少。更要命的，徐家的老冤家也出手了。
被废的马监在金水河和惠民河之间，惠民河的对面就是尉氏县。好死不死，那里正是把徐家从京城逼出来的马史馆马季良的老家。
他这一家本来是茶商，家大业大，后来娶了刘太后之兄刘美的女儿，攀上了刘大后这棵通天大树，家业像吹气一样发了起来。
这一家人是惹不得的。刘美原名龚美，本是刘太后的前夫，刘太后入宫发达了之后把他认作哥哥，备受恩宠。此时刘美已经去世，太后的心思便放到了刘美的儿子和女儿身上。
举一个例子便可看出来马季良此时受宠到了什么程度。
之所以称马季良为马史馆，是因为他此时带着史馆的馆职。馆职是个清贵职事，都是极有才学前途远大的人。太后命马季良试馆职，这要考试，偏偏马季良不学无术，半天在试卷上憋不出个字来。太后便命宦官来送吃的，让主考的人早点结束。主考官无耐，只好帮着他把卷子做了。
这个主考官据说是晏殊，一个徐平前世读过他很多词的神童。
晏殊此时已居高位，还要如此奉承这一家，他们徐家算老几？
马家的人爱财如命，听说了有点铜成银的好事，到处找路子，要把这一伙人请到自己家里去，点个金山银山出来。
一伙乡下小贼徐平可以不在乎，一个备受恩宠的外戚之家，又是自己家的对头，徐平就不得不小心了。
桑怿之所以提出大户人家如何如何，只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家。
沉默了一会，徐平道：“依秀才看，我们要如何做？”
桑怿道：“当务之急，是要得到这一伙人点化出来的药银，看是不是能当真白银使用。只要他们的法术败了，这事就败了，一切好说。如果反过来，他们能点化出真白银，那就会越扯越大，除非有朝廷里的高官出面，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平点头：“秀才说得有道理。他们的药银必然是假的，只要到了我手里，一定有办法分辨出来，让他们搞不成事！”
桑怿笑道：“小庄主倒是信心十足！只要你真有这个本事，这伙盗贼也就不难除去了。只是这事要快，越拖越是麻烦。”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定下来。徐平带人紧守家园，桑怿去想办法弄到点化出的药银来，他打交道的盗贼多了，这事有经验。
等药银到手，再定策略。

第28章 月夜
等酒宴结束，夜已经深了，徐平喝得有点多，给桑怿和赵滋安排了住处，才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小院。
秀秀等在小院门口，见到徐平，埋怨道：“官人今天可是喝得大醉了！”
徐平笑道：“自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虽然惹得赵滋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但以几个庄客对战挑掉了禁军精税，徐平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颇为得意的。
秀秀急忙上来扶着，嘴里小声嘟囔：“官人说什么胡话！”
一轮峨娥眉弯月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月光，伴着徐徐吹来的凉风，这个世界显得清静无比。
秀秀瘦小的身子在徐平身旁，欲发显得楚楚可怜。
就着月光，在地上显出两个人的影子来，斑斑驳驳，很是模糊。
徐平趁着酒兴，踏出步去踩自己的影子，却怎么也踩不住。
秀秀急忙紧紧把住徐平，口中道：“官人醉了，不要闹！”
徐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地上的影子，过了一会，突然道：“秀秀，你还是这么瘦，以后要多吃些肉！”
秀秀脸红了一下，不答徐平的话，只是说：“我扶官人到房里去，打些水给你洗脸。”
徐平便由秀秀扶着，歪歪扭扭地回到了自己房里。
在庄上坐下，见秀秀端着盆出去打水，徐平道：“秀秀，只要打凉水来就好，千万不要烧热了啊！”
秀秀答应着，转身出了房门。
徐平仰身便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
庄子周围的这伙盗贼让徐平不安，其实从根子上，徐平不是怕盗贼，真正是怕这件事把自己扯进官司里。
都说皇权不下县，那也要分时间，分地方。此时的开封府，王畿之地，县里令、丞、簿、尉基本建制齐全，在编人数说起来不下于徐平前世的一个乡。所管人口不过一两万，怎么可能皇权不下县。
而在这个世界呆得时间越长，徐平越抵触与官府打交道。这个官府，实在与他前世从历史书上得到的印象差别太大。都说古代时候，政权的控制力弱，可此时的大宋朝廷，触角却无处不在，躲都躲不开。
徐平的田庄需要启动资金，他也想赚钱，却悲剧地发现所有的路子几乎都被堵死了。制出酒来想卖酒，结果酒是专卖的。制出来优秀钢材他也想卖钱的，结果发现我大宋的生意不是你想做就能做。行有行会，铁就有铁行，这个铁行还是在官府控制之下，哪里是随便就可以插进去吃口肉的。官府控制铁行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容易征税，再一个就是方便官府科配，也就是硬性摊派。政府财政好时还行，财政不好的时候你交了东西却得不到钱，岂不哭死？你还不能不做，官府的暴力机构是吃干饭的？行会的成员都登记在册，父死子继，跑不了你。
徐平本来想跟铁行交易赚点钱，一打听，人家说这种好钢当然要优先卖给京城里制兵器的各种官方机构。可一搭上这条线，就再也没有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徐平一听就吓了回来。
不入行会，零星做点生意行不行？答案是不行，还有牙行这一个变态的组织存在。小本生意没人理你，只要上点规模就躲不开。牙行就是经纪人组织，像徐平前世，你有一套房子要出租，自己写个广告也能租出去，但你要是有一栋楼要出租，要不要找房产经纪？更何况这个时代是硬性规定要经过牙行的。
宋朝的商人是赚钱，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经商的，尤其是在开封这个地方，身后没点背景后台，就去给人背锅吧。常说大宋藏富于民，这个笑话宋太祖自己就说穿了，钱藏在民间跟藏在自己府库里有什么区别？朝廷要用了还不是得乖乖拿出来？朝廷心情好了，还给你几道官员告身或者道士和尚的度牒你就要谢天谢地了。可这种捐上来的官，在宋朝就是个屁，各种条文禁止捐官掌握实权，各种条文卡着捐官不许晋升，甚至明令捐官不许与知县坐在一起，谈话的时候你得在一边乖乖站着。
外面的花生、高粱、玉米、辣椒时时提醒徐平，这个宋朝不在他来的那个时空里，哪怕与那个世界的宋朝一模一样，但就不是一个世界，徐平不需要为历史背上什么包袱。
在这个世界里，徐平只想安安心心地做个小地主，把自己所学的知识发挥出来。至于有什么用，徐平根本不在乎，也不想去管。
无牵无挂的一生，不就是发挥所学，生活富贵吗。徐平也看出来了，在大宋朝，发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种地，谁耽误他种地他就要对付谁。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秀秀端着水回来了，伺候着徐平洗了脸。
看着秀秀收拾，徐平心中叹了口气，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自己贴身的这个丫头，就是为了她，也得把这伙盗贼收拾了。
见秀秀要出门，徐平心中一动，问她：“秀秀，你觉得是现在的日子好，还是你原来在家里的时候日子好？”
秀秀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声说：“在这里，官人对我是极好的。可我还是想念我的爹娘，想念我的弟弟。秀秀不争气，官人要真问，我还是愿竟过原来的日子，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布衣裳。”
徐平轻声道：“是啊，什么都比不过亲情。如果不是那伙盗贼盗了你家的羊，你也到不了我家里来。实话对我说，你恨不恨他们？”
秀秀凄然道：“我恨他们到骨子里！丢了羊，爹差一点就一条绳索了了性命。我娘把我送到牙婆那里，眼几乎都要哭瞎了！我弟弟不让我走，是爹把他死死拦住。不见了我，弟弟哭了好些日子，等我回去看他们才好一些。”
徐平叹了口气。听了秀秀的话，他几乎冲动起来就要让秀秀回家去，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与社全传统和法规制度作对，只能碰得头破血流。他惟有今后对秀秀好一点，等期限到了，多给她些财物，让她好好活一辈子。
见徐平不说话，秀秀问道：“官人，你为什么问这些？”
徐平道：“因为我要去对付那伙道贼了，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
秀秀猛地转身：“这是真的？”
徐平点点头。
秀秀面露喜色，过了一会，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官人有这个心，秀秀感激不尽！只是我听人说，那伙盗贼杀人如麻，不是好惹的，官人何必要去冒这个险？我终究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徐平笑了笑，对秀秀道：“你要不要听我心里话？”
秀秀看着徐平，点了点头：“官人愿说，秀秀当然愿听。”
徐平道：“我要对付那帮盗贼，第一就是怕他们扰了庄上的清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是为了替秀秀报仇，我相信你是恨极了他们。第三个是怕他们再做出事来，让另一个秀秀离开爹娘，小小年纪受尽苦楚。这三条，如果缺了一条，可能我就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们了。”
秀秀低下头：“谢过官人，秀秀心里记着了！”
徐平叹口气：“本来我这个人，认为事情要去做，便就去做了，不怎么理会别人说什么，更不要提感恩报答这种话。但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喝多了酒，就想跟你说这些。我也不要你记着，只是这些日子看你过得委屈，告诉你让你开心一点。你年纪还小，本该就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秀秀点了点头：“我心里记着了！”
徐平笑了笑，让秀秀回去休息。
窗子没有关，此时一轮娥眉弯月爬到半空，清冷的光辉射进房里来，把徐平笼罩在月光下。
徐平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月光，突然想起李白的名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徐平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个世界，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还是已经消失在了这月光下。
那个世界他也有父母，也有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那个弟弟小时候也曾像秀秀的弟弟粘着秀秀一样粘着他。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愿他们一切安好。

第29章 端午（上）
徐平起来，洗刷过了，出了小院，才知道赵滋早已经带着手下走了。说是军营里不比其他地方，必须早回，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桑怿也早已起来，蹲在院子里研究徐平制的一台播种机。
这是种高粱和苜蓿时徐平制成的。播种器用陶土烧制，极不精确，徐平很不满意，用完了便让放在院子里，研究把播种器改成铜制。
徐平已经炼了一些黄铜出来，是先用炉甘石炼制出金属锌，再与纯铜同炼制成。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黄铜，称为鍮石，因为呈金黄色在某些场合可以代替黄金，价格比纯铜贵了许多，也是朝廷的专卖品，普通人禁止交易。
徐平不知道现在的黄铜是如何制成的，但比纯铜贵利润空间肯定很大，可惜的是这又是一个专卖品，不能用来赚钱。大宋的专卖品不是一般的多，但凡是利润空间大的基本被官府垄断，徐平觉得甚是无耐。
见到徐平过来，桑怿站起身来，对他道：“小庄主庄上的农具真是极具巧思，这种耧我还是第一次见，不知用起来比普通的耧如何？”
旁边的一个庄客抢着答道：“这耧车是我们小官人制成的，比旧耧车不知要好到哪里！种子就少用好多，更可喜的是用了这种耧车，下种均匀，不像用旧耧车下种稠稀不匀，出苗后间苗就累死个人！”
这个时代的人说话就是爱浮夸，播种机最大的优点还是高效播种，没实现机械化前这优点根本显现不出来。至于其他的好处也有，但没庄客说的那么神奇，只能说是有改良罢了。
徐平对着桑怿笑道：“这新耧车好处也没庄客说得那么神奇。但如果庄上有好牲口，最好是健壮骡子，这种耧车可以让牲口全速前进，一天种个二三十亩也不在话下。当然下种也比旧式均匀，确实节省种子。”
桑怿道：“不瞒小庄主，我在龙兴也种了百十亩地，都是广种薄收。如果这耧车真是得力，也想回去仿制一辆。”
徐平道：“秀才觉得好，我送你一辆就是了。”
若是在前世，发明了新式农具，肯定要藏起来。先从国家手里申请几个项目经费，再去申请十个八个专利，把自己的好处固定下来再说。
这个时代没那个规矩，徐平前世又是个做农机推广的，不会藏着掖着。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徐平对自己的专业有足够自信，觉得这个好给你就是，我有足够能力制出更好的。做出个新东西就藏起来，生怕被别人偷看了去，那是没自信，徐平反觉得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真正的强者，不在意这些。
桑怿谢过徐平，又道：“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也要回老家过节。等过了节之后再来庄上，筹划我们昨晚谈过的事。”
徐平点头：“我到是忘了这节。秀才什么时候动身？”
桑怿道：“这就要走了。本就是在等你这个主人出来，道别一声，不好不辞而别。”
徐平陪着桑怿吃过了早饭，送他出门。让庄客把院里的播种机抬了出来，问桑怿：“这个秀才要怎么带走？”
桑怿笑道：“小庄主真是个实诚人，也不怕我不再上你的门！不过我这次是要回杞县老家，那里一分地也没有，带这个何用？先放在小庄主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说。”
桑怿有地种的新家在龙兴，与杞县刚好是两个方向，徐平听了，便让人把播种机又抬了回去，对桑怿道：“那我就在庄里，等秀才节后回来。”
把桑怿送走，刚好见到秀秀和苏儿手牵着手，哼着歌从外面回来。这庄里就她们两个年龄相仿，又都是女孩，没多少日子就混得熟了，有事没事就粘在一起，没事情做了就在一起玩。
见两人手里各抱了一捆艾草，徐平问道：“你们采艾草做什么？”
秀秀答道：“我和苏儿姐姐扎几个艾人艾虎，也有个过节气象。”
徐平点点头：“原来如此。对了，最近庄子周围不太平，你们不要远了去，只能在院了周围玩，知不知道？”
苏儿吐吐舌头：“晓得了。我家娘子也是这么说来着。”
说完，经过徐平身边的时候，又小声道：“小官人，我见到我家娘子这两天制了一条好漂亮的长命缕，肯定是要给你带的。给了你没有？”
徐平骂一声：“你这小丫头嘴碎，管这些干什么？”
苏儿和秀秀嘻嘻笑着，跑进院子里去了。
宋时的端午与后世还有很大不同，第一重的是辟邪驱毒，第二个才是吃粽子纪念屈原。艾草是驱邪圣物，自是必不可少，都是扎成艾人艾虎，随身佩带或者挂在门口，求个吉利。至于长命缕，是用五色丝线编成，戴在胳膊或者腿上或者挂在脖子上，也是求吉利。不过这东西很多时候都是当作定情信物，男女之间互相赠送。
林素娘真给自己制了这东西？
徐平转身，一边向自己小院慢慢走，一边暗暗琢磨。他和林素娘已经是有了夫妻名分，只是没有夫妻之实，这些日子来关系却一直不冷不淡，两人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体己话，让徐平也觉得怪怪的。
夫妻六礼，只剩最后一步亲迎，法律上已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如同徐平前世的已经领了结婚证。说句不吉利的，即使这时候徐平出个意外，林素娘也只能是个寡妇身份，算不上未嫁的姑娘。
由于两人年龄还小，婚期定在三年之后徐平十八岁，林素娘十六岁的时候。就这个婚期，林文思还嫌有点太早，本来要推后两年的，是张三娘坚持才定了下来。宋时早婚的不少，但在文人士大夫之间，晚婚也很流行。李清照十八岁嫁给二十一岁的丈夫赵明诚，宋仁宗最爱的公主二十岁才出嫁，这在当时也是普遍的现象。甚至还有坚持男子三十岁前追逐功名，三十岁之后成家立业思想的，这更是追循古礼。
林文思主攻春秋三传，便是个提倡晚婚的人。认为男子三十而壮，结婚早了容易导致精气亏损，对自己和后代都不利。
有时候徐平也想，真不知道自己这丈人的思想是怎么想出来的，如果让他穿越到后世去，是不是会做个大龄剩男。
想来想去，心中杂乱一片，终是一声长叹。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其实还是林素娘的心思太难猜。这个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少年老成，从不喜怒于色，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就是徐平残存的那个纨绔的记忆里，对这个女子也是敬而远之，根本说不上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徐平这样一个两世都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就更加琢磨不透了。

第30章 端午（中）
回到小院里，秀秀和苏儿一人一个小板凳，趴在一张小方桌上，一边灵巧地编织着手里的艾草，苏儿一边教秀秀唱江南小调。
徐平没有事做，便坐在一边看她们玩闹。苏儿唱的小调咿咿呀呀，徐平也听不出个什么意思，秀秀倒是学得欢快。
两个小女孩玩了一会，想来是累了，便把手里的艾草往桌上一推，扶着桌子歇息。
苏儿见徐平坐在一边，便道：“官人是读书人，念首新词给我们听听，说不定我还能唱出来哦。”
徐平左右无事，便也想显显自己的才华，让这小丫头回去给林素娘说说，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不学无术的。诗词自己现在当然做不出来，但前世好歹也背了不少，难道还抄不来？
低头想了半天，无耐地发现自己所记得的诗词中竟没有一首应景的，不由很是尴尬。
抬头见苏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觉得面上发热，只好硬着头皮道：“新词我这里就没有，只有一首诗，你要不要听？”
苏儿有点失望，但也不好驳了徐平面子，只好道：“听听也好。”
徐平念道：“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无有杀人刀。艾萧太盛椒兰少，一跃冲向万里涛。”
陪着他的那一堆技术书籍里，只有几本毛主席的著作，闲来无事，把主席的诗词背了个烂熟。
秀秀和苏儿听徐平念完，一起咯咯笑个不停，口中道：“官人果然是个糙男子，连做诗也是这般吓人！应景是应景了，只是听来瘆的慌！”
徐平笑着摇头，他自己也知道这诗肯定不受待见，更何况面对的是两个小女孩。这与诗本身的水平无关，只是不合时宜。
此时正是承平时候，天下一片太平，文人的诗受晚唐五代影响，讲究格律工整，词句华丽。至于诗词讲的是什么内容，并不怎么重视，所谓西昆体就是了。像这种直抒胸怀，峥嵘毕露的诗词，都会被看成古怪奇诡，做诗的人也必是心胸有问题，不入大家眼中的。
其实何止是这样一首诗，很多后世的名诗词，此时出来都未必有多高的评价，这是古今审美观的差异，徐平慢慢也会明白。要等到中原陆沉，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之后，壮怀激烈的内容才会被接纳进中国文化的主流。
见两个小女孩笑得欢快，徐平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道：“坐得久了，浑身难受，我出去走走。”
出了小院，徐平还是暗笑着摇头。看来自己要装成个有才学的，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院子里，刘小乙正停住牛车，见徐平出来，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看车上装着酒坛，问他：“你又送什么到庄里来？”
刘小乙道：“夫人吩咐，让小的送些菖蒲酒回庄。”
这个时候过节比后世内容丰富得多，平时娱乐太少是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吃粽子，喝菖蒲酒也是端午的一个重要内容。不过后世流行的龙舟竞渡却不在这个时候，而是在三月春光正美时。
好在这些东西都不用徐平自己动手，不然肯定要被烦死。
看着庄客把酒搬下来，刘小乙又道：“夫人特意吩咐，有两坛是要送到林秀才家里的。”
徐平点头道：“先放在这里吧，林娘子的贴身女使苏儿在我院里，等她带回去就好了。”
这个时候最忙的是徐昌和迎儿，尤其是迎儿，指挥着众人包粽子，准备过节的各种杂物，一刻也不得闲。
徐平到处乱逛，到了门外，见孙七郎带了两个庄客，手里提了一只野鸡和几条大鲤鱼回来。
徐平把孙七郎叫过来，看他手里的鲤鱼，都有七八斤大，嘴巴还一开一合地在喘气，便问他：“这鱼哪里来的？到庄子这么久，还没吃过鱼呢。”
孙七郎道：“原来官人不知道，外面陂塘里这种大鱼到处都有，要不是上月朝廷禁了在附近大河下网，更大的也多得是。不过我们北方人，都不知道怎么调理，也没什么人去捕了吃。我们几个因是过节，去捕了几条来做鱼汤。”
徐平奇道：“你们只会做鱼汤？”
几个庄客都说：“不然怎么做？我们又没有江南人手艺。”
徐平道：“怎么没有？苏儿不就是江南人？你们送两条到我院里，看她会不会做什么菜肴。下午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多带几个人，捕得多些，弄个全鱼宴吃多好。”
庄客一齐笑：“官人说得是。”
因为唐朝禁食鲤鱼，到了宋朝，黄河汴河里的鲤鱼多得成灾，偏偏烧鲤鱼的手艺在汴梁附近也失传了，没什么人吃，更加泛滥。徐平原先还没想到这点，见了孙七郎他们带回来，才想起自己手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做几道鱼菜还是可以的。此时的鱼都是野生，肉虽然粗了点，但好在肉紧实，腥味也淡，就是用锅煮了也是不错的食材。
回到小院，苏儿见到孙七郎手里的鲤鱼，喜道：“七哥从哪里捕来，好大的鲤鱼，便是我在江南也不多见。”
徐平道：“庄子周围到处都是。苏儿，你会做鱼吗？”
苏儿笑道：“我们江南人家，自小吃鱼，当然能做几道菜。”
徐平也不让她们编艾草了，对苏儿道：“你教秀秀，做两道菜出来我来尝尝，看看手艺如何。”
秀秀对苏儿小声道：“我们官人嘴刁，你用心些。”
苏儿笑着点头，带着秀秀去孙七郎手里接了两条鲤鱼过来，用柳条提着，进了厨房。
孙七郎便告辞离去，徐平踱进厨房，看苏儿手艺。
苏儿正在教秀秀，见徐平进来，笑着道：“厨房里可不是官人进来的地方，你怎么进来了。”
徐平不理她，凑上前去看，口中道：“我来看看你收拾得对不对。”
指着鱼鳃道：“把鳃去掉，腹里掏干净。”
苏儿道：“我自然知道，官人还是出去。”
不一会，苏儿两人把鱼收拾了，切成大块放盆里端出来，问徐平：“官人要怎么吃？我给你烧个酸辣汤，剩下的糟起来可好？”
徐平道：“酸辣汤也好，不过剩下的不要糟，做成红烧的好了。”
苏儿听了，皱着眉头问秀秀：“怎么红烧？这我可没学过。”
秀秀道：“我会我会，官人教过的。”
苏儿摇头，想不通有什么鱼的做法是自己这个江南人不知道，秀秀这个中原人却知道的。
秀秀把手里的盆放下，去把煤球炉的风门打开，让徐平过来帮着换了一块新煤球进去，等着火旺。
苏儿在一边看着羡慕地说：“你们院里这个炉子真好，不用烧柴，省了多少事。官人，什么时候有空了，你也去给我们做一个好不好？”
秀秀听了，低下头偷偷看了苏儿一眼。这事苏儿对她说过好几次，她怕麻烦自家官人，一直没说。
徐平却不在意，口中道：“等过了节就去做。这有什么？”
三人在一边看着，煤球炉里的火渐渐起来了。

第31章 端午（下）
苏儿做好了酸辣鱼汤，盛了一碗给徐平，让他品评。
此时所谓的辣，用是的花椒、麻椒的味道。虽然庄子外面菜园里就有随着徐平穿越而来的辣椒，却没人吃它，只当花种着好看。徐平自己吃了几次，推荐给别人，没一个爱吃的。这种口味要遇到合适的地方才会推广开来，中原地区四季分明，最适合人类生存，并不喜欢这种极端口味。再者辣椒产生的辣味是一种物理效果，不是纯正五味，也不合此时的中国文化。
喝了一口，酸酸麻麻，带着新鲜鱼特有的鲜味，而且尝不出一点腥，徐平赞道：“苏儿果然长了一双巧手，这汤酸辣而不掩盖鱼的本味，好喝！”
苏儿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们江南女儿的手艺，官人喜欢就好。”
秀秀也喝了一口，咂咂舌头：“果然是好！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给官人喝，好不好？”
品尝了一会，由苏儿帮着，秀秀开始做红烧鱼块。
红烧的手艺是徐平教给秀秀的，已经做了几次红烧肉和红烧排骨，鱼块却是第一次，秀秀也有些紧张。
天天煮啊炖啊的，徐平吃不来，弄了小灶之后，特意铸了一口配在煤球炉上的铁锅，与秀秀天天自己烧了吃。为了炒菜，徐平还特意榨了一大桶豆油。他本想榨花生油的，怎知花生这种穿越来的作物非常稀少，孙七郎带人总共也没收到多少，全部作为种子种在了地里，只好吃豆油。
苏儿在一边打着下手，秀秀主厨，也并没有多久，就烧了一大盘红烧鱼块出来。秀秀先尝了一口，出了口气：“还好，味道过得去。苏儿姐姐尝尝！”
苏儿吃了一小口，摇着小脑袋道：“味道也还好，别有另一番风味。秀秀你的手艺我也学来了，什么时候烧给你吃，当是另一种味道。”
徐平笑道：“是我忘了。你们江南人吃，就要多加醋多加糖，我们北方这种重油重盐的口味，你们吃不惯是不是？”
又道：“我跟孙七郎说好了，下午带几个庄客去捉鱼。到时弄几条肉质细嫩的，清蒸了来吃，保证合你的口味。”
看看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徐平对苏儿道：“鱼汤你带回去给老师和你家娘子尝尝。外面还有两坛菖蒲酒，是母亲特意吩咐送给你家的，让秀秀帮你一起带回家去。我去外面带几个庄客，捉鱼去了。”
吩咐完了，徐平出了自己小院，去找孙七郎。
明天就是端午，庄里已经放假。有的庄客家离这里近，便回家去了，剩下的都是在本地无亲无故的单身男人。
高大全本是要去找自己的几个兄弟玩，被徐平拦住了，告诉他在周围没有平定下来这前，不要去找那几个人，谁知道牵连到什么人。等事情过去了，再专门给他假。
听说徐平要带人去捕鱼，几个无聊的单身大汉就都聚了过来，剩下的几个却穿了新衣新帽，约好了要去京城游玩。
徐平看着几个要去东京城的，一色壮年汉子，好几个鬓边还带了大红的石榴花，让他这个穿越人士看起来颇有些诡异。便道：“你们几个去便去，只是记住千万不要生事，外面比不得家里。尤其是几个大男人取在一起，喝上几碗酒就容易惹事，记住了，出去不许喝酒！”
几个人轰然应喏，也不知道把徐平的话当没当回事。
徐平也是无耐，摇了摇头，让那几个人走了。仆人虽不是亲属，但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出了事必然要牵连到徐家，不得不上心。
庄客们弹鸟打雀，捉鱼捕兔都是平时玩惯的，庄里有现成的网，徐平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抬着，出了院门，向最近的大池塘走去。
到了桑树苗圃旁的池塘边，孙七郎不好意思地道：“官人，这个塘平时被我们几个骚扰太多，里面虽然也有鱼，却不太好捉了。我们最好多走几步，前面那个大塘，芦苇丛生，里面才有大鱼！”
徐平看了看孙七郎，摇了摇头。几十个大男人住在一起，闲起来会做什么事想想也知道。这个池塘离庄院最近，他们没事就来折腾。
又往东走了有一里多路，是一大片沼泽，芦苇菖蒲丛生，间或还有一棵棵荷花，开得正艳，使这里有了几分妖娆。在绕过去不远，就是一个大水塘。这里的水虽然没有前面那个深，但连着诸多沼泽，里面的各种野物就多得多了。不仅仅是有鱼，还有各种水鸟和其他小动物。
池塘边有几棵大柳树，都要一人合抱那么粗，枝叶正长得茂盛。众人到了柳树下，徐平道：“就是这里了！”
几个庄客七手八脚，在岸边把网张开。
徐平前世虽然多是与农村打交道，但生在北方，很少有捕鱼的地方，对这个行当却没有什么见解，只让孙七郎领着人忙。
高大全没处下手，左右转转，也不知从哪里发现了几棵李子树，摘了一大捧李子回来，交给徐平当零嘴。
徐平吃了一颗，想来这李子是野生的，没人管理，味道酸得有些厉害，便随手放到一边。
孙七郎收拾好了网，便领人下水，在池塘里喊道：“高大全，你以前没有捕过鱼吗？”
高大全道：“七郎说笑，我自小在梁山泊水边长大，怎么可能没捕过！”
孙七郎气道：“你又不早说！只在一边乱转，快下来与我一起拉网！”
高大全应一声，便卷起裤腿，下到水里。
徐平听他们闹，自己坐在树下只是好笑。
此时的水经过一上午日晒，并不太凉。八个大汉在水里一字排开，两头是高大全和孙七郎拉网，中间几人帮着，从东到西拉去。
拉了有十几步远，中间的几个庄客便叫了起来：“报小官人，这水里的大鱼真多！”
又走了二三十步，高大全忽然叫了起来，对孙七郎道：“七哥，且停一下，我脚下有东西！”
一个庄客从旁边过去帮高大全把住网，高大全弯下腰扎了个猛子进到水里去，眨眼间从水里又冒了出来，口中啐一声：“晦气，原来是个老鳖！”
把手举起来，托着一只五六斤重的老鳖，就要扔远。
徐平在岸上看见，腾地蹦了起来，口中喊道：“高大全，你要干什么！”
高大全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徐平。
徐平吸一口气，高声道：“把那老鳖送上岸来，不要扔了！”
高大全不知徐平是个什么意思，见他说得认真，只好一手托着老鳖，慢慢走上岸，问徐平：“官人要这个干什么？”
徐平平复下心情，慢慢道：“你把这个老鳖拴在这里，我回去熬个汤补补身子。这种好物，怎么能随便扔了！”
高大全笑道：“这种东西，谁去吃它！官人真是说笑。”
也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找几棵草编个草绳，把那只老鳖拴在获树上，又下到了水里，继续去拉网。
此时天高云淡，高大的柳树把阳光遮住了，不时有一阵阵的凉风吹来。
徐平只觉得心胸舒畅，低头看那只老憋折腾一会，便停下来，瞪着一双绿豆般的小眼，与自己瞪眼。
这么大的老鳖，还是野生的，徐平前世连想也不敢想。这个时代，随便到水里踩踩，竟然就捞了一只上来，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田庄还真是个宝地，虽然荒凉，但也藏着不少宝物。
这时附近的人们连鱼都不怎么吃，更何况是鳖蟹这种东西，水里面不知有多少，平时的人连看也懒得看它们一眼。却是便宜了徐平，前世吃不起，这一世敞开肚皮，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一网拉下去，直用了快一个时辰。徐平身边的柳树上，已经拴了七只老鳖，最小的也有两斤多重。看得徐平竟然发愁，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正在拉网的时候，林文思一家带着秀秀从路上缓缓走了过来。
看见他们，徐平吃了一惊。自己这个老丈人，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吗？还从来没见他下过田地呢。
慌慌张张迎上去，徐平见礼：“见过老师！”
林文思淡淡地道：“我离乡多年，听说你们在这里捕鱼，便带素娘过来看看，就当看看家乡的景致吧。”
徐平急忙把林文思让到柳树下，又叫了一个庄客回庄里拿几把交椅过来，给老师一家坐。他自己不讲究，林文思可是个读书人。
林文思看他忙，也不吭声，等忙完了，才一起过去看众人起网。
众庄客在岸边巴巴等着，见徐平几人过来，一起向林文思见过了礼，才道：“官人，这池塘多少年没人来捕捞，大鱼着实不少。”
此时网里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鱼挤在一起。
林文思道：“只拣两尺以上的，其它依然放回水里。君子之道，不可竭泽而渔。朝廷每年几个月禁渔禁猎，便就是存了这份仁人之心。”
徐平在一边乖乖点头。此时宋朝因春夏是生物生长繁殖的时候，禁渔禁猎禁樵采，这是从周朝就传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生态保护的积极意义。林文思这话就是点徐平，他这个时候带着庄客来捕鱼，是不对的。
反正只是捕几条鱼自己吃，又不拿出去卖，谁会来管。徐平虽是点头，心中却也不以为然，长江以南只怕是天天有鱼，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水里的庄客听了吩咐，只挑两尺以上的大鱼出来。
林文思又道：“去折几条柳枝，把鱼穿了依然放在水中。柳枝有生气，鱼便不容易死去。吃鱼只要吃活的，死的不中吃。”
徐平听自己老丈人说得一套一套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什么柳枝有生气，从来没听过，只听说适合用来做棺材板。不过可不敢违抗，乖乖让手下的庄客照做。
林文思虽是说得玄乎，但用柳枝穿鱼是对的。柳枝浸在水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活的，能提供氧气，鱼便没那么容易死去。
等庄客拣得差不多了，徐平眼尖，喊道：“里面的鲫鱼桂花鱼尺把左右的也挑出来，这鱼本就长不大。”
庄客看看林文思，见他点头，便又挑了七八条出来。
徐平又道：“那几条大的黄腊丁也取出来，这鱼做汤好喝。”
庄客把黄腊丁取出，都看着徐平，怕他又想起什么。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林文思看看太阳，对众人道：“天色还早，再拉一网。拣几条好的大青鱼，让苏儿回去做脍。其它的糟起来，慢慢吃。”
众人轰然应喏。
林文思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拉的时候小心一些，如果有鳝鱼，不要让它跑了。自来到中原，好长时间没有吃到了。”
徐平心中好笑，原来自己的老丈人是嘴里馋了。
庄客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水里拉网。徐平便请老师一家回到柳树底下，坐着交椅乘凉。
坐了下来，徐平说了一声：“这天气热的，如果有个西瓜吃就好了。”
林文思道：“我也听闻西瓜好吃，只是没有吃过，听人说此瓜只在契丹有种，中国却没有。你在那里吃的？”
徐平答不上来，只好含混地说：“听说而已，哪里吃过。”
其实此时中国是有西瓜的，只是在中原种植极少，以至宋人都认为是契丹的物种。后来的欧阳修等人还把这个特别记下来，当作个稀奇事。按说汉通西域，这些物种早就传来，怎么会没有。不过晚唐五代战乱，西瓜种植基本绝迹，才造成这种误会。
林文思倒也没追究，又对徐平道：“我听苏儿说你今天在家里还做了一首诗出来，她说不齐全，但我听得两句，有些粗陋，你念来我听听。”
徐平心中暗道惭愧。主席的诗以端午起源的屈原说起，既有对他人生际遇的同情，又有对他高尚情操的歌颂，意气纵横，气魄广大，却被这个宋儒说成粗陋。不同时代的审美意趣，实在大得有些离谱。
这个问题却不能争辩，徐平想了一会，说道：“那是随口说来，哄两个小女孩的，怎么入得老师耳朵。我这里还有一首诗，请老师品鉴。”
林文思点点头：“你只管念来听。”
徐平看着池塘：“我今天下午来捕鱼，看了这塘水，水质清澈，有感而作这一首七绝。”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林文思扭头看着徐平，似笑非笑地道：“这诗是你做的？”
徐平被林文思看得心虚，编一个谎话：“也不是一下就做出来了，其实从前些日子带着庄客开渠，心里便有这么个意思。到了今天，见了这里的风光，这诗便像自己生成，从我脑子里跑了出来。”
至于这诗林文思听过，那是断无可能的。朱熹都是南宋中后期的人了，这才北宋中前期，徐平就记得这么几首诗，哪里会弄错。无非在林文思那里，徐平不学无术的印象根深蒂固，突然做出似模似样的诗出来，他不信罢了。
林文思低声念了几遍，对徐平道：“这首七绝格律都中，韵脚整齐，最可贵的，诗里讲的虽是风景，却又自有哲理在里面，可算佳品了。我教了你许多年，可从没想过有一日你能有这番出息。苏儿念的诗，我还信一些，这首诗却就不怎么信了。”
徐平扭头，瞪了苏儿一眼。
苏儿吐吐舌头，拉着秀秀跑到一边去，口中道：“那边有两棵桑树，长得一树好桑葚，我和秀秀去摘几颗回来给娘子止渴！”
说完，两人就跑得远了。
林文思看着两人摇摇头，对徐平道：“不过你说是自己多日积累，一旦时候到了，自然而成，又有几分道理。李太白曾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诗有几分这种意思了。”
徐平接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觉得这诗不是我做的，是天地间自然生成，只是借我的口说出来罢了。”
林文思一拍手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又是一金句！莫非真是我看错了你？这些日子你在庄里搞得热闹，我也看在眼里，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必然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今天看来，这一个月你老实随我读书，虽然多是应付，还是不知不觉有了长进。贤婿啊，你如果真是收了心，苦读上两年圣贤书，科举想来也不是无望啊！”
徐平听了这话，愣在哪里。原来这句话现在还没出现吗？这是哪位大神，给了自己这个惊喜！可惜想破了头，也想不起这句话是哪里来的。这话是出自宋朝最杰出的诗人陆游，南宋时人物，这个时候当然没这句名言了。
坐在一边一直没说一句话的林素娘，此时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徐平，眼光里有了些异样。

第32章 长命缕
林文思又问几个题，徐平答得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些烦了。看见远处苏儿和秀秀，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捧桑葚，蹲在一条小水沟边，聚精会神地不知在看些什么。便对林文思道：“那两个小丫头也不知发现了什么，我们也过去看看。今天阳光明媚，就当出来散心了。”
说完，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向苏儿和秀秀走去。
林文思无耐，只好带着林素娘起身跟过来。
到了跟前，见这条小水沟很浅，尚不到半尺深，一尺多宽。此时水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鱼，队形整齐，一起逆流而上，奋勇争先。
苏儿和秀秀两个小姑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情不自禁就被吸引在这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鱼挤在一起，再起不了身。
林文思到了，苏儿抬头问他：“官人，这么多小鱼挤在一起，都逆流而上，也不怕太阳晒到，是个什么道理？”
林文思道：“鱼儿在水里，都是逆流游动，是个奋勇争先的意思。此时阳光好，这些小鱼欲发活跃。这条小水沟里的水比那边沼泽里的水要流得急，它们便一起挤过来了。人生在世，也与这水里的鱼一样，不能惧怕困难，不能贪于享受，要迎难而上，敢于拼搏，方不负一生！”
说完，看了看徐平，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徐平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老师还真是见缝插针，什么时候都不忘了给自己讲讲道理。不过他这解释，说了等于没说。鱼喜欢逆流而上，是因为它们要靠水里氧气生存，逆流省力，吸入的氧气又多，形成了本能。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小鱼挤在这里，肯定与阳光有关系，虽然徐平也说不清。
可惜氧气啊什么的这些说出来现在也没人明白，徐平只好闭口。
看了一会，秀秀问道：“这鱼这么小，不知道能不能吃？”
苏儿笑她：“这鱼只有瓜子大，全身没一点肉，都是刺，怎么吃？”
林文思却道：“也不尽然，拿来晒鱼干，也是可以的。”
秀秀抬起头：“那我们要不要捉些拿来晒？”
徐平拍拍她脑袋：“那边捕的大鱼都吃不完，要这些干什么？这些小鱼就是这样品种，长不大的。它们挤在这里，是因为这条小沟是前两天我们开渠的时候偶然挖出来的，它们没有游过，都抢着来。”
几个人在那看了一会，便就回到柳树下。
苏儿和秀秀把摘的桑葚收拾了，跟林素娘分着吃。
等到第二网收起，太阳已经西斜，热的感觉消失，凉风渐渐起来了。
众庄客用大筐抬着捕的鱼，一起唱着歌儿，回庄院去。
林素娘见高大全在徐平的身边，背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老鳖，好奇地问道：“大郎，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又没有肉，还喜欢咬人，怪腌臜的！”
徐平没想到是她来问，心里有些别扭，只是含糊答道：“这东西虽然肉少，但是大补，我回去炖汤补身子。”
林素娘奇道：“这东西补什么？”
徐平闭嘴，只是扭头装作看风景。这补的什么地方可不好跟她个小姑娘说，要想知道，得等过几年成了亲入了洞房才好开口。
林文思在一边给徐平解围：“龟甲原是药材，药典上有的。”
到了庄院门口，徐平对林文思道：“老师，今天补了这么多大鱼，我们做个全鱼宴，聚在一起热闹一下如何？我院里炉子方便，你们先不要回去了。”
林文思皱起眉头，勉强地道：“也好。”
他是个读书人，爱的是洁净清幽。徐平那个地方，在他心里离这个要求有点远，若不是今天徐平表现不错，是绝不肯去的。
到了徐平小院，林文思便把所有庄客支了出去，只是留下几尾鱼让苏儿和秀秀收拾。他放不下自己身份，怎么会与庄客混在一起。
徐平让林文思和林素娘在小院里坐了，特意收拾了整洁的茶具出来，让他们喝茶。秀秀和苏儿两人钻进厨房里，收拾补来的鱼。
徐平坐不住，对林文思道：“我原说是要补两条好鱼，给老师一家清蒸了来吃，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会不会做，我进去看看。”
林文思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君子远庖厨，你有话叫她们出来说就好了，进去干什么？”
徐平听见话声不对，哪里还敢造次。只好把苏儿叫出来，跟她讲选好的桂花鱼，怎么收拾，怎么切刀，怎么蒸，最后怎么调汁，事无巨细，详细地跟她说了一遍。
林素娘见苏儿离去，抿嘴笑道：“大郎也是一片孝心，父亲不好一味责怪。自家人在一起，也不用那么讲究。”
林文思的脸色缓和下来，对徐平道：“听你话里，对烹饪颇有心得。哪里学来的？”
徐平小心回答：“我的嘴刁，吃不来庄里做的饭，跟秀秀在这里开了个小灶，见得就多了。”
林文思点点头，见苏儿和秀秀在那里收拾煤球炉，对徐平说：“你这个炉子做得精致，用起来也方便，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里做一个。”
徐平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答：“苏儿今天跟我说了，原跟她说过了节就去做。老师急用，明天也是可以的。”
林文思道：“不急。明天端午，你要跟父母在一起，不好乱跑。”
林素娘在一边插嘴：“苏儿也跟我说了，大郎答应去做。这小丫头，不知跟我说了多少次，今天得准信，高兴得不得了。”
徐平知道是秀秀把话压下了，只好闭嘴，不敢再接话。
两个小丫头把火烧旺了，秀秀过来问道：“官人，那几只好鳖好吓人，你要怎么吃？”
那东西可不是两个小女孩收拾得来的，徐平只好说：“先放筐里吧，它们能活，也不差一日两日，有时间了再说。”
见鱼做得差不多了，徐平对林文思说：“老师先在这里坐，我去温酒。”
林素娘道：“菖蒲酒温了干什么？”
徐平笑笑：“菖蒲酒明天再喝，今天喝另一样，试试我的手艺。”
林文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徐平最近忙着酿白酒，还让苏儿和秀秀一起帮着制酒曲。原来的小曲适合酿糯米，制白酒并不适用，尤其是徐平要用甜高粱，便要别选曲种。而且徐平也不满意只卖劣质白酒，便让秀秀和苏儿一起选曲种制大曲。这个时代又没有实验室培养，只好慢慢选。
那白酒林文思也尝过一回，又冲又辣，并不适合他这个文人的口味，只能满足爱酒如命的糙汉子。以为徐平要把白酒当宝献出来，心里便不高兴。
徐平起身，到一边让秀秀选上好的姜切成丝，家里有现成的枸杞，还有红糖一起加到酒里，放到煤球炉上温。酒是酒楼里自己酿，徐平要喝，当然选的都是最好的。
林文思见徐平并没有拿白酒出来蒙他，才没有说什么。
过不了多久，酒菜齐备，便就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摆了上来。秀秀和苏儿两个小丫头当然不能上桌，只在一边添酒伺候。
倒上了酒，徐平举杯：“敬老师和娘子。”
林文思喝了酒，品味了一会，对徐平道：“这酒煮来别有一番滋味，并不难喝。你加那些是个什么意思？”
徐平道：“枸杞和红糖都补，姜也暖胃。我们吃鱼，性寒，用这些煮酒都是暖胃强身的意思。”
林文思点头，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却不想这么喝黄酒是后世总结出来的方法，理由则是徐平随口乱说的。
徐平又指着清蒸鱼道：“老师尝尝，这是按你家乡口味做的。”
林文思挑好地方夹了一块，慢慢品尝，对徐平点头：“好，鲜味十足，果然有些江南的味道。我落魄京师十几年，都快忘了家乡的滋味了。”
转身对林素娘道：“素娘多吃一点，这就是我们家乡的风味。”
林素娘夹了鱼，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这顿酒菜，纯粹是奉承是林文思，徐平也费了不少心思。效果也还理想，林文思吃得高兴，端着的架子慢慢放了下来，对徐平说话亲切了许多。
直到弯月高悬，几人酒足饭饱。
林文思喝过了茶，见徐平没有上个送客汤的觉悟，好在心中高兴，不再苛求，对徐平道：“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你明天见到爹娘，代我问候一声，过两天回京城的时候，我再去看他们。”
徐平见林文思神采飞扬，心中松了一口气，急忙答应了。
把林文思一家送出门口，林素娘落在后面，对徐平招手：“大郎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徐平一怔，莫不是苏儿说的什么长命缕要送给自己了。
两人站在门前柳树下的阴影里，等着其他人走远。
林文思装作没看见，只有苏儿这个小丫头偷偷徐平吐了吐舌头。
林素娘看着徐平，掏出一条五彩细绳，对徐平道：“我闲来无事，编了一条长命缕，给郎君带上。”
徐平傻乎乎地伸出手去，林素娘给他缠在手腕上。
缠完了，林素娘见徐平傻傻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
徐平回过神，一抬头，只见一轮娥眉弯月正斜挂在头顶，不由脱口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林素娘眼巴巴地等了好一会，等他吟出个诗啊词的，却再有没有，只有这么一句。终于叹了口气：“大郎，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这些日子来，我却越来越认不出你了，也不知是福是祸。若说才华，你偶尔开口，也有好句，只是天生不爱读书，实在让人无耐。人生在世上，不是为自己而活，一大半的心思，都还要着落在别人身上。哎，只盼你慢慢长大，改了吧。”
直到林素娘离去，徐平还在那里苦恼。他也是想吟首词送给林素娘的，怎耐脑子里只有这一句，其它的都接不上来，一下憋在那里。
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徐平才叹口气。只有手腕上一条五彩丝线，缠住了刚才的情景。

第33章 科举第一步
也不知徐平在那里回味了多久，直到跟在一边的秀秀实在受不了，小声说一句：“官人，林家娘子早就回到家里去了。她送你的索子就是再好看，回家看也不迟吗，在这里小心着凉。”
徐平回过神来，看了看秀秀，自嘲地笑笑，一起回小院。
当然徐平不是在那里发花痴，就是他没恋爱过也不至于这么失态，只是在回味今天的事情而已。
一时兴起，背了一首前世学的古诗，没想到就让老师和林素娘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一再说自己有才，这大大出乎徐平的意料。
徐平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这中间的奥妙。林文思父女对自己看法的改变，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诗词如果这么有用，徐平再不济也想办法抄个几十首出来，哪里还等到现在。实际上现在科举虽然也考写诗，但地位已经不能与唐代相比，基本就是纯送分题，合辙押韵不跑题就算过关，考官基本也不会因为诗写得好就高看一眼。
林文思父女看中的，是诗里表现出来的内容。诗的原作者是一代大儒，天然的对读书人有吸引力。能够做出这种诗来，他们看中的是徐平具备了成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潜力。
不要说林文思，就是林素娘也是自小随着父亲饱读诗书，这是真真正正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她可不是青楼的姐儿，一颗春心天天躁动不休。如果不是这样一首诗，徐平写出来什么“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这种，文采再好，林素娘也不会对他抬一下眼皮。她心目中的读书人，是父亲林文思这种，饱读圣贤书，最好还能够在东华门唱名而出，骑大马，穿紫衣。至于流连妓院青楼，一味写莺莺燕燕的落魄文人，他们有自己的粉丝团体。
徐平对这个时代女人的印象，大多来自前世看来的各种故事，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深居香闺的，或是青楼画舫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颗多愁善感的小心肝，爱的就是那风流才子。还有一种就是林素娘这种，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一句人大半的心思都要着落在别人身上，道尽一切。她们可能没有自己细腻的内心世界，却集男人幻想的女性美德于一身。男人选陪伴自己过一生的另一半，尤其是这个时代，会选哪种？
在徐平的认识里，这个时代的女性还是太像了，也就没有什么特别挑选的心思。林素娘足够好了，他也乐于接受。
如果穿越的不是这样一个世界，如果世界上的女人长着三个头，生着八条腿，八十八个窍的玲珑心肝，各个都不一样，徐平绝不可能这么容易接受一段安排好的婚姻。
自那一天的热闹，忽忽又是几天，平平淡淡地过去。
五月甲午，初八，徐平下了课，夹着两本书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趴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愁眉苦脸。
徐平绕着她转了一圈，奇道：“秀秀，你怎么了？”
秀秀看着桌上盆里的各种粽子，叹了一口气：“官人，连续吃了几天粽子，秀秀也吃不下了。”
徐家毕竟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又有苏儿要表现自己的江南手艺，各种各样的粽子不知有多少送到徐平这里。徐平前世什么样的粽子没见过？也就是粘小米的觉着新奇，多吃了几个，剩下的就都归了秀秀。
秀秀出身于贫苦人家，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开始吃得兴高采烈，到了今天，终于吃不下了。
徐平道：“这有什么好愁的，送给外面高大全他们吃就好了。”
秀秀苦着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徐平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先放在这里，一会我让他们自己来拿。”
秀秀这才站起身，脸色绽放开来。
自上一次的粽子事件，秀秀的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疙瘩。
见到徐平夹着两本书，秀秀奇道：“官人，今天怎么带书回来读？”
近一个月来，徐平虽然乖乖地跟着林文思读书，但多是虚应故事，上课都不专心，更不用说带书回来温习。今天突然改了性，连秀秀也觉得惊奇。
徐平坐下，把两本书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对秀秀道：“这里一本是本朝所出《礼部韵》，一本是新编《玉篇》，老师特意让我带回来，习得精熟。这一次不是说笑，先生说了，考校答不出来，是真要挨板子的。自今以后，官人我也要书正字，写雅言了。等什么时候朝廷开科，我也去中个进士回来，穿上那绿的红的紫的，秀秀你说好不好？”
秀秀捂嘴笑道：“官人说得好轻松！”
“难吗？”徐平长叹了口气，“确实好难！这次老师放了威风出来，就差先打我一百杀威棒了！秀秀啊，官人以后也没好日子过了！”
秀秀笑道：“林秀才终究还是为了官人你好！”
徐平摇着头，长吁短叹，一个人进了屋里。他十分后悔那天头恼发热，抄别人写的诗，果然没有好结果。林文思竟然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才，再也不懈怠了，用出强硬手段，要把他打造成材。
《玉篇》和《礼部韵》是此时科举考试最基本的参考书，属于字典一流，后者又是着重于分韵部。以前徐平虽然也自己注意，写字的时候还是经常有前世的简体字不由自主地写出来，口语更是比皆是。用林文思的话说，就是俗字村语屡教不改，这次是要狠狠给他治过来了。
不去考科举倒也罢了，字随便你怎么写，要去考科举，写字和用韵必须规规矩矩，不然就是有再大的才学，也一边凉快去。这才多少年，真宗朝的状元李迪差点就在这上面栽跟头，因为出韵，险险连个进士及第都没捞上，多亏宰相王旦爱他才华，才当上状元郎。要是再往后看，两宋文坛领袖欧阳修，谁敢说他文章不好？穷鬼没有参考书，因为出韵在科举路上一个劲折腾，直到找了个明白的老丈人才解决问题。
徐平命好，便宜老丈人是个科举路上的明白人，先让他把这基础打牢了，不要以后弄笑话。再者前世徐平经过多少考试？也是个应试小能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要去考试，先得明白卷子怎么答不是？
这个时代，没人有意推行什么标准化，别说平时写字，就是刻出来的书上字的各种写法都有，大家见怪不怪。但正式场合，便要写正体字，那都是要在新编《玉篇》上明明白白能找出来的，由不得自己乱编。参加科举考试的第一步，便要让自己写出来的字对得上《玉篇》中的字体。这可是不简单，要知道很多偏旁古今有细微差别，“草”头“竹”头容易弄混的地方多了去了，可不是简体繁体分得那么简单粗暴。尤其是朝廷的各种避讳，谁能记得清？就更加要以最新版的《玉篇》为准了。
要玩个性，等中个进士再说吧，那时候就没人管了，苏轼几个宋朝的大书法家留下的手迹里面的简体字难道还少了？
对被逼上科举路的徐平来说，好消息是今年正是大比之年，刚刚过去，不会被逼得太紧。坏消息是这个时候科举的年份不定，年年考，隔年考，隔两年考，甚至隔个三年四年的都有，没个准头，具体以朝廷每年专门发出的诏书为准。不知道准备期长短，林文思便也不会手软。

第34章 杂事
六月辛酉，初五。
此时已经进入盛夏，天气酷热，雨水也终于慢慢多了起来。
徐平一路小跑回自己小院，虽然手中拿了片荷叶遮挡，身上也差不多已经湿透了。刚才他正带庄客在田里中耕，突然飘来一片乌云，大家开始也不当一回事，谁知平地起了一声雷，瓢泼般的大雨就下了起来。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徐平随手采了一片荷叶，先跑了回来。
进了小院，徐平甩了甩身上的水，抬头却发现秀秀和苏儿两个趴在门边的棚子下边，不知在干什么。
走上前去，发现两人面前是一只小猫，还没断奶的样子，怯生生地蹲在草堆里，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徐平问道：“秀秀，你什么时候想起养猫来了？”
秀秀道：“官人让我和苏儿姐姐在这里制曲，刚刚有点起色，谁知这几天不知怎么老鼠突然多了起来。我怕把曲都吃没了，便央孙七哥找只猫来，好坏吓一吓老鼠。他今天送来，谁知是这么小一只！还没老鼠大，怎么会怕它！”
苏儿安慰秀秀：“不要看它小，只要会叫，老鼠就不敢来了。”
徐平看看那小猫，也觉得好笑，对秀秀道：“你不用担心，这种小东西长得最快了。你没事喂它点好吃的，用不了多久就能烦死你。”
秀秀哪里肯信，只在那里唉声叹气。
徐平回自己房里换了衣服，来到棚子里看曲。
秀秀看看外面雨下得正大，担心地道：“这种天气，不知道会不会发霉。眼看就要成了，怎么这也不顺，那也不顺，真是愁人！”
徐平笑道：“傻丫头，正是要这曲发霉呢！曲能够酿酒，全靠它身上长的各种霉。最好是这种潮湿天气，曲才制得快。”
秀秀看看徐平，脸上的意思却是不信，只当官人又在哄自己。
曲的用处就是催生各种霉菌，利用霉菌的生物作用，把糖分转换成酒精。曲的好坏全看上面霉菌的种类和数量多少，好的曲有益菌多，有害菌少。
大曲和小曲除了生熟不同，上面所生长的菌类也不同，适应的糖的种类也不同。此时酿酒之所以多用糯米，正是因为里面的支链淀粉比例高，适合小曲酿制。要制真正的白酒，就要用碎麦制成曲块，慢慢培养出合适的菌种来。其实麦粒里起主要作用的是麸皮，徐平不敢冒险直接制麸曲，还是用传统方法制大曲，慢慢筛选。
曲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酒的品质。在徐平前世，那些传承多年的名酒，所用的曲上都有长时间形成的稳定的菌落，形成酒的特殊风味。
这里的曲刚开始制，只要能够酿出真正的白酒就好，徐平也没想一下制成什么绝世好酒，那不现实，也不是徐平真正的目的。
除了大曲，徐平还让秀秀和苏儿重新筛选了一种小曲，这个不是用来酿白酒，而是要用甜高粱制酒精。与谷类主要成分是淀粉不同，甜高粱、红薯、木薯和甘蔗等可高效制酒精的作物，一般不能固体发酵，多是液体发酵。这样制出来的因为没有酒的味道，虽然度数不高，也不能称为酒。要用这种东西，来蒸大曲酒剩下的酒糟，才可制成以假乱真的低档白酒，这才是徐平大费周章的目的。徐家酒楼的市场已经限死了，只有大幅降低酒的成本，才能获得更高的利润。要知道这样制酒的成本低得惊人，一亩甜高粱或红薯制出的酒精是玉米的数倍，就更不要说米麦那些谷物了。在前世这是制生物燃料的方法，随便一点就包占了中低档白酒市场。
当然用这些作物固体发酵的工艺也有，但那要工业体系的支撑，就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能利用的了。
把曲看完，徐平喜道：“秀秀和苏儿你们两个真是能干，这曲眼看就是成了，等到天气放晴，我们就开窖。”
两个小姑娘哪里明白这些，口里漫声应着，只是逗小猫玩。
徐平叹了口气，也不再理她们，随手取了一把油纸伞，出去找桑怿说话。
过了端午节没两天桑怿就回来了，他倒是个守信的人。可出去打听了几天消息，桑怿与徐平商量时的万丈豪情就磨灭了不少。
马家终于还是与那伙术士搭上了线，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请到家里去，而是在靠近惠民河的原淳泽监的地方新开了个庄子，甚至庄里干活的直接就役使群牧司的厢兵。
这可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强占官地，势力之家强使官兵。可又如何？人家是太后的亲戚，谁敢管他？此时太后临朝听制，忠于赵宋的士大夫们一门心思想的是限制太后势力，这些小事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下边的小官，就更加不敢管了。太后的势力如此之大，谁敢保证不是第二个武则天？小官们当然是明哲保身，以免惹下滔天大祸。
北宋开封作为都城所在，制度与普通的州府不同。知府基本只管东京城里的事情，那里高官云集，能不出乱子就不错了。其他郊区各县，则有专门的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此时一正一副，分别为张嵩和张君平。张君平是个水利专家，不久前提了个建议开沟渠解决开封内涝问题，两人正忙着到处开沟呢，哪里有闲心管这档子烂事。
那个庄子位于群牧司的地盘，一般人也不敢去，正是马家窝藏这一伙人的好地方。各方都装作不知道，推得一干二净。
徐平和桑怿没办法，便就懈怠下来。
到了这个地步，桑怿之所以还没走，倒不是他多热心。他是个种地的，在徐平庄上发现了很多新事物，种地又快又好，有心要学，便留在了徐平庄上。
徐平找到桑怿的时候，他正在棚子底下研究中耕铲呢。
这个时候又没有除草剂，农人种地，最愁的就是锄地了。不管多勤快，一场雨下来，草就又起来，长得比庄稼快多了。
一般来讲，此时在北方一个男丁平均耕种二三十亩地左右。虽然做不到后世那样精耕细作，收成也够一家人衣食无忧。
徐平庄上只有二十多人干活，却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高粱和苜蓿，正常情况哪里忙得过来。全靠了徐平制出的各种新式农具，竟也游刃有余。种的时候有播种机，作物长起来了，有这中耕铲，谁去锄地。
桑怿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也没去换衣服。见到徐平过来，起身道：“小庄主真是奇思妙想，这一趟铲过去，什么草都被压住了，比锄的也不差多少。只可惜了这一场大雨下来，等天晴了还要再忙一遍。”
徐平道：“哥哥这可就想得差了。中耕虽然没有锄得干净，但都是把草压在了土下，就是遇上下雨，一时也起不来。这又比锄强。”
桑怿有些惊讶：“真的？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徐平笑了笑：“等过两天，哥哥尽管去看！”
两人随便闲聊几句，便又说到了烧炼白银的那一伙人身上。
桑怿苦着脸道：“这些年来，我也拿过好几伙盗贼了，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有势力人家搅合进来，我们就有些难办了。”
徐平却坦然了许多：“他们窝在惠民河边上也好，离我庄子有几十里路，就是生事也不容易牵连到我这里。”
桑怿道：“听说马家与你家有些嫌隙，你就不怕？”
徐平道：“我怕他干什么？只要不去惹他，他又怎么耐何得了我！只躲着他，难道他还能惹到我庄上来？”
桑怿摇头：“总不能躲一辈子。”
徐平神秘地一笑：“哪里会用躲一辈子！”
桑怿见徐平已经对那伙盗贼失了兴趣，也觉得没意思，只好转开话题，只是说些种地的事。
徐平之所以转变态度，是因为随着时间增长，他对如今的局势了解得更多，也就有了其他的想法。
刚开始的时候，他听说马家的靠山是垂帘的太后，那种大人物当然是自己家惹不起的，最好有多远躲多远。慢慢时间长了，他听别人说起这位太后的次数多起来，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刘太后相当强势，几乎是一手遮天。问题是慢慢皇帝也长大了，今年已经十五岁，说起来到了亲政的年纪，刘太后却一点交权的意思都没有。有大臣提起让太后撤帘，都被窜贬到远处。
宋人的嘴碎，有了这种事，提起这位太后，经常说起的就是她会不会成为大宋的吕后，甚至是大宋的武则天。
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徐平就听出味道来。这种话，可不是下层小民瞎谈论出来的，而是朝中的大臣普遍这么想，并死死防着。
徐平的历史虽然不怎么样，也知道宋朝绝没有吕后武后故事，赵家在皇位上的屁股比哪朝都稳。太后早晚会升天，皇上早晚要亲政，朝野上下又有这么多这种传闻，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皇上亲政后太后家亲戚的下场。
太后都五六十岁了，还能熬几年？无非是这几年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惹事就好了，等太后一升天，马家还算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也就坦然，只是紧守庄园就好。
说了一会，桑怿指着棚子里面的一辆车道：“常常见到小庄主在这车旁边忙，不知有什么用？这车又没有辕，驾不上牲口，难道用人拉？”
徐平眼睛一亮：“哥哥的眼光好，这车可是我的一片心血！其他做出来的各种都比不上。今天且先卖个关子，明天是我老师生日，我要用这车去镇里接爹娘回来，一起给老师做寿，那时就知道了。”
其他的各种机具徐平无非是拿前世的改改，只有这辆车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这是一辆人力三轮车，不用齿轮链条，还带着弹簧减震，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等一的奢侈品了。

第35章 三轮车
太阳斜挂在东边的天空中，红彤彤的，光线分外柔和。清晨的风迎面吹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使人神清气爽。
虽然昨天刚下过雨，路上却不见泥泞，比天晴的时候还要好走些。这就是沙地的好处了，水渗得快。
徐平骑在三轮车上，轻轻扶着车把，眼睛看着正前方，嘴里哼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名字的小曲，心情愉悦。
在他的后面，是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
两人是徐平特意找来的苦力，负责蹬车。这个时代又没有水泥路沥青路，三轮车蹬起来太费劲，徐平自己做不来，便把蹬车的和扶把的司机分开。再者这车不用齿轮链条，因为链条徐平现在也做不出来，没有办法，只好使用了连杆机构。连杆机构为了保证传动平稳，就要加飞轮，便如火车的轮子那般，启动困难，不是力气大的做不来这个事。当然跑起来之后，就又变得轻松了。
好在车的转动部分使用了滚珠轴承，加了蓖麻油润滑，用毛毡封着，又省力了不少。对这两个干惯农活的大汉来说，操作起来也是轻松。
说起轴承，徐平就要叹气。他是看过《土法制轴承》集子的，但是到了自己要制的时候，才发现那书上的基本没什么用。大多还是靠了当时不太成熟的工业体系，有的基本就是费话，完全没用。徐平基本上是从头开始，用手摇车床工具钢的刀具加上固定夹具制出来的，集子里讲的基本扔掉了。
那个特殊的年代，不仅仅是红红火火的热闹，也充斥了这种一哄而上的浪费，让人感慨。
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孙七郎的额头微微见汗，见扶车的徐平轻松惬意，酸溜溜地道：“官人好是意气风发！”
徐平得意地说：“七郎，你是觉得我在这里轻松吗？”
孙七郎道：“官人是什么身份？轻松自是应该的！”
徐平笑着摇头：“不，不，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才是这辆车的灵魂所在。你没听说过一句话？要想车跑得快，全靠车头来带！你那里虽然确实累一些，我也还勉强做得来。我这里你看着轻松，你却做不来的，一下就要跑到沟里去！七郎，你信是不信？”
这话说出来，不但孙七郎不信，一边不说话的高大全也不信。
徐平却笃定得很。这两个大汉，连自行车都没骑过，三轮车哪里就能跑出直线来？怎么也得练一下。
徐平也知道两人不信，便道：“既然不信，那就这样。从镇上接了我爹娘回来，到庄里让你们两人试试，看是成也不成。”
孙七郎和高大全相视一笑。这车也帮徐平试了几回了，两人对车头的位置早就眼热，耐何徐平把这车看成宝贝，谁也不让摸，两人没有机会。
有两个大汉做动力，三轮车比徐平的那匹劣马跑得还要快一些，用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白沙镇。
镇上的人哪里见过这种怪车，都站在路边看稀奇。认得这是徐家酒楼的小官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
宋时闲人多，这又成了他们无聊时的一项谈资。
不大一会，便到了徐家酒楼前，刘小乙上来接着，口中道：“小官人这次来得非比寻常，这车分外精彩，若是放到酒楼前，也多许多生意！”
徐平道：“小乙哥说笑！我爹娘呢？”
“夫人已经问了几次了，因为是小官人说要来接，不让我送，夫人已经有些焦急了。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小乙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向酒楼里走去。
徐平道：“我便不进去了，在这里等着。等一会太阳升起，天气就要热了，路上不好走。”
没等多久，徐正和张三娘从酒楼里面走了出来，旁边刘小乙手里大包小包都是给林文思祝寿的礼物。最近酒铺里新雇了一个主管叫陆攀，是原来郑州一家酒楼的主管，那家酒楼破产了，便到了这里。有了这个人，徐正也不用天天耗在酒铺里了。
张三娘快步走到车前，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上来见了礼，张三娘便绕着车转了一圈，口中道：“我儿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做这么个玩意孝敬爹娘！”
她哪里能看出什么门道来，也没有心思去看，心里想的只是儿子不比从前了，现在知道主动来逗自己两口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徐正缓缓走过来，他的眼尖，一眼看到车的不少部位为了装饰都贴了黄铜片，尤其最上面两个座位，都用黄铜装饰，金光闪闪亮瞎人眼。
看了一会，徐正缓缓开口：“大郎，这车用了多少钱？”
张三娘听了这话，瞪眼对他道：“老汉，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多少钱能换得来！你三句不离个钱字，真是晦气！”
徐正笑笑，不再开口，由刘小乙和徐平扶着，老两口登上了车，在那两个金闪闪地座位上坐下。
这座位下面用了弹簧，老两口上去都被闪了一下，相视看了一眼，也不吭声。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是好是坏，只知不要扫了儿子的兴头。
把礼物都搬上车，徐平和孙七郎高大全各归本位。
徐平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一起用力，这辆三轮车缓缓动了起来。
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稀奇，与徐正夫妇打着招呼。
徐正夫妇高高坐在车上，一一回礼，颇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不大一会，车便出了白沙镇，走上了回庄的小路。
走了一段路，张三娘忍不住道：“这车真是平缓，往常就是坐牛车，走这路也颠簸得厉害，今天竟然一点感觉不到！”
徐平笑着说：“那是孩儿孝敬爹娘，座位底下用了弹簧，再是颠簸你们在上面也感觉不到。”
张三娘和徐正两个听了只是开心地笑，一起看路边的风景。
这一路走来，徐正两口儿竟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一眨眼间，就到了自己庄前。
张三娘心情正好，对徐平道：“不用进庄里，直接到林秀才门前。今天是他三十三岁的寿辰，先给他拜寿。”
徐平听了，扭转车把，一路直骑到林家门前。
林家门前也养了几只鸡和鹅，只是用来装饰风景，徐平庄里养的多得吃不完。苏儿正在门前喂鸡，见到徐平一行过来，惊呼道：“这车原来是这样用的，我先前可是没想到！”
见到了跟前，苏儿道：“员外和夫人稍待，我家官人和娘子都在厅里，我进去通传！”
说完，转身进了院里。
张三娘由儿子扶着下了车，伸个懒腰：“这车坐得舒服！官人，你说是也不是？”
徐正笑着点头。
张三娘平时对徐正老汉老汉叫得嘴顺，到了林文思这里，也老实改过口来，只叫官人。
老汉老公老婆这种都是现在下层人的口语，林文思是个正经读书人，可听不来这些。张三娘对自己这位亲家一向尊重，在他面前时时注意。
说不了两句话，林文思带着林素娘和苏儿从院里出来，双方见过了礼，林文思道：“劳烦亲家远程过来。”
张三娘道：“自从秀才起了这座宅院，我们夫妻还是第一次登门，着实是冷落了，你不要见外才好。”
双方客气了几句，张三娘又道：“今天我们来，却是省力不少，我儿子新制了一辆车，坐起来分外舒服。以后秀才要到镇上去，只管让他送。”
林文思道：“平时我也见他在弄，倒不知好不好用。”
说完，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三轮车，脸色沉了一下，不过迅速掩饰过去，没说什么。
林素娘道：“员外夫人，请到屋里拜茶。”
一行人向屋里走，林文思把徐平叫住，对其余人说：“你们先进去，我和大郎有话说。”
看着众人走进院里，徐平便有些紧张。最近自己和这位老师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但这个时候把自己单独留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车前，指着一片片黄铜装饰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黄金装饰，你不知道逾制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已经声色俱厉。
徐平小声答道：“老师说得吓人，这不是黄金，都是鍮石。”
林文思怒道：“我当然知道是鍮石，你也拿不出这么多真金！可谁又告诉你逾制的是真金？那指的是颜色！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读哪里去了？！”
徐平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只想着让父母高兴，怎么金碧辉煌怎么来，却一时忘了这个时代有礼制，不是什么颜色都能用来装饰的。今天老师还好，没有当众发作，只是把自己单独留下来说，已经留了面子了。
这个错犯得不小，徐平只好低下头，一句话不说。
林文思道：“你在这里，把这些金色一片一片都给我取下来，什么时候收拾完了，什么时候才许进屋！”
还好此时宋朝对这一点管得并不严，只是留下了个谈资。如果是碰到个苛刻的朝代，徐平这一点无心之失就是滔天大祸，把满门搭进去都有可能。

第36章 酿酒
清晨的凉风阵阵吹来，拂在脸上，分外舒爽。徐平抱着胳膊靠在庄门前的柳树上，百无聊赖。
在他前面不远，庄门前的大路上，徐昌扶着车把，孙七郎和高大全两个蹬着车，缓缓前行。
坐在车上的，是林素娘带着苏儿和秀秀两个小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徐平已经把两个座位连了起来，成了排椅，三人坐在上面还很宽松。
自清晨起来，他们已经从庄院沿着修好的路到外面的地里，来来回回玩了两个来回了。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虽是出力的，也没觉得不愉快，兴奋地轮流换着扶车把。练了几回，这三人也都已经熟练，成了老司机了。
徐平理解这种心情，在前世朋友买辆车，亲戚朋友还要坐上两回呢，更何况这个时代面对这种新奇事物。
五天前给林文思祝过了寿，他也坐着这车去过一回白沙镇里。虽然以他的性格没说什么热情洋溢的话，但神情瞒不了人，坐这车，比骑驴舒服太多了。
一时兴起，林文思对这车还提了好几条建议。虽然多是在车的哪个部位雕上什么花，刻上哪种神兽之类的，实用性的也有，那就是在座位上面加棚子以遮阳挡雨。徐平自然从善如流，做了可拆卸的棚子。
此时这车所有逾制的东西都拆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朴实无华，实用性却比以前更强了。
正在车停下，高大全换徐昌上去当司机的时候，庄客吕松从庄子东边过来，对徐平道：“官人，那边糁子已经润好，酒缸也都埋好了。”
徐平等这个已经是心焦，听说做好了，对那边喊道：“都管，先不要玩了，我们还有活干！”
高大全刚刚上车，听见喊话，便调转车头，缓缓骑到庄门口。
到了徐平面前，高大全喊一声：“停！”
孙七郎和徐昌便把车蹬倒转，戛然停下，甚是潇洒。
徐平摇头，用这种方式制动对传动系统不好，但另加一套制动系统是不是划算也说不好，只好暂时先这样。
三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小脸通红，显然还在回味。
苏儿仰着脸道：“什么时候乘车去镇里一趟，那该多好！”
秀秀笑她：“你就是想着到处招摇！”
只有林素娘面露微笑，一句话不说。
告别了林素娘三个，徐平带着徐昌和孙七郎去制酒的地方，高大全则负责把车推回棚子里。现在这车归他保养，上心得很。
酒场选在院子东边，麦场北部。因为这周围多年黄河泛滥，都是沙土，缺少黄泥，徐平便不用酒窖，而是用大缸制酒。
徐平等人到的时候，已有十多个庄客等在那里。
堆着的是几大堆破碎的高粱，都是昨天早早弄完，掺入热水在这里润料，直到今天才算润好。
另一边是埋在地里的十口大缸，这都是要装料发酵的。
徐平走上前，看润好的碎高粱。抓起一把，看看已经润透，拿起来仔细闻闻，确信没有异味，火候刚刚好。
转身对徐昌道：“都管，去把前些日子制好的大甑取来，这料都要蒸得烂熟，只怕费时不少，不要耽搁。”
徐昌领命去了。
徐平又对孙七郎道：“七郎，去取些谷糠来，记得要干净好的，有一点腐烂的都不要！”
两人回来，便在旁边架起大锅，把甑放上准备蒸料。
为了今天，徐平早让镇上送了好几车好煤来，庄客在锅下引起火，把煤加上，锅里倒上清水，旁边风箱一个劲吹。
要不了多大一会，甑里便有水汽出来。
徐平对过来的高大全道：“你到上面撒料，七郎给你打下手。这是个精细活计，一点也马虎不得！该说的我昨天已经给你说了，还有要问的没有？”
高大全应声喏：“都记在心里了！”
踩着凳子，高大全站在甑的一边，看甑里水汽开始弥漫，对站在下手的孙七郎道：“七哥，取谷糠来！”
孙七郎盛了半簸箕谷糠递上去。
高大全接在手里，缓缓撒在甑的底部。
先用谷糠垫底，是起个疏松作用，免得把甑底部的篦子眼堵住了，水汽上不来，蒸得不均匀。谷糠还有一个作用，是增加料的清香气，当然如果有稻壳更好，但这周围不产大米，只好用谷糠代替。
装完谷糠，便开始上料。昨天徐平交待得明白，装料要不松不紧，一直把甑装满，留个平顶。高大全记在心里，不敢怠慢。
慢慢把料填完，孙七郎在下边端了一大盆热水给高大全，他接过来，全泼在装好的料上，才喘口气，从凳子上下来。
徐平让拉风箱的庄客加大风力，用大火猛蒸。
这料要蒸差不多一个时辰，徐平便带着装客开始刷洗水缸。用的水都是烧开放凉的开水，刷洗完了擦干，再刷上一层花椒水。花椒水的作用一是消毒，再一个也增加花椒的香气。
把缸刷洗完，那边第一甑料也差不多蒸好了，众庄客才正式忙碌起来。
把料从甑里取出，先堆得不厚不薄，早有人得了吩咐取来冰凉的井水，泼在冒着热气的碎高粱上，泼上几桶，开招翻拌。然后摊开，慢慢晾凉。
如今天气炎热，哪里是那么容易凉下来的，徐平便让几个庄客在周围扇着扇子。反正入缺要等到晚上了，也并不太急。
如此一直忙碌，直到了傍晚，才把所有的料都蒸完。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凉风渐渐起来了。
大家都是忙了一整天，又是蒸啊煮的这种高温作业，一个个疲惫不堪。
徐平早让秀秀煮了绿豆汤，此时取来，便让大家先休息，喝碗绿豆汤解解暑气再说。
高大全坐在地上，问徐平：“官人，这真能制出酒来？”
徐平道：“这不废话吗！家里的烧酒你喝得还少了？”
高大全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粗人，只好烈酒，让官人笑话了。不过这样制酒，又比原来强到哪里去？”
徐平没好气地道：“糯米多少钱一斤？高粱多少钱一斤？今年天旱，汴河的水浅，江南的米运来京师的比往年要少，已经涨了不少钱了。我阿爹天天发愁，米价再这样涨下去，酒楼就不赚钱了。”
自徐平开始蒸酒，大家都当他是个酒行家，提出这个制酒的办法来，众人虽是半信半疑，但也没有真正反对的。
还好徐平前世参观过乡下的小酒作坊，大致的程序还记得，不会大错。
等到休息完，天已经黑下来，便点起几枝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
秀秀一个人在屋里无聊，也跑了过来，点起那盏酒精灯放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大家忙碌。
此时最早蒸出的料终于凉了下来，徐平便指挥着把提前破碎了的大曲拌进料里。这个时代也不用讲什么出酒率，徐平便把曲料往少了加。酒曲加得多了，如今又天热，就容易酸败影响酒的质量，加得少了则不过是少出酒而已。
拌好了酒曲的料放入埋在地里的大缸，上面用石板盖住，前面蒸料时留下的谷糠刚好撒在上面封口。
忙完一缸，徐平喘了口气，让庄客忙其他的，自己坐在秀秀身边休息。
秀秀小声说：“官人，你们直到现在也没吃饭，不饿吗？”
徐平摇头：“一直忙，就不觉得饿了。我跟他们说好了，等今夜忙完了，酒肉都吃个痛快，厨房早已杀好了十几只大鸡。”
自高粱苜蓿种起来，徐平便让庄里养了几千只鸡，平时就散养在地里，想吃了随手就抓。这散养的鸡味道又好，又不费粮食。羊还是太贵，天天吃谁也受不了，庄子还是要讲产出利润的。虽然黄鼠狼和狐狸也吃了不少鸡，但庄里为此养了几只狗，再加上庄客穷追猛打，剩下的也吃不完了。
秀秀神秘地一笑：“官人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几个包子过来。”
徐平道：“偏你有这种小心思，可惜我不饿，一会要陪他们吃酒。”
秀秀不高兴地摇了摇头，转过去不再理徐平。
此时一轮上弦月挂在天上，皎洁如银，阵阵凉风吹来，伴着旁边众庄客忙碌的身影，透出一种乡村特有的宁静。

第37章 中牟主簿
七月壬辰，初七。
今天是“乞巧节”，又称“女儿节”，秀秀吃过早饭就跑到了林素娘家里去，和林素娘苏儿三人忙活着准备晚上过节的东西。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正儿八经过这个专属于女孩的节日，比谁都认真。
昨天下午，徐平带了庄客在林家院内搭了一座“乞巧棚”。至于棚子上的装饰则是三个女孩亲自动手，一帮大男人既不懂，也做不来。
此时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一升起来，就像要把地上的东西烧化了一样，热不可当。
趁着早上的清凉时候，徐平叫了高大全孙七郎等几个庄客出门，到庄子外边的地里试验新制的收割机。
踏着清晨的露水，徐昌牵着大黄牛陪着徐平走在前面，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抬着收割机走在后面，桑怿在一边扶着。
几个月的时间，桑怿的耐心也磨得没了，烧炼药银的方士和柯五郎一伙他已不再理会，只是专注在徐平庄上这些稀奇古怪的新玩意上。徐平送他的播种机和中耕铲他已托人带回龙兴的家里，返回来的使用效果很让人欣喜。
汝州也一样是环两京贫困带的一部分，荒地到处都是，要不然桑怿也不会那么容易在龙兴开荒安下家来。而且汝州不受黄河泛滥影响，地比这里要好得太多，有这些新式农具，认认真真干上两年，也开个庄子出来。桑怿还带着乡贡进士的名头，做个乡下小土豪，也安安乐乐过一生。
到了苜蓿地头，高大全和孙七郎把收割机放到地上，徐平上来调试一下，便让徐昌牵着黄牛进到地里。
依着徐平的吩咐，高大全和孙七郎开了地头，把收割机在地里摆正，挂在大黄牛的套上。
徐平要在一边看效果，对孙七郎道：“七郎，你扶着机子，注意眼睛看着前方，走得要正，千万不要走偏了！”
孙七郎得了吩咐，上前扶着手把，一脸严肃，死死盯着前边黄牛的屁股，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带偏了。
徐平看一切准备妥当，对牵牛的徐昌道：“都管，走两步看看！”
徐昌吆喝起黄牛，慢慢前行，把套绳挣紧，收割机上的割刀嗡嗡地飞速旋转起来，在一边看的桑怿和高大全都吓了一跳。
走不了多久，过了地头，收割机便进入苜蓿地里。大黄牛顿了一下，猛地把套绳挣紧，“哞哞”叫了两声，脚步竟一下快了起来。
随着收割机过去，两行苜蓿便被割断，齐齐地倒在旁边的垄沟里，比人割摆放得还要整齐。而且割茬整齐划一，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桑怿跟在后面，看得也是眼热。
只要有一头牛，有了这东西，怕不是要比十个八个壮丁干得还快，效果又好。现在两京周围的乡下，地多的是，就是缺人，有了这机器，尽管开地，只要几年下来，富得田连阡陌绝不是个事。
可惜这东西好虽好，却不是现在的桑怿能够拥有的，即使徐平大方，要送给他他也不敢要。
这个时代可没有发动机，只能借助大牲口的畜力。收割机的具体结构，不管是收割牧草的旋转式，还是收割谷物的往复式，徐平都是烂熟，难的就是动力和那一套传动机构。
这台收割机，动力来自大黄牛的牵引力。通过后边两个特制的大铁制动力轮，把牵引力转化为旋转动力。黄牛的速度才多少？收割机上装的旋转割刀可要一分钟转上一两千转。
这全靠中间连着的那个变速箱转换速度。
就是徐平，在这个时代也没能力制出钢制的齿轮来，只好用黄铜压制。黄铜的机械性能就那么回事，只好做得又大又笨重。虽然生铁铸的变速箱里面装了蓖麻油润滑，也并不能减小多少体积。
那可是一箱金光闪闪的黄铜啊！这个时代黄铜是什么价钱？那可是珍贵到朝廷要专卖的程度！为了炼制足够的黄铜，徐平可是把中牟县药铺的炉甘石全部都买光了还不够，找到京师药行才解决问题。
桑怿估摸着，自己还要老老实实干上许多年，才能买起那一个铁箱子。
走了五六十步，徐平让徐昌停下，上前看看大黄牛，还没有出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一头黄牛拉不动收割两行的机器，那一台机器就要配几头牛，机器也要增大，最后成为一个庞然大物，那就讨厌了。
把黄牛卸下来，众人都聚上来看收割的效果。
来回看了一遍，都是“啧啧”连声，一时竟都想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看到的场景。
最后还是孙七郎来了一句：“前几个月，小官人带我们一口气种了一千几百亩的地，我还想着到了要收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全都变成牛，只怕也忙不过来。现在有了这一台机器，心里一下就什么也不怕了！”
众人听了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跟着徐平干得活多了，他们也学会了使用机器这个词，也深深认识到了只要用上机器，活就干得越多越好。
正在这边欢乐的时候，高大全忽然道：“咦，官人快看，那里有几个官府的人，不知道在我们地里干什么！”
徐平站上田垄，举目望去，只见离开自己建的水库边不远，停了三匹马拴在路边。离开一段距离，有两个差役，护着一个穿绿袍的官人，正弯着腰在自己地里，不知细细地看着什么。
不同的背景，会造成人不同的性格。徐平穿越而来，对这个时代的官府一向是敬而远之，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突然有官府的人来到自己地里，心里就有些不安，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犹豫了一会，徐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这人已经到了地里，就不是自己缩头就能躲得掉的。
留下孙七郎看着机器，几个人顺着田间的小路向那三人走去。
走到附近，三人也发现徐平几人，站起身来在地头等着。
走上前，徐平见个礼，道：“在下是这庄子的主人徐平，不知诸位官人是哪里来的？到我庄子里有何见教？”
那个绿袍人走上前，打量一下徐平，问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心里一顿，面上显出警惕之色。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名字？口中道：“小民正是徐平。不知官人是——”
绿袍人笑道：“本官是这中牟县主簿郭咨，走到路上，看你这里田地耕种有法，水坝沟渠都甚是有条理。一时心喜，便停下来看看。”
顿了一下又道：“你的名字，却是听提举仓草场的李提辖说起。这些日子我们要一起在附近办些事情，他说你庄上可以落脚。”
听了这话，徐平心里才放松下来。李用和与自家是十几年的交情，肯定不会害自己，他介绍这人来，那必定是靠得住的。
郭咨转身，看着地里道：“你这里种的芦粟，不见有锄的痕迹，地里又没有什么杂草，我看了好大一会，不得其解。看看地里，仔细想来，你当是用铲耕过了，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道：“官人明鉴，正是如此。”
郭咨赞赏地说：“你好巧的心思。对了，我看你这一片地旁边筑好了坝，又开了沟渠，为什么还种芦粟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不种稻麦？”
徐平老实答道：“本来是要种水稻的，可惜我庄里的庄客都没种过，只好用芦粟过渡一季，转过年来雇了会种的人来种。”
郭咨听了这话，便就笑起来：“你怎么就会被这种事难住？本官忝任这县里的主簿，管的就是督课农桑。你早到县里来找到我，我自然会帮着你雇人。再者田户自己开沟治渠，朝廷都有奖励，你也太老实一点。”
徐平听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地头上还有这种官，这个时代还真有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干事的？
这只能怪徐平不熟悉历史。
这个时代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又极有特色的人物就是郭咨。据说他到了八岁才学会开口说话，一会说话就聪明无比，更加重要的，这家伙是个中国古代罕见的发明狂人。
郭咨善于完善工具，改进兵器弓弩，更加精于计算，均田赋量地，无人能比。徐平要是知道郭咨一生的事迹，搞不好心里就会打起别的小算盘，这个哥哥与同时代的人格格不入，八岁才会说话这么神奇，莫不是也穿越来的？
郭咨中进士之后，先到通利军做了一任司理参军，刚好这个时候调到中牟县来做主簿。宋朝时候，县主簿是个很不受待见的小官，一般不会让进士做这官受委屈，惟有开封府例外。开封府的主簿不但大多都要求进士出身，而且还要做过一任幕僚官有了实际经验才行。当然这里的主簿级别待遇也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一任做完，外放就是大县的正任知县，踏出仕途的关键一步了。郭咨还是在司理参军任上表现出色，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见郭咨神情和蔼，徐平也慢慢放开，问他：“李提辖也要来吗？”
郭咨叹口气：“是啊。你庄子南边群牧司的厢军最近生了很多事，朝廷派群牧副使李太尉前来整治。我和李提辖都是本司派出来协助的，说起来李提辖是李太尉亲自要来，我却是被上司派差来的。”
见徐平一脸茫然，郭咨问道：“你不知道李太尉？”
徐平摇了摇头。
郭咨道：“李太尉现为济州防御使，实任群牧副使。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的母亲是当今鄂国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如果见了，千万不要唐突！”
徐平听了，这才恍然。
这是朝廷里不知什么大人物看马家不顺眼，要出手收拾他了。
太后的亲戚，身为外戚，没人敢惹，那就派一个更狠的外戚来。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亲女儿，上任皇帝的亲姐妹，太后本人见了也要恭恭敬敬。派她的儿子出来，根本就不会给马家面子。

第38章 再见故人
李太尉名为李端懿，字元伯。父亲李遵勖，进士及第后娶宋太宗生前最爱的女儿万寿长公主。万寿这种封号就如小孩的乳名一般，嫁人之后就正式封国为随国长公主，此后多次改封，当然是越封越大。
这一家历代公卿，虽然以长公主而贵，但家里本来就有底蕴，父子又都是有才华的，与文人士大夫多有交游。长公主嫁人之后又因为其仁孝，受到先帝另眼相看，文人士大夫的交口称颂。有一件事情就能看出这位长公主的与众不同。历朝公主出嫁，夫家的长辈要降排行，即公公婆婆也不能做公主的长辈，只能平辈相待。这个规矩就是从这位万寿长公主改过来的，她以新妇的身份事舅姑，被皇帝看成自家有家教觉得有面子，其他人的称赞与敬重自不必说。
无论名声还是资历，不要说只是刘美家女婿的马家，就是太后的前夫刘美家也不能这一家相比。
李端懿此时恰好任职群牧副使，便不知被哪个大人物做了一把刀，要收拾最近骄横到没边的马家。
因为马监毕竟已经撤了，群牧司只是占了中牟县的地方牧马，李端懿便要求中牟县派人协助。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愿意掺和这种事情？中牟知县便找了个借口，把刚调来不久的郭咨派了出来。
郭咨一是新来没多久，只能被派差，再一个心里也不以为然，像知县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在仕途上也走不远了，便接了这个任务。
与徐平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郭咨便带人告辞而去。在李端懿下来到中牟之前，他先要摸清情况，不要到时闹笑话。
看着郭咨离去，徐平转头与桑怿对视一眼，两人只是苦笑。
原以为这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突然又起这波澜。
回到试验收割机的地方，孙七郎道：“官人，刚才有庄客来说，李提辖已经到了庄前，让你快回去呢。”
徐平也没心情再试了，便带着众人一起回到庄里。
李用和与儿子李璋正在客厅里用茶，几个随身兵士则散站在院子里。见到徐平回来，李璋一下跳起来道：“哥哥，这一别几个月，你怎么不到东京城里来看我们！”
徐平连附近的中牟县城都没去过，更不要说汴梁城了。他本就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更不要说对这个世界总是带了一种过客心态，只是安心在自己庄里种地，用自己的所学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耕作方式。
见李璋瞪着眼看着自己，徐平摇头道：“这庄子新起，百废待兴，我一天到晚忙也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到处乱跑。”
李璋不信：“这可不是你从前样子！在东京城里的时候，一天不去勾栏瓦舍你便浑身不舒服，哪里耐得住这寂寞！”
李用和骂道：“你这不成器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你徐家哥哥已经长大了，以为还跟从前一样吗？”
徐平上来给李用和见礼，道：“刚才在地里，碰到一个官人，说是本县的主簿郭咨。他说与世叔要在附近处理些事情，这次怕是要住得久点？”
李用和神色一黯：“不错。这次是真有事情做，不会再跟上次一样了。”
徐平见李用和不想提起自己的事，便转过话题：“那我让徐昌给你们安排住处。他在庄外起了新家，原先住的小院空出来了。”
提起徐昌，李璋又插嘴道：“好个徐昌，偷偷摸摸就成了家室，也不请我们吃酒！好歹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徐平听了也笑：“什么从小玩到大？还不是你缠着他？带着你这个小屁孩，他烦也烦死！”
徐昌在一边道：“大郎这话说得，是我喜欢带他。”
说了几句，徐昌告辞去安排，高大全和孙七郎去收拾农具。
见没了外人，李用和把徐平叫到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大郎你是真长大了，待人接物都有条理。这几个月林秀才到过京城几次，提起你也是交口称赞，说再不是从前的浮浪样子。就连读书也大有起色，不但读得进去，还能做出不错的诗来。秀才也念给我听，耐何我肚里没半分才学，只是觉得好，说不出个什么来。闲来无事，与那些饱读诗书的文班同僚说起，他们也赞你诗做得好，好好读几年书，不定也能高中进士。徐家哥哥两口儿辛劳半世，想来是老来得福，这一身富贵，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徐平只是苦笑，他只是一时兴起抄了一首诗而已，真正说起诗书才华，最少这个时候半分也无。没想到几家人都望他成龙，只露出一点苗头，便给了这些人无限希望。这个误会委实有点大。
李璋坐在一边，歪着头看着徐平，神色里是怎么也不信的样子。这个哥哥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什么德性他最清楚，真的也能成才？
看看天色，徐平问道：“世叔，你们从京城来，路上用过早饭没有？如果没用过，我让人去准备。”
李璋抢着道：“路上过中牟县，我们就用过了。我本来要到你庄上吃的，谁知那几个兵士不争气，只是说肚子饥饿。”
说了会闲话，徐昌安排了之后回来。
李璋道：“都管，你陪着我阿爹说会话，我和哥哥去林秀才家里。这次过来，我给林家娘子带得有礼物。”
李璋正是玩闹年纪，李用和也没办法，只好让两人去。
出了门，李璋问徐平：“哥哥，你上次不是说有个贴身使唤的叫秀秀吗？你的身边人，我也有礼物带给她。”
徐平道：“今天‘女儿节’，她也凑在林家，要一起乞巧。”
李璋点头：“那样最好。”
转过庄院，还没到林家门前，就见到林素娘带了秀秀和苏儿从河边走来，每人手里拿着几枝荷花。荷花也是七巧节要用的，她们都做成并蒂莲。
李璋几步走上前去，对林素娘行礼：“嫂嫂，真是好巧！”
林素娘笑着看他：“你个贫嘴，什么时候来的？”
李璋道：“刚到。这次来，有带的礼物给你。”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对小玩意，神秘兮兮地递给林素娘。
徐平觉得好奇，凑上去看。原来是一对泥制的小人，一男一女，身上有彩绘的衣服。样子可爱，颇有些他前世卖的那些玩偶的感觉。这两个小人做的是牛郎织女的样子，女孩子晚上乞巧时要用，也是小孩的玩物。
林素娘喜滋滋地接在手里，口中道：“今年不在京师，还以为见不到这一对磨喝乐了。你选的这一对做得用心，样子也乖巧，我很喜欢。这两年你长大了，果然懂事很多。”
李璋笑嘻嘻的，见旁边苏儿和秀秀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掏了一对递给苏儿：“姐姐也有。”
这一对比林素娘的小了一些，样子却差不多。
苏儿面上露出喜色，接在手里把玩不已。
李璋这才转身对秀秀道：“你就是秀秀？”
秀秀不认识他，只是点头。
李璋又道：“我上次过来，哥哥也提起你，只是你回家探亲去了，没有碰见。你是哥哥身边的人，当然不能冷落，这一对送你。”
从怀里又掏出一对来。这一对与苏儿的一样大小，只是样子有些不同，看起来更加精致。
秀秀却不敢伸手就接，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道：“这是我从小玩大的兄弟，既然有心送你，你便收下。”
秀秀听了，这才接过，紧紧握在手里。她可不同于林素娘和苏儿，穷苦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过这种玩物。
送完礼物，林素娘对李璋道：“你来得突然，我可没礼物送你。”
李璋嘻嘻一笑：“只请我喝一杯茶就好了。”
林素娘笑着摇头：“今天不是普通日子，我们女孩儿家的节日，院里都是乞巧的东西，与你们男人不相关。你随着大郎去玩吧，这几对磨喝乐，也花了你不少钱，尽管从大郎身上要回来就是。”
说完，带着秀秀和苏儿转身走了。
徐平见李璋站在那里尴尬，上前对他道：“自今天一早，她们三个便神神秘秘地在那小院里不知搞些什么，我们何必去凑热闹？”
见三人走远，李璋笑道：“谁要跟她们女孩儿一起玩！送她们些礼物，哄得开心也就是了。哥哥，我们去捉鱼吧！上次林秀才到京城，给我们家带了两坛糟鱼，大家吃了都是赞不绝口。秀才说这庄里的池塘，随便捞捞也有大鱼几百斤。我这次来，是打定主意要捞个够的！”
徐平苦笑，这个兄弟，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要是抽出身来陪他，那自己真是什么事情也不用做了。

第39章 兄弟夜话
中午徐平去看过了酿酒的大缸，现在天气炎热，已经可以陆续开始蒸了。前几天用甜高粱酿的酒醅也等不得，再放就要坏了。
下午突然就忙碌起来。
徐平和徐昌检查蒸酒的器具并做准备，桑怿和孙七郎去地里继续试验收割机，收获季节马上就要到，这也等不得。
李用和带着几个手下去了群牧司牧地的草料场，预先检查一番，晚上也要住在那里，明天才回来。
李璋随着桑怿和孙七郎到地里玩了一会，看了一会收割机的新奇，便觉得没意思，缠着高大全带他钓鱼去了。
此时蒸酒的器具早已换过，特制的一口大甑，容积比酿酒的大缸还要大上一些，一甑恰好就是蒸一缸的料。铁锅也是特制的，恰好就是一套，都一起摆在酿酒场地的一旁。
这里已经用围墙围了起来，并建了几间屋子，彻底成了一间酿酒作坊，晚上有庄客在这里值夜。
徐平把器具都看了，烧火用的煤也已在一边堆好，一溜十几口盛酒的大缸摆在一边，等着刷洗。
与徐昌转完，又去看发酵的大缸。此时火候稍有不足，但也勉强可以开始蒸。由于当时是一起酿的，一旦开始，就必须连续蒸下去。
把一切看完，徐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站在那里不走。
徐昌陪在一边，小心问道：“大郎，觉得哪里不妥吗？”
徐平转了几个圈子，猛然想起：“都管，我忘了一件事！”
徐昌被吓了一跳，迷惑不解地看着徐平。
徐平指着埋在地里的酒缸道：“这些与熟糯米酿酒不同，一次哪里就能全部酿出来？蒸过一次之后，剩下的料要重新埋在缸里，再酿一次，才不至于浪费粮食！用过的缸要刷洗，不能马上用，我们要再找几口大缸埋在这里。”
徐昌听了这话，出了一口气：“大郎这是多滤了。高粱贱得跟土一样的粮食，有什么浪费！再者说了，大郎还要用这酒糟蒸那边的酒醅，只好将不。”
徐平却不同意。这一是真浪费粮食，他前世的思想认为这是罪大恶极，轻易不能这样做。再一个第一次蒸的酒发酵不完全，口味也有差别。
徐昌拗不过，只好找了两个庄客，在地里又埋了两口大缸。
诸般忙完，已经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秀秀今晚要在林素娘的院里乞巧，不回来了，偏偏自己屋里有李璋这个客人，不好怠慢。
徐平回自己小院之前，到菜园里摘了几个西红柿，挖了几个土豆，摘了两根黄瓜，带了一把小葱，准备与李璋凑合一顿。
回到小院，李璋还没回来，徐平便在水缸边洗菜。
没多大一会，李璋从外面噔噔跑进来，见徐平在那里忙，便凑过来看。
徐平看他一眼：“今天下午收获如何？”
李璋举着两条三五斤重的草鱼，差点就凑到徐平鼻子上，得意地道：“还过得去！哥哥这里真是好地方，捉不完的鱼，摸不完的蟹！上次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徐平笑道：“你一个下午就忙了这些？”
李璋道：“其实还有一些，我让高大全带回去让庄客吃了。对了，还有一些虾，我们做了吃吧。”
他的另一只手，提了一个草编的小篮子，里面有一两斤的草虾。
徐平看了也是高兴，接了过来：“好，晚上我们便做个清炒大虾！我竟然忘了水里还有这种好东西，真是不应该！”
徐平在这里忙，李璋便到屋里去喝水。
从屋里出来，徐平已经切好了西红柿，撒上白糖，做个糖拌西红柿端到桌上。李璋见了，伸手就去抓。
徐平把他的手打开：“等糖渍下去才好吃，你急什么！”
李璋嘻嘻笑着，问徐平：“怎么是哥哥在忙？秀秀呢？”
徐平道：“早说过了今夜乞巧，她不回来。”
李璋嘟囔一句：“女孩儿就是麻烦。”
今晚的菜，徐平做了一个糖拌西红柿，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炒草虾，还有一个红烧鱼块。
这个年代吃饭酒是少不了的，两兄弟碰了一杯，李璋夹了一块西红柿在嘴里嚼着，口中赞道：“哥哥这里种的草柿子真有味道，尤其是上面用的糖，色泽就好，吃起来也格外甜！”
徐平只是苦笑着摇头。
这上面撒的是白糖，不知花了徐平多少功夫！天气热了，徐平自己也想吃个糖拌西红柿爽口，让徐昌出去买糖，才知道这个年代只有红糖，而且极度不纯净，杂质极多。就这样的糖，价格还贵得吓人，不是一般平民吃得起的。平常老百姓想吃口甜的解馋，只能是买饧糖，即麦芽糖之类。为了把买来的红糖变成白糖，徐平又是加石灰水，又是用活性炭脱色，最后制成的还是带着微微的黄色，而且还不能真正成砂糖。
有时候徐平也想，自己这一趟穿越运气真是不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天子脚下，一点花头都耍不起来，明明有很多能够赚钱的路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就是下不去手。
这个时代糖的质量这么差，产量又少，价格更贵得吓人，如果穿越的是一个产甘蔗的地方，要不了两年就成巨富了。糖可是生活必需品，以宋朝对商业利润无孔不入地态度，没有实行专卖，可知这个市场还是大片空白。
可恨徐平的穿越福利是甜高粱，开始还挺高兴，知道糖的市场后就后悔了，如果换成甜菜多好，那就能够大干一场了。甜高粱的含糖量虽然也很高，但里面的有害杂质太多，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无法提出纯净的糖来，只能熬成糖浆，那有什么用？
几杯酒下肚，李璋把一盘西柿吃个干净，徐平只是吃虾。在前世这都是他不怎么吃得起的东西，有了机会当然要吃个痛快。
酒足饭饱，李璋问道：“哥哥，听说你明天要蒸酒？”
徐平看他一眼：“怎么，你也喝上瘾了？小小年纪，不要学坏！”
李璋笑笑：“哪里，我醉了两次，就再不敢喝你酿的烧酒了。倒是段爷爷，喝了上次带去的酒学得有力气，念念不忘，嘱咐我这次多给他带两坛。”
徐平摇头：“不是我舍不得，只是我这里是中牟县，带酒去京城是有风险的事。如果段爷爷爱喝，什么时候你带他来我这里住些日子，喝个痛快。”
李璋叹气：“阿爹也是这么说。不过段爷爷年纪大了，不爱走动。”
徐平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三轮车，对李璋道：“且过些日子，我这里收了地里的作物，不那么忙了，我跟你去一趟京城，接他过来。”
李璋只是叹气：“你又有什么办法？可惜爷爷辛劳一世，老来有这么一个念想，还不能趁他的意，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徐平也不说破，跟他说些闲话。
吃过了饭，两个人收拾了，也没有睡意，便坐在院子里说话。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透过院子里的杨树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也不知道秀秀几个在那边院子里折腾什么，彻夜热闹。
兄弟两个说了一会闲话，都觉得无聊。徐平想起什么，对李璋道：“你随我来，我找个事情让你玩。”
李璋听见玩就精神起来，随着徐平回了屋里，取了酒精灯出来。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只，苏儿见了酒精灯眼馋，让秀秀跟徐平说自己也要，秀秀压着不给她说，她便把那一只取走了，托口林素娘晚上做针线要用，秀秀也没办法。这一只是用桑怿从汝州带回来送给徐平的汝窖瓷杯做的，更加精致。
托着酒精灯，徐平带着李璋来到院里的大杨树下，照着树干上。
一只蝉趴在树上，正从壳里脱身出来，浑身洁白，柔若无骨。
李璋疑惑地问徐平：“哥哥要这个？有人病了要蝉蜕吗？”
徐平笑道：“要什么蝉蜕！你仔细看着，只要那些还没出壳的，多捉一些，明天我们炒了下酒。”
李璋就笑：“哥哥说笑！从来没听说有人吃这东西。”
徐平道：“你小孩子不懂，这是好东西，明白人才知道好吃。你只管捉了就是，明天吃到嘴里才知道好处。”
李璋小孩心性，听见徐平这么说，便就去捉。两人从院里直寻到院外，这个时候这种东西没人理会，数量极多，爬得到处都是，要不了多少功夫，就捉了有一百多个，用一个水盆盛着。
回到屋里，徐平把水沥干，用盐腌了起来，对李璋道：“等明天秀秀回来，用热油炒了吃，你就知道这东西多么美味！”
徐平也是有一次在院里乘凉的时候偶然发现，自己院里的杨树上爬了不少蝉猴，一时兴起捉了不少，用油炒了解个嘴馋。在前世这种东西的吃法已经流行开来，价格不菲，徐平也只是记得小时候常吃的东西，到了长大却已经吃不起了。来到这个世界，却俯拾皆是。
两兄弟忙完，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身子，又在床上说了好一会闲话，直到半夜，才一起沉沉睡去。

第40章 清香白酒
第二天一清早，徐平和李璋两个刚刚洗刷罢了，就见到秀秀从外面匆匆回来。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极是精神，满脸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行过了礼，秀秀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徐平说，见有李璋这个外人在，便强行忍住了。
吃过了早饭，徐平对秀秀道：“今天我要去与大伙蒸酒，一天不得清闲，你在小院里自己歇着吧。如果有空，煮点绿豆汤给大家喝。”
秀秀答应了，徐平便带着李璋出门。
看看徐平到了门口，秀秀再也忍不住，在后面叫道：“官人且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徐平转身回来，李璋便要跟上，刚好看见秀秀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醒悟过来这个小丫头与自己还不熟，只怕心怀戒意，没意思地站在了原地。
见徐平过来，秀秀靠近他身边，小心地取出一个小盒子来，兴奋地打开给他看，话声中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官人，我取到巧了！”
徐平看那盒子里，是一只小小蜘蛛，在里面结了一张网，很是精致。知道这是女孩子的玩意，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见秀秀如此兴奋，想来是“女儿节”很重要的东西，口中道：“我家秀秀最是心灵手巧，自然是一求就得。”
听了徐平的话，秀秀小脸通红，想来是兴奋得厉害。跟徐平说过，分享了自己的喜悦，秀秀心情平静了些，不好意思地道：“官人去忙吧。”
说完，转身跑进了自己房内。
徐平直是摇头，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与李璋一起出了院子。
到了酿酒场地，徐昌已经把人集合完毕，都眼巴巴等着。
多日心血，全在今天，徐平心里也有些紧张，不知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合不合自己心意。
站在众人面前，徐平清了清嗓子，一时竟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蒸出来的是不是心里想要的白酒。静了一会，才努力平静下心情，对众人道：“该说的我早已说过，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今天不再啰嗦。我们为这几缸酒，都是花了无数心思，成败全在今天，诸位务必要仔细谨慎！”
说毕，便先让几个庄客去刷洗准备盛酒的酒缸，其他人一起去起料。
把埋在地里酿酒的缸打开，一阵浓烈的酒香便弥漫开来。众人闻了，都是精神一振。有这气味，就是有酒了。
高大全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小心翼翼地把缸从地里挖出来，一起发一声喊，抬到了准备好的蒸酒甑旁边。
高大全站到凳子上，依然负责装料，孙七郎站在一边，给他打下手。
拌料用的谷糠早已蒸好晾干，放在一边。孙七郎用簸箕盛给高大全，高大全接过，紧紧盯着甑里。
庄客已经在锅下烧起火来。这里用的都是好煤，用不了多大一会，火就变得极旺盛，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李璋站在徐平身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上一次他虽然喝过了糟白酒，但却没见过是怎么蒸出来的，这次有了机会，当然要一饱眼福。
烧了好一会，锅里的水终于烧开了，淡淡的水汽在甑里弥漫。
高大全不敢怠慢，把端着的谷糠均匀地洒在甑底。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甑里的水汽便就大盛。
高大全道：“七哥，你可要在意，料给我不要太急，也不要太缓！”
孙七郎应一声，便把第一簸箕料递了上去。
两个庄客在缸边又给孙七郎打下手，接过空簸箕向里面装料。
高大全在甑里撒好一层料，便就吩咐停下，再洒一层谷糠。这是怕料的粘度太大，在甑里粘结，蒸不出酒来。
这一个大甑，直径差不多五尺，高也有差不多五尺。如果一切顺利，这一甑料，就要蒸出差不多千把斤酒来。
一直装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料装满，高大全出了口气，从孙七郎手里接过甑盖，盖在了甑上。
这次的甑盖就是为了蒸酒特制的了，上面圆锥形，留了充分的空间让蒸汽在里面蒸腾，不是上次临时凑合的可比。
旁边，徐昌早摆好了接酒的器具，递过竹管让高大全连上。
这次接酒的地方，徐平特别让人制作了一个锡制的冷凝器，里面用冰凉井水给过来的蒸汽降温。之所以用锡制作，一是锡比较软好加工，再一个就是锡的导热性能好，就算是在徐平前世，锡制的冷凝器也是白酒酿制的标准配备。
当然不用冷凝器，也能接出酒来。不过那样的话就会有很多散发在空气中，降低出酒率，不那么经济了。
把一切忙完，高大全和孙七郎都已经满身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尤其是高大全，一是累，再一个被热气蒸着，从凳子上下来，几乎虚脱。
徐平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最辛苦，第一碗酒便给你喝。晚上庄里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口羊，痛痛快快吃一顿！”
高大全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孙七郎在一边有气无力地道：“第二碗却是我的！”
众人一起笑。
庄客打了井水来给高大全和孙七郎洗了脸，众人便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出酒的地方。
接酒是由徐昌在负责。下面是一个酒缸，站在一边的徐昌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坛，一脸严肃地盯着出酒口。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酒淅淅沥沥地从出口流了出来。徐平长出了一口气，众庄客也发出一声欢呼。
徐昌不敢怠慢，把手里的小坛凑到出酒口，小心接着。
这是酒头，一般都有七十五度左右，是酒的精华所在。正常来说，酒头是不适于直接饮用的，一是度数太高，再一个挥发物质过多，容易上头。最好是陈一段时间，用来勾兑其它的酒。
但此时徐平庄里，嗜酒如命的酒鬼也有好几个，哪里会管这些。尤其是徐昌和高大全，连没什么味道的酒汗这种都能喝得下，更不要说香味浓郁的酒头了。要知道酒汗是煎酒时直接蒸出来的，虽然也算高度数的蒸馏酒，味道却比徐平前世俄罗斯的伏特加都不如，哪有几个中国人会喜欢。
看看徐昌接了快有一升，徐平喊道：“都管，差不多了，住手吧。”
徐昌小心把酒坛收回来，看从出酒口出来的酒哗啦响着流进下面的酒缸里，心里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小酒坛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酒味香气扑鼻而来，不由满脸陶然。
高大全在那一边早已看得眼热，见了徐昌的样子，不由喊道：“都管，第一碗酒官人已经许给我了！”
徐昌抬起头，勉强笑笑，拿着酒坛来到高大全身边，口中道：“第一碗自然该是你的，我又怎么会抢！”
但那神情，怎么看都是不情不愿。
早有庄客拿了碗来，徐昌给高大全倒上。
徐平道：“这酒比以前的更加厉害，一碗就相于原来的一碗半，不要倒满了，不然把高大全一下撩倒！”
高大全道：“小官人又舍不得了，拿这话吓我！”
徐平笑着骂：“我一副好心，都被你这莽汉瞎想！这一坛终归都是你们的，早一刻晚一刻到肚里又有什么区别？”
旁边孙七郎道：“怎么会没有区别？早一刻到肚里早一刻心安！原先说好了，第二碗是我的！”
徐昌无耐，又给孙七郎倒上。
高大全在碗上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一口就喝下了肚里。
这酒就不像以前的那么冲鼻辛辣了，刚下口只觉得顺口，等到了肚里，一股热劲从肚里又涌上头顶。
高大全又热又累，早已疲惫不堪，被这酒劲一冲，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口中喊道：“啊呀！这酒好厉害，着了道了！”
旁边孙七郎正准备入嘴，被高大全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酒量本就比高大全差上不少，看了高大全，哪里还敢莽撞，只是小口喝慢慢喝。
徐平笑骂：“跟你说又不听，活该你摔这一跤！”
徐昌见了样子，也谨慎起来，只是给自己倒了小半碗。
他们三人酒量最大，地位又是庄客中最高的，倒没人跟他们抢。
李璋见了三人的样子，舔了舔嘴唇，对徐平道：“哥哥，这酒真这么厉害？来一点我也尝尝！”
徐平摇头：“你一个孩子，不能喝那种酒，酒缸里的尝一点就好。”
李璋眼中满是不屑。
此时酒缸里也接了不少酒，如果等到把这一甑全部蒸完，差不多要一个时辰了。徐平见庄客都眼巴巴地看着，便道：“好酒的，少盛一点尝尝就好，今天我们许多活要干，谁要是现在喝醉了，晚上不要吃饭！”
众庄客哄然叫好，一起拥上去盛酒。
徐昌端了两碗来到徐平面前，交给他和李璋，口中道：“大郎你们也尝尝，这酒确实比以前的好了许多！”
李璋早已得等得焦急，接了碗在手里，就猴急地喝了一大口，咽下肚回味一下，口中道：“啊呀，头有些晕了！这酒好力气，又有香味！”
徐平笑笑，端起手里的碗轻轻尝一小口，回味一会，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虽然说不上十分好，但这却是正儿八经的白酒了。说起来，这酒算是徐平前世的所说的清香型，类似于汾酒的味道，最适合中国北方人的口味了。

第41章 串香
到了最后，徐昌依照徐平吩咐取了尾酒，单独装起来。尾酒杂质太多，就不能喝了，只能放进锅里水中再蒸，或者搀进其他料里继续发酵。
这一甑蒸完，徐平上来看了甑中的料，里面还有大量的高粱淀粉，发酵很不完全。便让装客把这蒸完的料放入一口新刷的大缸中，埋地里继续发酵。
歇息一会，甑中再装上一缸料，接着蒸酒。
一直过了晌午，已经蒸了三缸料，徐平便让停下。甑中的料就直接留在里面，勉强算作要丢掉的酒糟了。
前些天用甜高粱制的酒醅取来，把铁锅中的水取出，酒醅榨了，把酒浆倒进锅里代替清水，继续蒸酒。
这就是用串香法制低档白酒了。出来的酒度数也够，闻起来也香，高大全和几个庄客好奇，用瓢舀了品尝。酒喝到嘴里，一个个只是摇头，把剩下的酒又倒了回去。
没有比较就没有区别，只有用这种低档白酒对照着，前面蒸的真正高粱大曲才会显出好来。白酒要想卖上价钱，一是要找准喜欢喝白酒的人群，再就是这样真正分开档次，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价钱提上去。
到了太阳西斜，天气不那么热了，徐平便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商量着把庄客分班。这里的蒸酒不能停，要一直把前几天酿的甜高粱酒醅蒸完，才算完工，不至于使酒醅酸败。
分班并不容易，这时不当班回去的人就要大吃大喝，让谁留在这里都不高兴。三个押班许诺发誓，威逼利诱，在那里吵吵嚷嚷。
正在热闹的时候，看门的庄客寻过来，对徐平道：“官人，李提辖同了一个官人到了庄里，正在前厅等着。”
徐平便吩咐一声，不管这些人，带着李璋回了庄院。
门前拴了几匹马，几个人并没进院子，坐在门前的大树下乘凉。
走上前，徐平发现原来是李用和与郭咨一同前来。
上去见过了礼，徐平道：“世叔和主簿怎么坐在外面，请到里面用茶。”
李用和道：“不必了，你拿些茶水出来喝就好。我和郭评事只是在你这里歇歇脚，一会还要赶回中牟县里，去见下来的李防御太尉。”
郭咨虽只是中牟县的主簿，这是差遣，带的职却是大理评事，从八品，在其他地方，这是正任知县的职事。李用和带职是右侍禁，不过正九品，还不要说文臣武将的差别。而且郭咨正榜进士出身，再一转就进入六品，所谓有出身的超资迁转，这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在低层时飞速升官的制度保障。正常来说的话，李用和这种无出身的官员会飞也赶不上。所以在徐平听起来，李用和的官职比郭咨威风多了，实际上两人之间却是有一道鸿沟，李用和与郭咨相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上。
听见李用和急着走，徐平道：“怎么会那么急？中牟离这里不过一二十里路程，诸位都有马，多打几鞭就好了。我庄里今天新蒸了酒，世叔和主簿无论如何也要尝上两碗。”
李璋在一边插嘴：“今天的酒好，比以前喝的好太多！”
李用和瞪了李璋一眼：“多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骂完李璋，李用和转身对郭咨道：“评事看要怎样？”
郭咨对徐平的印象不错，笑着道：“既然小庄主说是有好酒，喝上两碗再走也不迟。李防御要到中牟县城，怎么说也得天黑时候了。”
徐平让两人进去坐，郭咨却无论如何不进去了，只说在外面尝碗酒就好。
徐平无耐，只好让庄客在门口树下摆了张桌子，煮好的肉上来一大盘，又让人到蒸酒的地方装了一大坛酒回来。
给郭咨和李用和倒上酒，徐平道：“这酒是我庄里新制，力道又大，喝起来也还顺口，世叔和主簿尝尝。”
郭咨喝了一口，笑着对李用和说：“这酒有些意思，提举觉得如何？”
李用和道：“我是个粗人，本就是爱酒的。只觉得这酒吃起来口滑，进了肚子又有酒劲，最喜欢这种。评事文人出身，只怕会嫌这酒太烈。”
郭咨道：“也还好了。听说李防御最好喝酒，不如给他也带上一坛，喝得高兴了办起事来也少找我们麻烦。”
李用和当然没有异议，让徐平去装了一小坛，一会带给李端懿。
见徐平离去，李用和又说：“不瞒评事，这一家与我是通家之谊。我年幼时落魄，若不是这一家的老主人，就病死沟渠了，所以交情不比寻常。上次因为公务过来一次，那回也有这种烈酒，只是没这一次酒中的香醇。若像今天这种酒，一般的人也能喝上两口。”
郭咨点头：“我虽然没事时也小酌，但说不上十分爱酒。惟有今天这酒，喝时并不觉得辛辣，入口却又让人陶然，别有一番意思。这一家的小主人昨天我也见了，治理田园颇有章法，地里沟渠都有条理，不是随便弄的，是个人才。既然与提举交情不比寻常，我以后多看顾他一番罢了。”
徐平取了酒回来，与郭咨和李用和又喝了一会，便让庄客去那边士兵和差役那里，每人一碗酒，两大块肉，让他们吃饱喝足。
这一顿吃喝下来，也花了一些时间，看看红日西垂，李用和跟郭咨不敢再耽搁，告别了徐平，骑马而去。
这两天桑怿家里有急事，已经回去。朝廷里派人下来整顿周边的秩序，也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又没个人商量，徐平心里也是烦闷。
李璋见老爹走了，出一口气，跑回酒场那边，看他们蒸酒。
其他的庄客也分好了班。徐昌因为身份特殊，不能跟其他人争，带了几个庄客值了头班。
徐平命庄客把今天蒸出来的白酒封了，放在个通风阴凉的地方陈着，只留下一缸在外面，放在庄里大家享用。酒是陈的香，越陈越值钱。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只拿那些串香出来的低档酒出去卖，等什么时候培养起一批白酒的忠实用户，这些陈酿拿出去才能卖上大价钱。
高大全和孙七郎今天忙了一天，都是累个半死。把徐昌留在酒场那边，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庄院，没用多大一会，酒内摆上，便已是呼喝声震天。

第42章 酒名
七月甲午，初九。
昨夜蒸酒直到大半夜。到了最后，酒糟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蒸出来的酒几乎没了白酒特有的香气，只好把后面的酒与前面的兑在一起。这样虽然会导致酒的质量降低，在这个时代也无所谓了。
一早起来，徐平便要到白沙镇去送酒。
原先买酒楼时剩下的酸败的酒早已用完，酒糟蒸出来的糟白酒毕竟数量有限，根本不够卖的，只好用酒楼里的好酒来蒸了补充，徐正心疼得牙痛。
李璋听说徐平要去镇里，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口中道：“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伯母了，我跟你一起去，给伯母问个安！”
徐正一个月里总要去京城一两趟，张三娘自离了东京城，却直到现在再也没回去，李璋上次来又没见到，确实是好几个月没见了。
徐平也有意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显摆，便就答应了，让他与自己一起坐三轮车，伴着牛车送酒去镇里。
此时天热，太阳还没露头众人便就出发。
徐平和李璋坐在三轮车上，高大全和孙七郎做动力，徐昌做司机。吕松在一边赶着拉酒的牛车，还有五六个庄客伴着他在一边走。
昨夜忙完，徐平当场兑现了赏钱。这几个庄客都是存不住钱的，要去镇里潇洒一番。高大全和孙七郎也有这个心思，所以抢着蹬车。惟有徐昌现在有迎儿这个小媳妇管着，再没有乱花钱的机会了，被兄弟们调笑一番。
庄里干活，为了调动庄客的积极性，除了每月固定的工钱，有大活的时候徐平也会以现钱犒赏，有些类似于他前世的奖金。在这个年代这是通行的做法，其实相比徐平前世很多老板连加班费都不发，还是有些人情味的。
可惜的是庄客这个群体，大多都是无家的浮民，颇有些流民习气，没有存钱的概念，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生与死，钱随得随散。很多人辛劳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晚景凄凉。若到灾荒年月，首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些人，宋朝廷又把这些人招入军中，以免作乱。如此一年一年，在宋朝的厢军和下层社会中这种流民习气极其泛滥，影响深远。
徐平见得多了，也为他们的未来担心。同在一个屋檐下，都算是一家人，庄客所承担的义务，比工人对老板承担的多得多了。后来徐平想了个办法，让庄客可以把钱存在庄里，随用随取，免得在自己手里乱花钱，颇有些他前世银行的意思。要知道这个时代存钱没有利息的说法，一般还要收手续费的，徐平庄里免费存放，算是一个福利。可惜应者了了，大家都懒散惯了。
车边的这几个庄客就是最典型的，身上哪怕有一文钱，也是浑身不舒服，非要花得干干净净才会老实下来。这还是徐平严禁庄客赌博，不然的话昨天发钱，今天就会有人输得精光。
李璋坐在三轮车上，新奇得不行，东张西望，一刻都安静不下来。
刚开始徐平还给他耐心地解答一些问题，没多大一会就烦了，让他自己折腾，再不理他。
等到太阳升起，刚刚褪去红光，一行人进了白沙镇里。
这三轮车已在镇里出现多次，大家都见怪不怪，没人来围观了。当然也有家里有几个钱的主，想给自己也置办一辆，都被徐平一口回绝。这车看起来不那么起眼，技术含量还是很高，根本不是钱的事。
到了酒铺门口，主管陆攀出来接着。
徐平问他：“陆主管，我阿爹不在这里吗？”
陆攀道：“回小官人，主人这两天都在酒楼里，没有过来。”
徐平让徐昌在这里跟陆攀搬酒，带着李璋来到酒楼。
大清早也没有什么客人，刘小乙跟几个小厮闲坐，见到徐平，急忙上来迎接，带着向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徐正和张三娘吃过了早饭，正在喝茶。
到了屋里，不等徐平讲话，李璋先上去道：“见到徐伯父，见过伯母。伯母许久不见，想死我了！”
张三娘眼睛一亮：“这几个月没你这孩子在身边吵闹，突然就觉得冷清了不少。过来让我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李璋走上前，张三娘拉着他左看右看。
徐平上前，见过了礼，对徐正道：“阿爹，我前些日子说在庄里酿的酒，今天已经拉过来了。”
徐正一下站了起来，口中连道：“好！好！这些日子可愁死我了！”
张三娘拉着李璋在自己身边，对徐平父子说：“你们两个只管去忙你们的，我们娘两个在这里说话。”
徐平和父亲来到酒铺里，几个大酒缸已经卸下，在柜台一边摆着。
徐正走上前，把酒缸打开闻闻，对徐平道：“这一次的酒，比以前卖的还要烈上一些，是不是可以多卖一些钱？”
徐平忙道：“阿爹可不要这样想，你尝一尝就知道了，这酒只是闻着好闻，比酒糟里蒸出来的还要难入口一些，只能卖得便宜。”
徐正听了这话，便有些不高兴：“卖得便宜，那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小声说道：“阿爹，你也不想想，这酒是用荒地里的芦粟酿的，本钱几乎没有，说起来比水也高不到哪里去，你想卖多少钱？”
徐正看看儿子，有些狐疑：“我可听徐昌说，你酿酒用了不少高粱，都是庄户里买来的，可不是芦粟。”
徐平把老爹拉到一边，拿起一个小坛：“这才是高粱酿的酒，那些都是芦粟制成，用了点高粱的味道而已。”
徐正打开小坛，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这个酒好，比前些日子卖的糟酒好得多了，可以卖上价钱！”
把小坛仔细看了看，又问徐平：“只有这么一点？能当什么！”
徐平道：“多着呢，这次酿的要是全部蒸完，怎么也有十缸八缸，都在庄里放着呢。”
徐正道：“放在庄里干什么？拉到铺子里来卖吗！”
徐平叹口气：“阿爹，你卖了一辈子酒，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好酒要卖给能买得起的人！你看现在铺子里，除了船夫苦力，就是禁军营里的大兵，哪个是有钱的？就是把酒拉来，不一样也卖不出去？这酒不怕放，越是陈的越是香气袭人。等喝咱们家烧酒的人多了，再卖给识货的人吗！”
徐正想想，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惜这酒铺里都是没钱的，有好酒也卖不出价钱。要是在东京城里——”
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徐平道：“阿爹，如今我们这里烧酒也有好几种了，味道都不一样，以后可得分开卖，价钱也拉开，这才能吸引人来喝。”
“这些我自然明白，哪里还用你来教我？我卖了几十年酒了。”
徐正想了一下又道：“若是分开来卖，就要取几个不一样的名字，才好区分。你看京城酒楼里卖的酒，只要有一点不一样，就有一个别样的名字做花头。我们要做这生意，名字就要取好。”
徐平笑道：“名字我已经想好了，这芦粟酿的最便宜的一种，就叫做烧刀子，意思是一口下肚，就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下去，畅快淋漓。酒糟里蒸出来的就叫糟白酒好了，简单明白。至于最好的这种，既然是用高粱酿造，就叫高粱酒，一听就懂。”
徐正听了这话，瞪起一双眼瞪着徐平，骂道：“你这个夯货，还是这么粗浅，没半分学识！亏得林秀才和我说了几次，说你这些日子读书有了起色，我和你妈妈着实高兴了好一阵！你听听京城酒楼里卖的酒都是什么名字！什么香泉膏露，琼浆玉液，流霞瑶光，可有一个像你起的这样粗俗？！人家听了这名字，就是打发乞丐的，谁肯花钱来喝？”
徐平没想到随口说的前世酒用的名字竟引起老爹这么大反应，只好低下头去，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小声道：“不也有羊羔酒吗？”
“那能一样？那能一样？”
徐正本来对儿子起名抱了挺大希望的，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结果，怒不可遏，就差抄棍子打一顿了。
徐平把记忆里的东京酒楼卖的名酒名字想了一下，也觉得理亏。这点是自己忘了，这个年代崇尚浮华，又到处都讲点文艺气息，自己说的那些带着浓厚乡土气的名字确实不合时宜。这样看来，自己前世的风俗竟然还挺朴实的。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几个名字阿爹不喜欢，那就换换。最便宜的一种就叫酒鬼，好一点的叫酒仙，最好的叫飞仙。如何？”
徐正念了几遍，点了点头：“这还有些意思，怎么个讲法？”
徐平道：“这几种酒都烈，喝了便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至于最便宜的一种，喜欢喝酒又不想掏钱，只好去做鬼了。”
徐正笑道：“两个仙酒名字取得好了，只是鬼听起来不好听。”
徐平摇头：“这就是阿爹想得差了，真正好酒的，都是想做酒鬼而不得。史上第一好酒的人是刘伶，不就被称为天下第一酒鬼吗？”
徐正只是摇头：“名字便就先说在这里，什么时候见了林秀才，我再与他商量。你的才学终究是有限，想不出什么好名来。”
徐平万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把那几种酒在前世的名字说了出来，竟然给老爹留下了这么个不好的印象，直接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第43章 第一笔横财
回庄里的路上，李璋坐在三轮车上一路都合不拢嘴，惹得徐平满腹狐疑，问了他好几次：“我妈妈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李璋每次都摇头：“这个不能告诉你！”
李璋越是不说，徐平越是想知道，被折磨得不行。
此时天长，等看到庄子，太阳还在半天空。
绕过庄前，只见门前树上拴了一排马，而且有几匹马的装饰极其豪华，是徐平从来没见过的。三个人坐在庄前的大树下，吹着过堂风乘凉，还有十几个兵士差役散在四周，有的在伏侍三人，还有的在闲站。
三人中李用和与郭咨是徐平认识的，另一个中年官人没有穿官服，一身锦袍，面容白净，三络黑髯，剑眉星目，那份气度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奉承惯了的。按说这人就应该是郭咨和李用和说的李防御，徐平心里却不敢这么猜。那是什么人？大长公主的儿子，防御使这种美官，再是徐平从前世带来的等级观念不强，也不敢相信这种人会来自己这乡下小庄子上。
到了庄前，掌把的徐昌把手一伸，喊一声：“停！”
高大全和孙七郎反着一蹬，三轮车稳稳停下。
此时庄前的十几个人都正看着这辆奇怪的车子，见了这一幕，更是满脸惊奇，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情。
下了车，徐平和李璋来到三人身边，李用和急忙站起来介绍：“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起的这里小庄主徐平，我李用和有今日，全亏了他家。旁边的是犬子李璋，在这里庄上闲住。”
又对徐平道：“这里是李防御太尉，快快上来见礼！”
徐平上前见了礼，心中疑惑，不知这人到自己庄上做什么。
李端懿看了徐平的样子，笑着道：“昨晚喝了李提举从你庄上带的酒，觉得很是有味道。我是个好酒的，便来你庄上叨扰一晚，讨些酒喝，明天一早去办些群牧司的公事。主人家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徐平忙道不敢，答道：“我家里是开酒楼的，庄里的酒应有尽有。太尉能够赏光，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气。”
郭咨在一边说：“这家小主人是个妙人，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酒也还罢了，前些日子看他整治的这庄里的田地，甚是得法。我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是觉得其中妙用无穷，本就想有了机会再来讨教。”
李端懿道：“管理田地是郭评事份内的事，与我和李提举却没有关系，评事可以私下里说。不过说到奇思妙想，我看小主人坐的这车也很有意思，是你自己制出来的吗？”
徐平答道：“不错。我闲着没事制出来坐着玩的。”
他早看到李端懿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三轮车看，明显很感兴趣。
李端懿站起身来说：“小主人答得有趣。这车我可以坐了试试吗？”
他开了口，谁敢说不行？
徐平道：“太尉尽管坐。不过这车骑起来有技巧，还要我三个庄客伺候太尉，他们已经骑得熟了。”
李端懿道：“无妨。”
走近车子，他手下的人急忙跑过来护住，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上去。
在座位上一坐，李端懿的身子便就一沉，登时脸色就变了。
徐平忙道：“太尉安心，这座位软，是为了防颠簸的。”
李端懿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尴尬掩盖过去，对掌把的徐昌道：“起吧！”
徐昌喊一声：“起车！”
高大全和孙七郎一起发力，三车轮便慢慢启动。
徐昌作为自小在京师长大的人物，皇帝也见过几回了。不过那都是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看着，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么一位皇室高官还是第一次，难免心里紧张，牢牢把住车把，在庄门前的空地上转圈。
转了两圈，李端懿吩咐停下，三轮车便稳稳停在众人面前，丝毫不差。
从车上下来，李端懿又围着车子看个不停，最后站住对徐平道：“小庄主的这辆车子我中意得很，不知道可肯割爱？我以五百两白银换它！”
这个时代白银还没有成为通用货币，除了跟其它国家贸易用，大多都是朝廷赏赐群臣，再就是李端懿这种豪门贵族用来显摆。所以银价不高，此时大约一两白银值钱一千文。
李端懿说得豪气，实际不过是愿花五百贯足钱而已。
钱随时可以赚，这辆三轮车却是徐平花了不少心血制成的，当然不想以五百贯这种价格卖掉。但李端懿的身份在这里，既然开了口，便不好回绝，只好转身看李用和。
李用和面沉似水，没有任何表情。
李端懿见徐平犹豫，不由失笑：“小庄主，莫非你嫌五百两白银太少？”
徐平咬牙道：“不瞒太尉，若是平常要有人来买，即使给我两千两白银我也不会出手！”
至于你李端懿要买，自己看着办吧。徐平是想要个高价，直接让李端懿死了心，或者干脆就撕下面具，强取豪夺算了，不要在这里磨蹭。
李端懿大笑：“小庄主好大的口气！这样一辆车，就想要卖两千两白银！莫非是金子做的？”
徐平也豁出去了，干脆道：“太尉是嫌我要虚价了？要不这样，我这车就借给你两个月。太尉尽管去找高手匠人，如果能用两千两银子的本钱依样制一辆出来，我这辆也一起送给你！”
李端懿见徐平说得认真，不由怀疑自己看走了眼，又走到车跟前去看。看了一会，把徐平叫到跟前，指着一个黄铜制的小零件似笑非笑地说：“小庄主，你这车有犯禁的东西啊！”
这个零件是徐平实在觉得钢制太麻烦，干脆用黄铜代替，没想到就被李端懿挑了毛病出来。
宋朝禁铜，除了有限的几种如铜镜之类的器具，一切都禁，当然黄铜也在其中。这种禁开始是禁止买卖，后来更是禁止拥有，更禁止私造器具。前朝真宗皇帝时，曾有人到朝廷里自荐，说是有技术可以用炉甘石点铜成鍮石。皇帝的回答就是，天下已经把铜和鍮石禁了，你点化了有什么用？没有理他。结果经过了这么一出，连陕西开采炉甘石都限制了。这些日子徐平买炉甘石炼制黄铜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事的麻烦，好在乡下地方没人把这些禁令当回事，徐平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徐平看着那个小零件，闭上嘴一句话不说。爱咋咋地吧，说破大天去，这不过就是罚钱的事。
他早就看出今天不对劲了。
面对李端懿，郭咨不卑不亢是正常的，他是正榜进士出身，从东华门唱名出来已经身份不比寻常。李端懿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一位宗室外戚，不值得一位正榜进士巴结。
李用和的态度就不对了。他本就是靠着沾外戚的边侥幸得官，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又没有什么大靠山，见了李端懿还不得使劲奉承？结果李用和今天就是不说不笑，虽然不失礼，但也不巴结李端懿。这怎么正常？
李端懿见了徐平的样子，回身看了看在一边不说话的李用和，自嘲地笑了笑：“小庄主你这样子，是说我用这个由头诈你了？恁也看轻了我！我只是告诉你，你在乡下可以不把这些当回事，等有一日到了京城，是要吃苦头的！好在你用的鍮石是制的有用的东西，不是浮华奢靡，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放过你！两千两就两千两吧，我着人回去取银两，你把车收拾整齐了。”
徐平听了这话，一时怔在那里，好像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啊。
李端懿也不理他，回身道：“时候不早了，小庄主得了这么一大笔银两，不摆个宴席请我们吃酒？”
郭咨在一边也觉得这事情奇怪，不过这种结果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真正明白事情背后玄机的，也只有李端懿自己，还有李用和心里也是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出现这种事情，只因为李用和的身份太特殊了。
李端懿自小被先帝养在宫中，就是大了，出入皇宫也像回自己家一样，什么样的宫廷秘密能瞒过他？包括此时大宋朝最重大的国家机密。
当今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的，生母是刘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正是李用和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正是因为生了皇帝，太后才会托人把李用和找出来，才会赏他个官做。
刘太后权势欲极强，把这个消息瞒得死死的，除了本朝最核心的几个人，还有李端懿这种身份特殊的，就连皇帝自己都没一点风声。至于那位当今皇帝的生身太后，自先帝驾崩就被刘太后打发去给先帝守陵了。
还是那句话，太后总是要去世的，皇上总是要亲政的，这种消息最多也就是瞒到那个时候。母子亲情，人之天性，如果让皇帝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这么一个命运，会做什么闭着眼就能猜得出来。
说刘太后没有做吕后武则天的念头肯定不对，但说她把做武则天作为目标也言过其实，因为根本没那个条件。士大夫容得她一言九鼎是因为她终是替姓赵的守着这个天下，但凡她露出要做武则天的苗头，不用外地的兵马来清君侧，宫里的宦官就把她拿下了。
如今的朝政就维持着这么一种奇妙的平衡，刘太后垂帘听政，高高在上，但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明白这天下终有一日是当今皇上的。所以她必须容得下另一个太后，容得下李用和，以免招惹身后之祸。
知道这个秘密的，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敢紧紧靠住当今太后。李端懿有了机会，当然要与李用和结交。所以有人要借他收拾马家，他不但不推辞，还欣然前来，顺便把李用和拉上。因为他很清楚，时候到了或许只要一夜之间，他和李用和的身份差距可能就会颠倒过来。
徐家是李用和的救命恩人，亲如一家。得罪了徐家就是得罪了李用和，得罪了李用和就是得罪了那位凄风苦雨中守陵的太后，得罪了那位太后就把当今皇帝得罪死了，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折腾。
就连马家，再有仇怨也只敢把徐正逐出京城，不敢把事情做死。
李端懿给徐平两千两白银，实在是心甘情愿。

第44章 白酒代言人
李端懿和郭咨都是文化人，徐平便请了林文思前来相陪。
通过了姓名，李端懿对林文思道：“原来林先生是住在这里，以前常听曹宝臣太尉讲起先生，最通《春秋》三传。若是有闲，还望不吝赐教。”
林文思忙道：“防御谬赞，愧不敢当。”
诸科当中，九经和三传最是麻烦，繁难程度不下进士科。科举时除九经第一人与进士相当外，其他人却都大大不如，所以专攻这两科的人很少。林文思虽多次科考不利，但对三传已是极为精通，在京城也小有名气。或许从关羽传下来的风气，名将都喜欢读《春秋》，此时又以曹玮最著名，他痴迷《春秋》三传，曾慕名请林文思谈过几次。李端懿与曹玮熟识，也有耳闻。
有了这么一个由头，酒宴便轻松了许多。
新酿的酒取上来，李端懿问徐平：“小庄主，这酒就只有这一种吗？”
不管什么酒最后都要卖，终究瞒不住，徐平便道：“这酒实际上是有四种，分上、中、下，还有一种是极上的，数量极少，就难得了。”
李端懿指着桌上的酒坛问：“不知这是哪一种？”
徐平道：“不瞒太尉，这是上品。”
林文思听了这话，暗中狠狠瞪了徐平一眼，责备他不会说话。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有好酒还不拿出来。不拿出来也就罢了，别说出来啊。
李端懿装作没有看到，问徐平：“小庄主为何不把你那极上品的拿出来尝尝？我出得起钱！”
徐平摇头：“太尉误会了。这些酒都是新酿，这种上品还好，极上品的那一种酒性太烈，酒品还在变化之中，喝了极伤身子，要陈上几个月之后才能入口。倒不是不奉承太尉。”
这个年代，话说得越玄乎越让人信，徐平也有点学会了。
李端懿听了就笑：“小庄主这话说得可不合情理，大家都是抢喝新酒，没听说要特意喝陈酒的。酒放得久了岂不成醋？”
徐平道：“酒和酒不同，这几种酒再怎么放也不会酸败。哪怕就是这一种上品的酒，太尉拿回去放在阴凉地方，过上十年八年也只会变得更醇，就不要说极上品的了。”
其实白酒也不是陈得越久越好，陈放只是让酒里发生反应，生成更多的有香味的酯类物质。过了一定时间这个反应也会停止，那样只会让放的酒度数越来越低，没什么好处了。但宋朝时候有谁懂这个道理？徐平只管敞开了胡说，说得越是神奇越好。
李端懿只是摇头，徐平也有意让这么个有身份的人物给自己的酒做宣传，便让庄客把各种酒都取了一小坛摆在桌上。
指着桌上新拿来的三坛酒，徐平道：“四种酒都在桌上，太尉尽管一一品鉴。”特别指着最小一坛酒头说：“这里面的就是极上品，太尉有意，也只能小尝一小口，委实这东西现在太过伤身。”
李端懿只当是徐平故弄玄虚，昨天他已经喝过了李用和带过去的高粱大曲，除了酒味香醇酒性极烈外，也没有什么意外。
当下先从最下品的串香白酒尝酒起。先闻了闻，眼睛一亮，等酒入口，微微摇了摇头。这酒就只剩了个酒性烈，香味没有多少。糟白酒入口，却没有说什么。这是别一种味道，缺了香醇，多了清爽。
最后拿起那小小一坛酒头，听徐平说得神奇，李端懿也有些紧张。在碗里倒了一小口，仰头喝下。
酒一入肚，李端懿就眉头一皱。紧闭着嘴没有说话，眨眼之间，脸上便泛起了一小片淡淡红晕，闭上了眼睛。
回味了好一回，李端懿才把眼睛睁开，对徐平道：“我原以为小庄主在夸大言辞，没想到竟还是收着说。这酒性之烈，气味之醇正，当是天下第一了。不过确实不太适合饮用，一口下肚，就要醉倒，没了喝酒的乐趣了。”
徐平把酒坛盖上：“关键还是伤身子。”
李端懿把几种酒都尝过，才问道：“不知这酒有名字没有？”
徐平笑道：“我去送酒，我家里阿爹也是问我，我起几个名字他却不满意，要等我老师取了才算数。”
李端懿道：“不妨说来听听。”
“下品的，我起个名字叫酒鬼，阿爹嫌带了个鬼字不好。中品的叫酒仙，上品的称飞仙，极品的还没取名字。”
李端懿大笑：“酒鬼这名字如何不好？你道我为什么要专门来尝你这里的酒？我在相国寺有个相识的有道高僧惟俨大师，佛家故事儒家典籍尽皆精通，他有个至交相好的朋友石延年石曼卿，酒名冠京城。石曼卿便就自号酒鬼，常常遗憾天下间没有好酒能够让他醉个痛快，每每要到天上去取。我就是要取你这里的酒送给他，让他一尝夙愿！”
徐平一愣：“石曼卿？”
李端懿见徐平样子，问他：“小主人也听过这人名字？”
徐平点头。他不是在这个世界听过，而是在前世。石曼卿是干什么的他不记得，只记得这是个天下间第一大酒鬼，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排名前列。至于相国寺的和尚喜欢喝酒倒没什么，鲁智深在五台山耍酒疯呆不下去，到了相国寺就相安无事，可见相国寺里都是酒肉和尚。
李端懿道：“既然如此，小主人的这几坛酒便就送我，我转给石曼卿，让他给你取个酒名如何？”
徐平忙道：“当然是好！”
他正要找人做宣传呢，由个著名酒鬼来取名是求之不得的。
石延年仕途不顺，前些年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因为有落第的举报那一科舞弊，皇上下令重考，他好死不死就被刷下来了。一身绿袍在身上还没穿热乎，喝着庆功酒的时候就被扒下来。
皇上可能也觉得过意不去，便让这班落第的补个三班奉职，算是有个官身，石延年觉得侮辱人格，坚决不做。要知道李用和刚当官也是这个职务，真不能怪石延年矫情，是真的不合适。还是张知白爱他才华，劝他就职。理由是母亲老了要养，当官不能挑三拣四，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石延年不能拒绝，由此入仕，这些年一直当个小官在京城里瞎混。
石延年才华是有的，尤其是诗开两宋风气，此时在京城诗名刚起。
中国爱酒的文人，很多都是这种科场不利仕途失意的，此时京城里不只一个石延年，还有一个柳永柳三变，多年科场失意，词名却是渐渐起来。
但万不要以为这两人是一路人，其实是失意文人在这个时代的两个方向的代表。石延年可以爱白酒，柳永很难。
文人失意，往往走向两条路。一条便如柳永这般，以自己的才学写些清歌丽词，流连于青楼妓馆中，虽然当时不得意，也能在后世搏个盛名，留下许多才子佳人的传说。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喝白酒？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徐平前世，谁到娱乐场所也不会喝二锅头。
另一条路，便如石延年这般。虽在底层蹉跎，心中志向却不曾消磨，文事不得意，便向学术和武事倾斜，深研古籍，也向往疆场建功立业。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便聚三五好友，以酒浇愁，说些古今故事，仗剑千里，呼啸山林，这种时候怎么能红泥小炉温黄酒。
中国以酒闻名的诗人，当数李白和石延年，朱熹批李白诗里多酒和女人，而石延年作品几乎无一字涉及女人，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延年这一班底层文人，聚得多了，也曾经闹出动静，所谓“东州逸党”，在北宋政坛昙花一现。
让这么一个人做白酒的代言人，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不但是他爱酒，他还有名气，还有一帮志趣相投的朋友。
李端懿儒学精通，兼习佛老，与惟俨这位儒僧有很多共通语言。而惟俨又被后人划为“东州逸党”之成员，可见与石延年关系匪浅。
这些自然是徐平不知道的，只是作为闲篇讲出，把事情说明白了。

第45章 白砂糖
酒席是摆在徐平的小院里，除了酒，还已经上了几个小菜。分别是糖拌西红柿、醋泡花生米、油炸花生米、凉拌土豆丝。
李端懿吃了一口西红柿，犹豫了一会才问徐平：“这上面白的是砂糖？”
徐平点头：“太尉说的不错。”
李端懿忍不住弯身去看，摇着头道：“我家里也有宫中赐下来的砂糖，却从来没见过如此雪白的。小庄主从哪里买来？”
徐平对这砂糖颜色是不满意的，没想到先是惊住了一个李璋，现在又震住了一个李端懿，实在想不明白他们奇怪在哪点，糖颜色变淡了又不会变甜。口中道：“这糖也是从外面买来，我只是洗过褪了颜色而已。”
李端懿哪里肯信：“就是这么简单？”
徐平道：“本来就是这么简单。太尉以为多复杂！”
李端懿看看徐平，见他答得认真，心里却还是将信将疑。此时蔗糖已经流行，也有了所谓的砂糖，至于用草木灰让糖颜色变淡的方法还被作为秘术，制出的糖作为贡品，珍稀异常。这样的糖也有人称作白砂糖，更有人竟敢形容其洁白如雪，也不知这样说的人色盲到什么程度，因为实际的颜色是淡褐色，比徐平前世的红糖颜色都深。就是这样的糖，也只有李端懿这种身份尊贵的人才能常常见到。
徐平见李端懿沉默不语，便劝道：“太尉试试这道醋泡花生，这种炎热天气，吃这个最消暑了。”
李端懿夹了一粒在口里，点点头：“确实不错。”
花生也只是花生，再好吃难道能比杏仁白果好吃，在徐平前世流行的原因还是因为便宜，对李端懿来说也就是醋泡的味道有点特别。
见了李端懿的反应徐平有点失望，这可是自己的穿越福利，庄里今年种了不少，他还指望着发笔横财呢。
李端懿把筷子放下，对徐平道：“小庄主，你还有这种白砂糖没有？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
秀秀还在那边炒菜，实际上那个煤球炉也吸引了李端懿的注意，但显然白砂糖在他心里更有地位。
徐平只好自己起身，到厨房里拿了一个小罐出来，递给李端懿。
李端懿打开罐子，先是摇着仔细看看，看完又闻，最后捻起一小撮放进嘴里仔细品尝，最后才把小罐子轻轻放下。
“小庄主，你这个洗糖的法子能不能传给我？”
看着李端懿的表情，徐平哪里还不知道意思？他搞了那么多发明创造，真正能带来的财富必是这个自己不当一回事的白砂糖了。其实原因很简单，睁着眼说瞎话把红糖说成洁白如雪，可见此时的人是把真正的白砂糖当成极珍贵的物品，据说只有远方的国家进贡来才有，也只是传说。反正宋朝说唐朝时候有远国来贡这种珍品，唐朝又说是汉朝的事，谁知道真假！
而且这个时代所说的砂糖，其实杂质还是很多，粘粘糊糊的，哪里能跟真正的砂糖比。
徐平看着李端懿，似笑非笑地说：“太尉自己以为呢？”
李端懿哈哈大笑：“我只是说笑罢了，小庄主不必当真！不过我只问你一句，你真有这个法子？这糖真是你制出来的？”
徐平指着小罐：“东西在这里，太尉还不信？”
李端懿道：“此事当不得玩笑！小庄主，我们明天去群牧司办事，三天后回来，如果你再制出这样三罐，我便信了你！”
徐平问他：“我制出来又如何？”
“好吧，我们打天窗说亮话。天下进贡的砂糖，我都在宫里见过，没一家比得你制的这样粒粒如砂，洁白如雪。如果你真有办法制出来，我便献到宫里去，一年仅宫中使用，便能让你家财万贯！京城豪富之家，哪一家不是学着宫里的样子竞相奢侈，一年要买多少？这账你自己也算得出来！”
徐平见李端懿认真，沉吟道：“我一介草民，怎么敢跟宫里打交道？”
李端懿道：“所以这事，你一家也做不成。跟宫里做生意一切有我，那帮买办的内侍虽然横行霸道惯了，还不至于欺到我的头上来！”
徐平也些心动。李端懿买三轮车的时候虽然情形有些古怪，但终究是没有坑自己，应该有合作的余地。更重要的是今年他试种了一些作物，制了一些机器，下年就想大规模地铺开，也需要本钱。
想到这里，徐平先看了看林文思，见他没什么反应。君子罕言利，林文思了解李端懿的为人，只要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再看李用和，见他微微点头，做生意是徐家的本行，能发财当然发财。
决定下来，徐平问李端懿：“太尉要怎样合作？”
李端懿道：“我如果让小庄主把所有的白砂糖全部卖给我，其余一切不管，想来你也不会同意吧？”
徐平点头：“不错，那样会生出无数麻烦。不赚钱也就罢了，不过白忙一场。如果真是赚了大钱，必有势力之家看着眼红，他们不敢找太尉，就会找到我的头上，给我招来祸事。”
李端懿并不避讳：“小庄主想的不错，这一节想得周全。而且还有一样事情，要想开起铺子，大大方方地去卖，就避不开京城的糖行，你的身份也说不动他们。如果让他们转手，那大多的钱就只好给他们赚了。”
糖行垄断市场，而且有官府撑腰，行头更是又有钱又有势，绝不会允许随便什么人都进这个市场捞一笔，道理简单明白。
徐平知道这是事实，行会把持市场，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直没有赚大钱的机会，干脆地对李端懿说：“话已说到这里，本钱我们一家一半，有了利息也是对半分，铺子一起管理。太尉以为如何？”
李端懿大笑：“小庄主年纪虽小，气魄却有，将来必不是等闲人物！你既然干脆，我再婆婆妈妈就惹人耻笑！干了这碗酒，事情便就定下来！”
众人把酒一饮而尽，又亲近了许多。
这个年代做生意股份制已经很普遍，虽然并不叫这名字，但也有法律保障。本来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李端懿出本钱，一切让徐家经营，只是借他的名字，就像徐平前世投资人的角色，按照常规利润也是对办分。但一是徐家并不是拿不出本钱，再一个那种合作身份不对等。李端懿本是要拉拢李用和的，没必要使用这种手段得罪徐家。
此时气氛热烈，秀秀也把热菜端了上来。
先是一个清蒸桂花鱼，李端懿尝一口说：“这鱼爽口，有些江南口味。”
林文思道：“太尉说得不错，在下是苏州人，我这个学生有心，这庄里的口味倒是随了我。”
秀秀最近多是跟苏儿学着烧菜，嫌弃徐平教得粗俗，越来越清淡了。
然后又是一道大煮干丝，这是徐平教的，苏儿进行了改良。然后都是莲片炒肉这类清淡的菜。
谈了生意李端懿心情大好，他虽生在富贵，但花钱也如流水，日常交往的不是宗室外戚就是高官，那场面都是用钱撑起来的。俸禄虽高，但也常常觉得钱不够花，有了外财自然就舒心许多。
吃喝了一会，李端懿心中一动，放下筷子问林文思：“林先生，你觉得这菜真的合江南人口味吗？”
林文思笑笑：“厨中的事我一窍不通，都是小丫头们自己琢磨，当然说不上多么正宗，也还过得去罢了。”
李端懿道：“林先生误会了，我是问江南人吃这种菜习惯不习惯？”
林文思道：“以我来看，当是能够习惯的。”
李端懿听了，转身问徐平：“你家里是开酒楼的，有没有想重回京城？”
徐平觉得奇怪：“太尉为什么这么问？”
徐家从京城被赶出来，当然无时无刻不想回去。徐正几乎天天念叨，现在酒楼里又有好酒，又有好菜，如果在东京城里，钱要像流水一样进来。可惜白沙镇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多少才能也施展不开。
见了徐平的表情，李端懿笑着说：“如今京城里，多少来自江南的士子官人，历代所无，却没有一家酒楼能做出江南人的口味，这些人都苦恼不已。我吃你这里的菜，实话实说，口味也只是一般，但贵在清淡，江南人应该喜欢。我也看了，秘诀当是在那个炉子上，不用大火焖煮，所以清淡。如果我们用这手段开个酒楼，说不定也有好生意。”
徐平随口接了一句：“太尉说得是。”
这怎么可能是因为炉子，明明是因为用油炒菜，可以快速出锅。不过他可没心情跟李端懿解释。卖酒也就罢了，卖菜就太麻烦，他从前世带来多少可以发财的路子，只要有了门路，哪里还有耐心去开什么酒楼。
李端懿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事现在可以想想，做起来却有诸多难处，且从长计议。”
宋朝由于酒的专卖制度，酒楼要出名第一靠好酒，其次才是菜色，偏偏江南人是不喜欢喝烈酒的。而且大的酒楼，往往后面有官宦人家做后台，不是想买就买的，更不是想开就开的，只能慢慢等机会。
徐平更不会把这放在心上，随便一个精制白糖就有天大的市场，他身上还有无数的路子，哪会费这个心思。

第46章 收割机
七月丙申，十一。
郭咨一个人先回来了。群牧司的事情涉及到中牟县的地方不多，他不想与一群大兵呆在一起，便先回了徐平庄上。
到了庄前问了庄客，说是徐平正在地里试验机器，并不在庄里面。郭咨心中好奇，便由庄客带着，来到了地里。
依然是上一次的那些人，随着徐平在甜高粱地里试验收割机。高粱比苜蓿长得高大粗壮，种得也稀，割刀的速度便有不同的要求。如今已是七月，快到收获的季节了，徐平一天也不敢耽搁。
李璋随着到地里，嚼了根甜秆解馋就厌了，自己找了个小水塘捕鱼。
郭咨到了地头，见徐平几人跟着黄牛在地的中间正在收割，两行割倒的高粱齐齐地倒在收过的地里。
弯下腰看了地上割倒的高粱，郭咨也被惊在那里。农业效率的提升，就是从纯靠人力到借助畜力，再到使用动力的过程。郭咨这几年做官，大多都是与农业相关，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撇下庄客不管，郭咨急步进了田地，跟上徐平一行人。
见到郭咨，徐平吃了一惊：“主簿怎么到地里来了？这里面高低不平，高粱茬尖利异常，容易伤人，我还是陪你到庄里歇着。”
郭咨摆手道：“不必，我正要看看你是如何种地的。”
这种超越时代的机器，徐平当然不想被别人看了去，但也不至于心惊胆颤地怕人发现。说穿了，从原理上来说，收割机也没多么神奇，还是模仿人割作物的动作，并不会被这个时代的人物当成妖怪。真正的技术其实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刀的形状和转速，刀刃的角度，动力的转换和传递，这些模糊说起来在古代都有迹可寻，但具体的数据非经长时间的实践不可。
徐平所掌握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的精确数据，说出来刚好就对了，让人无话可说。其实徐平前世带着新式农机下乡推广，围观的农民也经常会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甚至能说出一大堆自觉更好的方案来，真正用起来才会发现总是差了点什么。真正让农民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基本都是无人飞机全自动控制这种一看就是高大上的，然而实际上他们又用不上。
人们不会对自己能看懂的东西觉得神奇，只是会觉得这东西其实很简单，只是自己恰好没向那个方向想而已。而农机又大多都是如此，根本上还是模拟人类的动作，因为人天然是自然界最高端的科技，生产中自然而然就会找出最优的动作，农机只是把一种比较优的动作固定下来持续进行。
如果没有那堆黄铜制成的齿轮，不要说郭咨，就连高大全这些庄客都会觉得徐平只是脑子转得快些，齿轮箱才让他们觉得有些神秘感。
跟着在地里走了一个来回，到地头停下，郭咨问徐平：“这种农具也是小庄主制出来的？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
徐平道：“是啊，我这庄子地方太大，庄客又少，只好制些农具出来节省人力，不然哪里种得过来。”
郭咨道：“小庄主能否让我仔细看看？”
徐平又哪里能说不行？
郭咨弯下腰，把整台机器仔细看了一遍，指着封起来的齿轮箱说：“这农具其他地方我都看得明白，惟有这个铁箱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而看起来这农具之所以能用，奥秘全在这铁箱里面了。”
徐平看他的样子，不把齿轮箱看个明白是不死心了，便让孙七郎上来打开，干脆让郭咨一次看个够。
孙七郎取个扳手，上来起出箱盖上的黄铜螺栓，动作简洁熟练，已颇有些老工人的派头了。他与高大全的分工，这些工作都是他来做，或许是天生的性情，他也喜欢做这些。
扳手和黄铜螺栓又让郭咨眼睛亮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
看着齿轮箱里黄澄澄的一箱齿轮，郭咨呆了一下，问道：“这铁箱里面的都是鍮石制成的？”
徐平脸色变了一下，对郭咨道：“主簿不会说我私制禁物吧。”
郭咨笑道：“朝廷禁铜，只是为了抑制奢靡之风，确保铸钱用铜不缺。小庄主用来制农具，农是天下根本，谁又会说什么。不过我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这用到农具上的。”
徐平松了口气：“齿轮在水磨上能用，怎么就不能用到农具上了？”
郭咨直起身来，叹了口气：“小庄主心思巧妙，是我不及了。”
齿轮在中国早就出现，到了宋朝，就是人字齿轮和齿轮系也已经不稀奇，多是木制，铁制和铜制的也很常见，但基本是铸造的。郭咨本就擅长发明，对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也不认为是多么神奇的事物，只是对徐平能想到把这种机构搬到农具上觉得想得巧妙。
徐平这些齿轮有技术的不在结构，而是用黄铜精确压制，使传动相对平稳，黄铜的机械强度勉强能用。再一个用蓖麻油润滑，大大降低了磨损。要知道蓖麻油是自然界中最好的润滑油，徐平前世最高端的润滑油里也大多还是要添加不同比例，有着极好的润滑效果。
这一台收割机，在郭咨眼里，单独拿出哪一个部分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并没有超越时代的技术。但组合到一起，就达到了他想也想不到的效果。所以虽然说不出来，总是觉得怪怪的，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徐平这个小庄主果然是心思精巧无人能及。
又看着割了两行，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这农具如此精巧，省人力极多，有没有想过献给朝廷？或许就能换来一个官身！”
徐平断然摇头：“不想！”
换来官身，换个什么官？三班奉职？还是中牟助教？三班奉职不用说了，李用和刚当官的时候徐平知道是个什么惨样。至于助教么，这也算个官？此时东京城里，梳头磨剪刀的人人都称助教，不让人笑死！
向朝廷献技术，大宋朝廷一般会给两样赏赐，一种是直接给钱，一千贯两千贯也不少了，但徐平不会自己赚吗？更何况朝廷很少给钱，遇到要给百姓出钱的时候，大多都是给个身份。钱少的时候给和尚道士身份，钱多了就发你几套空白官身了事，这种官前面已经说了，并没多少作用。
除非特殊情况，如向朝廷献浸铜法的那一家，给了官身，还让他们家负责铜矿的管理和技术。但这也不是徐平想要的，想做官就中进士去。
郭咨见徐平答得坚决，知道他志不在此，也就住口不说。不愿意献出农具，官方也不会强迫，自然还有其他办法让你发挥作用。
这个朝代虽然对民间管理严密，终究还算不上苛刻。

第47章 生意
第二天，徐平正跟郭咨和桑怿在那里讨论收割机。
郭咨问徐平：“小庄主，你地里种那么多芦粟是要作什么用？”
徐平随口答道：“养牛养羊啊。”
郭咨怔了一下，问道：“就是用来养牛羊？”
“怎么了？不行吗？”
养牛羊的效益高，别说这个时代一亩地就产那么个一石两石的，就是徐平前世一亩地一两千斤的产量，也比不过养殖业啊。
郭咨听了只是摇头。这周围都是荒地，有多少牛羊放牧不了，要去专门种牧草，这话听着都缺心眼。
徐平想的可不一样，如果市场不大，搞牧业肯定是不划算的，可如今京城周围羊肉缺的厉害。宋朝以羊肉为贵，不但皇宫里基本只用羊肉，就是京城里的官员，除了俸禄之外每月还有口料羊呢。牛羊司虽然牧羊数十万，也还远远满足不了需要，每年从西夏和契丹要进口数以万计。徐平庄里就是养得再多，也不愁卖不掉。
桑怿是昨天回来的，对徐平的话也不以为然，农业当然以粮为本。问道：“对了，你这收割的机器能不能收稻麦？”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那要试试才知道。”
按说这种收割机是不行的，但宋朝种的稻麦品种与后世不同，种植技术也大不一样，此时种的稀疏很多，就说不好了。
三人正在瞎聊的时候，有庄客进来禀报，李端懿和李用和回来了。
把人迎进庄里，因为天热没有进屋，只在院里通风的地方喝茶。
徐平把新制的三罐白糖交给李端懿，对他道：“这些都是这两天新制出来的，太尉可放心了吧。”
李端懿看看，笑道：“小庄主果然有这手段，事情就好办了。只是不知道你一天能制多少？”
徐平道：“那就看有多少糖了，其实洗起来也快。”
徐平只告诉李端懿糖的颜色要洗，至于怎么洗就不能说了。
说过了白糖，徐平又问起那伙盗贼的事情。
李端懿却不想说，问徐平：“你关心这些干什么？”
徐平便说前些日子庄子周围闹盗贼，搞得自己这里也不安定，并把桑怿介绍给李端懿。
李端懿看看桑怿，有点惊奇：“听林士奇学士提起过你，说是最善捕盗，有意向朝廷举荐。原以为是位高大壮汉，没想到也只是平常人。”
林士奇就是林特，字士奇，虽然是当今皇上为太子时的旧臣，但因为依附丁谓，此时被贬为许州知州，依例带京西路安抚使兼本路兵马巡检。桑怿活动的地方正在他属下，而且离许州不远，因此竟也听说过。
桑怿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进了这些高官耳朵，急忙上来相见，谦虚几句。
见了桑怿，李端懿才提了点盗贼的事情。他此次的任务是整顿群牧司厢军的秩序，那伙盗贼虽然听说过，但却没有见到，当是隐藏起来了。这是地方上的事物，自有开封府界提点司去管，他不会插手。
听了李端懿的话，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两人知道这事情只怕还有反复。此时的开封府界提点司依然在京城里，对地方上并不怎么上心。
李端懿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喝了一会茶，便与郭咨和李用和一起告辞离去，同时带走了新制的三罐白糖和那辆三轮车。银两他早已让手下人回开封取了过来，都是五十两的银铤，有皇宫的印记，当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宫里赏赐下来的，绝对地足质足量。
这三人是要回中牟县商量公事，之后李端懿就回开封。他的身份尊贵，下来定下大的方向，其他小事自然有手下去办，不会耗在这里。郭咨与李用和当然没有这个待遇，还要忙上些日子，李璋便在庄里呆着没走。
两千两白银放在手里太过扎手，徐平让桑怿和高大全与自己一起，带了送到白沙镇上父母那里，而且与李端懿合作的事也要商量。
三轮车已经卖掉，徐平只好骑马，高大全和桑怿两人骑驴，白银分成三份，分别在马和驴上驮着。桑怿倒还罢了，高大全身形高大，骑在一头小驴身上便有些可笑。
此时正午刚过，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没有一丝风，三人都被晒得脸上出油。尤其是高大全跨下的小毛驴，一个劲地出长气。
徐平看了也是好笑，问桑怿：“听说关中产驴，比其他的地方都高大，几乎不弱于差一些的马，秀才有没有听说？”
桑怿摇头：“从未听过，驴就是驴，怎么能与马比！”
徐平心里暗叹一口气，他前世的关中驴可是著名的大驴品种，如果这个时代有就好了。驴耐粗饲，而且负重耐劳，比马好用多了。
到了酒楼，三人已是汗透衣裳。徐平让刘小乙带桑怿和高大全去喝一碗酸梅汤解暑，自己找一个小厮跟自己把银两抱入后院父母房里。
徐正夫妇正在歇凉，见徐平弄了几个大包袱进屋，张三娘问道：“大郞，你又弄了什么玩意来孝敬爹娘？”
徐平把小厮打发走，才笑道：“这次我带来的，是阿爹最喜欢的东西。”
说着把包袱一个一个打开。
徐正和张三娘傻愣愣地看着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一把把徐平拉到身前，小声问他：“我听说最近这里有烧炼白银的方士，大郎，你是不是与他们做了交易？我跟你说，你阿爹虽然爱钱，但我们可不能做这犯禁的事！”
徐平哭笑不得：“妈妈说哪里去了！这都是十足纹银，还有皇宫里的印记呢，怎么可能是假的！”
徐正走上前，用手摸着桌上的银铤，一一仔细看过，才长出一口气：“果然都是真的！我也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白花花的物事！大郎你实对我说，这都是哪里来的？”
徐平便道：“是京城里一个高官李太尉，有公事路过我们庄子，看上了我前些日子制的那辆车，用两千两白银买了去。”
见父母还是不信的样子，便把卖车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徐正吸了一口气：“那辆车子，值两千两白银？你实话对我说，制那辆车你花了多少本钱？”
徐平想想道：“大约也有百十贯钱。”
“那我们还开什么酒楼！”
徐正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干脆我们把这里酒楼卖了，一家三口回庄里去制车子去！省得你妈妈整天念叨你不来看她！一辆车子就能赚差不多两千贯钱，我们一年只要制出个十辆八辆也就够了。”
徐平见了老爹的财迷模样，笑着说道：“阿爹说的不错，一年十辆车子我们倒是能制出来，只是就怕一年遇不上一个像李太尉这样，愿意掏银子的傻子！那我们制了车子又有什么？”
徐正听了这话冷静下来，叹了口气：“原来这生意只能做一次的。”
“这生意不做，还有其他的呢。”
徐正听了这话，转身看着徐平：“我儿还有其他生意？”
徐平便把自己与李端懿商量的白糖生意说了一遍。
张三娘不信：“那糖我也吃了，并没甜到哪里，怎么会有人出大钱？”
徐正却道：“妇人家终究竟是见识有限，只知道吃甜！我却觉得这个李太尉说得有道理，真正的大富之家，哪里还管甜是不甜，只管要东西好看。我听说宫里皇上吃菜，一大桌都是看的，谁去吃它！”
徐平道：“我们不管这事行不行得通，行不通我们也少了什么，那都是李太尉要去操心的。只说如果行得通的话，阿爹做不做这生意？”
徐正想回京城都快想出病来了，当然是千肯万肯。
至于本钱，由于白沙镇的酒楼开了没多久，本来是很紧张的，但有了两千两白银在手，也就差不多了，了不起再去借一些。宋朝限制高利贷，借钱的年利大约是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再高官府就不管这种债务了。而且不管怎么利滚利，最后还的最多只是借的钱的两倍。只要有抵押有保人，钱并不怎么难借，所以本钱也不用操心。
与父母商量了一会，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第48章 现场演示会（上）
自那一日后，李端懿又来要了五十斤白糖去，说是要送入宫中，至于其他的，让徐平安心等消息。市场不是一下就能打开的，急也急不来，徐平也没有办法。好在李端懿没有白拿，给了一铤二十五两的银子算是他买的。
此时的东京城里，平时哄小孩吃的饴糖约是一文钱一块，珍贵的砂糖一斤要卖到两百文以上。李端懿也托人说了，徐平制的白砂糖他准备卖到一贯足钱一斤，现在算成本两家分担。
徐平自然无所谓，这个价钱他已经有得赚了。
此时到了收获季节，庄里忙得不可开交，徐平也没有心思再管这些。
八月辛酉，初六。
徐平在麦场里，指挥着徐昌与一众庄客把收回来的甜高粱用铡刀铡成细段，收到旁边的大窖里青贮。
之所以种甜高粱，就是因为这是一种适合青贮的优质饲料，可以保证牛羊到了冬季也食料不缺，不至于像现在其他的养殖户那样，到了冬天只好干看着牛羊掉膘。别家没的卖了，徐平自己庄上的才好卖个好价钱。
正在忙的时候，看门的庄客来找徐平，告诉他县里的郭主簿又来了，而且还带了不少人，都骑着大马在庄院前等着。
徐平一听心里就烦了。这是什么时候？秋忙秋忙，时间一刻也不等人！高粱在穗粒成熟的时候含糖量最高，等下去品质就一天不如一天。他还要把高粱从地里收回来，还要乘这个时候酿酒，还要青贮，虽然有收割机帮忙，高大全和孙七郎在地里也忙不过来。自己分身乏术，哪有心情伺候这几位官人！
可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徐平也没办法，只好吩咐了徐昌，转到庄前来。
郭咨正与两个人说着什么，身边还站了二十几个人。其中有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其他人都是布衣，像是下人。
徐平上来见礼，对郭咨道：“不知主簿前来，有失远迎。”
郭咨笑道：“小庄主，你这里收获庄稼，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徐平一愣，我地里收庄稼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郭咨看了徐平的表情，也不以为意，指着自己周围的人道：“这里都是中牟县属下的大户人家，每家都种得有一千亩以上的田地。我把他们叫到你庄上来，是让他们看看你是如何种田地的，回去也好学习。我身为本县主簿，正该尽这劝课农桑的本份。”
徐平看着郭咨，像看一个怪物一样。这丫的是到自己庄上来开现场演示会来了！这可是徐平前世的老本行。可为什么不通知自己？就这样说来就来了？凭什么？这一二十号人，谁管吃？谁管住？
来的人中有脑子聪明的，知道徐平是主人，急忙上前来打招呼：“在下李云聪，在汴河边上也有个庄子，庄里两千多亩田地，还请庄主不吝赐教！”
徐平看这个人，五短身材，肤色微黑，两撇小胡子，下巴上一颗黑痣，看起来不像个地主，倒像个狗腿子管家。
徐平“嗯”了一声，也懒得理他。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上，又上来一个道：“在下叶添龙，庄子比李员外的还要大上一些。哈哈，其实李员外的庄子很多地还是买得我的呢，地太多了种不过来，哈哈。小庄主什么时候到我庄上去指点一二。哈哈！”
徐平看着他一张白净的胖脸，心里暗骂，哈哈你妹，我吃饱了撑的去你庄上指点！不知道我一天百贯钱上下！
看其他人都要围上来，徐平心里烦躁，来到郭咨身边，小声问他：“主簿，你找了这么多人来我庄上，请问我有什么好处？”
郭咨愣了一下，心道你要什么好处？我这么看得起你，不就是好处吗？沉默了一会才道：“免你庄里下年钱粮！”
徐平就有些急了：“我这处庄子，这几年本来就免了钱粮！主簿，你带人下来，县里难道没有经费？还要我管吃管喝？”
这么大一个主簿，在徐平前世也是副县长财政局长级的人物，又有级别又有实权，就这么甩着袖子下来办事？徐平一个办事员，开个演示会还请人家喝纸盒里装的白酒，管上一顿猪头肉呢！
郭咨听了徐平的话，也尴尬在那里。这确实是他的职责，但县里也确实没有这笔经费，总不能自己掏钱安抚徐平吧。宋朝官员俸禄是高，便他也要养一大家子啊，这也自己花那也自己花还养不养家了？而且宋朝对官员贪污公款管得很严，处罚极重，几十贯就要掉脑袋。虽然说是宋朝不杀大臣，一般不会真杀人，但削职为民还是跑不了的，一二十年后的苏舜钦的例子就摆在那里，那还是共犯就一撸到底了。
看了郭咨的样子，徐平叹了口气：“主簿，我也知道你要为民办事，可也不能坑我啊！要不你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郭咨看看周围的人群，心里也不痛快起来，本来办的是好事吗，怎么就又来这么一出？对徐平道：“小庄主，做人不可斤斤计较！你配合朝廷办事，朝廷不会忘了，日后总有好处给你！”
又是空头支票，徐平心中都要骂人了，这人官是怎么当的？你没有经费，可你有权啊，你能管得了人啊，这都是好处啊！就只会这么干叫！
平静下心情，徐平对郭咨道：“主簿，你带来的人我也看了，十个中倒有八个是员外官人，走到哪里都要有人服侍。现在什么季节？抢田里的庄稼如同救火一般，我庄里人手本来就不足，谁去照顾他们？”
见郭咨还是不明白，徐平干脆把话说明了：“这些员外，哪个自己庄子上的人手不比我这里多？我这里种的芦粟，所以庄子上忙，他们庄里可不忙。如果每个人前来都带上五六个庄客，帮我庄里做些农活，不就两全其美了？他们看到了该看到的，而且还自己动手干过，不比干看着好！”
郭咨听了，脸上的乌云渐渐散去，对徐平道：“小庄主说得也有道理。”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先前没有想到，只是这个时代不流行这些手段罢了。身为一个当官的，你不能贪污，你还有权呢，什么事不好办？
见郭咨明白了自己意思，徐平便道：“其实这些人出去，喝个酒都要带几个庄客服侍，让他们出几个人来干活根本没有什么。而且这么多人到我庄子上来，必须有个准备，不然会搞成一团糟。要不这样，主簿管着来的人，不要让他们惹出事来。哪里能到，哪里不能到，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预先说明白了。我去约束自己庄客，让他们也有规矩。”
郭咨看看徐平：“小庄主说得有道理，凡事必须有规矩。”
当然有道理了，徐平前世专门就是干这个的，呼啦啦招一帮人来，不把规矩定得严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出给你看。
郭咨把那一帮庄主员外招在一起，让他们派人叫庄客来干活。
李云聪苦着脸道：“主簿，我庄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委实是抽不出人手来。是不是让其他几位员外多带几人？”
郭咨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你庄里忙成这样，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一起忙？不要说我扰乱农时！”
叶添龙在一边附和：“主簿说的是，让李员外快回去！”
他们都是听了郭咨说的收割机的神奇，特意跑来学的。此时周围荒地到处都是，有了节省人力的农具，就能迅速扩大耕地。而且朝廷为了鼓励开荒，不但开出来的地属于垦荒者所有，而且有年数不等的免赋税优惠。叶添龙和李云聪两人的庄子紧挨着，你家开得多我家就开得少，此时正是对头。
有了郭咨这句话，再没人敢出言反对，当时定下每家出五人来徐平庄子里帮着干活，当然也保证他们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到了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庄里的农活也停了下来，徐平把庄里的人都招集到一起，说了郭咨带人来参观的事。商议定了，酿酒的地方是严禁任何外人看到的，这也不属于郭咨说的范围。至于其他的农具，则没有必要保密，尽管让这帮地主老财看去，能学到多少是他们本事。依徐平估计，他们还是要到自己庄子上来买，刚好给冬天农闲季节找些活干。
众庄客也没有异议，今年虽然活多，但一次次的赏钱发下来，收入比往年两年还多。钱落到手里，也没有人嫌累。
惟有这么多人来，吃住是个大问题。吃还好说，无非是多蒸几笼馒头，住就有些麻烦了。
南房虽然三十多个庄客住着很宽裕，但却容不下这么多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在外面搭些草棚，反正此时天热，也不怕冻着了身子。
徐平也想到，自己庄里下年肯定是要再招人的，必须起新的房屋，不过现在没时间，只有等到秋收忙完之后了。

第49章 现场演示会（下）
八月初的晚上，天气依然热得很。徐平拿把蒲扇摇着，光着脚踩着旁边的凳子，趴在桌上看《孟子》。
桌子的另一边，秀秀正在练字，两人的中间是那一盏精致的酒精灯。
秀秀偶尔抬起头，看见徐平的样子，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官人，你读书和样子太不雅致了！”
徐平头也没抬：“读书还要有姿势吗？”
秀秀道：“那是当然。我也见过林秀才读书，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有时候还要焚香呢。哪是官人这个随意样子！”
徐平摇着手中蒲扇道：“等什么时候官人我去中个进士，看你怎么说。”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官人这个样子可不像个进士。”
徐平也懒得理她。自己前世读过多少书，哪是现在的书生能比的，做起题来没白天带黑夜地做，能正襟危坐才见鬼了。
这些天徐平对《孟子》发生兴趣，还是因为前些日子上课的时候与林文思的对话。两人偶然谈起李端懿，从他身上转到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这在徐平看来简直是自然而然，在他前世是常识吗！意外的是林文思对佛家极为排斥，并说出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儒道法墨，四家都是治世之学，互相之间有所借鉴都很正常，惟有释家是出世之学，对治世没有助益，不能混谈。
听了这话，徐平愣了很久。法家墨家不说，早已势微，儒家道家什么时候成了治世之学了？不都是谈个人修养的吗？反正在他的前世那些国学大师都是这么说的，与宋儒的说法有点大啊。
然后林文思就让他读《孟子》，读熟了再与他谈。
这个话题引起了徐平的兴趣，竟真地把这本《孟子》读进去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这句话徐平还是记得的，当然没敢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因为他没从书里读出这句话的逻辑关系，也不理解那位大宋末代状元心里是如何看待这句话的，文天祥的行为在徐平看来只是爱国主义的情操，与子曰书云连起来还是有些难。
他用功读书，只是要找出宋儒的逻辑来，以免无话可谈。
夜已经深了，秀秀伸个懒腰，对徐平道：“官人，我们歇了吧，明天你不是还要有许多事做？”
徐平把书合上，叹了口气：“歇吧，日子还长。”
宋朝读书人口中的那个“儒”徐平还是没一点眉目，不知还要经过多少夜苦读才能找到。还好有秀秀这个小丫头陪着，读书并不那么寂寞。
第二天一大早，郭咨带着那十几个庄主员外和他们带来的庄客浩浩荡荡来到了徐平庄上，到了庄前先吃了一惊。
只见十几件农具一字在庄前摆开，每件都操洗的锃亮，旁边立个牌子，说明这件农具的原理是什么，有什么功用，能达到什么效果，有多高的效率。
徐平穿得干净整齐，坐在旁边喝茶，旁边站着清清爽爽的秀秀。
见到郭咨到来，徐平上来见过了礼。
郭咨指着那些农具道：“小庄主这是何用意？”
徐平道：“主簿不是要这些庄主来我庄上学我如何种田吗？今天我便给他们讲解这些农具，明天后天到地里亲自演示，务必使每个人都清清楚楚。”
郭咨似懂非懂：“小庄主有心了。”
这都是徐平前世玩腻了的套路，既然答应了别人来学，那就做得光明正大一点，按照前世组织演示会的路子来。他也算好了，有个三天左右的时间，有近五十个壮劳力帮手，庄里的活也差不多也忙完了，两不耽误。
把来的庄主员外集中起来，徐平讲了这次活动的流程。
那些土财主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见徐平坦诚，都被惊住，再说不出话来。
徐平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把这些人带来的庄客领走，秘密吩咐，这三天的时间把人都看好了，不要让他们跟主人见面，省得别出事端。不用客气，好吃好喝管着，往死劲了用。
三人把人领走，徐平才让抬了一张大桌子出来，上面放了茶水瓜果，让来的庄主们慢用。
李云聪有些奸诈，心里打的都是小算盘，生怕吃亏，对徐平嚷道：“小庄主快开始吧。吃喝我们庄里都有，哪会巴巴地跑到你这里来！”
徐平笑笑，对众人道：“你们随着我来。”
先到了犁子面前，徐平往讲解牌旁边一站，秀秀便到了另一边，念起讲解牌上的内容来。
小姑娘跟着苏儿和林素娘混了几个月，大方了许多，加上长得清秀漂亮，口齿清楚，让人听着就舒服。
有的地主老财心思就不放在犁子上，看着秀秀眼睛转个不停。
秀秀讲完，徐平道：“诸位都听清楚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李云聪走上前来，一双小眼在秀秀身上先转了一圈，才道：“这套犁子也没什么特别。小庄主，不是我说，跟我庄上的也差不多，不出奇。倒是你身边的这个小丫头长得伶俐，比犁子宝贵。你多少钱买的？”
一众庄主听了，一起大笑起来。
郭咨站在一边，脸已经快黑成了锅底。
徐平笑吟吟地看着李云聪，朗声道：“常听人说有以文会友，以武会友，咱们诸位都是种地的，今天就以农具会友！这位李员外说他庄上有与这差不多的犁子，想来也是有巧妙在其中。不如这样，便让李员外回庄子把他的犁子取来，放到一起大家品评一番如何？也是互相学习！”
见站着的人脸上变颜色，徐平看着郭咨提高声音道：“郭主簿组织大家一起来，花了多少心思，官府花了多少精力！这次一定要办得圆满，一点缺憾也不能留下！我们到那边喝些茶水，等李员外取来再说岂不是好！”
说完，领着秀秀径直走了。
李云聪站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大家。
叶添龙从一边跳了出来，猛地拍了一下李云聪的脑袋：“你个蠢货要逞能，还不快回家扛你的犁子过来？让我们众人在这里干吃日头吗！”
李云聪又云看郭咨。
郭咨知道徐平是借个由头恶心李云聪，瞪了他一眼：“你还不快回去？正午不能赶回来，你就不用来了！”
李云聪苦着脸道：“我不来，我带来的庄客怎么办？”
郭咨道：“忙完了活，这里的庄主自然会打发他们回去！难道留在这里白白吃饭！”
李云聪看看周围，一起来的人意没一个人帮自己的，不敢再说什么，到旁边牵了马，飞一般地回自己庄子去了。
这帮庄主员外虽然日子过得养尊处优，论见识比徐平前世打交道的农民差远了。人家天天电视看着，收音机听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哪是这帮土老冒能比的。有人跳出来捣乱，徐平巴不得拖时间，留他们的庄客在庄上多干活。
李云聪不回来，不管谁说徐平都坚决不开始。理由自然冠冕堂皇，事情办了就要办好，也给郭主簿争个面子。
等李云聪带了个庄客扛了犁骑马回来，太阳正升到头顶上，简直能把人烤化了一样。
反正现在也不流行吃午饭，徐平带着秀秀依然上来讲那具犁的功能，主要是说在农田里开沟的好处。
讲完了自己庄里的犁子，徐平又让李云聪上来讲他带来的犁子，务必要讲细了，讲的明明白白。
这种犁子哪个庄里没有十具八具的，这帮庄主再也受不了了，纷纷要求暂歇躲躲太阳，等到下午再开始。
徐平道：“我们庄户人家，时间一时一刻都像金子一样宝贵。不过大家如果真是热不过，那就到一边乘凉。这都是大家情愿，可不是我拖延时间。”
叶添龙仰着一张晒出油来的胖脸道：“小庄主说哪里话！就是开封城里皇上在朝堂见群臣，到了中午也得休息躲这暑气！”
徐平看着他正色道：“叶员外这话说得诛心！我们一介草民，怎么能跟皇上大臣比？罢了，我们还是开始吧！”
李云聪按住叶添龙的脑袋：“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鸟嘴！皇上九五之尊，是你这个种地的死胖子能提的！”
众人一哄散了。
随着徐平回了小院，秀秀一直皱着眉头。徐平看见，问她：“秀秀，怎么是上午太阳晒得不舒服吗？”
秀秀摇摇头，低着头好一会才说：“官人，下午不要再让我去了。”
徐平问道：“怎么了？你讲的很好啊！”
秀秀嘟着嘴道：“我一个小女孩儿，怎么好这么抛头露面！”
徐平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茬，只想着学前世那些气派的厂家，找个小姑娘讲解有派头。这也不全怪徐平，这个时代，又是在乡下，本就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倒是秀秀受了林家熏陶，觉得不自在。
知道了秀秀的想法，徐平当然不勉强，道：“下午你在院里歇着好了，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秀秀看看徐平，小声问道：“官人你有没有嫌弃我？”
徐平笑着拍拍她脑袋：“瞎想什么！”
等到太阳西斜，晒在身上不那么难受了，徐平才重要开始。这次再没人瞎问什么，就是为什么秀秀不出来了都没人问。
讲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说到中耕铲那里。
郭咨和这帮员外们是不住徐平这里的，他们近的便回家去，离得远的要么去白沙镇，要么去中牟县，找个客栈舒服歇着。
看看天色不早，郭咨便让徐平停了，约好明天继续。

第50章 牛羊满栏
第二天又是讲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到地里演示。出乎徐平意料的是，这帮庄主员外最感兴趣的是中耕铲，其次是播种机，其他一些小农具比如整地的耙、种后压地的镇压轮都有人买，惟有收割机却完全无人问津。
只因讲解的时候，徐平说了这种收割机可能还无法收割稻麦，价钱则要五十贯足钱一台。这个价钱不算贵了，要知道那一箱黄铜齿轮就值多少。
老财们却有自己的账。五十贯足钱够请好几个庄客了，而且只能收高粱苜蓿这种作物，谁吃撑了在地里种这些。
到了第五天，徐平庄里的农活忙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收尾的工作。徐平便邀请来的庄主员外参观自己的庄子，做最后的努力。
庄院里面和酒场自然是不能参观的，徐平主要带这帮人参观自己养牛羊的地方，让他们看看实实在在的利益。
牛羊养在庄子后面，菜地的旁边。
一到地方这些地主老财就被惊住了。
只见连绵看不到头的牲口棚，整整齐齐，干净整洁。
郭咨也被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徐平这里会有这么大的规模，不由问他：“小庄主，你这里养了多少牛羊？”
徐平道：“也不太多，大黄牛十二头，小牛犊三十九头。羊大大小小加起来有那么千把只。”
郭咨叹道：“成千的牛羊，小庄主的这庄子看起来不起眼，却是极富！”
徐平趁机诉苦：“不瞒主簿，我庄里大多种的都是牧草，只能养牛羊。而牛羊是混起来养才是最好，但一只羊也值两三贯，一头大黄牛却只能卖五六贯，养牛说起来都是赔本生意！现在这几十头牛，还是庄里种地自己要用才养的，说起来很不经济！”
郭咨奇道：“牛和羊怎么差这么多？”
徐平看了看郭咨脸色，才道：“其实本不该差这么多的，不过羊能杀来吃肉，不愁卖不掉。牛价官府限死了，就是牛肉也只准卖二十文钱一斤，比猪肉还来得便宜许多，算来算去一头牛也只能卖五六贯钱。”
郭咨没有吭声，徐平又小声说：“我听说乡下有偷宰黄牛的，肉要卖一百文钱一斤，一头牛能卖二三十贯，那还有些利息。”
郭咨看看徐平，叹了口气：“小庄主不要打这个主意，朝廷禁宰牛马可不是说笑的，你敢犯了，我就敢捉！”
徐平忙道：“我就说说而已，发发牢骚也不行吗？”
牛价是由官府控制的，强行规定一头牛只能卖五六贯钱，就是病死老死杀了卖肉，肉价也不能超过二十文，以防农人借口杀牛。
这种完全违背市场规律的做法自然是为了使耕牛不被宰杀，但也限制了牛的市场，使农户不是不得已不去养牛，对保证牛的供给是好是坏不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当然大宋朝廷总会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来，农户不愿意养牛，那就官府来养，农户要用便去官家租借。租牛价是有优惠的，但也防止不了下层官吏从这上面刮钱，租到家的牛要当爷爷供着，差了一点就上门讹钱。
不过有禁令就有犯禁的，偷宰的牛肉要卖一百文一斤，比猪羊肉都贵，这又是市场规律在起作用了。
进了棚圈，大家见每间都是一模一样，北边一个棚子，南面放着食槽水槽，中间用细沙铺了做羊的活动场地。每间棚圈里养的羊数目基本一致，都是五六只，母羊和小羊又都是单独分开养。
郭咨看过，对徐平道：“小庄主这里也收拾得整齐。只是你养了这么多，到了冬天它们吃的草料怎么办？”
徐平道：“我那边不是放到窖里存起来了吗？”
郭咨笑道：“我看你湿漉漉地都埋到地下，刚才就想讲，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腐败了牛羊哪里肯吃。你真地想清楚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青贮的概念，这也不能怪郭咨没见识。常识里青翠的茎叶肯定会很快腐烂，郭咨说得没错。但青贮是在无氧的条件下，利用厌氧菌的作用发酵，使饲料更加可口，营养价值更高，这是超出时代的知识了。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想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答案：“主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是酿酒的，最多的就是剩下的酒醩，向窖里储放饲料时，里面都掺了酒醩。放得久了，这些饲料无非就是如同酒醩一般，都是好饲料。”
郭咨连连摇摇头，要不是徐平给了他很多惊喜，他都要骂徐平在胡说了。饲料岂能跟酿酒混为一谈？
想来想去，郭咨只好对徐平道：“小庄主切莫自误！今日这样想，我也不说你，日后若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处，只管来找我，我同你想办法。”
徐平急忙谢过。
郭咨这样做，一是他确实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再一个开垦荒地，多征收钱粮都他的政绩。宋朝把官员的磨碪制度几乎发挥到了极致，为任一方时的政绩分得极细极琐碎，这一条条都是任期到了升迁时的证据，只要有上进心的官员都不会掉以轻心。
看完了徐平养牛羊的地方，有几个员外便就又动了心，找到徐平商量买收割机的事，让他把价钱降一降。
徐平如何肯降！这个与其他的农具不同，是真花了他无数心思的。
五十贯钱毕竟不是小数，能买一匹差不多的马了。徐平虽是花了心思，终究一辆也没卖出去。
郭咨安慰徐平：“小庄主不用放到心里去，你再想想，能不能把这机具改成能收稻麦的。如果能收稻麦，我就给你向朝廷上书，每卖出一辆官府补你些钱，你再降降价格，到那时就好卖了。”
徐平愣了一下，听这意思，这位主簿还要给自己申请农机补贴？这可是个新鲜事，没想到这些官员还挺时髦的。
其实徐平这个就想得有些差了。在这个时代农业比他的前世重要多了，官府当然会想很多办法刺激农业的发展。别说农机补贴，就是治理水土也有补贴，推广良种也有补贴，开垦荒地还有补贴，就是地种得好单产明显比周围高了还有补贴呢。
宋朝对农业的税赋是比较低的，如果只算正税，差不多是历代最低的。当然宋朝苛捐杂税多，但这些苛捐杂税在北宋时候大多只限一时一地，而且也都有特殊原因，比如川蜀地方统一时的抵抗，攻打太原时的艰难，都曾经带累周围地区赋税增多。但就是把苛捐杂税算上，宋朝农业赋税依然不高。
大宋那在中国古代史上空前绝后的中央收入主要来自工商业。这不是说宋朝的工商业是中国古代的最高水平，实际水平未必比明朝更发达。这种收入是因为宋朝政府通过各种行会、各种官办工商业完全掌控了经济命脉，从而也控制住了社会财富的再分配，保证了政府的收入来源。官府不与民争利，这种事情在宋朝是不存在的，与民争利是大宋朝廷的本能。
而正是因为有这种背景，宋朝对农业的政策还是很优惠的。

第51章 新的消息
到了下午，先把郭咨送走，其他的庄主员外才开始招呼自己庄客离去。这些人在徐平庄上看到了另一种农业的经营模式，多多少少都有触动。
徐平走近混在人群中的一个壮汉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耆长，怎么来了也不招呼一声？”
李威无耐地转过身，看着徐平勉强挤出笑容：“小庄主这几天事物繁忙，我怎么好打扰？”
徐平道：“现在人都送走了，正好空下来，耆长过来说会话？”
李威道：“又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还是不必了，小庄主多歇一歇。”
徐平按在李威肩膀上的手用了用力，口中道：“这些日子没见，我却有些想你了。我们回庄里去说话！”
李威看看周围的人群，有心求救摆脱徐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就说徐平强拉自己谈话？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李威种的那两百亩地离徐平的庄子最近，只有五里多路，可以说是紧挨着。他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半年徐平的田庄迅速繁荣起来，心中羡慕不已。如果不是上次得罪了徐平，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他早就登门请教了。这次郭咨带了人来徐平庄上参观，他便偷偷混了进来，想学些法门。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徐平发现了。
却不知徐平早就发现李威了，只是要等人都走了的时候才来找他。李威是本地的地头蛇，消息最为灵通，送上门来了徐平怎能放过。
想来想去，李威还是跟着徐平回了庄院。两家紧挨着，徐平要找他麻烦他躲也躲不过，再者这次自己也没有得罪这个冤家。
到了庄院里，找棵大树下两人坐下，徐平命人把桑怿叫来。
这几天桑怿跟着又是听讲解又是看演示，对徐平发明的这些农具又加深了不少认识，学到了不少东西。
见到桑怿，李威也稍稍放心。这是个乡贡进士，知书识礼，不像徐平这种人无法无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上了茶水，徐平问李威：“耆长，最近有什么消息啊？”
李威媚笑道：“小庄主恁也客气！我们两家相邻，直接叫我贱名就好了。不知小庄主问的是什么消息？”
徐平笑笑：“你是耆长，专管着维护地方治安，我能问你什么消息？要是问朝廷大事，也不会专门找你。”
“那是那是，小的身份低微，哪会知道那些。若说地方上，最近倒是平静，没什么案子发生。”
李威一边说，一边小翼翼地看着徐平，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徐平脸色一沉：“不要跟我装傻！我找你来，自然是问那伙烧炼白银的术士和柯五郎那伙盗贼！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威道：“前些日子群牧司的李太尉下来，动静不小，这伙人都躲藏起来了，我也没什么关于他们的消息。”
徐平眼睛一瞪：“你是地头蛇，地方上的一只老鼠也瞒不过你一双眼睛！竟然敢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皮痒了！”
李威被吓得一哆嗦：“小的真不知道！这伙人神出鬼没的，谁也摸不到他们的踪迹。我只是个当差的，又有多大能量？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徐平不理他，问桑怿：“秀才，如果知县相公招到耆长，让他打听盗贼的消息，会给他个什么章程？”
桑怿与徐平相处久了，互相都了解对方为人，知道要吓李威，沉着脸说：“三日一比，十日一限，没有消息只管大棍子打！”
徐平拍拍李威的肩膀：“你看，你做的就是这职务，我可不相信你会老老实实挨棍子。你这种人奸滑惯了，怎么会等到上面问起来才去做事？如果傻成这样，你做了这几年，有多少条命都在棍下了结了。老老实实跟我说，不要逼我放出手段来，我收拾人累，你挨着也难受不是？”
想起上次丢了半条命的经历，李威再不敢推搪，带着哭腔道：“小的只是听到了些传闻，没有一丝证据，小庄主听听就好。”
徐平叹气：“你还真是皮痒了！我上次就说过，磨破了你的嘴，累不坏我的耳朵，有什么给我痛痛快快地说！”
李威忙道：“我说，我说！自从上次李太尉前来，听说杖毙了好几个群牧司的兵士，军杖还打伤了不少人，指挥使也换了，厢军再没人敢参与此事。烧炼白银的那两人不知怎么与柯五郎起了冲突，两边分开了。柯五郎带着几个人最近都在中牟县乡下藏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我没有确切消息。那两个术士听说到了白沙镇附近，不知藏在哪里，只是偶然听人说起见过。”
徐平和桑怿对视了一眼，问李威：“那两人是个什么样子？”
李威道：“听说是两个书生，那个华州进士日常都带跟铁笛，会吹几首曲子，也没人听出是什么。另一个人长得壮大一些，随身带着柄铁剑，他就是会法术的那个，没人知道是什么身份。”
徐平听了，心道这怎么向着武侠片的方向去了，还有铁笛子这种罕见的奇门兵器，不是说武侠是成年人的童话，都是瞎想出来的吗？而且落第进士的身份，这可是有些传奇色彩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能够到处游历的，除了商贾之流，最多的就是落第士子，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刀啊棒的一看就是粗人，书生们当然不屑于携带这些，多是带剑。但剑看起来好看，动起手来战斗力就让人着急，没有武侠小说里那么神勇。所以在外游历的士子大多都有其他兵器，比如桑怿就带得有铁锏。铁笛子又能装得有格调，又实用，实在不稀奇。
再问李威，就问不出什么了，他也只知道这么多。
徐平让庄客取来一坛白酒送给他，对他道：“你回去如果再听到什么消息，不管是要报官还是不报，都来说给我知道。我们两家挨着，互相帮扶做一对好邻居。你只要老实对我，我也有好处给你。如果——”
看看李威，见他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才道：“如果对我起什么坏心思，我也不要你性命，我只要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句话出口，徐平已是声色俱厉。
李威是吃过苦头的，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的都记在心里了，小庄主放心，如果再有消息我必定及时来告知。”
把李威送走，徐平和桑怿又商量了一会，也没个头绪。关键是他们得不到对方的确切消息，无处下手。
好在甜高粱收完，庄里也闲了下来。苜蓿今年是第一年种下，还只能收割一次，而且要在天气将冷的时候，以使根茬安然过冬。
徐平便与桑怿分了工，桑怿依然是在周围打探消息，他是乡贡进士，走到哪里只说游玩，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徐平在庄里，就要把前些日子入了库的刀枪重新搬出来，依然训练庄客，使庄子有自保能力。

第52章 酒鬼亭
寒风低声在呼啸，半绿半黄的柳枝在萧瑟的秋风中飞舞，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的勃勃生机。
天色阴沉，三三两两地偶尔就会撒下几个雨点来。极目望去，金水河上也只有那么三两艘船只，在泛着凉意的河水上飘荡。
徐平斜靠在“酒鬼亭”的柱子上，身旁一根鱼竿远远地伸向金水河里，鱼线在秋风中若隐若现。徐平没有看鱼竿，而是转身看着亭子内，样子懒洋洋的，不时剥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亭子里有两个人在喝酒，都是正当壮年，三十许岁的年纪。
两人中间一个石桌，桌上一坛酒，摆着几盘花生蚕豆一类的小菜。桌子旁边是一个小巧的煤球炉，上面放了一个小铁锅，里面煮着些豆皮海带之类的热菜。只是喝酒的两人却没有拿筷子，两手只是端着酒碗，互相看着，也不说话，示意一下，一小碗白酒就干了下肚。
靠河边的这一个就是石延年。自然喝了李端懿带去的白酒，便就爱上了这味道，有了空闲便骑马来到这里喝酒。酒的禁令在，石延年也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声，没人给他特权，酒瘾犯了只好跑几十里路过来。
几种酒都由石延年取了名字，但最便宜的一种他却用了徐平起的名字，取名为“酒鬼”，意思是这才是真正的酒鬼喝的酒。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徐平在前成听过名字的人物，也特别优待他。因为棚里子都是船工苦力，他这个读书人在里面有些尴尬，便在河边特意建了这个亭子，作为爱清静人的雅座。
亭上“酒鬼亭”三字是石延年手书，还在旁边写了一副对联：“来人皆醉鬼，攒酒去黄泉”。
徐平也不明白这人哪来那么大戾气，鬼仙这些常挂嘴边。还好这种戾气融进了儒家的君子之风里，性格并不暴戾，而是别有一番味道。
石延年性格粗豪，为人不拘小节，三教九流都有结交，并不因为人的身份高低而另眼看待。来的此数多了，与徐平也熟识起来，并不因为徐平是商贾之家的儿子瞧不上他，两人有时候也喝上两杯。
这人是个真正的酒鬼，徐平的酒量只是一般，酒胆再大也不敢与他真正喝酒，只能偶尔陪一下。
另一个人是石延年的一个朋友刘潜，也以能喝出名。
刘潜是京东人，任期到了，来京城选缺。想选个离家近的照顾老母，蹉跎了几个月才终于等到了蓬莱知县出缺，好不容易拿下来，将要起程赴任，石延年特意带他来这里喝酒为他送行。
宋朝官员的选缺很有意思。审官院会把出缺的职务张榜公布出来，任职条件一一写明，符合条件的官员便根据榜上的内容写状毛遂自荐。热门的职务往往是许多人争抢，条件差不多的时候就看各人的关系和金钱手段了。至于那些冷门的职务和地方，经常出现数月甚至几年都没人理睬的情况，审官院便会把要求降低，还没人理睬就再降，有特别不让人待见的就会降无可降还是挂在那里。比如广南西路地方，很多知县都无人愿去，空缺极多。宋朝一般不允许官员在自己家乡任职，惟有广西例外，而且乡贡进士当知县就算身份高的了。
石延年为刘潜摆送行酒，也邀请徐平上桌喝一杯，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肯，宁愿就这么在一边看着。
这两人太能喝了。
他们喝的是最低一等的“酒鬼”，因为石延年没多少钱，以他的酒量喝好酒把俸禄全花了也不能喝个尽兴。
酒一上桌，两人先是连干十碗，说几句话，什么兄弟情谊全在几句话内说完。之后就是干喝，一碗连一碗，连话都没一句，就不要说吃菜了。
还好现在卖白酒用的碗是徐平托桑怿在汝州定制的，一色的汝瓷小碗，如果还用原来的大碗，这两个酒鬼也扛不住。
徐平在一边给这两个人数着，现在已经喝了十二碗了，每人都已经是一斤多下肚，还都面不改色。
见两人又倒酒，徐平道：“两位官人不要干喝，也吃点菜。”
石延年看看徐平答道：“小主人这话说得差了，菜哪有酒好。把菜吃下肚，就占得酒没地方放了。”
徐平实在理解不了这种醉鬼的逻辑，只是摇头：“酒菜酒菜，原就是不能分家的，只吃一样都没意思。要是觉得桌上的不合口味，我去给你们取一盘羊肉来，天气冷了暖暖身子。官人是老主顾，算我送你们的。”
石延年笑道：“要吃羊肉，我们在京城里有多少吃不了？来你这里就是要喝酒。小主人有心，拿瓶好酒来给我们吃。”
徐平是不在意这些的，但徐正是生意人算账仔细，一码是一码。再说酒铺都是主管陆攀管着，每天都要给徐正交账的，徐平也不好乱拿。但石延年说出了口，徐平便不好意思回绝，好不容易结交个历史名人，几瓶酒算什么。
回到酒铺，徐平拿了两瓶二升装的高粱大曲，又从煮着的大铁锅里取了两块红烧肉，用个盘子装了。为了不使陆攀为难，徐平自己掏腰包把钱垫上。
大锅煮卤的红烧肉和大肠猪肝等下酒菜，还有用煤球炉热着一些豆腐皮海带丝之类的，都是徐平的主意，从他前世的街边小店学来的。这个白酒铺子就是做卖力气的人的生意，这些东西都受欢迎。
虽然因为石延年的影响，偶尔也有性格豪放的文人从东京城来，但数量不多，还没形成气候。
回到“酒鬼亭”，徐平把酒肉放在桌上，说道：“今天天气不好，店里没几个客人，这些都是我送你们的。”
刘潜道：“谢过主人家了。”
徐平笑笑：“不必客气，刘官人要远赴蓬莱做知县，以后就喝不上这里的酒了，今天只管喝个尽兴！天气寒冷，吃点酒肉暖身子吧。”
说是不吃菜，大多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既然是送的，两人也不客气，把两块红烧肉吃了，打开高粱大曲，倒在碗中闻一下，一饮而尽。
徐平坐在亭边，看着两人胡吃海塞，心中感慨。这就是这个时代下层官员的生活了，地方上还好，来钱的门路多，这些京城里的小官，只是靠着俸禄养家糊口，过得都不容易。所以做官千万不要有不良嗜好，不然底层打拼的时候会非常艰难。刘潜还好，有个进士出身做不了几年就出去做正任知县，生活不会再窘迫。再熬上三任两任，升为中级官员就可以享受了。像石延年中进士还被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
天色阴沉，也不知道时间。石延年和刘潜一瓶酒下肚，终于微微有了些酒意，便向徐平告别。
徐平让小厮把剩下的菜给他们包了，连那剩下的一瓶酒都叫他们带走，送两人上马，向东京城而去。
秋风中稀稀落落的雨滴带着寒意落下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冰凉。
一个瘦小的人影缩着身子沿着河边的大路缓缓走来，一直走进了徐平家的铺子。
徐平站在“酒鬼亭”里，看着这个人，眼睛微眯，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53章 秦二
徐平站在柜台边，与陆攀随口谈着最近的生意。陆攀新来，与徐家的关系不像酒楼那边的谭本年一样亲密，说话就拘谨许多。
说了几句，陆攀叹了口气：“主人家的铺子在白沙镇太过委屈，如果开在东京城里，就要好很多。我听跑船的说，这些日子东京城里汴河边上，也有人学着我们酒铺里的样子，用大锅卖些下水卤货。一天卖下来，得的钱尽够他们养家糊口，竟比我们这里还要强上一些。”
徐平一愣：“京城里也有人学我们做生意了？”
陆攀点头，叹了口气。
这种大锅生意，最适合在码头集市的地方做，如果再配上一锅羊肉汤，吃喝起来又便宜，又能饱腹解馋。
徐平还想着什么时候回到京城，开个专门卖这个的连锁店呢，连同白酒一起在开封饮食界立起一块招牌，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就被人学了去。
不过这也没办法，别说这个时代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就是徐平的前世，一家黄焖鸡米饭出来，也拦不住一样的开得满大街都是。
在棚子靠边的地方，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靠着一个小煤球炉，就着碗白酒吃着里面的豆腐皮和牛肚。
徐平指了指那里，问陆攀：“秦二吃的那种，京城里还没卖的吧？”
陆攀道：“他们做不出我们这种炉子，还没听说。”
徐平点点头，只是盯着那边专心吃喝的秦二，不再说话。
秦二名为秦怀亮，原是离此不远的一家农户，自己家没有地，佃了别人家二三十亩种着。在这个不缺地的地方，这种是极穷的了，全家财产只有两间草房，算是固定资产，不算客户。
他的老婆早就去世，只有一个女儿秦玉娘相依为命。玉娘长得有几分姿色，去年被这里的周监镇看上，买去做了小妾，秦二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就在上个月，这个秦二不知交了什么运，得了一笔钱财，在镇上开起了一家小小客栈，翻身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称为秦二官人。
要知监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俸禄低得可怜，是不可能有闲钱支援秦二的。大家都传说秦二运气好不知在哪里捡了一锭银子，到中牟县里的金银铺换成了铜钱，才开起了这家客栈。
有白银出现，这件事就引起了徐平和桑怿的注意，两人轮流换班，到镇上盯着秦怀亮，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中牟县城里的金银铺桑怿去查过了，用了些手段，查出秦怀亮确实去兑过银子，而且那银子是真正的十足纹银，并没有问题。金银铺是专门做这行生意的，他们的眼光绝无问题，不可能用药银骗过他们。
不过秦怀亮是徐平得到的惟一线索，还是没有放弃。
见徐平盯着秦怀亮看，陆攀小声道：“这个秦二，今年是交了好运，不但得了银钱开起了个小店，而且据说最近还搭上了个女伴，解解他的欲火。”
徐平对这种桃色新闻兴趣不大，随口问道：“是哪个女人这么没眼色，看是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家伙？”
陆攀的声音更小，几乎是附在徐平耳边道：“就是你们家里的洪婆婆。”
“什么？！”
徐平像被针扎了一样，转身瞪着陆攀。
陆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
徐平点点头：“空穴来风，他们必是有什么事情落在别人眼里了，不然不会有人这么传。”
自从上次打了秀秀，洪婆婆便失去了张三娘的信任，虽然依旧雇在家里，但只是处理些杂务，不再管事。不过洪婆婆的雇钱一文不少，她家里最近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手头并不紧张，怎么会搭上秦二这货？
男女之间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一下看对眼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徐平虽是心里存了这个疑惑，也只是压在心里，不再去深究。
秦怀亮把一小碗酒喝完，干巴巴的瘦脸也红润起来，走到柜台边，对陆攀道：“主管，这一顿也一起欠着，等我卖了酒一起来还。还有，力气大的‘酒鬼酒’再给我打二十升。”
秦怀亮的小旅店里也卖酒，都是从徐家这里佘的，卖了酒再来还钱。这是乡下小店最常见的经营模式，也是徐家在这一片酒类专卖权利的保证。秦怀亮的小店刚开没多久，住的都是贪便宜的穷人，只卖最便宜的酒。
陆攀叫过个小厮，给秦怀亮打了酒，用两个木桶装着，让他挑回店里。扁担和木桶也都是徐家的，来还钱的时候一起还回来。
酒都装好，秦怀亮打了个饱嗝，转身看见徐平站在一边，忙弯腰见礼：“原来小主人也在店里，原谅小的眼瞎没看见！”
陆平注意到了他的眼中有一丝惊慌，迅速掩去。
对他笑笑：“秦二官人，生意还好啊？”
秦怀亮讪笑：“小主人取笑小的，我哪里敢称官人？只是开家小店，全靠主人店里照顾，赏口饭吃。”
见徐平也不想多聊，便弯腰担着酒桶，向徐平和陆攀告辞。
徐平坐到一个煤球炉边烤着火，看着秦怀亮担着酒桶一脚高一脚低地向自己家小店行去。
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卷着枯叶从他耳边刮过。在这料峭的天地中，这个身影孤单而瘦小，显得有一些凄凉。
事情真地跟这个人有关系？
徐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前世受的教育，几十年都在讲述一个道理，穷人都是应该受到照顾的，他们有太多太多的无耐。虽然真正工作之后，符合这个道理的事情见得太少，但年轻人总有一个理想，如果我坐到了什么位置，定会让天下不再有孤寒。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是几千来落魄文人的理想，又总是被坐上高位的文人们所遗忘。徐平前世是个落魄的小人物，在心底深处还是保存了这份理想，虽然工作中农民兄弟也给了他无数的不愉快，这种朴素的感情还是没有被磨灭。即使到了这个世界，他也天然对穷人有一种亲近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要站到穷人的对立面。
然而理想终究是幻想，感情也终究是一时的感动，如果秦怀亮真地卷入了烧炼白银的团伙中，徐平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去原谅。
正在徐平坐在那里瞎想，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的时候，桑怿骑着一头毛驴来到了酒棚外面。
下了毛驴，让小厮牵去拴住，桑怿来徐平身边，问他：“小庄主，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
徐平摇摇头，又点点头：“开旅店的那个秦二，倒真是有些可疑。”
桑怿叹口气：“那我们多注意他一些，其他地方都没消息。”
桑怿这些天都是到附近的金银铺去打听，看哪家收到过药银，追查线索。
此时白银不是通用货币，一般来说都是要到金银铺兑换铜钱使用，不会直接拿出去买东西。那伙人炼出药银来，应该要与金银铺打交道才对，除非他们有大宗交易的渠道销赃。
宋朝的货币很混乱，各地经常有钱禁，别说带着大量铜钱路上不方便，官府一般也不允许，以免造成铜钱在地方流通的不均匀，更不用说有的地方使用的是铁钱。商人的大宗交易，都是到三司属下的解铺用现钱换票据，到了地方上再换成通用的钱币，因为有旨意严令各地必须当天兑换，这也还方便。但对于其他人身份的人想带大量财富远行，就要靠金银了。
如果让徐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销赃方法，那就是同做边境贸易的商人合伙，偷偷把药银销到境外去，这种方法最安全。
可徐平和桑怿查了这么多日子，却没有现丝毫这方面的迹象。
在炉边烤了一会火，两人又交换了一些看法，桑怿道：“天色不早了，小庄主回庄子去吧，明天我在这里守着这就好了。”
徐平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自己不应该走，对桑怿道：“今天不回去了，我歇在爹娘那里，同你一起在这里守一夜。”
看看外面的天色，雨还是没有下下来，风却越来越大了，刮得枯枝败叶到处飞舞。
桑怿便没有再劝徐平，这种天气路上也不好走。

第54章 家贼
天已经黑了，凛冽的寒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徐平和桑怿两人坐在一个角落里，隔着一个煤球炉喝酒。被石延年命名为“忘忧”的高粱大曲时间长了更加醇厚，可惜徐平和桑怿两人都不是酒鬼，也没喝出什么味道来。
随着一片哄笑声，五六个码头的苦力勾肩搭背地从外面进了棚子，走到中间找了一张灯光明亮的桌子坐了。
小厮过来，几个人点了酒菜，便凑到一起说些乐事。
徐平并没有注意，但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宋阿大，你长得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怎么会比不过瘦猴一样的秦二？你看，那个洪婆婆又到他店里去了。这等冷飕飕的晚上，你说他们能干什么事情？”
那个宋阿大粗声粗气地道：“那里是旅店，洪婆婆去有什么奇怪！我早就跟你们讲过，那个女人早就与我什么事都做过了！”
徐平听了这些混话只是眉头一皱。洪婆婆中年守寡，再找个男人也没什么，不过同时找几个就不好了。按此时大宋的律法，女子犯奸三人以上就视同杂户，另立典籍，其实就是被官府看成暗娼了。
棚子外面的路上，一盏灯笼晃过，不知是什么人在走夜路。
徐平脑中光芒一闪，想起什么，对桑怿使个眼色，起身出了酒棚。
桑怿会意，出来跟上徐平，低声问他：“想起什么？”
徐平道：“我们去秦二的店里。”
说完，当先急匆匆地上路。
桑怿只好跟上。
到了桑怿店里，只见门前挑了个望子，挂了两盏灯笼，门前也没个人影。大门虚掩着，想是还有人在里面招呼生意。
徐平对桑怿摇了摇头，不走正门，绕到院子后头。
正房的后面是柴房，还有拴牲口的牲口棚，不过此时都空着。
桑怿小声问道：“小庄主是要做什么？”
徐平道：“你不听那几个苦力说，洪婆婆到这里来了吗？”
“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要去听他们的墙根？”
徐平看着桑怿，点了点头：“我想起了件事情，没办法，只好去求证一下。只好与秀才一起做这没脸皮的事了。”
说完，纵身一跃搭住了院墙，双臂一用力，翻了上去。
徐平这半年农活干了不少，身体强壮得很。闲的时候也经常向桑怿请教打斗技巧，身手进步很多，空手也能打倒几条大汉。
见徐平已经进去，桑怿无耐，只好也翻身跟上。
这种房子的格局大都一样，两人弯腰来到主人房的窗下，看见里面亮着灯，便猫下身子静听。
里面果然是一男一女，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桑怿便就有心要走。虽然这种深夜暗访的事情他以前也做过，但蹲在窗外听男女办事的经历却是没有，不是君子所为。
徐平把他一把拽住，示意安静。
过了一会，房里面安静下来，云歇雨住。
先是秦怀亮的声音：“姐姐，你既然做了，怎么一次只拿一铤出来？我手里已经攒了不少，这要做到什么时候？”
然后是洪婆婆的声音：“二郎，你就知足吧。那几千两的银子，主人家看得紧，尤其是主家母当宝贝一样天天守着。我得空换一锭出来是一锭，不要嫌少，实在是这事情不容易，只好细水长流。”
听到这里，桑怿也明白了什么，与徐平对视一眼。
徐平只是暗骂自己蠢，想什么要找大商人销赃。此时在白沙镇上，甚至是中牟县里，家里有大量白银的不就是他家吗？不等他找到人家，人家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来了。
过了这些日子，李端懿也没还把白糖的事情处理利索，反而又给徐平接了五辆三轮车的定单。据说要的都是王公贵族，两千两白银没有一家还价的，而且都大方地预付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钱。徐家此时的白银存量，已经飞速上涨到了七千两，等到年后交了货，就会在家里存上一万多两银子，这可就赶上京城里不少豪门的规模了。把个徐正勾得心痒痒的，一个劲要把酒楼卖了专心回家跟儿子制车子。还是徐平劝住，多留几项产业，谁知哪块云彩会下雨。
张三娘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情，又要显摆自己儿子能干，早把徐平用三轮车换白银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徐平实在早该想到有人会盯上自己家的。
里面洪婆婆道：“这两铤有一百两，都把给你。我跟你说，这上面都有皇宫里的印记，加倍小心，务必重新化了再拿出去使。要不然被人抓住马脚，我们可就小命难保了。”
秦怀亮道：“姐姐安心，教我的人都是做这行的老手，绝不会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
洪婆婆又道：“那两个术士不是说要攒些银钱回家乡，要不了多少吗？我这都换了五六百两出来了，怎么还不够？”
秦怀亮小声抚慰：“姐姐不知道，这行看起来来钱，但本钱也是不少。不说要多少钱来化铜，就是他们用来点化的药也都值不少钱。”
洪婆婆的声音温柔起来：“二郎，你也不要只是闷头给人跑腿，上点心把他们用的什么药点化也学来，学成个长远的手艺。”
秦怀亮道：“姐姐说得轻松！那两个人把这方术看得珍贵万分，一点也不让我知晓，连药都是自己买自己配，我去哪里学？”
两人在屋里窸窸窣窣又温存一会，秦怀亮叹气：“姐姐用心，再多换几百两出来，把那两个外乡方士打发走，剩下的就都是我们的了。到时我们把玉娘赎出来，给你儿子做个媳妇，我们一家搬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有了这些银子，安安乐乐地富贵一生！”
洪婆婆的声音却有些不甘心：“那两个外乡方士是什么人？就敢做出这等大事来？若是没有什么手段，二郎不妨——”
声音一下子中断，像是被秦怀亮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才听到秦怀亮的声音：“姐姐千万不要起这样心思，那两个都是游学的举子，满腹诗书，计谋无穷！我这种粗人，哪里算计得过他们！再说他们都是带剑的，身手敏捷，大虫也打得过，哪里敢动他们心思！”
洪婆婆叹气：“二郎这话说的，难道徐家就是好相与的？老的还好，那个小的还不是一样心狠手辣！快不要提这些事，我天天也提心吊胆！”
秦怀亮安慰洪婆婆：“姐姐委屈！再忍些日子就好了。”
至此之后都是一些男男女女的情话，银子的事情没再提起。
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洪婆婆才起身离去。
桑怿凑近徐平耳边问道：“要不要把这两人拿下？此时可是人赃并获！”
徐平摇了摇头：“不急，放长线钓大鱼，这只是两只小虾米。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我就要把这伙人挖出来看看是何方神圣！”
还有一句话徐平没有说，这伙人即使把银子从他家里换出来，一时半会也花不出去。只要把人抓住，银子就还是他家的。

第55章 药银
桑怿是抓惯盗贼的人，跟踪监视都有一套，便负责跟踪秦怀亮，把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找出来。
徐平回到酒楼，编个借口从母亲那里取了一个颜色略微有些差别的银铤，应该就是被洪婆婆换进来的药银了。
张三娘性子急躁，徐平没敢跟她说出事情真相，只是暗中吩咐刘小乙，这些日子多盯着洪婆婆，有什么不对就向父亲徐正报告。
把事情安排妥当，徐平便回了庄子。
这些日子庄里在收苜蓿，及时留出根茬好越冬。苜蓿不适合青贮，而适合制成干草，专业一点的说法，就是要进行调质。最好晒成半干不干，然后用适当的方法贮存起来。
徐平特意设计了一种打捆机，把收回来的苜蓿打成大方捆，以利于储存和搬运。牧草打成致密的捆，既可保证品质稳定，长途运输的时候又节省空间。此时朝廷征收的牧草都是散的，以围记，一围的价钱大至与一石粮相当，但运输起来一围草比一石粮食就艰难多了。
回到庄子，徐平先去麦场里看苜蓿收获的情况。
打捆机是以驴子做动力，利用曲柄滑块的原理硬挤过固定的通道成型。徐平到的时候，徐昌正指挥着人操纵三台打捆机作业。
见到徐平，徐昌上来见了礼，问他：“大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徐平道：“最近天气凉了，地里的苜蓿必须抓紧时间收回来，再晚苜蓿就会走失养分，牛羊不爱吃了。”
“高大全和孙七郎带着人在地里一刻不歇，应该不碍事。”
徐昌说着，扶了一下从打捆机上下来的草捆，赞叹道：“大郎想的这个法子真好，草这样压成大块，不占地方。不然今年我们庄上那么多苜蓿，就是收回来也没地方放啊。”
徐平点点头，上去摸了摸草捆的紧度，心中还是暗暗叹气。畜力到底还是与机器不能比，一台打捆机用了三头毛驴驱动，打出来草捆的密度还是赶不上前世机器制捆的一半，只好将就着用了。
巡视过了苜蓿收获的情况，徐平便回了自己小院。
秀秀正在院子里背风的地方就着阳光做针线，见到徐平，急忙起来：“官人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是见不到你人。”
徐平笑着问她：“想我不想？”
秀秀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让秀秀忙自己的，徐平进了书房，这才拿出从母亲那里要回来的银铤仔细观看。这所谓的药银颜色洁白，与白银的外观极其相似，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若不是有心，真能以假乱真。
徐平手里还有真的银铤，是特意留下来的，便取了出来与药银放在一起仔细观看。真假放在一起差别就出来了，一是颜色有细微差别，再一个为了以假乱真，两块银铤做得一模一样，但铜的密度比银小，重量就轻了一些。
徐平记得白铜的硬度比白银大许多，便出去跟秀秀要了一根针，果然轻轻一划真银上就有划痕，药银上就不那么明显。
拿着这块药银，徐平陷进沉思。这难道真是镍白铜？徐平拿不准，但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时代能炼出镍来。镍并不难冶炼，其实与冶铁的难度差不多，主要是古人很难认识到这种金属的存在，镍极易与其他金属形成合金。陨铁中经常含有镍，所以古代把一些陨铁作为优质钢材，用来制作宝刀宝剑，不但锋利无比，而且不生锈，实际上是不锈钢的一种。
还是那个问题，有本事制出镍白铜来，为什么不制不锈钢？就是说成是天外飞来的陨铁也能骗不少人，而且还没有危险。
昨夜刮了一夜风，今早就已经晴了，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徐平不得要领，握着这块药银，趴在书桌上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在梦中觉得有动静，徐平一下醒了过来。
原来是秀秀怕徐平着凉，在他身上搭块毯子。
见把徐平惊醒，秀秀不好意思地道：“打扰官人休息了。”
徐平摇摇头：“不妨事。”
见秀秀手里拿着块黄褐色的东西，徐平问她：“这是什么？”
秀秀道：“这是雌黄，我问苏儿要的，写错了字可以用来改呢。”
徐平“哦”了一声。雌黄就是古代的修改液，字写错了就用来涂改，信口雌黄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秀秀又道：“我本来是放在桌上的，官人没看见，趴着睡觉的时候都快要到你嘴里了。这个东西有毒，不好入口的，我收起来再也不乱放了。”
“有毒？”
徐平随口问道。
话一出口，徐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这一下把秀秀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问徐平：“官人知道什么了？这一惊一乍的可要把我吓坏！”
徐平哈哈大笑，拍拍秀秀的肩膀：“不关秀秀的事，是官人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有了秀秀你提醒，一下就想通了。”
秀秀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事让官人这么关心？说给我也听听。”
徐平笑着摇头：“这个不是好事情，就不能说给你听了。”
秀秀做个嫌弃的表情：“我还不想听呢！”
说完，便出了书房，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徐平把手中的药银翻来覆去地看，自言自语：“是我钻牛角尖了，一心以为这是镍白铜，所以想不明白。多亏了秀秀的这块雌黄才想起来，白铜不是只有那一种，这就应该是另一种了，砷白铜，是不是？”
徐平还是前世查镍白铜的时候偶然看过一眼，中国历史上还有一种白铜合金，即砷白铜。砷白铜与镍白铜非常相似，以至于古人经常搞混。但由于砷白铜有毒，且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性能，后世基本就不见了。
中国古代方士点石成金的把戏越来越骗不了人的时候，他们便又研究出了这种东西，铜砷合金。合金中砷的含量低时，呈现金黄色，即点药金。当砷含量超过了百分之十，便成了银白色，即所谓药银。
药金与真金的差别比较明显，所以没有流传开来，一直盛行的是所谓药银的秘术。徐平之所以从雌黄联想到这上面来，是因为最早用来点药金药银用的药就是雌黄。雌黄的成分是硫化砷，一般先加热成氧化砷即砒霜，再用炭还原成砷，与液体铜化成铜砷合金。后来砒霜成为常见的物质，便就代替了点药银时用的雌黄雄黄，成为方术中的秘药了。
这种黄白术原理大致的化学反应如此，当然实际过程中还要看具体的操作手法，才能得到洁白如银的砷白铜。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长出了一口气。
知道了方士的方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追查起来便就容易了。此时砒霜已经入药，药铺里都有卖。但作为烈性毒药，砒霜不是随便就可以买的，那伙人要大规模使用，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第56章 惊变
因为庄里事物繁忙，徐平没有抽开身回镇上，只好把发现药银秘密的事情先压下，等第二天再去告诉桑怿。
到了傍晚，与秀秀吃过了晚饭，徐平便去巡视牲口棚。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他越来越代入小地主这个角色了，吃过了饭散步的时候，有时候到地里看看庄稼的长势，有时候去看看养的家畜。
刚刚走出庄门，就听见一阵急骤的马骑声传来。
徐平吃了一惊，站在原地。听声音这是把马打到了最快速度，他有马也有几个月了，还没这样骑过呢。
眨眼之间，一人一骑从庄子后面绕过来，到了徐平身边不远处忽地停下。
李威从马上滚下来，窜到徐平面前，腾地跪在地上：“小庄主，大事不好，庄上有祸事了！”
徐平看出了事情不寻常，上来把李威扶起，温声道：“不要急，起来慢慢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不下来！”
见徐平神色镇静，李威也平静了一些，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阵冷风吹来，不由打了个哆嗦。
见徐平凝视着自己，李威脸上一下就苦了起来：“自上次听了小庄主的教诲，我一直放在心上，无时无刻不在留意柯五郎一伙盗贼的动静。谁知，谁知——”
见李威又犯了老毛病，吞吞吐吐起来，徐平面色就变得有些严厉：“有话你尽管直说，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李威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却找上我了！”
徐平神色一肃：“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李威道：“今天晌午，柯五郎带了两个人突然来到我家里。我们以前也是见过面的，他这次不请自来，我也不敢怠慢，杀了鸡鸭款待他。”
徐平打断李威：“这些废话就不必说了，只说最紧要的。”
李威看看徐平，低声道：“他们是找我打探消息，晚上便要来小庄主的庄子上。柯五郎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庄主这里有成千两的白银，起了心思。”
徐平哪里肯信，这又不是水浒位面，对李威道：“这里是开封府地界，天子脚下，大军环绕，这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明火执仗抢劫！”
李威只是叹气：“我也这样问他来，柯五郎只说他们此时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不拼死搏一把，得手了便远走他乡。”
抢劫动上刀枪，无论如何已是死罪。虽然此时四海升平，开封府还没有实行盗贼重法，主首者还是难逃一死。要是再过几十年，社会上不那么安宁，开封府地区会被划为对盗贼的重法区，出了这种事情就要死一片了。
徐平见李威说得认真，不敢把这事当成儿戏。所谓亡命之徒，或许一个念头想拧了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出来，不能以常理看待。让李威在门前石头上坐下，详细问他知道的情况。
原来柯五郎听说了徐平庄上有大批白银，便打上了这里的主意。他既然要逃亡，铜钱不好携带，首选的抢劫对象就是金银。而周围的土财主，要粮食那就成堆成堆的，要金银可就少见，柯五郎的选择并不多。刚好最近一段时间徐平招财进宝，大批白银进账，总有消息透出去，便被盯上了。
李威是本地的耆长，消息灵通，以前又是在道上混的，便被柯五郎找上门来打探徐平庄上的虚实。
李威不敢不说，又不敢什么都说得罪徐平，只说庄上有三十多个庄客，并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柯五郎竟然知道桑怿在这里，问明白了桑怿现在一般不在庄上，便定下决心今晚来劫庄。对于以前的同道李威，柯五郎倒没有怎样为难，只是让人看住了不让他走动，等到天将近傍晚才把人撤走。
把这一切问明白了，徐平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天色已晚，去镇上叫桑怿回来已经来不及，如果李威说的是真事，今晚只好靠自己了。
看李威的神色渐渐平静，徐平问他：“那个柯五郎，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自己的身手如何？”
李威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庄主问这个，我哪里知道？我眼前见的，他就是带了两个人，其他手下当是在别的地方。柯五郎的身手我也说不上来，但比庄上的高大全差得远是一定的。高大全以前在群牧司的厢军里，是有名的硬汉，只是不会讨好上司，不然也捞个一官半职了。”
徐平又问了几句，李威也说不详细。他只是与柯五郎认识，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交情，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
一切问明白了，徐平让两个庄客把李威带走，说是好好照顾，实际上是软禁起来。听他一面之词也作不得准，一切要等到明早再说。
看天已经黑下来了，徐平先让徐昌把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叫到了自己小院里。秀秀正在收拾餐具，徐平让她回自己房里去，今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了。这种事情不适于让一个小女孩担心。
秀秀见徐平表情严肃，知道有大事，不管乱问，乖乖回房了。
把人叫到自己书房里，徐昌倒了茶水，徐平把李威带来的消息说了。
徐昌小心，问道：“大郎觉得这个李威的话，有几成可信？”
徐平沉声道：“只怕八成是真的。”
徐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可惜桑秀才不在庄上，听说他一柄铁剑，等闲十个八个盗贼也收拾了。”
孙七郎却不以为意：“都管也不必丧气！这里是开封府地方，天下首善之区，哪里有盗贼啸聚的余地！说是如何，想来也没多少人，不然哪里能容得下他们逍遥。我们庄上也都是练过刀枪的，盗贼来了，正好拿来献官！”
徐平却不敢这么乐观，亡命之徒和寻常百姓不是一个概念，一方是真敢拿刀杀人的，另一方却只是壮起胆子勉强自卫，战斗力差了一个等级。
见高大全不说话，徐平问他：“你怎么看？好歹也是在厢军呆过多年，遇到这种事情总该有个章程。”
高大全苦笑：“官人说笑，我在厢军里不是运粮就是牧马，刀枪也没拿过几次，又知道些什么。不过在我想来，这伙盗贼敢来攻打庄子，人数必然不会太少。不过七郎刚才也说得对，人多了这周围他们聚起来不可能没有风声。综合起来，一二十人总是有的。这样一伙人，如果是用惯刀剑的，也有底气来对付二三十个庄客。不知官人怎么看？”
徐平道：“他们人数至多也是二十人左右，再多以盗贼的性情，也就玩不转了。关键的不是他们有多人，而是他们会如何来攻，我们如何来守。”
徐平记得历史上说的宋江，便是手使两把钢刀，带三十六人横行数州。如果这柯五郎一伙人数上到百八十人，就开玩笑了，够上朝廷派出大军围剿的规模了，这显然不可能。
最关键的还是庄上怎么防守。
这是庄客为徐家守护财产，可不是战阵上两军厮杀，能够简单地换算战斗力。这种战斗，维持自己这一方的士气至关重要，只要有一个不慎，庄客见了血头一发昏，反正关系不到自己的身家财产，便会一哄而散。
徐平前世是把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当小说看了个烂熟的，排兵布阵问题不大，但要保证庄客的主观能动性却是个难题。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想了一会，高大全道：“这种盗贼，说起来也只是乌合之众，全靠首领有本事把人聚起来。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瞅准时机把柯五郎拿住，他们自然就败了。”
徐平苦笑：“这道理我自然懂，可问题是怎么擒这个王？若是桑秀才在这里还好，他身手敏捷，人群里也能拿下柯五郎，我们可没有这个本事。”
听了徐平的话，几个人又低下了头。
这半年来，不只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也经常跟着桑怿演习武艺，甚至赵滋有时候也来，教众人几下刀枪。赵滋虽与徐平不怎么对眼，跟高大全的关系倒还不错，再加上贪庄上的好酒，一个月里也都要来上那么个一回两回的。
但打斗这种事情，一个是看学习锻炼，再一个还是要看天赋的。桑怿也不是什么明师高徒，身体条件也一般，但他打斗时沉得下心，下得去手，越是见血越是冷静，几乎是天生的战将。
高大全的身体条件是极好的，天赋却不行。打斗时虽不至于慌乱，却没有桑怿那种天生的果决，临阵就缺了巨大的杀伤力。如果在战阵上锻炼两年，高大全也会是一员猛将，现在却不行。
两人生死对决，你出一刀先要犹豫一下这刀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仗就没法打了。而这恰恰是普通人的本能，是和平社会潜移默化出来的本能，人没了这种本能，社会秩序就乱成一团粥了。
高大全虽然在厢军里呆了许多年，却还只是个普通人。
见商量不出来个结果，徐平暗中叹了口气，看来也只好靠自己前世学的那一套民兵战术了，也不知灵也不灵。

第57章 夜战（上）
把众庄客招集到大院里，徐平先让徐昌上去介绍了一下情况。
徐昌活了三十多年，哪里经历过这种事？话语不免就有些飘忽，明显能够感觉出来他心里的紧张，连带得下面庄客也紧张起来，气氛一下子凝重。
徐平静静在一边看着。他正是要乘这个机会看看庄客的士气，看完了却只有心里叹气。这帮庄客，平时说起话来都是放浪肆无忌惮，一个个好像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临到有事却都靠有些不上了，一个个低着头。
徐昌讲完，徐平走到人前，高声道：“这一伙盗贼，几个月来在庄子周围游荡，闹得人心慌慌，不能安心生活。今天他们自己作死，来我们庄子上，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盗贼能有几个人？他们要做这个事，必须快来快逃，那便要有马匹。虽然附近就是骐骥院的牧马所，但是哪一家要有十匹八匹马都是了不得的事，中牟县里的县尉手下也没这个实力。这伙人充其量只有十人出头，不过是仗了狗胆欺我庄里庄客不敢与他们拼斗。我们三十多人，都有刀枪，只要大家听我指挥，奋勇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他们拿下。拿了人，官府的奖励且不去说，只要不使人一个人走脱，参与的每人都赏五贯现钱！”
听见赏钱众庄客的精神就鼓舞起来，一下有了生气。徐平也发了狠，每人五贯，全部加起来就要赏出去近二百贯，他是真豁出去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现在情况紧急，一般常规手法都用不上，只有靠钱刺激了。
见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徐平又道：“不过话我说在前头，今夜一战，要的是你们都奋勇争先，人人上前。如果到时候有怯懦不战的，他的赏钱我也不眛了，拿出来都分给别人。没钱的人那时候可不要埋怨！”
这话说出来，是稳住庄客的心思，不要心里打起小算盘，怕主家会到时心痛赏钱，不给他们兑现。对阵时心中一犹豫，下手就不果决，就会出现变故。
见了庄客的样子，徐平稍放下了心。贪钱就好，就怕一个个贪生怕死，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就只好等死了。
说完好的，徐平又道：“今夜来的盗贼，务必要使他们全部就擒，一个也不要走脱，免留后患！如果走脱了一个，赏钱总数里我便扣掉十贯，另外出赏去募人捕捉。各位要花这钱，便人人打起精神，听我号令！”
话说到这里，一众庄客的恐慌情绪才算去得差不多了，除掉少数一些天生胆小怕事的，大多都是摩拳擦掌。五贯赏钱，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徐平说完，便让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各自把自己手下的人带了，各去找地方开小组会，再进行一次动员。以半个时辰为限，再来听徐平布置。
这一次会徐平就不参加了，是看三个押班的时候。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庄客又集中到了大院里，听候徐平命令。
正常打仗，布置起来虽然千变万化，总的原则其实简单。用古代兵书上的说法，就是一正一奇，主帅握机。用徐平前世的语言说，就是一部分主攻或主守，另一部分策应，指挥员掌握足够预备队，以策万全。
指挥的艺术，就在于正奇机三部分的选择变化上。有的能够以不变应万变，有的则变化无常，打胜了都是名将。其实只要不乱，都算合格。徐平手下这帮庄客，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无法做出更多要求，徐平只是求一个稳字。
经过自发的动员之后，三班庄客明显表现出了不同的精神风貌，也正与他们各自的押班性情符合。
最斗志昂扬的是孙七郎手下。孙七郎性情跳脱，激情有余，沉稳不足。手下的情绪既有他刚才鼓动的原因，也是日常潜移默化的结果。
高大全虽然身长力大，但性格沉稳，他的手下情绪总体说来也是这样。
徐昌平常多是管理后勤杂务，身份又不比旁人，心中患得患失，谨慎有余，激情不足，手下的情绪相比起来也便有些低落。
徐平看过，便对孙七郎道：“七郎，你和你的手下今晚为主力，正面对决来袭的盗贼。记住，两军交锋勇者胜，交战的时候，只管奋勇冲杀，绝不可后退一步。你们的弱点自有其他两队防住，绝不会有失。”
孙七郎应声诺，神情亢奋，又有些紧张。
徐平又对他道：“其实战阵之上，最不容易出事的就是正面对决的那部分人，因为他们直面敌人，心无旁骛。自己的心不乱，敌人就无破绽可寻。今晚对阵之时，你和手下只管一味冲杀，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孙七郎又应一声诺，两眼发亮，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徐平的话。
徐平也没时间再详细解说，只好由他了。
吩咐完了孙七郎，徐平又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是当过厢军的，比其他人都强，性格也是沉稳，今晚便作伏击策应。”
高大全应一声诺。
徐平又道：“做策应的人，重要的是性子要稳，眼光要准。不动的时候要如山一般稳，发动起来要如猛虎一般狠，不出则已，一击毙命！七郎那边要的是勇猛无畏，胜败之机却全在你这里！”
高大全点头：“我记在心里了！”
徐平看高大全神情严肃，也不再多说。
转身又对徐昌道：“都管，你带你的人随在我身边，随时听我号令，照拂七郎和高大全，以策万全！”
徐昌点头答应。
徐平这才进行具体布置。
先是选择战场。因为占了先手是伏击战，可以预先选一个最有利于已方的地方，以收地利之效。
这是徐平自己的庄子，各处无不熟悉，商量一番，便选在了苗圃与池塘夹着的那段路上。一边是池塘，封死了敌人的一面退路，一面是苗圃，有利于自己人隐藏。苗圃里又可以布置伏兵，防备敌人逃蹿。
徐平带人到了选定的战场，查看一番。命孙七郎在池塘靠近庄院的一边，躲在苗圃里藏身，另一边则是高大全带人隐藏。
至于徐平带的徐昌手下的一班人，则藏在苗圃的深处。
徐平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有三个原因。一是不想选在庄院里边，打斗起来容易误伤秀秀等不相关的人之外，也不想把庄院搞得一片狼籍。再一个他也想在野外这种地方与柯五郎一伙斗一斗，看是他前世的民兵厉害还是这个世界的盗贼厉害。当然最重要的一条是，离开了庄客的居处，再加上这种地形，使庄客不容易一哄而散，能够坚持战斗。
布置好了各班的位置，徐平又找了五个射术精湛的庄客，各自找了有利地形，打斗起来只管朝着敌人射，并不参与战斗。
庄里只有五把弓，还都是在军队里根本用不上的软弓，都是庄客平时用来打个野兔野鸡玩的，威力极其有限。要不然有一二十张强弓，什么盗贼来都一阵乱箭射死了，也不用这么费事。
布置完了人员，徐平带人改造战场。
其实很简单，就是找了一些碎柴，都沾上油，洒在选定的战场上。这不是为了烧敌人，而是造成敌明我暗的形势，获得最大优势。
诸般做完，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半夜，徐平便把岗哨派了出去。
盗贼做案，大多都是选择后半夜，除非脑子烧昏了，或是有特殊情况，鲜有例外。因为后半夜一是人已睡熟，不易察觉，再一个作完案逃离现场之后刚好天色微明，利于分赃逃蹿。
岗哨的分派也有讲究，除非是万不得已，一哨不要派一个人。最好是两个人协同，互相配合，把各个方向都看住。尤其是发现闯哨的人时，一个人出去盘问，另一个人在暗处监视，不要被人发现哨兵后轻松摸掉。
当然人手充足时，还有明哨暗哨巡逻哨联络哨等等诸多名目，以保证哨兵能够正常完成自己的任务。只要稍微像样的军队，正常时候电视剧上那种把哨兵一抹脖子，招招手大队人马就溜过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当然徐平现在面对的只是一场小小的乡村械斗，人手也有限，只是派出一组暗哨。
由于平常庄里为了防备小偷，常年派得有哨，徐平都教得熟了，现在反而不用再特意交待什么，庄客都知道怎么去做。
把消兵派出，徐平才让徐昌给所有庄客发了一块白布条，系在胳膊上以做敌我区别。这些庄客平时有练过，不用特别吩咐。
到了最后，徐平才高声道：“自这一刻起，便正式准备战斗了。除了我、高大全和七郎三人，任何人不可出声。哪怕就是与盗贼对阵，人都死光了，谁也都不许开口说话！要是觉得自己做不到的，趁早找快布塞住自己嘴巴！要是到时候谁犯这一条，不要怪我找你麻烦！”
有意无意之间，徐平把徐昌这一个押班的权已经夺了。

第58章 夜战（中）
吕松顺着土路，一路小跑，连气也不敢喘。
暗哨每个时辰都要换一次班，现在轮到他了。
哨位设在离路边不远的一个水洼边上，洼里有水，但徐平庄上的人都知道有几种走法能完全避开水面。
之所以选择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晚上的哨位不适宜在高处，避免来人远远看见。而低洼处黑暗，道路宽敞而又明亮，正是理想的观察位置。再者这里杂草丛生，离埋伏的地方有近便小路，一旦发现情况可以悄悄溜回去报告。
还有一个原因徐平没有讲出来，就是这处哨位离埋伏位置的哨位大约有两三百步的直线距离，刚好能接上。班组规模的人员在夜间行进，大约在二百米外的地方就能被人听到察觉，这也是徐平对柯五郎一伙规模的估计。哨位设置不仅要有效合理，而且要科学。
当然徐平没有考虑柯五郎一伙人骑马来的可能性。按照常理，马匹应该只能行进到目标五里开外的地方，然后步行，以免打草惊蛇。
到了暗哨的布置地点，吕松捂起嘴凑到地上咕咕叫了两声，然后仔细观察四周。见没有动静，依前又叫了两声，这才听见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回声传来。
这是暗哨处的接头暗号，徐平本来想设计得更高明些，比如用鸟叫野猫叫之类的，但庄客们却没几个人能学得来，只好这样将就。
弯腰到了哨位，一个中年庄客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抬起脑袋，对吕松道：“哥哥你可算来了，我正要大解，在这里憋坏了。”
吕松与这人并排扒下，问他：“郑阿叔，有什么动静没有？”
郑阿叔摇摇头，低声向吕松把周围的情况介绍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七八步外的一处小树丛：“另一个人在那里。”
吕松点头：“知道了。”
两人交岗便算完成，郑阿叔沿着草层里的小路回去报告交差。
二人岗哨分一正一副，交接时是只来一人，接替正哨的位置，交接完毕副哨升为正哨，新人自然成为副哨。
当然吕松和郑阿叔的交接程序相当草率，按照徐平有些死板的性格，如果看见肯定会判为不合格。但对这些庄客来说，能够把这些程序大致走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吕松看着郑阿叔的身影在草层里消失，出了一口气，在草层上趴下身子。
此时已是秋天，身下冰凉，吕松皱了皱眉头，但却不敢乱动。徐平虽然平时人很和蔼，也容易说话，但一做起正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丝毫含糊不得。接触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他脾气，徐平一板起脸来，大家自然上心。
吕松在地上趴了有一顿饭的时间，远处突然有马蹄声传来。一听见动静，吕松的身子一下就绷直了。
另一边的哨位低声说道：“吕家哥哥，好像有马蹄声。”
吕松低声回答：“我也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丝毫没有减慢的迹象。
那边正哨位便低声道：“吕家哥哥，你去禀报小庄主，我在这里看着。”
副哨要听从正哨的安排，吕松低声应了，弯腰在草丛里寻到小路，一路弓着身子跑向徐平埋伏的位置。
过了这边埋伏位置的警戒哨，吕松来到徐平面前，见过了礼，道：“小庄主，我们在那边听到马蹄声了！”
徐平苦笑着点点头：“岂止是你们，我在这里也听到了！这还真是一伙什么都不懂的贼，如此胡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感慨完了，徐平对吕松道：“你依然回到哨位上去，看清楚了他们的人数，手中的兵器怎样，再回来这里报告给我知道！”
吕松应声诺，转身去了。
徐平看看四周，众庄客虽然听到了马蹄声，但并没有慌乱，心中满意。
吕松回到哨位，低声向正哨位把徐平的话传了，两人便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路上的情况。
这一等，就等了接近小半个时辰。要不是马蹄声一直不断，而且越来越清晰，两个暗哨都要以为这伙人不是要冲着庄子来的。
当马蹄声就像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人影。
虽然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今晚又有些云彩，视线并不太好，但道路上空旷，路面又平有些反光，吕松还是把来的这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共是十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人骑着马，腰间跨着腰刀。其他十一人都是跟在马后步行，其中有两个拿着长刀，另外八人拿着短矛。这些人也没个队形，乱哄哄地从路上行来。
吕松正要起身回去报告，路上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吕松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自己这两个暗哨被人发现了？做哨兵就是这点不好，一旦露了形迹，就是死路，连个帮手都没有。
只听路上一个骑马的问另一人道：“五郎，怎么忽然停了下来？”
五郎答道：“这里离徐家的庄子已经不远，马蹄声响亮，再往前去，怕被庄里的人发觉。听李威讲，这庄里有三十多个庄客，都是年轻力壮的，如果预先有了防备，我们便不好下手。”
问的人赞道：“还是五郎多年行走江湖，有这个经验！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下马，把马留在这里，大家只管走路过去。等到夺了他庄上的银两，再回这里找马也不迟！”
身后跟着的一众喽啰一起赞好。
两个骑马的便一起下马，牵到了旁边的地里，找棵树桩拴了起来。
他们选的恰好是暗哨的另一边苜蓿地里，把马拴好，最早说话的一个道：“这里种的是苜蓿，虽然是收割了，也还有些残存，刚好喂马！”
五郎笑着接口：“二哥说得好，所谓马无夜草不肥！”
二哥跟上一句：“人无外财又怎会致富？”
说完，众人一起大笑，拽开大步，沿着道路向徐平庄子行去。
看看人群已经过去，吕松打个暗号告知正哨，弯着腰沿着小路回去禀报。
路上心中连骂晦气，这样一伙笨贼，到了庄子边上才想起来马蹄声容易走露消息。却不想这样空旷的夜色里，马骑声传不了十里也能传八里，只要是有心，这伙贼的消息早已露了。
这样太平年代，什么人都能当盗贼了，亏小庄主为他们摆了这么大阵仗。
到了徐平面前，吕松把情况禀报了，连带柯五郎一伙在他们面前藏马的事也一起说了，还不忘骂上一句。
徐平却有些不敢相信：“就只有十三人？就是这样一伙人？”
吕松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今晚他任务完成得漂亮，也觉脸上有光。
徐平却是连连摇头，就这么一群人，也敢来劫自己的庄子！别说是有了李威的消息在这里埋伏，就是让他们出其不意地打进来，正面对战也把他们打翻了，一个不剩地拿下！
这种情况，今天晚上就不是胜不胜的问题，而是用多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第59章 夜战（下）
柯五郎可不觉得自己力量不足，十几个常年游荡的亡命之徒，打一个庄子那是绰绰有余了。
虽然此时的大宋还不像北宋末期那样烂到骨子里，几十个人就可以到县城公然抢钱抢粮那样夸张，国家也是承平几十年，民间武备废弛，一见人真动刀动枪都是一哄而散，根本不敢正面对抗。
柯五郎拽出腰刀，带着弟兄们在路上飞奔，几乎已经看见徐平庄里成堆的白银堆在那里，等着自己去取。
有观察的人在高处，随时向徐平报告着敌人来的情况。
事到临头，徐平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这枝火把就是战斗发起的信号，为防走漏消息，四周都围得严实，不让一点光亮传出去。
听见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徐平知道敌人已经靠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身旁观察员低声传来的消息。
“报小庄主，盗贼已到达指定的位置了！”
听见这句话，徐平拿着火把猛地挺身而起，用出全身的力气，把火把向着道路扔去。
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扑地落在地上，火光稍稍一暗，接着就引燃了地上浸油的碎柴，忽地燃了起来。
柯五郎正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竟一时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上燃起的火光。
孙七郎首先发动，低喝一声：“全员随我上，杀！”
从藏身处一跃来到路上，站在路中间。
他手下的庄客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打起精神，听到命令一起挺身站在孙七郎背后，成一个大致的梯形。
孙七郎此时一个大跨步，手中长枪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盗贼刺去。
由于火光，柯五郎一伙在明处，看暗处的孙七朗等人模糊不清，只是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向自己涌来。徐平又早已吩咐所有人都不要发出声音，更增加迷惑性，使柯五郎一伙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一个盗贼被孙七郎一枪刺倒，柯五郎才如梦初想，高声喊道：“中了计了，这是埋伏！快退！退！”
此时他看不清周围情况，不知道堵住自己的是什么人。到底是庄上组织起来的庄客，还是巡逻的壮丁，又或者是捕盗的官兵，只是存了一个逃的念头。
孙七郎一转身，却看见身后另一大团黑影扑了上来。其中一个高大身影尤其迅速，大步跨来，只是一枪，就把一个手下刺倒在地。
这些庄客这半年来只是练了这一招刺枪，上刺敌人胸腹，下刺时取敌人大腿，再无其他花哨。由徐平指点，刺枪时脚在地上生根，配合腰部，每一枪都几乎都能使出最大力气。
眨眼之间，前后庄客两面包抄，涌上前来，柯五郎的手下已是大部倒地。
那个二哥心思灵活，见前后都有敌人，提着腰刀纵身一跃，跳下道路到了苗圃当中，就想乘着夜色逃脱。
柯五郎只是看了二哥一眼，就听他发出一声惨叫，身影倒在地上。当下心里明白，苗圃里也埋伏得有人，见大势已去，再不犹豫，纵身跳入旁边池塘。
没有徐平命令，高大全和孙七郎也不敢管柯五郎，只是带人把还在道路上发蒙的盗贼一一拿下。
见大局已定，徐平高喊：“点起火把，清点战场，不要让一个人逃了！”
顷刻之间，苗圃里就点起了七八枝火把，涌到道路上来。
道路上十一个盗贼，已经有五人被刺中要害，丢了性命。还有六人身上也都受了伤，在地上哀嚎。二哥时运不济，跳到苗圃里时正撞到吕松身前，被他一枪透腹而过，早已气绝。
此时离战斗发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只剩了一个柯五郎在池塘里躲藏。
庄客拿着火把朝池塘里乱照，敌暗我明，哪里能看见人影。
徐平走上前来，让孙七郎带了自己手下带了六枝火把，去池塘的东南两面照住，一是防柯五郎偷偷上岸走脱，再一个就是提供照明。
路上还有徐昌带着手下留了两枝火把，徐平和高大全带人来到柯五郎来时的池塘西面，定位柯五郎的位置。
此时池塘的三面有光，只有徐平和高大全这一边是黑的，从黑处看亮处格外分明，就把池塘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
柯五郎正在池塘里离岸十几步远的地方，只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他的视线被周边的火光照住，只能看见火光里的人，暗处就同瞎子一样。
徐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力一掷，却没打中柯五郎，从他头顶划过落下。柯五郎吓了一跳，脑袋转向徐平这边，却什么也看不到。
徐平高声喊道：“池塘里那个贼，我已经看见你，再也逃不掉了！识相的，乖乖上岸来就擒！”
看看柯五郎还在那里东张西望，徐平又捡石头砸了他一下。
柯五郎歪头躲过，知道自己行藏已被人家看破，池塘里水冰凉，再躲下去也没有意思，缓缓爬上了道路这边的岸边。
双手搭到岸上，柯五郎高声喊道：“我已经降了，不要杀我！”
徐平当然没心思杀他，解到衙门里他也是个一死，自己还能领些赏钱，又能扬扬自己庄上的威风，让其他盗贼不敢再来，分明是一举数得。
带着高大全回到道路上，看了看已经被庄客绑起来的柯五郎，徐平问高大全：“这个人就是柯五郎？”
高大全摇头道：“这人原来在京城里厮混，我不认识他。”
柯五郎跪在地上，听见徐平的话，高声叫道：“原来你知道我柯五郎的名字，竟然还敢抓我！”
徐平走上前来在柯五郎脑袋上踢了一脚，骂道：“死到临头还敢嚣张！什么玩意就敢打我庄子的主意！”
柯五郎挨了这一脚，不敢再说话，只是恶狠狠看着徐平。
人都绑起来了徐平哪里还把他放在心上，口中道：“把人都绑到庄子里去，死的也抬回去！至于这人是不是柯五郎，自有本地耆长李威认识！”
柯五郎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李威？”
徐平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怎么会不认识？他人正在我庄子上呢！说起来今晚也多亏了他，不然怎么会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你们擒住！”
柯五郎啐了一口：“原来是李威这厮出卖了我！”
徐平就忍不住上来又踹了他一脚：“这是你自己脑子里装屎，怎么能怪别人出卖？李威是本地耆长，专管的就是捕盗，你竟然去找他商量！你们没得手被抓住了，也要把他牵连出来，得了手捕盗着落在他身上，抓不着人知县相公的棍子打得也是他！他除了报信，你根本就没给他留活路好吗！”
柯五郎只是低声恨恨地骂，也不知骂的什么。
徐平看了他的样子，不由摇头：“你蠢成这样，还敢学人家做盗贼？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混过来的，竟然直到今天才落到我手里！”

第60章 庆功
前面一直蹲守的暗哨也被叫了回来，还带回了两匹马。
徐平上前看看，这两匹马都比自己那匹雄峻得多，不由心中欢喜。此时西北战事未起，马还不像后来那么短缺。但宋朝的规矩，一等马都充为军用，不堪军用的才用于驿站和民间骑乘，稍微像样一点就很珍贵了。
此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经了这样一场大胜，又没有人员伤亡，人人都是兴奋异常，没有睡意。
徐平命人把俘虏和尸体都带到麦场上，俘虏都锁在场边的大杨树上，尸体找领破芦席卷了，放在一边。命庄客去庄里取了高粱酒出来，再去杀鸡宰羊煮了，就在麦场上开个庆功宴。
明晃晃的十几枝火把点起来，徐平端起碗来高声道：“诸位先吃这一碗酒压压惊，稍后肉上来，再吃喝个尽兴！”
众庄客哄然应一声好，都一饮而尽。
李威被从庄里带到麦场上来，到了徐平面前行个礼。
徐平道：“今晚这场大胜，多亏耆长通风报信，当记首功！先去指认了贼首，再来饮一碗庆功酒！”
李威到杨树下看了柯五郎，对徐平道：“小庄主，这人就是柯五郎了。”
柯五郎见了李威，啐骂一声：“猪狗不如的东西！亏我以前把你当兄弟看待，竟然出卖我，我真是瞎了眼！”
徐平笑道：“你不是瞎了眼，你是脑子被驴踢了！找耆长打听消息，这送上门来的功劳他能不要？弄得好了，也被知县相公补个都头，从此也是有了官身，跟现在比不是天上地下！”
李威心里本来是忐忑不安的，听徐平一下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两眼登时就亮了起来，假模假样地叹着气对柯五郎道：“五郎，我多少次跟你说过，好好找份营生过日子，不要在外面瞎混。你不听哥哥的金玉良言，一意孤行，终是有了今日之灾，你说你后悔不后悔？”
柯五郎冷笑道：“你且张狂一时，别以为拿住了我就能怎样！等我脱身出来，有你们的好看！”
徐平看他气焰嚣张，忍不住就踢一脚：“你以为你是谁？难道还是太后的干儿子！还想出来给我好看，老老实实等着砍头吧！”
柯五郎只是冷笑，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倚仗。
徐平却不怕他，开封府里十几个人明火执仗抢劫，这种案子当朝宰相都别想压下来，还怕他一个柯五郎翻天！
确认了柯五郎身份，徐平请李威回桌止喝酒。
喝了一碗，徐平问李威：“耆长，人都已经绑在这里了，其他的我们却都要听你吩咐，是要送官还是怎的？”
李威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向徐平行礼道：“人都是小庄主捕的，当然一切听小庄主的，我怎么敢乱说话？”
徐平示意他坐下，温言说道：“你带着本地耆长，职责就是捕盗。我把人拿下了，也还是要交给你，由你送官，这才合情合理。”
李威是耆长，之所以被徐平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办法，因为徐平家在京城虽然上不得台面，在本地却是一等一的豪门大户。豪门欺负差役，历来都是平常事情，除非李威能力逆天。
李威只当徐平是客气，连称不敢当。不想徐平却是铁了心由他出面，最后不得已只好答应下来，喝了两碗酒便去招集手下壮丁了。
徐平是懒得跟官府打交道，这种功劳他也看不在眼里，只是嫌麻烦。捕盗维护地方功劳大了也是可以补官的，但这种官徐平怎么可能去当？他在自己庄里大堆白银进账，神仙一样的日子，哪会去费那个精神！更何况他最近随着林文思读书也有了起色，以开封府的情况，下次科举开科他去混个乡贡进士并不难，带上这样一个身份，安安稳稳就是一方豪强小地主了。若是再有心，那就正儿八经去中进士，那才是做官。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徐平也搞清楚了，这个时代中进士并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那样难得变态，甚至也远不如南宋时候，这是最容易的时代。
科举入仕真正向普通百姓敞开大门还没有太长时间，社会上也没形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风气，真正把科举当成自己事业的大多还是仕宦之家，其他的不管地主还是商人都不会在这上面花太大力气。
这个时代很微妙，如果再早几十年，进士录取名额极少，太祖朝时经常一科就取十个八个，那时才是真正难如登天。而从太宗朝大规模开放名额，提高待遇，距这时不过三五十年而已，一般百姓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也只有在开封府民众见多识广，张三娘念念不忘让徐平去中个进士。
打发走了李威，院里的肉也已经煮熟了，端到麦场上来。一时呼声四起，庄客放天吃喝，尽情享用。
喝了几碗酒，东方终于出现了鱼肚白，折腾了一夜，徐平也觉得有些困了，只是李威还没回来，只能坚持在那里。
又等了一会，李威还没来，林文思和林素娘带着苏儿却过来了。
徐平上前行了礼，林文思便问起昨夜情况。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徐平便从李威前来报信说起，自己如何布置，如何指挥战斗细细说了一遍，虽没夸张，但也没谦虚。
林文思听完点头：“你做得极好！布置得法，进退有序，一鼓而功成，颇有大将之才！以后就是科举入仕，这也是极有用的。本朝与历朝历代不同，哪怕是文人外任地方，例带军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文官也要有将才！”
宋朝的地方主官知州知县，文职武职的都有，又以文职为尊。凡文职主官，例带本地军队主官的职务，如兼兵马巡检、兵马都监之类。而主官如果是武职，则合作的通判必须是文职，实际主持民务。
林文思主攻的是《春秋三传》，与很多京中武将都有交往，所以对武事并不排斥。徐平有这个能力，还让他颇为惊喜。
徐平对林文思的态度倒并不意外，很多武将读《春秋》，他接触得多了当然也容易接受。
倒是旁边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疑惑不已。
林素娘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神采奕奕，一直聚精会神地听徐平讲述。那份认真的表情，几乎有些崇拜的意味了。
这种表情的林素娘，徐平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就是在记忆里，也搜寻不出来。依徐平的印象，林素娘可不会喜欢一个武将，她对徐平的要求始终如一，如果好好读书，去中个进士从东华门唱名而出，那就极好极好的了。
徐平一头雾水，不知这个小姑娘在想的什么。

第61章 意外
林素娘的态度让徐平摸不着头脑，然而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从灵魂深处翻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有一点欣慰，又有一点遗憾，让徐平莫名其妙。
又等一会，东方的太阳露出了半个头，李威终于带人回来了。由于此地人口稀少，李威手下的壮丁也不到二十人，此时他带了十六人过来。
刚好林文思还在，便由他写了个状子，写明事情缘起，经过，杀死多少贼人，捕获多少贼人，贼首相貌和姓名。
写完，徐平和李威与证人林文思一起落了花押。
宋时的花押就如同徐平前世的个性签名，不过法律效力强了很多。若是在徐平前世，签名都要求字迹工整，清清楚楚，那是建立在强大的字迹签定能力之上的。这个时代却不同，都是奇形怪状，力求与众不同，有的人还会别出心裁画个鸟儿雀儿甚至花草在上面。
徐平只是按前世习惯写个行草，待看林文思，万没想到竟然龙飞凤舞，不像是三个字，倒像是一幅画，与他平时形象大不相同，让徐平侧目。李威认不了几个字，只是歪歪扭扭落了个“威”字。
状子写完，一式三份，三人分别收了，便算完成交接手续，人犯全都移到了李威手中。
徐平让喝得差不多的庄客都回去休息，顺便吩咐了徐昌去准备几匹红缎和两坛好酒，给李威一行披带，做出个热闹气象。
诸般做完，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李威不敢耽搁，向徐平庄上借了辆牛车把尸体拉了，押着犯人上路，送往中牟县。
李威披红，骑了马在前头带路，身后两个壮丁拿了铜锣，鸣锣开道。
上了道路，李威喜气洋洋向徐平拱手道别。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滚滚而来。
一切都交接结束，徐平正是最放松的时候，一时也没想起什么不妥，只是迎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路上尘土飞扬，其间五匹健马，都比徐平以前见过的马高大，正向人群这里全速冲来。马上五个骑士，全都是壮年汉子，每人手里都拖一把出鞘钢刀。
当徐平反应过来不对，五人已到面前。
当先一人举起钢刀，对被绑住的柯五郎喝一声：“小舍人的话，送你去黄泉！”
话声未停，手起刀落，一刀把柯五郎砍倒在地。
砍倒柯五郎，五人一勒缰绳，回过马来。
其中一人又道：“那个小女娘，也一起带走了！”
五匹马一起发动，向众人直冲过来。
这突然的变故，把一众人都惊呆了，没有反应过来。惟一骑在马上的李威更是目瞪口呆，傻傻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徐平倒是把佩的长刀拔了出来，却根本摸不到来人的衣角。
五匹马冲向人群，众人纷纷躲避。
到了跟前，其中一个骑士冲到林素娘身边，一弯身，就把林素娘抓到了马上。林素娘不过十三岁，又身子轻盈，被抓到马上竟一点没有带累马的速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林素娘吓傻了，只是来得及一回头，看见手持长刀站在路边的徐平，喊了一声：“大郎——”
语声依然在徐平耳边缭绕，前方已只是剩下一片尘土。
当林素娘的话声入耳，徐平心底里莫名翻出一股血气，鬼使神差一般，一个大步上前把李威从马上拽下来，自己翻身上马。
刀背猛地打在马屁股上，马蹄撒开，追了上去。
李威在群牧司服役多年，用了许多心机才得了这匹好马，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起眼，脚力却是极好。
徐平骑着这马一口气追出去了十几里路，竟是没有被甩开。
骑在马上一直不辨方向，徐平直到此时心情才渐渐有些平静，头脑恢复清醒。看看四周，见都是沙草地，间或有一些小沼泽，远处渐渐出现了高岗。放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人烟。
也认不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徐平不由苦笑。
刚才的那一下心血来潮莫名其妙，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没法回头了。若是依了徐平正常性情，绝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事，要救林素娘，他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各种办法里不会包括这样孤身犯险。
到了这里，前方五骑渐渐慢下来，徐平已是别无选择，在后面紧紧跟住。
又跑了约一二里路，前方的一个小土包上出现两个人影，也都骑了马。
五个骑士纵马上了小土包，向两人中的一个少年躬身行礼：“小舍人，你让我们做的事情已经办到，这个小娘子也给你带来了。”
少年身边是一个中年人，看了马上已经晕过去的林素娘吃了一惊，问旁边的少年：“小主人，你什么时候吩咐他们把林家小娘子也抓来？主人再三嘱咐，与徐家的恩怨已经过去，不要再起冲突！你怎能这样做？”
少年不以为然：“知院就是大惊小怪，他们家不过是一个开酒楼的酒户，又没有什么势力人家撑腰，何必在意！”
中年人叹口气：“有的事情小主人不清楚，主人也不能明说。主人对我说得清楚，这家人有些来历，不可得罪死了，不然可能留下抄家灭门的隐患。主人虽然在朝里正当红，但朝廷中势力错综复杂，起起落落，谁能说得清楚？主人既然这样吩咐，必是有道理的，怎么敢违拗？”
少年道：“你说的就是真的，又没人知道是我们把人抓来，也没事！”
五人中为首的一个插口：“小舍人想的差了，他们庄上竟然也有一匹好马，那个小庄主追了上来，我们也甩不掉！”
少年这才注意到一两里外的地方，徐平正骑马徘徊，不时看向这里。
见了徐平，少年对五人变色道：“你们怎么这么没用？竟然被人追了上来！都说是做惯这种事的，万无一失，竟然留下这种破绽！”
五人为首地道：“小舍人只是让我们做掉柯五郎，他已经死得绝了，我们可没留一点手尾！就是这个女娘，也是我们兄弟送给小舍人的。至于有人追来，他们庄上有好马，谁能挡得住？”
少年咬着牙恨恨地道：“到了这一步，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你们下去替我把那人杀了！”
旁边中年人吓了跳：“做出这种事情来，与徐家就是不死不休了！小主人可要考虑清楚，主人的话不能不听！”
少年恶狠狠地说：“这里方圆二三十里都没有人烟，有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只要手脚干净，就只能怪这个家伙该死！”
五个人只是看着少年，听他下了决心，为首之人道：“我们兄弟可不会凭白出手，小舍人拿些金银来花花。”
少年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两颗龙眼大的珠子递出去：“这两颗珠子都是宫里赐下的珍品，不知值多少金银了，够不够？！”
为首的取了珠子在手，仔细看了看，笑道：“够了！小舍人和知院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们去取了那小庄主的命来！”
说完，五人一起回马，把刀拖在马腹上，看着山包下的徐平。
徐平一直在山下转悠，只是死死盯住林素娘。对方有五个人拿刀，看起来都是训练有素的。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是紧紧跟住，慢慢等待机会，不会冲上去送死。
见五人一起转身朝向自己，不由心里一紧。
待见到其中一个骑士把林素娘放在地上，对自己举起了刀，知道是要来对付自己了，心中不由犹豫。若依他性情，还是要慢慢周旋，反正只要不走失了对方的行踪，就跑不了他们。
但今天就像见了鬼一样，心中就是放不下林素娘。
林素娘虽是他定了亲的妻子，但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也真说不上。两人只不过认识半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极少，哪里就能够痴心相许？
但此时一种特别强烈的感情从心底里翻了出来，让徐平很是无耐。他心里也是渐渐有些明白，这种感情只怕是从那个小纨绔身上继承来的，只是在记忆里却找不到来由，让徐平纠结不已。
正在这时，马蹄声响起。
徐平抬头望去，只见五人已经纵马奔下，直向自己冲来。徐平本待要躲，却正好看见五人身后那个少年下马，与中年人一起把林素娘抬到自己马上。那股热血又涌上心头，狂喝一声，提刀纵马迎了上去。
五人见徐平竟然直直迎上来，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怕死，把马加速，欲要一刀砍翻徐平。
冲上山坡，徐平很快心如止水。自己占了这个人的身子，当然就应该接下这人以前的羁绊。如果今天运气不济，死在这里，那就哪里来哪里去，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好了。事事想逃避，总有逃不过去的时候。
看看离着还有百来步，徐平猛地一转马头，变了个斜线，顺着五人的边缘冲上山。
五人下来的时候，是摆了个三角形的锐阵，箭头直指徐平。此时徐平突然变向，五人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顺山势而下，速度即快，左右又都是自己人，如果强行变向，就要自相践踏。
冲到半山腰，徐平正与五人中最边的一个擦身而过。
相交的时候，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徐平却甩起长刀，从这人的腹部划过。借着两人马的速度，长刀把此人的腹部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直冲出十几步远，才听见一声惨叫，受伤的人在马上歪倒了身子。
这是半年来徐平从桑怿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一点，与人对战的时候，要沉得下心，下得去手，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清醒。尤其动上兵器的时候，出手就是伤残，下手快下手准下手狠的人就有绝大优势。
五匹马直冲出去近百步，完好的四人才停住马势，看着带着受伤兄弟还依然向前跑的马，不由变了脸色。
回身看徐平，却是丝毫没停，直上山上的两人冲去。
一人冲出去把不受控制的马拉住，看了一下马上人的伤势，回身问为首的人：“大哥，四弟眼看就不行了！我们怎么办？”
大哥恨恨地道：“你在这里看着四弟，我们上去把那小畜牲宰了！”
说完，带着身边两人回马向徐平追去。
山坡上，少年见徐平伤了一人之后，马不停蹄向山上冲来，吓了一跳，对身边人道：“知院，这小子怎么这么勇猛？他冲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中年人叹口气：“还能怎样？快逃吧！”
说完，两人上马，打马向另一边的山下奔去。
徐平不管身后的人，只管纵马追这两人。
到了山包下，那个中年人道：“小主人，快把林家娘子放了吧，徐家大郎要救人，我们可以从容离去。只要今天走脱，那就没事了。”
少年却道：“好不容易到手，我怎么肯放？”
后面的三人追上山包，见徐平在前面二人身后紧追，大哥骂道：“这个马家的小舍人真是废物，只管乱跑！他这时回身只要缠住徐家小子片刻，我们就能上去把他宰了！”
身旁的人问：“大哥，那我们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追！不管怎样，要给四弟报仇！”
这一追一逃，很快又是出去一二十里路。
前面两人是带了林素娘，骑术又不精湛，跑不太快。徐平却是因为马的质量不行，怎么也追不上。这马虽然在民间是好马，但与前面两人真正的良驹比起来却还是有差距。
后面的三人却是三心二意，又想追上徐平报仇，又挂念着后面受伤的同伴，走走停停，越追越远。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见追上徐平已经无望，自己打马回去了。做了这一单买卖，五人可以快活好久。钱已经到手，兄弟情谊虽然深厚，也还没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前面渐渐出现了山林，路不再好走。
徐平只管闷头追，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跨下的马汗水蒸腾，已经快不起来，只是被徐平死命催着，没有被甩脱。
勉强穿过一片灌木丛，中年人回头看看，徐平依然在后面紧追不停，手中提着那把伤过人的长刀，上面还带着血色。
叹了口气，中年人道：“小主人，到了这一步，林家娘子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了。只盼我们能够走出去，安然回家就好。”
说完，一把抓住少年人马上的林素娘，推下马去。
少年人一惊，对中年人怒目而视。
中年人道：“小主人还不走，等着徐家大郎上来砍你脑袋吗？”
少年人听了这话，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滚向山坡的林素娘，恨恨地一夹马腹，随着中年人向前奔去。
徐平在远处已经看见林素娘被推下了马，急忙催马赶上山坡。
从马上跳下来，徐平扑出去要拉住林素娘，却拉了一个空，眼睁睁地看着林素娘滚下了小山坡。
山坡上荆棘丛生，徐平吓了一跳，生怕林素娘有什么闪失，急忙跃起，飞奔过去。
山坡很小很缓，林素娘滚了有三五步的距离，便被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小野枣树挡住，停了下来。
徐平一个大步跨上前来，扶起林素娘，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腿上。
林素娘悠悠醒来，看了徐平一眼，低声道：“大郎，是你吗？”
徐平点点头：“是我，你放心歇一歇！”
林素娘笑了一笑，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又见到了数年以前，两人初相见时，那个守在她身前豪气冲天的徐家大郎。

第62章 依稀似旧年
徐平探了探林素娘的鼻息，发觉呼吸均匀，知道她只是大惊大喜，暂时晕了过去，身体并无大碍。
弯腰把林素娘抱起，徐平小心地爬上山顶，把她放在草地上。直起身来看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杂树丛生，既无人烟，又无道路，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此时已到中午时分，天上愁云惨淡，一轮苍白的太阳在云彩中露出脸来，半死不活的样子。
徐平骑来的李威那匹马，已经跑脱了力，趴在一边喘着粗气，偶尔才有力气去啃一口地上的枯草。
看了一会看不出个头绪，徐平只好坐在地上，看着林素娘，等她醒来再想办法。
坐了一会，一阵山风吹来，林素娘悠悠醒转。
徐平看见林素娘睁开眼睛，出了一口气：“你醒来就好了！”
林素娘坐起来，看看四周，问徐平：“大郎，这是什么地方？”
徐平苦笑道：“我一路跟着，也不记路途，正不知到了哪里。不过看这里地形，当是已经出了中牟县，甚至出了开封府也说不定。”
林素娘吃了一惊：“那我们怎么办？”
徐平道：“你先歇一歇，过一会我们再想办法。”
中牟一带都是平原，没有这么大的山包。徐平回想自己这半天跑的方向和距离，现在大概已经到了郑州境内。这里不像徐平前世那样人烟稠密，此时地广人稀，人烟罕见。整个郑州五县，全境不足两万户，数万人而已。这里位于两京之间，汴河沿岸，皇陵附近，这几项都需大量徭役，人口极难增长。
又坐一会，林素娘不好意思地对徐平道：“大郎，你去找口水来给我喝，我有些渴了。”
徐平站起身，举目四望，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小山脚下有条小河，对林素娘道：“我去打水，也带不回来，再说留你在这里，也怕出来个野兽伤了你。那边有条小河，离得不远，我背你过去吧。”
林素娘低声道：“也好。”
把林素娘背住，徐平牵了马，小心地向山下行去。
徐平一直没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掳走林素娘。若说为了美色，实在有些超出徐平的想象。林素娘长得漂亮，气质又娴静，是个美女坯子。可她才多大？十三岁，若在前世正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身子完全没长开，怎么会让人产生男女之事的联想！即使是徐平已经定了的妻子，徐平也从没对她有过非分之想，实在是太小了，怎么也要等几年再说。
但除了这个理由，徐平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来。
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坡，林素娘在徐平背上小声道：“大郎小心些，这路上不好走，不要伤着了。”
淡淡的气息从耳边吹过，带着点甜香。
徐平这才感觉到背上的林素娘极轻极软，右手托在手里的她的腿柔若无骨，心中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这便是软玉温香，吐气如兰吗？
徐平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小心看路，低头前行。
走出灌木丛，到了一片小树林里，林素娘道：“这里路好了，大郎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徐平小心地把林素娘放在地上，见她脸色还是发白，扶住她的胳膊道：“你受了惊吓，还是我扶着你。”
林素娘点点头，任由徐平扶着自己的胳膊，向前走去。
出了小树林，又经过一片枯草地，到了小河边。
徐平对林素娘道：“你且坐一坐，我去看看有没有盛水的东西。这里的河水也不知干净不干净，能烧开就好了。”
林素娘坐在地上的枯草上，对徐平道：“大郎不要走远。”
徐平点点头，把马找棵树拴了，提着那把长刀，跨过小河向前寻去。
此时已到秋天，万物凋零，山谷里大多都是槐树松树及其他杂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用的。偶尔有几株野枣树，上面的枣都是极小，核却大，徐平尝了两个，根本不能入口。
走了五六十步，徐平都没什么发现，正想放弃回去，偶然一抬头，看见不远处转弯的地方伸出一个大梨来。那梨极大，不小于徐平前世的砀山酥梨。
徐平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
眼前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地的边上紧挨着三棵大梨树，硕果累累，青黄色的大梨子挂满枝头。
这梨树看起来就不是野生的，必是有人种在这里。而且看周围的样子，曾经有人家在这里耕种过也说不定。
然而此时荒草萋萋，一点人家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只留下了三株大梨树。
徐平到了树前，伸手摘了两个大梨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一个怕不是得有一斤重。没想到这里有这种好东西，他来这么久都没见过。
取了梨子，徐平赶紧转回来。
转过坡脚，却见到林素娘牵了马，正款款行来。
见到徐平，林素娘道：“我在那边看大郎一转就不见了，怕有什么事，就跟了过来。”
徐平捧着两个大梨到林素娘面前，笑道：“那边几树好梨，我去给你摘了两个。吃这个不比喝水好得多？”
林素娘拿了一个大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急着吃。
徐平奇怪：“你只是看干什么？快点吃啊！”
林素娘叹了口气：“大郎，我们大概真是跑到郑州辖下来了。”
徐平问道：“怎么说？这梨子只有郑州才产？”
林素娘点头：“这梨叫作斤梨，又叫作语儿梨，天下只有郑州才产，而且都是产在周皇陵左近。北方水果，青州枣郑州梨，冠绝天下，先前在京师，我阿爹也曾买了给我吃过。”
徐平愣了一下，对林素娘道：“先不说这些，你只管吃了。如果这梨只产在这里，那倒是好事，我们最少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林素娘笑了笑，找个枯树桩坐了，背着徐平吃梨。这梨太大，小姑娘的吃相就不怎么雅观，躲着不让徐平看到。
徐平站在一边，开动脑筋定位自己的位置。
周皇陵指的是后周几位皇帝的陵墓，应该是在新郑县。赵匡胤陈桥驿皇袍加身，夺的就是后周的皇位，在宋朝是大事，徐平能从记忆里搜出来。
没想到一口气跑出几十里路来，把徐平也吓了一跳。
既然知道了这是后周皇陵附近，那就好办了。作为前朝，周皇室虽然不受宋王朝的优待，基本的礼仪还是在的，守陵人最少应该是有的吧。只要找到了人家，就能回到自己中牟的庄园里。
事实证明徐平想多了，后周皇陵并无守陵人，此时已破败不堪。这不全是因为赵宋皇室刻薄，也有一个原因是后周诸帝崇尚节俭，自太祖郭威就决定自己丧事从简，不设守陵宫人。当然好人有好报，极简陋的后周皇陵连盗墓的也瞧不上眼，反而一直保存到后世。相反的是宋皇陵在金朝就被女真族有组织地盗掘一空，成为废墟。
按照礼制，中原王朝有二王三恪制度，以续王统。大宋是最后一个尊从这一制度的统一王朝，柴家被夺皇位之后，恭帝柴宗训被封为郑王，可以使用皇帝礼仪，以续周统。恭帝之后，后人降为郑国公，皆因皇陵在郑。不过这个封号只是名义，柴家人并不在郑州，与周朝的宋国待遇天差地远，皇陵也就很快成为了一片荒草，只是偶尔有有心人来打理一下。
徐平并不知道这些，只是一心想着去寻找守陵的人。
等了一会，林素娘转过身来，手里还有小半个梨子，对徐平道：“这梨太大，我吃不下了。”
徐平道：“吃不下扔掉好了，那边树上多得是，一会我去摘些带着。”
等林素娘去河边洗过了手，徐平才扶着她沿着小河所在的山谷，牵着马一路向山外行去。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歇了两回，终于出了这一片小山包。
此时太阳已经看不见，天彻底阴了下来。然而举目四望，都是漫漫荒野，看不见一户人家。
徐平看看林素娘，已是眉头紧皱，走不到路了。还好此时女子还不流行缠脚，不然真不知道这一路她怎么走。
看看牵着的马已经恢复了点力气，徐平道：“娘子，你到马上坐着吧，我牵着慢慢走。这一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人家。”
林素娘脚都磨破了，只是咬着牙没说，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走不动了，只好由徐平扶着上了马。
坐到马背上，林素娘就有些心慌。她以前只是偶尔骑过驴，从来没在马背上坐过，又加上上午一路惊吓，不由自主就紧紧抓住马鞍。
徐平看了，安慰她道：“你放轻松些，我牵着马只是慢慢走，没事的。”
一人一骑，在荒地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星星点点的雨滴落了下来。
徐平叹了口气：“人倒霉了，真是喝凉水也塞牙！这荒天野地里，又没个避雨的地方，可是有些麻烦了。”
林素娘在马背上看得远，对徐平道：“大郎别急，前方有个土堆，旁边好像有房子，莫不是户人家？”
徐平听了，也来了精神，让林素娘指了方向，牵着马加快了脚步。
走不多远，徐平也看见了那个大土堆，旁边有几间房屋，但却不见牲畜家禽，显得很是破败荒凉。口中道：“是座废了的破庙吧。”
到了近前，见就是一个大土堆，高不过两丈，土堆前一排三间大房。
此时雨已经有些大了，徐平顾不得什么，牵马驼着林素娘快步进了那三间大房里。
进了房里，发现正房里供奉得有牌位之类，应该是庙之灯的建筑，不是人家。不过这里破败得久了，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地方。
扶着林素娘下了马，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了，徐平道：“你在这里先歇一歇，我去找些枯枝什么的来生个火。”
林素娘身上的衣服微微有些湿了，冷得发抖，对徐平道：“大郎快去快回，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徐平应了，走出门去。
过不了多大一回，徐平抱了一抱枯树枝回来，对林素娘道：“还好雨刚刚下来，还能找到这些干柴。”
徐平都是在白沙镇和自己庄里活动，身上并没有引火用具。还好李威的马上有火刀火石，徐平找了出来，因为不习惯，费了好大工夫把火引着。
林素娘烤了一会火，慢慢回过神来，问徐平：“大郎，这是什么地方？”
徐平叹口气：“你绝想不到，这里就是顺陵，周恭帝埋葬的地方。”
林素娘一怔：“难道这周皇陵，就没有守陵人了？”
徐平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恭帝被迫禅位之后，被降封为郑王，发送到北宋王公大臣的断魂地房州安置，二十一岁客死异乡，周的法统至此而绝。小皇帝一生都在忧惧之中，又没有刘阿斗的乐观天性，英年早逝。据说宋太祖有遗训，善待柴家子孙，终宋一世，柴家也确实未遭诛戮。但这与其说是宋太祖的忠厚天性，不如说他有容下古礼的心胸，遗训内容并未超出二王三恪的特权范围。自此之后，开朝皇帝再没有宋太祖的心胸，对前朝皇室恨不得斩草除根，这一礼制也就废弃了。
虽然感叹前人遭遇，但这一话题在宋时至为敏感，虽是夫妻相对，徐平和林素娘也自觉地不去讨论。
过了一会，徐平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走到门口看雨下得越发大了，心中不由焦急：“这可怎么办？难道我们在这里过夜？”
林素娘缩着身子道：“不知阿爹有没有在后面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们。这里荒山野岭，他们也没地方寻去。”
徐平才想起自己庄里还有许多人的，也不会就这么任自己走失，必然会出来寻找，只是找到哪里去可就说不定了。
不由心中叹气，这个时代也没个手机什么的，真是麻烦。
烤了一会火，徐平道：“看看天色快黑了，只好在这里过夜。你身子娇弱，受不了饥饿，我出去找点东西吃。”
林素娘道：“下着雨你到哪里寻去？带的梨子还有，我吃个就好了。”
徐平苦笑着摇头：“我看那边有条小河，里面应该有鱼。”
说完也不理林素娘，出门进了风雨里。
吃个梨子，一路上林素娘已经小解了两次，再吃下去，还不得被折腾死。
离房屋不远，有几条水沟，当是建造陵墓时挖出来的，常年累月下来，里面都积满了水，当是有鱼的。
徐平到了沟边，身上已被淋湿，冷得直打哆嗦。心里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卷起裤管下到了水里。
已是秋天，沟里的水冰凉刺骨。徐平咬着牙，在沟里摸来摸去。
鱼是真有，而且还不少，但都是一指多长的小鱼，徐平一条条扔上岸，让它们在雨水里扑腾。
摸了好一会，徐平直起腰来，看看岸上在雨中跳来跳去的小鱼，还不够一盘菜。心中苦笑，这鬼地方也不连着什么河湖之类的，鱼种不对。抬起脚来，就想换个水沟试试。
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就踩住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徐平心中一喜，莫非是老鳖？这东西爬来爬去，倒是不挑地方。
用脚踩得死了，徐平弯腰把脚下的东西抓住。搭上手就觉得不对，这东西不是圆的，而是长长一条。
从水里抓出来，原来是一条大黑鱼，在徐平手里蹿来蹿去，还想逃掉。好在徐平这半年舞刀弄枪，还练弓箭，手劲练出来了，才死死抓住。
把黑鱼扔到岸上，徐平从水里出来，见它还在雨里蹿动，发起狠来一脚踩在鱼身上。没想到黑鱼滑溜异常，徐平踩不住，反而摔个跟头。
徐平爬起来，见这黑鱼也差不多有两斤多重，应该够两个人吃了。此时他身上又冷，摔得又痛，没力气折腾下去，弄根草绳把黑鱼穿了，又把地上的小鱼捧在手里，回了房屋。
林素娘站在门口，见徐平回来，焦急地问道：“我跟才听见声音，是大郎跌倒了吗？有没有受伤？”
徐平进了门，甩了甩身上的雨水道：“没事，只是路滑绊了一下！”
把鱼都放在地上，徐平又道：“这些也够我们将就一顿了。”
林素娘不放心，上来看徐平，见他确实没伤着，才出了一口气，道：“先不忙这些，你身上都湿透了，快烤一烤吧。”
徐平也实在冷得不行了，就坐在火边暖和一下。
火光映在身上，渐渐有了些温暖的感觉，徐平觉得自己身上发烫，然而却又忍不住发抖，知道自己只怕是感冒了。
然而看看一边的林素娘，她娇娇怯怯的样子，一双玉手细长莹白，明显是没做过什么活的人。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提了长刀到门口杀鱼。
把大黑鱼宰杀了，其它小鱼却没法弄，只好用条树枝穿了，整个去烤。
与林素娘吃过了鱼，徐平有了点力气，然而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来，知道自己是真地感冒了。
林素娘见徐平精神不好，让他坐在火边，自己在房间里翻了柴朽烂的木柴出来，把火燃旺，让徐平烤火。
徐平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对面的林素娘不断拔动火堆，把燃的旺的柴都拔到自己这一边，知道她也猜到自己病了。
透过火光，林素娘的小脸莹白如玉，又被火映出一抹淡红，认真的神情更添几分风韵。
这是徐平第一次这么注意林素娘的容貌，才发现她确实是美，美的不食人间烟火。以前总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是个没长成的小女孩，徐平刻意不去注意林素娘长得如何，只是留个漂亮小女孩的印象，今天才算清楚是如何漂亮。
把手中的木棍放下，林素娘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发呆。
就这么过了一会，林素娘突然问道：“大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徐平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些，只有自小与林素娘青梅竹马长大的一个粗略印象。
林素娘悠悠地道：“你到底是忘了。——那时我阿爹第一次落第，我们被亲戚家赶了出来。那个亲戚是我阿爹的一个表姐，两人本来差点就要成亲的，后来他嫁了一个官人，那个官人中了进士，便看不上我们家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讲着这些与自己从前的帮事，没有说话。
“那时候，他们家的孩子骂我，是大郎挡在我身边，把他们骂回去。他们家的孩子打我，是大郎把他们打回去。后来，我和阿爹住到你们家，你都是护着我，不让人欺负我。那些日子，我过得好开心！”
“然而，再到后来——”
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林素娘没有说，徐平的记忆却接上了。
徐家大郎脑子愚钝，性子顽皮，文不成武不就，分明就是个不成器的。而林家的小娘子自小聪慧，又会书画，又会诗词，两人便渐行渐远。
林文思一直没有高中，多亏了徐家帮衬，才在京城落下脚来。张三娘看着林素娘长大，一心要她做儿媳妇，终于结了这门亲事。
林素娘一直想着那个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徐家大郎，虽然现实中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差别越来越大，她终是没有嫌弃。
现在，她记忆中的徐家大郎，终究是回来了。
徐平静静听着林素娘的诉说，精神慢慢恍惚起来。突然之间，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意识占了这个少年的身体，还是这个少年用意识中最宝贵的东西，换来了他的这一生记忆。在这一刻，他的记忆与这个少年真正融合了起来，从此不再分彼此，那本就是一个梦境中带来的知识，人还是这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林素娘坐在了徐平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诉说着这些年来发生的故事。
看着林素娘开心的脸庞，徐平竟有些痴了。
“听夜雨，前事已惘然。
一片痴心偷后世，莫说我傻我疯癫。
雨打并蒂莲。”
在林素娘耳边念了这一首《忆江南》，徐平看见她的嘴角泛起笑意。
诗词本是随心所作，此情此景，一向不擅此道的徐平也吟了一首出来。是好是坏且不管它，他只要把这时的心事说尽了。

第63章 在路上
到了天明，雨终于停了。
徐平轻轻把依然在睡梦中的林素娘放平，起身出了房门。
雨后的荒原虽然依旧透着寒意，但却也有一股清新气息。此时地上的草半青半黄，枝头青黄相间的树叶疏疏落落，透出秋天的气象。
转过头，就看见拴在房檐下的马。
来到这里，徐平就把马拴在檐下躲雨。这马昨天跑了大半天，没几根草到口里，昨晚又是饿了一夜，到这时已经快要崩溃了，看着徐平发出一声哀鸣。
徐平心中只能说声报歉。此时雨后初晴，外面的草上都是雨水，也不能放马，只能让这马继续饿着，等回到庄子再补偿它。
马是娇贵的动物，受不了这种折腾，今天又指望不上了。
里面传来林素娘的声音：“大郎，你早起来了。”
徐平道：“也是刚刚起来，娘子你再歇一会吧。”
林素娘没有吭声，过了一会才从里面出来。
徐平看她，原来是在屋里收拾了一下，虽然折腾了一日一夜，看起来也不那么憔悴，只是脸色有点发白。
到了徐平身边，林素娘低声道：“大郎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实际上徐平头还是痛得厉害。昨天下午在雨里淋得久了，感冒哪有那么容易好？只是不想让林素娘担心罢了。
看看外面，林素娘问道：“大郎，我们今天怎么办？”
徐平叹口气：“还能怎样？总不能在这里瞎等。如果没有人来，再在这里过上一夜可就真要命了。你去吃个梨，一会我们就上路。”
林素娘说：“大郎也来吃一个。”
两人各吃了一个大梨，有了些精神，把火堆弄熄了，出了房门。
徐平牵了马，摸了摸它的脖子，低声道：“马兄辛苦，今天还是要背素娘一程，她身子娇弱，路上又泥泞，行不了远路。好在素娘身子轻，也费不了你多少力气，等回到庄里，上好食料让你吃个够。”
这马是从军马里退下来的，性格温顺，只是低哼了一声。
徐平把林素娘扶到马上，看看方向，朝北方行去。向北就算摸不到郑州，也能上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这条路是北宋交通的大动脉，热闹无比，只要上了路，就有办法回家。
一脚高一脚低地也不知走了多久，徐平只觉得头就像要炸开了一样，视线也模糊起来，已经看不大清眼前的东西。只是林素娘年纪幼小，又是个女子，指望不上，徐平只好咬牙坚持。
看看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了，林素娘见徐平脚步蹒跚，在马上道：“大郎，我们歇一歇吧，也误不了多少时间。”
徐平有些坚持不住，只好同意，找个干净的地方与林素娘坐了，把马放开，让它自己去找点草吃。
徐平算了一下，这一路下来走了近两个时辰，算起来走了也有接近二十里路了。昨天是向西南方向过来，最多也只是有六七里十路，官道差不多是正东正西地通过白沙和郑州，看来不出意外今晚就可以上官道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又吃个梨，徐平觉得自己总算又有了力气，对林素娘道：“我们上路吧，这一次抓紧些，天黑之前肯定能碰到人家。”
林素娘道：“大郎说得不错，再往北就没有山地，人烟稠密起来了。”
又走了几里路，林素娘在马上喊道：“大郎，前边有路了！”
徐平听了精神一振，有路就有了人家，有了人家就有热饭热水，两人就算是有救了，当下加快了脚步。
先是过了一块收过的麦田，更是让徐平振奋，没多久就到了路上。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乡间小路，只有两三步宽，崎岖不平。
站在路上，徐平却有些犹豫。这时一个庄子经常隔着有十里八里，更有一些散住的人家，不定是选什么地方居住。如果顺着路走下去，还要过一二十里路才有住户，也被坑得惨了。
林素娘道：“我们只管向东行去，总是离家越来越近。”
徐平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牵着马顺路向东走。
又走了约摸有两三里，还是没看到村落，林素娘却道：“大郎看前面，是不是有两个人骑着马过来了？”
徐平在马下，看不了那么远，听了林素娘的话，便就停在那里。
不大一会，前边果然出现了两匹马，上面都有人骑着。此时雨后，路上土软，也没有马蹄声传出来。
徐平看看四周，荒郊野外，除了前面两人两马，再不见一个人影。心中一动，把长刀拔出提在手里，想一想又背过手藏到身后。
本是怕人劫道，别被人当成劫道的了。
要不了多久，那两匹马离得近了，忽然听见前面喊：“是小官人和林家娘子吗？我是高大全！”
听见这一句话，徐平紧绷的精神一下就松了下来，几乎站不住。
过去的一天一夜，他是用意志强撑下来的，身体几乎已经垮了。这一下放松，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
林素娘在马上高兴得挥手，连连称是。
见有了回应，高大全打马飞奔过来，下马向徐平见礼。
徐平已是摇摇欲坠，只是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高大全急忙上来把徐平扶住。
另一人上来，竟然是石延年，让徐平吃了一惊，忙上前见礼。
高大全在一边说：“这一次多亏了石官人，我本是到镇上寻桑秀才的，要与他一起出来找你们。谁知怎么也找不到他，刚好石官人在镇上吃酒，听说了便与我一路上找来。天可怜见，总算找到你们了！”
徐平急忙道谢。
石延年道：“我不过随手而为，这两天休假，也没什么事。听你这个庄客说是可能出了开封府界，怕出意外便跟上来看看。”
这个时代可与徐平前世不一样，拿个身份证就可以全国到处跑。普通人穿州过省是要有理由并得到官府许可的，尤其是乡下地方，没有说法很可能被当成盗贼或者走私的给拿了。石延年虽然没穿官袍，告身还是带着，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没有朝廷许可没人敢拿他。
听了高大全说的徐平才知道，庄中还有另一路大部队，十几个庄客由孙七郎带着，随着林文思向另一个方向寻去。林文思有个贡生身份，也是可以全国自由走动的，不怕地方上的人刁难。
宋朝过了州中发解试成为贡生之后，基本就有两项特权，一是免除自己的身役，再一个就是可以全国游历。所以有一些过了发解试又觉得自己无望更进一步的，就会用这两项特权带来的方便，做一些商贾的勾当。至于后来明清时候举人又能当官，又能给全家免税等等诸多待遇是这个时候的举子不敢想的。
徐平已经接近油尽灯枯，没有半分力气。高大全骑的本就是徐平在庄里的马，此时让了出来给他骑了，自己接替徐平的位置，给林素娘牵马。
等徐平上马，石延年道：“沿着这条路下去，走十里路左右有个草市，我们可以到那里歇歇脚。”
高大全和石延年是沿着驿路走到圃田镇，觉得在官道上找没什么意义，便从圃田下到乡间小路上，沿着乡路寻找，才刚好遇上。这也全亏此时这一带村落稀少，乡路也是不多，密度比徐平前世的公路都低，才有这个侥幸。
三骑一人沿着这条乡间小路，又走了多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处村落。
这处村落有五六十户人家，散处在一个大水塘边。小路从村中穿过，路两边有几处望子挑出来，倒有齐全，有卖酒的，有卖药的，还有卖杂货的。
到了一处小酒馆前，石延年对徐平道：“我们在这里吃些东西，有了力气才好赶路。这处草市没有客栈，不好歇宿。还好过了这处草市，就进了开封府界，离白沙镇不远了。”
徐平当然没有异议。
众人进了小店，见只有五六幅桌凳，还都很破旧，没有一个客人，知道这里的生意不好。
这种乡村酒店，做的只是上午草市人多时候的生意，此时市集散了，当然没什么人。
徐平已是饿得惨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几人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乡村老汉过来招呼：“几位客官要什么菜？要喝多少酒？”
徐平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现成吃的？”
老汉道：“有上好的雪花黄牛肉，客人要不要来几斤？”
徐平吃一惊，没想到这里有牛肉卖，这可是犯禁的事，忍不住就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石延年。见他神色安详，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便对店主人说：“牛肉先来三斤。还有其他什么热的没有？”
老汉急忙点头：“鸡鹅也都是有的，不过都要现宰杀现煮。客官如果要吃米吃饼，我店里可以称些米面给你，柴就不收钱，你们自己去煮。”
徐平苦笑道：“那就算了，只管给我们上牛肉，酒热了上来。还有，我外面有几匹马，你找点好料给喂一下，我一会一起算钱。”
老汉有些失望，转身去忙了。
这种乡村酒户，比不得城里镇里，只是卖酒，其他都是搭头，他们也不会花那个心思去准备。乡下人消费能力低，弄得花样多了不够本钱。
不大一会，酒肉上来。
肉是实实在在的牛肉，只是做得很粗糙，不过煮熟罢了。酒很混浊，别说徐平制的高粱大曲，就连他家酒楼里的黄酒也比这清澈到天上去。
这种乡村酒户，都是一年几十文几百文的固定税额，少的甚至几文的都有，官府也懒得管，随他们折腾去。
徐平饿得狠了，夹了一大块牛肉送到嘴里。肉煮得很烂味道很浓，只是淡得没什么滋味。
徐平咽下肚，对老汉道：“主人家，你这牛肉也太淡了，给我们送点盐巴过来，也好蘸着下口！”
老汉听了面露苦色：“客官，乡下地方，盐是金贵东西，要另外加钱。”
徐平哪里管他，只叫上来，让店家和了一碗盐水放在旁边。
石延年和高大全勉强喝了一碗酒，就再下不去口。这酒淡得跟水一样，味道还不正，他们哪里有兴趣？
徐平对石延年道：“官人多少吃点，晚上请你喝好酒。”
石延年笑道：“那我何不留着肚子到晚上？”
结果只是徐平一个人又吃又喝，林素娘皱着眉头吃了一点牛肉下肚，石延年和高大全只是在一边看着。
石延年到底是官宦，嘴巴刁可以理解，没想到高大全在徐平庄上呆了半年多，嘴巴也变得刁钻起来。
填饱肚子，徐平终于有了点精神，让高大全去会账。
高大全出来找人，身上有徐昌特意交给他的几贯钱。
老汉算过了账，让徐平吃惊的是竟然只有三百多文钱，物价真是低得可以。要知道三斤牛肉虽然徐平没吃多少，可是要打包带走的，来到这个世界是第一次吃牛肉，他可不想浪费。这就不少钱了，更何况还有一肚子马料。
却不知由于朝廷的政策，明面上牛肉是最便宜的肉。乡村地方，也不能把牛肉销到城里去，当然不贵。所谓偷宰牛发财的，都是在城区繁华之地，能够偷偷很快销掉的，可不包括这乡下小酒馆。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四人不敢耽搁。
徐平带了林素娘与自己共乘一骑，那匹饱经蹂躏的李威的马，便背了身高体重的高大全。这马刚吃了一肚子好料，正好消食，也是难为它了。
好在前方只有二十里左右的路程，并不需要打马急行。

第64章 归来
看看太阳西垂，徐平问高大全：“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看着眼熟？”
高大全笑道：“这已经进了我们庄的范围啊，先前走过的就是原来牧马监的地。庄主身体不佳，有些记不清楚了。”
徐平“哦”了一声，竟然就到家了，还以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呢。
对旁边马上的石延年说：“官人，前面就是我的庄子，不如在这里歇一夜再走。庄里有上好的美酒，尽情地喝一场！”
石延年做个闲职，没什么公务，官职卑微也不用上朝，听徐平说庄里有好酒，便道：“既然已经到了，便在这里歇也好。”
到了庄前，有庄客看见，过来替几人牵了马，口中道：“谢天谢地，小庄主可算回来了！这两天庄上的人都要愁死！”
徐平下了马，脚步还有些虚浮，强行站住，问门前的庄客：“林秀才和孙七郎他们回来了没有？”
庄客回道：“他们也差人回来打听小庄主的消息，听说没有回来，便还在外面寻找。”
听见动静，徐昌从里面出来，见了徐平差点哭出来：“大郎可算回来了，你这一去，可把庄上的人吓坏了！听说消息，主人和主母担心坏了，尤其是主母这两天不知哭了几场！”
张三娘把徐平当成心尖肉看待，听说出了意外就寻死觅活，非要自己出去寻找不可，被众人死死劝住，只是在家里哭个不停。
徐平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对徐昌道：“都管，我身子有些不好，你去跟阿爹和妈妈说一声，明天再去给他们报平安。”
徐昌见徐平的面色发白，知道是病了，忙道：“大郎且在庄里安心休养，我这就去镇里！”
徐昌吩咐庄客去通知林文思一行人徐平已经回到庄里，便就牵过徐平的马，骑上往白沙镇去了。
徐平又对林素娘道：“老师也没回来，你跟我回住处歇一歇吧。”
林素娘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徐平又对石延年致歉：“石官人且坐一坐，让高大全陪你饮两杯酒。我在外面折腾一天一夜，要进去换件衣服。”
石延年生性豁达，不以为意：“小主人尽管自便。”
徐平让高大全去取两瓶最好的酒头出来，先陪着石延年喝着，自己带着林素娘回了自己小院。
一回小院，就见到苏儿和秀秀两个坐在秀秀门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人都是傻愣愣的。
见到徐平和林素娘，两人一齐“哇”地哭了出来。
林素娘问苏儿：“你怎么在这里？”
苏儿哭着道：“我在这里陪秀秀！”
徐平奇怪地问秀秀：“你怎么让苏儿过来陪？”
秀秀哭着道：“官人说过不得你吩咐不许我出门的，然而他们都来说官人不见了！——我要吓死了！”
徐平才想起那晚布置人手时让秀秀回房躲着，没想到小姑娘认了死理，到了现在还没出房。
叹了口气，徐平对秀秀道：“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秀秀这才从房里出来，看见徐平脸色不对，抹抹眼泪问道：“官人是不是病了？”
徐平点头：“受了点风寒。你如果没事，去煮碗姜汤给我喝。”
秀秀连忙答应。
苏儿站起来道：“我跟秀秀一起去！”
看着两个小姑娘走向厨房，林素娘对徐平道：“大郎身子撑不住了，回房歇着吧。其他事我吩咐他们做就好。”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真站不稳了，娘子费心。”
林素娘扶着徐平回了房里，让他在床上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一躺在床上，徐平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再也绷不住，缩着身子犯迷糊。
没多大一会，秀秀端了一大碗姜汤过来，苏儿在后面拿着汤勺。
徐平接过姜汤，仰头就喝。
林素娘吓了一跳：“大郎小心烫，凉一凉再喝！”
这个时候徐平的感觉早已麻木，哪里还能感到烫！把一大碗姜汤喝个干干净净，碗递出去，倒头就睡。
见徐平没多大一会就睡得死了，林素娘对秀秀道：“大郎这一夜折腾得惨了，你用心照顾，等他醒来浇个热水让他沐浴更衣。”
秀秀急忙答应。
林素娘对苏儿道：“我们回去，我也要叫拾一下。”
徐平这一睡过去，就噩梦连连，身上汗如雨下，坐在一边的秀秀吓坏了。
不知什么时候，徐平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
“大郎，你可是醒了！”
听见声音，徐平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站了好几个人。除了秀秀，还有徐正夫妇和徐昌。刚才那一声就是张三娘发出的。
徐平傻愣愣地坐了一会，回过神来，对徐正和张三娘道：“让阿爹和妈妈担忧了。”
张三娘这才相信徐平已经好转，上来一把抱住，哭道：“我的儿，这一次可是把为娘的吓惨了！你自小是惹祸的根苗，却还没一次像这样吓我！”
徐正咳嗽一声道：“妈妈这话说得没道理！这次全亏了大郎，素娘才能平安回来！这可不是惹祸，亲家在外面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张三娘听了忙道：“是，是，大郎这次做的是好事！只是不管怎样，以后做事不要让妈妈这样担心好吗？”
林文思已经回来，正在外面陪着石延年喝酒，张三娘的话让他听见了可不好。徐正一提醒，张三娘也就醒悟过来。
徐平问张三娘：“你和阿爹什么时候来的？”
张三娘道：“一听见徐昌的话，我们两个便往回赶。没见到你的面，我可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母子天性，感情自是不同，徐平安慰了张三娘几句。
徐正道：“儿子已经醒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缠他，让他沐浴更衣，身上也爽利些。听素娘说昨夜淋了一夜雨，身上不要难受死！”
张三娘这才把平放开，抹了一会眼泪，随着众人出了房门。
秀秀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徐平脱了衣服，泡到了热水里，觉得身心舒泰。
经了这一次磨难，徐平才知道自己在好多人的心里那么重要。有把自己看成命根子的爹娘，有不忘青梅竹马感情的未婚妻，有视自己为靠山的贴身小丫头，还有那些赏识自己和恨自己的人。
徐平也终于明白，他不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是那个不成器的徐家大郎借来了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他就是徐平，不是别人。
半年多的经历，徐平对宋朝也了解了很多，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与自己生活的前世最相似的时代。无论风土人情，无论政治经济，虽然隔了千年，虽然发展程度天差地远，骨子里却有些相似的东西。
徐平很庆幸来到的是这样一个时代。
洗过了澡，穿上秀秀准备的新衣，徐平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再那么难受了。
出了房门，只有张三娘和秀秀等在门口，对徐平道：“大郎，你阿爹到外面陪石官人喝酒去了，让你也去。他是恩人，你陪一杯。”
徐平应了，对张三娘道：“这两天妈妈也累了，歇一歇吧。我过去了。”
到了厅里，石延年正与几人喝得热闹，见到徐平出来，笑道：“小主人身子好些了？也过来喝一杯！”
此时酒桌上除了徐家和林家的人，还有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人，他们都为寻找徐平出了不少力，也有好酒量，过来陪石延年。
徐平到桌前坐下，端起一杯酒对石延年道：“这次多亏了官人。这一杯酒不成敬意，官人满饮此杯！”
石延年喝过了酒，笑着说：“我没出什么力，只是跟着走了一遭罢了，还是小庄主吉人自有天相。你庄里的这等好酒我平时也喝不起，这一次可要喝个痛快，主人家不要笑话！”
徐正忙道：“官人说哪里话？酒都是自家酿得，官人只管尽兴！”
高大全和孙七郎都有些上酒，红着脸只管劝石延年。这些酒头平时都是存起来，他们平时也没机会到口，今晚都放开了。
徐平正在病中，不敢多喝，一杯就住了。徐正和林文思都不是好酒的人，只是在酒桌上坐着，全靠三个下人陪石延年。
读书人都是讲究身份的，这样做实说起来有些不礼貌。好在石延年多年来都在下层蹉跎，又性子豪爽，三教九流对了性子就会结交，不讲究这些。又有好酒，又有旗鼓相当的对手，酒性喝发起来，只管与三人拼酒。
喝了一会，得个空闲，徐平问徐昌：“那一日擒下的盗贼有没有送到县里去？最后结果如何？”
徐昌道：“知县相公问了罪，因为主犯已死，其他人都受了杖刑，听说要发配到郑州去。还有大郎的事，知县相公让回来了之后回话。”
徐平吃了一惊，这断的太草率了些。主犯可是被人当众杀的，怎么就略过了不问？而且从犯也判得太轻了些。
便问徐昌：“怎么会这样？柯五郎的死就不问了？郑州与开封府相邻，流配到那里也太轻了！”
石延年叹了口气：“官府的事情，还是我来给你说。听你们话里讲的，那天的五人当是附近的禁军，能指使动禁军的人，必是势力之家，知县不想惹麻烦，便就装糊涂了。至于流配郑州倒不是轻判，年初朝廷有旨意，开封府犯人发配都是到荥阳县贾谷山采石务。去了那里，大多也就别想回来了。”
徐平低头不语。这事可不能就算了，官府指望不上，就自己找说法。

第65章 名将
第二天送走了石延年，徐平依然觉得不舒服，便依然歇在家里，没有出去。只是找人特别吩咐酒铺的主管陆攀，如果见到桑怿让他回庄里一趟。
到了第三天桑怿才找到庄里来，一见徐平的面，急忙问道：“听说小庄主前几天出了意外，没什么大碍吧？”
徐平道：“没什么，只是受了点风寒。秀才有什么消息没有？”
桑怿点头：“我跟了那个秦二几天，真是找到了那两个主谋人。”
“是什么人？在哪里？”徐平急忙问道。
这件事让徐平牵挂很久了，急于知道答案。
桑怿道：“我是跟秦二到一座废庙里找到他们的，怕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监视，没有上前。听他们讲话，都是来自关中的乡贡进士，一个叫张源，一个叫吴久侠。因为这一科落第，没了盘缠，才弄出这事来。”
原来那一天与徐平分开后，桑怿便跟着秦怀亮回到了他乡下的老家，又等了一天才跟踪发现那两个方士，刚好与徐平的事错开了。
徐平与桑怿谈了一会，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只好觉定亲自去一趟镇上，看看情况再决定从哪里下手。是先把洪婆婆这个家贼揪出来，报上官府顺势扫掉那两个人，还是先抓住两人，再收拾家贼。
这边还没商量有妥当，就有庄客来报，说是林文思在外面找徐平，让他随着一起去白沙镇，有事情。
徐平不敢不听，收拾了一下，跟桑怿一起出了庄门。
到了外面，林文思见了桑怿，急忙问候：“原来桑秀才也在庄里。曹宝臣太尉回京述职，有个后辈请他到镇上饮酒，太尉与我有旧，吩咐人来唤我。正好我们一同前去。”
曹宝臣就是曹玮，此时大宋的第一名将，之前因为得罪了丁谓，被一贬再贬。现在丁谓已倒，朝廷要重新起用了。
桑怿虽然以进士为业，为人却好气任侠，听说要去见这位传奇名将，且会同桌共饮，自然欣然前往。
徐平已经看见路边站了一位军士，牵马等在那里，急忙命庄客去牵自己的马。这是自己这位老师兼丈人的一片苦心，有了机会便要带着他去见见这个时代的上流人物，搏个出名露脸的机会，以为后计。
这次回来，徐平已经下了决心要应举当官，不再受一些小官的窝囊气，以后这种事情会越来越多。
宋朝科举的第一关是州府的发解试，而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则要靠保举。各级官员的保举特权不等，但最少也要有几个带乡贡身份的保人。此时徐平靠得住的保人有老师林文思，一起合作多时的桑怿，县主簿郭咨或许也算一个。在下一科开考之前，他还要再结识几个保人，以获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好在开封府就这一样乡贡名额多，保人并不难找。
当然实在没办法了也可花钱买，总有落第举子用自己的名声换钱。不过保人要负连带责任，如果举荐的是不学无术的人，也会被惩罚的。
徐平骑马，林文思和桑怿骑驴，随了曹玮派来的军士向白沙镇行去。
一到镇里，远远就看见酒鬼亭那里围了一大圈人，既有曹玮带来的随身军士，也有白沙镇上的居民在那里围观。曹玮出身将门，久在西北，战功卓著，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人物。以大宋子民爱热闹的天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看活人的机会。
分开人群，三人上前见礼。
曹玮指着身边的一人道：“我这个后辈一力向我推荐这里的酒好，说是气力过人，香醇可口，一定要过来尝上一尝。说了几次，今日有闲，正好林先生也住在左近，便过来同饮一杯。”
林文思道：“太尉客气。这里的酒是我这个小婿制出来，确实酒味浓烈，凡是爱酒的，都要夸上几句。”
徐平知道这是推介自己，急忙上前见礼：“草民徐平，见过太尉！”
徐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打磨，虽然说不上英俊不凡，也有一股英武之气。
曹玮看了点头道：“令婿真是少年英杰。我听这位后辈说不但心思灵巧，而且熟于战阵，连他都曾输了给你。是也不是？”
徐平早看到曹玮旁边的人是赵滋，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攀上这棵大树，连忙回道：“太尉谬赞了。那都是玩耍，怎么当得真？”
曹玮笑笑，当着赵滋的面也不好再提这事，只是记在心里。
众人落座，曹玮又道：“我看这亭子上的对联甚有意思，必是真正爱酒如命的人才写得出来，字迹也是不凡。不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林文思道：“太尉慧眼！这是宋城石曼卿所书。前几个月李元伯太尉因为公事路过庄上，喝了这酒觉得有意思，托了他带了几坛给曼卿，给酒起了名字，并在亭子上题了这副对联。”
曹玮道：“早就听闻京城有一位天下第一能喝酒的石曼卿，只是我一向都在外任职，无缘得见，甚是遗憾！既然今日来到这里，何不请他来一起喝个尽兴？也是一桩雅事！”
当下唤过身边的一个军士，让他带了自己名刺回京城请石延年来。
这一是曹玮心情好，要凑个热闹。最重要是另一点，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的张知白此时任枢密副使，虽然在宰执中受排挤没有实权，但到底是大宋朝廷名义上的副军事首长。曹玮前几年受丁谓排挤，在京东地方做几任知州蹉跎，此时重新被招回，也有心打通这一关节。
政治人物交往总是难免这些小心思，都是人之常情。
徐平吩咐酒铺里取了存在这里的酒头出来，却不过只有两小坛，摆在桌上，不好意思地曹玮道：“太尉来得不巧，这最上等的好酒只有这么多了。”
曹玮看看小坛道：“这酒真有这么珍贵？”
徐平道：“不敢瞒太尉，一百斤好酒这酒才出一斤，委实不多。”
曹玮又问身旁的赵滋：“贤侄，你说这酒如何？”
赵滋脸红了一下，老实答道：“实不相瞒，这酒太贵，我俸禄微薄，喝它不起，从来没有一滴到嘴里。”
曹玮叹了口气：“可怜赵都监英年早逝，连带你受苦。今日随我回去，府里取百十贯钱给你使用。”
赵滋正是花天酒地的年纪，钱总是不够用，急忙谢过。他父亲多年在西北边防，是曹玮的同事，也不用客气。
宋朝说是重文轻武，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地一概而论。细说起来，应该是文臣的政治地位高，武将的收入高。自太祖朝起，对武将就是高官厚禄养着，并不曾亏待了。而对文臣则是晓之以大义，崇之以高位，手法不同。
至于这中间真正的含义吗，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君子之道待文臣，而以小人之道待武将，这才是文臣瞧不上武将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政治地位上的差异。
曹玮虽然被丁玮排挤，依然带着观察使，还是厚禄，手头并不窘迫。
安慰过了赵滋，曹玮又道：“这酒既然如此珍贵，不要一次都喝了，留下一坛我带走，得空找几个好友一起品尝。小主人只管把你这里上等的酒拿出来，我们先喝着，那一坛等石曼卿来了再开。”
徐平有点不好意思：“告太尉，这酒之所以只剩两坛，就是因为前几天都被石官人喝光了，一时也来不及酿造。”
曹玮吃了一惊：“听说石曼卿落魄，哪来这么多钱？”
徐平道：“是草民请他的。”
曹玮看着徐平笑：“你倒是大方！”
徐平道：“石官人救了我的性命，这些酒算什么！”
想起曹玮多年在军中任职，心中一动，便把前几天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救命之恩，哪里是几坛酒还得的！”
听了徐平的话，曹玮的神色凝重起来，问身边的赵滋：“贤侄，依你看来，那五个骑马杀人的是什么来历？”
赵滋叹口气：“这还用说吗，听小主人的描述，十之八九是大营里出来的禁军了。只是不知什么人物，这么大胆子！”
曹玮想了一会，缓缓开口：“这附近的军营，一处在本县的万胜镇，一处在邻县尉氏的卢馆镇。只要是禁军的人，就出不了这两个地方。”
“来呀，”曹玮转身招呼身后的随身亲兵，“拿了我的名刺，分别去这两处大营，找到主将，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两个亲兵应声诺，上马去了。
看着两匹马离去，徐平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曹玮还有这脾气。只是他现在是下山的老虎，不知道管不管用。
自父亲曹彬起，曹家世代掌兵，父子皆当世名将，曹玮又被先帝看重，在军中的威名极盛，这点小事再办不好那就真让曹玮没面子了。
徐平这几天就在发愁怎么把那天的五个人找出来，此时柳暗花明，也是开心。只要这五个人伏法，顺藤摸瓜，不愁找不到幕后主使的人。
（备注：前面出了个错误，赵滋的父亲赵士隆应是天圣三年战殁，此时天圣二年赵滋应该还没被补入军中。这是前面我查资料不仔细所至，然而现在已经不好改了，请各位读者原谅。）

第66章 文臣武将
把那一坛酒头打开，徐平给每人都倒了一小碗，对曹玮道：“太尉，尝尝这酒的味道如何？”
曹玮看了看眼前的小碗道：“这碗倒也精致，就是太小！我们军中人吃酒，哪个耐烦用这种小碗！”
赵滋忙说：“这酒太烈，大碗用不来，都是用这种小碗。”
几个人把酒喝了，曹玮回味一会，对徐平说：“你这酒有些意思！”
五个人又喝几碗，曹玮却不让徐平倒了，口中道：“这些都留下来，我得空了去找几个老朋友品尝。跟你们喝没什么意思！”
这在座的，林文思是个文人，其他人都是晚辈，曹玮也放不开，觉得很不尽兴，他要跟老战友们在一起欢呼畅饮才是喝酒。
徐平把剩下的酒头收好，交给曹玮带来的亲兵，命人上了高粱大曲来。
曹玮饮过，评道：“其实这酒也是极好了，只是比前一种还差些意思。”
赵滋跟着说：“几个月来，这里的酒越来越好，入口不再辛辣冲人，味道醇香绵厚，酒里力气倒是不减。”
这是因为随着时间的延长，酒可以陈放一段时间再卖，如果时间够了，徐平存的那些陈放三年，就要更加好了。
看看到了中午时分，几个人一瓶白酒下肚，都有了些酒意。
曹玮和赵滋还好，都是刚刚勾起酒兴，徐平却是酒劲上头，桑怿与他的酒量差不多。林文思酒量最小，早就停住不喝，只是以茶代酒。
正在这时，亲兵与石延年从京城里赶了过来。
到“酒鬼亭”见过了礼，曹玮笑道：“久闻曼卿大名，诗酒双绝，今天正好有闲，我们共拼一醉！”
石延年客气几句，坐了下来，众人接着喝酒。
又喝两杯，徐平实在陪不住了，对几人道：“我身子大病初愈，不能多喝，陪不了诸位了。你们只管尽兴！”
曹玮正要挽留，石延年道：“小主人前些日子遭了那一场大难，病得不轻，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了。”
众人只好罢了，由徐平在一边坐着。
又过一会，徐平看几个人酒肉吃了一肚，再下不去自己筷子，便道：“我去去就来。”
到了酒铺里，让盛了两大盘花生米，一盘醋泡的，一盘油炸的。又弄了一个小葱拌豆腐，一个凉拌皮蛋，一起端上去。这都是徐平按照记忆在酒铺里做了用来下酒的，可惜生不逢时，不合这里人的口味。贫苦劳力来喝酒的，都想吃点肉之类的油水在肚子里，装风雅的又嫌这些东西粗糙，卖得并不好。
端到亭子里，众人吃了几口，一起道：“这个好，正好用来下酒！有这种好东西，小主人怎么不早上来？”
徐平只是苦笑。一早端上来，只怕你们也吃不下去，这东西都是肚子里有了油水之后用来磨牙的，一直吃就会嫌累得慌。
今天这一场酒一直喝到红日西垂，曹玮赵滋和石延年三人才喝得醉醺醺地与一众亲兵回去。
徐平除了那不到两坛的酒头，还弄了好几大坛高粱大曲让几人带回去。石延年怕犯酒禁从不敢多带，每次只是一葫芦，曹玮位高爵显，进出城门前呼后拥谁敢查他！沾了这个光，石延年都带了一大坛回去过瘾。
虽然徐平怎么说都不肯收钱，曹玮还是扔了一大锭银子给他。怎么说也是曾做到节度留后签书枢密院事的大人物，哪会赚他这点小便宜。
看着曹玮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桑怿感叹道：“大丈夫能做到曹太尉一般，也算不负此生了！”
徐平奇道：“秀才既然有此志向，那就弃笔从戎好了。以秀才的才能，在军中平步青云也不见得是难事。”
桑怿叹口气：“文不足以高登金榜，从军又拉不下面皮，文不成武不就，说的就是我和石曼卿这种人物了！”
徐平默然。
宋朝实行募兵制，对军队从来就只有一个字，给钱。出征要给钱，胜利要给钱，打败了还得给钱。皇帝过生日要给钱，成亲要给钱，生孩子也要给钱。国家喜事要给钱，丧事还要给钱。这缠在军人身上的一个钱字，也给时人一个武人都贪鄙的印象。
岳飞有名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这句话经常被过多发挥，其实说的不过是宋朝的基本政策。对文臣待之以礼，文臣就该以忠心自许，视钱财如粪土。待武臣不以礼数，而以钱财笼络，拿了钱就该办事，用到的时候不要贪生怕死。所以贪污在文臣是重罪，武臣不过是小事一桩。
然而历史事实已经证明，在朝政混乱的时候，这两者一个也做不到。
在此时人的心中，投身当兵就是贪财，打仗勇猛是为了升官，升官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这一观念自五代延续而来，几乎根深蒂固。
文人弃笔从戎，其他都是小事，惟有君子自甘与小人为伍这一点，对很多珍视名声的读书人来说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宋太祖曾说欲令天下武臣尽读书，读书不是认字写字，而是指知礼义，使军队从被金钱腐蚀的泥潭中爬出来，然而终究成为一句空话。终宋一世，文臣惜名，武将爱财，大方向并不曾改变。
石延年以进士起家，却在武臣序列，从事的又是文臣的工作，正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典型。官职低微俸禄微薄还在其次，武臣身上那个不光彩的光环，才真正地使以诗书自许的人意志消沉。
徐平虽然对这个时代也了解了一些，却还是不能深切地感受这个时代的特色。宋承唐制，但又受五代乱世影响极深，这种影响不仅仅是对统治者制定政策时的影响，还深深地渗透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像桑怿和石延年这一类人，既读诗书希望搏一个进士的正规出身，又仗剑游侠以意气自许，正是被五代遗风和时代现实撕裂的性格。这一类人徐平后来还会不断碰到，使他理解到这个时代与书本上的巨大差别。
五代时的文人经常由文转武，游侠乡里，向统治者投书献策而希望能够被重用，时机到了甚至起兵啸聚，逐鹿天下。这一遗风宋初犹存，读书人如果不被统治者延揽，往往到处游历，呼朋引伴，成为统治者的心腹大患。
科举制度的完善盛行与这一背景息息相关，最早的目的不过是把这些人从民间延揽进朝廷来，所以宋太祖让以角力决状元实在是平常之极，并不能说是看不起科举与文人。随着社会的发展，科举的目的和手段一直发生着变化，但最少在北宋还没逆转，所以《水浒传》里会有一个落第的举子王伦，落第举子在宋朝经常成为起兵反叛的领头人。这时的科举与后来的以筑固统治阶级的礼制秩序为目的大相径庭，科举的过程与后世有很大区别自也是应有之义。
徐平要去应举搏一个出身，需要的不仅仅是熟读诗书，还要去理解这时的科举与后世的手段和目的的不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67章 选择
秋天的脚步总是快过人们的思绪，不经意间一抬头，树上半青半黄的叶子就已全都落到了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秋风卷着枯枝败叶从地面掠过，把平坦的地面刷得惨白，也把天地间最后的一丝暖意带走了。
徐平和桑怿傻呆呆地站在庄院前，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五个兵士和一个军官，以及兵士手中盘子里的五颗人头。
曹玮的威名不可轻辱，没几天时间，禁军大营就给出了答案。这六个人是从卢馆镇大营来的，他们的答案很简单，被杀五人擅出军营，以军器杀伤人命，视军法如无物，按律当斩。
于是五人就被斩了，而且还把人头拿来给徐平这个受害人看，从这里离开后还要拿给中牟知县和县尉看，以示军法严明。因为大营虽然在尉氏县，事情却是在中牟犯的。
然而，这一行为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这件案子至此结了。
这五人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支使他们这么做的？随着这五颗人头落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不管真假，所有人都不知道了。
徐平强忍着心中怒火，看六个人转身上马，打马离开。
这是把所有人都当是傻子了啊，用五颗禁军的人头，把这件大案生生压了下去。中牟知县是明白人，把这件案子一结不会再提。曹玮也得到了他要的交待，营中主将只要报给他一句话，人已查出，斩讫送地方。以曹玮的身份，难道会追着这件事情问个明白不成？
惟一夹在中间不满意的徐平，不过是个酒户人家的儿子，身份低微，机缘巧合之下，能让曹玮这等人物为他说上一句话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难道见了人头他还会跑到曹玮府里哭诉说是结果不明不白？即使徐平有这个心，曹玮也没那个好脾气。
过了好一会，徐平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我是官，哪怕中了进士做个最低等的文官，这军营主将天大的狗胆也不敢这么做。
是要好好准备，考个进士在身上了。
桑怿见六人的身影消失，问徐平：“没想到案子就这样糊涂结了，小庄主准备要怎么做？”
徐平反问他：“秀才觉得我该怎么做？”
桑怿黯然无语。
他是个硬性子，一刀一枪地拼杀他就擅长，碰到这种龌龊事却只好束手无策。这种性子让桑怿吃了很多亏，然而本性却是难移。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桑怿道：“再拜托秀才，去监视住那两个烧炼药银的华州进士，这两天得空了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桑怿道：“若不是小庄主拖着，我已经把他们拿下了。既然有你这句话，我就再看着他们两天。”
告别桑怿，徐平回到小院里，寻个凳子坐着低头想心事。
秀秀来回忙了一阵，好奇地问徐平：“官人莫非有心事？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徐平抬起头，问秀秀：“前些日子柯五郎一伙盗贼伏法，问明了就是偷你家的羊的人，得到消息你高不高兴？”
听见说这个，秀秀就兴奋起来：“我开心呀，高兴得几晚都睡不着觉！我爹娘听说了，巴巴地带着我弟弟到县城里看知县相公开堂，我阿爹还被知县相公问话了呢，指认他们那些坏人！若不是官人正好病了，我也要去看！”
徐平道：“你高兴就好。倒不是我不放你去，差役棍子打起来，血肉横飞的，你一个小女孩少看那些东西。”
秀秀道：“我就是要看！那些人害得我家好苦！”
徐平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问秀秀：“如果柯五郎一伙没被抓住，秀秀，有一天你会不会忘了他们？”
秀秀决然道：“不会！如果他们不伏法，我恨他们一辈子。恶人就该有恶报！这世上有天理的！”
徐平叹口气：“他们就是伏了法，你家的羊也是追不回来了。”
秀秀使劲摇头：“我盼着他们受罚，不是要追回我家里丢的羊！人命里该有什么，是天生注定的，躲也躲不掉，没有他们难道我家里就不受苦了？但人只要做了坏事，就要受罚！不然天理何在？”
徐平又是叹了一口气：“做坏事就要受罚吗？”
秀秀重重点了点头：“当然！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知道了。”
徐平站起身来，走出了小院。
秀秀看着徐平的背影低声嘀咕：“官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奇怪。”
徐平出了庄门，来到林素娘家的小院门口，抬手打门。
一会门开了，苏儿探出小脑袋来，看见徐平，道：“咦，官人今天怎么有空？有什么事吗？”
徐平问她：“你家娘子在吗？”
“在的啊，正在绣花呢。官人有事？”
苏儿一边说着，一边转着眼珠看徐平。
徐平点头：“有事商量，你进去通报一声。”
苏儿转身跑进去，一转眼又跑出来，对徐平道：“我家娘子让你进去说话，她在厅里等着。”
徐平随着苏儿到了厅里，林素娘起身行个礼，问他：“难得大郎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徐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真是没有特别事情，从来没有登过林家的门，更不要说来找林素娘说点体己的话。
苏儿见徐平不吭声，一个劲地看自己，一下明白过来，口中道：“我去给官人点茶！”说着就跑出了门去。
林素娘看着苏儿出去，对徐平道：“大郎有什么话，只管坐下来说。”
徐平站在那里，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今天来，只问娘子一句话，那天抓你走的那个少年人，你知道是谁吗？”
林素娘沉默了一会，才看着徐平缓缓开口：“我也只说一句话，大郎现在就是拼上性命，也抵不过曹宝臣太尉一个字！你还要问吗？”
徐平被噎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才说：“不用了！”
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门。
还是怪自己没用吗？林素娘的意思很明白，要去报仇，以现在徐平的身份还不够资格，知道也不会告诉他。
从林素娘家里出来，徐平看看天色还早，便让庄客牵出自己的马来，吩咐了徐昌一声说自己有事要去镇里，便打马直奔白沙镇。
有了上次的教训，徐平和桑怿之间设了联络的暗号，徐平在酒铺里坐了没多久，桑怿便寻了过来。
见到桑怿进来，徐平站起身来，对桑怿道：“秀才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们现在就去见那两个人！”
桑怿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出了酒铺，骑上坐骑，离了白沙镇。

第68章 交易
这是一座乡间的破庙，已经荒废很久了，到处长满枯黄的野草，掩映在一片掉光了树叶的乱树当中。
徐平下了马，问身边的桑怿：“就是这里了？”
桑怿沉声道：“不错！”
从驴上下来，顺势抽出了背上的铁锏。
徐平也拔出佩带的长刀，握在手里，随着桑怿慢慢靠近破庙。
两人到了庙门口，分两边站住脚步，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两位既然到了，何不进来说话？外面寒风劲吹，可不舒服！”
就在两人小心戎备的时候，庙里面突然传出来这么一句话。
徐平和桑怿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庙里的人早已经发现了他们。对视一眼，两人一先一后进入了庙里。
这座小庙也不知供的哪路神仙，荒弃了多少年，连神像都只剩了半截。在供桌的前边，地上生了一堆火，两个人正坐在火边。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是个白面书生，脸上微有髭须，坐在火边，腿上倚了一根铁笛，只是专心烤火，连头都没抬起来。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身材魁梧，发须浓密，也是书生装扮，身旁放了一把铁剑，正不屑地看着徐平两人。
徐平沉声道：“原来两位已经发现们来了！”
魁梧书生大笑道：“你身边的那厮在庙外逡巡了好些日子，还不知道有人要来，当我们是瞎子吗？”
桑怿没想到自己的行藏早已落进人家眼里，脸上有些挂不住，握紧铁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被盯上了，为什么还不逃？”
魁梧书生道：“我们两个都是华州进士，我叫吴久侠，那一个兄弟名叫张源。年前来京赶考，不小心在京城把盘缠花光了。到了出榜，不想现如今朝庭竟是个婆娘当政，不识英雄好汉，把我这个兄弟当殿黜落。没耐何，只好放下脸皮，做些不正当的勾当赚些金银，凑了钱好回家乡。”
徐平听他说得轻松，愤愤地道：“你们烧炼药银，却把这片地方搅得鸡犬不宁！知道有多少家被你们搞得倾家荡产吗？”
吴久侠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只有这个办法来钱，不在你的地方弄，就要去别处，又有什么区别？”
徐平不与他缠这个，问道：“你还没说为什么不逃呢！”
吴久侠叹口气：“我原说要走他娘的，不管你们这些鸟人！被我这个兄弟拦下了，才在这里等你们。”
徐平和桑怿都已看出那个白面书生才是主脑，一起看着他。
一直坐在那边烤火的张源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若是一走了之，你们两个必然就会去报官，也是麻烦。既然这些日子这个人只是在外面监视，又不动手，想必是有事情要与我们来谈，何不等等再说。”
徐平问道：“你觉得我们会找你谈什么？”
张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过是贪图我们那个点铜成银的方子罢了，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不然你们两个吃撑了来找我们！”
徐平冷笑：“就是用砒霜把铜炼成白铜的办法？这点事情我早十年前就会了，还要来找你们学？”
张源吃了一惊，这才认真起来，上下打量徐平，问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方术！既然你都知道，那还来找我们干什么？”
徐平道：“你找的那个秦二，从我家偷换了几百两银子出来，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们？”
张源摇摇头：“就为那几百两白银？”
徐平道：“几百两也够你们两个人快活一世了！”
张源听了这话，看着徐平，突然一笑：“几百两确实不是小数，但对徐家酒楼的小主人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了。”
徐平道：“原来你也早就知道我！”
“这附近，能换来大笔白银的只有你家，我如何不知道？”张源说着，看看徐平，“不过小主人此时来找我，必然有其他的事情，何不直言？这样说话绕圈子，也不是你我的性情。”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道：“不错，我来找你们，是有其他的事！”
张源微笑道：“小主人尽管明言，只要双方有利，我们也不推辞。”
“前些日子，我庄上抓住了柯五郎，解送到县里的时候，被五个禁军兵士杀了。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听说？”
张源听了徐平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最近都是窝在这座破庙里，哪会听说这些事情！”
徐平不管他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只管接着说道：“那几个人，当天还把我未过门的妻子劫了去。我一路追上，半路却又出来一个少年人和一个下人样子的老者，原来他们才是主使的。我知道几个月前你们是与这些人混在一起的，知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张源道：“听你这么说，应该就是马季良家的小舍人马直方和他家的知院了。怎么，难道小主人就只为了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徐平冷冷地问：“你觉得呢？”
张源叹了口气：“当然不是。这附近的势力人家就那么几户，来之前只怕小主人也早猜到了。你还巴巴来找我们，想必是要取那小舍人性命了。”
徐平闭嘴不言。
桑怿却吃了一惊，问徐平：“你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这可是犯国法的事情！更何况马家在太后面前正当红，怎么还要去惹他！”
徐平摇头，对桑怿道：“这些关我们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烧炼药银分赃不均，互相之间仇杀，谁管得了？我只过是几百两银子不要罢了！”
张源起身长笑：“你们也是遍览群书，提刀拿剑的人，做起事情来怎么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成得了什么大事？在你们眼里那是宠臣之子，谁都不敢惹，在我眼里却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小混蛋，不过一剑罢了！”
徐平也知道，马季良的这个儿子极其不成器，以他的身份，都没有荫补个官身在这个儿子身上。只因这小子恶名昭著，一提起来就要被台谏攻击，连带他自己的外戚身份也要被拿出来说事。
但不管怎样，那也是马家的人，太后的近亲，也没有人敢主动惹他们。徐平还没有这张源和吴久侠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的魄力，去把他一刀杀了。
见徐平不吭声，张源又道：“小主人既然是明白人，当然知道那药银烧炼起来本钱不小，又有剧毒风险极大，几百两白银有点少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够你们回去做一方财主了！”
张源听了哈哈大笑：“小主人好浅的眼皮！若要做个乡村财主，我和吴兄何必来京城，在家里轻轻松松就做了！大丈夫为人一世，学成文韬武略，就当出将入相，立不世之功业！生前显功名，身后著丹青！”
边笑边摇头：“我原先见你也能纵马提刀，也能吟上两句诗，凭着几个不成器的庄客，能胜了久经操练的大军，也能轻松捉获柯五郎一伙盗贼，还以为也是我辈人物，有心结交。没想到你的眼里就只有个乡村财主，真是笑掉我的大牙！罢了，既然我们话已经说到这里，我再与你这等人物计较就是自降身份了，干脆就再卖你一个面子。那个马家的小舍人我给你引到这里来，就在你面前取了他的性命，让你看看我辈的风采！你只需送两坛好酒来这里，让我和吴兄饮个痛快，不要说是我们贪图你的钱财！”
徐平没想到这人如此狂妄，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也是曾经金榜高中的，到了殿试的时候才被黜落下来，心高气傲也是凭本事。至于什么要出将入相之类的，徐平有了前世记忆，并不怎么热衷。志存高远是好事，但更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是飘到天上去。
当下对张源道：“随你怎么说了。要好酒不难，稍后我就找人送来。”
张源便对吴久侠道：“吴兄，你辛苦一趟，去把那个马家的小舍人引到这里来，让这小主人看我取他性命！这帮乡下人眼里天大的难事，在我眼里只不过是血溅五步而已！”
吴久侠听了，长身而起，也不拿铁剑，对张源道一声：“张兄稍候。”便就出了庙门，大步而去。
桑怿见真地要去杀人了，有心要阻止，又被张源刚才的话说中了心事，只是张了张嘴，终于没有说出来。
张源不理两人，在火边坐下，随口吟了一句：“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云头上飞。”
摇了摇头，便专心烤火。显然是自认为自己是心存高远的人物，不屑与徐平这种胸无大志的人说话。
徐平和桑怿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张源在那里装世外高人。
在前世，经意不经意间，徐平不知看过多少名人的传记，心里明白得很。像张源的这种做派，如果以后能够功成名就，那就是名人的趣闻逸事，自来就胸怀大志。如果一事无成，就是个笑话，像苏东坡笑话的那样，在乡间野庙里吃瘴死老牛肉，喝村酒高谈阔论者。
自古以来，人们崇拜羡慕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第69章 失意者
天上彤云密布，寒风吹过树梢，低声地呜咽。
徐平和桑怿一人拿了个酒葫芦，各自靠在身后的树上，不时喝一口酒。
不远处的破庙里，张源一个人在安心地烤火。旁边两个酒坛子，是徐平送来的家里酿的白酒，张源不时喝上一碗，逍遥自在。
那天吴久侠离去，徐平还以为是很快就会把马家的小子带来，让张源一下子敲死就完事。没想到与桑怿两人巴巴地等了两三个时辰还没见到人影，去问张源，又被张源耻笑。说是这种事情要办得天衣无缝，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总么也要等上几天，徐平不通事物。
听了张源的这话，徐平两人也不再在庙里瞎等，在庙外转了一圈，找到这个地方，正好能够监视庙里，又不会被庙里的人发现。给张源送去了两坛酒，徐平和桑怿两人便轮流换班，守在这里，监视住张源。只要把张源看死了，也不怕这两人不告而别。
今天徐平本来是来换桑怿的，桑怿却说庙里的张源收拾了行李，好像是要离去的样子。两人也就不换班了，一起留下来看住张源。
看见庙里的张源轻松自在，徐平对桑怿道：“也不知这庙里的家伙打得什么主意，心倒是放得开。看这天气，不用到天黑就要下起来。天气冷成这样，就不知是下雨还是下雪了。”
桑怿也冷得难受，点头道：“不定就是要下雪。现在还是十月，虽然下雪早了点，但也是入冬了，不算怪事。”
桑怿话声未落，一阵寒风吹过，点点细碎的雪花就从天上飞下来。
徐平苦笑：“秀才好一张乌鸦嘴！”
这雪想是憋得久了，没多大一会，雪花便变得有鹅毛大，纷纷扬扬，充斥了天地间，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看雪下大，徐平和桑怿便想找个地方躲雪。
正在这时，桑怿拉住徐平，小声道：“不要动，有人来了！”
顺着桑怿的目光看去，徐平就看见了吴久侠这个魁梧书生，甩开流星大步向破庙走来。他的身后一个少年，一身白裘袍子，还是缩手缩脚，跟在吴久侠后面一溜小跑。
桑怿问徐平：“那个少年是不是马家的小舍人？”
徐平看得明白，答道：“是他，不会错了！”
桑怿道：“没想到真能把他引到这里来，也不知道那个吴久侠用了什手段？能把这个纨绔骗来。”
徐平道：“这小子爱钱如命，十之七八还是用那个药银的方子。”
两人正在谈论的时候，吴久侠和马直方已经到了庙门口。
吴久侠站在门边，对马直方道：“人就在里面，小舍人请进！”
马直方狐疑地看了看，问道：“张先生就在里面？这样一处破庙，你们怎么会在里面安身。”
吴久侠道：“我们在外游历惯了，什么地方都能住得。”
马直方到了庙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里面正在烤火的张源，面色一喜：“张先生果然在这里，这些日子没见，我好生挂念！”
口里说着，就迈步进了庙里。
张源长身而起，手里提着铁笛迎上来，笑道：“小舍人来得正好！”
口中说着，两人就走到一起，张源手中铁笛突然扬起，猛地一下正击在马直方额头。
看着马直方缓缓倒在地上，额头渐渐涌出血来，张源笑声不停：“你这厮过了这么些日子才来，可是让我等得烦了！”
俯下身子探探马直方鼻息，已是死了过去，张源对吴久侠道：“吴兄，此间事情已了，略收拾一下，我们回关中！”
吴久侠看也不看地上的马直方，进到庙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拿了铁剑，与张源一起出了庙门。
虽然隔着漫天的雪花徐平看不分明，但模模糊糊地也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里吃了一惊。没想到张源这个白面书生竟也有桑怿的手段，谈笑间就能杀人，而且出手前没有任何征兆，突然暴起，让人防不胜防。
张源与吴久侠两人带了行李出了庙门，走了几步，张源高声道：“小主人和桑秀才还不出来吗？我们可要走了！”
张源猜到自己的存在，徐平倒不意外。看这人的一言一行，虽然狂妄，思虑却很周密，绝不是个鲁莽无谋的人。
与桑怿从树后转出来，徐平对张源道：“秀才好手段，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只是你铁笛杀人，就这么不管不顾，甩手离去吗？”
张源道：“杀都杀了，还要怎地？这小子贪财狂妄，曝尸在这个破庙里，也是死得其所了！”
徐平问他：“你就不想想怎么善后？”
张源大笑：“我早就说过，你们这种蝇营狗苟的人，全没一点气魄！自以为想得完全，到最后全没一点办法。对我来说，取他性命，只是一击，血溅五步而已！人都已经杀了，你善什么后？再怎么掩饰，他还能活过来不成？”
徐平觉得张源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却想不出什么来反驳他，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两位做下了这件事，马家必然会猜到你们，不会善罢干休。你们离开这里之后，要到哪里去？”
张源傲然道：“天下之大，是他一个马家能管得过来的？别说他一个侥幸进身的小官吏，就是当今天子也管不过来！我做下这件事，下一次科场也不用来了，如今女子小人当政，这科举也没什么意思！我久在关中，对西北边事了如指掌，夏国李德明早有不臣之心，用不了多久西北战事必起！以我胸中才学，便是投身军中也能够建功立业，何必受这些鸟人闲气！”
徐平已经知道，此时的西夏还不是他前世史书上提起的那个李元昊当政，自李继迁反叛，从太宗朝打到真宗朝，最终议和，此时两国正在和平时期。按前世知识，徐平当然知道过一段时间两国还会打起来，没想到张源也有这个见识，倒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远见。
其实现在预见到宋夏战事必起的人多了，只是大多都是提提而已，朝中当权的都不当一回事。朝廷因循守旧惯了，又无进取之心，只是存着侥幸心里，看着西夏国力一天天强盛起来。
张源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平也无话可说。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与后世的还有些区别，由文转武的还是有一些的，更有一些科举不得意的直接投身军旅，以效用之名在军中效力，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过徐平仔细搜索记忆，怎么也找不到张源这号人物在历史记载上的影子，知道他再是自命不凡，最后也只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曾翻起什么浪花，也就懒得理他。
沉默一会，徐平对张源道：“那我祝愿二位到了西北得遇知己，能够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
张源笑着摇头：“小主人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心里必然笑我等狂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这些客气话就用说了！”
徐平自嘲地笑了笑，也不与张源计较，问他：“关中路远，二位身上的盘缠够了吗？不够我可以给你们取点钱使用。”
张源道：“钱财这种东西，什么是够什么是不够？先前已经说好，我们只取这几百两白银去，说过就要算数！对不对，小主人？”
徐平见谈不到一块去，再说也是多余，最后道：“那我祝两位一路顺风！我这里有一葫芦好酒，便喝上一口算送别！”
说完，捧起葫芦喝了一大口，交给张源。
张源接过葫芦，喝了一口交给身边的吴久侠，吴久侠一样喝了。
桑怿心中也是无限感慨。他同样是不得意的落第进士，若说对科举没有怨言也不可能，不过他只是过了发解，在省试就已落第，怨念没那么深罢了。张源是殿试时被当殿黜落，引以为耻，人又偏激，行试便就极端起来。
与张源遭遇类似的其实是石延年，不过石延年生性豁达，学问精深，最后能把这件事情看开。
徐平敬完，桑怿上来也依样敬了两人酒。
把酒喝完，四人拱手而别，张源和吴久侠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此时的科举制度，一旦在最后一步败下阵来，便就形同白身，回到家乡也没什么人正眼看你。而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前面过五关斩六将，作为发解举子到了京城，也曾经见过皇上。虽然见的时候是乱糟糟地几百人几千人挤在一块，跟赶集似的，被人讽刺为殿庭里班列怎么也整齐不了的，只有蕃人、骆驼和举人，但怎么说也是睹过天颜的。结果一旦落第，还要从头再来，有的家里穷的，连路费都是借来甚至是高利贷，根本无颜回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不像明清时候，一旦中举，有大把的人来送钱给你。这时的读书人一过发解试，尤其是离京城远的地方，首先就是发愁路费。虽然成了乡贡，也会有人资助，但还比较少见。曾有个读书人过了发解试这后，去找亲朋借路费，求爷爷告奶奶一圈下来，还没凑够一贯钱。这人深以为耻，把那不到一贯钱挂在城门，誓言中了进士立即搬家。最后几乎要着饭到京城，一举高中，回家乡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家搬迁。
这种背景，加上五代遗风，才会出张源这么偏激的人物。老子一肚子才学，文武全通，竟然狗眼不识人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的雪花，把风都已经逼停，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徐平和桑怿站在雪里，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大雪里渐渐消失。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取天河下帝畿。
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前面突然传来张源的高歌声，声音高亢而带着一股戾气。
徐平听见这歌声，一下呆在那里。他熟读主席诗词，一句玉龙三百万实在是熟之又熟，当然知道主席的这一句化自前人的咏雪诗。然而那时只记得这诗作者是无名氏，为历代咏雪名篇之一，却没想到在这里听见。
这个张源竟然是这首诗的作者？一个落魄到骗人为生的落第举子作了这样一篇后世传诵的诗，却连名字都被后世懒得提起？
徐平也已经知道了此时的诗风与后世不同，此时尊杜甫为诗圣，而对李白并不怎么感冒，但也没人说李白写得不好啊。
最少以张源的这一首诗来说，气魄恢宏，想象力惊人，全诗无一个字及雪字，却把眼前的雪景写得淋漓尽致。
然而此时，能够写出这种诗的人，只配在山间野庙，吃最便宜的瘴死的牛肉，喝难以下口的私酿混酒，根本不入正经读书人的法眼。
徐平本来还规划等转过年来，好好读书应举，机会到了偷抄上两首后世的名诗词搏个名声。此时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诗人出名是因为诗人的身份，纯想靠作诗让人赏识，那得等到死后几百年才行。
看着张源和吴久侠的身影在大雪里消失不见，徐平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两个人绝不是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的人物。
然而又如何？到了这个时代，这样的人物必然还要碰到很多，能够名留青史，不仅仅是要才华，还要机缘巧合。不能碰到一个有点印象的就追着不放，那这一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人了。
要到很多年之后，徐平才知道这两个华州进士这次离开京城之后干了什么，那时他才多多少少有些后悔。
第二卷 冠盖满京华

第1章 徐家庄
太阳升到了半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然而这暖意却还不足以融化地上的冰雪，冰上加水，路更加湿滑。
徐平和徐昌等几个庄里的重要人物站在庄门口，看着远处慢慢驶过来的一辆牛车，都是满脸期待待。
这是县主簿郭咨帮着庄里介绍来的第一批会种水稻的南方人，有了这些人，庄里整好的田地转过年来就可以种水稻了。
这个时代，南方的普通人到北方来的极少，大多都是做生意的商贾或是游宦的士大夫，找个会种水稻的还真不容易。这是因为此时北方经济不发达，相比南方来说物产也不丰富，当然最重要的是水土不服。还有一个原因，水稻种植技术成熟的地方只有两浙、江南和西川，两广和荆湖都还没开发，很多地方仍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开发成熟的地方又都富庶，人民不愿离乡。
牛车到了跟前，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有十二三岁，一个只有三四岁。再然后是一对年轻夫妻，都是二十多岁。
徐平迎上前来，自我介绍：“在下徐平，是这处田庄的小主人。几位旅途劳顿，庄里已经备下了薄酒，为诸位洗尘。”
先下来的中年男人上来行个礼：“小的宋老栓，原是兴国军人氏，因是年轻时家乡遭了灾，流落到荆湖一带讨生活。前两年朝廷招人在唐州垦田，我便去那里应募。那里营田务废了，便流落到开封府来。”
指着身边的妇人和孩子道：“这是我的浑家，那两个是犬子，大的十三岁了，取名叫大树，小的只有三岁，叫小树。”
徐平忙道欢迎。
后下来的年轻夫妇上来，道：“小的田四海，两浙路常州人，世代务农。到了我这一代，家里田不够种了，我也想四处看看，随了一个官人来到京城。三年前那个官人一病不起，我没了倚靠，便流落在京城。这一个是我浑家，原是那个官人家的女使，官人没了之后，我们便过在一起。”
徐平照旧欢迎，对两人道：“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与其他庄客住在一起多有不便，庄里新起了几座宅院，专门安顿你们这些人。这一位是庄上的管庄徐昌，让他带你们去看看，若还满意，诸位便先安顿下来。”
两人向徐昌见个礼，随着他去看住处。他们的行礼，自然有其他庄客给他们搬过去。
看着徐昌带着人绕到庄后去，徐平也带着其他人回了庄院里面，等着给他们接风。
这便是一个村子兴起的过程。最开始大户贪图朝廷的优惠政策，花钱作本来开垦荒地，招的都是无牵无挂工期可长可短的人，住的也不讲究，都是在一起马马虎虎住下来。庄子有了起色，便就要做长久打算，招一些长期的雇工，帮他们把家安在这里。再过十年八年，荒地都成了熟地，招雇工来干活就不经济了，便就把地租佃出去，主人只是收租。
按宋时的政策，雇工和佃户都是客户，赋税都是主人负担。
时间过得再长，很少有地主能保几代富贵，地便开始一点点典卖，有的客户慢慢成了主户，村落便就正式形成了。
这两户人家虽然也是徐家的雇工，因为都懂种水稻，算是技术人才，徐家给的待遇也优厚，甚至给他们起了新家。随着他们的到来，徐平的这处庄院也正式有了自己的名字——徐家庄。不再与那些散落的农家那样，叫起来都是槐树下的李家，河东头的赵家这样没个准数的名字。
这个时代大家族聚居的乡村宗族社会非常罕见，与徐平前世的乡村组织倒是差不多，在开发成熟的地方，都是各户杂居。由于村落规模都小，没有村一级的基层组织，上面是乡、管，协助官府管理的是里正、乡书手和耆长，繁华的乡、管升级为镇，派有管理官员。
由于宗族社会没成形，地主和自耕农甚至佃户的身份变化剧烈，此的乡村与后来的明清时期有很大不同，好的说法叫有活力，不好的说法叫不稳定。这一代是地主，下一代就可能给人当雇工，富不过三代的状况很普遍。比如这处庄子叫徐家庄，过上一百年庄里可能一户姓徐的都没有了。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朝廷政策是最大的推手。
徐平前世从课本上学来，宋朝的统治阶级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的，士大夫是大地主和普通地主，皇室是最大的地主，一切政策都是为了维护地主阶级利益的。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自己成了地主，对这个说法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宋朝对乡村的官方政策，从赋税到差役，全部是以打击乡村大户为目标的，而且没有理由，就是赤裸裸地全方位打击。能够在乡村保持百十年富贵的，都不是寻常人，不是普通人家。历史学家谈到这里，都会打个补丁，朝廷政策的本意是如何，但实际施行时地主阶级都会把负担转嫁给下层农民，更进一步地拉大农村的贫富分化。徐平只能说这些人都把士大夫看成神经病吗？为了维护那个臆想出来的地主阶级，却要搞出一堆打击地主阶级的法律条文。
实际上宋朝是惟一不抑制土地兼并的朝代，但土地兼并程度也是历代最轻的。因为朝廷不抑制兼并，但打击兼并成功者。
按照律法，农村的负担几乎全部都由土地所有者承担，土地越多，负担越重。此时乡村又没有宗族这个怪物，又没有身具特权的士绅，就连各级官员的特权也被限制，不同级别的官员可以免家里不同人数的赋税，但只要没到中高层，能把自己家里人免了就不错了。
与明清时期士绅大户大量包庇不相关的人免税从中获取利益不同，宋朝时候都是拼命地把家一分再分，兄弟同居的现象在农村都不多见。分家不成功的胡子都白了扎着小辫冒称童子，有本事分家的孩子刚刚会跑就赶紧分出去另过，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代。因为赋税差役都是按照户等来的，分得细了可以降自己的等级，从而少点负担。这也是宋朝每户的平均人数比历朝历代都少，让人觉得诡异的原因。
从根本上说，还是用阶级社会生搬硬套中国的古典社会造成的错乱，非要把士大夫阶层说成地主阶级的代表。实际上士大夫大多出身于什么家庭？他们本就大多出身于仕宦之家，当官的人大多都有地，不代表他们就自觉得认为自己是地主。这个道理就跟徐平前世，公务员的最大来源是公务员家庭，但非要说这些人大多都有住房，所以代表有房阶级一样可笑。
宋朝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本就是超脱于地主农民商人之外的阶级，对其他三者没那么高的阶级觉悟，他们是自认为是治世者的。
所以宋朝的士大夫有时候做事很没节操，比如不抑兼并，甚至有时候还会鼓励兼并，不是为了多么高尚的目的，经常只是为了多收税罢了。不只是乡村如此，其他工业商业，宋朝政府经常也会做出类似的事。
宋朝是中国中央财政收入最高的朝代，诡异的是同时也是政府最缺钱的时代，赚得永远没有花得多。说穿了其实也不值一提，社会治理成本就是那么多，出面花钱的不是官府就是转稼到民间去了，宋朝士大夫不过是觉得要把整个社会管起来，所以钱永远都不够。钱不够花，整个统治阶层就会显得贪婪，只要是你想到法子赚大钱，就会被官府盯上，要把钱从你口袋掏到官库里。
徐平的庄子刚在起步阶段，他现在感受到的更的多是这个时代的脉脉温情，钱粮赋税一免就是几年，庄上缺人官府帮你雇，没本钱还能从官府借，如果他愿意，还能从县里要面大锦旗回来挂着。
只是随着对这个时代了解得越多，对周围情况的熟悉，徐平也越来越感觉到了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剑。到后年庄上赋税就不免了，他这个庄子就像朝廷养的猪，那个时候就该开宰了。
要想不被士大夫当成猪宰，自己就要成为士大夫。
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徐平也只能叹息。不管什么朝代，要想活得舒心都要挤进统治阶层里去，好在这个时代开了一个科举的大口子。
打光摇曳，宋老栓被灌了几杯酒，微眯着眼陶然起来。
一群庄客把他和田四海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两个走南闯北的人物，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问：“宋阿叔，你为什么不留在唐州，那里的营田务怎么说罢就罢了？朝廷花了许多银钱精力，总还要开起来。”
宋老栓叹口气道：“怎么开？招射田地的时候，说的是给耕牛，免几年钱粮免几年赋税，结果第二年差役就来了！大家都是没根基的，哪里应付得了这些？人都跑光了咯。”
徐平听了，心有戚戚焉。这是地方官太心急，没等猪肥就开宰了，弄了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又有一个问田四海：“田家哥哥，都听人说江南便如天堂一般，是不是真的？你也在开封府呆了好久年，你说一说到底哪里好？”
田四海道：“若说京城，那是天下的精华所在，满世界哪还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但若说这乡下地方，这里就比不上江南了。”
就有人问：“哪里比不上？”
田四海道：“我们那里，都是一年种两季粮食，一季稻一季麦。”
那个庄客就问：“我们这里地多，多种上一亩也不比你们那里差啊！”
田四海摇摇头：“如何比得？同样是一亩地，我们得两季粮食，官府的钱粮却只收一季，就是租主家的地，主家也只收一季稻的租，那一季麦却是我们自己落下。这算起来，租税可比你们这里低得太多！”
徐平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常常听身边的人羡慕江南，但依他的知识，如果只靠农业，江南又能富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个规矩，种两季粮食租税却只收一季，这可就强得太多了。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庄子也遇到这种困境，不知可不可以借鉴这一点。

第2章 准备
书房的中间放了一盆炭火，红红的火光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徐平靠着火盆，手中拿了一本《孟子》在看着，已经入神。
火盆的另一边，秀秀正在做针线，给徐平缝制新衣。
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一，而到十三就是冬至了。此时的冬至是大节，与上一个大节寒食相隔了半年多，朝野上下都重视无比，规模与新年相差不大。就是再穷的人家，到了这个节日都要做一身新衣，反而新年由于离冬至太近，经常就不做了，所谓肥冬瘦年。
徐平的新衣本是张三娘做好了送到庄里来，用的上好的丝绵做的冬袍。但徐平庄子周围生的有棉花，只是数量不多，种子被徐平收起来，留待以后扩大种植规模，收的棉花便分给了庄子里的人，做身冬衣穿。秀秀小心眼，把最好的棉花自己收起来，收拾好了给徐平做身棉衣。
本来徐平也以为棉花是个好东西，巴巴地送给张三娘，让她给一家三口都做件棉袄。谁知张三娘根本看不上，都分给酒楼的两个主管了。徐平想了想才明白，就是棉花盛行的年代，上层社会又什么时候流行穿棉袄了？又厚又重，行动一点都不方便。他们都是蚕丝、鸭绒、毛皮穿在身上，又暖又轻。只有穷苦人家才会当宝，棉花可比他们以前用的破布烂麻、苇紊碎草好得太多，能够轻松抗过冬天的严寒。徐平还特意分给了秀秀家里一些，让她们家里也能过个暖和的冬天，为了这事，秀秀的父母还专门来庄里谢过徐平呢。
这个时代棉花的最大价值是织布，福建路种棉花多年，织出的棉布还是很有名的，又轻又薄，贴身柔软，算是珍品。不过徐平还没有着手织棉布的事，一是庄子周围棉花本就不多，再一个此时的开封地理也不适合种植。
长时间一个动作不变，徐平觉得靠向火一边的手被烤得痛，便换了个姿势。恰好秀秀停了手中的针线看见，便问徐平：“官人，明天我们是一早就出发吗？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带似的。”
徐平笑道：“你没出过远门，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疑神疑鬼。等以后去的地方多了，也就好了。”
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我长这么大，还是好些年前爹爹带我去过一趟中牟县，就再没出过远门了。明天我们可是要去京城啊，都说京城繁华得跟神仙住的地方一样，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说完，神色里有些向往。
徐平看着她的神色，觉得好笑，对她道：“等明天去了，你自己去看就是。反正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带着你转遍东京城。”
秀秀听了，便坐在那里托着脑袋，幻想着京师的繁华。
李端懿终于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把白糖铺子开了起来。店里请了三个主管负责日常的经营，但徐家和李家还要各派一人监管。徐正日思夜想要回到东京汴梁去，有了这个由头，立刻就决定自己亲自去看铺子，白沙镇上的一间酒楼一间酒铺全部委托给了谭本年和陆攀两人。徐平因为要在庄子里精制白糖，便不常驻京城，顺便看着白沙镇上的产业。
至于烧炼药银引起的风波，张源和吴久侠早已远遁，不知所踪。马家的小舍人马直方倒是命大，没被张源一铁笛打死，被家里人救了。不过虽然生命无忧，却被张源一笛子打成痴呆，不能再害人，算是罪有应得。因为马直方前几个月与张源两人牵扯太深，又在群牧司的地方私设田庄，浑身都不干净，马家并没有声张，只是暗地里托人打听张源和吴久侠的下落。他家里的至亲好友也有人在关中为官，不会让张源两人安生了。
张源两人逃走之后，秦怀亮自知事发，不知逃到了哪里。洪婆婆又惊又吓，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性命。秦怀亮逃后，白沙的周监镇也受了牵连，被罢去了职务，充到了厢军中去。他娶的那个小妾被附近一个员外买去，因为曾经服侍过官宦，据说那个员外还很宠爱。
这件事情了结之后，徐平庄子周围可以说是一片太平，生意也是兴旺，徐家可以说是正处于好时候。
李端懿帮着别人订的五辆三轮车已经交货，徐平因为好奇，跟着去看了一次。见了李端懿车子的模样，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肯花大钱。那辆车子李端懿送给了母亲大长公主，进行了彻底改装，上面描龙画凤，各处精雕细刻，既大气又不显得张扬。京城的路好，这车子行驶得刚刚好，由人力驾驶，而且操控系统也到位，不像马车牛车一样既颠簸又难以驾驭，刚好适合妇人和老年人乘座。大长公主的座驾一出去，就引来了几家地位差不多的贵人眼馋。因为都是买来孝敬老人的，也没人在乎多花几个钱。不过他们的车子只有底盘还是徐平原来的设计，结构和装饰早已按照这时人们的审美改装过了。
家里诸事顺遂，徐平也静下心来，好好读书，准备下届的科举。国为科举的时间不定，按说是应该年年举行的，所以每到年初朝廷都会发一道诏书，今岁权停贡举，大家就知道推到下年去了。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科，只好预先做着各种准备。
秀秀坐在那里幻想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对徐平道：“官人，这夜还早，枯坐着却是熬人，我去点杯茶来给你吃罢。”
徐平却喝不过这个时候的茶，对秀秀道：“茶就算了，你去拿点瓜子花生来我们嗑着打发时间。”
花生还是秀秀刚来的时候带给徐平的，听了这个建议，立刻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今年庄里种了接近有二十亩花生，收来的花生米也有五六千斤，除了留种子，徐平大多都让榨了油，作为庄里下年的食用油。还有几百斤，都是挑的好的，留着平时炒了零吃。
自从那晚听了田四海的话，徐平便就开始留意起一年多季的事来。此时的中原荒地虽然多，但架不住两季中有一季官府不收赋税啊，这个利益可就大了。在适宜种植的两季作物中，徐平首选花生。原因很简单，这时比不得他前世，没有化肥工业，两季作物必须要注意不能争地力，高产的玉米红薯土豆之类首先排除。花生属于豆科作物，有根瘤菌能够固氮，增加地的肥力，刚好与粮食作物小麦互补，而且这里的气候也合适。次选的是大豆，原因与花生差不多，两者优点相似，除了做食用油，花生可制零食，大豆可做豆腐。但大豆有一样比不过花生，就是收获太麻烦，不像花生可以直接用犁子翻出来，容易耽误农时。再一个备选的是庄里已经种了好多的苜蓿，俗语云，一季苜蓿，三年好肥料，但苜蓿不能与过冬作物形成轮作，就有些差了。
正在徐平为下年的农事盘算的时候，秀秀用个盘子端了一盘炒花生进来，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空盘放在旁边。
徐平随手抓起两粒，扒了扔在嘴里，手中的花生壳随手放在桌上。
却没注意那边秀秀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又把花生壳往桌子上放，不高兴地道：“官人，你怎么又把壳到处乱放？我明明在旁边放了空盘子的！”
徐平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花生壳拾起放进了空盘子里。这倒不是徐平不讲究，而是因为一直有秀秀在家里收拾着，徐平也养不成那些小习惯。虽然秀秀说了好几次，她一个小丫头的话徐平也不当真。
两人吃了一会花生，秀秀问道：“官人，我们家的铺子在京城里的什么地方？那里人多吗？”
徐平傲然道：“州桥旁边，汴河岸上！”
徐平心里也佩服李端懿，竟然能在那个地段拿下一间铺子来。州桥南北是天街，那可是开封城里第一繁华的地方，也是大宋甚至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有一间铺子，别说是卖白糖这种稀缺物品，就是随便卖个麻辣烫都能成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秀秀却只听说过汴河，不知道州桥是个什么所在，问道：“在河边上，是不是跟我们在镇上的酒楼位置差不多？不过有座桥，要好一点。”
徐平听了笑道：“什么好一点！天上地下！你知道州桥在什么路上？”
秀秀摇摇头。
徐平道：“州桥在御街上！站在桥上，一眼就能看到皇宫的大门！你如果有心，在那里可以天天看见朝廷里的大官，不时地还可以看见皇上呢！你想想，这样的一个地方，天天有多少人围在那里！”
秀秀却有些茫然：“一座桥，还可以见到皇上？”
此时人的心里，皇上是差不多类似于神明的人物，很多时候甚至比神明更让人又敬又怕。徐平虽然没这种心理，却也能理解此时人的想法。
突然想起过几天就冬至了，徐平对秀秀道：“你觉得皇帝有多神秘？明天随我去京城里，就在店附近住下。等到了冬至那一天，皇上要去进行郊祀大典，正要从州桥那里过，你也看上一看！”
冬至祭天，群臣都有赏赐，而且还加官晋爵，恩荫子孙，比过年的时候都实惠，实在是开封城里最热闹的节日。
秀秀听着徐平的讲述，也神往起来。

第3章 进城
秀秀坐在牛车上，对旁边骑马的徐平道：“官人不要走远了，这第一次出远门，我心里总是有些怕！”
徐平只好应了，骑着马走在她的车边。
车的后面，还有十几个庄客，都是随着他们一起去京城看热闹的。都是新衣新帽，新鞋新袜，一个比一个精神。
秀秀好坏是随在徐平身边，这些人才让徐平头痛。冬至大节不比平时，京城里热闹起来，而且官方放扑，这几天不禁赌博，各种城狐社鼠都钻了出来，专盯着这些来看热闹的乡下人骗。临到出门，徐平已经叮嘱了好几次，到了京城，除了投托亲友的，都要由徐家统一安排住宿，不许一个人出去闲逛，严禁参加任何形式的赌博。这些人都听得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
上了官道，秀秀看什么都觉得惊奇，在牛车上脑袋转个不停。
看看将近中午，一行人到了开封城外。
秀秀看着前边人烟辐辏，人来人往，不禁赞叹道：“果然是京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有十个白沙镇大了！”
徐平摇摇头，笑着低声对秀秀道：“现在只是到了城外，等一会我们进了城，那才是热闹呢。”
秀秀脸红了红，也不敢再说话。
他们是沿着汴河南岸的官道而来，本来是要从新郑门进城，但李用和一家却住在北边的万胜门外，徐平要先去看他们，便经过浮桥，转到万胜门外。
开封城外的东西两侧最繁华，各有三厢，京北两厢，京南一厢，都是市区，属于开封府直辖。市区外面，才是开封和祥符两个附廓县的辖地。连上再外面的各县，则属于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司所辖，典型的城乡二元体制。
过了汴河，就看见河边上一座酒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酒楼外面一个飘扬的大望子，上书“清风徐来”四个大字。
秀秀见了，指着那酒楼给徐平看，口中道：“官人，这座酒楼与我们家白沙镇上的酒楼好像，就是气派了许多！”
徐平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当然像了，这本就是徐家的酒楼，典卖了之后才搬到中牟去的。
离了汴河七八十步，到了万胜门的大道上，穿过去又走二三十步远，建筑就一下子稀疏下来。
走了没几步，就见到一座小小宅院。院门前有拴马石，此时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逗弄着怀里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
徐平见了，急忙下马，走上前去行个礼道：“段爷爷，好久不见！”
老人虽然年纪大了，还是耳聪目明，听见声音，抬头看是徐平，站起身来笑着道：“原来是徐家大郎来了，快进屋里来坐。你来的可是不巧，家里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和二郎在家，大郎随着她母亲到市上去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进来吃杯茶，等他们一等。”
徐平忙止住老人，道：“不必了，我是因为今日进城，来说一声，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城里去找我。”
老人抱着孩子呵呵地笑：“好，好。你们一家都搬回来京城来，我们走动也方便些。回去告诉你阿爹，有空了来找我吃酒。”
这老人就是当初收养李用和的那个入内院子，孩子是李用和的二儿子，跟徐平倒不是很熟，只是偷偷看他。
入内院子作为皇城司的一指挥，做的都是隐秘杂事，要求也高，大多是从皇城司的亲事官、亲从官中资历深的挑选而来，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也正是因为有这个老院子教导，李用和这几年才无风无险。在皇宫里呆了几十年，老院子有什么事不知道？而且更加知道做事的分寸，才把李用和教得做事滴水不露。连皇上太后都能伺候好的人，还有什么对付不了？
徐平也不好让老人麻烦，便取出两坛带来的酒送他，便就告辞而去。
老人却叫住他，道：“大郎，回去让你阿爹来找我吃酒，我年岁大了，有心要去找他，却走不了那么多路。”
徐平漫声应了。
老人见他不当一回事，叹口气说：“大郎不要不放在心上！你们徐家已经在京城里摔过一跤，不要重蹈覆辙！”
徐平听了，才知道老人是有话要跟父亲说，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忙正色道：“我记住了，一定转告阿爹！”
老人道：“东京城里，鱼龙混杂，你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不可以不谨慎啊。赚得钱多了，就会有人眼红。虽然有李太尉与你们家一起出头，可开封府里，势力大过李大尉的人家不知有多少！不可不小心啊！”
徐平再三称谢，才带众人离去，进了万胜门。
此时大节将至，城门检验也松了许多，看徐平是带着下人来东京城里看热闹的土财主，守城兵士草草检验一下就放他们进了城。
进了城门，众人沿着大路而行，因为有徐平骑马约束，倒还是规规矩矩。行了没多远，到了宝相寺，徐平便让转到南北路上向南走，先到汴河边上。
走了没两步，孙七郎便对徐平道：“小庄主，这附近就是州西瓦子，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去看一会儿再走。”
州西瓦子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娱乐场所之一，从汴河岸一直沿伸到东西御街上，里面诸般杂耍，应有尽有。
徐平看看几个庄客都是满脸期待，就连秀秀，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徐平。中牟县里能有什么像样的玩意？这么热闹的地方她还没见过呢。
心里一软，徐平就要答应。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出来，到了徐平马前，道：“徐小官人原来今天入城，怎么在这里停留？”
徐平一看，原来是张天瑞，正是李端懿派出来与自己父亲一起监管白糖铺子的亲信，忙从马上下来，与他见礼。
见礼罢了，徐平问张天瑞：“都管这是要去哪里？”
张天瑞叹口气：“自从铺子开起来，糖行的人不停地来找我们晦气，前些日子都被我和你阿爹挡回去了。今天他们不知傍上了什么靠山，竟然找了一个宫里的内侍来，说要科买我们店里的白糖两千斤。这下科买断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就不要说他给的价钱极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钱了。”
科买是朝廷硬性摊派下来的，这也是行会的作用，必须完成配额。但如果定下科买的是白糖，那只有徐平的铺子有售，就是明摆着来拆台了。
徐平听了，又想起刚才段老院子的话，心里已经觉得妙，问张天瑞：“那我们怎么办？宫里出来的人，谁知道是奉了谁的命令，是真是假！”
张天瑞道：“我这便是要去找个宫里的熟人，把这事情搞清楚。到底是真地有这么回事，还是那个内侍假传旨意找我们的麻烦。”
以李家的身份，在皇宫里肯定有眼线，把事情搞清楚倒是最重要的。
徐平便问张天瑞：“那我就不耽搁都管了，不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张天瑞道：“你庄上酿的好酒，你这里带的有没有？自从曹太尉去你那里喝了一次，赞不绝口，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凡是有点头脸的，都要尝上一口好到别人面前说话。我带着去送你，也是个珍贵东西。”
徐平忙道：“我这里正好有一小坛，都管尽管拿去。”
说完，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酒坛来，交给张天瑞，口中道：“这是最上一品，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的。”
张天瑞见了，面色喜色：“有这个就好办了，必然能很快打听出消息来。曹太尉上次带了这么一小坛，不是他十分看重的人，一滴也到不了口里。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人人都想有这么一坛来装门面！”
自从上一次被曹玮和石延年把酒头喝光之后，这种酒就不卖了，都被徐平收了起来陈着，也算饥饿营销吧。
当然还是因为酒禁，虽然曹玮在京城里给徐家的酒打出了知名度，但寒冬腊月也没什么人特意为此跑到白沙镇去，徐家也不能到京城里来卖酒，此时在东京城里徐家白酒还是一个传说。
张天瑞有了趁手的礼物，也不与徐平闲聊，带着急匆匆地向北去了，也不知道他去找什么人物。徐平也不好问，这是人家的隐私，再好的关系也不能随便说的，更何况他们只是生意伙伴。
有了张天瑞出来说这一档事，徐平也没了与众人去瓦子里玩的心思，只是催着众人一起上路，先去把住的地方定了，明天再来。
此时的开封城里繁华热闹的地方，有说法叫“南河北市”。
北市指的是皇宫旁边的北御街，因为消费能力强大的宫里经常出来买东西，又临近各种官衙，做生意的纷纷到那里逐利，热闹起来。北市主要是饮食业和娱乐业，比如京城里最好的几家酒楼都在那里，旁边还有妓院聚集区。
南河就是指汴河，这是开封城与外界联系的大动脉，生意人都在那里聚集，各种商行也大多都是沿是汴河两岸排布。南河最繁荣的行业是旅馆业和仓储业，徐平当然要带人去那里找住的地方。

第4章 针尖对麦芒
白糖铺子就开在汴河边上，门前一左一右挑着两个巨大的望子，左边一个上书：“天下第一甜味”，右边一个写着“雪花白糖”。徐平审美水平不行，看不出这字好在哪里，反正都是出自名字手笔。
徐正在附近租了一个小院作为自己和张三娘的落脚之处，地方并不大，京城里的房租太贵，大了也租不起。好在此处也是码头，有各种便宜的旅馆，徐平在离家近的地方找个旅馆把庄客安顿了，便与秀秀到白糖铺子来看看。
此时已是冬天，汴河水浅，河里没什么船，但河边的大道上却是人流如织。沿着河岸，分布着果行、糖行等各种行会的店铺，格外热闹。
秀秀一种上东张西望，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到了自家铺子前，徐平对秀秀道：“看，这就是我们在京城里的铺子。”
秀秀看了，小声道：“怎么还没有白沙镇的酒楼大？”
徐平笑笑：“这是出货的地方，哪里能与酒楼比？”
明天就是冬至，此时御街已封，再走不远就是州桥，路已经到头了。
秀秀看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御街，小声嘀咕：“这么好一条路，又宽又平，怎么就不让人走了！”
徐平道：“那是御街，皇上走的地方，哪里是普通老百姓可以随便走的？你不知道，开封城便被这条街一分为二，有的亲戚分住东西城，还老死不相往来呢。我们不过偶尔来一次，有什么好抱怨的！”
秀秀一惊：“这条路平时也不让走吗？”
徐平道：“那倒不是，若是平常时候，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做各种小生意的，很热闹呢。”
秀秀出了一口气：“那还好。不然要是两家隔街住着，却像离了几十路一样，岂不是惨。”
别说这个时候，就是在徐平前世，领导人出行还要封路呢，明天皇上要带群臣祭天地，这路封上个一天两天根本就不是个事。不过这条御街是皇宫出门的正路，一年到头封的次数有点多，让东西两城的老百姓有点不方便。
看罢了御街，徐平便带着秀秀转回自己店里来，喝口水歇歇。
进了铺子，便有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厮迎上来，热情地问道：“客官路上辛苦，今天要带多少斤白糖？”
这是商家的通用路数，不管认识不认识，先来套近乎。
徐平道：“我叫徐平，是这里的小东家，在路上游玩，走得累了，过来讨杯茶喝。”
小厮听了忙道：“原来是小官人，我带您去见林主管。”
徐平和秀秀随着小厮，转过柜台便来到了一间雅室中。
看得出来，这是专门接待贵客的地方，一色的硬木家具，四壁挂着字画，都是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
屋里一张八仙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青衫，颇有几分书卷气息，正是今天当值的林主管。他对面的客位上，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白净，穿着常服，看起来有些腼腆。
不用问，与林主管坐在一起的就是张天瑞说的那位宫里出来的小内侍了。
第一次见到活的太监，徐平也有点好奇，不由多看几眼。
此时宫里侍候皇帝一家子的男人还不称太监，一般称为内侍，像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一般称作小黄门。宋时的内侍群体远不如上一代唐时那么威风，也不像后来的明清时候在社会上存在感那么强，当然，要除了脑子被驴踢了的道君皇帝的年代。
宋时的内侍更像正常人，帝王本身也把他们看成一种特殊的臣下，而不是当作私家的奴才。此时的内侍除了在宫里服侍，得到了宠信之后干什么的都有，出去领兵打仗的，监酒监税的，甚至做知州知县的，基本上武臣序列能干的他们也能干。反正武人的地位也不高，大家半斤八两，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就真比别人少了什么。素质当然参差不齐，建功立业的有，为祸一方的更多。
稍微有点地位的内侍，都会成家立业，条件许可就收养子，为自己养老送终之外，也继承自己的事业。北宋时候内侍最大的来源就是内侍的养子，一代接着一代，也算一大时代特色。
至于张天瑞说的这位小内侍不知与什么人勾结来找糖铺的麻烦，这种事情徐平可没兴趣去管。笑话，他出技术来合作，这种事情当然是要由李端懿出面去解决，什么都要自己来做，他找个合作人干什么。
而且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内侍不过是来探探风声的，没人真把他当一回事。自前朝真宗皇帝起，就严令宫中的采购都要通过三司属下的杂买务，不许私自下民间科配。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宫中私买的事从来都没有禁绝，但大宗采购是不可能绕过三司的，此时皇帝的私人金库内藏库还没完全脱离三司的掌控，乱买东西没人结账。至于宫女买个糖葫芦，哪个贵妃想起要吃个宫外面的快餐这种事，三司也没兴趣去管，但几千斤白糖从一个小黄门嘴里说出来，无凭无据的，有人信他就见鬼了。
这种事情就是赶紧把指使他的人找出来，双方桌子底下谈，是和是战，就看对方的要价和自己的实力了。
林主管见了徐平，急忙起身行礼：“小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道：“我今天进城，是与爹娘一起过节的，在路上走的累了，刚好到了店铺这里，进来讨杯茶喝。主管自便。”
林主管便向徐平介绍对面的小黄门：“这是宫里的周阁长，到店里来谈些事情。”
那个小黄门听了，急忙站起来，对徐平拱手道：“我是周青，上司要——让我来与你们店里谈点生意。”
徐平看他神情局促，吞吞吐吐的样子，哪里有来敲诈勒索的气势？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必然是哪个有势力的内侍把他逼出来的，在哪里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啊。出来做这种事，成功了自己落不下好处，如果一个运气不好，被朝廷当典型抓了，打一顿板子算好的，掉脑袋也不算什么。还好现在是太后当政，女人的毛病就是护短，他们这些内侍日子好过些，如果换成个有脾气的皇帝当政，因为出来狐假虎威被乱棍死的内侍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徐平拱手回个礼：“阁长安坐，我喝口茶就走。”
小厮上来了茶，徐平坐下慢慢喝。
林主管和这个小黄门该说的都已说完，此时都是在这里干坐着。一个是在等主家去探听回来的结果，另一个则是没有结果不敢回去，现在桌子上多了一个徐平，两人都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周青这个小黄门，本来就年纪不大，还早早就入皇宫，与人接触不多，见识太少，见徐平不时打量他，如在针毡上一般坐立不安。
徐平倒是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缺了个玩意的男人好奇，好不容易见到活的了，难免就多看上两眼。若说他的前世什么都有，就是这种生物算是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土里。
徐平把一盏茶喝完，对面的小黄门已经被他看得快哭出来了。
把茶盏一推，徐平对林主管道：“多承主管款待，你这里有客人，我就不多打搅了，这便告辞。”
林主管道声有空常来，便把徐平送出门。
见林主管回了店里，秀秀才敢小声问徐平：“官人，刚刚与你和主管坐在一起的那人是干什么的？你怎么老是看他？”
徐平听了，不好意思地说：“连你也看出来我看他了？这可不好，要让人说我孟浪了。至于那人吗，是服侍皇的内侍。”
秀秀也不知道内侍是干什么，撇撇嘴：“那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正要离去，突然看见对面有个官人骑了马，带了两个随从径直向自己家的白糖铺子里来。徐平不知又要发生什么事，便停了下来。
那个官人进了铺子，小厮迎上来道：“提辖怎么有空来，快里面拜茶！”
领着那个官人便进了雅室。
徐平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拉住他：“小官人原来也在这里，随我来。”
徐平回身一看，原来又是张天瑞，心说这人怎么老是这么鬼鬼祟祟的。
两人掩到一处卖饴糖铺前围着的人群里，徐平才小声问：“都管，查明白是什么人主使的了吗？”
张天瑞叹口气道：“听说是阎文应派了这个小黄门出来。”
徐平一脸茫然：“阎文应是什么人？”
“哦，”张天瑞竟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反正是宫里正当红的内侍，宫里宫外都有人脉。”
徐平还是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的麻烦干什么？别说有李太尉可以收拾收他，搞垮我们他也得不到好处啊！”
张天瑞又叹一口气：“话是如此，可他一向与吕夷简相公友善，就怕背后主使的是这一家了。”
吕夷简是前朝名相吕蒙正的侄子，此时为参知政事，这个名字徐平前世也有印象，但有什么具体事迹就模糊了。可就算以他这一世的知识也觉得吕夷简不可能，连他这个草民都知道，首相昭文相王钦若就差咽下最后一口气，朝廷宰执正是大换班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让政敌抓住把柄？
见徐平满脸不信，张天瑞又道：“我也觉得不可能，阎文应本性贪得无厌，勾结了别人做这事也有可能。”
徐平不想瞎猜，便问张天瑞：“刚才进店里的那个官人是谁？是你找来吓走那个小黄门的吗？”
张天瑞笑道：“那是正监着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吉大官，一向与我友善，把他找来，先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吓上一吓！”
原来又是个内侍，不过这个有地位多了，有实权的。
张天瑞话声刚落，徐平就见到周青这个小黄门从自己店里冲出来，低着头只管走路，隐约还能看见在抹着眼泪，也不知张惟吉骂了他什么。

第5章 岁除
店铺的事情有老爹在打理，又有李端懿这个靠山，徐平不想多管，看着周青哭哭啼啼地离去，只是与秀秀觉得好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黄门，如果没有人给他当靠山，那还真什么都不是。
顺手给秀秀买了个糖人，让她拿着，两人便转回庄客下蹋的旅馆。
刘小乙得了吩咐，已经赶了过来，看着庄客。他在徐正手下使唤得久了，觉得顺心，便带到京城来，帮着家里管些杂事。
徐平到的时候，一帮庄客正围住刘小乙，七嘴八舌，各自诉说着自己到了京城想做的事情，让刘小乙带自己去办。
看见徐平，刘小乙上来见了礼，出口气：“小官人来了就好了！”
徐平看着一群热情洋溢的庄客也头痛，对刘小乙道：“小乙哥，明天就是冬至，今夜依例守岁，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小乙心领神会，忙道：“家家回去守岁，有什么好玩？京城里面今夜是最冷清的了！从明天皇上带群臣郊祀回来，才一下热闹起来！”
徐平便对众庄客说：“听见小乙哥的话了吧，今夜没什么好逛，大家都不要出去了。对了，附近酒楼不少，让小乙哥带你们去包上几桌，家里带来的好酒也拿上两坛，欢欢喜喜吃喝一场，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游玩！”
又转身对刘小乙道：“小乙哥一会回家里领钱。”
刘小乙急忙应了。
听见今夜不能出去游玩，有的庄客就泄了气，在那小声嘟囔，也有的听见能在京城里的酒楼吃上一餐，觉得不虚此行。
安抚了庄客，徐平便带着秀秀向家里行去。
下了汴河边的大路，穿过几条小巷子，才见到一座小小院落，徐平对秀秀道：“紧走两步，前边就到了，这是我们在东京城里的新家。”
秀秀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听见徐平的话，带着哭音道：“这七扭八拐的，如何能够记住路？官人，到了京城里，秀秀可不敢出门了，没人带着一定会迷了路，回不了家了！”
徐平见她说的认真，笑着安尉：“没事，家里还有其他人，每次你都跟着人出去就好了，多走两次也就熟了。再说，我们也在这里住不了多少日子。”
秀秀哪里肯信，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来时的路。
家里新讨的小厮保福正在门口张往，见到徐平急忙招手：“小官人，快回到家里来，夫人早等得不耐烦了！”
徐平带着秀秀快走两步，到了门口对秀秀道：“记住家门。这是新来家里的保福，你要出去可以让他带着你。”
秀秀见个礼，只是躲在徐平身后偷眼看保福。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让秀秀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很不安。
保福只有十二岁，也没有什么细腻心思，只是催着徐平快进门。
过了小院，到了厅里，张三娘在里面看见徐平，喊道：“我的儿，你可算是来了！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这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徐平走上前，笑道：“妈妈说得夸张，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三娘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一天不见也觉得少了什么！”
母子在那边说话，保福和秀秀站在一边，也不知该干些什。
张三娘把徐平仔细看了一遍，才对保福道：“去让豆儿点盏茶来，我儿这一路上辛苦了。”
不一会，一个小丫环端了茶上来，放到桌上让徐平喝。
这是家里新讨的女使豆儿，今年十三岁，虽然也收拾得利落，但看起来就比秀秀少了一番灵动。豆儿是从另一家转买过来，原是三年的雇约，到了徐家只剩下两年了。不同于秀秀是第一次雇于人家，价钱就便宜很多。
此时雇佣家里使唤的男女仆人，大多都是这种十岁左右未成年的孩子，有时候徐平也感叹，怪不得后世要禁绝童工，这种制度对孩子不好，对整个社会也不好。对于穷人来说，这么大的孩子养在家里也是耗粮食，不如雇出去让别人家养着，还能得几贯钱使用。所以这些只能算童工的奴婢价钱极便宜，京城里只要稍微像样的人家，都会雇上两个收拾家务。
这边母子说了一会话，徐正才过来。明天一早要祭祖，徐正忙着收拾一应事务，一是这种事不好假手下人，再者现在家里也没什人使用，徐正就格外地忙，比不得在白沙镇时那么逍遥了。
跟父亲见过了礼，一家人便坐在那里说话。
保福和豆儿都去忙自己的了，只有秀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张三娘看见，便叫豆儿过来，带着秀秀去包馄饨。
秀秀眼巴巴地看着徐平，徐平知道她是到了陌生地方觉得惊慌，便温言对她道：“你只管随着豆儿姐姐去，以后就是一家人，早点熟悉一下。”
此时的冬至，过节的程序与过年差不多，今夜一样要守岁，晚了要吃馄饨。虽然叫馄饨，但徐平总觉得与饺子差不多，并不像后世的那么精致。而此时的年节，也不吃饺子，而要吃片儿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说起来中国的春节，最早就是以冬至为年，传到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改了也有一千多年了，但很多习俗还是与过年相同，弄得两个节日是也分不大清。不过开封城里，因为朝廷冬至郊祀大典的关系，过得比其他地方隆重。总地说起来，冬至更加注重礼仪，而过年更加注重娱乐，尤其后边连着上元节，就是一场全国上下的大狂欢。
周围没了下人，一家人围着火盆说些闲话，徐平便说起来的时候去过李用和家，见到段老院子，让父亲没事多去找老人家聊聊天。
李用和公务繁忙，李璋是个半大孩子，老人其实有时候也挺寂寞的。虽然也有几个老兄弟，但由于以前工作的特殊性，来往的也不多。
皇城司的正式职责是卫护皇宫，但由于是皇上最贴身的侍卫，还有很多隐蔽的事交付在他们身上，有很多实际上是脏活，见不得光的。皇城司以前的名字是武德司，就是由于打小报告乱抓人在京城的名声太恶劣，太宗皇帝时改名为皇城司。但这个组织的地位在那里，尤其是历代皇帝都倚仗他们治理贪官污吏，虽然有正面效果，但负面效果更大，一向是大理寺和开封府的眼中钉，在民间的风评极差，算是后来明朝锦衣卫的前身了，只是在宋朝没有膨胀起来。
入内院子又是皇城司里很特殊的一指挥，宋朝一指挥基本是五百人，入内院子比此数多，但少于两指挥，在五百到一千人之间。入内指的是入大内，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一切，正式说法是为皇宫处理杂事，没有什么具体的职掌。但越是没有明确的职掌，越是无所不包，除了真正明面上为皇宫里的人买点东西跑跑腿之外，大多做的都是刺探消息，打听京城里大臣的隐私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尤其被当朝大臣忌恨。
宋朝东西两府的权力极大，除了特殊的时期，对皇上都有极大的限制。比如这个时候，皇上的圣旨必须经过中书，没有宰相副署，臣下要拒绝执行，执行了会被宰相追究责任。最早在太祖朝时，赵匡胤皇位稳定下来后，把后周留下的宰执罢免一空，要任免赵普为相，圣旨写完，却找不到宰相副署了，最后不得已，让带着使相的弟弟赵光义署名才算走完程序。
这种情况下，段老院子的身份便很尴尬。由于李用和争气，他已经除了军籍安心在家养老，但以前工作的关系，忌讳他的人可不少，必须在家里老老实实不要出去招惹事非，不然被开封府抓住把柄可不是玩的。实际上也是因为后来李用和在文人中的风评不错，这个老院子才留下个正面的名声。
听完徐平的话，徐正叹口气：“自从来了京城，我也时常想着去找这个老哥哥喝两碗酒。只是铺子新开，诸事繁忙，哪里抽得开身？只好等过些日子，铺子里诸事顺遂，才抽时间去看他。”
徐平便道：“阿爹做了一辈子生意，总是计较在一个钱字上。我们家里现在不是卖酒，卖的是白糖，这种生意得的利息要多少酒楼才能赶上！京城里豪门贵族数不胜数，见到赚钱，不知有哪家就盯上了我们铺子。就说今天，我刚好转到铺子那里，就有不知什么豪门差了一个宫中的小黄门去铺子里寻事，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段爷爷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这些豪门贵族的恩怨他装了一肚子，阿爹常去听他讲一讲，做起事来才有眉目。”
徐正怔了一下，问道：“那个小黄门找我们什么麻烦？最后怎么打发走的？有没有什么后患？”
徐平道：“是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京城里监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把那个小黄门吓跑了。有没有后患哪个能知道？”
见了徐正的样子，徐平叹口气：“阿爹，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们与李防御太尉合伙做这个生意，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们家去打理。阿爹，以后有这种事情你也不要管，我们家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管得了这种事？多去听段爷爷讲故事，明白中间的门道就好了，万不可插一句话！对这些豪门不算什么事情的，对我们可能就是惹祸上身！左右不过是桩生意，又不是身家性命，铺子关了我们依然回白沙镇卖酒去，好吃好喝过日子。”
张三娘听了徐平的话，忍不住就推了徐正一把：“老汉，多听听儿子的话，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世道！你我两口儿虽然卖了一世的酒，什么时候见过这些王公高官？又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
徐平道：“我们也不要知道他们怎么想，只是不惹他们就是了。”
徐正一向精明，若是生意上赔了赚了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但这些生意场之外的事却一时转不过来，只是惟惟连声。
过不了多久，秀秀和豆儿端上馄饨来。到底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两个小女孩呆了这么一会，秀秀也不那么恐慌了。
一家人吃过了馄饨，安心守岁，等着热闹的明天到来。

第6章 买书
因为守岁，折腾到深夜，大家都有些因了。徐家是生意人家，并不怎么严守礼仪，张三娘便让大家都回去睡。
徐平觉得自己刚躲下，就是一闭眼的功夫，便听见父亲在门外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起来，打开门，见徐正提了一盏灯笼站在外面，便问：“阿爹，这才刚刚睡着，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情？”
徐正道：“孩儿，马上就要寅时了，你也来给祖先叩个头。”
看看天边，一轮半月已到西天，到下半夜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鼓乐声。
冬至祭天选的时辰是丑时快过的时候开始，可不正好下半夜。民间也就随着朝廷的时辰来，那到底是专业人才选出来的。
打个哈欠，徐平随着父亲到了供桌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作为家长，徐正今夜最操劳的，按说徐平也到了年纪，要全程陪着父亲做这些事，一是帮着父亲做事，再一个也是学习这套礼仪。中国数千年的传统文化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父传子，子传孙。不过张三娘心疼儿子，只是让徐平去睡。
祭过了祖先，徐正便算完成了任务，自己回去睡。只是徐平冬夜里折腾了这么一会，又没有睡意了，站在院子里发呆。
外面鼓乐声越来越清晰，祭天的队伍开始接近州桥，向城门行去。徐平很有心出去看一看，可惜父亲特意交待，虽然开封城里平时已没了宵禁，但今夜不同于平常时候，必须等到天亮才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外面乐声不绝，也不知这队伍是有多长。
终究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徐平回了自己屋里，在床上躺着，稀里糊涂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刚洗刷完毕，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听见外面一个大嗓门在喊：“哥哥，你到了东京城里，怎么不去找我玩？”
徐平听了，微笑着摇头，李璋这小子怎么大清早就跑来了，也不怕冬天的风冻掉了他的鼻子。
出来见了，李璋道：“我听段爷爷说你昨天进城来了，到了我家怎么不等着我，我们一起去玩耍！”
徐平道：“你也不小了，说话不过脑子。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我在你家等你！你也是你家里的长子，你阿爹不拉着你祭祖？”
李璋还不到理解这些时候，只不过是磕个头而已，祭祖并不当回事。
聊了两句，徐平问李璋：“吃过了早饭没有？”
李璋道：“我一起床就来找你了，还没有吃。我在路上算着时候，到了这里应该刚好赶上饭点。”
徐平笑着摇头，他还真不当自己是外人。
吃过早饭，全家都要出门去游玩。秀秀本想跟着徐平的，但徐平要和李璋去相国寺附近书铺买些科举的参考书，如果在平时也没什么，相国寺与徐家的铺子只隔着一条御街，但今天御街封了，便很不方便，秀秀只好跟着张三娘和豆儿几个在家门口转转。徐正先要去铺子看着，抽空再去看段老院子。
绕了不知多少路，徐平与李璋才来到大相国寺门前。
北宋皇帝大多佛道并重，此时的相国寺匾额即是太宗皇帝所书。经历了周世宗的禁佛，佛家算是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相国寺一扩再扩，占地广大，早已经不能用一座寺来形容，而俨然成了开封城里核心商圈之一。
一到相国寺附近的汴河边大路上，就是人流如织，摊贩林立。尤其是游动零卖的人，由于朝廷明令不收这些人的税，更是比比皆是，诸如各种小吃，各种水果应有尽有。
徐平从前世过来，最怕的就是这种节日旅游人挤人的场景，看了密密麻麻的人潮，已是头皮发麻，对李璋道：“我们走快一些，径直去书市吧。”
李璋有些不高兴：“既然来了，何不顺便游览一番？今天冬至，满城的百姓都到这里来，就是朝里的贵官，也用这假期来这里吃喝游玩。我们两个又没有拖累，可以尽管放开看个痛快！”
徐平苦笑，他前世实在是看人看腻了，就算人流里也有美女，他也没有看的兴致。再好看，还能比过前世大城市里核心商圈里的赏心悦目？
最怕的就是人挤人的那股烦劲，也不管李璋的心情，只是拖着他一路找到了卖书的地方。
相国寺这里集中了开封城最多的书铺，论品种版本之全，当是天下之最，不但是大宋国的文人墨客来这里淘，外朝的使节也经常偷偷来从这里弄几本好书回去。离谱的是这里甚至连朝廷的邸报奏章都有得卖在，可谓五花八门。
徐平早向林文思打听过了，看见“梅家书铺”的招牌便就拉着李璋进去。
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厮迎上来，未语先笑：“外面好冷，两位路上辛苦，快到火盆边烤火。”
做生意的，不能人家一进门就来问：“客官您买什么？”那是乡下小店的路数，像是京城里这些大铺子，都是让你一进门觉得好像进了家一样，端茶倒水，伺候得惟恐不周到，绝不开口问你买什么。就算真的不买，就是进来喝茶休息一会，他们也还是一路笑着送你出去。
徐平见这小厮面相和善，便问他：“我要买些科举类的书，你们这里都有哪些？”
小厮道：“秀才是要买经书？还是各家注疏？”
徐平想了想才说：“不要那些，就要这几朝各届科考时进士高中的人考时所作的诗赋论，有多少都给我拿来。”
“客官真是走对了，这周围书铺，若说这些就我家铺子最全！两位且先到火盆边暖着，我去给您拿来。”
小厮边说着，边把徐平和李璋两人引到火盆边。
两人坐下，小厮便去找徐平要的书籍，又有旁人上了茶来。
徐平安心坐着喝茶，李璋就有些坐不住，在那里东张西望。
要不了多大一会，小厮便捧了好几本集子过来，放在徐平面前道：“这是自先唐到本朝历届科举前三甲的集子，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徐平随手一番，这些东西都要慢慢体会，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他只是翻翻看印刷得还算精美，字迹清楚工整，注意看两段没有错字漏字罢了。
小厮在一边笑道：“客官安心，本店积年信誉，里面绝无错字。而且都是最近印制，按新编《玉篇》校对过了的。”
徐平把书合上：“这些我全要了。还有没有精品的赋结集的册子？都是要科举时做的，而且最好有点评。”
小厮道：“这个自然有，而且有几种名家结集，客官要哪一种？”
徐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全都拿来！”
小厮又捧了五六本册子来，脸上已经笑开了花：“客官看看可否满意？”
见徐平看完，小厮又道：“除了这些，本店里还有名家拟题所作的制赋结集，客官要不要也看看？”
拟题的制赋有两种情况，一是有人专门出题，作为模拟考试，其中也有作得精彩的，或是请名家应题作的。还有一种是文学大家的作品，就是自己出个题自己作，也都很有价值。
徐平犹豫了一会，依他前世考研的比验，最宝贵的练习题是真题，模拟题可做可不做。不过现在备考的是科举，内容其实狭窄，关键是要领会其中的精神，至于文采之类的技巧其实并不重要。
最后还是点头道：“如果有近年的精彩集子，也拿来我看看。”
小厮听了，脸上堆着笑，飞也似转身去了。
李璋在一边看得直叹气，他还以为大清早地来找徐平，会带他到什么好玩的地方痛快呢。没想到是买书，看这架势，还把他当苦力了。今天朝廷放扑，开封城里到处是开赌局的，他还想路上找个机会搏把运气呢，现在背着一捆书上路，这个念头也断了。
徐平最终还是买了两本拟题的集子，算是开阔思路吧。和李璋从书铺里出来，每人都提了厚厚的一大捆书。
走了没多远，李璋道：“哥哥，且歇一歇。到了相国寺，你不带我游玩也就算了，这里的烤猪肉最有名，怎么也得带我去吃一顿。等我们吃完了，再雇一头小驴，把书驮回去。靠我们两个人扛，怕是要累坏！”
此时的相国寺，也算是出了名的酒肉不忌了，不但嗜酒成瘾的僧人大有人在，还有僧人专门开店卖烤肉，屠宰烧卖一条龙，甚至招女妓陪酒的都大有人在。尤其这个时候，相国寺里一个“烧朱院”的烤猪肉最为有名，算是开封城里打响了的招牌。“烧朱院”原名“烧猪院”，就是专门烤肉的，真宗朝翰林学士杨亿杨大年最喜欢这道美味，与烧猪肉的僧人混得熟了，觉得寺庙里直接用这名字不雅观，便帮他们改为“烧朱院”。
徐平也早已听说过这道美味，最关键还是和尚卖的烤肉，难免有些猎奇，便对李璋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反正天色还早，不如就去吃一顿。”
李璋一乐：“哥哥最知道我心意！”
也不觉得累了，提着那一大捆书带着徐平七转八转来到一间铺前。
徐平看里面也跟平常的铺子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一个主管，带着几个厮在里面招呼，便问李璋：“怎么卖肉的不是和尚？”
李璋笑道：“哥哥说的什么话！那些僧人哪里敢直接出面来做这生意，当然要掩人耳目，不然还不被开封府拿了！放宽心，只要里面卖的东西是相国寺出来的就好了，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说完，又凑到徐平耳边低声道：“哥哥一向不拘小节，可在相国寺的僧人面前，还是不要当面喊他们和尚，不然吃他们挤兑。”
徐平才想起来，开封的僧人不喜欢别叫他们和尚，而要称他们大师之类的，只是避开那两个字就好。
笑了笑，与李璋一起进了店内。

第7章 杂谈
从肉铺出来，李璋打样饱嗝对徐平道：“哥哥，这吃饱了，怎么反而觉得没办气了？我们还是去雇头毛驴来。”
徐平道：“谁让你吃那么多？毛驴在哪里雇？”
“只去汴岸边就有。”
两人又回到汴河边的大路上，走不多远，果然有专门雇牲口和牛车的。
徐平上去一问价钱，原来因为今天冬至，价钱还涨了，再加上不能走御街要绕路回去，雇驴的要价五十文。
徐平道：“五十文就五十文，不过要先到万胜门外，把我这个兄弟送回家去，然后再把书送回我光化坊的家里。”
雇驴的有些不愿意，这路绕的就远了。最后徐平答应与李璋不骑驴，只是驮着书就好，才把生意敲定。
从小南门出了内城，绕到城西，又过了汴河，等到了万胜门外，太阳已经西垂，离着天黑也没多少时候了。
把李璋送到家门口，徐平邀驴主人进去喝杯茶。
驴主人道：“怎么还敢喝茶？小官人送你兄弟进去速去速回，这看看就要天黑了，不要让我晚上回不了家。”
徐平只好答应。
等进了李璋家，却发现父亲徐正也在，正与段老院子和李用和两个在院中小亭子里围着个火盆喝酒。
徐正看见徐平，喊道：“你两个一天都不见人影，到哪里玩个这个时候？外面天寒地冻，在家里烤着火多好！”
李璋急忙诉苦：“阿伯，我们哪里去玩？今天我可是被哥哥抓差当苦力了，巴巴地赶了一天，歇都没歇！唉，说起来都是泪！”
徐平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哪有这么夸张！不过今天你是辛苦。”
上去见了礼，对喝酒的三人道：“我们去相国寺买书，因为绕路，巴巴地转了一天，这才回来。书还在门口，雇了一头驴驮着。”
李用和道：“既然辛苦，你们便歇一歇。出去让驴主人回去吧，到了这里便像回了家一样，不争那一时半刻。”
徐平答应一声，便与李璋出门把雇驴钱算清了，让驴主人回去，两人提着两大捆书回到了亭子里。
徐正见了，不由吃一惊：“竟然买了这多？大郎，你要多少日子看完？”
徐平笑笑没说话。
多吗？那是没见过他前世的题海战术，一本书的字就赶上这两堆了。此时的书都是雕版印刷，字形又复杂，印在纸上字不能小了，看着是两大堆，其实并没有多少字。按照徐平前世备考的强度，这些书他用不了一个月就看完了。此时的读书人喜欢的是死读经典，结合自己的理解，以求发现治世之道。真正完善的备考制度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怎么也得再过个百十年。徐平是从题海里钻出来的，论到备考算是这个世界最有经验的人。
说到书，其实徐平也考虑过制活字玩玩。拜发达的商行组织所赐，徐平已经把制铅字合金的原料找齐了，只等有了空闲试验合适的比例。合金里最重要的一种金属锑这个时代也已经有了，不过被看成锡的一种，称为“连锡”，徐平已经屯了一些在手里。中国的锑矿占了世界的绝大部分，这又不是多么难以发现的金属，中国古人随便摸也摸出来了。
不过书铺也有行会组织，不是随便就能进入的，徐平也没有精力，田庄里更加没有什么需求，这事就暂缓了下来。
家里的小厮加了碗筷，徐平便和李璋在亭子里坐下，一起喝酒。
说了一会今天路上的见闻，话题便慢慢转到徐家的白糖铺子上。
李用和放下酒碗，问徐正：“哥哥，铺子开了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徐正叹口气：“本来一切都好，但是昨日大郎进城，恰好碰见宫里的一个小黄门到铺子里，说是要科配几千斤白糖。”
李用和忙问：“这可是要拆铺子的作为！后来怎样？”
徐平接口：“是李家的张天瑞主管去找了个相识，监在京榷货务的张惟应大官到铺子里，把小黄门吓走了。”
李用和出了口气：“到底是富贵人家，认识得的人多。多亏与他家合伙做这生意，如果是我们平常人家，这小小的一关也是难过。”
徐平叹了口气：“这一关是过了，只是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张天瑞主管去打听过了，是宫里的阎文应大官差那个小黄门出来的，他正当红，谁知道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徐平偷眼去看段老院子，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只是安心喝酒吃菜，话也不多说上一句。
徐正也是叹气：“我们生意人家，就是这点不好，哪怕遵纪守法做生意，还是免不了被这些有势力的人物盯上。躲又躲不了，斗又斗不过，只能白白被他们欺负。”
李用和陪着叹息两声，便问段老院子：“阿爹，你在宫里多年，也该知道这位阎文应大官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能教教徐哥哥？”
老院子看了一眼徐平，慢悠悠地说：“孩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徐平一愣，才明白段老院子那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态度竟是因为他在这里坐着。也是，在老院子的心里，徐平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胡闹的孩子，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出去乱说怎么办？还不如李璋老成呢。这半年他虽然把在父母等人眼里的形象改变了，老院子却是从没见过，只当还是以前。
想到这里，徐平也只能苦笑。
李用和看看徐平，想了一会才说：“阿爹放宽心，徐家大郎已经比不得从前了，这一年乡下的庄子都是他在打理，整治得不知道多么兴旺。前一些日子，中牟县里的主簿都招集人手到他庄里学习。我多次见到林秀才，都是不绝口地夸他，连学业都精进了许多，今天又特意去买了这么多书回来。只要这样下去，说不定过几年也去中个进士回来，那徐家哥哥可就是出头了。其实，就是这白糖生意的铺子，也是靠他与李防御太尉谈下来，白糖的制作也是他在庄里主持，别人还做不来呢。”
段老院子听了李用和的话，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平，见他果然比以前稳重了许多，便点了点头。
端起酒碗，老院子道：“天冷，先喝了这一碗暖暖身子，我们再说话。”
众人喝了酒，老院子把酒碗放下，面容一肃道：“白糖比不得比前做的其他生意，这个规模大，赚钱也多，只要生意起来，必然会被势力人家重视，千方百计都要分一杯羹。徐家哥哥是自己人，我便说两句话给你听。不过你们记住，我先前在皇城司军里也得罪过不少人，话只是大家听，千万不要传出去。尤其是你们两个孩子，谁敢出去乱说，我打破他的嘴！”
徐平和李璋忙道不敢。
其实段老院子最喜欢小孩，这话也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老院子点点头，才道：“阎文应派小黄门去铺里试探，你们去想到吕夷简相公，只怕是都想错了。将来会到铺子里闹事的，多半不会牵涉到吕相公，甚至朝里的宰执高官们大多也不会参与。他们俸禄优厚，地位又高，再者朝里的御史盯得又紧，哪个会去冒这个险？阎文应这个人，我以前也打过交道，本就性子贪婪，做事胆大包天，哪里还需要别人去指使他？”
徐平却有些不明白：“他一个内侍，来找我们麻烦干什么？难不成把我们家整垮了，他还能自己开个铺子？”
老院子道：“怎么不能？他一样在外面置得有宅第，一样有婢妾，也一样有知院主管，怎么就不能置一份产业了？”
听报老院子的话，徐平才想起来，此时得宠的内侍，一样是有家的，有的宅第直接就是皇上赐的。他们一样会娶妻娶妾，家里一样要花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不过是孩子都是领养的罢了。
老院子又道：“直接派小黄门到铺子里闹事，手法这么粗糙，也不是朝廷诸相公的手段，所以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但是偏偏阎文应与其他大官不同，这个人的胆子太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徐哥哥，你以后在铺子千万要小心，出了什么事情都让李防御家的人去处理，自己万不可插手进去。”
这话说得倒与徐平昨天说的差不多，徐正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对儿子不由高看一眼，看来真不是以前那个混小子了，懂事了许多。
警告了徐正，老院子又道：“但这件事，也不好就说后面没人家指使，朝廷里的诸相公不会做，但保不齐有其他人家会眼红。比如一些宗室王公，一些外戚高官，他们手里没有实权，也没有那些顾忌。”
徐正忙道：“段阿爹，你说谁家最有可能？”
老院子叹一口气：“与你家合伙是李家，最可能的就是他家亲破了。”
徐正怔了一下：“他们家亲戚？”
老院子点头：“不错。李防御有个姨夫柴宗庆，性格最是贪鄙，自前朝真宗皇帝就屡治不改的，这一家尤其是要防着。”
柴宗庆虽然与后周恭帝柴宗训看名字有些像兄弟，其实没有关系，他是柴禹锡的孙子，娶的鲁国大长公主，升了排行，与父亲作了兄弟。他与李端懿的老爹一样都是附马都尉的身份，势力相差不大，但性子就贪婪多了。
徐正却有些不明白：“他们两家是亲戚，不帮手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来贪这产业？”
老院子道：“你不明白，这两家虽然亲戚，却有些不和。一是李防御的阿爹有些不检点，被先帝处置过，柴家瞧不起他。再一个柴家没有子嗣，李家却有两个男孩儿，不止一次嘲笑柴家养不出孩子来。”
众人听到这里，这才明白。
李端懿的父亲李遵勖有些不检点，与长公主新还在婚期就出去嫖妓，被抓住了，先帝贬过他的官。好在长公主贤惠，给他把官又要回来了。而柴宗庆没有孩子，他娶的那位长公主性子又厉害了些，就没有办法了，为这件事，不止一次被李遵勖嘲笑。
知道了这些就好，这些麻烦都是李家的锅，徐家不搀和就是。

第8章 雪
自冬至入城，徐平便一直在京城里住了下来，一是庄里冬天没事，再一个张三娘舍不得，死留着不让徐平走。
到了十一月二十一，乙巳日，太后立原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为皇后，满天下庆贺。因为徐平刚好与当今皇帝同龄，张三娘就唠叨起来，说是亲家林文思太也固执，这个年岁皇上都成亲了，自己儿子还要等上几年。
进入十二月，瘿相王钦若终于去世。真宗时候，王钦若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同称为五鬼，民间风评极差，却得了个善终，极具哀荣。又过了些日子，王曾拜昭文相，张知白进位集贤相，其他宰执俱都升官。
此时的满朝官吏，除了李用和，徐平说起来有交情的只有一个下层小官石延年，其他不过是利益之交。张知白对石延年有知遇之恩，前些年虽然也以枢密副使位列宰执，实际说不上什么话，这时进位次相，与以前大不相同，石延年终于熬来了出头的日子。
来了京城之后，徐平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石延年宅上，叙叙旧时交情。两人性情有些相似之处，不喜阿谀奉承，相交多了一份坦荡。
到了腊八这一天，上午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风，下午风停了，整个天空都被乌云罩住，看看一场大雪就要压下来。天还没有擦黑，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开始满天飞舞，越下越大。
十二月初九，徐平一早出了房门，就见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没其它颜色。到了院子里，雪深过膝盖，竟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吃过了早饭，秀秀和豆儿嘻嘻哈哈地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张三娘叫过保福道：“你去万胜门外李叔叔家里，让他一家人来我们这里赏雪，顺便吃个宴席。他在京里没什么亲人，这种日子也是怪孤单的。”
保福领命去了。
徐平看见，便想是不是今天去找石延年，一是向他庆贺张知白的升迁，再者也是一起赏雪。徐平虽然没有多少文艺细胞，石延年却是京城里有名的诗人，这种日子最容易诗兴大发了。
此时的东京城里，冬天无事，一到下雪的日子就像过节一样，家家呼朋引伴，有的就在家里，有的到寺庙宫观，甚至还有到城外的，赏雪饮酒，已经成了一种习俗。
徐平向父母说过自己的想法，徐正夫妇知道儿子已经大了，有自己的交际，也不拦他，只是让他带上两坛好酒，骑马早去早回。
虽然家里是酿酒的，徐正和徐平却都不嗜酒，庄里徐昌又不时差人送过来，家里总是存得有几坛好酒。
徐平骑马出了门，此时太阳初升，红红的日光照在雪上，映出淡淡的七彩光芒。大街上已是人流如织，满城百姓都出来看雪。临街的人家，户户门前都堆起了两个大雪狮子，看着既热闹又壮观。
巡街的厢军正一队一队地在路上除雪，都堆在汴河边的沙堤上，像是两堵高高的城墙。年年汴河浚沙，顺便就堆在岸边，沙堆越来越高，此时又把雪堆在沙上，连汴河都看不见了。
此时的开封城可说是中国古代城市的最颠峰，街道宽敞整洁，大道两边都立得有表木，便如同徐平前世的路灯杆一样。街上人流如织，但秩序井然，繁华热闹又不使人厌烦。后来蒙古人入主中原，游牧民族没那么多讲究，北京城的规模虽大，市容市貌就远远不如了，到了清末时候，皇城周围屎尿遍地，哪里有此时的开封这种文明气象。
开封城分皇城、内城、外城再加上城外的部分，便如后世城市的三环一般，皇城是皇帝一家住的不说，内城是唐时汴州的故城，面积不大，住的都是豪门大户，可以说是寸土寸金。石延年俸禄微薄，内城里面可住不起，只是在外城租了房子，在城西南，临近蔡河。
徐平早已打听好了道路，骑马一路向南，要不了半个时辰，便到了石延年家门前。
门外石延年正由一个老仆伺候着上马，见到徐平，忙又从马上下来，问道：“云行弟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急忙也下马，行了个礼道：“自来到京城里，一向都想来看看兄长，只是杂事缠身，今天才有了空闲。”
男子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行冠礼，取表字，本来以徐平先前的性情，这种事做不做都说不好，生意人家也不讲究。这半年来大有长进，林文思有意栽培他，经常要带出去见些有地位的人物，便给他取了字“云行”，取的是《周易》里“云行雨施，天下平也”的两字。
以前徐平交往的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谁有心情记得他字什么。徐平自前世而来，更加没有这个意识。也只有石延年这种读书人，自从知道了便把这个放在心上，称他表字以示尊敬。
两人闲谈一会，石延年听说徐平来请他赏雪饮酒，笑道：“贤弟来得正好，张用晦相公也来人招我赏雪，我还想可惜了没有你庄上的好酒，你就巴巴地赶了过来，可不是天意？走，我们一起去陪张相公赏雪！”
徐平一怔：“这合适吗？”
石延年道：“张相公一向待人和蔼，最喜欢提携后进，有什么不可以？贤弟只管随我去。”
徐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重又上马，随着石延年向西行去。此时的张知白位列次相，可以说是此时大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徐平自己不过是个酒户人家的年轻人，就这么容易地接触上了，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石延年原是说好了与张知白在新郑门外会和，到城外的汴河边上找家酒楼看金明池里园林的雪景。两人上了马，便直往西边骑去。
到了新郑门外，张知白还没有来，两人便把马拴在路边，刚好旁边有个馄饨摊子，便一人买了一碗，边吃边等。
新郑门外刚好是金明池和琼林苑两大皇家园林，周围的寺庙宫观、私人园林更是数不胜数。这个日子到此游玩的人极多，城门口络绎不绝。徐平甚至还看到自己卖出去后被改装的一辆三轮车从路上行过，周围前呼后拥，也不知是哪一户豪门贵族。
和石延年把馄饨吃完，徐平小声问他：“今天张相公请的有多少人？马上我只带了两坛酒，就怕到时候不够，那多尴尬。”
石延年道：“不过是亲朋私人出游，只是我们几个，没有外人，两坛酒也该够了。”
他可不敢把话说死，因为自己太能喝，喝得兴发可真不好说。
等了不大一会，终于把人等来了。
张知白是个小老头，身形瘦弱，脸色腊黄，给人一种身体不是很好的感觉，穿着便服。
石延年带着去行礼的时候，徐平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朝宰相。除了其貌不扬外，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随身的兵士，哪里有宰执天下的威仪！
行过了礼，石延年介绍徐平：“恩相，这是白沙镇上卖酒的徐平，表字云行，前些日子我送你的那一坛好酒就是出自他们家里。虽然年幼，但是心思精巧，每每于事物上多有发明，也有文采，那一首‘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便是出自他的手笔。与我一向友善，今日刚好带了两坛好酒来找我赏雪，便一起来见恩相，万莫怪我冒昧！”
张知白看着徐平点点头：“你小小年纪，能做出这种诗来，甚是难得。不惟是文采，更有哲理在其中，对诗家这是最不容易的事。今日既是有缘，小友不妨与老朽更图一醉。”
徐平忙道不敢。
张知白又加了一句：“你家里酿的好烈的酒！”
众人一起笑起来，上了马绕过金明池去。
到了汴河边上，又见到了那个“清风徐来”的大望子。
张知白道：“这是附近最大的酒楼，听说是太后姻家马史馆从别人家里夺来，不好进去了，我们另寻一家。”
徐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是从我们家里夺的。”
张知白听了，猛地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神色坦然，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自己家里没势力没地位，产业被人夺了就夺了，等自己有出息了再夺回来就是。
见徐平并没有什么怨恨情绪，神色平静，张知白点头：“少年人心胸坦荡，你有这份气度，再加上那一份才情，将来必有一番际遇。只管勇猛奋进，将来必有出头之日，千金散尽还回来，不必汲汲于这一时！”
徐平拱手道：“谢相公教诲！”
张知白生性俭约，虽然此时已经贵为宰相，但平时依然跟普通的读书人一样。为官刚正，从不以权谋私，可说是士大夫的典范。但不管怎样，他得太后赏识，擢为宰相，也不会为了徐平家的这点小事去驳太后的面子，把马季良怎么样。说到底，马家是拿了徐家的产业，但都是用的合法的手段，纯粹以权势压人，让徐家不得不放手。虽然被压价，徐家还是拿到了典卖酒楼的钱。
势不如人被人欺，这是没耐何的事，除非再来一个势力压过他的。

第9章 咏梅
在徐家旧酒楼的旁边，还有一家稍小一些的酒楼，也能看见金明池里的雪景。张知白看见，便道：“就这一家吧。”
转身吩咐带的老仆道：“去在高楼订个雅静些的阁儿，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免得主人家难做。”
老仆遵命去了，三人便在路边等候。
不大一会，老仆回来，对张知白行礼道：“禀相公，楼里已经客满了，我们是不是再换一家？”
徐平听见，觉得不好意思，便道：“要不还是到清风楼里去吧，那里在高处，方便看风景。我不进他门，这便回去好了。”
张知白笑道：“便是没有你在，我也不进那楼，你只管安心。”
石延年见徐平为难，转身看见汴河的对面有一座小山岗，上面稀稀落落的都是青松，大雪覆盖下别有一番风情。山岗上，三三两两的人在上面摆开酒食赏雪，竟然也颇为热闹。
便对张知白道：“恩相，河对面的那一处山岗也是赏雪的好去处，我们去哪里好了，让酒楼主人送些菜肴来便好。”
几个看了看，一齐说好。张知白便让老仆去张罗，自己与徐平和石延年带了随身兵士过了汴河浮桥。
行不多远，到了小山脚下，便听到了丝竹声，隐隐约约还有女子的歌声。
张知白皱了皱眉头：“莫不是有谁在这里携妓赏雪？”
不过已经来了，几人也不好再回头。此时大雪覆盖，也找不到道路，几个人便顺着别人的脚印一路走来。
小山不过十几丈高，三人一路走一路赏雪，走得很慢。此时雪压青松，红日高悬，妆出一种奇特的绮丽景色。
要不了两三刻钟，三人便接近山顶，只听山上传来一声惊呼：“哎呀，山下上来的莫不是张相公？”
山上的人看得远，已经发现了他们，再走十几步，就有人迎了过来。
待来人走近，却是两个中年人，都是四十岁左右年纪，都穿着裘皮大氅。一个三络黑髯，另一个微微有些髭须。
张知白看见两，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石延年对徐平道：“今天真是晦气，来的正是你家的对头！那个三络黑髯的就是马季良史馆，另一个是柴宗庆附马。”
徐平听了，猛地抬头去看两人。
自从那一天听了段老院子的话，徐家虽然并不曾搀和进白糖铺子背后势力的角斗，但从李家听来的消息，阎文应身后果然就有柴宗庆的影子。
柴宗庆身为附马，又无子嗣，做事一向无法无天，阎文应更是一向大胆，一生主动作死的事太多了，直到最后把自己作死。这两家身份不比寻常，其实都应该知道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也知道李用和与当今皇上的关系，但为了钱财依然是不管不顾，先把钱捞到手再说，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平也是无耐，自己一向避免跟这些官臣贵族交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谁知两个对头就凑齐了在这里等自己。
柴宗庆和马季良上来与张知白见过了礼，马季良看见徐平，便不停地用眼光扫过他。
张知白微笑道：“这一位石曼卿，素有诗名，与我相交已久，今日满城好雪景，我们便到这里寻个清静地方赏雪。这一位小友，与曼卿一向友善，家里酿得好酒，今日恰好寻来，刚好一起饮酒赏雪。”
柴宗庆笑道：“好巧！我和元之兄本来正在他汴河边的酒楼里赏雪，恰好遇见京城里最后填新词的柳三变，带了女妓出来游玩，便一起在这山上摆了个宴席，一边听他新填的曲子，一边看雪景。相公不妨与我们一起如何？”
张知白看了看徐平，见他脸色依然沉静，便问他：“小友觉得如何？”
徐平道：“相逢不如巧遇，我是市井人家，早听柳耆卿会填新词，既然遇上了能够见一面当然是好。”
马季良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有张知白在这里，他哪里敢说什么。有宋一朝，官宦士大夫防宗室外戚就像防贼一样，好吃好喝供着，但凡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收拾起来绝不手软。更何况马季良富商出身，见了张知白这种高官士大夫天然地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别人再也话，一行人便到了山顶。
山上有五个女妓，明丽艳妆，打扮得多姿多彩。五人都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一般的岁月，在中间或站或坐，有的弹琴，有的奏琵琶。
外围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了酒菜。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个穿青衣的文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三络黑髯，眉清目朗。
见到众人上来，青衣文士上来对张知白深施一礼：“学生柳三变，见过张尚书相公！”
此时张知白以工部尚书平章事，位高权重，然而柳三变虽然说得恭敬，眉眼间却有一股傲然之气，并没有谄媚之意。
张知白淡淡地道：“多礼了，我也听过你的词名。”
说完，便由柴宗庆引着到主客位落座。
柳三变起身，微微有些怅然，然后一笑，回到了自己座位。
此时柳永三十八岁，少有文名，但到了今年才第一次参加省试殿试，但不幸落第。虽然落第，但由于是第一次，还是一身傲气，发榜后曾作一首《鹤冲天》云：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他是一时发泄得痛快，却不想这首词的影响太坏。人有傲骨不是坏事，石延年当年被黜落也很洒脱，曾作两首诗。一为：
无才且作三班借，请俸争如录事参。
从此罢称乡贡进，直须走马东西南。
又一首是借用前人成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春风舞一场。
从两人的诗词可以看出来，石延年是真洒脱，而柳永却有一股女人般的怨气，而且好死不死拿着南唐后主李煜作榜样，且以烟花柳巷来对朝堂。在他自己觉得潇洒，在士大夫眼中就是作死了。
所以石延年虽然落第，但得张知白知遇之恩。柳永落第，却得到了士大夫的白眼，下一次科举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后来虽然中进士，也一生官场蹉跎，只是留下了个文名，却没留下官名。
要知柳永可不是徐平这样出身，此时他还叫柳三变，字耆卿，出身于官宦士家。前边已经说过，北宋士大夫的最大来源就是官宦家庭。柳三变的父亲柳宜出仕南唐，由南唐入宋，官至天太军节度推官。长兄柳三复天禧二年进士，次兄柳三接也以进士为业，后来与柳三变同榜进士。这样的家庭，柳三变的作为就为他后来一生的飘零埋下了伏笔。
众人落座，柴宗庆举杯道：“且饮一杯酒，下来听柳耆卿新作的咏梅《瑞鹧鸪》新词。”
众人饮酒罢，中间女妓便弹起古琴琵琶，其中一个低声浅唱：
“天将奇艳与寒梅。乍惊繁杏腊前开。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解染燕脂细剪裁。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香腮。恨听烟坞深中，谁恁吹羌管逐风来。绛雪纷纷落翠苔。”
一曲歌完，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听着声音清丽，曲调婉转，也禁不住鼓掌。此时的歌曲与后世比起来更多了一份清新淡雅，别有一番滋味。
要知场中伴奏演唱的都是专业人士，不比徐平前世的小明星差了。此时的女妓不可从字面上就认为与后世的特殊职业者一般，她们应该算演艺人士。宋朝的女妓分为官妓、军妓、市妓和家妓，都是以歌舞娱乐为生，从法律上，并不提供特殊服务。官员与女妓发生不正当关系，是要受到处罚的，有时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接触多了也会受到处罚。至于民间人士，这种特殊交易只能算是灰色地带。真正以这种生意为生的人家，从业者多是主人的养女甚或是亲生女儿，规模也都不大。雇人买人是不能做这种生意的，逼良为娼是重罪。
听罢新词，张知白的老仆也把新买的酒菜送了上来。马季良看见不是自家酒楼里的，脸色已是不好看。
酒菜摆好，徐平又把带着的两坛白酒取出来，让给众人倒上，口中道：“这是家中酿的好酒，酒性极烈，这种天气喝着正好暖身子。”
柴宗庆闻着酒香，赞一声好：“前些日子，曹宝臣太尉曾用你家的酒遍请老臣，京师都传你家酒好，力气大，没想到今天到了口里！”
马季良的脸色已经阴了下来，喝过三巡，对徐平道：“徐家大郎，我们两家隔着惠民河，也可以算得上邻居。听说你近年学问大进，也会做诗词。今日乘此胜景，也作一首新词歌来听听好不好？”
石延年要为徐平扬名，接口道：“云行虽然年幼，诗才却足可称道！”
石延年此时诗名已起，由他口里说出来可信度就高了。张知白便指着山下河边一株正开的梅花对徐平道：“刚才唱的是咏梅词，小友便就以山下的这株梅花为题，也作一首好不好？”
徐平心里暗骂，先前诗好那是因为我是抄的，现在我哪里抄去？此时被赶着鸭子上架，更加不能被马季良看了笑话，沉吟片刻道：“我一个市井小民，不懂音律，便依调填一首《卜算子》好了。
旧岁乱插枝，今日花如怒。傲雪迎风百里香，不惧风霜苦。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尘碾作泥，只有香如故。”
话声刚落，张知白扭头看着马季良，过一会才对徐平缓缓道：“小友虽然出身市井，但志向高远，来日必非池中物！”

第10章 新的生意
开封城里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扫得干净，路面上都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雪水，更添了一份清新的气息。
徐平告别了石延年，沿着街道向家里行去。马骑轻快地踩在路面上的小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张知白指给徐平的那一株梅树恰好位于原徐家酒楼的门前不远，是徐平小时候玩闹时随手所栽，此时已是满树梅花。那一首《咏梅》化自陆游原作，精华自是陆游原作的下阙，但徐平却借了这一首词，说出了马季良一家逼买徐家酒楼的事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自然都明白这个意思，以后如果这首词传播开来，京城里不管谁走到那里都会把这件事情说一遍。虽然徐平现在没有能力把酒楼夺回来，能够恶心马家也是出了一口恶气。
词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娱乐，与徐平前世的流行歌曲也相差不多。柳三变是此时最优秀的词曲作者，社会地位其实也能与前世最好的流行歌曲的词曲作者相比。纯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柳三变对宋词兴起所起的作用几乎无人能比，他不仅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流传后世的佳作，而且精通音律，制作了许多新词牌，优其是慢词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起来的。
柳词基本都能够歌唱，与后来宋词兴盛之后文人词向诗靠拢不同，这是真正的歌词。徐平填的《卜算子》虽然也符合平仄格律，但唱起来什么样可就不好说了，他对音律一窍不通。其实流传后世的大多是文人词，比如苏轼、辛弃疾等最杰出的宋词家，都具有诗的特征而符合词的格律，但唱起来的效果必定是不如柳三变这些专业人世的。也正是因为词的唱法逐渐失传，词的代表作在后世才基本是文人词这种特殊格律的诗，这个时代却有不同的看法。所谓有井水处都能歌柳词，不是从文学意义上柳词傲视群雄，而是在音乐的意义上柳词最容易歌唱，最上口，是这个时代的《最炫民族风》。
想起刚才酒筵上张知白和石延年看着马季良的目光，以及马季良那张拉得快真成了马脸的脸，徐平不由就想笑。这些文人的玩意，有时候拿来恶心人还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到了家门口，秀秀和豆儿两个正在修补门口那两个雪狮子，由于阳光下晒了一天，两只狮子都有些变形。保福被两个小姑娘抓在那里打下手，从各个地方运雪过来。
见到徐平，保福急忙过来牵了马，伺候徐平下来，把马牵去喂着。
秀秀的小手由于抓雪冻得通红，一边在嘴边哈着，一边问徐平：“官人，我和豆儿姐姐堆得这两只狮子像不像？”
徐平道：“你见过狮子？”
秀秀一怔，摇了摇头。
徐平道：“我也没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
秀秀小声道：“没见过真狮子，还没见过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吗？”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们两个，进了家门。
不是什么人家门前都能立两个石狮子的，尤其是徐平家这种做生意的，更加没有资格。此时还是有礼制的，皇上的家称宫，王公之家称府，官宦之家称宅，徐家这种平民百姓就只能称家，连门前带“徐府”字样的红灯笼都没资格挂上两个，更何况是石狮子。
也正是因为没有资格，平常百姓才会向往，所以一到下雪开封城家家门前都会立上两个雪的，过过干瘾。小姑娘不知道这中间的缘故，只是学人家做着好玩。徐平从前世而来，对这种等级观念嗤之以鼻，也懒得理她们。
进了家门，李用和一家还没有走，正与徐正夫妇围着火盆闲聊。
见到徐平，张三娘问他：“大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徐平道：“恰好遇见朝里新升的宰相张知白相公，一起到城外赏雪，吃了一些酒，就耽搁到现在。”
听了徐平的话，两家人一起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张三娘才小心地问道：“你还能与当朝宰相一起赏雪吃酒？说上话了没？”
徐平随口道：“不仅喝酒说话，我还作了一首词呢！”
众人听了，一齐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徐平。
身为开封府的百姓，天子脚下的骄民，徐正张三娘李用和等人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皇上太后也见过几回了。但那都是远远看着，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道目光，连引起人家抬眼皮的资格都没有。没想到徐平随便出去一趟，就能与当朝宰相坐在一起喝酒，这可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张三娘一把把徐平拉到身边，详细问他今天的情形。以后可有她向街坊邻居吹嘘的了，自己的儿子可是曾经得过宰相亏奖的人，以后还能得了？
此时朝廷里的正任宰相一般两人，首相兼昭文馆大学士，称昭文相，次相兼集贤殿大学士，称集贤相，还有四名参知政事算副宰相。张知白身为集贤相，在官员里绝对可以算是最顶尖的人物了。
当听说在坐的还有马季良和柴宗庆，张三娘便就想骂人。至于儿子作的那一首词是好是坏，里面有什么弦外之音，不是她一个家庭妇女能够明白的。也就是听儿子讲的好像是扬眉吐气的样子，才没有骂出来。
娘儿两个在那里说话，李璋不时也过来插上句。没想到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现在连宰相也能见到了，话语里不无羡慕。
徐平心里明白，今天的酒筵不过是机缘凑巧。以张知白的性格，只要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碰上了都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解释，只管让张三娘去浮想联翩了。
李用和对徐正道：“哥哥，因了今天的事情，连张相公都知道马家夺了你家的酒楼，想来以后马家会收敛些，不敢再来找你家的麻烦了。”
徐正叹口气：“这些事情谁说得准？但愿如此吧。”
两家人又聊了一些闲话，直到天将擦黑，李用和才带李璋告辞。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到了十二月十三这一天，徐正晚上从白糖铺子回来，对徐平道：“大郎，趁着年前还有十几天，你要回庄上一趟，多制些白糖送到铺子里来。”
徐平奇道：“为了年节，铺子里不是备了一两万斤的货吗？”
徐正道：“是啊，备那些货原以为够了，现在看起来却是差不少。今天有内侍到铺子里，说是宫里年节要用，让我们备两万斤的货。”
听见内侍，徐平就吃了一惊：“怎么又是宫里要货？不会又是哪个势力人家来找我们麻烦吧？”
“放心，这次不一样。”徐正笑着说，“这次虽然是内侍来交待的，但却是通过杂买务和买，不是科配。我们只要按时交上了货，一样赚钱。”
徐平却是半信半疑。杂买务主要是为宫里临时买货的，由宫里的内侍和三司派出的官员共同执掌，除了特殊情况，都是以三司官员为主，按说只是一个特殊的大客户。和买不同于科配，是按照市价购买，价格谈不拢商家有权力拒绝，怎么看这都是一笔普通生意。
可徐平把前些日子的事情联系起来看，却总觉得这中间有猫腻，至于漏洞在哪里，他接触这些部门不多，却说不上来。
说过了自己的担心，徐正只说是没事，让徐平不用担心。这笔生意他与张天瑞商量过了，应该就是年节宫中大量用糖，没什么其他事情。而且李端懿的身份在那里，也不怕交了货收不到钱。
见父亲如此笃定，徐平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临近年关，他也要回庄里交待一下过年的事情。而且来开封城之前，徐平在庄里开始试制火药，准备做些烟花爆竹到了年节燃放。
此时的京城里是有专门的火药作的，负责为军队制造军用火器。但由于搞不清火药的具体配方和比例，火器都很初级，主要用来放火发烟，最多里面搀些粪便巴豆之类的毒药，用来引火和熏敌人。至于能够爆炸的火药，这个时代是还不存在的。与此相对应，民间也只是出现了烟花，“噗”地放个热闹，后世真正的烟花爆竹此时是不存在的。
徐平只是记得火药，具体比例却忘记了。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指的是化学反应的方程式系数，并不是质量比，要想得到真正能够爆炸的火药，还要推出大致的质量比来，再进行试验才行。实际上由于用的原料不同，质量配比是有微小变化的，这都要经过试验才能得出答案。
离着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这次回庄刚好把这个比例试出来，做些烟花爆竹来境加过年的热闹气氛。用这个来赚钱徐平从没想过，他家里现在进财的项目很多，没必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除了烟花爆竹，临近过年酒也要多备下一些。有了曹玮的宣传，徐家的酒也渐渐打开了市场，虽然不能直接向开封城销售，却有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大量买了带回家里喝。
而且过了年，附近农庄从徐平这里订制的新式农具也要交货了。托前些年吕夷简在滨州主政时提出的一项政策的福，农具的税已经免了，其实这是一个大有前途的产业。
总之临近年节，诸事繁忙，对徐平来说，闲散的冬天快要结束了。

第11章 回庄
中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坐在交椅上，听着身边的徐昌报告着这一个月来庄里的情况。他越来越接受现在的身份，真地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地主了。不过从管理手法上，徐平却把自己放在前世的生产大队长的角色上，于公于私，这都有说不尽的好处。
庄里养的黄牛犊已经长起来，过了年就可以参加春耕了。为了种水稻，又买了八头水牛，都是壮年大牛，由于通过主簿郭咨的关系，每一头的价钱杂七杂八算上都不到八贯钱，都不算贵。
养的近千只羊已经开始陆续发卖，由于临近年关西北的羊成万只地被运到京城，此时的羊价不算高，一只大羊不过五贯钱。徐平觉得有些不划算，便只让庄里把那些明显已经不长了的卖掉，剩下的先养着，等过了年春天羊价起来之后再卖，反正有青贮的大量甜高粱和苜蓿干草作饲料。
牛是不能卖的，由于官府限价，一头牛的价格与一只大羊相差不多，根本就划不来。此时开封府和京西路市场上的牛大多是从荆湖两路贩来，那里都是半散养在山坡和草地上，成本差不多只是一个路费钱，价钱倒是不高。
庄里种的粮食只有沿河的几百亩地，全部收成不足二十万斤，庄里现在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五十多人了，即使有节余也不过十万斤的样子，全部卖出去也只能得两三百贯足钱。以现在徐平庄上的收入规模，卖粮食已经没有意义，全部都存到了仓库里。不管哪个时代，土地如果只是用来种粮食，都不会有很好的经济效益，与种植经济作物比起来差得远了。
除了庄里的收入，庄子的规模也扩大了一些。自从宋老栓和田四海两家起了房屋把家安在这里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六家庄客把家迁来，在徐平庄院旁边起了宅院。徐平要招揽人口，地基都是免费给他们的，甚至盖房子的时候，也都是庄客去免费帮忙，庄里还补助了他们一些粮食。
静静听着徐昌的汇报，徐平的心里也有一些喜悦。一个繁荣的小村庄在他的手里正现出雏形，一业兴，百业兴，再努力经营两年，徐家庄或许会成为附件著名的富庶地方。
把这些汇报完，徐昌又道：“大郎，你走之前吩咐的，庄里利用农闲日子抓紧修路筑渠。这两天庄里到田地的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要种地的地方水渠也都已经修好，其他荒地现在修了也没用。庄客们商量，从我们庄到白沙镇上的路也不好走，要不就用年前这段时间整修一遍。不过这路不是我们一个庄上的人走，相关的其他几庄我找人去说了，他们却不愿意。如果只是我们自己修，庄客要去干活，庄上也要出粮食农具，成了其他庄子白白受惠，有些不划算，只好等你回来定夺。”
徐平睁开眼睛，对徐昌道：“你先估算一下，如果把路修好，我们庄上要出多少人工，庄里出的粮食和其他杂物，折合多少现钱，再报我知道。”
徐昌应了。
自前世而来，徐平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知道路的重要。一过了秋收，他便组织人手修理从庄里到田地的道路，虽然都是按照前世的乡间机耕路的标准，并不是公路，更加不是水泥沥青等硬路面，但也都平整宽阔，要求能够让两辆牛车并排驶过。有了轴承，虽然不是橡胶充气轮胎，庄里用的牛车和独轮车也比从前好用了许多，又有徐平这个机械专业的人指挥，庄里制的车子绝对是紧凑好用，比原来的车子省力多了。
沟渠是农田的根本，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抽水机械的时代。不过周围一带都是沙地，治理沟渠比修路就麻烦多了。这个时代没有水泥不说，周围连黄泥都不容易找到，徐平只好用砖和陶片防渗，效果既不好，价钱又昂贵。烧制水泥的方法徐平也还记得，不过一是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再一个此时这里的自然资源也不合适，原料都要从外地运来，便就暂缓了。
把这些事情交待完，徐昌又道：“大郎这次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明天庄里还有一件喜事，恰好能够赶上。”
徐平一愣，急忙问道：“是哪一家？娶亲还是生子？”
徐昌道：“是庄上的吕松，他与白沙镇上的一个寡妇李四嫂好上了，明天便要娶到庄上来一起过日子。”
徐平点点头：“这是好事！现在庄上人丁单薄，人越多越热闹。对了，庄里给他起了宅院没有？就是聘礼，也可以赞助他一些。”
徐昌笑笑：“大郎想得多了，乡下穷苦人家，哪里有许多讲究。李四嫂又不是第一次出嫁的，明天娶进门来，摆个宴席热闹一下也就好了。这也是吕松两口子的意思，不想大操大办。”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到庄里来之后的第一桩喜事，不能太马虎了，显得我们庄上小气。对了，明天把我的马给吕松骑着去迎亲，庄里再出两匹好绢给他们两口做身好衣服。”
一个庄子，最重要的是要有喜庆迹象，给人欣欣向荣的感觉，这样才能够招揽庄客前来投靠。此时中原一带最缺劳力，对于田庄，招揽人力从来都是第一等的大事，花些本钱也是应该的。
徐昌见徐平大方，赞同地说：“大郎这样想就好。那个李四嫂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十八岁出嫁为人妇，不到一年丈夫就生病去世了。人精明能干，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不知多少人家想娶她。吕松能够得她欢心，也是她听说了我们庄上这一年好生兴旺，大郎待下人又好，才肯嫁到庄里来。”
其实还有一点，上次抓拿柯五郎一伙盗贼，吕松运气爆棚，一枪刺死了头领之一的二哥，从徐平这里领到了十贯赏钱，手头宽绰了不少。他又是个仔细过日子的人，便就能起房屋娶媳妇了。
这些平凡的庄客的人生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四处打工讨生活，遇到一个能够稳定下来的地方，便就攒钱娶妻成家过日子。浪漫的爱情对他们来说是奢侈品，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更实在的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住在一起，一起来面对生活的风风雨雨，让两人的下一代健康成长。
不知不觉间，徐平的这个小村庄正在改变着许多人的命运。
徐昌把庄里的事情汇报完，两人便一起去看新制的农具。
大院里，高大全和孙七郎已经等在那里，两人身边是新制的几辆车。
一辆是新制的三轮车，比原来的小巧了许多，也紧凑了许多，与原来的比起来毫不起眼。这是徐平见了那些豪门大户把自己的车改后的样子特制的，这毕竟不是个人人平等的时代，不惹人注目是基本的生存哲学。车还是要用三个人驾驶，不过后排座位降了下来，不再高高在上。
旁边的两辆车却是新制的，与三轮车不同，这车只用两个人，一前一后提供动力，前边的人兼职操控方向。车轮都是铁制，非常大，还都留了再插防滑板的洞。这是徐平新设计的，专门用来在水田里运输秧苗稻谷和撒肥用的。若是在徐平前世，做这种工作有专门的船式拖拉机，用于在水田作业。不过动力机械牵扯到的技术太多，超出了徐平的能力，只好用这种代用品。
水田的机械化作业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是个难题，很多工作用机械代替人工都非常不容易，而且效率很成问题，徐平也只好做一点是一点。水田里的运输又是取难，由于地块都小，牛车很长，用起来并不合适，只好用人力。
见到徐平，高大全和孙七郎上来唱个诺：“见过小官人！”
徐平点点头，对他们道：“这新车骑得顺了没有？走上两圈让我和都管看一看？哪里不合适也好即早更改。”
高大全和孙七郎领命，两人上了新制的水田运输车。
高大全在前，兼职司机，孙七郎在他身后，只是专心负责蹬车。
随着高大全一声“起”，水田车缓缓动了起来，在大院里走了两个来回。
车轮太大，走起来明显颠簸，操控也不容易。高大全在车上紧握着把，一脸严肃，不敢稍微疏忽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田里多沟渠田埂，只有用大车轮才能越障。要想减小车轮降低重心行驶平缓还要有足够的越障能力，就要用履带了。作为农业机械的根本技术，徐平对履带自然熟悉，甚至是新式简易的三角履带他也是一清二楚，不过以现在庄里的技术能力，却是达不到的。
车子停在徐平身边，高大全和孙七郎从车上下来。
徐平点头道：“勉强也能够用了，不过骑行起来也还是困难。你们几个找些头脑灵活的庄客，让他们多骑熟悉一下，等到春天好用。”
徐昌三人一齐答应了。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金黄的阳光洒在墙边的积雪上，映出七彩的颜色。
秀秀和苏儿在太阳正照到的墙边，诉说着分别这一个月各自发生的事情，小姐妹自然有她们不被外人理解的情谊。
秀秀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玩物吃食，什么糖人啊，泥老虎啊，都是徐平陆陆续续买给她的，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上，一边与苏儿一起品评，一边与苏儿一样一样分着。
冬日的午后，这个小村庄显得平静而又详和。

第12章 烟花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被叫了起来，由秀秀伺候着盛妆打扮。此时林文思大多都是在京城里准备过年，庄上就徐平地位最高，吕松的婚礼有很多事少不了他。吕松和李四嫂两人都是从外地搬来，在本地没有亲属，作为主家，徐平要充为两人的长辈为他们主持婚礼。
天不亮迎亲的队伍就已出发，吕松骑着徐平的马，庄上又去中牟县里租了一顶轿子，由庄客抬着去白沙镇上迎亲。因为四时节庆要用，徐平庄上有锣鼓唢呐各种乐器，虽然并不齐全，一帮庄客也勉强凑出了一支乐队。
等迎亲的队伍走了，徐平带着徐昌在庄门前布置迎亲的烟花爆竹。虽然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爆炸危力，此时庄里制的爆竹也是能响的，只是还没做成鞭炮，只是几个大爆仗在门前摆成一排。烟花相对来说简单，反正都是实验品，二十多个分成几排摆在一边。
收拾完毕，由秀秀伺候着吃罢茶饭，徐平便坐在正厅里耐心等候。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徐平自己都没有成亲，按说是不能给别人主婚的，但乡下地方，一切习俗都让位给他这位庄主的权威。好在这次婚礼一切从简，不然也够徐平头痛的了。
李四嫂作为一个寡妇，第二次成亲，本就不适于大操大办，一切不过是求个热闹罢了。依此时风俗，寡妇并不难嫁，二婚也不会让人看不起。反而因为是寡妇，男方纳的聘礼少，女方的嫁妆反而多，婚礼简单花的钱少，条件好的寡妇在民间还是抢手货。
宋时婚俗还是按古六礼来的，但已经向实用化发展。比如定帖一礼，就是世俗所谓的婚书，男方会在帖上明列自己的财产，女方的回帖则会明列出嫁时带的嫁妆，颇有徐平前世婚前财产公证的意味。以后一旦离婚，就是此时官方所谓的“和离”，是要按此分割男女双方的财产的。所以夫妻成亲之后女方嫁妆在夫妻共同财产中占的比例越大，话语权就越大，与后世也相差无几了。
就在徐平在大厅里喝了两盏茶，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门外传来锣鼓唢呐声。庄上的庄客听见声音，一窝蜂都跑了出去，就边秀秀也跟着去看热闹。这次婚礼与上次徐昌的婚礼不同，那次有徐正夫妇操办，又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办得草率，这一次就正规多了。
徐平作为此时家主，却不能乱跑，只好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等候。
队伍到了大门前，徐昌指挥着庄客点起烟花爆竹。由于火药的比例不佳，爆竹只是发出几声闷响，大白天的烟花也逊色许多。
但这些都是此时的人们以前见所未见的，听见响声，看着烟花，一起哄然叫好。一起仰头看着空中剩下的硝烟，回味无穷。
一个婆婆把李四嫂从轿子上扶下来，对她道：“四嫂快看，这般热闹！远近百里之内的乡村，再没一家有徐家庄这般繁华，你新嫁的郎君在庄里又是有职事的，自此之后你就可以安心过好日子了。”
李四嫂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吕松因为做事谨慎，虽然没当上押班，在庄里也是个伙头，一个月比普通庄客要多上五十文钱。现在庄子规模小还看不出来，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几年之后庄子发展起来，吕松也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所谓水涨船高。
见李四嫂下了轿子，一帮庄客围着她和吕松喊着要拦门钱。此时到了最后一步，不是小气的时候，吕松取出两大把铜钱，朝着人群胡乱撒去。庄客一起都去抢铜钱，吕松用通心锦牵着李四嫂进了庄门。
徐昌和送亲的婆婆引着两位亲人来到大厅前，赞着拜了天地。这第一拜按此时规矩应该是拜祖宗，吕松是个浮客，也没有祖宗可拜，只好拿天地作祖宗，勉强算数了。接着引到徐平面前，夫妇两个向他拜了。这一拜原是拜公婆，吕松又是没有，只好让徐平这个主家勉强当了这个角色。按此时律法，主家就是一家之长，也还说得过去。此后新人交拜，便算礼成。
这是乡下地方，一切都不讲究，李四嫂又是个二婚，原就是要从简，其它的繁文缛节便都一切都省去了。
行过了礼，吕松便引着新娘回到自己在庄外的小院里，让新娘子在那里安歇。原本还有个撒帐的习俗，是新人娘家显摆嫁妆的时候，布置好了新房是由娘家人守着不让别人进去的。李四嫂家里只有她孤身一个，既无长辈，又有儿女等晚辈，也都省去了。
把李四嫂送回新房，由秀秀和苏儿两个小女姟在那里陪着，吕松便返回到庄院来，陪着一众庄客喝酒庆祝。
吕松虽然已经在庄院外面起了房子成家，但从根本上，他还是徐家庄的庄客，与徐平有主仆名分，并不算是分家另过。最起码在法律的意义上，与徐家是同居共财，并没有改换版籍，另立户头。所有一切仪式，包括庆祝的酒宴，都还是在徐平的庄院里进行。
见到吕松进来，孙七郎从凳子上跳起来，叫道：“吕松，自今以后你也算是娶妻成人了！过来，与我们几个兄弟喝上一碗！”
徐平急忙止住：“先不急着灌新郎酒！送亲的还在这里，你们几个都过来敬他们一杯，谢他们把新娘子送来！”
孙七郎叫好，与高大全一左一右夹着吕松来到主桌，向送亲的人敬酒。
李四嫂没有亲人，来送亲的是她家附近的两个长者，一个家里是开杂货铺的，人称郑官人，另一个是开书铺的宋学究。书铺不是卖书的，而是代写书信以及各种文书，兼作各种民间契约的公证。还有一个媒婆一个牙婆，负责给李四嫂扶轿。这些人愿来，一是李四嫂平时人缘不错，再一个就是徐平的庄子此时在周围的口碑很好，大家都愿意来结交，更何况庄上还有喝不完的美酒。
勘满了酒，徐平端起碗来敬道：“一杯薄酒，不成敬意，多谢两位长者和婆婆盛情，一路辛苦！”
众人喝过了酒，徐昌和高大全孙七郎三个庄上的小头目也都上来敬过了，众人这才开始吃喝。
酒过三巡，郑官人、宋学究和两个婆婆便起身告辞。按此时风俗，女方的送亲人员草草喝上两杯酒便要回去，不能在男方家尽情吃喝。徐平便不多留，让徐昌给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无非都是酒肉果子之类，把这几个人送出了庄门，再三致谢。
在乡下，要想做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天生的身份，要让别人知道你，那便要么做个恶人让人怕你，要么做个善人让人敬你。以徐平的性子，恶人他也做不来，做努力做个善人了，在乡邻中赚个好口碑。
把送亲的人送走，庄里再无外人，众庄客便放开吃喝。此时临近年关，过节的氛围越来越浓，大家喝起来更无顾忌。
孙七郎把吕松叫到自己和高大全和徐昌的桌上，按着脑袋先灌了三碗酒，口中道：“自今晚起，便有人给你暖床铺了，我们兄弟几个却还是要干熬！以后的日子且不说它，只今晚一定要把你灌醉了，让你爬不上浑家的床上去，也出出我们心中的恶气！”
吕松喝了酒，对孙七郎道：“七哥，都管成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莫不是欺我老实？”
孙七郎红了脸：“你这个鸟嘴！都管是你能比的？他是主人家派在这里管庄的，怎么一样？我们却一般都是兄弟！”
徐昌笑道：“七郎说话颠三倒四！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就是缘份，有什么区别？满嘴胡言，快先喝上三碗清醒清醒！”
几个人闹在一起喝酒，徐平在一边却有些无聊。
他的身份在那里，再是怎么和蔼可亲，别人跟他在一起也放不开。这还跟前世的领导和下属身份不同，他是主家，别人是雇来的，有着礼制上和法律上的约束。勉强喝了两碗酒，徐平便托口酒量不济，回了自己小院，让庄上的一帮庄客在外面尽情享乐。
到了小院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徐平觉得百无聊赖。此时的娱乐实在是匮乏得可以，尤其是乡下地方，太阳一落山便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闲坐一会，徐平点起灯，取了随身带的书出来看。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京城里买的科举制赋的集子，除了经书，便看这些科举真题打发时间。
此时的科举还从唐制，主要是以赋论成绩高下，其他几项都以循规蹈矩不犯错为主，很难区分好坏。赋既是韵文，能够看出文采，又有一定篇幅，能够写出一定内容来，刚好合适。
越读这些赋，徐平越觉得这与自己前世的政治课中的材料题有些像。虽然出的题千变万化，但不管怎样，扣住的中心思想都是围绕着几大原则来的，大多不出儒家的几条经典理论。徐平的任务，就是在下一次科举之前，从这些真题中总结出普遍适用的几条出来，作为自己以后参加科举时的中心思想。便就像前世答题的辨证法，矛盾论，唯物论等等，不管出什么题，答案总是离不了这几条，总能扣上去。
唐宋科举虽然都以儒家思想为准，但并不是绝对，都曾经出现过其他几家如道家法家经典里的考题，死读经书的作用并不大。而且此时考试时还有解题一说，就是考卷发下来后如果考生觉得考题没见过，不知出自什么经典，可以要求主考官解题，把题目来源意思解释一下，再下笔答卷。
此时准备科举，重要的是理解其精神，死读硬记并没用。
不知不觉夜深，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吕松早已被灌得人事不知，送回了新房里。
秀秀和苏儿两人回来了，一起在院子里借着灯光，摆着徐平制的那些不成熟的小烟花点着玩耍。
有的亮不起来，只是在地上乱转两圈，两个小女孩便一起嘻笑着骂两声，去点下一个。
徐平在书房里，拿着制赋的集子看着秀秀和苏儿的玩闹，突然觉得她们那样快乐的时光已经离自己远去了。这半年来，他做了很多事，突然就成熟了起来，成为了一个大人，失去了很多乐趣，多了很多烦恼，童年的快乐时光却一去不复返了。

第13章 折支
平平淡淡的日子一下就到了来年的二月，冰雪消融，迎面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没了寒意，河边的柳树也吐出了新芽。
这是乡村里繁忙的时候，春耕，春种，一年之计在于春。
不等出了正月，徐平就回到了庄里，组织庄客修整田地，治理渠坝。围绕着去年修整的水坝，开出了五百多亩地用来种植水稻，入冬前都已经深耕，此时要起垄平地。相应的甜高粱的种植面积减少，青贮饲料剩的还有很多。
这一天徐平分派了各班的工作之后，在院子里接待来提从庄里买的农具的几个员外。
李云聪一脸媚笑，对徐平道：“小庄主，你们庄里还有没有芦粟的种子？我庄里今年开的荒地多，也想种一点。”
徐平看着他那一张黑脸就恨不得扇一巴掌，所有打交道的庄主员外里，就数这个家伙最奸滑。什么开的荒地多？还不是徐平庄上做青贮饲料的事情传了出去，周围今年种甜高粱的庄子多了不少，种子也不好买了。李云聪一向小气，别人动作的时候他舍不得出手，等到开春看见徐平庄上乘着价高开始大量出售养的羊，赚了大钱又眼红了。
这些技术徐平也没想藏着掖着，附近的庄子用各种方法从自己的庄客口里套话的事情徐平知道，从来也没去阻止。靠着前世带来的技术吃独食，这点出息能成什么气候？农业技术不比白糖，推广了也碍不着徐平赚钱。
不过李云聪这种只会耍小聪明的小地主徐平还是看着讨厌，没好气地道：“我庄上用高粱的地方多，最近又添了几匹马，自己用还不够呢，哪里有多余的卖给你！去寻别家吧！”
一旁的叶添龙兴奋地对李云聪说：“李员外，我庄上有！一斗只收你二百文足钱，十足良心！你要不要？”
李云聪不住地叹气：“叶胖子，你就抢钱吧！虽然这是个青荒不接的时候，但京城里粮食也不到五十文一斗，没人吃的高粱你敢要二百文！还是足钱！你这样黑心，不怕老天爷用雷打你！”
叶添龙把嘴一撇：“爱要不要！还用雷打我，老天爷瞎了眼才保佑你这种人！种子，我卖的是种子，你明不明白？”
相对来说，叶添龙比李云聪大气，从徐平庄上定的农具最多，甩开了膀子准备在新的一年里大干一场，紧跟徐家庄的脚步。这种大客户，徐平就看着顺眼多了，有滋有味地看他挤兑李云聪。
正在这时，白沙镇上酒楼的主管谭本年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徐平道：“小主人，夫人从京城托人带话来，说是老主人病倒了，让你立即去京城，十万火急，不要耽搁！”
徐平吃了一惊，一下站了起来。
老爹徐正的身体一向结实，但一年到头也难免会得点小病，从来没见母亲紧张过。这次用了十万火急的话，老爹必然病得不轻。
自徐平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小家庭可说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虽然老爹贪钱，母亲要强爱面子，都有点小毛病，但从不做过份的事，都是心地善良的普通人。这是一个普通的小家，也正因为普通，才更加显出亲情的珍贵。
把徐昌叫来，略吩咐了几句，徐平便骑马出了庄院。
自白沙过中牟，一路沿着东西两京之间的官道行走，到京城也差不多有八十里路。徐平上午出发，下午才到京城的家。
一进门，徐平就发觉气氛不对。保福和豆儿无精打彩，一个蹲在墙边煎药，一个在一边择菜。
见到徐平，豆儿马上放下手中的菜，飞一般地到徐正房里，一边口里喊着：“夫人，小官人到了！”
保福上来见礼，徐平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不等保福回答，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还没开口就掉眼泪：“我儿，你可算是来了！快来看看你阿爹——”
徐平再顾不上理保福，随着张三娘进了屋，见到爹爹徐正躺在床上，脸色腊黄，两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房顶。
徐平走上前去，轻声问道：“阿爹，你是哪里不舒服？这怎么突然就病了？是不是最近乍暖还寒，得了风寒？”
徐正扭头看着徐平，长叹一口气，只是摇头。
张三娘走上前来，推了丈夫一把：“你倒是说啊！我们两个养大儿子，不就是要为爹娘出力？你这样赖在床上，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没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徐正看着张三娘，又是长叹一口气，却还是没有开口。
徐平见这样不是办法，起身拉着母亲来到外面屋里，小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爹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
张三娘小心看了看屋里的动静，才压低声音跟徐平说：“大郎，你记不记得年前宫里从我们铺子和买了两万斤白糖？”
徐平点头：“记得，是我回庄里忙了些日子才备齐货。不对，那时我就跟阿爹讲过，小心被宫里的内侍和势力人家合伙欺负，阿爹都是说没事，不过是正经生意。难道还是那批货出了事？没收到钱？”
张三娘叹口气：“一文现钱都没见到！折支，折支，折来折去只给我们一堆陈年旧茶，都已经烂透了，老鼠也不咬上一口！就这，却当作上好新茶折给我们，两万斤白糖白白送了出去！”
徐平听了一怔：“怎么会有这种事？”
怎么不会有这种事？无论是什么人，我大宋朝廷从来都不会痛快给现钱，就连官员的俸禄，大多时候也是半给现钱，半数折支，不然那么多货物都是由朝廷专营，卖给谁去？更何况一个生意人家。不知多少商家都是折支的时候被公吏上下其手搞得倾家荡产，官家生意不得不依靠商行硬摊派。
张三娘禁不住又抹眼泪：“一万多贯钱，大郎你也知道你阿爹的性子，这不是活生生要他的命吗？”
徐平忙安慰母亲：“钱都是外物，随时都可以挣来，身子却是自己的，你好好劝劝阿爹，只当是从来没挣到，不要气坏了身子。”
张三娘苦笑：“到了钱字上，你阿爹是能劝动的？”
徐平也是默然。自己这个爹什么都好，就是对钱看得太重，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守得死死的。一下子一两万贯没了，这可真是要他老命。
不过躺在床上能解决什么问题？想办法把钱要回来才是正经。
徐平问张三娘：“那铺子也不是我们一家的，李家怎么说？”
“又能怎么说？只是答应托人想办法，但却放出话来，这种事情太麻烦，根本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也不保证一定能把钱要回来。”
听着张三娘的话，徐平也考虑起来。宫里买糖简单，付款就麻烦了，涉及到的部门太多。按此时规矩，全给现钱是不可能的，官员俸禄、兵士的军饷全发现钱还要皇上特旨，更何况是商家的货款。但大多时候虽然折支，也并不会让商家吃这么大的亏，专卖品在朝廷手里也没用。正常来说，折支之后亏上个一两成还说得过去，中间过手的官吏总要得点好处，大宋朝的公人世界又不是说说的，官员领折支的俸禄还经常吃经办吏人的亏呢。但一下贪了两万多贯的钱，就绝不是下面经办的公吏敢干的，更何况还牵涉李家这种豪门。
谁敢这么干？
徐平一下就想到了马季良。马季良此时的正式职务正是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折支的东西大多都是在他属下的库里出来的。付款时的折支并不是一下子就说你多少钱我折给你多少东西，经常会折了又折。比如最开始付款的人说我用矾折给你吧，结果到了库里并没有那么多矾，便就改成折多少矾折多少香料，结果香料库里也不给你，再改成折多少茶。这样折来折去，有的吃亏有的赚便宜，最清楚的就是经手的吏人，这也正是他们渔利的时候。
昧下一两万贯钱这么大的数额，没有高官点头怎么行？
以前牵涉到钱的事情，徐平大多是能忍就忍了，可这次不行。倒不是数额多少的问题，马家找他们家的麻烦，这样一次一次什么时候是头？更何况徐正的性子，不能把钱要回来他的病只怕是难好。
想过之后，徐平对张三娘道：“妈妈，你只管去劝阿爹，货款我去想办法，总要把钱要回来，不能白白给人两万斤白糖。”
张三娘一听抬起头来：“连李太尉那种身份都没办法，你又能怎样？大郎，常言道民不与官斗，你可不要惹出祸事来。”
徐平道：“有时候并不是官大就管用，一物降一物，清平世界，哪里有被白白抢钱的道理？只管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要怎么做？”
徐平实际上也没什么头绪，但母亲问起，只好答道：“我先去铺子里，看了折给我们的茶再想办法。你们只管在家里等消息就是。”

第14章 茶法
徐平到屋里又陪了父亲一会，看看天色乘着天还没黑，骑马来到了州桥附近的白糖铺子里。
刘小乙正在铺子里帮忙，看见徐平，急忙过来牵马。
进到铺子，张天瑞看见徐平，急忙迎上来问：“小官人今天怎么有空？”
徐平沉着脸道：“我阿爹躺在床上几天了，我怎么能不来？”
张天瑞看见徐平脸色不对，不敢多说，从外面叫了当值的主管郑天林来到后面房里，对徐平道：“想必小官人是来问那些陈茶的事情，这是郑主管一手去办的，有什么话可以问他。”
郑天林上来见过了礼，徐平也没让他坐，只让他把经过说清楚。
其实郑天林也是无耐，不过事情落在头上，也没有办法，只好把那两天去收钱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因为白糖是宫里用的，原则上是要由内藏库付账。内藏库由太祖时期的封桩库而来，开始以每年的财政盈余和平定江南川蜀的缴获为主，目的也是为了发生战争时充作军费不必向民间征敛，及作为后来收复幽燕时的经费。
但作为皇帝的私人金库，后来慢慢变味，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征收科目，并慢慢脱离三司部门的掌控。直到前几年丁谓任三司使时，觉得如此一大笔财赋完全游离于中央财政之外，管理很不方便，才想办法再收内藏库的权。丁谓虽然是权臣奸相，其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逼迫前朝真宗皇帝同意三司使和三司副使有对内藏库储存情况的知情权。要知太祖太宗两朝崇尚节俭，内藏库储存了大量财富，被好大喜功的真宗皇帝挥霍一空，不得不从朝廷的正常赋税里抽成填充，他是很不想被外臣知道自己小金库的详情的。
此时的内藏库除了一些历代的常例收入，比如开采出来的金银，是山泽收入，历朝历代都算皇帝的私藏。比如各地的土贡，也入皇帝的私藏。比如市舶收入，皇帝私藏要抽走大头。还有一项大收入是每年新铸钱币的分成，勉强可以算山泽收入，内藏也要抽走很大一部分。此时这些常例收入已不能满足皇帝的胃口，还会把一些州军的税赋、大多丝织业发达地方的绸绢收入纳入内藏。粗略算来，此时的内藏收入大约占三司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由皇帝完全掌握这么一大笔财富，使他可以对三司形成居高临下之势，进行强有力的制衡。
内藏库的支出大约有以下几项，皇室人员的消费、文武群臣赏赐、很大一部分军费、恤灾，还有日常的助三司经费。实事求是地讲，皇室消费不占大头，大部分花销还是赏赐、军费和助三司。
白糖铺子这次吃亏的根源，就在最后一项上。
内藏库抽走如此巨额的财富，导致三司的收支常年不能平衡，向内藏库借贷几乎成了每年惯例。这种借贷往往都是有借无还，过几年皇帝就要蠲免。皇帝也不胜其烦，到了前朝真宗皇帝天禧三年，决定内藏库每年拨六十万贯钱给三司，不许再借。然而现实情况由不得皇帝任性，每年六十万贯的钱照常拨出去，三司仍然还是会向内藏库借贷，一有天灾人祸，这个数额就会大得吓人。
郑天林那天随着宫里的内侍去内藏库领钱，却都说没钱给他，只是批条子给他折成其它东西。两天下来跑了不下十个衙门，最后全部折成了茶，让他到三司属下的库里去领，说是冲抵三司的借款。
三司借钱哪有还的？跑了几个地方，就领了一堆陈年旧茶回来，连带里面还有几窝老鼠，一起进了白糖铺子。
徐平此时也已大致了解此时的制度，这时的三司就是个怪物，财政、审计、甚至官员的考核无所不包，比他前世的发改委权力还要大上很多。三司使被称为计相，与中书、枢密院并称三相，可想而知其权势之盛。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出了这种烂事，说实话，想抗议你都不知道要去找谁，正常渠道根本走不通。
听郑天林讲完，徐平问张天瑞：“都管，李太尉怎么说？”
张天瑞期期艾艾，不大想说，见徐平脸色越来越黑，才勉强道：“我说了小官人不要生气，太尉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徐平冷冷地道：“谁没有苦衷？这样大的数目，对我们这种人家几乎就是倾家荡产！我阿爹气得病到在床，出了意外我找谁去？！”
张天瑞叹了口气：“太尉的意思，暂时咽下这口气，茶和三司开的凭条都留着，等过了风头再去把钱要回来。”
“什么风头？”
此时朝政稳定，没听说什么大事，难道李家有什么特殊消息？
张天瑞道：“小官人不知道，自从前年三司使李仲询相公改革茶法，以贴射代替原来的三说法，好多茶商大贾失去了厚利，纷纷挠挠，要把贴射法废掉。此时孙宗古学士不知为了什么，攻击贴射法尤为卖力。他是当今皇上的首席讲经官，身份非他人可比，贴射法已是岌岌可危。我们此时闹起来，就不知会被哪一派当了借口。他们都是位高权重的，我们生意人家，何必得罪？”
李仲询即是李咨，字仲询，此时任权三司使。孙学士即孙奭，字宗古，任翰林侍讲学士，判国字监。这些人有名有权，没一个是能随便得罪的。尤其是孙奭别看官职不大，但德高望重，名气尤其吓人。他自端拱二年以九经第一人及第，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看重，新皇登位又被选为首席讲经，连皇上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的，说的话特别有分量。
徐平虽然不大关心朝政，这些大人物还是听说过的。听张天瑞讲得严重，脸色才有些缓和，对他道：“都管坐下，把这些慢慢说给我听听。”
茶的专卖所得是朝廷的大宗收入，又是关系民生的日常物资，牵涉到方方面面，几十年间屡屡变更。
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由林特和李溥主持，改良了原来的交引法。具体的内容不须详讲，关键的一条是朝廷发行茶引作为一种代用券，换取大商人向京师和沿边运输钱粮。直接导致朝迁在茶上的收入锐减，而民间也受害，其间的利润全部被大商户和交引铺瓜分，难以为继。
天圣元年，不得已之下再次改革茶法，由权三司使李咨和御史中丞刘筠主持，枢密副使张士逊、参知政事吕夷简和鲁宗道参与，改交引法为贴射法也就是后来说的通商法。核心是茶商直接与茶园交易，官府坐收净利，算是朝廷和民间两得其利。但这样一来，原来在中间上下其手收获厚利的京城大商户和专门贩卖茶引的交引铺就无利可图了，而这些商家大多背后有豪门贵族支撑。自天圣二年起，这些人联合起来，不断攻击新法。
这里面牵涉到的两派不是豪门就是权臣，徐平听了也心中嘀咕。不过孙奭这个经学大师搀和进去却令他不解，这个人专心儒业，立身极正，是不可能有什么利益牵扯的。
其实不是每一个人的立场都是由利益决定的，这种专心经术的，往往不通具体事务，容易被人欺骗煽动。他们又自诩清高，经常看不起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一牵扯进具体事务里就容易闹笑话。
有宋一朝，士大夫内部关于改革与保守打得头破血流，直至最后把整个国家的元气耗尽，仓皇南渡。如果用利益解释他们的立场是说不通的，虽然后人总是把这个问题庸俗化，说两派各自代表了什么人的利益。其实士大夫与皇上同是统治者，他们代表的就是统治阶级，他们党争的核心其实是士大夫身份的矛盾。一方面作为统治者要以国家利益为主，另一方面作为儒家士大夫要坚持儒家的理想和伦理道德，这两者有时候是尖锐对立的。表现在外面，便是贯穿始争的“义利之辨”和“君子小人”之争，以后会欲演欲烈，此时不过刚刚露出端倪而已。作为后人，往往是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却是有人会拿命去搏的。
徐平虽然也不能理解此时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保守派，但对争论本身还是有一个大致中立的看法。在前世，国家也曾经历过这样一场事关全局的改革，说起来算是历朝历代最成功的，但也几倾社稷，又怎么能苛求此时的古人。
但那些国家大事离此时的徐平太遥远，现实是他被坑了一两万贯钱，够多少人富足生活一辈子的，老爹被气得病倒在床，怎么可能让他理解那些大人物就这么算了？大事由大人物去想，他只管现在把钱要回来。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张天瑞道：“都管，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家里是必须把钱要回来，而且越快越好。我阿爹病在床上，不定会出什么事，一天也耽搁不了。这样，如果李太尉不想办法，我就自己来了！”
张天瑞一愣，问道：“小官人想怎样做？我先说好，茶法牵扯到朝里多位执政，你报官是没用的。”
徐平冷笑：“那便不报官！从明天起，把收到的茶拉到门口，按照三司给的凭条写好牌子，价钱也全按三司给我们的价钱。他们折茶给我们，便不能不让我们用茶换钱！都管说对不对？”
张天瑞无耐地点点头：“小官人说得对，折支的物品朝廷是允许我们自己发卖的。不过，小官人想必也知道，你这样一斤茶也卖不出去，又何苦？”
徐平冷泠地说：“癞蛤蟆趴在脚面上，我不咬他，我恶心死他！州桥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每天多少人来人往？我倒要看看，朝廷里的衮衮诸公还要不要朝廷的脸面？大宋的脸面是不是值不了几万贯钱！”
张天瑞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其实有一句话徐平没说出来，提举诸司库的马季良不但是这件事情的经手者，家里还本就是大茶商，牵扯最深，闹出去看看他怎么收场。

第15章 摆摊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来到白糖铺子里，带着郑天林、刘小乙和几个小厮把库里的陈茶搬到了路边。
店门前几步远的范围内还是可以摆摊的，白糖没有摆出来的必要，全部都摆上了茶叶，高高堆起像一堵墙。
此时的茶基本分为团茶和散茶，团茶价高，铺子里领回来的就都是团茶。徐平看了印记，有的已经在库里放了近十年了。虽然同是茶饼，团茶可不是普洱，放久了就烂掉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哪里还能入口。
太阳升起，汴河边的大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此时正是春天，开封城里百姓有沿河看柳的习惯，没事就走到这条路上来。
有人看见了铺子里摆出来的茶叶，便高声调笑：“主人家，你这里摆的是砖头吗？盖房子却还嫌酥了些！”
郑天林道：“不要胡说，这是无为军上好团茶，六十八文一斤，三司官库里出来的凭由，童叟无欺！”
一边说着，一边把抄好的纸条分别挂到相应的茶堆上。由于收到的茶太多，店的门前摆不下，徐平便只让把那些所谓的上品好茶搬出来。这些茶价钱最贵，但一样也都腐烂得不能用了。
开封城里的闲汉多，要不了多久铺子前面就挤满了人，指着那堆茶指指点点。此时消息已经传开，都知道这铺子是被三司给坑了，在这里出气。不过大家都是看个热闹，并没有往其它地方去想。
徐平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就在不远的州桥上每天来来往往多少政府大员，这事情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开封城。此时的人们还是朴实，被欺负得狠了去敲登闻鼓的就有，想这种歪门邪道抗争的就少了。
正在大家围观得热闹，突然从茶堆里跑出来几个老鼠，吱吱叫叫着钻进了人群。人群里有女眷，立即响起几声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闲汉道：“你这里卖的茶，还是有老鼠的？”
刘小乙正儿八经地道：“不要小看这窝老鼠，可都是三司库里的，平时不知吃了多少好东西！我们搬茶，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吓跑了，要知道以后再也没有地方找到这么金贵的老鼠。谁知道被你们一叫，全都吓跑了。这可如何是好？主人家问起来我不好交待！”
众人哄然大笑。
看看快接近中午，人越聚越多。徐平有点倦了，便想找个地方坐着喝茶。正绕过人群，正与石延年撞上。
见过了礼，徐平问石延年：“石兄这是要去哪里？”
石延年叹口气：“正是来找你。那边有个茶铺，我们过去坐着说话。”
这茶铺正临着汴河，五六张桌子也都干净整洁。徐平和石延年坐了，随便要了两样果子吃着。
喝口茶，石延年才问：“兄弟，你在铺子前摆出那么大阵仗要干什么？”
徐平笑笑：“原来这事！年前我铺子里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一文现钱都没见到，只是拉回来这一堆烂茶！天气好，我拿出来晒晒。”
石延年道：“你不知道，今天好几位相公退朝经过州桥时都见到你这里在闹，想必大多都已经差人来把事情问清楚了。张相公因为我们两个友善，特意让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隐情。”
徐平见石延年说得认真，也不好再调笑，便对他说：“我们自己人，就对你实话说了吧。为了这一笔钱，我爹已经病倒在床，几天不能下地了。我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做，哪位贵人看见帮一把也就好了。”
“现在是满天下的贵人都看见了，不用出今天，连皇上太后也都就知道了。你倒真会选地方，一半的朝臣都要从州桥这里走，想不看见都难。”
石延年只是苦笑着摇头。他的层次太低，并不能了解最上层那些官员的想法，但可以肯定是会被一些人做文章。张知白在宰执里算是孤家寡人，无党无派的，反而没什么其他心思，让他来问问是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徐平却不在乎，自己遵纪守法，摆摊卖东西而已。至于哪些人会利用这件事情攻击政敌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却说马季良罢了朝，到官署里处理了一些杂事，便回到自己在京城的家里。他家里有钱，现在官也不小了，在内城有自己的宅第。
刚刚换上常服，正要叫茶，却见一个贴身仆人过来，见过了礼对他道：“官人，州桥那里出了事情，你有没有听说？”
马季良一愣，才坐下来慢吞吞地道：“什么事情？说给我听。”
仆人道：“官人还记得徐家在州桥附近与李防御家合开了一家白糖铺子吗？他们年前卖了两万斤白糖给宫里，结果前几天却只收到了一堆烂茶，一文钱也没有见到，正在那里闹呢！”
马季良皱了皱眉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仆人顿了一下才道：“官人，他们的茶全是从三司的库里出来的，可都是归官人管着。现在满开封城传遍了，说是官人让手下人刁难徐家，故意给他们烂茶昧他们的钱。”
“什么人胡言乱语！”
马季良腾地站了起来。一两万贯钱的茶，哪里需要经过他的手，手续全了自然可以从库里提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天地良心，他连徐家跟宫里的白糖交易都不知道，哪里会动这些手脚。
仆人见马季良动火，小心地道：“官人，不是小的多嘴，我们家本就与徐家有旧怨，扯上这种事情，必定会有人乱说。事情的内情谁也说不清，那些嚼舌头的一定事情都推到官人身上来了。”
马季良来回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他商海官场纵横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徐家的茶朝里没人问也就算了，只要问起板子就会打到他身上来，都没地方喊冤去。现在他就是回到衙门里，把那天经手的人一个一个抓起来查清也无济于事，朝臣弹劾得肯定还是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消除影响，最好立即派人把钱给白糖铺子送去，把所有的茶收回来，再处罚几个小吏，把事情胡弄过去。但一想起年前与徐平和张知白在一起时的情景马季良就很不爽，自那一天后，所有人都知道那座酒楼是他从徐家手里夺来的，时不时就会有人拿出来说事。
最终，马季良咬了咬牙，对那个仆人道：“你拿了我的名刺，去开封府让他们把那间铺子封了！此事我本不知情，怎么好让谣言四起？纵是有不对的地方，也要等衙门查清楚了再说，岂容他们闹事！”
仆人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拿了马季良的名刺出了门，上马向开封府行去。
他实在想跟马季良说，开封府不是马家开的，你让他封铺子就封铺子？知开封府的那可是宰执的候选人，会把一个马季良放在眼里？更何况此时的权知开封府王臻，正是上一任的提举在京诸司库务，纯粹为了避嫌，他不会插手这件事情。
最近两年马季良这官当得太顺了，脑子都昏了。

第16章 还钱
王臻收了马季良的名刺，连他手下的仆人都没见，更没一个字回复，就打发了出来。马季良接到回报，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第一个站出来针对马季良的是张知白，以中书的名义要求马季良对三司库以烂茶顶帐的事情作出回复。这道命令甚至没有经过三司使，直接到了马季良手里。三司使号为“计相”，但其常务是中书属下，人事也被宰执掌控，实际上还是中书门下的衙门。
事情到了这一步，马季良也豁出去了，回复因为茶法变更，官方收到的都是商人挑剩下的茶叶，官方的库里只有这种货色。折支成茶跟他没有关系，但让他发茶就只能如此。
回复到了中书，宰执就起了分歧。张知白主张派人查三司的库，看马季良说的是否属实。鲁宗道却认为马季良是故意闹事挑战新茶法，根本不需要费事去查，把这人趁早踢出京城去是正经。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宫里买白糖是内侍阎文应主持的，直接上书弹劾这两人内外勾结，以次充好，贪昧钱财，意图栽赃新茶法。
事情到这一步，就超出了几位宰执控制的范围。
太后要回护马季良，事情便就转到了新茶法与旧茶法的比较上来。
李咨是新茶法的主持者，上书详列了新旧茶法的比较，但他脑怒中书直接越过自己去找马季良，此时三司库里的存茶到底如何就略过一字不提。
因为这一件小事，新旧茶法的议论再起，朝中大臣互相攻讦，再无宁日。
自从把陈茶摆到了路边，徐平没事便到相国寺去逛。相国寺的书铺为了抢生意，内容无所不包，像这种热闹的事件，朝中大臣的奏折，最晚第二天在书铺里就有出售手抄本，极为快捷。没人知道这些奏折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但多年来就已如此，大家已经习已为常。
看着一份份奏章，各个都是高屋建瓴，凛然大义，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不按他们说的马上就要亡国一般。
徐平却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妙。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天之后，奏折的内容全部都集中到了新旧茶法的攻讦上，而白糖铺子收到陈茶的事情竟慢慢在奏折里消失了。新旧茶法如何，跟此时的徐平没半毛关系，他只关心自己的钱什么时候要回来。而一旦失去上层关注，他的小心眼也就没了用处，几个公人就能逼他把茶搬回屋子里去。
事情就这样拖了十多天，眼看就快到三月了，茶虽然还摆在外面，但已经没有人围观了。这十几天里，也卖出去了几十饼茶。徐平心里明白那都是什么人买的，都是买了回去给自己主人看的。然而，在徐平买来看的朝廷奏折里，已经彻底没人提起这堆陈茶了。
徐平的心慢慢也凉了，只是等着看开封府什么时候来人逼自己把摆在外面的茶收起来。事情没有结果，徐正一直病在床上，请了很多名医看，也说不上来什么病征，只是浑身无力，没有半分精神。
这一天徐平没精打采地来到相国寺的书铺，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看看有什么新消息，等待那个最坏结果的到来。
书铺里的主管童安远已经与他熟了，看见徐平，笑道：“看小官人的样子，再没有好消息，要不了几天也要病倒了。”
徐平勉强地笑笑：“主管不要说笑！”
童安远手里捏着几张纸，对徐平扬了扬，笑着说：“我这里有一剂良药，小官人一看必定药到病除！你要怎么谢我？”
徐平天天在他这里买奏章看，童安远知道他是州桥那边白糖铺子的小主人，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今天既然这么说，怕不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徐平快步上前，一把那几张纸抢过来，口中道：“哪天主管有闲，我请你饮酒。一色绝品好酒管够！”
这是一份新的奏章，来自一直沉默的吕夷简的奏章。
自新旧茶法争论再起，作为参知政事的吕夷简一直沉默，直到昨天才上了第一道关于茶法的奏章。
把这几页纸看完，徐平有点摸不着头脑。首先对他们家是好事，奏章里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事情的缘起，都是因为白糖铺子收到了腐烂的陈茶，才发生了后边那么多事。这是第一份认真对待陈茶的奏章，说得明白，白糖是宫里用的，三司以陈茶付账，是不给皇上和太后脸面，必须予以严惩，三司使和提举诸司库务都难辞其咎。收到陈茶的商家，可以由三司把陈茶收回，由宫里重新付账，以示皇恩。至于新旧茶法，既然争论激烈，那朝廷就再选人重议好了，这最重要的争论却被他轻轻揭过。
徐平把奏章看了几遍，迷惑不解。自己家跟吕夷简有亲戚？没听说过啊。但他这份奏章却完完全全都是为徐家着想，能够把钱要回来，至于最关键的茶政争议却相当于没说。或许是李家托了他的关系？没听说李家这么大面子，吕夷简八面玲珑，怎么会跟宗室外戚这种只会坏事的套近乎。
童安远见了徐平的样子，笑着问道：“小官人是以为这奏章是假的？”
徐平摇了摇头：“你们书铺的信誉我如何信不过？只不过吕相公的这份大礼太重，我竟一时接受不了。”
闲聊两句，徐平告辞：“等到事情过了，请主管饮酒！”
捏着这份奏章，徐平不回铺子，直接回到自己在光化坊的家里。
此时快近中午，保福出去买东西了，豆儿在屋里忙张三娘交待的活计，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屋里，坐在徐正床头的张三娘见到徐平，问道：“大郎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铺子里没事了吗？”
徐平道：“铺子里能有什么事？我今天给阿爹带了剂良药回来！”
徐正无精打采地道：“大郎的孝心我知道。可怜我这病却是无药可医，一辈子辛苦，到老来竟是这个结局。”
止住要说话的张三娘，徐平把奏章伸到徐正头上，口中道：“阿爹看看这是什么？”
徐正摇头：“我现在哪里还看得了这些？”
徐平便俯下身子，轻声把吕夷简的奏章读了一遍。
徐正听完，愣了一会，猛地抬头：“这么说来，宫里有可能会还我们钱了？大郎，不是你写了来安尉阿爹的？”
徐平笑道：“阿爹说哪里话，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到相国寺买朝廷的奏章，这是最新的一份。”
徐正做了一辈子生意，当然知道有不少同行专门天天收集朝廷重臣的奏章，从里面发现商机。徐平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他不信。
把奏章拿到手里，徐正凑上去看，多少日子吃不下喝不下，却是头晕眼花，根本看不清。便对徐平道：“我儿，扶我到院子里阳光下看个清楚！”
张三娘忙拿件衣服给徐正披上，口中道：“注意些，不要着了风寒。”
语气中却是喜不自禁。十几天了徐正都是病在床上，今天能够下地了就是病要好了。
由徐平扶着来到院子里，徐正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了，拿着奏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口中喃喃道：“这真要还钱了？几万贯啊！一辈子就赚这么多。”
徐平轻声说：“这奏章上去，只要太后或皇上说个可字，钱就回来了。”
吕夷简的奏章里把还钱和皇室的面子挂钩，又不是多大的数目，没有理由赖着不还，太后和皇上还不至于那么没脸皮。
到了晚上，徐正连喝了几碗粥，脸色也红润了起来，只盼着天亮，连床都不想上了，好像赖在床上十几天的不是他一样。
天刚蒙蒙亮，徐正就把徐平叫了起来，对他道：“听见没有，外面喜鹊吱吱喳喳地叫，今天必有喜事！我们快去铺子里。”
徐平看着天色，无耐地说：“阿爹，现在天还没亮，外面连个行人都没有，去铺子里有什么用？再说你病倒在床多少日子了，好好养养身子，铺子里有我看着就行了，有什么好消息马上回来告诉你。”
张三娘已经从屋里出来，对徐正骂道：“老汉，你瞎折腾什么？好好回屋里躺着去！外面有大郎就够了，你去有什么用？”
徐正被娘儿两个说，不好再回嘴，只好道：“也好，大郎你早些到铺子里，有了消息回来告诉我啊！”
被父亲这么一闹，徐平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漱罢了，豆儿却还没起来做早饭，想起外面有卖吃的，徐平便出了房门。
此时天刚微明，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徐平到了汴河边的大路上，慢慢走着到了州桥下面。
州桥上却已经很热闹了，路两边挤满了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大多都是伺候自己主人上朝的仆人，在这里买点东西吃等主人下朝。还有一些没有上朝资格的小官和公吏，御街两边州桥以北挤满官署，每天在这里上下班的以万人计，热闹非常。
这个时代极有农耕民族的特色，早睡早起，上班绝早。京城里第一拨喧闹的声音就是上早朝的臣子们，然后是去衙门里的官吏。有头有脸的人物上过了早朝，还要回到官署处理日常事务，也够辛苦的。由于请病假躲早朝的人太多，前几年还特别有旨意，凡是病假不上朝的都要有医生证明。
徐平有时候也在想，这年头当个官，尤其是在京城里当个朝官，得有多辛苦，到底有多大意思。怪不得有的重臣年老了都想到外地找个好地方养老，在京城里伺候皇帝还真不是一般人干的。
到了州桥上，徐平到个馄饨摊子要了碗馄饨喝了，看看天边的太阳已经冒出了个头，但付了账溜达到白糖铺子门前。
今天又是郑天林当值，指挥着小厮开了铺子，看见徐平站在外面，急忙上来见了礼：“小官人今天好早！”
徐平道：“起得早，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由于陈茶的事情一闹，最近铺子的生意不怎么好，徐平与郑天林坐在柜台后面闲谈，一上午也不过卖出去几十斤。
看看快到中午，徐平让在店里招呼的刘小乙去买点果子包子之类的，给大家做个零嘴。此时不流行吃午饭，但人到了那个点总会觉得饿，要吃些零食。
刘小乙刚走，店里就来了一个小黄门，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除了没有胡子，看起来也是一个好男儿。
问了小厮，小黄门来见徐平和郑天林。
双方见过了礼，小黄门道：“在下石全彬，在宫里皇上身边使唤。这铺子你们哪一个主事？”
郑天林道：“在下是这铺子里的主管，这位是我们铺子的小东家。”
石全彬看着徐平：“请问贵姓？”
徐平拱手答道：“在下徐平。”
石全彬笑笑：“主人家在这里最好！你们铺子里年前不是有两万斤白糖卖入宫中吗？我奉当今皇上之命来给你们付账！”
皇上两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提醒徐平，这回付账是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与太后没有关系。
想了多少日子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徐平竟一时手足无措，连连道谢，最后问道：“那从三司库里领回来的茶怎么办？”
石全彬道：“不用管它！只管堆在一边，等他们领回去！”
郑天林在一边道：“阁长到后面拜茶。”
石全彬摆摆手：“不急，你们出来核对货款，我好交差。”
几人出了门，才看见店外面停了一辆牛车，上面用布蒙着，旁边站了几个皇城司的军士。
石全彬道：“钱财之物，不好漏人眼里，店家找几个小厮搬进里面去。”
此时店里也没有客人，郑天林让几个小厮出来，石全彬上前把车上的布掀起，让小厮们一点点搬进店里。
车上都是珠玉象牙之类，徐平在一边看得眼都直了。自来这个世界，他还没见过这么多宝物。
指挥着小厮把满车的宝物搬进内室，郑天林大致估了价，偿两万斤白糖的价钱还有余，就在清单上写了回执，让徐平和自己一起都画了押。石全彬收在怀里，便让来的军士赶着牛车回去。
徐平急忙吩咐郑天林，给来的人都准备一份礼物带上。店里没有别的，每人包了两斤白糖揣在怀里。此时的白糖还是独家经营，一斤差不多要一贯足钱，这礼物也不轻了。几个皇城司军士笑嘻嘻地告辞。
把石全彬请进内室，上了茶，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劳驾阁长！”
石全彬喝过了茶，才慢悠悠地对徐平道：“小主人，你可知道为什么这次官家特意命我把货款结给你们？”
徐平可不好说自己已经看过吕夷简的奏章，只好答道：“实不相瞒，这笔钱我们盼了许多日子了，数目太大，我阿爹为了这事卧病在床，到现在都不见好。有这个结果，多亏阁长周全！”
石全彬道：“这事我不好领功，是吕坦夫相公有一道奏章说起此事，官家阅览奏章的时候，我恰好在身边伏侍，说了几句你们店家的不易。圣上念你们店家辛苦，便让我从内藏库里拨款把你们的欠账结了。”
徐平连忙称谢。听石全彬话里的意思，这事有这个结果他也出了不少力的。话说到这里，待会少不了给他个大红包。
石全彬又道：“你们也知道，这种大宗货款，宫里很少会以现钱偿付。我特意给你们要了五百两白银，解解你们目前困苦。其它的珠玉象牙，各种香料之类，我也看过了，都是一色好货，足够偿付所值了。”
徐平和郑天林再次道谢。心中却有些含糊，这个小黄门这么上心，过一会要多大的红包打发他？至于那五百两白银，徐平早已看到，与自己家里存的银铤一个样式，果然是宫里出来的。本来他还没看上眼，白银哪里比得上象牙珠玉珍贵，没想到这还是石全彬特意要来。再一想，与珠宝象牙之类比起来白银是此时的硬通货，他倒还是善意。
又聊了一会，石全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与徐平套近乎，让徐平惶恐不安。自己这个身份，能给他带来什么？
到了最后，送石全彬离开的时候，郑天林包了一大包宝物给他，反正有徐平在这里，能够做得了这个主。
石全彬却随手取了一颗珠子在手里，口中道：“我若是一物不取，主人家也心里不安，这颗珠子取了回去给小辈玩耍。”
最后对徐平一拱手：“小主人不要忘记今日之情。”
看着石全彬离去，徐平和郑天林面面相觑。这个石全彬什么意思？若不是徐平穿越而来头脑清醒，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了。

第17章 回声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慵懒而又惬意，徐平站在汴河边的柳树下，看着在铺子那里一会进去一会出来的父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得到宫里还钱的消息徐正就赶了过来，浑身的病好像一下就好了。到了铺子里，看着堆成一堆的宝货先是站在那里傻笑，半天都合不拢嘴。笑过劲了之后走上前去，用手把那堆宝货一件一件地摸遍，谁说话他都听不见。一件一件摸完，徐正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房顶傻乐。
徐平本已为这样父亲就把这些天的怨气发泄完了，上去把他扶起来，到门前汴河边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放把交椅让他坐了。谁知刚刚坐下，徐正便又蹦了起来，飞也似地奔回房里，把那堆宝贝又好好看了一遍。
看完便自己回到汴河边，在交椅上坐下，对徐平道：“还是大郎有办法，东西都是真的，我果然不是在做梦！”
徐平要去给父亲倒茶，却发现他又跑进屋子里去了。
从那里起，徐正便就这么出来进去地瞎折腾。
徐平心中暗叹了口气，父亲的这个脾气可不适合做大生意，数目大了一惊一乍地早晚折腾出个好歹来。有心把这个白糖铺子转让算了，得了钱全家一起回乡下做个地主，虽然利润没这么多，好在稳定。这还是农业时代，和平年代再没有比地主更旱涝保收的了。
但他也只是心里想想，现在白糖铺子利润这么大，以徐正的脾气，怎么可能舍得放手？钱一要回来，他马上就忘掉前些日子是怎么受罪的。
看看太阳要落山，徐正总算才安定下来，坐在交椅上闭目瞑想，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天一擦黑，徐平便带着父亲回家去，任他怎么不愿意，也不让他呆在外面。现在晚上的风还是凉的，徐正病了这么多日子吹不得。
两人走在路上，徐正喋喋不休地向徐平说着那堆宝货里有多少东西，有多少颗南珠，多少根象牙，多少斤香料，一共要折算多少钱，一会说是能够卖出两万一千贯，一会又说是能卖出两万五千贯。就像过年得了压钱的孩童吧，不知疲倦地数着得到的压岁的那几个铜钱。
徐平微微笑着，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这是第一次，徐平真切地感觉到父亲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挑着酒桶在东京城里沿街叫卖为了生活打拼的小贩，而成为了一个只想安稳生活的老人。
从这一天起，他要挑起徐家的担子了。
回到家里，张三娘特意吩咐豆儿加了几个菜，有鸡有鱼，徐正还特意和儿子喝了两杯。
饭桌上，徐正仍然是不厌其烦地念叨着得到的那堆东西，向张三娘一样一样掰着指头数着。张三娘听得烦了呵斥了几句，却依然浇不灭徐正的热情。等张三娘明白过来儿子为什么一直顺着徐正的话说，才想起来他卧床十几天，巨大的心理压力需要现在释放出来，才住口不说。
又在城里呆了一天，第三天徐平便就要回乡下去。此时春忙，耕种都离不开人，不是万不得已，庄子里也离不开他。
徐正终于恢复了常态，便要骑马送儿子一程，顺便一起去看看住在西城外面的李用和一家，也听听段老院子对这次白糖事件的看法。
看着两人上马，张三娘对徐平道：“大郎，过不了多少天就是三月初三了，城西金明池开放，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进去游览。到时你也来京城游玩，顺便看看你爹娘！”
徐平急忙应了，告别母亲，与父亲打马出了城。
今天正是假日，李用和呆在家里，徐平父子到的时候，正与段老院子两个坐在院中亭子里喝茶。亭子旁边一株大柳树，已是一片碧绿，遮住亭子。不远处还有几株花树，一棵玉兰和一棵桃花一红一白开得正艳。
小厮把马牵去拴好，李用和已经迎到门口，对徐正行礼：“哥哥怎么今天有空？”
徐正道：“大郎要回乡下，我送他一程。正好顺路，我们兄弟也多日不见了，就来你这里走一遭。”
徐平看看家里再没其他人，问道：“那兄弟两个呢？”
段老院子在亭子里道：“二郎一早疯了似地闹，非要吃相国寺的糖人，我老胳膊老腿走不动了，只好由家里新妇带着两个孩子进城。”
过了一个年，李璋老成多了，李用和不常在家，段老院子老了，弟弟又太小，他也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经常帮着母亲做点事。
李家的小女婢上了茶，四个人便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李用和问徐正：“前两天去看哥哥，还在床上病得厉害，怎么一下就好了？怕不是吃了什么灵药？”
徐正不好意思地笑笑：“兄弟知道我这个脾气，那都是心病。前天宫里来人把年前白糖的账结了，我的病自然也就好了。”
段老院子听见，问一句：“宫里来人结账？怎么一回事，说给我听听。”
徐平正要听他意见，便道：“我把茶摆在汴河边的大路上，段爷爷和世叔都是知道的。”
段老院子叹口气：“你这办法我是不赞成的，不过知道的时候你都摆了好多天了，多说无益，也就没跟你提起。”
徐平便接着把自己如何天天去相国寺买朝廷奏章，终于见吕夷简的奏章，以及第二天宫里就来人把账结了的事说了一遍。
段老院子听完，沉吟一会问道：“宫里来的是什么人？”
徐平道：“是个小黄门，二十多岁，长得蛮精神的，说是叫石全彬。”
“石全彬？”段老院子默念了两句，“我想起来了，是故石知颙提辖的孙子，托他爷爷的关系入宫的。他们家多少代都是内侍出身，熟悉朝里的各种掌故典章，做事最是乖巧。”
听见这话，若不是已经了解此时的情况，徐平会以为这是说的哪一个武将世家，而不是一个内侍世家。其实现在皇宫里的内侍，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混出名堂来的，很多都是这样一代传一代的世家，其中有不少是从五代时期传承了一两百年下来的。虽然都是养子，却一代传一代，香火不断。
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又道：“这个人，年纪轻，心思精巧，知进退。不过他爷爷去世得早，在宫里又得罪过人，父亲没混出名堂，在太后面前一直不怎么受赏识。倒是听说当今皇上蛮亲近他，由他出面结账，只怕真的是皇上的旨意，此事并没有经过太后。”
听老院子这么说，徐正心里又有些忐忑，急忙问道：“段阿爹，没经过太后没事吧？宫里不会把钱又收回去吧？”
段老院子听了直笑：“一提到钱你就上心！一两万贯钱，在我们是不得了的大数目，在宫里就是九牛一毛。皇上已经成年，虽然太后抓着朝政不放，这么点事还是能自己做得了主的，你尽管安心，钱到手不会飞走了。”
徐正听了出了一口气，他确实被前些日子的事整怕了。
段老院子想了一会才说：“倒是吕夷简相公这个时候上这道奏章让人奇怪，大事又不提，只是替你们家里把钱要回来。”
徐平急忙插上一句：“白糖子铺子不是我们一家的，还有李家。他们是外戚，地位尊贵，吕相公是不是受他们家之托？”
段老院子摇摇头：“朝里现在这些宰执，现在有哪一个沾外戚的？以前刘美活着的时候，丁谓还去巴结他，丁谓倒台之后，再没人冒这个险了。”
刘美是太后前夫，关系不比寻常，丁谓巴结也得了不少好处。太后的这点事全天下都知道，先皇都不忌讳，老百姓更是当茶余饭后的消遣。
又想了一会，段老院子对众人道：“想来想去，这次白糖的事情很可能跟阎文应有关。吕相公为什么帮你们说话，我也大致心里有数，总之不是坏事，你们就当不知道好了。至于朝廷大事，我们小民也不用多操心。”
徐正听了这话，才说道：“段阿爹说得一点不错，我昨天让刘小乙带了一份重礼去吕相公府上致谢，却连门都没进去。看来他也不想与我们有牵连。”
段老院子直摇头：“你小生意做久了，头脑转不过来。吕相公身为宰执，怎么可能收你的一点礼物！这事以后忘掉就算了。”
李用和在一边只是偶尔附和一句，没说什么意见。心里却明白，吕夷简的面子大多还是卖给他的，不过不能说出来吧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闲话，看看天色不早，徐平便告辞上路。
自白糖铺子的账被付了之后，关于茶法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陈茶由三司拉回了库里，马季良因为监管不力，被逐出京城。第一次说是知越州，被缴还词头，改知明州。越州知州例带两浙东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为一方大帅，太后本想把他调出京城升上两级，被宰执顶了回去。马季良第一次任亲民官即是明州鄞县知县，这算又回到了老地方，不过作为正任职州，他还是升了一级官。
朝廷又组织了几位重臣重议茶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走个过场，废新法行旧法已经是势在必行。
茶法与徐平无关，只是马季良的新职务是个麻烦。
此时天下的蔗糖，以两浙和川蜀产的为优，广东番禺（今广州）质量最差，而徐平前世白糖的最大产地广南西路此时几乎不产蔗糖。到底是因为甘蔗品种问题还是气候原因徐平搞不明白，但事实却是如此。而京城里的白糖铺子，由于运输方便，用的全部都是两浙的蔗糖。两浙蔗糖的最大产地，恰好是四明，也就是马季良的新任职地，明州。

第18章 春忙
春天的风从河边吹来，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像少女的手轻拂脸颊，带着杨柳新芽的清香。
秀秀和苏儿并排站在一起，看着徐平带人搅拌一盆盆石灰水。春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脸上，她们的脸庞晶莹而显得有些透明，轮廓带着淡淡的光芒。
秀秀满脸都是好奇，苏儿却不时摇一摇小脑袋，并叹一口气。
看着徐平带人把选好浸过的稻种倒进石灰水里，苏儿忍不住道：“秀秀，我跟你说，官人这么做肯定是乱来！我是水乡人家，从小就看人家种稻，从来没听说过还要用石灰泡稻种，那不都烧死了？”
秀秀不服气地道：“官人是有道理的，你什么时候见他错过？你们水乡人家也不一定就会种稻了，官人说我们这里几百年前也是种稻的！”
苏儿嘟起嘴：“你听他哄你！要不是先帝推广占城稻，连两淮现在也是不种稻的，更何况是这里！”
秀秀扭头不理她：“偏你知道得多！”
苏儿摇着小脑袋：“我听宋大伯说的咯，他种了一辈子水稻，有什么不知道的？官人从小连水稻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就瞎指挥，谁肯信他？哦，除了你，一天到晚在他身边转，才会被他唬了！”
秀秀转过身子，赌气不再理苏儿。苏儿摇头晃脑，却是得意得很。
徐平是从来没有种过水稻，但从前世带来的基本知识还是有的。水稻不容易发芽，种子需要处理。此时已经有选种、晒种、浸泡的程序，但选种是靠人工用簸箕把不实的挑出来，他改成了用黄泥水浮选，在他前世，这是很多作物通用的选种方法。
宋老栓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过这法子，打死不从，徐平没办法，必须要尊重他这个专家的意见，确立他的权威，不然以后就会乱套，便自己带了人，划了几十亩的实险田，使用自己的方法。
其实苗田里已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用宋老栓的传统办法，徐平拿来作训练用的。此时庄里干活的庄客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人，在庄院外面成家的都已经有十三户，但种过水稻的只有六个人，最权威的还是宋老栓。
徐平怕到了起秧插秧的时候这帮没见过水稻的北方汉子把事情搞砸，特意种了两亩地的秧苗作训练用，先把他们培训得熟练了，到了那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节才好派上用场。
人多了徐平本来想依然按照自己先前那军队的方法组织，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既省心，又提高效率。结果被林文思训了一次，这个时代，帝王最怕的就是底下臣民造反，私人训练军队是极犯忌讳的事，吓得他赶紧改了，借鉴保甲法管理庄客，只是保留了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巡逻队，由庄客轮差。
选完种，浸好，徐平又提出用石灰水消毒。因为水稻的病害很多是由种子一代代传播的，消毒可以有效防止病害的发生。这种方法宋老栓更没见过，而且石灰水的腐蚀性也使他心生恐惧，彻底与徐平分开作业。
从选种开始到水稻苗育好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徐平也有意把育期拉长一些，一是壮苗容易成活，复青更迅速，再一个也是为了以后稻麦两作准备。位长育苗期，小麦提前种在水稻行间，此地的气候可以实行一年两熟。
其实水稻的育苗移栽技术成熟推广到此时并没有多长时间，应该是在中唐时期才在江南大规模应用，以前还是以直播种植为主，此时直播却已经基本消失了。而在徐平的前世，直播技术却又再次兴起，因为插秧机械化的效果极不理想，直播可以提高效率节省人力。但在这个时代，种子技术、肥料以及其他基础科学都差得太远，直播完全没有优势，并没有推广的必要。
林文思闲着没事，沿着南河两岸欣赏了一会风景，便与林素娘一起站在一边看宋老栓带人浸稻种。徐平的想法太怪异，林文思欣赏不来，只是一边看宋老栓忙一边说着闲话，怀念在旧乡的少年时光。
把稻种处理好，还没有到中午，众人在河边坐了休息一会。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过的河面闪着银光，偶尔一只翠鸟被惊起飞速地穿过柳枝，明媚的春光让人沉醉。
秀秀和苏儿手拉着手一个一个看过浸着稻种的石灰水盆，里面的稻种颗粒分明，水也清澈，一齐道：“这也跟清水没什么不一样！”
徐平走到林文思身边，行过了礼问他：“老师，再过五天就是三月初三了，金明池龙船竞标，我们一起去游玩不好？”
“好，我也约了几个好友。”林文思脸现笑意，“不知不觉，来到这里也快一年了，时光飞逝人易老。对了，你最近学业如何？你最近事情太多，我也没有督促，不要荒废了。”
徐平恭敬地答道：“都在看书，不曾放下。石曼卿最近要放外任，正在选官，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多向他请教。再者说了，去年殿试取的人不少，今年只怕不会再开科了。”
林文思淡淡地说：“话虽然如此说，学业却不可放下。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日也不可荒废！”
这种道理徐平前世不知听了多少，不想再谈这个事情，便问旁边的林素娘：“三月初三，你随不随我们进城？”
林素娘看看父亲，小声说：“只怕不太方便。”
林文思笑着摇摇头：“有什么不方便？我要去会友，你们两个作伴就好了。晚上我们在京城里都有住处，担心什么？”
林素娘微微红了脸，小声道：“那我也随你们一起去。”
苏儿拉着秀秀悄悄凑了上来，听到这里，急忙问道：“那带不带我们去？都说那个日子多么热闹，我还没去看过呢！”
林文思道：“都去！都去！在这乡下一年了，都去散散心！”
说会闲话，徐平见许多庄客都躺在草地上，在懒洋洋的太阳下快睡着了，不敢再歇，一会只怕都不想动弹了，便对林文思道：“你们在这里看柳，我去招呼庄客去地里，地要再整，有些农具也要再试试。”
林文思点点头，微眯眼迎着春风看着河边的两排绿杨柳。
把庄客招呼起来，徐平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把新制的车带上，我们到地里试试，别到用的时候出问题。”
两人应诺去了，徐平与徐昌带着庄客到了水坝旁边的水田里。
此时田里放了水，正在灌地。因为是盐碱地，第一次种植要多灌排几次，洗去盐碱，最后再蓄水种稻。所以现在的水都是过两天要排出去的，然后再耕耙整齐。
等高大全和孙七郎带了几个庄客把水田的运输车抬来，徐平让他们放到水田里，卷起裤腿到地里看铁轮陷进泥里的情况。
推动一下，发现还可接受，徐平便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去坐着，我再看看！”
两人坐上去，徐平见并没陷下多少，便道：“好了，动起来走两步！”
泥地里启动比路上又艰难了许多，两一下憋红了脸，徐平急忙对其他庄客道：“帮水推一推，泥地里动起来太难！”
几个庄客搭手使一把劲，车子便动了起来，在泥地里缓缓前行。动起来之后便轻松了许多，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便能骑着前行了。
徐平是个庄客坐到车上，一人上去车子前行便已吃力，再上去一个人，高大全和孙七郎便瞪起了眼珠，动不大了了。
徐平心中暗叹了口气，看来这车子也只好运秧苗了，施把指望不上。好在收稻的时候田里的水会放干，运收的稻谷应该也可以。

第19章 游园
金明池开凿于太平兴国年间，原是开封水军训练的场所，后来军事意义渐渐减弱，娱乐成了主流。池子与琼林苑隔顺天门外的大道相对，实为一体，为开封城的第一胜景，每年自三月初一至四月上旬开放游览，无论什么身份，官方不禁进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是满城百姓游春的时候。
三月初一，皇帝带群臣驾临金明池看水军表演。这一天热闹是热闹，但由于满朝权贵都集中在这里，普通老百姓就不能尽兴。到了初二，官僚士大夫们有了空闲，呼朋引伴到处饮筵，看着也是闹得慌。像徐家这种平头百姓，更喜欢从初三开始进入金明池，这时官方活动大多结束，是真正百姓的节日。
林文思在京城里也有一帮属于士大夫的相知，自二月底就带了林素娘和苏儿住到了京城里。徐平因为庄里农事繁忙，直到了三月初二安排了庄里的农活，才带着秀秀和一大帮要看热闹的庄客来到了开封。
顺天门的大路直通新郑，所以民间多称为新郑门，正是徐平来的方向。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未到城门，已是看见满天遍野的人群带着酒具桌椅之类浩浩荡荡的回城。这种壮观场面，徐平在前世也没有见过。
此时杨花飞舞，暖风拂面，叶绿花红，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天下承平数十年，奢靡享受之风渐渐开始取代宋初的勤俭节约，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浮华风气，又以首善之地的开封府为最。
徐平要躲开人流，又要与李用和一家打声招呼，便绕开回城的人流，渡过汴河上的浮桥，从万胜门进城。
这两天李用和公务出奇地繁忙，李璋便憋在家里与段老院子一起看弟弟，已经快要疯了。见到徐平如同见了救星，不管不顾，随着他一起回到了徐家在光化坊的新家。
把带来游完的庄客找客栈安顿下，徐平回到家里已是天黑，李璋正与秀秀和豆儿两个在做游戏，见到徐平，喊道：“哥哥，明天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城去？先去金明池还是先去琼林苑？”
徐平忙了一天已经累得不行，随口答道：“到了明天再说，今天晚上万事不管，吃饱睡好，养足精神！”
吃过了饭，秀秀去豆儿房里睡了，李璋挤到徐平床上。
这两天满城都不赏春的人，其他的所有事似乎都停了。李璋家正好在城外汴河边上，看得心痒痒。明天自己就要出去玩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个劲在徐平耳边咬闹。
徐平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又赶了大半天的路，哪有心情跟他闹？不耐烦地说了他两句，让他早点休息。
李璋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哥哥，自去年你们家出了京城，我觉得你是一下就长大了，再没心思与我玩闹！”
徐平没好气地道：“人总是会长大，难道能玩辈子？”
李璋再叹一口气：“可不是！在去年，我还挺羡慕你大了，什么事都能自己作主，盼着自己也快长大。谁知转过年来，我长大一岁，段爷爷和阿爹果然就不怎么管我了，然而一做事情，自己也没心思玩了！”
徐平躺在一边怔了一会，才道：“人到了什么年纪有什么活法，你还是趁着这两年年幼，把自己想玩的都玩了，过两年就没机会了。好了，明天还要早起，好好睡觉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李璋天不亮就醒了，把徐平推起来。
徐平也是无耐，低声嘀咕：“昨夜我睡了你还没睡，起来地又这样早，果然小孩都是不用睡觉的？”
吃罢了早饭，诸人都已收拾妥当。
今天全家出游，连徐正这个乐趣全在钱上的，也放下了白糖铺子的生意，穿上新衣新鞋，早早等在厅里。
豆儿和秀秀早就准备下了酒菜，有的是她们两个一大早赶出来的，还出去买了几个菜，一起放在食盒里，另一个篮子里放了几瓶酒，由保福挑着。
出去游玩，喝白酒可是不合适，徐平本来想只带两坛上好的黄酒的，想起今天不定会遇到谁，还是又带了两小坛白酒。
等到出门，太阳已在城头露出半个脑袋，顶着漫天红霞。
徐正喜道：“好，今天是个艳阳天，可以尽兴玩一天。”
过了州桥，全家上了通新郑门的东西大路。走不多久，路上就已是熙熙攘攘，全都是出城游玩的。殷实的人家，都是由仆人挑着担子，装着酒菜，一般的普通人家，也都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吃的喝的。更有那种富贵的，骑着马坐着车，更是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是一身新衣，不少人鬓边还插着时令鲜花。
徐平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他的前世可没有这种全民盛况，就是长假时间也没到这种程度，而且大男人戴花，也让他觉得有点错乱。
出了城门，徐正道：“我们先到琼林苑去看花，等到了中午，再去金明池边摆下酒茶，好好享受。”
众人一起叫好，进了大路南边的琼林苑。
此时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光，百花争发，万物复苏。琼林苑作为皇家园林里的佼佼者，更是美不胜收。
可惜徐平不是文艺青年，看这些风景有些牛嚼牡丹，只是红的绿的看个热闹，远不如其他人惊呼连连那么为春色捧场。李璋在他身边，原还很热烈地跟他讨论哪朵花开得好，哪棵树长得奇，徐平随口应付，没几次李璋就没兴趣了，与秀秀和豆儿两个凑到一块讨论去。
转了一圈，重要回到园子的北门，大家都有些累了。
徐正道：“太阳快到头顶，再走就觉得热了。我们到金明池去，找个僻静的地方饮酒，吃些果子填填肚子。”
张三娘一直与丈夫走在一起，见徐平的兴致不高，便问：“大郎，怎么见你怏怏不乐的，这里风景不好吗？”
徐平摇了摇头：“风景好是好，不过我最在意的是这园里种的到处都是椿树，此时芽正嫩，没人采了回去吃吗？”
张三娘骂道：“没出息的，就知道吃！这是皇家的园子，哪个不长眼的敢乱采！看看也就罢了，不要乱想！”
徐平倒是不以为意，这园子好确实是好，不过说破天去也只是个公园罢了，正是因为皇家的才显得神奇，惹得老百姓年年都要来上这么一回才心安。
张三娘看着徐平又道：“大郎，每次皇上宴请新科进士也是在这园子里，等到朝廷开科，你去中个进士，那时进来才是风光！”
徐平笑道：“托母亲吉言，如果今年朝廷开科，我下年就给你挣个进士回来，让你也风光一次！”
众人一起大笑，都知道今年是不可能开科的，去年取了那么多进士，怎么也得再隔上一年，徐平也就是说着好听罢了。
穿过新郑门的大路，便到金明池门前。这里不比琼林苑，才是真正专门为了百姓游玩设置的地方。大门结着彩楼，奢华无比。
进了门，远远就传来锣鼓之声，那是金明池里天天都有的水军表演，还有各种水上班子的水戏，包括各种傀儡表演。仔细听，还有断断续续的管弦之声，伴着婉转清丽的女声歌唱。
此时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士带着女妓出游是风气，没钱财有文才的文人更是以陪着名妓出游蹭吃蹭喝为有面子的事。当然这时的女妓大多指的都是文艺工作者，与徐平前世请女明星小模特陪着玩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正的名艺与他前世的大明星一般，不是光有钱就能请到的，古今传承这些事并没有什么改变。
除了私人请的女妓，官府还在园子里搭了不少彩台，让官妓在上面献艺，日日都有，天天不歇，算是这个时代的公益演出了。
自要了钱回来，最近这些日子徐正的心情舒畅，路上走着，看着到处在表演的妙龄女郎不由两眼放光。张三娘早就防着这一点，只是在徐平和李璋两个孩子面前不好说什么，只是拖着徐正离那些绮丽场合远一点。
金明池周长近十里，地方极大，虽是满城的人都来这里，也并不显得拥挤。进门没有多远，还没见到池水，就先见到了池里的大龙舟。这艘龙舟是吴越王奉归宋时所献，长二十多丈，上面楼台数层。前世的徐平是长于北方的土包子，没见过水里的大场面，这时见了龙舟也惊叹不已。
龙舟是皇上的游船，普通人只能看，不能靠近。不过在水里泡里几十年没有修整过，这龙舟现在已经有些败坏了，皇上也只是在上面摆个场面，并不能再像先帝那样真正在龙舟上观看水军交战。
靠近大门附近的池边人最多，还有官府搭的彩台表演各种节目，到处都挤满了人，贩卖吃食的小贩穿棱其中。自太祖朝起便张榜全国，这种提篮挑担贩卖的小民不收税，所以东京城里的流动小贩蚂蚁一般多，这两天满城百姓出城游春，他们便也随着人流行走其中。
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享用酒茶，徐平一家便沿着湖边的路向西走去。走不多远，前面一个小沙岗，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棵花树，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
徐正看了喜道：“那里清静，我们便去那岗上休息。”

第20章 送行
到了山岗上，一家人找个稍微平坦的地方，让保福和豆儿摊开一张毯子，把带来的酒菜摆下，围着坐了下来。
刚刚喝了两杯，便听见不远处有丝竹和女子清丽的歌声传来。
徐正眼睛微眯，享受着春日温暖的阳光，远处女子婉转的声音直唱到他的心里去，不禁陶然。
张三娘见了徐正的样子，再听声音，不由心中生气，恨恨地骂道：“什么人这么没脸皮，连个清静的地方都不给人留。”
不大一会，那边一曲唱完，响起一阵叫好声。
徐平听见，对父母道：“怎么那里有声音听着熟悉？”
徐正夫妇自然知道，此时的官宦士大夫最喜欢带着女妓出来游玩，自己的儿子也读过几年圣人书，作过两首诗词，说起来也是读书人了。
互相看了一眼，便对徐平道：“大郎不妨过去看看，要真是熟人呢？”
徐平心里好奇，便站起身来，向父母告辞，顺着声音寻过去。
这处山岗原来是个半岛，金明池水围过去，那边有更广大的水面。离着山那边的水边不远，有一大片平地，种着桃树杏树，繁花盛开。
在花树掩映之中，散落着几堆人。众人的中间，有七八个年轻的女妓，有的弹琴，有的吹笛歌舞，还有两个在一边弹着琵琶。
徐平眼尖，一下就看见了石延年与几个人陪着两人坐在一边。主位上一个是张知白，另一个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雍容华贵。与石延年陪坐的还有一个和尚，白白净净，面目清秀，也看不出年纪。主位上的两人显然身份显贵，身后站着好几个仆人和兵士，小心伺候。
还有三人稍微离开一点，其中一个正是林文思，他的身边两人一个老年一个少年。这几个人明显地位低得多了，身后只站了两个老仆。
离开得更远一点，则又是一大堆人，行令饮酒，最是热闹。其中一个人徐平认得，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柳三变。看他们的样子，当是一群文艺圈的。
徐平绕过山岗，先到了林文思那里，行过了礼。
林文思看着徐平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
徐平道：“今天日光好，我们一家也出来透透气。”
林文思点了点头，也没问徐家的其他人在哪里。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徐正一个卖酒开店的不适合这个场合。
指着身边的老者林文思对徐平道：“这是石官人，与我多年相识。石官人虽是进士出身，但尤精三传，义理精深。”
徐平上来行过了礼，林文思把他的身份价绍了。
老者道：“老夫石丙，这是犬子石介，你们年龄相当，正可亲近。”
徐平与石介相见过了，便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那边石延年虽是旧相识，但他陪着的明显不是一般人，没有招唤不好过去。
坐下之后，徐平便问林文思：“老师，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林文思笑道：“说起来是一桩趣事。最近有一位湖州的读书人张先张子野游到京城，这人也是以善治新词出名，与柳三变两人在京城一见如故。今日两人携手出来游金明池，走到这里，却遇到了去年一位及第的进士张先。两人同姓同名同字，算是天大的缘分，便在这里摆了个宴席聚会。柳张二人都是当今的绝顶词人，我们便也在这里凑个热闹。”
徐平向那边看去，果然柳三变身边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白面无须，一身青衫，长得极是潇洒。前世就是这一点好，书本里正经的历史人物记住的不多，文艺明星却是重点要记住的。张先这个名字徐平恰好有印象，与柳三变一样都是宋词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尤其是他八十岁纳妾，苏轼调笑他的那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流布极广，实在是千古名句。
不过现在的张先只是三十出头，与柳三变一样都是布衣，甚至连湖州的发解试都没过，只是来京城游历的，还没那么从风流趣事。
至于别一个张先年龄就要大一些，而且长相魁梧，面色微黑，就没另一位那玉树临风的气度了。但他出身将门，爷爷是曾任过枢密副使的张逊，自己又在去年高中进士，论身份可就高贵得多了。不过是附庸风雅，与那两个人聚在一起，与一群妓女唱两位词人的新词。
喝了两杯酒，徐平又问：“那边与石延年和张相公坐一起的又是哪位？”
林文思小声道：“那是知审官院的晏同叔学士，最近因了张相公取荐，石曼卿改了文职，正要放外任。张相公的面子，想选个好一点的地方吧。”
徐平不由多看了那中年人两眼，晏殊字同叔，此时以翰林学士知审官院，没想到此时的宋词三大家，今天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碰在一起了。不过宴殊一生富贵，不会没事跟一帮女妓混在一起，这种调调人家家里有最好的家妓，想唱歌就唱歌，想跳舞跳舞，关起门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笑话。跟官妓纠缠多了要受弹劾，买回去的家妓想怎样都没人管。
石延年原是武职三班奉职，还不如李用和，升迁之类归枢密院管，改文职则关系就到了审官院，整个组织关系都全变了。宋朝以文为尊，当然这个时候还不如后来明显，但以武改文也是了不得的事，全靠了张知白给石延年周旋。
喝了几杯酒，说一会闲话，张先和柳三变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几人扭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弹琵琶的女妓正喜滋滋地从张先手里接过一张纸，当宝贝一样仔细收了起来。此时妓院饮酒，稍有名气的词人都会被女妓索词，尤其是名字。要到了的女妓欢天喜地，从此身价倍增。如果没要到，有的就免不了心生怨气，背后嚼舌头说坏话。徐平自从上次半抄半改了一首词之后对这玩意就敬而远之，应情应景地作词难不难且不说它，关键是他不解音律。这个时代诗化的文人词才刚刚兴起，并不流行，当着一大堆人的面潇潇洒洒写出来，结果一个小姑娘拿到手里说你这唱不了啊，那该有多尴尬。
拿到新词，一堆女妓调管弦，抚琵琶，不一刻就唱了起来：
“朱粉不须施，花枝小。春偏好。娇妙近胜衣。轻罗红雾垂。
琵琶金画凤。双条重。倦眉低。啄木细声迟。黄蜂花上飞。”
原来是一首《醉垂鞭》，由小姑娘唱出来，婉转清丽，伴着明媚的春光，实在是花也醉人，人也醉人。不得不佩服还是文人有品味，这个调调可比徐前世在娱乐场所漫天胡吼有格调多了。
那个得到词的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明显没有发育，还只是个孩子，与苏儿和秀秀年龄也相差不大。徐平看着三十多岁的张先，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小孩生出那么多思绪来，只能摇头。
一曲唱完，众人又是欢声叫好。
石延年看那边唱词，一转头却发现了徐平，想了一会，便对张知白和晏殊告罪：“那边有学生的一个相识，我去打个招呼，去去就来。”
张知白见是徐平，笑着对晏殊指着徐平说：“同叔，那边的少年人便是前些日子引起茶法纠纷的徐平，一向读书，也能作两首诗词，多有可取。”
晏殊点点头：“既然相熟，不如唤来同饮两杯。”
石延年应了，起身来到徐平这一边。
徐平急忙站起来应上。石延年与林文思和石丙见过了礼，对徐平道：“那边两位相公请云行过云饮两杯酒。”
徐平怔了一下，才问道：“你们喝得什么酒？”
石延年苦笑：“是最好的羊羔酒，我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
徐平想了一下，把面前带过来的一坛白酒递给石延年：“你还是喝这个吧，那些酒喝起来不是受罪？”
张知白已经年老，晏殊更是生在富贵，注重养生，白酒是喝不惯的，只有石延年性格放荡不羁，好喝烈酒，无醉不欢。让他陪这么两个人喝酒，也着实是难为了他。
石延年把小小白酒坛放到袖子里，带着徐平回到席前，向两人介绍过了。
徐平见过了礼，张知白笑道：“你前些日子闹得好大动静，朝里宰执，甚至太后和皇上都被惊动了。怎么，钱要回来没有？”
徐平知道是张知白第一个在朝里提起自己家的事，忙道谢：“还没有谢过相公援手。钱都给过了，是皇上命宫里的内侍送来的。”
张知白笑着点点头，示意徐平与石延年一起坐下。
石延年从袖子里取出那一小坛白酒，对宴殊道：“学士，云行家里是酿酒的，尤其是这烧酒算是京城一绝，您也尝尝。”
说完，取过一个新碗，给宴殊倒了小半碗。
宴殊端起碗来，在鼻端闻了一闻，微微笑道：“这酒我也有耳闻，曹宝臣太尉尤其推崇，常让家里人给他带到任上去。不过我不胜酒力，却喝不来。”
说完，把碗放在一边，并不喝。
石延年尴尬地笑笑：“那学生只好自饮了。”
喝了两杯酒，晏殊便问起徐平所学。徐平满肚子的知识，基本都是跟农业和工业有关，这个时代的诗词歌赋只是略有了解，真正用功的地方也只是应试科举的内容，其它杂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哪里能说上什么？问了几句，晏殊心中已是微微失望，说了一句你还年轻，只要好学，便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农业稼穑，宴殊自入仕，基本是任清要馆阁之职，基本一无所知，对徐平怎么种地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倒是张知白久经宦海，长时间担任亲民官，是走的宋朝宰执正途，还兴致勃勃地与徐平讨论起种稻的事。
石延年憋了许久，有了白酒没一会就喝得精光，渐渐有些上酒。
张知白对石延年道：“曼卿仕途不顺，在京城十年蹉跎，好在其志不改。此次转了文职，又有宴学士一力主持，外放金乡任知县，官职虽微，但是实实在在的亲民官，切不可马虎了。百里之县虽小，民事军事却是齐备，只要尽心尽力，有了治绩，才是今后你仕途的根本。”
石延年起身道：“听相公教诲！”
他这么多年来只是在京城里做个下层武官，说是不委屈是假的，如今终于柳岸花明，难免心中激动。又想起如果自己当年不出意外，以进士出身出仕，一开始就远超此时的官职，此时只怕已摸着知州的边了，不由感慨万千。
徐平见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些多余，便举起酒杯对石延年道：“祝石兄此一去鹏程万里！”
石延年谢过，仰头把酒喝了。
徐平与他相对，却见石延年的眼里隐隐有些泪花。仕途如海上行船，波诡云谲，不知什么时候阴，不知什么时候晴，也许一不小心，一个大浪打来就会粉身碎骨，并不是那么轻松惬意。
比在坐的人多了一世的见识，徐平更加知道世途的险恶，看着石延年悲喜交加的样子，不由心中感慨。
又倒上一碗酒，徐平道：“石兄以诗闻名京城，我班门弄斧，便以一首七绝送你去京东任职。
碧水无波卧老龙，微呼腾浪露峥嵘。
知君此去一千里，展翅鲲鹏举世惊。”

第21章 割稻
平静的日子如同小河的流水，在不经意间哗啦啦地就流向了远方。
半年多的时间，白糖铺子给徐家挣来了数万贯的净利润，再加白沙镇上的酒楼酒铺，还有徐平田庄里的收入，徐家已是身家十万贯以上的大员外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陈茶风波，徐正的心气一下消磨了不少，不再一心想着挣更多的钱，而开始追求享受了。五月朝廷有旨意，今年又权停贡举，到了六月徐正便在外城的永丰坊买了一座二亩多地的宅子，安下家来。内城当然更加繁华热闹，但也是寸土寸金，同样的价钱，能够买到座独门小院也就不错了。新家属于新城城西厢，好坏也是在罗城里面，而且离汴河商业区不远，与开封府也只隔着三五里路，又方便治安又好，也是很不错的地方。张三娘说了，这就是两年后徐平和林素娘成亲的新房，还特意请了林文思一家去看。
石延年已经到了济州金乡县任知县，给徐平带了两次信来，说了自己任职的情况，看起来很不错。到了京东，以他的话说，是到了圣人之门，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邀请徐平有空可以到那里游历。而且上次在金明池边认识的石介，虽然在东京两人无缘结识，到了京东却多有交流，相见甚欢。
徐平自然不知道，自石延年到了济州，一群下层知识分子在几年间迅速聚集起来，成为了让道学先生痛心疾首的“东州逸党”。更加不知道那个在金明池边没说几句话的年轻人石介，后来成为“泰山学派”的创始人，开两宋道学源流的先声。这个时代是北方儒学最后的辉煌，自“徂徕先生”石介起，关学洛学相继兴起，石介所提出的“理”“气”“道统”成为宋儒的一大分支，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所创立的“徂徕书院”也成为宋朝四大书院之一。
说到底徐平在这个时代只是个半吊子的读书人，读书功利性极其明确，就是为了要考科举，中进士，搏个出身活得舒服些。什么儒学道学，徐平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后世已经被淘汰的东西，又何必去深究。
这开封城外方圆十几里的庄园，才是徐平用心的地方。种几万亩地，产上千百万斤粮，才是徐平在这个时代的气魄。
到了七月底八月初，水坝边的五百亩水稻渐渐成熟了，金灿灿地一片。这片水稻哄动了中牟一县，自在田里水稻开始抽穗起，就有人从各地络绎不绝地前来观看，每个人都在等着水稻收获的那一天，打着自己心里的算盘。
就是官府方面，不只是中牟县，就连开封府和周围的几个县也都派人来看过，都等着徐平这片水稻成功了就在各县推广。开封府天子脚下，出了政绩最容易被朝中大员看见，做得好了就一步登天。增加户口，收更多的钱粮，是这个时代官员考核最重要的两个方面，民以食为天，水稻种植的成功每个主官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倒是中牟的知县徐平从来没有见过，都是主簿郭咨忙里忙外。后来才知道，这位知县是罕见的以恩荫入仕的官员，只等做过这一任就退休，万事都不管，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恩荫入仕做到知县不少见，但做到开封府的知县就凤毛麟角了。要知道开封府辖下的很多知县都是在外州做过通判的，这一任之后再外放就是大州知州，进入中级官员行列了。
八月二十，徐家庄正式开镰收水稻的日子。之所以选在今天，是因为八月十七皇上带群臣到皇庄里观看割稻，拖后几天以示恭敬。
自一清早，庄子里人喧马嘶，热闹非常，比上一次郭咨主持的农机具演示更多了几倍的人。所有人都明白，皇庄里的水稻是不计工本种出来的，而徐平庄里却是改善的盐碱地，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此次主事的人规格更高，以同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张君平为首，中牟县主簿郭咨为辅，参加的还有其他几个县的知县主簿。
徐平也是做了精心准备，不是为了讨好官府，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要点优惠政策。从官手里随便漏一点，就省他好多事。
张君平是个六十多岁的黑瘦老头，表情严肃，在庄子里喝过了茶，便带着众人到了麦场上。
此时割稻用的农具已经在麦场上一字摆好，有牛驱动的收割机，人力驱动的脱粒机，为了晚上吃上新米，还有人力驱动的砻谷机和碾米机，以及用驴驱动的清选设备。除了没有机械动力，也算是实现半机械化了。
随着徐平做介绍的还有桑怿，前天特意从汝州赶来的。张君平因为父亲与契丹作战战殁补官，以精于吏事善于捕盗而升迁，以善于治水而成名，对于同样精于捕盗的桑怿有好感，徐平便让他与自己一起招呼。
看着一样样的农具，徐平一一作介绍，每件的原理是什么，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些东西在这时代说出去也没人能完全理解，张君平对机械方面也不精通，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倒是郭咨算是专业人才，又向徐平的庄里跑得勤，不时问上几个问题。
至于其他的官员和周围的庄主员外，只能跟在后面乖乖听着看着，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能懂多少算多少吧。
看看太阳升起，张君平道：“天已不早，田里的露水想必已经干了，小庄主这便安排人手开始割稻吧。”
徐平答应，叫过徐昌高大全和孙七郎来，让他们各自安排人手，把五台收割机抬进田里，其他的庄客分成几拨，分别打捆装车把稻捆运输回麦场。
一众人到了地头，三三两两分成一拨一拨围着稻田，纷纷品评着。
张君平看见稻田里满布浇水的渠和排水的深沟，眼睛一亮，对徐平道：“你这地里沟渠密布，有什么说法？”
徐平恭敬答道：“这里五百亩地，原先都斥卤遍地，只长芦荻荒草。开的水渠一是灌溉稻田，再一个是用清水洗卤，才好耕种。那些深沟，是用来把地下深处的卤水排走，不然清水洗过也是枉然。”
张君平连连点头：“小庄主是个行家！这些年来我治理河渠，深知卤水最难治理，你倒用三两句话就说得明白了。”
徐平忙道不敢。
张君平又问：“河北一带，多有人家引河水淤灌治理盐卤，称为淤田，成效也是显著。小庄主听说过没有？”
讲中国盐碱地治理，必讲黄河、海河及其支流的淤田，徐平怎么可能不知道？尤其是中国古代治理盐碱，规模最大成效最显著的就是王安石变法时引黄河汴河水淤灌，使开封一带遍布良田。这是当年历史课的重要考点，徐平多少还是记得一点的。但此时离王安石变法还久，甚至王安石这个人出没出生徐平都不知道，对淤田的效果却是拿不准。要知道盐碱地的治理，必须要与排水结合起来，不然都只能一时得利。实际上也正是得益于张君平和其继任者大力治理开封一带的内涝，开挖了排水沟渠，才给王安石淤田创造了条件。这个工作张君平此时刚刚着手一两年，效果还不明显，开封一带淤田还是不合适的。劳动人民又不是傻子，河北淤田早有成熟技术，如果可行，开封及其周围早就开始了。王安石只是把淤田的进程加速，也并不能无中生有。
想了一会，徐平才小心答道：“淤田技术我也有听说，无非两点，一是用清水洗去表层盐碱，再一个水退之后水中的新土盖在表面，形成良田。但斥卤进入地下，稍有时日，便会重新泛出。要想治本，还是必须要开挖深沟，把地下卤水排走，才能一劳永逸。”
张君平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没有深沟排水，盐卤终究是不能除根。但开挖沟渠，又谈何容易！”
他此时正兼着开沟治理河道的差事，从开封府往东往南，有十多个州府都接朝廷命令配合他，要把开封府的水排到淮河流域。虽然动静很大，动用的民夫也是众多，但依然困难重重。
看徐昌带人已经进到地里，五头大黄牛拉着收割机已经准备妥当，徐平请示张君平：“提点，是否现在开始？”
张君平看着地里金黄色的稻浪，没说开始，却问徐平：“你估一估这地里的产量，每亩地能产多少新米？”
徐平道：“这不用估，前两天我已经带人算过了，平均亩产大约是两石三斗，比种麦要高一些。不过这是第一年种，再过两年等地养得熟了，还能增长。那时亩产应该到三石多到四石的样子，那就可观了。”
张君平奇道：“亩产也能算？怎么算？”
他到底没当过底层的亲民官，对于亩产估算不熟。当然此时估算亩产的方法也很简陋，不能与徐平前世比。郭咨就明白许多，听徐平讲过之后，已经在中牟推广新的估产方法，用作评地等级和判断丰年灾年的根据。因为此时只要农田遭灾，就可以上报要求免钱粮，到处虚报成风，这是个实用技术。
徐平便把自己前世估产的方法向张君平讲了一下。至于选地块，数苗数及仔细称量这些都没什么难理解的，就是得到数据之后进行误差分析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知识，张君平半懂不懂，只是点了点头。
把这些讲完，张君平才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对徐平道：“这便开始吧。”
徐平一声令下，地里的五头大黄牛一起向前走去，后面一片片的水稻便齐刷刷地倒在一边，比人用镰刀割快多了。
收割机的刀具已经被徐平替换成了往复式割刀，与前世的收割机也差不多，只是动力弱了，一次只能收割两行。但即使这样，作业速度也增加了很大一截，而且人也不费力，可以连续作业，算是农业技术的一个飞跃了。

第22章 新米
周围的庄主员外自上一次见到徐平用收割机收芦粟和苜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他改成能收稻麦，现在见到成真，发出一阵惊叹声，每个人心里都是火热，想从徐平庄里买几台这种机器回去使用。
严格说起来，徐平现在所制的是割晒机，只能把稻麦植株割倒，需要运回麦场再脱粒除杂清选，算是分段收获。但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可以在农田最忙的时候大节省人力，提高效率。
看着五头年拉的收割机差不多同时到达地头，张君平问徐平：“小庄主，现在用牛割稻，大约一个时辰能割几亩？”
这个徐平早就测过，回答道：“一头牛一次两行，一个时辰大约能割两亩多点。如果一次四行，就能到四五亩了。”
张君平点头：“一个时辰两亩也算不错了，一天也能收上十亩的样子。对了，一头牛可发一次收四行吗？”
徐平道：“这说不好，要慢慢试，可能得等到下年了。”
张君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一个时辰是二亩还是四亩，只是量的变化，那些都是小节。
其实做成两行是徐平保守的结果，毕竟第一次，力求稳妥。按说依他前世的红验，一台六七马力的拖拉机带的割晒机也可一次收六行玉米，水稻比玉米所需的切割力小多了，一头牛应该是能带四行的。
五头牛连续工作了一个时辰，就收了十多亩的地，空出了好大一片。徐平让个庄客接了徐昌操作的收割机，让他指挥人把割倒的稻谷运回麦场里。
此时田里的水早已排光，地已经干了。北方的水田也不像南方的地质，上层干了下边还全是淤泥，这里干了就是干了，牛车已经能进地。徐昌指挥庄客，把稻谷打成捆放到牛车上，拉回麦场里。
见已经拉了几亩地的稻谷回去，徐平问张君平和郭咨：“官人，要不我们回庄里去，地里让庄客自己在这里就可以了，再看也没什么。”
张君平点头答应，带人与徐平回庄里去。
跟在他们的身后的庄主员外却有很多人不走，刚才有官员在，他们不敢放肆，只是远远地看不真切。张君平带人一走，他们没了约束，一窝蜂地跑进地里，近距离观察收割机的作业效果。
徐平也不管他们，只管与张君平等人回到麦场。
到了麦场里，庄客把稻谷一捆一捆地摆开，已经摆了好大一片。剩下的稻谷就不能拉回来了，要在地里晾干再拉。现在拉回来几亩地的，只是为了给众人做演示用的。脱粒、砻米、碾米、清选，徐平还有好几款机器呢。
让张君平和一众官员坐下，上了茶水，徐平便上前与徐昌一起指挥着众庄客开始接下来的工作。
把稻捆打开，挑了相对干燥一些的稻谷，首先进行脱粒。
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台脱粒机拉到一众官员跟前，徐昌上去蹬着作动力，徐平亲自喂送稻谷脱粒。
徐平的前世人力脱粒机在水稻产区还是比较常见的，尤其是一些山区不方便的地方，还有很多农户使用。原理其实不复杂，无非是使用弓齿梳脱，了不起加块凹板，能够复脱而已。
徐昌吸一口气，在机子上蹬起来，带到脱粒筒快速旋转。
徐平道：“都管，不用太快，重要的是速度要均匀，尤其中间不要停。”
徐平应了，脱粒机转得便平稳起来。
徐平抓起一把稻谷，伸到脱粒滚筒上面，噼哩啪啦地便有谷粒从稻草上脱下，从脱粒机的下面掉出来。下面早放了一个大箩筐，谷粒都掉进里面。
人工脱粒机都是上脱粒，尽量提高脱粒的质量，并不特别求快。其实徐平前世的人工脱粒机都是单人操作的，用踏板作动力。来到这个时代，对效率也不那么讲究，踏板相对这个时代也比较复杂，徐平便加了一个人。即使是这样，也比这个时代的纯人工操作简单多了。
这台机器郭咨最有心得，曾经仔细研究过。因为从原理来说脱粒机是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难的在动力传递部分，不然可能已经被发明出来了。
要不了多大一会，地上箩筐里积了有十几斤谷子，徐平让庄客来收起来，顺便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徐昌，再找一个庄客来蹬。
到了张君平等人身边，徐平问道：“提点觉得这样脱粒如何？”
张君平点了点头：“不错，比用人拍打不知强了多少！对了，我看你脱完的稻谷上面并不特别干净，有没有想过再用什么办法脱一遍？”
徐平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我们庄里就是这样了。庄里养了不少牛羊，稻草拿去做饲料，上面剩余的谷粒也不算浪费。再说，今天我们是用新割的稻谷脱粒，如果晒上两天应该会好得多。”
张君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问：“用人蹬着还是费力，能不能连到水磨上，那样又省人力，又能一次带起来好多具。”
徐平道：“也可以，只是我庄里不方便。”
此时的水力机械已经很发达，在京城和郑州都有大规模的石磨用来磨面粉，朝廷还有专门的部门管理。尤其是水磨的传动已经使用了由原始的锥齿轮和直齿轮组成的齿轮组，是这个时代除天文仪器外最精密的机械。作为朝廷里的官员，一到需要动力的时候就想到水力上去。
脱了约莫有两百多斤谷子，徐平便让把脱粒机停下放到一边，让庄客把砻米机抬过来。
砻米机是把脱粒的谷子进一步加工，去掉谷壳加工成糙米。依照前世的结构，徐平采用了双辊式，两辊有一定的速度差，模仿人手搓的动作，完成砻米作业。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无法制作胶辊，只好用铸铁辊代替。铸铁辊又硬又没有弹性，注定效果会差很多，间隙必须大，容易造成漏脱，又容易形成碎米，却是没有办法的事。
徐昌和一个庄客操作，再有一个庄客向砻米机里喂谷粒。
看着从砻米机下面出来的糙米，张君平点头道：“这个好，比起舂米来不知强了多少！就是水舂也比不了这个！”
郭咨在一边点头：“这机器最具巧思，比那脱粒地强了不知多少！以前都只是见过舂米，小庄主不知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徐平当然想不到，他前世连水稻都没种过，不过这些机器都是定型的，他只是借鉴过来略加改动罢了。
把米砻完，又用碾米机碾成精米。碾米机的结构与砻米机有些相像，重要的工作部分还是对辊。不过碾米机的辊本就是要用铁辊，效果反而好了。
把米碾罢，徐昌带着庄客牵过一头驴来，带起扬谷机，把碾好精米里的谷糠之类杂余清去，便只剩下白花花的米，都装进了麻袋里。
看看时间，用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不制好了近两百斤精米，比这个时代纯用人力作业不知快了多少。
张君平和身后的一众官员连连点头。此时中原最缺的就是人力，有了这一套农具，完全可以大规模地种植水稻，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的大宋的政治中心在中原，包括近百万的军队也绝大部分都在北方。中原荒芜，根本供养不了这么多人口，全靠利用汴河从江南调粮。如果中原的农业能够发展起来，那可不是多产多少粮食的问题，而是能够大大节省人力物力，带来一连串的好处。
新米收好，徐平看看太阳已经偏西，便对张君平道：“这是今年庄里第一次收的新米，不如便煮了大家一起尝尝如何？看看我们中原的米与江南运来的有什么不同？”
这算是仪式的最后一步，吃过了新米才算是这里水稻种植成功，大家一齐称好。这全靠了徐平庄上机具齐全，要知皇上带群臣观看割新谷，还不能让大家吃上新米呢。
庄里有酒，又杀了几只羊和百十只鸡，就在麦场里摆下筵席。其实徐平很想杀一头牛吃，去年买的大牛下了几只牛犊，已经显得有些多了。朝廷压死了牛的价钱，出去卖根本划不来，还不如杀了吃肉。但忌惮此时禁杀耕牛的政策，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徐平终究是不敢。
摆好酒菜，煮好的新米端上来，张君平第一个动筷子，象征性地带领大家吃了两口，赞上一句：“这米软糯筋道，尤胜江南！好！”
众人一起叫好。
其实庄里第一次种水稻，又没有精选品种，又能好吃到哪里？不过这个喜庆时候，说上两句好听的添个喜气罢了。
酒过三巡，张君平问徐平：“听说你家里原是酒户？曾有人出仕没有？”
徐正往上数三代就数不全了，多少辈子也没听说过有个当官的，徐家多少代了都是正宗贫下中农，直到徐正这一辈才把个贫字去了。
徐平恭敬答道：“回提点，我家祖上历代务农，直到家父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去京城里卖酒，实在没有人出仕过。”
张君平便对徐平说：“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出仕做官？我看你心思灵巧，小小年纪便懂开沟治渠，又懂治理田地，能够发明新机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有意，我上报朝廷，补个官做，为朝廷效力，也是个出身！”
徐平怔了一下。若是这个时代的其他普通人，有这个机会自然是喜之不禁，时代限制，当官才是上等人吗！徐平却不以为然，补的小官什么样子他可是见过了，李用和忙忙碌碌，过的还不如他家好呢。更不要说石延年，要不是有张知白赏识，当知县之前混得比李用和还惨。
犹豫了一会，徐平才答道：“谢提点赏识！不过我自小随老师读书，家里一再告诫，要考科举中进士才是出身，只好愧对提点好意了。”
张君平是恩荫出仕，自然知道有进士出身和没出身的巨大差别，听了徐平的话便有些怏怏：“小庄主有这个志气实属难得，你还年轻，俗语云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便埋头苦读几年，搏个出身！如果事不如人意，有一天到了那步田地，我们再计较吧。”

第23章 秋意
萧瑟的秋风从水面上带来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硬邦邦的感觉。
徐平坐在酒鬼亭里，趴在栏杆上看着金水河，脸色阴沉。
自从石延年到金乡县外任，曹玮到了西北，京城里已经很少有人特意来酒鬼亭里喝酒了。白酒在京城也有了一些固定客户，主要以一部分高阶武官为主。这些人没什么雅兴，不会为了喝口酒跑上几十里的路，大多都是依靠几家向京城里偷偷走私白酒的供货。
徐平知道有几家有势力的大户专门向京城里走私白酒牟利，但懒得管他们，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甚至还有人家试探过与他合作，徐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这种违法犯罪的钱他是不会赚的，要想长命百岁，必须安全第一。说到底徐平赚钱的门路太多了，实在不值得冒险。当然向徐家庄上的人打听白酒的酿制方法的人一直不少，但由于参与的人都是亲信，而且庄子里对庄客实在不错，到现在为止还没泄露出去，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
最糟心的还是白糖铺子，自开了之后各种污七八糟的事层出不穷，徐平是真地有些烦了。白糖赚钱是赚钱，但赚得太多太容易了，又在京城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被方方面面的人盯上，各种各样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前两天京城里托人传话，让徐平抓紧时间进城一趟，关于白糖铺子有事要谈。徐平以庄里事务烦忙拒绝了，只是给老爹写了一封信，让他万事不管，只管每个月分钱，不要卷进漩涡里去。
所谓的有事要谈，无非是又有哪个豪门想从白糖行业里分一杯羹，要么想入股，要么想开分店，徐平哪有那个时间理他们？李家合伙做生意，这些事情当然是由他们去摆平，没那个能力就别吃那么大口的肉。
反正徐平无所谓，大不了把铺子一关，全家再搬回白沙镇里，靠着现在赚的钱再加上一个田庄一座酒楼，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秀秀哼着歌，守着一个小煤球炉子，一面温着酒，一边煮着一大锅鱼汤。鱼是从金水河里钓起来的大鲤鱼，味道鲜美，已经煮了半个多时辰了。
徐平不去京城，李家憋不住，只好让张天瑞来白沙镇跑一趟，把白糖铺子的一些事情商量清楚。徐平便带了秀秀过来，在酒鬼亭里等张天瑞。
白糖铺子这一年能为徐家赚进七八万贯钱，徐平也觉得过了，这个数额实在太大，如果没有强大的背景，这个生意很难坚持下去。此时宰相的月俸的不过四百贯，一年下来，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和赏赐，到手也不会超过两万贯钱。徐家这样一个普通商户，何德何能保住一年近十万贯的利润。而且宋朝官员的俸禄向来都是打折发的，说是多少，实际到手总要打到六七折。
张天瑞来了谈谈也好，徐平不介意以一个合适的价钱把白糖铺子和制白糖的方法一起转让出去，省了这许多麻烦。
至于拉几个有实力的人家进来为自己撑腰，然后大赚特赚的想法徐平从来没有过，实际上那也是个可笑的念头。朝里真正掌权的是士大夫，那些所谓豪门不过是圈养的宠物，完全没有可能庇护这么大的生意。至于与士大夫合作更加不要提了，哪个宰相家里会开商铺？那不是找不自在吗？宋朝严禁官员士大夫放贷牟利，虽然没有禁止经商，实际也是潜规则，自己不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此时还没有北宋后期的那种种乱相，士大夫相对比较洁身自爱。
在这个世界呆得时间越长，徐平越觉得无力，前世对着历史课本指着江山的豪气早就被磨净了。那时自以为古人都是傻的，如果对上了，只要略微使点小手段还不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尤其前世流行厚黑学，到了这个时代还不是如鱼得水，什么迂腐的士大夫，眼里只有钱的小人，随便用点手段还不得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么，把他们卖了还得给自己数钱。真正接触了才知道那个想法多么可笑，那些知识的流行不过是把古人当傻子罢了，实际上真没几个傻子。若论聪明好学，做事干练，有几个人比得过此时还在海南岛上苦挨日子的丁谓？就是后世自以为聪明的什么厚黑心狠之类，也没几个人比得上他，丁谓有句名言：“古今忠臣孝子事，皆不足为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者。”这比那什么历史就像小姑娘之类的说法早了不知多少年。然而结果如何？还不是被一下贬到海南岛，一辈子也没再踏足京城。
徐平前世的人总以为可以用小聪明耍了古代的士大夫，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要想在他们之中立足，必须有大智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所谓小聪明不过是赌运气走命运的钢丝，这不是徐平喜欢的日子。
直到日上中天，徐平才看见大路上骑马的张天瑞的影子。也不知这个张天瑞与李家是什么关系，极得信任，白糖铺子所有事情都委托他处理，从来没见李家的人直接来过问过一句。当然这里面也有李家身为官宦外戚，不好直接参与商业活动的原因，找这么一个人来作白手套。
把张天瑞接到酒鬼亭，见礼罢了，徐平道：“都管远来辛苦，且喝一杯酒。那里煮得有金水河里上好的金色鲤鱼，拿了来下酒。”
张天瑞谢过，与徐平喝了三杯酒，才把酒杯放去，对徐平苦笑道：“小官人过得好悠闲，却不知我们在京城快要愁白了头了！”
徐平淡淡地道：“都管说笑，我那里上万亩的田庄，每天不知有多少事，从来没一日空闲，悠闲二字从何说起？”
张天瑞不纠缠这个问题，直入主题：“白糖的生意遇上大麻烦了！”
徐平并不在意：“又是哪一家要找我们的麻烦？”
张天瑞叹了口气：“不是哪一家，李防御虽然官职不显，母亲却是大长公主，本朝还真没哪一家会向死里得罪。这一次，是朝廷出手，不管是谁去说话，都没有了用处。”
徐平一惊：“什么意思？”
张天瑞道：“小官人还记不记得，年初因为铺子里收了陈茶，在朝廷里引出了一场风波，有几个官员因此受了惩罚？”
徐平点点头，这事他当然记得，说起来还是自己来这个事做的影响最大的一件事呢，想起来也有点小自豪。
“这一次，就是因为上次被逐出京城的马季良而起。”
徐平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张天瑞：“怎么又牵扯到他？他不是已经被放任到两浙，管不到朝堂的事了吗？”
张天瑞只是叹气：“就是因为他到了浙东，才惹出事来！我们铺子里收的砂糖都是从四明来的，正在他的治下。因为今年生意好，我们几乎把四明一带的砂糖全部收购了。也不知道马季良怎么想的，把我们收的砂糖数量统计了一番，折算成钱数，算了一笔账，便上了一本奏章。”
徐平还是有些不明白，问道：“我们那都是公平交易，不偷不抢，他统计了又能怎样？难道赚钱还犯了律法不成？”
张天瑞摇头：“不犯律法，马季良只是告诉朝廷，仅仅是四明的砂糖，我们铺子里一年便可得利一二十万贯。如果把这生意收规官有，白糖与茶盐一般实行官榷，推行天下，一年朝廷可增加一两百万贯的收入。三司年年入不敷出，听了这个来钱路子，登时动心，已经派人找过李太尉了。”
徐平听了这个消息，一下怔在那里。收归官有，什么个意思？这三司的思想也太超前了些，要一千年后才出现的玩法，现在他们就搞出来了？转过头来一想，这发展也实在是自然而然。大宋的官办工商业规模庞大，几乎涵盖经济的各行各业，是中央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而且方法灵活，有官办官营，还有官办民营，甚至官私合营，换个名头，一千年后的各种玩法几乎全部都出现了。如果不是后来蒙古人入侵，政治经济出现巨大断层，在徐平想来，恐怕连改革开放都省了，这时候各种体制几乎都已经出现。
宋朝中央财政压力极大，除了宋初的几十年，增加财政收入几乎一直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一年一两百万贯，足够三司撕破脸皮，亲自下场了。先前还想着什么豪门大户出手，总有应对的办法，却没想到数额大到了一定程度，会招来三司这个怪物的觊觎。
目前白糖的市场主要是皇宫和京城里豪门大户，如果真地推广到全国，一年得利上百万贯一点不难。越是生活条件差的时候，白糖越是生活必需品。想起前世的时候，小时候小卖部外面总是挂个牌子：“烟酒糖茶”。烟草此时还没兴起，不去说它，酒茶这个时代可是已经专营，把糖纳入专营体系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怪徐平前段时间没有向这个方向想。
中国的烟草专卖收入几乎包办了全部军费，那还是徐平的前世，这个时代如果把几项专营搞好了，实际上可以解决财政的大部分。三司总理全国财政事务，对这一点比谁都清楚，打上白糖的主意实在是自然而然。
想起三司这个怪物的恐怖，徐平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别说是他，如此巨大的经济利益，恐怕连当朝宰相都没有力量抵抗，就是皇上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够压下三司的冲动，这个怪物对钱财的渴求超乎想象。
沉默了一会，徐平才问张天瑞：“李太尉怎么说？”
张天瑞苦笑道：“小官人听了可要镇静。太尉说得清楚，三司的决心已经下了，任谁都挡不住，只能想办法从朝廷手里要点实在的好处。太尉是想争取迁上两官，再换个实任的好差事。小官人也可照此做，从朝廷那里要个官员出身应该是不难的，就是钱茶田地也尽可开口，应该不难。”

第24章 谈判
豆儿在小火炉边静静地温着酒，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伴着身旁树上不时飘下的几片发黄的树叶，宁静而祥和。
徐平与父亲徐正相对坐在院中的亭子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明显老了。
在白沙镇得了张天瑞的消息，徐平第二天就赶到了京城里，生怕因为这件事情父亲再气出个三长两短来。没想到进了家门，竟然发现父亲过得很悠闲，丝毫都没有生气的样子。说起白糖铺子的事，徐正只是让徐平拿主意，自己打定了主意做个甩手掌柜，再没了去年的锐气。
沉默了一会，徐平问道：“朝廷要收白糖铺子，阿爹怎么想？”
徐正呵呵笑着：“收了也好，省了多少心！不过制白糖的法子都在大郎的脑子里，可得多要点好处！”
“那可是一年近十万贯的生意！”
徐平没想到父亲这次能够平静地接受，加重了语气提醒。
徐正叹口气：“那又如何？钱哪有赚够的时候？我们现在在京城里也安了家下来，中牟的田庄收拾好了也有近万贯的近账，富比王侯了。我本是在家乡活不下去才来京城卖酒，到这一步，这一辈子也知足了。”
徐平见父亲说得很真诚，心中松了口气，问他：“阿爹能这样想就好。对了，把白糖铺子转让出去，你和母亲以后住在哪里？”
徐正抬头打量着周围，口中道：“这座宅子不好吗？以后我和你母亲就住在这里，安养晚年。等到了后年，你和素娘成了亲，生下一儿半女，我们老两口含饴弄孙，那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你们能这样想就好。”
既然父亲想得开，徐平就放下心来。白糖的生意不做就不做，一年近十万贯的收入，这么多钱他也不知道怎么花，还是安心搞自己的乡下庄园。从今年开始，庄里养的羊向着万只的数字迈近，加上其它收入，田庄里一年也能有一万多贯的收入，还是东京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与父亲谈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张三娘又唠叨，说是好多熟人都告诉她，这次徐平把制白糖的法子献出去，可以向朝廷要个官身。拿捏得好了，说不定能直接做个京官呢。
徐平只是笑笑，并不搭话。对很多低层选人来说，京官就是个分水岭，踏上这一步才真正有个官的样子。很多没有出身的选人折腾一辈子，都跨不出这一步，在底层蹉跎到死。石延年在底层做了多少年，直到出知金乡县，才换了京官倒数第二等的太常寺太祝，可想这也多难。进士出身之所以被推崇，就是因为等次稍高一点的进入仕途就从京官起，赢在起跑线上。
但对徐平来说，知道了这个时代这种杂流出身的官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便从来不放在心上。说白了，这种官做了还不如不做，除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官迷，没什么人愿意以这种途径当官。如果要做官，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考个进士出身，走到哪里都能抬起头来。虽然大部分的进士，尤其是名次靠后的进士其实也是在底层蹉跎一辈子，但身份在那里，人人都尊敬。
摸了父母的底，徐平心里也就有了数，知道该怎么去与三司谈了。
来到京城的第三天，三司来人，通知徐平去三司衙门里谈事情。
徐平是手握制白糖技术的人，只有三司求他，没有他去求三司的道理，只是推托，连叫了两三次，徐平都推说身体不好，就是不去三司。
到了第十天，三司的人终于憋不住了，直接来到了徐平家里。
听到三司来人，徐平急忙让豆儿给自己弄点姜水在脸上涂了，才由张三娘扶着来到了客厅里。
几个兵士和吏人站在门外，客厅里面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面色微黑的中年官员，身材中等，面色沉重。
徐平对这个时代的官制也不熟，看不出这官员是几品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在三司里面说得上话的，急忙上来见礼。
那官员仔细打量了徐平一遍，沉声道：“你就是徐平？”
徐平见他面色不善，也不敢放肆，小心回答：“小的正是徐平。自来到京城就染了风寒，一直不见起色，没去拜访官人，万望恕罪！”
那官员摆了摆手，并不纠缠这些，自我介绍：“本官李咨，忝为现任三司使。今日登门，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徐平吃了一惊，没想到三司使会直接出面来谈，原还以只会被个小官过来随便打发他。要知道三司使被认为位比执政，比宰相虽然差了许多，便与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相差却不大，是大宋最核心的几位官员之一。
徐平忙上前重新见礼，在一边陪坐的徐正和张三娘也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我今日登门的目的，想必你们也已经心里有数，就是为了白糖生意要收归官榷的事。”说到这里，李咨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本来是要由盐铁副使和判官来处理的，但现在都职位虚悬，只好我来了。”
徐平没敢接话。这事情他也有耳闻，朝廷让孙奭和知制诰夏竦为首重议茶法，把李咨主持制定的贴射法废了。废了茶法之后朝廷又追究责任，盐铁副使和盐铁判官作为直接主管部门的领导，都被降官外放，一些具体负责的公吏甚至被流放沙门岛，对三司相关人员的处罚相当苛刻。就连三司使李咨自己也受到了弹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撸帽子。他对白糖专榷这么积极，只怕也存了个将功赎罪的心思，让茶法的风波尽快过去。
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统称，以三司使和副使总领，其他每个部门都有副使和判官，作为主管官员。三司使总领三部，各部门不再设正使，以副使为长官。各种物品的专卖事宜基本都归盐铁部，茶法出问题当然首先追究他们的责任，此时旧官已免，新官却还没上任。
为了陈茶，徐平一不小心也掺和进了茶法的漩涡中，听了李咨的话，哪里还敢捊他虎须，只好小心说道：“有什么事，相公尽管吩咐。”
李咨沉着脸，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律地敲着，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李咨才道：“白糖专榷，我决心已下，上报了朝廷，也无人反对，只是让我参详。直说了吧，如今国用艰难，这么一条财路必须要收到三司属下来，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徐正看了看徐平，默默退后了两步。自从经了上次事情，徐正就决定凡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情都交给儿子，自己不去着急上火地费那个心。
徐平上前一步，斟酌了一会，对李咨道：“我们都是合法做生意，朝廷说收就收上去，总要给我们点补偿吧？”
李咨淡淡地道：“你们要什么补偿？”
不等徐平回答，李咨又加上一句：“与你们合伙的另一家我自去说，你们不用理，只管说你们自己的话就好。”
这是个漫天要价的时候，徐平仔细想想才回答：“不说那间白糖铺子，如何制白糖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朝廷把铺子收了也没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找你们干什么？”李咨面无表情，“你只管说，要怎样才肯把白糖方子献出来？”
徐平知道再东拉西扯也没意思，狠下心直接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献出去，原来只想靠这一个方子安享一辈子的富贵。相公应该知道，白糖铺子一年赚的钱不少，足可以够我们一家富贵一生了。绝了我们这一条财路，不知朝廷要用什么作为补偿？”
“你想要什么？”李咨的面色平淡，不起波澜。
徐平不上当，只是问道：“朝廷愿意给我们什么，相公何不说出来，让我们仔细斟酌。”
李咨冷笑一声：“斟酌？你们想斟酌什么？我上门来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只要你们的要求不太过分，我都会尽量满足。如果贪得无厌，我自然会另想办法，三司也不只是向你们买这一条路子。”
这话就有些赤裸裸威胁的意思了。不过这也是实话，三司衙门管了大半个朝廷的事务，尤其是与钱相关的，无所不包，对付徐家这样一个商户，有无穷的办法。可以让你一文钱都得不到，自己哭着喊着乖乖把方子献上去。当然为了朝廷的脸面，也为了自己名声，李咨都希望徐平自己主动献出来，不过却不能狮子大开口。实际上这些年月主动向朝廷献这类秘方的人并不少，真宗朝时献制鍮石的方法是失败的，这些年江南有人向朝廷献浸铜法却是成功的，就是使用铁片从硫酸铜溶液里置换铜出来，使产铜量一下上升许多。那一家就被封了管铜矿的官，这才没多久的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李咨没办法明讲。自从他提出白糖专榷的提议，朝里虽然没人反对，也没人敢反对，但还是有一些小插曲。参知政事吕夷简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向李咨暗示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提醒了他李用和的身份。这种事情没有人敢去查证，但李咨也不能当作不知道，这才主动上了徐家的门。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哪里容得徐平装病不去三司衙门，李咨派出两个公人就架去了。
徐平仔细揣摸着三司能够给出的价码，心中明白，最好不要直接要钱，而是尽量换成其他让三司觉得不为难的东西。
看着李咨，徐平小心地说：“我们家里在白沙镇上开得有一家酒楼，酿的酒就是在京城里也有名气，却由于不能在京城卖酒——”
李咨看着徐平，微微一笑：“白糖专榷之后，准许你们家在京城卖酒，每日以一千升为限，除了曲钱，不再另收税！”
既然知道徐家开酒楼，李咨算准了他们会提出这一条，早就准备好了优惠条件。其实曲钱照收，允许徐家在京城卖酒，侵犯的只是京城里其他酒户的利益，朝廷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徐平见答得痛快，急忙加码：“我们家在中牟还有一处田庄，原来都是淳泽监牧马的荒地，开垦艰难，再过两年就收钱粮了——”
“免你们田庄二十年的赋税，干脆我再大方一点，从现在骐骥院的牧马地再划出两千顷给你们，只要开垦得法，一起免二十年钱粮！还有吗？”
“没了，没了！”
徐平大喜过望，没想到李咨这么够意思，自己的庄子一下能扩充几倍，二十年没有赋税，这就真能赶上白糖铺子的利润了。
实际上对李咨来说，淳泽监的地好几年了都卖不出去，白白荒在那里，招人垦种还要三司付出成本，划给徐家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三司手里京西路和开封府的荒地不知有多少，荒得他们都以愁，白给人种也愿意。
见徐平还算识时务，李咨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对徐平道：“既然说好，那你养两天身子，便到三司衙门把制白糖的方法传下来吧。”
徐平刚要答应，一回头看见父亲徐正在一边神情有些黯然，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舍这一桩生意，心中一动，对李咨道：“相公，刚才说的都是给我们家里的好处，其实也不用朝廷付出什么。向朝廷献秘方，朝廷不都还赏官身吗？不知我们家里有没有？”
李咨打量了一下徐平，问道：“怎么，你还想要个官身？这也不难，不过你年龄还小，不足二十，却不到铨叙的年龄。”
此时一般官员的升迁主要靠磨勘，除特殊情况外，一般要求职事官从二十岁开始铨叙，也就是成年才能正式做官，徐平还差了几年。
听了李咨的话，徐平忙道：“相公误会了，我是给我阿爹要个官身。他辛苦了一辈子，朝廷收了白糖铺子，阿爹没了事情做，若有个官身在身上，也好安养晚年。至于在下，如果要作官自然是参加科举中进士，不需如此。”
李咨听了，转身看着徐正，想了一会，才点头道：“好。不过话先说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道告身，至于要任什么实职，我就管不到了，看你们自己造化。如何？”
徐平急忙点头称好。
向朝廷献秘方被采纳，除了赏赐，基本都会赏个官做，这本就在李咨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徐平是给父亲徐正要的。孝道本就是朝廷提倡的，这点变化其实还是好事，李咨痛快应承下来。

第25章 官身
“三十多年转眼过去，白云苍狗，世事如云烟啊！”蔡主管与徐平并排站着，看着手下的小厮向车上搬酒，摇头感叹。“想当年徐官人来京城卖酒，每天都是天不亮到我们班楼赊酒，挑着担儿走街串巷卖上一天，也不知道能赚几文钱。那时候我就在班楼，别的伙计躲懒不起来，大多都是我给徐官人量酒。那个时节，谁能想到有今日？如今我在班楼做了主管，却要来你们家赊酒，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是如此了。”
徐平微微笑着，没有答话。
蔡主管是班楼的主管，三十多年前就与徐正熟识。三十多年前过去了，酒楼里打杂的小厮成了主管，卖酒的落魄后生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官人，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班楼也要来这里赊酒，不由不让人感叹。
徐家获得了在京城卖酒的权利，便就在新郑门外，京城到新郑的大道旁建了这一家酒铺子，专门批发从白沙镇运来的白酒。每天限量一千升，来批发的客户却太多，徐平便给长期客户定了份额，都要在巳时交接完毕，过时不候。这是独门生意，他有这个底气。
为了避免麻烦，徐平决定不在京城经营零售业务，所以铺子也开在城外，避免跟分销酒户抢生意。京城里有酿酒权利的七十二家正店，有十八家做了徐家的长期客户，在这里批发白酒回去卖。按照此时的习惯，都是零售户先取货卖了之后才给钱，即大多都是赊卖。不是如此，当年进京的徐正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哪里就能一下做起酒的生意。当然赊卖要有保人，不过对正店来说，他们家大业大，也就无所谓了。
当年徐正卖的是班楼的酒，现在倒过来，班楼是第一家与徐家确定长期合作关系的大店。因为当年的交情，蔡主管在徐家有些面子，专门负责他们店里的白酒生意。每天清早来拉酒，十天一结账。
徐正现在有了官身，还是属于京官序列的太常寺奉礼郎，从级别上说起来与石延年竟是平级了。本来白糖实行专卖之后，三司有意给徐正一个在榷货务里专门管白糖事务的小职事，徐正自己也动心，被徐平坚决推掉了。他让老爹只是弄个官身在身上，绝不承担具体职事。他们家里有钱，只要享受那从八品文官的待遇就好了，何必去劳心劳力具体做事。
没有具体职事，徐正便彻底闲了下来。如今他绿官袍穿在身上，商贾的事便不好再插手，免得丢了朝廷的体面，连家里的生意都撒手不管。如今白沙镇上和京城里的酒铺，全靠徐平一个人插时间管着，他不在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酒铺便由刘小乙代管。一年多的时间，那个酒楼里招呼客人的小厮刘小乙，也成了这处酒铺的主管了。
小厮把酒装上牛车，蔡主管向徐平告辞。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地叙说着过去与徐正的事，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又送走几家，看看太阳升起来，大客户基本都已离去，剩下的都是挑着担子卖酒的小贩。徐正也是如此起家，所以对这些小贩相当不错，卖酒的桶和扁担都是徐家提供，而且每桶酒的损耗徐家也比其他家多宽裕一分。
别看京城里的大店一家比一家豪华，酒上赚钱却全靠薄利多销，利润的大头已经被朝廷拿去，酒楼和分销酒的酒户都只能得蝇头小利。为了利润，酒楼对每个细节都抠得很细，一桶酒给酒户饶上十文钱还是八文钱的损耗，众多酒户加起来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徐家的白酒利润要高一些，可以放得比较宽。
此时的酒由于是垄断经营，销售额基本固定，薄利多销还是厚利少销其实对整体利润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各家酒楼内部竞争。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朝廷对酒曲实行加价减量和减价加量都不影响酒税总额，只是当作一个调节民生的政策，经济意义并不大。
跟刘小乙打过招呼，徐平便告辞向城里的家行去。
他是今天要进城，便与白沙镇送酒的队伍同行，顺便看看白酒的销售情况。虽然还没有成为大众流行喝的酒品，在一个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城市，每天一千升酒还是轻轻松松就能卖掉的。
从新郑门进城，过了汴河，便就到了京城的家里。
李璋正和保福在院子里玩闹，看见徐平进来，急忙跑过来问候。然后就跟在他的后边，甩也甩不掉。
客厅里，徐正一身崭新的绿色官服，满面红光，正与林文思、李用和跟段老院子闲谈。里面内房，林素娘陪着张三娘说话，苏儿则和豆儿进出忙着。
今天是庆祝徐正当官的日子，徐家的近亲就这么两家，早早就过来。等到了下午还会开筵席，请周围的邻居吃酒。
释褐为官在这个时代是了不得的事，也就是京城里见多识广，要是在白沙镇那个小地方，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要来祝贺。别看徐正官职低微，地方上可是与知县差不多平级的人物，说起来真正是一方豪强了。
进客厅向诸人行了礼，徐平便老实站在一边。在座的都是他的长辈，可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正随口问了几句庄子里和白沙镇上生意的情况，便转过话题。如今他是当官的人，不能再整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父亲这么快就适应新身份，让徐平觉得非常惊奇，他本来以为，老爹这一辈子不会对钱之外的事情感兴趣。却不想那是徐正没有当官的机会，那时也不会向这方面想，这个时代一穿上官服，绝对是立刻就有人上人的感觉，整个人都会变。
把徐平晾在一边，徐正继续向亲家林文思请教着与官宦打交道的经验。当官之后不能再在铺子里做掌柜，徐正总要找点事做，便费尽心机搜集周围官宦人家的资料，有空了去走动走动。
李用和也有一帮当官的朋友，不过都是下层武官，徐正看不上眼。要知道他可是文官序列，虽然没有具体职掌，身份却摆在那里，怎么会去跟小武臣打交道？文官当然有文官的尊严。
徐平知道这只是父亲新当官的新鲜劲来的热情，也懒得管他。

第26章 庆祝
直到张三娘招呼徐正，林文思才摆脱出来。他读了二十多年书，参加了三次科考，到现在还没一官半职在身上。徐正对诗书全然不通，全靠儿子献上一个制白糖的方子，竟然就得授京官，不能不让林文思感慨。
徐正离开，林文思把徐平叫到身边，问他：“听说这些日子附近的县有不少都派人到庄里去学种稻，你如何处理？”
徐平恭敬答道：“他们想学我就教，这种事没什么好瞒人的。不过能不能学成还是看他们自己，有的县里派到庄上去的人，每天都是喝酒玩乐，怎么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又有什么办法？”
林文思赞赏地点点头：“你做的对，教人又能花多功夫？不管他们学成还是学不成，都是你结下的善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者说，开封府比不得其他地方，这里的官员将来都是要被朝廷重用的，也是你的进身之阶。”
徐平也是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开封府属下各县的县令簿尉要求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得多，经过这一任，运气差不多的要不了多少年就能进入中央。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但多认识点人总是不会错的。
林文思又问了徐平的学业，对他道：“早则下年，最迟也在后年，朝廷必定开科，你不可马虎。”
徐平急忙称是。他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参加一次科举就能高中，但即使第一次不中，对增长见闻也是很重要的。第一次参加科举印象最深，自己有什么长处什么短处一下就能明白，对以后的学习很关键。
说完这些，徐平才问林文思：“老师，前些日子知襄邑县的庞醇之专门派人到庄里，请我去他们那指导开沟渠平稻田。我不知这是个怎样的人，要不要去？要是碰上个刻薄的，做的好了没什么好处，一不小心有点不是还可能会受到责罚，不是什么好差事。”
林文思想了一会，才道：“此人我有耳闻，前两年他在开封府做法曹，虽然没有与他打过交道，但听议论是个很有吏才的，不过对手下苛刻了些。你是他礼请过去的，应该不会苛待你，只管去好了。听说朝中几位大员都看重他的才干，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此时结交一番总是好的。”
徐平点头称是。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庞知县，此人是此时少见的在他前世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人之一，不过那些都不是什么好印象，所以才犹豫。庞籍字醇之，此时知襄邑县，也就是后世的睢县。襄邑临汴河，境内沟渠纵横，几乎年年都有涝灾，是个不好治理的地方。庞籍上次也参加了张君平主持的现场会，不过混在一群知县主簿里，没有引起徐平的注意。这次专门派人请徐平去县里指导开渠，徐平才想起来。
徐平的历史按说学的不错，但只限于课本上的历史大势，具体到年份和历史上的人物就两眼一抹黑。庞籍留给他的印象就是包公戏里的庞太师，那可不是随便招惹的人物。好在他心里清楚，戏文里的历史靠不住，那都是下层文人为了满足人民群众的口味随手编出来的，能把人名搞对就了不起了。而且越是年代靠后出现的戏文评书，越是与历史事实天差地远。比如三国故事出现于唐兴盛于宋，就相对靠谱。到了清末民国时候大量出现的长篇评书，就基本与历史真实无涉了。包公戏出现于元，兴盛于明清，里面的人物基本与他们的历史本来面目没有什么关系。
徐平来到这个年代，自然知道不能靠戏文评书里的印象评判真实的历史人物。不说其它，包公戏里著名的《铡美案》，他就很明白在宋朝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出现这种故事，更何况其他。
所以接到了庞籍的邀请，徐平要问问身边的人，才敢下决定。
又忙了一会，就在客厅里摆下筵席，一起庆祝徐正释褐为官。这是自己家里先庆祝，结束了之后才会多摆几桌请街坊邻居。徐正当官已经有些日子，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庆祝，是因为看了皇历今天利升迁。其实这是个赠官，又不出去担任具体职事，一辈子也没升迁的指望了，就是取个好彩头。
没有外人，张三娘和林素娘也一起凑个热闹。徐家是生意人家出身，没有什么女人不上酒席的讲究。林文思不是研究道学的，其实思想多有叛逆，也不在乎这个。林素娘长到十几岁，连《女诫》都没看过，自由得很。
今天林素娘的样子有点奇怪，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脚受了伤。不过看她满面春风，又没有受伤的样子。
倒上酒，徐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几句感想，憋了半天才说一句：“万没想到我老汉也有穿绿袍的日子，皇上圣明，祖上积德！”
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皇上圣明，祖上积德”，再没有其它说词。
一众亲友听了只想笑，不过看徐正一脸严肃，不好刺激他，只好强忍着。
好不容易激动劲过去，徐正才道：“一起干这一杯！”
喝过了酒，徐正坐下，段老院子先向他敬酒。徐正喝过了，拉着段老院子又是说了半天废话，从自己当年挑着担子卖酒说起，到在老院子隔壁开起小酒铺，一直说到开清风楼，最后感叹自己人生的不易。
老年人的耐心不是少年人比的，饶是如此，段老院子也有些吃不消。
跟着林文思和李用和敬酒，徐正依然是啰嗦个不休，几十年活下来，到了今天竟像是重新做人一般。
徐平在一边听得直摇头，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就把老爹刺激成这样，在这个时代，官身果然比金钱还要可爱。
这种心情徐平确实难以理解，他的前世对人的评价多种多样，一个小公务员的身份根本不足以让人羡慕。却不知那是社会流动性增大的结果，在人被地域死死限制住的年代，吃上皇粮就自然而然被认为高人一等了。
长辈敬完，才轮到徐平和李璋，还好此时徐正的兴奋劲已经过去，说了半天也有些累了，放过了他们两个，没再长篇大论地忆苦思甜。
这一顿酒喝了大半个时辰，看看太阳快要掉下去了，把筵席撤掉，重新在院子里又摆了几桌，才让保福去请街坊四邻。
徐平不愿意凑热闹，便骑马送李用和一家回去。
段老院子一个人骑头小驴，李用和给他牵着，李璋与徐平共乘一骑。搬家之后徐家与李用和家近了许多，用不了许多功夫，徐平便就骑马回来。
周围的街坊邻居徐平并不认识，也懒得与他们纠缠，便绕到后院去。
进了门，却发现林素娘和苏儿豆儿三个小姑娘在后院里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见徐平，三人一起闭了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做贼一般。
徐平心中好奇，叫住苏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儿小脑袋猛摇：“不做什么！小官人，你快到前面去，大家都在那里等你去敬酒呢！”
苏儿越是这么说，徐平心中越是起疑，偏偏不走。见林素娘和苏儿两个把手放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他看到，不由好奇心想，问林素娘：“素娘，你们有什么好东西不让我看？大家都是一家人，见什么外？”
林素娘红了脸，小声道：“女孩儿家的东西，怎么给你看？你快去前面帮着招呼客人，都是街坊邻居，你也要认识一下。”
听见说是女人的东西，徐平便不好意思再坚持。还要两年才与林素娘成亲，徐平不好没有脸皮，向女人堆里凑，便告辞离去。
走了几步，终究是心里好奇，徐平又突然转身向三个女孩儿看过去，却见林素娘手里拿着一双小小弓鞋，正在向豆儿比划。
苏儿看见徐平扭头，向他做了个鬼脸：“偷看女孩儿家东西，官人好没有面皮！”
旁边的林素娘红了脸，狠狠瞪了徐平一眼。
徐平没想到只是一双鞋子，觉得不好意，急匆匆地离开。
走到路上，越想越是不对，一又弓鞋几个小女孩神神秘秘地干什么？进了后厅才猛然想起来，那双弓鞋比平常穿的鞋子明显小了些，是有特殊用途的，再联想起三个小女孩的神态，一拍脑袋终于明白，三个小女孩竟然是在讨论缠足的事情。那么小的弓鞋，明显是用来限制脚的，怪不得今天林素娘走路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怪异，竟是学着人开始裹小脚了！
中国妇女什么时候缠足在徐平前世是众说纷纭，他来到这个世界却就不用胡思乱想了，缠足正是起于这个时间。宋之前中国无缠足风俗，到了北宋不知什么时候宫里才开始流行起来缠足，当然这种缠足与后世的也大不相同，只是把脚绑得纤细一些。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女子最喜欢学皇宫里女子的装束，从发型到服饰，甚至一些小首饰，莫不以宫样为贵。缠足也是如此，从宫里流传出来，便有一些大户人家跟着学，无非追求个新奇。
这与士大夫的口味无关，更谈不上后来小脚盛行时的心理变态，实际上开始士大夫们是反对的，不过是女人们为了爱美有样学样罢了。女人为了变得漂亮会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便如这个时代的缠足，徐平也说不出什么，在他的前世更加离谱，整形隆乳比这个时代的缠足可怕多了。
宋朝小脚并不流行，也就是林素娘这些小姑娘爱美折腾一下，吃了苦头自然就不干了。真正大兴是女真人进入中原，金朝贵族极力推崇，到了元朝才开始风靡大江南北，越来越变态。明朝成为普遍的社会风俗，与已经腐烂了的士人趣味纠缠在一起，成为中国恶俗之一。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的缠足与后世的裹小脚不可同日而语，徐平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可是个极变态的审美。看来什么时候有空该与林素娘谈一谈，不要把她一双脚弄坏了。

第27章 历史的轮回
天圣四年五月初四，朝廷有诏令，今年开科举，凡往年实应进士三举诸科五举的都免取解，直接参加省试。林文思虽然只有三十五岁，但已实实在在参加过五次省试了，取得了免解的资格。
徐平自觉这两年读书有成，决心这届应举，一面积极准备考试，一面四处活动找保人，托关系，以取得参加发解试的资格。
科举里有一个举字，指的正是其古意，自汉以来的察举制。与明清之时不同，宋朝科举还是察举与考试并重，地方有审查考生资格的义务，虽然有文采，如果德行不修，也是不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的。不然的话，纵使一路顺利高中，如果被发现有失德的事，比如曾有刑事犯罪记录，不孝敬父母之类，仍然会被剥夺出身，地方官也受牵连，所以这个审查并不是走过场，需认真对待。
好在徐平这些年田庄经营有成，又帮助好几个地方整理田地，已经得到了一个好名声，轻松渡过这一关。本来作为商户参加科举也是有限制的，此时并没有完全放开，但徐正已经有了官身，徐家成了官户，这个限制也没有了。
到了六月初，庄里的农活忙完，徐平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紧张的备考中。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徐平坐在村外大柳树下的树荫里，手里拿着一本制赋的集子，苦心研读。
在不远处，林素娘坐在水边的大石头上，赤着双脚伸进水里，看着水里的一群水鱼围着她精致的脚丫游动，安静地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徐平早就跟她说过不要缠脚，还遭了林素娘的白眼。好在过了一段时间，林素娘自己也觉得把脚裹着太不舒服，便又放开了。而且此时的小女孩最流行穿丫头袜，就是那种五个脚趾头分开的袜子，裹了脚便穿不了，也让林素娘苦恼。和苏儿也就是玩闹了一两个月，她们便把缠脚这回事扔到爪哇国去了。
在不远处，秀秀和苏儿两个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一把花花草草正在斗草玩。两人大了两岁，便依然玩起来就没够。
自从知道了今年开科，徐平的日子便大多是如此渡过。到了下年就要与林素娘成亲了，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几乎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没了前两年的顾忌。林素娘反正没事，便陪着徐平读书。
看了两篇前人的赋，徐平揉了揉眼睛，把书垫在脑袋下面，躲在了草地上，看着天上不多的几片洁白的云彩出神。
准备科举最麻烦的是什么？如果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让徐平回答，他一定说是背那些经书。真正把书看过，准备了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经书是死的，最难的是思想的转变。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思想主流，会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科举内容直接反映统治者的意治，与社会主流思想互相影响，联系紧密。
而徐平所在的这个时代，正是思想大变革的时期，如果把握不住时代的脉搏，想科举中第就是个笑话。太祖赵匡胤马上打天下，虽然崇文，却没有什么具体的思想指向。太宗崇佛老，科举虽然以儒家思想为主，佛教道教思想还是影响很大。到了真宗皇帝才确立以儒家经义为科考依据，但疑经之风已经兴起，整个社会正在酝酿一场思想变革的大风暴。
这是大的思想背景，了解这个背景徐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
在前世，由于阶级斗争思想在历史研究中的影响，也由于现代历史研究起于国破家亡，处处受外人欺辱的关系，对宋史研究尤其粗略，直接影响到了徐平所接受的历史教育。教科书上，宋朝是中国古代社会衰落的开端，积贫积弱是统一的说法，评价是非常低的。到了徐平长大，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把宋朝评价为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概括起来，无非是以生产关系为着眼点还是以生产力为着眼点摇摆，无法形成令人信服的结论。
在海外宋史是中国史研究中的显学，尤其以日本为最，把宋朝说成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即唐宋变革理论。其发端无非是把东亚史向西方的历史三段论里套，又为了侵略中国作理论建设，其理论看似精致，其实荒诞。欧美则走向另一条路，把宋代成形的士大夫阶层看成社会精英阶层，用西方的精英理论解释宋之后的中国社会，看似有道理，其实根本之处完全不合。
徐平前世的教育，就是这样以西方的观点研究中国历史，先立一个欧洲的模板在那里，把漫长的中国历史向里面塞，扭曲得不成样子。
抛开西方的影响，纯以中国人的观点看历史，自然是另一副模样。到了这个时代，如果徐平用自己前世的教育去跟人谈史，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一般。
中国人不信神，不会自然而然地认为历史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在那里，只要套进了模板就是赢家。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并没有错，错的是认为生产关系就只有历史上欧洲所发生的那套模板。
徐平的政治还是合格的，自然知道所谓代替封建主义的资本主义，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这套制度只有在基督教为主的国家才有成功的例子，世界其他地方移植全部失败，数百年来，无一例外。也就是说，每种文明只有找到与自己契合的制度才有成功的可能，无论在他前世还是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移植资本主义制度只能是一场灾难，而不会有好的结果。要想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只有把前世学到的一些基本原理与这个时代相结合才行。
徐平以一个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看，中国历史分期与套西方的模板迥然不同。夏商周是上古，到周为极盛，为了解决周后期出现的危机，出现了诸子百家的文化盛况。
此后的一两千年，都是在诸子百家的思想框架里实验改革。诸家百家里的治世显学无非是儒法道墨四家，其它都不系统。
首先登上历史舞台上的是法家，自战国至秦数百年，完成了天下一统。法家是为统治者量身打造的理论，以天下奉皇帝一人，极端点说，除天子之外，全天下的无论是人是物，都是天子的工具。天下的所有事情，全靠天子一言而决。这是比后世的法西斯军国主义更加极端的理论，军国主义还是服务一个阶层，法家理论则完全是服务一个人。当然，法家与法制社会无任何关系，这套理论本就建立在等级分明的阶级社会上。自秦末陈胜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法家就被彻底淘汰了，这种理论治理国家内部就是灾难。
汉代秦，取代法家走上前台的是道家，所谓黄老之术，无为而治。历数十年而到武帝，地方豪强横行，中央实力孱弱，外辱于匈奴，内受制于地方。武帝终结了道家的统治地位，儒家走上前台。此时的儒家与后世不同，讲天人感应，讲谶纬之学，是儒家中的神秘主义学派。此时的儒家还是明显有为统治者服务的特征，而缺少治天下的理想。最后在与转入民间的道家大战中，汉朝最后灭亡，诸子百家的理论实验告一段落。
此后的魏晋南北朝，主流思想在儒道和外传而来的佛教思想中振荡摇摆，汉民族本身都面临到了生存危机，思想也无大建树。
隋与秦一般二世而亡，至唐中叶止，迎来了一段太平时光。唐代是极特殊的一个朝代，初期对外武功赫赫，中后期崩溃一泄千里，不可收拾。唐代的文化思想尤其是前期以接受外来文化为主，自主发展基本停滞，看着好似繁荣热闹，却为汉民族埋下了危机。有唐一代，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持续地发生着汉人胡化汉地胡化的朝代。至唐结束，北方一些传统汉地，如东北的黄河到辽河之间自战国就是汉人的核心区，此时已是胡人为主，主要是渤海人和奚人。西北自关中以西以北，河西和九原自汉朝也是汉人为主，此时完全胡化。徐平前世还不理解北宋的疆域为什么那么小，来到这个时代才明白，这已经是汉人生活的最大区域。以朝代论，唐朝疆域广大，以民族论，唐朝的汉族生存地哉持续缩小，宋朝之后才又重新扩了出去。
正是这个背景，坚持华夷之辨的儒家重又登上了历史舞台。此时的儒家已不同于汉儒，起自韩愈，把孔孟之道尤其是孟子搬了出来，最终形成宋儒。这一派的学说按说是统治者最不喜欢的，民贵君轻的思想对皇权有诸多掣肘。但自宋太宗开始对外屡战屡败，皇权只能无耐妥协。
徐平所处的时代，正是儒家将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生机勃发，几十年后将形成一场思想风暴，仅次于历史上的诸子百家时期。此时的儒家还不是后来的腐儒，思想上正在积极进取的时候。
如果说诸子百家思想绽放是开在周朝身体上的花朵，那周朝的这具尸体延续了中国两千年的历史。宋朝的尸体上最终没有开出花朵，留下的只是腐烂的尸体，这具腐尸又延续了近一千年。
周代商，把商人后裔封于宋国，以继商统。两千多年后，赵匡胤以归德节度使黄袍加身，归德为宋州军额，定国号为宋，宋又代周，历史完成了一个轮回。这一个轮回结束，中国的古典时代就此终结。自此之后，中国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在宋朝的尸体上挣扎，思想上再没有兴盛勃发的时候，直到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来临。
徐平用两年多的时间才把握住这一点，能够以一个古典中国人的眼光重新审视历史，才能明白这个时代的定位。即使参加科举，徐平也不会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但他终究会成为一个有着后世知识的古典中国人，而不是来到古典中国胡闹要把中国变成另一个意义上的西方文明的精神错乱者。
中国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路，这条路被游牧民族的铁骑终结，又被自海外而来的坚船利炮彻底砸得粉碎，在地狱中挣扎着寻找新生。这条终究应该是中国人自己的路，而不是邯郸学步，即使在徐平前世也未必已经找到，他来到这个时代，只能试着继续寻找。

第28章 蟾宫折桂
八月十五，本是天下团圆的佳节，徐平却一整天都在宝相寺里受着折磨。
不知出于一个什么心理，开封府的发解试竟然定在这一天。不管是监考的考官还是参加考试的学子，心里估计都是骂了几百遍的娘。反正徐平已经是骂了好多遍了，只盼着早早交卷回家过节。
外地州军发解试的进士科都是由通判负责，诸科则由录事参军负责。开封府不同于外地，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朝廷专门派得有考试官。
此时各地基本都没有贡院，发解试要么在官府举行，更多的是在大一些的寺庙里。开封今年便定在宝相寺里，这里地方广大，离开封府又近，各方面照应起来都方便。
到了傍晚，徐平终于交卷出了寺门。刘小乙乖巧，早早从旁边的州西瓦子出来，牵着马等在路边。
见到徐平，刘小乙急忙行礼：“官人高中！”
徐平面无表情：“借你吉言吧。”
虽然做了万全准备，徐平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心里自认发挥不错，但也不敢说就一定能中。
认真说起来，开封府的发解试不难。当然纯以录取比例来说，开封府在全国只能排在中等，十人中大约会取三四人，比起没有几个读书人的偏远州军明显就难了，有的地方十人中能取两人甚至全取了都不够。但比起文化稍微发达的地区，开封府就是天堂，江南两浙福建很多地方能发解的百中无一。关键还是开封府的发解绝对数多，动辄一两百人，有的小州才一两人而已。
这些对徐平并不是问题，这个比例都快赶上他前世大学扩招之后的比例了，自己精心准备了那么久，没理由不中。
但关键这不是纯看成绩的，所以考得再好他心里也没底。此时科举考试，省试和发解试都还流行公卷，并不是靠着一张卷纸说话。这是自唐沿袭下来的传统，考试之前先把自己平时作的诗文分成一卷卷投给主考官，说起来算是平时成绩吧。到了考试的时候，现在发解试又不糊名又不誊录，哪里谈得上公平可言？关键还是主考官的态度。
入宋之后，唐朝的公荐制度已经废除，礼部试时的糊名和誊录制度此时也已经确立，最少也表明了皇帝的态试，所以最后两级还是公平的。但最少在这个时候，发解试还是与唐时相差不大，关键看人缘。要等这一届皇帝之后，整个科举考试的公平性才会建立起来。
徐平吃亏在他家原来是卖酒的，试卷上可是写得明白。商户出身是个污点，也不知道考官对这一点是个什么态度。若说在太祖太宗两朝，并不禁止官员经商，但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官员经商却成了潜规则，可以用来弹劾人的。要是再过二三十年也好，规则流行开来，最少科举的时候反而不歧视商户子弟了，卡在这个节骨眼才最是难受。
抛去出身商户的因素，公卷对徐平实际上有利的。献平时的诗文，他大可以拿后世的诗文可劲抄，水平肯定一流。在朝里也认识几个人，最少此时的次相张知白对他印象不错。再加上这两年在开封境内推广农业知识，也颇有几个官员赏识他，原来的权知开封府王臻已任御史中丞，庞籍也调到中央去上班了，都算说上话的。要知道权贵子弟是不与他们这些平民一起考试的，这个关系网在一起考试的人中已经很是不错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桑怿才从宝相寺里出来，与徐平对视苦笑了一下，沉默无言。
徐平前世经过了多少考试，早已过了年少无知的时候，不再会一出考场就与同伴互相打听答案，给自己找不自在。早已练就一身本领，一出考场考试的全部事情就立刻忘掉，专心等放榜的时候。
默默地牵了马，桑怿转身看了一眼宝相寺，骂了一句：“这群秃驴，斋饭也不准备一顿！”
徐平听了，当时呆在那里。桑怿为人一向老实忠厚，沉默寡言，何时见过他说话如此刻薄，看来今天考得实在不好。
后周世宗灭佛，毁了不少寺庙，而且命开封府不得再新建寺院。太祖皇帝夺了后周孤儿寡母的皇位，便破了这个戒律，又修起了寺院。不过到底是与周世宗从小长到大的，太祖对和尚也没什么感情，据说还动过把佛教彻底从中原抹掉的心思，被和尚装神弄鬼躲过一劫。那句“见在佛不拜过去佛”便是和尚奉承太祖说的，算是定下了皇上不拜佛的规矩。到了太宗才态度大变，又信起佛老这虚无缥缈的事情来，和尚在大宋朝才重新又抖了起来。不过宋朝继承五代规矩，佛家道家的事情全归朝廷管理，小至沙弥的剃度，大至高僧大德的封号，全都要听朝廷旨意。此时要当和尚，必须要参加官方考试，考试合格还要等官方安排，时候到了才允许剃度，不然就是野和尚。当然大宋朝廷对钱从来都是网开一面，花大价钱买度牒就可以不经过这些繁琐手续了。
这种背景下的和尚清高不起来，总是围着官府打转转，在读书人眼里的地位就低了一等，桑怿心情不好了骂一句秃驴也是正常。
徐平新家地方大，桑怿便寄住在这里，没有别找旅店。
回到家里，早已备好酒筵，徐正还一本正经地穿起了官服。
见到徐平进门，张三娘紧张兮兮地问：“大郎，考得如何？”
徐平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哪个知道？只管等放榜好了。”
张三娘怎么会对这种答案满意？立即拽住问个不休。
此时徐平参加发解试的成绩是家里最重大的事，林文思一家也在达里，见了张三娘的样子，林文思道：“学子最怕的事，就是出了考场被问考得如何。考场上当然是殚精竭虑使出了全身才学，中与不中全看考官的意思，你问他又能有什么结果？他说考得好坏与中与不中本就没有半分关系！”
张三娘听了这才把徐平放开，不过还是一脸狐疑，不知林文思是不是拿这话诳她。她这一辈子就盼着儿子出人头地，给自己挣个脸面，比谁都紧张。
徐正本也想问问儿子的，听了这两句话便放下心思，板起脸道：“妇道人家，你懂得什么？快不要问东问西的，只管安心等着放榜好了！天色不早，我们便安排个家筵，只管赏月饮酒。”
这一顿家筵徐平吃得也没什么滋味，折腾了一整天哪还有那个心思？草草地喝了两杯酒，便与桑怿一起告辞，各自回到自己院里休息。
秀秀伺候着徐平洗了脚，小心地问他：“官人，你是不是考得不好？”
徐平拍了拍她的脑袋：“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秀秀道：“我看你回来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徐平叹口气：“秀秀啊，我一大清早就进了宝相寺，埋头写了一天的卷了，你说我还怎么高兴得起来？考得好与不好，哪个自己心里有数？要是能够知道不好，我还不早早改了，哪里等到出来后再后悔？”
秀秀嘟囔一句：“也是啊——”
等徐平要休息，秀秀却不出门，站在那里说：“官人，你就要歇了？你看外面多么好的月亮，又大又圆，为什么不去拜一拜？”
徐平没好气地道：“我拜个月亮干什么？”
“我听说男子中秋拜月亮，便就能得官。女子拜月亮啊，听说嫦娥娘娘会让她越来越美貌。你今天考试，不拜月亮好吗？”
徐平见秀秀说得认真，心中一动，也有道理啊。怪不得要在中秋节考发解试，原来是蟾宫折桂的意思，有说法的。
不好拂了秀秀的心思，徐平便又穿了鞋来到小院里。
秀秀摆上香桌，燃上一炉好香，徐平拜了。他自然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不过算是尊重传统吧。
徐平拜完，秀秀却不收拾，接着在那里拜个不停。徐平也懒得听她拜什么，估计无非是小女孩的把戏，祈祷自己越变越漂亮吧。
接下来的几天徐平都窝在自己房里，彻底放松这些日子紧张的神经，万事不理。家里人都以为他紧张，也不来烦他。只有秀秀知道，徐平这些日子吃得下喝得下，玩得那个尽兴。
桑怿却明显紧张了许多，经常没事就向外跑，明知道还不到放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每天都到开封府外看看。
徐平都快忘了考完过去多少日子了，这几天养得白白胖胖，连秀秀都有些看不下去，到张三娘面前告了好几次。张三娘心疼儿子，只是当徐平心理紧张，拿这些把戏放松心情，不忍心去说他。
突然有一天，桑怿从外面满面春风跑回徐家，迎面撞上徐正，一把拉住高声道：“中了！”
徐正一头雾水，看桑怿兴奋发狂的样子才清醒过来，急忙问道：“你中了？我家大郎呢？”
桑怿使劲点头：“中了！我们都中了！”
徐正怔了一下，等把桑怿说的那几个字完全明白过来，差点一下晕过去，高喊一声：“中了啊！我徐家也出了个读书人！”
这一声鬼哭狼嚎，把家里的人都惊了出来。
张三娘上去拉住徐正问个不休，问是怎么个中法？榜上是第几？什么时候能中个进士回来？什么时候跟徐正一样穿上官袍？
徐正哪里知道这些，只在张三娘手里目瞪口呆。
徐平从小院里出来，倒是神色平静，与桑怿相互道过了喜，问他：“开封府的发解举人一向不少，不知中了第几名？”
桑怿道：“我是一百一十七名，你就好得多了，高居三十六名！”
徐平听了不由有些失落：“三十六？还高居！”
桑怿叹了口气：“云行，你知足吧！进士一科最少取四五百人，开封府最少占两三成！你在开封发解试前五十名以内，进士几乎已经是攥在手里了！你今年不过十七岁，第一次科考而已！”

第29章 名人
天圣五年正月十八，进入九九的第一天，也是礼部进士试的日子。诸科考试要等进士试完才进行，林文思特意送徐平到贡院门口，叮嘱他：“万事都不要想，只管认真答题，把平时才学发挥出来，中与不中不要管它！”
经过这些日子徐平已经恢复过来，精神正好，满口应着。在前世他经过的高考之类考试已经有多次，早已没有晕考场的毛病，心态调整得极好。
一边的桑怿就有些患得患失，他已经参加过一次礼部试，上次就是在考场里心慌意乱，失了分寸，干净利落地落第，这次只是祈祷不要重蹈覆辙。
此次省试已有诏令，礼部取的正奏名以五百人为限，徐平的信心还是比较足的。这个年代参加礼部试的举子大约是六千多人，十几人中就取一个，以徐平发解试的成绩看，希望还是蛮大的。要知各州举人是按州分配名额，有教育不发达的州军纯粹是来凑数的，完全没有竞争力。也就是江南两浙福建川蜀几个州有与开封府抗衡的实力，实际上也还要差上一些。科举考试不光是考才学，关键还要看考生适不适应这种考试格式，这一点没有地方能与开封府相比。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外地人来开封应试。
到了第三天，几场考完，徐平从贡院出来，竟觉得神清气爽。
这一届特别有诏令，不许纯以诗赋定去留，要结合策论综合评定。进士的考试内容包括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看起来考的内容不少，但由于不是整个内容综合评定考生名次，而是从诗赋开始一场一场地定名次决定去留，所以诗赋就已经大致决定了能不能中进士，后边的内容只是对名次进行微调，帖和墨义基本就已经是凑数了。徐平虽然针对诗赋进行了强化训练，到底不是擅长的科目，结合策论综全评定对他大为有利。策论与他前世的政治考试已有几分相似，正是最拿手的科目，自己觉得应有几分把握。
进士考试的内容各个年代变化并不是特别大，大的是考试顺序，加上逐场定去留的录取方式把顺序的作用放到无限大，使进士考试的重点千差万别。此时的墨义放在最后，无关紧要，几十年后墨义改为大义，成了第一场，中进士的知识结构便大不相同。大义最后演化成八股文，成了明清科举考试最重要的第一场，那时的进士与唐宋知识结构已是云泥之别了。
在贡院外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下筋骨，才看见桑怿从里面出来，阴沉着脸，貌似又考砸了。
两个见过了礼，桑怿叹了口气：“云行倒是轻松，看来考得还顺利。为兄这一次却是又白来了，不用等到放榜，明天就准备回去了！”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这样说？不等榜放出来，谁知道考得如何？”
桑怿摇了摇头：“我的赋多处出韵，自己明白，绝没有中的道理。只愿不要太过离谱，要罚我连等上几届。”
听见说得这么严重，徐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此时的举人比后来的明清时候凄苦得多了，不但身份是一次性的，考得不好还有惩罚。从第一场开始看考的成绩，十否罚多少届不能应举，九否罚多少届，依场次和成绩罚的届数不等。如果离谱到多场都是十否九否，还会连累到发解试的主考官一起受罚。
为了这个罚的届数代表的年限，这一届还由孙奭主持特意做了规定。因为理论上此时是每年开考，实际上又不是，届的定义便就模糊。从这一届起特别规定，罚两届以下的，依实际开科数量算届，多于两届的，两届之后便就一年算一届。比如某举子被罚四届，下两届都是三年一考，那就被罚八年内不得参加科举考试，相当苛刻了。
见桑怿闷闷不乐，徐平便换个话题：“反正已经考完，何必再去想！过一会我们找个酒楼，痛快喝上一场，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正在这时，一个面色微黑的年轻人从贡院里面袖着手出来，沉着脸，只顾低着头赶路。
徐平见了眼睛一亮，对桑怿道：“那个举子我看着面善，不如邀请一起去酒楼喝一杯，同年应举，也是缘分。”
桑怿没有心情，也没有回答。
徐平追上那个黑脸年轻人，行了个礼道：“兄台，在下徐平，开封府人氏。此次礼部试，我们两个相邻而坐，难得的缘分。如今已经考完，不如同去酒楼里饮一杯酒。”
年轻人抬头看了徐平一眼，并不热情，拱手还礼道：“在下包拯，是庐州的举子。多谢贤弟好意，不过我还有事，多有不便，好意心领了。”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剩下徐平一个人站在贡院前的路上发呆。
考场里都立得有牌子，写了每个举子的籍贯姓名，正是看见身边的这个黑脸大汉是包拯，徐平才专门等在这里套套近乎。
徐平没有追星的喜好，之所以主动邀请包拯是因为他解决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年代。
考场里包拯绝不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更不是官当得最大的，徐平即使对历史不熟也知道这一点。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历史课上学来名字的人是文彦博，离文彦博再远一点的是韩琦。在徐平右手边不远处的另一个举子同样在后世大名鼎鼎，是欧阳修。不管论官位还是论才学，包拯在这一届里真算不上拔尖的，也只能算是中上罢了。
但在后世最广为人知却是这位黑脸大汉，一见到他徐平就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当今的小皇帝原来是历史课本上的仁宗，后来被老包喷一脸唾沫的那位。依这位皇帝的性情，自己中了进士还真有好日子过。
真说起来，徐平在考场里见到如此多的后世名人也吓了一跳，两三年的时间都没碰上几个，一下子就见到这么多，自己的竞争对手实力够强的。实际上从这一届开始，到接下来的十届之内，是整个宋朝出名人最多的时候，群星璀璨，在整个中国科举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放着那么多后来的高官徐平都不去打招呼，巴巴地等着包拯，就是为了感谢他让自己知道了所处的时代，没想到老包这么不给面子。
其实是正常，刚考完试，谁也不知道自己成绩如何，是科场高中还是被罚得几十年不能再来，心理压力都是蛮大的，哪有徐平这么大神经。
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见到韩琦和欧阳修从贡院里出来，徐平也没有心思去打招呼了，转身带着桑怿找个酒楼饮酒。
走不多远，到了汴河边上，正是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清风楼，说起来徐家“清风徐来”的幌子还是山寨他们家的。东京城里酒店最密集的地方是皇城东华门外，最大的酒楼举凡如白矾楼任店杨楼等全部集中在那里，官员下朝正好在那里逍遥，殿试完了中了进士也都在那里庆祝。汴河两岸虽然也是重要的商业区，繁华奢侈方面就差了许多，最多的是各种小脚店。
清风楼临近的是开封府，规模也过得去。
此时元宵节的热闹劲还没过去，清风楼外结着彩楼，汴河两岸更是红灯高悬，街上行人如织。
穿过彩楼，两边是都是浓妆艳抹的女妓坐在那里，摆出各种风情，专门等着酒客招呼了去陪酒。这些女妓各种身份都有，但真正从事皮肉生意的私娼是没有的，只是陪吃陪喝陪玩，需要其他服务得私下里商量好到别的地方去。这种场景其实与徐平前的娱乐场所差不多，这些女妓也一样都是被人称为“小姐”，历史的轮回总是让人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徐平已经习惯，与桑怿穿过这些女妓形成的人巷，直接进入酒楼内部。
大宋从法律上并不允许女子做皮肉生意，即使良家女子通奸对象超过三人也被列入女妓这类杂户，那都是地面下的生意。这些女妓严格说起来只是服务业的从业人员，但人数众多，显然合法生意不足以养家糊口，便有很多人做兼职。如果住大一点的酒店，单身男客便会被从业女子半夜敲门，碰到热闹的时候，从天黑能敲到天亮，一个去了另一个又来。徐平住店第一次碰到，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场景他在前世真是似曾相识，不过那时已经不流行敲门了，而是改成电话骚扰。
进入酒楼，刚想找个阁子，在厅里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妓偎在一起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徐平两人面前，拱手道：“在下程浚，字治之，眉州的举子。在贡院里面见过两位，既是同年，何不同饮一杯？”
徐平吓了一跳，经了包拯的事情，他以为考完了大家都早早回旅店老实呆着了，没想到还有神经更大的，到这里喝酒玩女人。反正是凑热闹，多一个人更好，当然不会拒绝。
三人叙过了礼，找个小阁子坐了。
程浚见徐平和桑怿没带女伴，以为两人舍不得花钱，豪气地一挥手，让小厮从外面叫了两个进来，徐平和桑怿一人一个。
这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徐平和桑怿也不好拒绝，只让两个女妓坐在身边热酒挟菜，伺候自己吃喝。
喝过三杯酒，程浚便开始吹起来，自己家在眉州如何有钱有势，多少代的第一富户，惟一遗憾的就是没人中个进士，算不得富贵人家。自己这一次一定高中，回去光宗耀祖。
说完觉得有些尴尬，便吹自己的亲戚。自己今年新嫁了妹妹，妹夫将来如何不说，妹夫的哥哥天圣二年刚中进士，正在宝鸡县做主簿。
中进士的叫苏涣，妹夫的名字叫苏洵。
徐平听到这里，一口酒没喷出来。这个花花公子样子的人物，原来是苏东坡的舅舅？听他的意思，程家在眉州那是富得要被钱淹死，苏家实际上可不怎么样，早已没落了，全靠苏涣中了进士，两家才又结上了亲。
实际上程苏两家的恩恩怨怨就是从这一年起，后来苏小妹也正是冤死在这位舅舅手里，至亲翻目成仇。
不过这些与徐平无关，他也没有兴趣，只是没想到此时随便碰到一个人就能够与后世的大人物联系起来，真正有了冠盖满京华的感觉。

第30章 殿试
天圣五年三月十八日，诏旨三月二十在崇政殿举行殿试，省试正奏名进士必须按时参加，过时不候。
到了三月二十这一天，不等天亮秀秀就把徐平叫了起来，小声说道：“官人，今天是个大日子，万万不可耽误了。快些起来，我伺候你洗脸。”
徐平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罢了才清醒，想起今天是殿试的日子。
看外面黑漆漆一片，徐平对秀秀道：“动静小些，别搅了爹娘休息。”
秀秀笑道：“官人说哪里话？员外夫人早在外面等着了，全家都早早就起来了，就是怕打搅你休息才没有动静。”
原来家里人比自己都紧张，徐平只好默不作声。
出了自己小院，到了正厅，徐正和张三娘早早就坐在那里等着。徐正特意穿上了自己那京官绿袍，在厅里正襟危坐。张三娘也特意收拾过了，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
见到徐平，张三娘急忙问道：“大郎，昨夜睡得可好？”
徐平点头：“一觉就睡到天亮，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
豆儿把早饭端上来，张三娘一个劲劝徐平多吃点：“大郎，今天不同于一般日子，皇上面前考试，一天都没吃的，千万多吃一点，莫要饿了肚子。”
徐正咳嗽一声，沉声道：“妇道人家，没点见识！吃多了容易犯困，还怎么答题？只管吃个半饱，等出去的时候多带几个包子，等到饿了充饥！”
张三娘不服：“你是上了年纪，才会吃了犯困！大郎才多大？哪会有这些毛病！就是带着饭食，冷冰冰地怎么吃？”
徐正不屑地道：“皇上赐的有热茶，我早已向亲家问过了，怎么不明白？你少说两句，大郎只管听我安排！”
徐平只是诺诺连声，随便两个老人折腾。
吃罢了早饭，刘小乙牵过马来，伺候徐平上马。
张三娘上来，一把拉住马上的徐平，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口中道：“大郎，你这次科考一切顺利，今天也要争气些，挣个进士出身回来，为我们家里光耀门楣。我和你阿爹就你一个孩儿，什么都指望你，千万争气！就是到了皇上面前，万事也不要慌张！”
徐平在马上连连称好。
又闹了好大一会，张三娘才被徐正逼着回过房里。徐正穿着绿袍，重重拍了拍马上徐平的身子，说了一句：“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可马虎了！”
徐平对殿试本来也紧张，结果没想到父母比自己紧张多了，这么一折腾他自己反而平静下心神，变得从容起来。
到了东华门外，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来参加殿试的举子和随从的仆人。人声鼎沸，穿插着卖各种吃食的小贩，晚开成了一个热闹的市场。
刘小乙牵着马，找个人少的空阔地方停下。
徐平下了马，左右看看，就看到不远处包拯和文彦博两个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自从省试放榜，榜上有名的人就成了京城八卦的中心，很多小道消息传了出来。徐平也明白那天包拯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回旅店。主考官刘筠前些年曾经任庐州知州，很赏识包拯，算是有师生之谊，包拯要避嫌疑。这个时候省试还是有公卷的，跟主考官扯上关系，可是了不得的事，包拯必须低调。
文彦博的父亲跟包拯的父亲一起在京城做官的时候私交不错，两个人算是世交，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站不多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两个仆人来到徐平身边，口中道：“云行来得好早！用过早饭没有？”
徐平回个礼道：“家中已经用过了。”
来人正是程浚，这些日子两个人走得近，算是新榜进士里徐平惟一能说上话的。其实两人性格相差很远，程浚家里有钱，好吃好喝好色，每天大多都是流连于青楼妓馆，徐平就沉闷得多。但没有办法，几百个新科进士里本就没有几个出身商家的子弟，官宦人家出身的难免看不上他们，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两人只好勉强凑到一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自然的事。徐平也想跟韩琦文彦博这些人交往一下，奈何这时候人家看不上他，他也懒得去巴结。
本次省试共取了四百九十八人，徐平位例三十五名，程浚一百一十九名，第一名省元是吴育。此时的殿试还会继续黜落，过了殿试的才真正是进士。不过殿试的录取率基本在七成以上，徐平和程浚都算是希望极大的。
桑怿果然没有通过省试，早早就回去了，此时正是春忙的时候，落第了还得老老实实回去种地。好在虽然没有中第，但也没有什么惩罚。
令徐平吃了一惊的是欧阳修竟然在省试中落第了，百思不得其解。他可是两宋文坛领袖，据说发解试就已经被刷下过一次，好不容易过了发解试，省试又被刷一次，与他在后世的名声实在对应不起来。与程浚讨论过几次，最后想来原因还是在那个穷字上，没钱便准备不充分，科举终究不是穷人玩的。
程浚对欧阳修落第不以为然，尤其是发解试竟以出韵不过，让他很是鄙视了一番。徐平忍着没说出来，竟敢鄙视欧阳修，要不是他，程浚那个大文豪的外甥苏轼考进士也不知道要折腾几次。苏轼省试时的主考官正是欧阳修，赶上欧阳修要借科举改革文风，以论把苏轼取为第二，一举成名。要知道那时候苏轼的赋还没练好，殿试被排到二甲去，不是欧阳修，省试都未必能过。
在省试中落第的还有徐平一个熟人，就是赏金明池上遇到过的善长作诗词的张先，早早陪着柳三变作词去了。张先与柳三变在词界算是齐名，两人风花雪月哥俩好要等到下一届才能上榜。
又等了一会，便有官方指定的书铺的人前来，指挥着一众举子排队，先领标有座号的文牒。宋朝的书铺有公证的功能，这些事情要由他们来做。文牒上有姓名籍贯等内容，实际上就是此时的准考证。进宫考试的时候，书铺会与守门的把文牒收回，文牒丢失的直接丧失考试资格，相当重要。等到放榜，书榜按照榜单在文牒上盖上红印，引见的时候依然要用，马虎不得。
领罢文牒，才开宫门众举子依次而进。
皇上在崇政殿亲自考试，过程极为繁琐。熙熙攘攘几百个人，徐平挤在人群里，只是随着大家行各种礼仪，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到，便被引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
考题发下，诗赋论各一首。
徐平先看诗题，《南风之熏诗》，心中一喜。这是唐朝曾用过的一道赋题，徐平背得烂熟。诗赋大致相通，肯定能过了。这就是钻研真题的好处，什么模拟都比不上。
赋是《圣有谟训赋》，出自《尚书》。经书里徐平最不熟的就是《尚书》和《周易》，不由怔了一下。
不光是徐平发蒙，殿里很多举子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帖经和墨义都不考《尚书》，很多读书人都不会在这上面下太大功夫。
省元吴育率先出列，要求考官解释试题的意思。这个年代这是常事，题目不一定出自经典，不解释根本就做不下去。
吴育之后，又有好多举子要求解题，纷纷攘攘，崇政殿快成菜市场了。高高在上的小皇帝不胜其烦，干脆张个大榜，把这题目出自哪里，是什么意思高高张榜公布出来，不许再问。
受了这样刺激，后来仁宗皇便就规定出题只能从固定经典，取消了举子要求考官解题的权利。谁要是连题都看不懂，只能自认倒霉了。
见到如此多的人与自己一般，徐平便放下心来，只管安心答题。
殿试时的赋是最重要的，基本决定了名次。赋要想得高第，最高级的是有讽谏之意，讽谏中把皇上高高捧起来。如果能达到这个水平，考官都不敢压下来，必得高第，没有任何悬念。次一等的是歌功颂德，但必须有技巧，不能让皇帝一看就是拍马屁，心生反感。再差的就是四平八稳，依题而作，内容都放在题目上，只要不出错误，也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徐平这两年都在研究这个，尤其是讽谏之作尤其用心。讽谏不是骂人，分寸必须拿捏好，不然会适得其反。比如满招损谦受益，劝谏要谦虚是讽谏，说人主刚愎自用就是骂人。
圣训徐平自然要拿宋太祖的一句话出来，让谁也不敢把他的卷子扣了。然后意思再转上一转，以时代发展变化，此时应该怎么看。虽然对朝政了解不多，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也算中规中矩了。
论为《执政如金石论》，这便类似于反世的申论了，格式比较自由，徐平答来轻松许多。
此时不许燃灯夜试，封弥誊录也杜绝了以交卷次序定名次的旧习，徐平诗赋论写完，便一遍遍仔细检查，生怕有一点疏忽。这是前世考试养成的好习惯，比旁边许多考生写得激情澎湃靠谱多了。
考前有发下来的韵书，徐平对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一处出韵或是犯了忌讳。这种错误叫作杂犯，阅卷的第一关就是让专人把这种卷子挑出来，扔到一边去，不但丧失评定资格，还要惩罚。哪怕等到几十年后殿试不黜落人，杂犯也只是放在后面凑数。
直到已经有不少人交卷，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徐平才交卷出来。
三月暮春，风吹在脸上懒洋洋的。
出了东华门，徐平低头慢慢走着，仔劝回忆试卷内容，确认没有犯错的地方。从他前几场的名次来看，只要没有杂犯，此次应该是中了。

第31章 探花郎
这几天程浚邀请过几次徐平出去游玩，都被徐平拒绝了，说是必须要等唱名之后有了心情才行。
三月二十四，殿试放榜的日子。徐平早早起来，揣了几百两银子，与林文思作伴去东华门外看榜。
今天不比往日，刘小乙也骑了一匹马随着两人，只等看罢了榜回来飞报徐正夫妇。
到了东华门外，天还未亮，远远地已经聚了一大群举子，都是心急火燎地等在那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正是上早朝的时候，各级官员络绎不绝，举子们只能远远看着，要等早朝开始御药院才会贴榜文出来。
直到天边出现一丝亮光，上朝官员的队伍才彻底消失，几个内侍从皇宫里出来，在粉壁上贴榜。
众举子看见，呼地一下拥了上去。
徐平和林文思对视一眼，无耐地摇摇头，呆在人群之外，只等人群散去了再上去看。榜单就在那里，又飞不了，何必急在一时。
几个内侍贴了榜，站在那里维持秩序，一个小黄门远远看见徐平，跟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声，急勿勿地赶了过来。
到了徐平身边，小黄门道：“小官人，原来你已经到了！”
徐平看是石全彬，忙回礼道：“原来是石阁长，也在这里看榜吗？”
石全彬点点头：“这一向是我们御药院的事务，我也领了这差事。”
说完，看看周围无人注意，拉住徐平小声道：“我与你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中了二等一甲，第十九名，榜不需要看了。”
榜上只是名字，没有排名，要等唱名之后才知道次第，显示皇上在殿试中的主导地位。当然上榜的人对名次大致有数，进殿之后也不会乱站。
听了石全彬的话，徐平奇道：“原来阁长已经知道了。在下本是一介平民，怎么敢让阁长上心。”
石全彬摇头叹道：“评卷考等这些事，本就是我们御药院的职事。”说到这里，作贼一样左右看看，才附在徐平耳边道：“你这两年在开封府开沟种稻，与农事大有助益，官家也听过你的名字，本是把你放入一等的，专门托我去与详定官说起。只是不知为什么你得罪了太后，又被太后降了一等，才是现在的名次。你心里有数就好。”
徐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一点好事，竟然还被惦记上了。至于怎么得罪太后他心里清楚，跟马季良一家闹了那么多别扭，只是被降一等算是运气了。
御药院听名字平平无奇，实际上是皇宫里面最有实权的部门。他们天天跟在皇上身边，最为亲近，皇上的私密事全都托付给他们。殿试虽然以任命的考官为主，御药院作为皇上的心腹也全程参与，互相监督，并随时向考官传达皇上的意思。殿试名义上的主考官是皇上，可以直接决定名次。
问题是现在太后当政，石全彬却是跟在皇上身边的，没多少实惠，只能看着跟在太后身边的同僚作威作福。太后是女子，尤其依靠内侍，她身边的御药院的人特别当红，超格设置了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两个名目，级别还在勾当御药院之上，安置自己的心腹。如张怀德、罗崇勋、江德明几个人，权倾朝野，甚至到了能够左右大臣升迁的地步。
见徐平不说话，石全彬又小声道：“对了，去传太后意思的是上御药张怀德。托的是太后的名，谁知道是不是报复以前白糖的事情！”
这种争权夺利的事情徐平可不敢搀和，只是胡乱嗯了一声。不过这个名字徐平却记下了，张怀德后来被李用和折腾到死。
又闲聊几句，徐平清醒过来，便从怀里掏出带着的银子来，想送给石全彬报答他的好意。
石全彬见徐平从怀里掏东西，一见到白花花的慌忙一把死死按住：“小官人千万别掏出来！这是把我向死路上逼！只要被那边的几个黄门看到，奏上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皇宫里的权力斗争比外朝更加险恶激烈得多，徐平也不明白，只好把手里的白银又放了回去。
石全彬恢复常态，对徐平道：“御药院也掌管为官家制作些贴身物事，最近王公之间流行的一种车子听说款式是从你家传出来的，官家看了喜欢，嘱咐我依样制一辆给皇后，到时还要你帮忙。”
徐平急忙答应，这事情就好操作多了，直接掏钱他也担心，行贿受贿交结内臣的罪名不是他一个刚登科的人能承受的。
这边说了会闲话，林文思已经看榜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对徐平道：“今年好运当头，我们翁婿竟然同时中了。那边快要唱名，你只管去，我回家里嘱咐备个筵席，给你庆祝！”
见林文思回来，石全彬勿勿告辞离去。唱名的时候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长时间在这里闲谈。
向林文思道了贺，徐平一时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石全彬带来的消息。准不准且不说，等次就说不明白。这个时代殿试分等一年一个样，说是一甲，具体什么地位却说不好，谁知皇上心血来潮会不会搞个特甲出来？
终究还是看着林文思喜滋滋地带着刘小乙回去，徐平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名次。反正不过一天时间，等到了晚上再说吧。
今天是正榜进士唱名，明天才是诸科，林文思还有一天的时间。
徐平在原地又等了一会，才有内侍和官员出来，带着新科进士们整好队，依次进入崇政殿。
此时的科举仪式上一切荣耀归于状元，众进士进入崇政殿，整好秩序，先由首相王曾进读状元卷。今科状元原来是应天府的王尧臣，徐平却没有什么印象，只是站在人群里听着，也听不清楚。
状元卷读完，才正式唱名。
今年的等第果然又有新花样，分为六等，一等五人，真的是特甲。王尧臣一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榜眼韩琦及之后的赵概等四人。
第二等三十人为一甲，由次相张知白唱名。此时虽然鸦雀无声，但几百人挤在一个大殿里，还有众多的大臣内侍，及数量不少的甲士，也是让人烦躁。
文彦博的名次靠前，已经出列，又等了几人，张知白才念到开封府徐平的名字。徐平挤在人群里，怎么可能听得听，直等到阶下卫士一齐喊出自己的名字来，声音大得嗡嗡直让他头晕。学着别人听见名字先不出列，直等卫士又喊了两声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来到徐平面前，沉声问道：“且报家门！”
徐平学着别人，恭声答道：“开封府贡举人徐平，父徐正！”
卫士点头，上来一左一右，挟着徐平直往前去。被两个高大卫士夹住，徐平几乎脚不沾地，哭笑不得。难道还有人被唱名后激动得走不动路不成？竟然会有这种让人难堪的规矩。
到了台阶前，卫士停步，依然紧紧挟住徐平。看来不是怕进士走不动路，还是为了台上的皇上宰执安全考虑。
上面传来小皇帝的声音，依然问的是籍贯父名。之所以加上籍贯，是因为真宗皇帝的时候闹过乌龙，两个新科进士名字一样，籍贯不同，结果只问名字把两人的名次搞颠倒了，后才特意加上籍贯和父名。
不用徐平说话，身边的卫士替他答了。
卫士的话音刚落，天空中一直在云彩中躲躲藏藏的太阳突然从云中跳了出来，光芒大放。泛着五彩的光芒，把有些阴暗的崇政殿一下照得通亮。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整个大殿中的人都一下呆在那里。
正在案几边唱名的张知白稍微一愣，后退一步向台后高座的皇帝深深一拜，朗声道：“恭喜陛下得人，天赐瑞光！”
此言一出，殿中一齐高呼万岁。
徐平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此时暮春，云雾本来就常见得很，这只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罢了，不知一群人激动个什么。
台后的小皇帝起身，扶着案几探着脑袋说：“是开封府徐平吗？朕也听闻你在开封府开沟治渠，推广种稻，于国有大用！甚好，甚好！本科进士你最年幼，前朝旧例为探花郎。天降瑞光，如此吉兆，且升一等！”
话音一落，周围闻喜的群臣又是山呼万岁。
徐平便被两个卫士挟着，从第三排挪到了第二排，站在韩琦身边。
第一等的已经谢恩完毕，徐平只好单独躬身行礼，谢过皇恩。
从唐朝传下来的习惯，进士第一名为状元，第二名为榜眼，第三名并没有固定的称呼。因为唐朝有新科进士乘春赏花的习惯，便选最年轻的两人为探花使，一直流传到宋代，虽不赏花，进士最年幼的依然被称探花。前朝冠准幼年登第，便曾做过探花。
到了徐平这一次，因为升等站在榜眼韩琦身边，从此之后，探花便成了第三名的称呼，流传后世。
徐平原来还不知道这故事，今天才明白探花的来历。不由想起古龙故事里的小李探花，原来说的不是进士名次高，而是指其少年登第罢了。
大殿之中，徐平此时万众瞩目，光彩甚至压过了状元王尧臣，不由得他不紧张。想着小李探花的这些杂事，强行镇定下自己心神。
Ps：按照历史，探花要到北宋末年开始有人专指第三名，确定为第三名的专用称呼则要到南宋末年了，这里提早百年借到主角身上。
天圣五年唱名到第一甲时天现瑞光，日呈五色，宋人笔记中多有记载，这里也借来作主角光环。

第32章 东华门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直到过了中午，总共三百七十七名进士才唱名结束。唱名结束即给敕，释褐赐绿袍、笏，算是正式为官了。
因为时间太长，此时皇上会给新科进士赐两道吃食填填肚子。至于食品的口味吗，徐平只能说皇帝给的，吃的就是个情怀，好坏出自御厨，不能计较太多。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都已经凉透了。圣恩浩荡，还不得不吃得干干净净，徐平一直怕吃坏了肚子。
下面才是徐平最不可思议的程序。殿试举行的目的就是太祖要把取士之恩收于人主，宋朝新科进士是不允许及第之后拜主考官和宰执的，更不允许向他们自称门生，这条规矩执行极严。不拜考官和宰执，但必须向皇帝谢恩。皇帝何等身份？这一声谢恩可不能空着两手，行一个礼白花花的一百两谢恩银就要交出去，阁门那里立得有内侍，专门收谢恩银。三百七十七名正科进士，这一项皇宫今天就收入三万多两银子，整个庆典算是新科进士自己花钱包了。
徐平今天揣着白银出来就为了这个，虽然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规矩，但也得老老实实交。好在他家里有钱，现在大殿里一多半的人，交了这一百两白银之后就一贫如洗，好多人本就是找同乡借来的。接下来的两天是进士自己庆祝的日子，后面还有同年期集，都是花钱如流水，不少人还得借高利贷呢。
实在说，走出东华门，新科进士会收获至高无上的荣耀，伴随着这一点的是大多数人一下子成了穷光蛋。怎么办呢？没关系，此时东华门外，挤满了京城里的豪门富户，尤其是家里留着女儿不嫁的，专等着这个时候把未婚的新科进士捉回家去做个女婿。榜下捉婿，瞅的就是新科进士最人穷志短的时候，一帮穷秀才身上摸不出两个铜板，一堆金银珠宝和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摆在你面前，还不得老老实实就范？这也算是京城一景了。
折腾了一天，徐平已经是精疲力竭，高中一等的兴奋劲头早已过去，只是随着人流从东华门里出来。
当先而行的是新科状元，骑着皇帝赐的御马，带着皇帝御赐的花，还有皇帝特旨借出来的导从，享受着万众欢呼的荣耀。
有的年月第二第三名也能陪在状元身边，礼仪自然差上一等，但也是个出头露脸的机会。今年一等五人，加上徐平成了六个人，就没那个必要了，只是跟在状元身后，随着几百人的人流出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是京城最热闹的商业区，最好的酒楼全挤在这里，行不出去两里路，小巷子里还堆满了京城最好的青楼。
此时正是下午，离天黑还早，又正当暮春三月最好的时光，马行街两侧挤满了观礼的京城百姓。状元王尧臣骑着马一出现，便引起一阵欢呼。这是显示皇家脸面的时候，引导的内侍抓起大把铜钱向人群撒去，引得一群闲汉和小儿跟着一路跑。
徐平看着只能摇头，这场面可全花的是他们的钱，听说有时候宫里撒的钱里会搀着金钱银钱，也不知现在地上有没有，捡上个金钱也能捞回些本钱。
谢恩银直到神宗时候才取消，徐平是享受不到那待遇了。
状元是不能随便捉的，真等在门外守候猎物的富户不会跟着去看热闹，每人的眼里都冒着绿光，贪婪地看着徐平这一行三百多人。
徐平年龄最幼，一出东华门就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上了。好在徐家虽然政治地位不高，商业上却是有数的大员外，不少富户认识他，知道早已经定了亲，只能心中暗骂晦气。
出了东华门的范围，来到马行街上，不知多少老仆小厮忽地就跑向了早已看好的猎物。
手里举着字帖，口中高声喊着：“城西水桶张家，恭贺新科贵人大喜！”
“城东瓜果李家，恭贺新科贵人大喜！”
……
一边说着，一边生拉硬拽，先挑年轻的新科进士向自己家的地方拉。
三个小厮同时跑到徐平身边，一边自报家门，一边互相警惕地看着，把徐平团团围住。
有了竞争对手，小厮当街报起价来。一个说家里小娘子十六岁，长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妆二百万。
二百万不过两千贯足，只是平常价格。捉进士做女婿，那是有大致价格的，像徐平年纪又轻，高中一等，这个价根本就不可能。
另一边开始加价，嫁妆很快就突破了五百万。至于女子容貌之类，主观因素太多，只是个添头，有钱了可以纳姬妾吗。
没多大一会，嫁妆就突破了一千万，这可就真是一大笔钱了。徐平摸了摸自己脸庞，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魅力。
超过一千万价钱就加不动了，最先报价的小厮不甘心，转了转眼珠，高声道：“我家也有一千万嫁妆！还有两个婢女，是从小养在家里的，一般的花容月貌，只有十三岁，教得歌舞娴熟，陪着我们家娘子一起出嫁！”
徐平吓了一跳，这可有点过了。大户人家养家妓稀松平常，有的读书人也喜欢这调调，可直接这样叫价就煞风景了。
咳嗽一声，徐平对围着自己的三小厮道：“我是先前在州桥边开白糖铺子的徐小官人，家里早已经定下亲事！连这些都不知道，回去问问你们家员外，是怎么在京城做生意的！”
说完，再不理三人，昂首挤出人群。
做白糖生意，京城里有多少家敢跟他们家比钱多，果然没人再上来纠缠。
出了人群，徐平回头看那一大群新科进士，还是淹没在人海里。尤其是唱名时名次靠前的，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仁宗朝科举得人，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高中时的年龄小，在政坛活动的时间长。反而后几等的进士很多都已经年龄不小，甚至还有一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地挤在人群里，被冲得东倒西歪，都快哭出来了。
新科进士穿着绿袍，而且没有更衣时间，都是直接套在原来衣服的外面，这种怪异装束像是黑夜里的明灯，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虽然挤出人群，徐平还是感觉到有好几道贼兮兮的目光盯着自己。
只能心里暗叹，林素娘和林文思竟然不担心，不知道自己今天抢手吗，应该早早赶过来护住才是。一不小心被哪个白富美把自己抢了去，他们不就亏大了，好不容易都守了这么多年了。
当然徐平是想多了，糟糠夫妻不下堂，大宋律法三不出之中的第一条，可不是说着玩的。徐平定亲的时候徐家不过是平常酒户，现在富贵了，除非倒霉到要饭，这一辈子是甩不掉林素娘了，除非林素娘来退他的亲。
正在徐平左顾右盼找刘小乙的时候，程浚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徐平身边，弯腰喘了一会气，才向徐平道喜。
程浚中乙科，比徐平差了不止一个等级。进士的分等不是无关紧要，直接影响着以后的前程。一等不但授官高，在皇帝心里留下印象，以后升迁也快得多，很多人不到十年，就入了翰林。乙科及以下的同出身，很多都是下层小官徘徊一生，平常人眼里自然也是富贵，与高等进士就不能比了。状元更加集万千宠爱为于一身，地方任职一年后，就有一次代表当科进士专门回朝向皇帝当面述职的机会，地方一任之后就带馆职，升迁更是飞速。
徐平回过礼，也向程浚道喜。
在眉州老家，程家是一等一的大户，苏家自天圣二年苏涣中进士之后才开始提高门第，程家才会与苏家结亲，把程浚的妹妹嫁给苏洵，后来生了苏轼和苏辙，两兄弟出息了程苏两家才算门当户对。这个时候，实际情况是程家极富而苏家极贫，全靠苏涣的进士身份撑着。后来的三苏读书成材，全靠程夫人带去的嫁妆支撑家业，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欧阳修一样能完成穷小子的逆袭的。
支撑苏家门第的苏涣也只是进士乙科，程浚这一次心满意足了，到了妹妹家不会再觉得低人一头。眉州不同于中原，对门第还是看得很重，程浚科举中第，自百巩固了他们家在眉州的地位。
两人聊了一会闲话，程浚对徐平道：“云行，再走两步便是京城第一繁华的白矾楼，我们不如去吃两杯酒庆贺一下。”
徐平摇了摇头：“我是开封本地人，家里人都在巴巴地等着，今天可是抽不出时间来。等过两天再说吧。”
程浚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今天什么日子？正该要饮酒高歌，彻夜不休！今天白矾楼必然客满，云行不去，我就先行一步了。”
白矾楼就是后来的樊楼，白矾库改建的官家酒楼，京城第一繁华的地方，天下酒楼的样板。多少故事都发生在这里，后世著名的李师师，便是在樊楼会过了一个个风流才子，甚至是道君皇帝，算是大宋腐化堕落的见证者。
徐平又等了一会，老成持重的包拯和文彦博经过身边，特意打招呼互相道喜。此时徐平可不是昨天的商户子弟了，高中一等，皇上青眼相加，本科进士里拔尖的人物，都对他敬重了许多。
两人也要结伴去庆祝，免不了邀请徐平同去。徐平推辞要等家人，目送他们穿过马行街，向惠和坊而去。这两人家里不像程浚那么有钱，谢恩银交出去还能眉头不皱地去樊楼摆阔，他们只能找个小一点的脚店喝两杯了。
把两人送走，刘小乙才气喘吁吁地找到徐平，连连叫苦：“小官人，来的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我挪一步都难！官人久等，小的该死！快快上马，家里员外和夫人肯定已经等得心焦！”

第33章 得失之间
状元游街，都是从东华门出来沿着御道到皇城南边的御街，这条路上此时人山人海，满城百姓都出来看新科状元。
徐平翻身上马，不敢走这条路，向东折到连通内城南北门的大道上，一路向南，过了信陵坊到了汴河，才沿着汴河边的大道绕到城西，回到自己家里。
徐家门前已经结了彩楼，院里院外摆开流水席，不管认不认识，只要到了这里说上一句：“恭喜小官人高中！”便可以坐下吃个酒足饭饱。
刘小乙牵着马一到门前，站在门口的保福看见，高喊一声：“恭喜小官人高中一等！”
说完，跑着过来牵马。
徐平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不伦不类的绿袍，还没进门，便被前来贺喜的街坊四邻围住。尤其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儿，围着徐平一个劲喊着：“新科贵人大喜！新科贵人大喜！”
保福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大把铜钱，向四周撒去。
小儿一哄而散，追着铜钱去了，徐平才脱身出来进了家门。这个年代礼仪仍在，平常人家除了红白喜事，不能用乐，爆竹是新生事物，倒是还没有禁令。刘小乙和保福两个便取出一大串鞭炮，站在门前燃放起来，添上几分热闹。鞭炮是徐平在庄里自己做出来的，也算此时东京城里第一家了。
天大的事，也没有父母迎子的道理。徐正一身绿袍，坐在大厅里，看起来端端正正，颇有威严，实际心里一颗心脏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若不是周围一群亲友看着，哪里还坐得住。
旁边的张三娘就沉不住气了，虽然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厅门，眼角里已经含着泪花。日思夜想了多少年，没想到儿子真中个进士回来，还是高高在上的第一等。过些日子，再把林素娘娶进门，这一辈子也就算完满了。
李用和一家也早早到来，李璋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今年十五岁了，不再是那个顽劣少年，变得沉稳起来。
见到徐平，李璋急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恭喜哥哥高中！”
徐平回过了礼，便由李璋引着进了厅门。
这本是自家兄弟要做的事，徐家只有徐平一个，只好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璋来代做了。熟识的人中，他是惟一的小辈了。徐家虽然是生意人家，今天如此重要的日子，这些基本礼仪还是要个样子。
进了厅门，徐平向正中坐着父母行大礼参拜。自此之后有了官身，正式成年，与从前再不能比了。
行过礼后，张三娘再也忍不住，一下站起来拉住徐平，上下看个不停，含着泪道：“千思万想，做娘的也不敢想到有今天！大郎争气，从此以后，这家里全要靠你了！”
徐正起身，来到徐平身前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喝斥张三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张三娘抹着眼泪，恋恋不舍地把徐平放开。
周围着的林文思、李用和等人这才上来向徐平道喜。
徐平一一行礼谢过，才算喘了口气。
今天的事情对他就像做了一个大梦一般，总是觉得虚幻。虽然这两年一心都扑在科举考试上，思想终究是不同，并没有平常读书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也没有不成器的读书人当官捞钱博富贵的想法，倒像是他前世一级一级考试一般，人生就是这么安排的，总得去走一遭。至于中进士之后如何，徐平完全没有去想。他的志向就是把前世自己被压住的才学发挥出来，打造一个大大的庄园，一个可以立为当世模板的农业帝国。中进士最主要是为这个身份，从此不再会被阿狗阿猫欺负了，用这个身份去干什么却没有想过。
徐平没想在这个时代去当什么官，劳心劳力对他自己没半分好处的事，官场上还危机四伏，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
在崇政殿里被万众瞩目，徐平已经觉得有些不自然，他更愿意默默地接过一个进士头衔，继续自己从前的生活。等回到家里，见到家人和亲戚朋友摆出这么大的场面，他倒有些惶恐了，不知该怎么面对。
行礼庆贺完毕，秀秀走上来道过喜，便领着徐平回自己小院更衣。他现在正常袍服外面套着绿色官袍，手里拿着笏板，不但是看起来不伦不类，暮春的天气也是热得不行。
跟在徐平身后，秀秀大气也不敢出。
徐平正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秀秀的表情。
更衣完毕，正要出门的时候，秀秀低着头捏着衣角对徐平道：“官人，如今你身份不比从前，还要秀秀在身边吗？”
徐平奇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只管像从前一样过日子。有你在身边习惯了，换个人我还不自在呢！”
秀秀嗫嚅道：“官人高中，听说还是与状与排在一起的第一等，怎么能跟以前一样？我听人说，中进士的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怎么是平常人敢比？我一个家里放羊的女孩儿，什么事都不懂，跟在官人身边怕被人笑话。”
徐平笑笑，拍拍秀秀的脑袋，温言道：“我是个什么人，你天天在身边还不明白？以后别听那些神啊怪啊的故事了，都是骗小孩子玩的，当不得真。官人我以后富贵了，也让你享福一辈子，再不受一点苦。”
秀秀微抬起头，看着徐平，神色半信半疑。她自小听的都是把读书做官的人神话的故事，深信不疑，突然今天听说徐平高中，而且唱名的时候天降瑞光，便仔细想以前与徐平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得罪天上的星宿，紧张得不行。自太宗起重用文人，真宗自己就神神道道的，民间也把读书人神话起来。来到京城这些日子，尤其是苏儿也来了的这段时光，她们和豆儿三人经常没事便跑到附近的州西瓦子，尤其喜欢近些年兴起的说小说，都是灵怪传奇类的故事，更加让她印象深刻。
见了秀秀的样子，徐平也只能无耐地摇了摇头。此时已经满城传开，城西徐家小官人唱名的时候天现祥光，惊动了皇上和满朝文武，皇上金口玉言特提一等，越传越神，还没到天黑，已经快要与满天神佛扯上关系了。这个时代最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再加上徐平开封府本地出身，京城百姓天生就多一分亲近，说的好像天上哪位大仙嘭地落下来一般。
换罢衣服，徐平觉得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放松下来。今年天热得早，多穿一层衣服谁受得了？尤其是从赐袍的时候开始，一众新科进士就没了读书人的仪态，你争我抢，拥挤不堪，对身体实在是一场折磨。
到了厅里，酒宴已经摆好，屋里的都是至亲好友，林文思和李用和段老院子陪着徐正夫妇，李璋在一边招呼。院子里离厅近的是街坊四邻，再向外有就连徐家也不知是什么人了，都是来蹭吃蹭喝的。
在主席上敬过一圈酒，由李璋陪着，徐平一桌一桌敬过去。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显得平易近人，给邻居留个好印象，有说不完的好处。
这一圈喝完，徐平觉得有些头晕，再喝不下了，便由李璋陪着回了自己小院。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坐下，秀秀点碗热茶过来，徐平喝过才好了一些。
李璋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不无感慨地说：“还是读书好，哥哥这一下高中，抵得上多少人辛苦一辈子！过些日子授官，必然在徐伯父之上，外放出去，不做个大州通判，也是上县的正任知县，从此出人头地了！”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阿爹，他那个官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多身官袍罢了。每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塞牙缝的，刘小乙都不愿去领。至于我吗，穿上这身官袍也不知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外放到哪里？要是远了，又照顾不到爹娘，又赚不到钱，有什么好处？”
李璋叹口气：“哥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不知道小官的苦处，就像我阿爹，天天忙里忙外，京城里面高官如云，到处受气！每月领的那点禄米，也就是饿不着肚子罢了！要想升上一级，那是千难万难，哪里比得上进士，又不用守缺，又超资迁转，用不了几年就出头。”
按照规矩，正榜进士不需要等缺，一授官都是实职，直接上任。当然同出身的没这个待遇，与诸科一样授不到京官，只是选人，没有实缺，与其他选人一样得乖乖地等出缺才有得官当。守缺是很坑人的事情，只有本职俸禄，收入微薄，而迁转则又看的是差遣年限，运气不好实任三年守缺五年，升不上两三级人就老得走不动路了。
徐平笑着对李璋说：“你这么看重这个进士出身，不妨也去考一个。”
李璋自己就笑起来：“哥哥说得好轻松，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吗？安安心心读上两三年书就能高中！我自小看见那些子曰诗云就头能，没这个造化。还是安心等我阿爹一切顺利，再迁转几次，得个恩荫出身吧。”
宋朝冗官最滥的其实不是科举，而是恩荫，不大的官就可以给儿子挣个出身，这条出路对李璋才是比较实在。
说到李用和，徐平便问李璋：“对了，你阿爹不是也要换官吗？不知会是什么差事，千万不要外任，我不在家里，还指望你帮我照顾爹娘呢。”
李璋道：“这回可不如你的意，我阿爹下一任是要到考城县做巡检。不过那里离京城不远，我不随着去上任，你不用担心。”
考城就是后世的民权，仍属开封府，离的不远，徐平松了一口气。他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一旦被差到天涯海角去，只能靠李家照应。
两个兄弟坐在树下，看着西天的漫天霞光，毫无目的地闲谈，说些从前的趣事，憧憬着未来，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少年时光。
有了官身，不仅仅是荣耀，在这个时代也有了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个时代比不得后世，游宦生涯并不容易，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中的苦。宋朝很多地方都不允许带家属上任，也不允许在当官的地方娶妻生子置办产业，是真正的游子。徐平对进士身份又渴望又抗拒也有这个原因，朝廷给你无上荣耀，这一辈子也要卖给大宋朝廷了，完全不由自己作主。

第34章 期集
与李璋闲聊一会，看看太阳即将下山，徐平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却也是个折腾的日子。你出去陪着长辈们再喝两杯酒，我得去参加同年的集会了。读书人重脸面，这事马虎不得。”
殿试之后还有三件大事，从今天就开始的新科进士期集，约莫一个月之后的琼林宴，然后就是授官。期集是新科进士联络感情的场合，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同登一榜就是缘分。
出来向长辈告辞，林文思看了徐平一眼，犹豫一下，终于没说什么。
徐平知道林文思的意思，此时天已将黑，责备他出去的太晚了。不过今日徐平进士及第，林文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说他而已。
按照常规，状元王尧臣自皇城东面御道转上御街，一路到大相国寺，游街便就结束。在其他地方喝了两杯的新科进士应该在相国寺迎接状元，开始他们这一期同年的期集，选出各种职事官，开始第一次饮宴。
徐平回家这一趟时间过长，必然错过了期集开头最热闹的时候，也是给大家留下第一印象的时候，对以后的交往会有不好的影响。
林文思却不知道徐平这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淡化与这一帮同年的关系。
有着前世的记忆，徐平对北宋士大夫的朋党之争印象极为深刻，就是一千年后这也是热门话题，身处其中怎么可能不明哲保身？朋党是一个大漩涡，潮水起来可能一下就站上潮头，退去一下就落到谷底，完全身不由己。
而北宋朋党之争正是起于科举同年。太祖时候一科进士很少，成不了气候，并不防范科比朋党。到了太宗朝，录取人数骤然增多，加上太宗刻意扶持新科进士打压权贵旧臣，同年进士互相援引，终于掀起滔天巨浪。
自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一榜科举朋党初现端倪，至太平兴国三年胡旦一榜公然结党，出现半夜三更这个成语，掀起无数风波。再到太平兴国五年冠准龙虎榜人才济济，三榜进士你争我夺，一直厮杀到真宗晚年。他们结党之后把持朝政，甚至参与到新皇继位，让以后的帝王深以为戒，即使嘴上不说，对同一榜进士的任用也会刻意分开。同年里有韩琦、文彦博、包拯等这些大人物，徐平但凡为自己以后着想，就不会与他们走得太近，逼免引起皇帝猜疑。
冠准一榜之后，朋党的同年属性有所淡化，开始向着同样政治观点的人结党转变，但同榜进士的影响依然不可忽视。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团结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天圣五年和天圣八年的进士，更不用说仁宗之后英宗上台，韩琦和文彦博同年结党的影子依稀可见。
徐平只想在这个太平年代富贵一生，自然是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不想加进任何一党去搅风搅雨。
才气过人目无余子的胡旦志大才疏，一生都醉心于结党钻营，结果以状元之身，官最大不过是知制诰，多次被夺官免职，此时年迈，双眼已盲，窝在襄州著书立说。虽然依然孜孜不倦地想着各种办法想回到京城，可惜连此时的刘太后都不知道他生平干了什么事了，只能以著书的名义向朝廷一次又一次地伸手要钱，用一部又一部的大部头著作来给自己儿子换个卑微出身，可悲又可叹。徐平看在眼里，怎能不引以为戒？
作为本科探花郎，徐平可不会忘了那两榜最著名的两位探花郎的生平。太平兴国五年的探花郎是冠准，才气过人，勇于任事，但也刚愎自用，毫不避讳，大权独揽。他深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信赖器重，最后却老死岭南。太平兴国三年的探花郎是冯拯，冠准一辈子都鄙视他，没有能力，没有主见，东摇西摆，但也左右逢源。结果是冯拯最后入相，富贵终生。张知白正是因为冯拯去世，宰相出缺才当上了次相。
这些例子就摆在徐平面前，根本就不用想，为自己和家庭考虑，宁可做冯拯不会去做冠准。
到了大兴国寺门口，天已微黑，春风吹在脸上让人沉醉。
徐平翻身下马，问了路上的行人，向新科状无聚集的院子行去。
一进院子，正在欢呼饮宴的众进士目光都集中到徐平身上来。
徐平正在想用个什么借口，靠近外边的程浚站了起来，高声喊道：“云行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爹娘留住了不放出来？”
徐平借坡下驴，急忙向众人赔礼，只说父母不放，才耽搁时候。
韩琦脸上露出笑意，对徐平道：“你身为本科探花，倒是逃得好，许多差事落到了我身上。且来罚上三杯酒！”
韩琦今年二十岁，是徐平之外年龄最小的，又是今科榜眼，做探花职事还真是委屈他了。
徐平行礼，笑道：“稚圭兄说的是，在下认罚！”
罚过三杯酒，徐平便给要拜新状元。
王尧臣拦住他，连连摇头：“不可坏了规矩，云行先拜王兄。”
他身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站起身来，磕磕绊绊连说不敢当。
这是今年进士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名叫王镐，河北澶渊人，已经七十岁高龄，颤颤巍巍，眼看着风大一点就要吹倒在地上。据说他原来是道士，按规矩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因为出生的地方好，特旨给了他机会。
先拜长者是通行的规矩，本来仪式开始的时候，是众人互拜罢了，由状元代表大家拜长者，探花代表大家拜状元。徐平来得晚了，只好一一行礼。
期集的主持人一般由进士的前三名担任，今年情况特殊，本来是徐平顶了赵概第三名的位置，结果来得晚，便依然由王尧臣、韩琦和赵概三人主持，徐平便专门当他的探花郎。除此之外，徐平还被分配了主管题名小录和掌酒果的职事，一是看重他现在的地位，再一个大家已经听说徐平家里有钱。兄弟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几百人里穷秀才不少，免不了要吃大户了。
读书人的规矩多，几百人的酒宴也是井井有条，包拯掌纠弹，文彦博掌仪礼，其他种种都各有人执掌。三百七十七人的进士期集，按排了职事的竟有六十多人，真不愧是大宋官僚的预备队，在官事上都是无师自通。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放开，都找熟识的人喝上两杯。文彦博自然还是与包拯混到一起，韩琦兄弟同榜同第，自然是与他五哥韩璩在一起，徐平只有程浚一个人脸熟，也凑到了一桌上。
与程浚喝了两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新科进士，面白无须，面色沉稳，来到徐平面前，拱手道：“在下嵇颖，字公实，宋城人，见过探花郎。”
徐平急忙起身回礼。
程浚见徐平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起身附在他耳边道：“嵇公实是本科掌计，云行带钱出来没有？”
徐平这才明白过来，急忙道：“带了，带了！公实兄，不知我该交多少钱？实不相瞒，小弟家里还算殷实，只管照实说就是。”
嵇颖面露难色，过了一会才道：“圣上特升云行为一等，实不相瞒，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本科第三人。不过赵叔平（赵概字叔平）已为主持，但我这里依然是按你作第三人分配的，这却有些为难。”
徐平忙道：“不妨事的，些许银钱算什么！”
现在期集朝廷不赐钱，全靠新科进士分摊。嵇颖与状元王尧臣是老乡，知道他为人忠厚，又善理财，被推出来做名为掌计的财务主管。嵇颖为期集做的预算是一千五百贯足，按照名次分摊下来，名次高的摊得多，名次低的摊得少，徐平第三人便是负担最重的几个人之一，要出十五贯足钱。
收罢了钱，嵇颖特意对徐平解释：“这只是期集的钱，印制《同年小录》还要另外算。云行掌管此事，算过要花少钱后告诉我，我再征收。”
徐平点头答应了。《同年小录》的编写也是项大工程，时间又紧，编罢了还要找书铺印刷。不过徐平已经决定了，自己年前就制出了一套铅字合金的铅字，正好用在这上面。
旁边程浚看着徐平掏银两出来，眼中竟有些羡慕。费用分摊是按科举名次来的，他名次靠后，想出钱也没办法，揣着大把银子很是郁闷。进士期集就是这样，有钱的没个好名次，使不上力，名次高的不一定有钱，穷得厉害的还要到处借贷。徐平这种又有好名次又有钱的，毕竟是少数。
酒喝得差不多了，众进士便开始诗歌唱酬。
聚在这里的都是一时才子，这种场合不吟上两首诗简直就是侮辱了进士的名头，集子都不好意思印了。
徐平只是装傻，作着他《同年小录》主管的差事，把一首首诗词记下来，将来印到小录上，自己却不上去出丑。
诗歌诗歌，这种场合作出来的诗不是用来诗朗诵的，而是用来唱的。不是这种场合，徐平也能做两首诗出来，不上调子唱就是了。一旦要唱，便就要通音律，徐平凑上去就要露馅。这几年的时间，徐平学会了做诗词，但对音律还是一窍不通，只懂“阳关”“柳枝”两个调子，都是用来送行的。给石延年送行还能将就一下，酒宴唱和就两眼一抹黑了。
本科进士有建州人阮逸这个音乐家，被推举出来掌乐，没两把刷子还真不能上去献丑。
沿续唐风，宋人的很多诗还是能唱，所谓着调子唱诗，不同的调子用于不同的场合。看着是同一首诗，不同的调子却会代表不同的含义，有时候要加虚字和声，有时候要叠唱，不懂的人只会闹笑话。了解了此时的风俗，徐平对于抄后世的诗词早已没了兴趣，不懂就是不懂，强行凑上去只会让人笑话。
常见的曲子，“杨柳枝”、“渭城曲”用来送别，“小秦王”、“破阵乐”是凯歌，“竹枝”、“采莲子”用于歌舞，“步虚词”、“上清乐”是道乐，“凉州”、“抛球乐”、“三台”用于酒宴，“瑞鹧鸪”祝寿，“木兰令”却是挽歌。
把曲子抽掉，这些都是合乎格律的律诗绝句，后人只当诗来看，其实本来是歌词，而且用于特定场合。不明白这一点，傻乎乎地上去吟一首流传后世的名诗，肯定会被人笑破肚子，典型的不学无术。
徐平满肚子的后世出名的诗词，也只能用在书信上，也好显现自己有着满腹诗书，聚会场合的急才却是应付不来。

第35章 活字
第二天三月二十五，诸科唱名。徐平一大早先把林文思送到东华门外，直等到他进了宫门才骑马离开。
这一天新科进士到贡院拜先圣孔子，及颜渊、孟子，各有固定礼仪，极其繁琐。一切忙完，已是午后，徐平急急忙忙赶回东华门外。
诸科的人数比进士多得多，达六百多人，徐平在东华门外直等到天将近傍晚，才看见林文思随着人流出来，满脸喜色。
徐平急忙迎上去贺喜。
林文思笑呵呵地说：“今年侥幸，以三传第六人及第。”
徐平自然要再恭维几句。诸科也与进士一样分及第和同出身，待遇上自然也有很多不同，同出身基本只能出任摄官，并没有真正进入官员行列。诸科之中只有九经可以与进士一较长短，第一人依照进士甲科授官，其他的待遇基本等同于最下等的同进士出身，还要吏部关试，作为选人守缺。
其实诸科里即使地位最高的九经与进士还是有很大差别，进士的政治路线是州县亲民官，中央各部门的官职，九经则主要在教育线上，最后大多都是进国子监教书。比如此时名高望重的孙奭，就是九经第一人出身，虽然也进了翰林，职事官却是判国子监。
徐平进士一等，与三传第六人的林文思政治前途已是天壤之别。不过这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又是老丈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诸科唱名的场面与进士完全不能比，东华门外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只有一群新及第的举子吵吵嚷嚷，呼朋引伴去庆祝。
这种待遇自然也没有进士的期集等一系列仪式，林文思与熟识的新及第同年说些互相恭维的话，便与徐平一起骑马回到家里。
有徐家的资助，林文思一家也不用再把房子出租出去谋生，早已收了回来，作为自己在京城里的居所。
到了家里，庆祝筵席已经在后院里摆好，没有外人，不过是徐正夫妇和李用和父子，连段老院子都没来。昨天为徐平庆祝已经热闹过了，今天就显得有些冷清。好在徐平是林文思独生女儿的女婿，两家就是一家，林文思只有打心底里的高兴，并没有什么不适。
林家没有女人上酒席的时候，林素娘指挥着苏儿和秀秀收拾好了，便与张三娘躲进屋里，也有几个菜，一壶酒，几个女人关起门来高兴。
喝过三巡，徐正便对林文思道：“亲家，如今你和大郎都功业已就，两个孩子的婚事的可不能再拖了。我听说这一两个月朝廷就会授官，一旦授官，就不能在京城里久呆，不知是也不是？”
林文思点头：“不错，依往年规矩，都是要求五月上任，朝廷立得有时限，不允许拖延。这样吧，这两天看看日子，让两个孩子下月成亲好了。”
徐正连连道好。今天还没出门，张三娘就跟他说了无数遍，一定要与林文思把徐平和林素娘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不然今天就不要进家门了。
徐正完成任务，心情大好，连连与众人喝了几杯。
李璋坐在徐平身边，向他举杯：“哥哥，常说人生两大喜事，一是金榜题名时，再一个洞房花烛夜，你如今一下占全了！”
徐平与林素娘经常相见，早已说起过婚事，也没了矫情劲，举杯与李璋喝了三杯，对他道：“你也年龄不小，以后常出去转转，看上了哪家姑娘便跟爹娘说一声，下个聘礼把人定下来。”
众人一起大笑。
此时没有后世全靠媒婆一张嘴的规矩，东京城里流行男女相亲，差不多的人家都是要男女相互看中了才会定亲。当然风俗渐渐奢靡，家里女孩长得漂亮的难免狮子大开口，要上一大笔聘礼，有点卖女儿的意思。此风渐长，京城里的人家便常有生男不如生女的慨叹。徐平的前世说是恋爱自由，彩礼也一样打着跟头往上涨，并不比此时好到哪里，能以平常心看待这件事。
秀秀和苏儿两个小丫头屋里层外两边跑，端酒上菜，不一会就知道下个月徐平和林素娘就要完婚了，两张快嘴迅速就把消息传到屋里。张三娘日盼夜盼的就是两年事，一是徐平中个进士有出息，二就是早早把林素娘娶进门里生一一男半女。听见林文思应了口，大喜过往，礼物早就在怀里揣着，金钗子金镯子之类立即就给林素娘戴了起来。
这一顿酒席直吃到夜深，徐正吃得烂醉，全靠徐平扶到牛车上。张三娘心情正好，才没有骂丈夫丢人现眼。
此后的几天都是新科进士集会，不过不再强求每人都去，只是相熟对上脾气的小规模饮宴。徐平推说要忙着编《同年小录》，只是去应酬了几次，其他时间便就窝在家里。
四月初三，朝廷再次殿试，赐特奏名进士和诸科，都是同出身和试衔，纯粹收买人心给个安慰罢了。这是宋朝特有的规矩，举人多次参与过省试殿试都没有过，到了一定年龄便赐给一个出身，不管成绩好坏了。这规矩自太祖时候就有，后来越来越滥。特奏名制度反应了宋朝科举的最初目的，显然并不是为了招揽人才，追求野无遗贤更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不让有能力的士人流落民间，成为引发动乱的不稳定因素。事实上太祖时候进士不但取人很少，授的官也很小，完全不成为一股势力。直到太宗上台，由于种种原因，才刻意扶植这么一股新兴政治势力压制元老重臣，才开成以后的局面。
徐平自然不会关心这种事，只是与身边的葛闳、嵇颖和赵諴几个同年随口讨论了几句，便依然专心编《同年小录》。
这三个都是本年进士里最爱读书的，葛闳字子实，与赵諴赵希平两个都是泉州进士，跟嵇颖一样都视书如命，不但喜欢读书，还喜欢收集各种书籍。此时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比较发达，书籍之普及不是前世能比的。但雕版印刷刻版不易，小众书籍还都是靠手抄传播，三个人常常因为买不到一些小从书而遗憾。偶然到徐平这里，见他用一套活字编排《同年小录》便眼睛发亮，从此就赖在徐平家里，赶也赶不走了。
徐平也并没有把新编《玉篇》上的字全部制完，只是一套常用字，加上一些重字也已经近万枚，价格不菲。就是再大方，徐平也不可能把这一套字送给三人，正好抓他们来做苦力，帮着自己排版。
这三个人是书痴，竟然合作分工，一人把《同年小录》上用到的字挑出来，一人排版，再一个人用剩下的活字排他们找来的绝版书，日以继夜，废寝忘食，还天天都乐呵呵的，对徐平千恩万谢。
这种精神不由得徐平不感慨，托人让庄里的徐昌加紧赶制新活字，能让三人也能印几部绝版书出来。不过活字配方还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不能完全达到热缩冷涨的要求，日后还要试验，徐平并没有把配方告诉他们。
好在这时的读书人对各种秘方还是比较尊重的，并没有追问徐平。
此时已入初夏，到了中午不免有些闷热，几个人便把工作场所搬到徐平的小院里。秀秀一直在一边打下手，去煮了些清凉解渴的汤水来给几个喝。
还没喝完，保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刺，对徐平道：“官人，外面有人送了这张名刺进来，说是本科的进士。”
名刺就是后世的名片，不过内容略有不同，虽然也有官职，便不会把一串乱七八糟的什么各种理事之类的虚名头弄成一坨。除了官职之外，还有籍贯和简单的家谱，文雅点的还会写上自己得意的诗句，甚至画上特别符号。
徐平接过名刺，翻开看了一下，问身边的赵諴：“王素，我怎么不记得本科进士有这人？希平兄记得吗？”
赵諴与徐平同列本科头等，葛闳是二等甲科，嵇颖只是乙科，有事情自然而然地徐平便会与赵諴商量。
赵諴低头想了一会，猛然抬头：“不是与我们一同殿试的。云行，你仔细看看他祖上是谁？”
徐平满腹疑惑，又打开名刺看了一遍，自语道：“父亲是王旦？——这不是前朝宰相魏国公！”
赵諴点头：“不错了！我们还是出门去迎接的好。”
王旦太平兴国五年进士，那一榜人才济济，他只中乙科，可要知道排在他前面的冠准也是乙科，世称龙虎榜，名臣名相无数。王旦又是这一榜里地位最高之人，生前宰执天下，身后无限哀荣。天禧元年去世，赠魏国公，谥文正，前几年的乾兴元年特旨配享真宗庙庭。
王素是王旦幼子，把他迎进来，才知道他并不是正常中的进士。因为父荫，王素早已为官，但并没有出仕。身份关系，王素不好与正常的进士一起考试，而是单独试于学士院，赐进士出身。
北宋时候宰执大臣子弟一般不参与正常的省试殿试，正面的说法是不与寒门子弟竞争，以免堵塞寒门上进之路。很多宰执也很知趣，子弟读书再好也只让他们循恩荫之路晋升。如果把这种门面话抛开，对于帝王来说，却不无以这种理由防止大臣形成庞大势力的心思。所以这种单独考试并不容易，甚至比正常科举更难也是常事。
后来这种限制渐渐放开，只是留下了一项象征性的规定，宰执子弟和赵姓宗室如果中了状元，依例降一名，直到秦桧把这个规矩也打破。最著名的宗室状元则是宋徽宗第三子赵楷，以皇子身份中状元，例降一名为榜眼。
《同年小录》上加一个王素，对徐平来说却不是坏事，跟名相之子同年进士，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好处呢。

第36章 洞房花烛夜
按说此时宰执，以王曾和吕夷简为代表，都是当年王旦提拔上来，与丁谓和王钦若对抗的，王旦对他们实有知遇之恩。王素却脾气古怪，并不去巴结他们，之后的日子只是跟着徐平一起窝在小院里编书。他家里藏书更丰，不时弄些绝版书来，印刷之后存起来。
大家都是年轻人，除嵇颖年龄稍大，三十出头外，其他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编书饮酒，相处融洽。
新科进士已经形成了一些小团体，文彦博、包拯为核心是一群，大多是中下级官员子弟，韩琦兄弟和吴育又是一拨，大多都是中上级官员子弟。他们都是出身官宦世家，从祖上开始就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作为同年自然越走越近。
徐平这里的除王素外都是出身寒门，也攀不上什么高枝，出去走动也没个由头，便干脆窝在这个小院里等着授官。其中又以徐平门第最差，父母两系怎么追溯都是平民百姓，新科进士里也是独一份了。要知道连程浚祖上都有人在唐朝当官，勉强算是官宦世家。
徐平惟一认识一个做大官的就是张知白，朝廷却不许新科进士拜宰执，想结人缘都找不到门路，也就绝了那份心思，听天由命。
官员士大夫是一张巨大的网，通过世交婚姻连结起来，无所不在。真正的寒门子弟，即使进士高中，除非有逆天的机缘，也只能在中下层沉沦。宋朝中级以上的官员，以荐举制为主，朝中无人难做官。
好在徐平也没有做大官的志向，只想趁着年轻在外面做上几任，到了中级官员不能正常晋升的时候便回家逍遥。理由他都想好了，那时候老爹徐正差不多七十岁了，在家尽孝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四月十三，林文思选的好日子，徐平和林素娘成亲。
两家都是人丁单薄，为了热闹，本想向同年进士广发帖子。却不想事不凑巧，本届进士年龄最大的王镐在四月初十去世了，连琼林宴都没等到。真不知是可怜还是该庆幸，这一辈子好坏捞了个进士在身上。
因了这个缘故，徐平只请了与自己熟识的几个同年进士，除了自己院里的小团伙外，就只有程浚一人。
大阳刚刚升起，王素与位同年一起相约来到徐家，交了贺礼，径直来到徐平的小院。
进了小院，却见徐平在小院里徘徊，旁边李璋一步不拉地跟着。
几人上来道了喜，王素奇道：“云行怎么不在房里歇息？”
旁边李璋只是摇头：“新娘家撒了帐了，再不让进门！”
几人这才注意到，徐平房门口秀秀和苏儿两个正在对峙。他们在这小院里也呆了些日子，两都认识，看了几人不由相视而笑。
秀秀见到来了客人，对苏儿道：“姐姐，你快让开吧！来了客人，不让人进房里坐着，成什么体统！”
苏儿张开双臂护着房门，坚定地道：“除非我家娘子来，谁都不许进去。今天什么日子？当然是新人最大！谁来都要让着！”
新房按照习俗都是新娘家的人布置的，布置好了便把房间上锁，再不让其他人进去。就是新郎也得领了新娘子来，才能进门。苏儿作为林素娘的贴身女使，最重大的使命便在这一刻，要牢牢地把门守住。
秀秀原来还不当一回事，乐呵呵地帮着苏儿布置新房。等布置完了，苏儿找个借口把她骗出来，咔嚓房门上锁，翻脸再也不认人，说什么都不放人进去了。秀秀气得想哭，与苏儿两个像斗鸡一样在房门前对峙起来。
按说苏儿只要守住卧房就好，坏在徐平的卧房与书房是连通的，苏儿一气全都锁了，只剩下那边秀秀的房间还开着。
王素几人都已经成亲，听了事情经过只能摇头苦笑，他们也不可能与一个小丫头置气，只好在院子里找地方坐下。
徐平更不可能管这些杂事，只让两个小女孩在那里胡闹。
看看快到中午，徐平骑马随了乐队花轿去迎林素娘。
人丁少有人丁少的好处，很多礼节都省略了，也没人拦门，也没人哄闹，顺利把林素娘接到自己家里。
按林文思的意思，一切从简，除了鼓乐花轿之外，此时富户常用的各种复杂仪仗摆阔气的女妓等都不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林素娘抬回家来。
进了门，宾客就在酒席入座。
徐平扶着林素娘进了自己小院，秀秀看见，对苏儿气乎乎地道：“林娘子来了，看你开不开门！”
“我家娘子来了，我自然会开！”
苏儿说完，转身开了新房门，乖巧地站在一边。
新房里早已被苏儿和秀秀两个布置得五彩斑斓，徐平扶着林素娘坐在床上，对她道：“娘子且歇一歇！”
这叫坐床富贵，林素娘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两人肩并肩地坐在床上，像两个木偶一样，房中一片沉默。虽然两人是自小一起长到大的，但并没有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突然一起坐到同一张床上，徐平竟有些怪异的感觉。他自来这个世界，一切都顺风顺水，今天可以说是最刺激的一件事了，谁知还是激动不起来，心情跟平时一样平静。或许这是因为与他以前所经历过的事情一样，就像安排好了一步一步走来的路，自己只是顺着这条路走，心中难起波澜。
等到天将擦黑，才正式拜堂。
徐家没什么家庙，只是拜了天地算数，交拜过后，拜过尊长，便算礼成。
把林素娘送回房里安坐，徐平换了常服出来答礼。众人一起起哄，徐平只好强喝了一二十杯酒。好在有李璋在旁边撑着，才没有烂醉。
看看夜深，宾客们才放徐平回房，洞房花烛夜，弄得新人成了礼可不好。
回到新房里在林素娘身边坐下，徐平酒意有些上来，身子不由得乱晃。林素娘偷偷伸出手出，把徐平扶稳。
秀秀和苏儿两个好不容易平息下争吵，一起过来给新人撒了花帐，伺候他们喝了交杯酒，打散两人发髻，男左女右结在一起。
当头发与林素娘的一头乌发结起来，徐平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此之后，两人可就是结发夫妻了。律法有云，伉俪之道，义期同穴，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好像做梦一样，身边这个梦幻般的漂亮小女孩就成了自己的妻子，要陪着他在这个世界渡过一生。
以后的事情就不方便秀秀和苏儿在这里了，两人识趣地告辞出去。自此之后苏儿也要住在秀秀房里，不知两人今晚会吵成什么样。
看着秀秀关上房门，徐平轻轻摘下林素娘头上的簪花，林素娘轻轻伸手解开徐平的夜襟，一起倒在了床上。

第37章 闲散日子
四月二十二日，新科进士赐宴于琼林苑，每人赐《中庸》一本，张知白在进士面前讲读。自后成为定制，《大学》、《中庸》轮流赏赐新科进士，琼林宴宰执亲自讲读，以为劝谕之义。
四月二十八日，再次入皇宫，除授官职。一等六人为将作监丞，大州通判。一甲为大理评事，上县知县。其余人待遇逐次降低，诸科只为低级选人。
徐平授职将作监丞，邕州通判。刚开始一家人只顾着高兴，一下子登上高枝，本官是京官序列里的高阶，前途无限光明。至于邕州在天南地北的哪个犄角旮旯，徐正和张三娘夫妇哪里知道？
从初授官可以看出第一等和第二等的巨大差别。虽然从官阶看，将作监丞和大理评事只差一阶，但依此时规矩，进士出身迁官超阶转，将作监丞经过一次迁官就进入了朝官序列，为太子中允。大理评事却还要在京官序列再迁转一次，才能成为朝官。
由低阶选人改京官是宋朝低级官员的最大一道门槛，不但要循年资，还要有一定数目的保举之人，朝廷每年又有定额，大约是以百人为限。在地方做小官一二十年都凑不够保人的所在多有，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第二道门槛就是由京官转朝官，从此就可以直接与皇帝打交道了，真正打开了仕途的大门。
进士跨过了低阶选人，直接授京官，以后又是超阶转，从起步阶段就把其他出身的竞争者远远甩在后面。第一等又甩开其他几等，改官的时候不需要高级官员保举，年限到了自然升官，尽显天子门生的优势。而且一般从第二任或者第三任起就带馆职，升迁速度再次加快，十年时间就能到中级官员。
徐平自然知道邕州在哪里，想来还是太后对他有意见，故意选这么个偏远地方让他去吃苦。其实也不能说太后针对他，双方地位天差地远，就是女人的心眼再小，也不会没事盯着这么一个小人物，最多不过在重要关口说上一两句话，下面的人自然心领神会。就如同当今皇帝对他印象不错，最多也只是个印象不错，绝不可能就青眼相加，当他是什么天降奇材一个道理。地位相差太远，能够记住他一名字就很了不起了。
邕州就是后世的广西首府南宁，不过这个时候还是瘴疠之地，管的地方方圆数千里，人口却不及江南的一个县，极其荒凉。广南西路转运使的驻地也不在那里，而在桂州即后成的桂林，提刑驻地则在郁林州即后成的玉林，邕州只是一个地位重要的普通边疆州郡罢了。
过了些日子，张三娘终于知道了邕州在哪里，是个什么地方，尤其是别人越说越可怕，到那里为官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甚至让她早准备后事的话都说出来了。张三娘便就天天哭诉，让徐平托人去改官，哪怕是在内地当个县令也好，不要去边疆受苦。
徐平也没有为大宋朝廷献身的觉悟，不过到审官院试着问了一下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人家只说一句，太宗时候有官员不愿到岭南为官，直接夺官发配沙门岛，徐平是去沙门岛还是去邕州？
张三娘知道改官不可能，便换了一个实际点的念头，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让徐平上心些，务必走之前让林素娘怀上徐家骨血，不至于断了香火。徐平实在是让母亲弄得不胜其烦，干脆答应下来，与林素娘一起回了乡下。
林文思则授了京东路单州成武县教授，与金乡县相距不远，徐平给石延年写了一封信，托他照应一下，算是没了心事。
朝廷要求五月新官开始上任，各地都立得有时限，大家回老家省一趟亲，便就要匆匆忙忙开始游宦生涯。广南不比其他地方，延期三个月，徐平还有几个月在开封府逗留。而且要算好日子，等到入了冬才好进入岭南，躲过瘴气最厉害的时候。
新科进士里只有赵概任职开封府推官，其他都去了外地任职，偏偏徐平与赵概并不熟悉，礼节性地来往了两次，便各忙各的了。
一进入五月，熟识的人突然都四散一空，徐平只觉得百无聊赖，干脆放下心事，专心安排乡下田庄的未来。
三年前种的苜蓿收割了三分之一，今年改种小麦，正是收获的季节。因为土地贫瘠，徐平规划三年种一次麦，其它时间都种植苜蓿培养地力，算是另一种休耕吧。
这天下午，徐平与林素娘手牵手站在麦场里，看着庄客铡麦脱粒。
看了一会，徐平叹了口气：“几个月后我去上任，剩你一个人在这田庄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林素娘微微笑着说道：“庄里都是老人，又有徐昌帮着，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你只管安心，家里有我照应，必然无事。”
徐平神色黯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新婚蜜月，正是最幸福的时候，但几个月后就要分开的事实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难受。
官员不许带家眷上任，两广和川蜀执行得尤其严厉。有官员舍不得与妻子分开，冒充是婢女带着上任，每隔几年就有人被惩罚。徐平不会被林素娘受那种委屈，他的性格也不会去冒险，只能在这段时间尽力补偿了。
林素娘握着徐平的手，温声道：“我听人说，岭南多瘴疠，除了桂州没有，其它地方都是常年不断。大郎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小心。我们中原人，不习那里水土，吃什么喝什么，都要仔细。”
“其实都是传来传去，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年年朝廷都向那里派官，也没听说有几个真正是死于瘴毒的，大多还是体弱多病罢了。我正当壮年，多少年来都没有生过一次病，只要自己小心一些，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平靠近些，贴住林素娘的肩膀，小声安慰。
在他前世，两广早已没有了瘴毒危害，说起来都是传说。但真要自己去面对了，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瘴毒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其实就是热带地方人烟稀少，各种病毒到处肆虐，北方人没什么抗体，又不适应气候容易得病。徐平想不来现在岭南的样子，却清楚记得他前世非洲雨林的可怕，即使有了各种特效药，原始雨林还是很容易夺人性命。
此时整个宋朝所管地域，人口不过三四千万，只及徐平前世人口的数十分之一，只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边疆地区人口更少，此时邕州在编的不到四千户，一两万人罢了。绝大部分地方都还没有开发，有的不是原生态之美，而是无处不在的风险，随时会夺人性命。
林素娘头靠在徐平肩上，只能无耐地笑笑：“大郎是不怎么生病，一病起来就吓死人！还记得几年前你去救我，我们迷路跑到后周皇陵里，你惹了风寒，可把我吓坏了！”
说起前事，徐平也觉得有几分温馨，低声对林素娘说：“就是啊，瘴毒也不过就是那样子，我喝上一碗姜汤说好了！”
此时已近傍晚，红霞满天，麦场周围大群大群的红蜻蜓上下飞舞，伴着远处喊着号子的庄客，透着乡下特有的美丽而宁静的风情。
徐平拉着林素娘的手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相偎着看飞舞的蜻蜓。
这种安详幸福的时刻，两人便避过那些不开心的话题。
徐平小声问林素娘：“最近有没有想吃酸的东西？母亲隔几天就从京城里送李子来庄里，就怕你嘴馋了吃不上。”
林素娘低声笑道：“吧里有那么快？你们太心急了些！”
徐平只有叹气：“你可不知道，我天天被催的有多辛苦！就是躲到乡下来，母亲还是隔三岔五就派人还问。”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逼着我问有什么用？”
说起这种事林素娘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徐平有前世的知识，自然知道生儿育女男人的责任更大一些，只是林素娘含羞带怯的神情让他看了喜欢，没人的时候经常忍不住说起来。
过了一会，林素娘小声附在徐平耳边道：“我听说中牟县有座庙求子最为灵异，过两天我们也去拜上一拜。”
徐平撇了撇嘴：“托那些神棍秃驴，还不如自己加把力。等明天让高大全和孙七郎再去抓几只老鳖来，让秀秀给我炖汤喝！”
林素娘听了奇道：“最近老见你抓龟鳖做菜，那东西又没有二两肉，有什么吃头？看你还像是上瘾了！”
徐平哈哈大笑：“这是男人神物，你怎么能够明白？我一晚上多与你温存几次，几个月也胜过几年了！”
听徐平说得如此直率，林素娘羞红了脸，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远处秀秀和苏儿每人抓了几个红蜻蜓在手里玩着，坐在地上，一起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嫣红的霞光照在她们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徐平轻轻搂住林素娘，吹着习习的晚风，看这如画一般的田园风光，竟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痴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娴静的生活。

第38章 出仕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却仍然带下来盛夏的酷热。吹过一阵微风，摇摇动的树叶把露下来的阳光扫走，在树下留下一片清凉。
秀秀弯着腰，伸着小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徐平在小院里的大杨树底下摆弄一堆药粉和汤汤水水。
见徐平出了一口气，秀秀忍不住问道：“官人，你到底在做什么？这都好些日子了，这些药粉这么难闻，你不烦吗？”
徐平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笑着道：“你在一边看着都不烦，我有什么好烦的？秀秀，我跟你说，官人做的这个是万用良药，摘自前人古方，尤其对蚊虫叮咬有奇效。等过些日子我们到了岭南，就全靠这个东西了。”
秀秀蹲下身子，凑近瓷盏中的一摊淡黄色液体闻了闻，皱着眉头道：“好刺鼻！这叫什么名字？怎么用？”
徐平得意地道：“这叫清凉油，你哪里被蚊虫咬了，只要抹上一点，就再也感觉不到痒了。”
秀秀看了看盏中不起眼的那滩液体，不屑地道：“骗人！我不信！”
徐平也懒得与她拌嘴，只是道：“等晚上你被蚊子咬了就知道。”
此时已近八月，等不了多少日子就该动身远行了。趁着这段日子闲散，徐平利用前世的记忆尽量制备了一些到热带地区用的药物。第一就是清凉油，热带疾病最大的传染源就是蚊子，这东西有奇效。当然此时的药材与后世有很大不同，具体配方有差别，但具体原理是相通的。再一个是藿香正气丸和藿香正气水，用于防治中暑。这些都是他从赤脚医生手册上扒来，根据找到药材的情况略加改变，保证功能差不多就行了。
这个时代也有治疗疟疾的中医方子，徐平把能找到的医书都翻遍了，吸引他的是一本笔记上看来的一味青蒿散。这味药实际平平无奇，但名字和里面的主药青蒿在后世可是大有名，是治疗疟的圣药，徐平当然留心。这个年代当然没有青蒿素的概念，也不可能提炼出来，但已经注意到了青蒿对疟疾的作用。宋人入岭南为官，亲朋经常会以这药方相赠。
秀秀虽然嘴里说着不信，还是忍不住涂了一点在手臂上，感受着那凉凉的奇怪感觉，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好受！”
徐平笑道：“跟奇痒难耐相比，这可是好得多了！”
秀秀玩了一会，便拿条布条沾了一点去找苏儿，徐平终究是没什么好玩。
徐家已经决定下来，秀秀和高大全一起随着徐平一起去岭南赴任。秀秀在徐平身边已经多年，离开了也不习惯。高大全孔武有力，以备意外。
高大全仍没成亲，孤身一个人在庄里打熬日子。随着徐平去岭南虽然辛苦，但也是个机会，不定什么时候能搏个出身。倒是秀秀还是个小孩子，听说要去那种地方爹娘哭了好久。他们家已经从牛羊司脱了军籍，现在是徐平庄里的佃户，不能说不。张三娘又亲自找上门去，许给他们每年十贯钱，这才定了下来。倒是秀秀自己觉得无所谓，她在徐平身边已经习惯了。
八月十二，庄里提前收新稻，让徐平能够吃上今年的米。
在外面与庄客喝了几碗送行的酒，徐平回到自己小院。
因为天热，饭桌摆在院子里。
林素娘静静地坐在那里，苏儿站在她身后，秀秀在桌子另一边站着，见到徐平一起行礼。
让秀秀倒上酒，徐平举杯对林素娘道：“今年风调雨顺，稻谷产得比往年都多，农家来说，这是大喜，我们喝上一杯。”
林素娘强行露出笑意，与徐平喝了一杯酒。
见林素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平便道：“收获新稻，这是喜事，素娘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苏儿嘴快，在林素娘后边抢着答道：“官人不知道，娘子这两天都哭了好几次了！怕你担心，才不让你知道！”
林素娘回头瞪了苏儿一眼：“偏你口快！”
徐平一时默然。林素娘的性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在他面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实际上新婚半年，丈夫便就远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只是徐平没想到她会背着自己哭，在一起这么多年，徐平还没见过她流眼泪呢。
见徐平沉默不语，气氛一下了沉重下来，林素娘挤出笑容道：“别听苏儿这小丫头乱说，我只是最近身子不适罢了。”
“左右不过三年一任，连来到去，四年以后我也就回来了，我们都是少年时候，来日方长，用不着哭哭啼啼。”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看着林素娘小声说：“只是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临行不能看上一眼，我心里终究不甘。几年之后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认识我这个当爹的。”
林素娘脸微微变红，低声道：“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给你好好养大，我们娘俩在家里一起在家等你。”
林素娘已经有身孕两个月，正是这个喜讯才平息了家里的无限唠叨，张三娘没事就跑回中牟来住上一段日子。今天之所以不在，就是因为赶回京城里给林素娘准备补身子的药物去了。
说起孩子，气氛便轻松下来。
秀秀对苏儿道：“苏儿姐姐，有了小主人你可要跟他说些我的事，不要几年之后回来他不认我。”
苏儿道：“你只管安心，我每天都在他面前提十遍你的名字！”
几个人一起都笑。
徐平便道：“你们两个也坐下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林素娘有了身孕胃口不好，其他人也便没有兴致，草草喝了两杯酒，吃过了今年的新米，便收拾了回去休息。
淡淡的月光穿过开着的窗子，肆意挥洒，把床帐和桌椅都妆上了淡淡的银装。徐平看了看身边沉沉睡去的林素娘，枕着手，转身看窗外的月色。
月亮快要圆了，自己却要远行。日子离得越近，心里就越是发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割舍不下。把人生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爹娘，新婚燕尔的妻子，还没出世的孩子，不知觉间已经种进了自己的心里。
这座在盐碱地上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庄园，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当年作为献出白糖生意的报酬朝廷赏赐的两千顷荒地，是按净耕地算的，徐平没敢狮子大开口，只是按耕地三成，实际到手六千多顷，加上原来的面积，整个庄园已经接近八千顷了。靠着这些地，徐家就能富贵一生。
然而，这一切都要暂时放手，一切从头开始。但凡有另一个选择，徐平真不想离开这里，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渡过一生，比什么都好。
最放不下的还是林素娘，虽说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可她自己在徐平眼里只还是个孩子。此时的人都是算虚岁，林素娘十六岁，在他前世只是刚上高中的年纪，身子还没发育成熟。但凡有一点办法，徐平也不想让她在这个年纪生孩子，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可现实摆在这里，不能违背父母的想法。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两世为人的徐平却不想做这种男儿了。
若要走，三六九。
八月十六，徐平再也拖不下去，正式起程前往邕州。
取道信阳军入荆湖，经梅岭古道到桂林，再经昆仑关到邕州，这是此时去岭南的主要通道。反正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朋，徐平便从白沙镇出发，到郑州再南下去信阳军。
天刚擦亮，白沙镇外便聚了来送行的人。徐正和张三娘夫妇带着林素娘在最前面，李用和带着李璋在旁边，不远处，则是秀秀的父母任安夫妻一家。
张三娘只是哭，拉着徐平不让上马。
林素娘站在徐平面前沉声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正拉着张三娘，看着徐平说不出话来。他今天又穿上了最爱惜的官袍，却没有一点威严，眼里有些落寞，好像一下老了很多。
看着东边有太阳顶着金光快要钻出来了，林素娘拉住张三娘的手，小声道：“婆婆不要过度伤心，大郎终究是要走的。他去为官，为朝廷效力是人之正途，几年之后就会回来。”
张三娘也知道不能一直拖下去，放开手含着泪对徐平道：“大郎可要好好地回来，在外面记得爹娘！”
徐平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正把张三娘拉到一边，让林素娘和徐平说几句体话。
林素娘拉着徐平的手，两人对视许久，终究是简简单单两句话。
“郎君一路平安！”
“娘子珍重！”
林素娘强忍住眼泪，又小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李用和与李璋也上来道别，无非是祝徐平一路顺风。
那边秀秀埋在母亲怀里也是哭个不休，他们家这几年有徐平关照，刚刚过上好日子，却又面临离别。弟弟虎子长大几岁，拉着秀秀的胳膊不让她走。
一一道别，徐平翻身上马。旁边高大全驾着牛车，拉着徐平上任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药品，许多书籍，还有一套铅活字，甚至几块白酒大曲。
秀秀见徐平准备启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抹眼泪，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拉住弟弟嘱咐道：“这些年姐姐不在，你好好孝敬爹娘！”
说完，转身走向牛车。
林素娘身后的苏儿突然冲上来抱住秀秀，哭着道：“秀秀，你可要好好的，过几年回来看我！我们一世都是好姐妹！”
徐平骑在马上出了口气。
前方太阳正蹦出来，金光笼罩，散发出万道霞光。
第三卷 游宦天南

第1章 桂州
桂州驿馆。
秀秀无聊地用手划着陶盆里面的清水，对旁边站着的高大全道：“高大哥，这里不冷不热，多么舒服！来之前官人一个劲说岭南多么可怕，原来都是骗人的！看我年纪小，就拿大话吓我！”
高大全苦笑着摇了摇头：“秀秀，现在是冬天，已经进了腊月了！这天气热得都跟京城阳春三月似的，要是到了夏天会有多热！”
“是哦，我都忘了快过年了！”秀秀抬起头，想了一会，突然惊得蹦了起来，“啊呀！现在就这么热，到了夏天还不得把人烤熟了！我们老家的夏天我都觉得热得受不了，这里夏天可要怎么活？”
一边说着，一边想象着这里夏天的场景，越想越怕，差一点就哭出来。
高大全这个粗豪汉子最怕女人哭，急忙安慰道：“不要自己吓自己！官人不是说了吗，这里冬天比我们那里暖和得多，夏天却相差不大，只是时间长一些罢了。你看这桂州城里人烟辐凑，那么多人，还有很多是从中原迁居这里的，一代一代百十年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秀秀听了，歪着头道：“说的也是，下午卖给我们蜜桔的那个老伯就说他祖上是从中原迁来的，为了逃避唐末战乱，一百多年了呢！”
去了这个心腹大患，秀秀又高兴起来，对高大全说：“若是夏天不热死人，这里也挺好啊！高大哥你看，到处都绿油油的，还开着花呢。对了，下午买的蜜桔你吃了没？可真甜！我以前都没吃过。”
高大全的心思跟不上小女孩的节奏，只是苦笑着摇头道：“吃过了。”
秀秀想了想，又道：“官人出去作客了，不知会不会带好吃的回来。”
高大全无耐地说：“到底还是孩子，只知道吃。”
桂州广南西路转运司衙门，新到任的转运使王惟正正宴请同僚属下。
后花园里丝竹之声不绝，十几个女妓有的吹笛捻弦，有的怀抱琵琶，还有几个身姿妖娆的翩翩起舞，低声浅唱。
主位上一位面色微黑一络黑髯的中年人，五十多岁，沉默不语地看着面前正歌舞的女妓。正是此地的主人，新任广南西路转运使王惟正，字晦蒙，年前从荆湖南路提点刑狱任上调来，刚到任不到两个月。
旁边作陪的有桂州知州田绍忠，桂、宜、融、柳、象沿边兵马都监兼知宜州冯伸己，客位上则是新任邕州通判徐平。
广南西路沿边，知州基本都是武臣出任，田绍忠和冯伸己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恩荫出仕，仕宦经历都是两广和荆湖南路，围着洞蛮打转。
见王惟正闷闷不乐，田绍忠凑近低声道：“漕使因何烦恼？”
王惟正看了一眼徐平，叹了口气：“岭南什么地方？户口虽少，洞蛮无数，事务繁剧。中书怎么想的？派了这么个不知事的少年人来通判邕州。曹尧卿已经年迈，需要专心蛮夷事务，民事全靠通判。这少年初次出仕，对政务一无所知，怎能当此大任？”
田绍忠道：“漕使怎么这么说？我听说徐通判进士及第位列一等，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圣上都对他青眼有加，想必是有真材实学的。”
王惟正哼了一声：“进士及第，会做诗赋有什么用？吏干要一年一年做亲民官积攒下来，不是熟读经书就行！”
王惟正咸平九年二十七岁进士及第，由司户参军做起，判官、通判、知州一步步走上来，有资格不把徐平放在眼里。田绍忠却是个武臣，不敢随便评判文官，不好附和，乖乖闭上了嘴。
他们的谈话徐平听不到，如果听到了说不定还觉得有道理。上任之前吏部有过专门的入职培训，虽然时间很短内容简单，基本注意事项却说清楚了。
因为避刘太后父亲刘通的讳，此时的通判正式名称是同判，但除了公文上注意，私下里也没人斤斤计较。
按照前世的印象，通判是州里的二把手，也就是副知州，经过培训之后徐平才知道远不是这么回事，最少这个年代还不是。
通判源自随唐，但真正意义上宋朝的通判则是太祖收复荆湖时设置，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新收复土地上荆湖的旧官，号曰监州，经常凌驾于知州之上。太祖专门下诏，让通判不得独断专行，大事必须与知州联署才生效，这才算把通判的气焰压了下来。从此之后，随着地方的稳定，通判的地位渐渐降低。但此时还远不到副职的地步，应该算是州里的第二长官。硬要比的话，通判与知州的关系类似于他前代的市长与书记的关系。
通判专管财政，其他事务也有权插手，本就为监视知州而设，所以有监察权和单独上奏的权力。尤其是在武臣任知州的地方，州里财政算是通判专权，民政事务也大多是通判处理。
如果仅是这些，王惟正还不至于烦恼。虽然此时转运使是两宋职权最重的时候，但还是以转运财赋和监察州县为主，其他事务虽然也插手，并不能独断专行。关键的就在于转运使两大本职，财赋和监察刚好与通判是一条线。从实际意义上，知州不是转运使的下级，转运使只是督察知州工作的，但通判在业务上与转运使紧密相连。
宋朝之所以能牢牢控制住地方，最大的原因是掌握了地方财政。从中央的三司，到路一级的转运使，到州一级的通判，再到县一级的主簿，这一条线把财政控制死了，地方官实际被排挤在外，翻不起浪花。所以转运使又被此时的人称作“计使”，正说明了这个性质。
另一方面，从中央的御史，到路一级的转运使，再到州一级的通判，又是宋朝监察的主线，转运使又称“外台”，转运使的下线还是通判。
从去年叶参任满，广南西路的提刑司被废，监司只剩转运使司，来这么一个一无所知的下属，王惟正看着就愁。
徐平没有心思猜测上司王惟正的想法，倒是对陪客的冯伸己感兴趣。冯伸己正是那位徐平眼中探花郎的榜样冯拯的次子，恩荫做官，所以在武臣序列。
冯拯也是个妙人，两个儿子全部在武臣序列，一在西北一在西南，全都是战功赫赫，大有前途。
即使不能考中进士，恩荫也是可以进入文官序列的，以此时重文轻武的风气，冯拯的选择耐人寻味。
与自己一样，冯拯也是出身寒门，父亲曾经在赵普家里做主管，其实就是佣奴，少年时被赵普赏识，粗通诗赋中了进士，最后拜相。这一切都与自己有不少相似的地方，结果不但冯拯自己一生富贵，两个儿子在同年进士的后代里也是出类拔萃，不由得徐平不注意。
正在徐平浮想联翩的时候，一曲终了，歌曲行礼退下。
王惟正举杯，众人连喝三杯。
因为文武杂处，大家兴趣不同，也就没什么节目。
田绍忠是桂州主人，管着歌舞的官妓，便吩咐道：“今日客人是新科探花郎，你们上去敬一杯酒！”
不等其他人反应，一个女妓站起身来，袅袅婷婷走到徐平面前，端起酒壶倒了酒，举杯道：“贱妾怜香，贺新科贵人寿！”
徐平抬头看了一眼，见怜香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细白，面容妩媚，打扮得花枝招展，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脉脉含情。心里疑惑，这女孩莫不成看上自己了？这才见一面而已，南方女子这么多情？不过身为官妓，难道不知道官员不能跟她们发生超友谊的关系吗？
看徐平喝过了，怜香又倒上道：“这是桂州名酒‘瑞露’，两湖两广都是大有名气，喝过的官人无不交口称赞。好事成双，探花郎何不再饮一杯。”
这种场合徐平经验少得可怜，不好推辞，只好又喝了。
怜香笑得更媚了，俏脸犹如清晨沾着露水的花朵，再次倒上，抿着嘴道：“贵人进士高第，文采必是好的，何不制首新词我们姐妹来唱。”
徐平一冲动，便想背首这时没出现的宋词出来，好在明白自己斤两，强行压下了这个出风头的念想，摇头道：“我以诗赋中进士，学的都是先圣诸贤的学问，曲词却不精通。”
怜香微微失望，如果能让新科进士给自己制一首词，歌妓行里也是一种荣耀，从此身价倍增，没想到徐平直接拒绝了。
平复下心情，怜香又笑着道：“专心诗书自然是正道，是怜香唐突了。贵人自京师来，背首京师新词我们来唱也是乐事，给众位官人作耳目之娱。”
徐平想了一下，点点头：“这倒使得，便背乌程张子野的一首《诉衷情》好了。这两年他在京师游学，词名满天下。
花前月下暂相逢。苦恨阻从容。
何况酒醒梦断，花谢月朦胧。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
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背完，看对面的怜香，低头轻笑，无限娇羞，低声道：“这词我好喜欢！官人稍等，我们姐妹这便准备唱。”
徐平微吃一惊：“我才背了一遍，你就记住了？”
“当然，贱妾自小记性就好！”
说完，怜香纤腰一扭，回到一众女妓群中，低声说个不停。
田绍忠看着这情景，点头微笑，看了王惟正一眼，却见他只是叹气。

第2章 夜谈
过了没多大一会，丝竹声再起，歌舞妓再次入场。
徐平不通音律，也不知道奏的是不是《诉衷情》的调子，只是见几个女妓舞姿婀娜，如风中弱柳。
怜香在中间，展开歌喉，把徐平背的词唱了出来。她的声音清丽，一声声宛如梦幻，把一首相思情歌演唱得淋漓尽致。
徐平听了两句，却发现怜香不时看向自己，目光里融着浓浓情意，开始不觉得如何，时候多了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天地良心，他可是对这女子没任何想法。新婚的林素娘正在家里大着肚子，徐平心还没大到那个程度，这个时候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歌女动情。虽然怜香确实长得不错，比林素娘多了几分妩媚，却不是让徐平动情的类型。
一曲歌罢，怜香站在众歌女面前，先向王惟正行礼，转过身来带着姐妹对徐平行礼。抬起头来，眼中殷殷吩望之情甚是明显。
田绍忠看着只是微笑，手不由自主地在大腿上打着拍子，不住点头。
又喝一巡酒，王惟正站起身来道：“且休息一会。”
众人纷纷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王惟正见徐平坐在原地并没有起来，专心地对付面前的一个大柚子，便走上前去道：“云行，我们到那边去说话。”
见上顶头上司发话，徐平急忙站起身来，恭声答应。
到了旁边的一个小花厅里，王惟正在主位上坐下，对徐平道：“云行坐下说话，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束。”
徐平告了罪，在客位上坐了。
转运司的兵士过来上了茶，王惟正用手扶住茶碗，手指不自觉地敲着碗边，低头沉思，并不说话。
徐平一头雾水，不知道王惟正叫自己来要说什么，又不敢问，只好规规矩矩地在那里干座着。
直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王惟正忽地抬起头来，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徐平：“云行年尚未及冠，成亲了没有？”
徐平恭声答道：“回漕使，已经成亲了。”
“可有子嗣？”
“今年四月成亲，妻子已经有了身孕，还不知是男是女。”
“哦——”
问到这里，王惟正又停了下来，手指开始不停敲碗边，看起来有些为难。
徐平莫名其妙，只能静静坐着。
“那个——云行啊，你正当少年，又是新婚出仕，那个——女色上，难免热心一些。不过啊，朝廷有令典在，官妓只可伴酒，切不可亲近啊——”
徐平一怔，看着王惟正道：“漕使何出此言？”
王惟正叹了口气：“那个怜香确有几分姿色，你又是这个年纪，有点想法也是难免，都是从少年时候过来，我理解。不过，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切不可做出违犯法纪的事来。我为部刺使，不想你有任何这种消息传到耳里来。”
徐平哭笑不得：“漕使想多了！我对那个怜香没有任何想法，他来到我面前求京城新词，我便背一首给她，值什么！我新婚的妻子在家里日夜盼着我归家，怎么可能在这里对一个歌女有想法？”
王惟正见徐平不似作伪，出了口气，自嘲地笑笑：“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是我想多了。哦，喝茶！”
茶到了嘴边，才发现已经凉了，不好意思地又放在桌上。
王惟正真地很怕徐平在女人身上犯错误，出了这种事他处理也不是，不处理却又留给别人把柄，左右为难。
揭过这事心情就放开了，王惟正问道：“云行对通判邕州有什么想法？”
徐平小心答道：“下官是第一次出仕，惟有小心谨慎，把事情做好。”
王惟正对这万金油的答复却不满意：“你只管说自己的想法，不要怕错！我在地方为官多年，可以给你参考。”
“邕州地处极边，洞蛮不计其数，最难的不过是与他们打交道。好在曹知州在岭南多年，景德年间又已经做过邕州知州了，事情熟悉，想来能够处理得好，用不着下官操心。通判之事，最重钱谷，邕州气候湿热，种稻不难一年两熟三熟，钱粮大有可为。所欠缺的就是户口太少，难成气候。下官到了那里，当以招揽人丁为第一要务，开辟荒地，兴修水利。”
“也算有点大致眉目，还有呢？”
“下官从京城来带了不少书籍来，当雕刻印行，颁发州境，教化风俗。”
“嗯，这也是要务。”王惟正点头道，“还有什么想法？”
劝课农桑，招揽户口，移风易俗，徐平读各种史志学来的，好官好像就是这些。至于判案断狱，虽然也是通判的工作，却是以知州为主。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官到了邕州，会立即检点州中各库，清点账籍，催缴赋税，绝不会估息公吏贪渎浪费。如有作奸犯科者，必强之以法！”
王惟正见徐平憋得不容易，确实再说不出别的来了，失望地摇摇头：“云行啊，你可知广南西路的首州为何放在桂州？”
这问题问的，不是多余吗？自宋朝广西区划定型，近千年一直到民国桂林都是广西首府，当然是因为这里合适了。
不过上官问，徐平却不敢这么回答，想了一会才道：“桂州上接湖南，下控两江，户口稠密，钱粮又广，是最合适的地方。”
“那唐朝岭南西道的驻地为何是邕管？”
徐平一下呆住。邕管是邕州在唐时的旧称，宋人常用来指代邕州。是啊，为什么唐朝时邕州是首府呢？为什么民国后广西首府又从桂桂迁到南宁呢？仅仅是巧合？历史哪来那么多巧合！
把前世的知识和现在的现实结合起来梳理了一下，徐平才明白自己这位上司不仅是要问自己的施政方略，还要考自己的见识啊。
“因为唐时有安南都护府，本朝面对的却是交趾国！”徐平脱口而出。
王惟正神情放松下来：“不错，说下去！”
“邕州羁縻数十州，辖左右江，地方数千里，然而户口只有四千多户，是那里人口如此稀少吗？必然不是。人口全在羁縻州和蛮族各峒里，朝廷有心无力。这些蛮族正处在本朝和交趾国之间，若为我所用，则可屏蔽邕州。如果臣服交趾国，则立即为本朝大患，邕州不保！邕州扼左右两江，正是交趾国和蛮族入中国门户，顺郁江而下，数日之内便可直达广州，两广震动！”
说到这里，前世学到的历史知识联系起来，尤其是侬智高之乱是教科书上宋朝的重点内容，徐平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民是水，兵是鱼，没有人口，便无法养兵。邕州又交通不便，不利于大军驻扎，千把兵丁只是威慑罢了。蛮族或是交趾只要聚起数千乌合之众，邕州便成危局，救援不及，不用一月，敌军就可兵临广州城下！这种情况，首州便不可放在邕州，以免引起蛮族猜疑。即使出了事，桂州与邕州之间有天险阻隔，犹可以统一调度全路。我明白了，邕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抚绥诸蛮，下官一定协助曹知州敌好这件事！”
王惟正点点头：“你明白就好。其实你想的还是乐观了，邕州哪里有千把兵士，全广南西路禁军都不到三千人，邕州那里只有一百多人罢了。不过绥靖诸蛮只是一时之计，长久也不是办法。你有句话说得好，民是水，兵是鱼，所以你到了邕州，除了协助曹尧卿不让蛮族惹事之外，重中之重是招揽户口。”
“下官明白了！”
说到这里，徐平意犹未尽，接着道：“本朝疆土局促，局面比历朝历代都要崩坏。北方蕃胡是中国数千年之敌，此时最强的无非是契丹、党项。然而蕃胡南下寇略，不外两条通道，一为西北自河西攻关中，二为自幽燕乱河北，下中原。如今两条通道一在党项，二在契丹，本朝无险可守，形势之坏为历朝所未见。所以天下之重在陕西、河北两路，河东在中间支援。除了这两个大敌之外，邻国最强的就是大理、交趾。交趾寇略中原的通道正是邕州，就是大理如今入川蜀的道路已绝，跟本朝的交往也要通过邕州。邕州虽然是边疆偏僻小州，却正当要冲，可谓是本朝第四个战略要地了！”
王惟正听到这里，抚掌道：“云行这番话才是真知灼见，不失你一等进士的风采！你说的这个道理，大家隐隐约约也都明白，却从来没听人说得这般明白。看来你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去想罢了，今后本官倒要严加督促！”
徐平一愣，严加督促这四个字可不是他想听到的，自己不过是来混资历的罢了，还真要累死累活啊。
王惟正站起身来，在小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转身对徐平道：“云行的这一番话我越听越是高明，这样，明天我就给朝廷上奏章，把你的话禀奏上去，争取朝里宰执的支持。我们都是初次到岭南上任，便做出一番事业来！”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漕使谬赞，怎么敢当！”
王惟正到徐平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云行少年登第，正是做一番事业的时候。有这番见识，日后宰执之位也是探囊取物，切不可懈怠！两天后也要出去按巡各州，你便与我一起南下邕州！”
转运使是宋朝最苦最累的职位之一，别以为一路之长就像后世的省长那么风光。按照制度，转运使必须年年巡视属下的每一个州，有时候还要求巡视到每一个县，这个年代没有铁路，没有公路，没有火车汽车，更加没有飞机，广西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要走遍一年到头都在路上。桂州虽然有转运司衙门，实际根本呆不了几天，大多时候就是空在这里罢了。王惟正比前几任更苦，他上任正赶上提刑司罢废，虽然少了挚肘，也没了分担辛苦的。
通判同样要巡视各县，亲自检点县里的各个仓库，今天聚宴不在的桂州马通判就是下去巡视了。不过比起转运使来，通判的巡视就轻松多了。
摊上这么个能吃苦受累的长官，徐平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第3章 属下
“我真对她没意思！”
看着对面田绍忠诚挚的表情，徐平几乎要吼出来。
“徐通判，你正当少年，一个人孤孤单单如何挨得过？我看你带的那个婢女年岁还小，尚是处子，晚上不觉得冷清？怜香虽是歌女，容貌才情却都是上上之选，有她作伴，你在岭南也不会觉得寂寞，几年一下就过去了。不用在意王漕使说什么，岭南不比其他地方，朝廷怎么会为这种事情处罚地方大员！”
田绍忠依然喋喋不休地劝着徐平，让他把怜香带到邕州去，平时没事听听歌看看她跳舞，晚上也好有个暖床的。
身为武将，田绍忠对不得与官妓交往过密的禁令完全不当一回事，青楼的姐儿能睡，教坊司管的就不能睡了？实际上桂州的官妓他已经睡了好几个了，有两个特别顺心还帮她们脱了籍，一个嫁了低级军官，另一个现在还养在外宅呢。怜香在桂州官妓里算是出色的，田绍忠不是没动过心思，不过怜香一个要好的姐妹正与他打得火热，他也还要脸皮，没有下手。怜香今年十七岁，在官妓里年纪算不小了，到了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有了徐平这么个合适人选，热心的田知州便全力帮她，哪怕就是将来做侍妾也是条出路。
宋朝的官妓到了年岁，无非两条出路，一是被赏赐给立功的官兵，再一个就是除籍出去嫁人，官府都还要陪嫁妆的。由于官妓私妓分的不是很清楚，很多官妓就是私妓征来的，出去嫁人也只能嫁给平常人家，大户人家只会买去做侍妾。不少官妓便在侍候的官员身上打主意，引起他们的注意，脱籍之后跟着做妾侍，依这个时代的习惯，比进入商贾之家还是要体面。
岭南为官不许带家眷，相应的对官员的私生活就管得不那么严，武将干脆就放任自流了，田绍忠也才会有这种想法。
可对徐平来说，顶头上司王惟正昨晚才警告过他，自己也确实对怜香没什么意思，怎么也接受不了田知州的这番好意。
田绍忠见徐平执意不允，不由问道：“你既然无意，昨晚的新词怎么又是花前月下又是两心同，还有惹春风什么的。我是个粗人，也听出来这分明是对人家姑娘有了意思，今天怎么就翻脸不认？”
徐平苦笑：“田知州，那是湖州进士张子野作的，京城里正在传唱，我不过背了传到桂州而已。我哪里知道张子野对哪个姐儿动了情？”
田绍忠想了一下：“原来是张子野对哪个小姐动情吗？这个张子野是什么人？他们难道作首新词就动情一回？”
“张子野名张先，与柳三变同是现在最流行的词人，这些调调，不都是在青楼妓馆里作的？情啊爱的，哪里能够当真！”
徐平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婉约词名家都是风流才子了，天天混在女人堆里，地位比后世的男名星高得多，混在一起的女妓地位又比后世的女明星差十万八千里，还不天天被像宝贝一样捧着？
田绍忠道：“柳三变也我听过，桂州也常听到他的新词，这个张子野能够与他齐名，想来也是个才子了。算了，徐通判既然无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怜香和几个女妓去邕州三个月，徐通判自己处理吧。”
教坊司是归知州管的，他不好插手，只能接受。
两人又聊几句，田绍忠起身告辞。
徐平把田绍忠送到驿馆门口，田绍忠正要上马，忽然回过头对徐平道：“你再想想，这个年纪一个人过很辛苦的！”
徐平只是苦笑着摇头，看着田绍忠上马把他送走。
广南西路的武臣知州大多都是诸司正副使，比如田绍忠是如京使，宜州知州冯伸己是礼宾使，邕州知州曹克明是文思使，阶次由高到底的顺序是曹克明、田绍忠、冯伸己。看起来差了好几级，其实都是正七品，副使为从七品。
徐平的本官是将作监丞，从八品，比他们低了一品半。但文官从地位上就比武官高，而且升得快，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更不用说徐平有进士出身是超阶转，用不了几年就到他们头顶上面去了。所以田绍忠等人并不因为自己官大阶高就瞧不上徐平，大家基本都是平等交往。
送走了田绍忠，徐平回到房里。
秀秀和高大全两个正坐在桌边，桌上一盆马蹄一盆密桔，两个人正吃得不亦悦乎。见到徐平进来，秀秀吸吸手指道：“送走田知州了吗？官人，你快过来尝尝，这桔子真甜！还有这种马蹄，又脆又好吃！”
徐平笑道：“就知道吃！原来你还是个吃货！”
秀秀摇着头道：“好吃的东西谁不想吃！岭南真好，到了腊月了天气还不冷，一年到头都有好吃的！”
“到了夏天的时候我看你哭！”
说完，徐平扭头出了厅房。没想到田绍忠思想这么不健康，秀秀才多大的一个小女孩？他竟然敢往那方面想，说是什么还是处子。不过说起来秀秀也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代还真有不少人下得去手。
来岭南为官，由于不能带家属，还真有不少人带着婢女上任，或者到任之后买个婢女伺候，个中意味自是不用说。张詠知益州的时候孤身一人上任，搞得属下的官员浑身不自在，生怕他严抓私生活，后来就是买了一个小婢跟在身边平息了属下的猜疑。
也正是这种制度，造成风流的官员到了一地为官便买不少侍妾，离任的时候或者送人或者卖出去，到了一个地方再买。说是侍妾，其实都是婢女，官员是不能在属下娶妻妾的。哦，好像苏东坡就好这一口，果然是风流才子。
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徐平直觉得神清气爽。冬天的岭南还是不错的，并不比在中原更难过。
路上徐平也曾收到家信，无非是报个平安。意外的是还收到了桑怿的一封信，十月的时候他由于捕盗有功，被奏补为卫南县尉，也算有了个官身。自徐平进士及第，两人便似有了一层隔膜，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他现在有了官身，一下开朗了许多，从信里徐平就能够感觉到他的喜悦。
“敢问官人可是徐通判？”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问话声。
转过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行礼，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官袍，显得风尘仆仆。看这人的年纪也不大，脸上却满是皱纹，头上还有丝丝白发，竟是久历风霜。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看起来有些瘦削，背对着两人。
“不错，在下正是。”
听见回答，那人又躬身行礼：“下官段方，汝州防御推官，原先在昭州任司理参军，新近除了如和县令，正在通判属下，真是好巧。”
徐平点点头：“原来是段县令，到厅里说话。”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理着这位段县令的身份。宋初官制复杂，本官和差遣分离，常让人糊涂。但京朝官再复杂，终究还是有章可循，只要稍微了解一些的，不致于把本官和差遣搞混。低阶选人可就不同了，本官和差遣完全搞到一起，就连流内铨的专员也搞不明白。
这位段方县令的本官是汝州防御推官，属于初等职官，可与汝州没有任何关系，那里现在可能正有一位推官正在办公。原来的职务是昭州司理参军，属于最初等的判司簿尉，与刚补官的桑怿一个级别。新任官是如和县令，又到了令录这一级别，完全是一笔糊涂账，徐平也有点发蒙。
宋朝县的主官并不都是知县，只有京朝官到县主政，有皇帝身边人出使的意思，才称为知县。如果是选人到县主政，则称为县令，意义完全不同。
微微摇了摇脑袋，徐平决定省点脑细胞，只要记住这人是自己属下的如和县令就好了，其他的为能深究。
见徐平起步，段方急忙把一边站的年轻人招了过来，介绍道：“这是犬子段云洁。过来见过通判。”
段云洁上来躬身行礼：“云洁见过上官。”
徐平看见段云洁的样子，一下怔在那里，竟忘了回礼。
这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徐平两世为人，见过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在他前世，各种女明星，各种化妆各种照片PS，仙女千变万化也比不了。更不用说这个世界，全靠天生丽质。可他还是没见过美到眼前这人这种程度的，眉目如画已经不足以形容，五官完美到了极致，偏偏又以最完美的方式组合到了那张嫩白的脸蛋上，没有任何瑕疵。刚刚看背影只觉得对男人来说显得瘦削，转过身来配着那美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的面庞，身材一下就像微风中轻摆的柳枝。
段方见了徐平的样子，那张老树皮一样枯黄的脸抽了抽，小声道：“通判，这是犬子段云洁！”
“哦，哦，好！好！一起过来做！”
徐平强行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心不在焉地道。

第4章 邕州城外
“哥哥，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牛车里面，秀秀很认真地问段云洁。
“男人吧，你不都叫了我哥哥。”
段云洁淡淡地回道，眼睛看着帘外，心不在焉的感觉。
秀秀却不死心，向段云洁挪了挪身子又问：“若是男人怎么会与我一起坐牛车？你看他们真正的男人都是骑马的！再说，男人怎么可能长这么好看！”
段云洁微微摇了摇头，再不回答秀秀。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原野。已经是深冬，路边的野草也已经变得枯黄，但枯草丛中正有新的绿色泛起，不像中原那样一片萧条。官道旁边就是稻田，稻谷早已收割回家，新生的枝芽却从割过的稻茬里又生出来，一片绿油油的。虽然气候炎热，雨水不缺，这个时代的岭南一年却只种一季，所谓的第二季稻就是从稻茬里长出来，能收多少是多少。若是在以前的朝代，江南的稻谷复生再收是天现祥瑞，要飞马报给朝廷，宋朝的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不会再那样一惊一乍的了。复生稻产量只有第一季的几分之一，还浪费地力，江南地方早已不会再留，只有这偏僻的岭南地方农人还在躲懒，不爱惜地力。
抬起头，不远的地方一座座圆嘟嘟的石山从平地上拔地而起，像是被人栽在那里一样。石山各种各样，形态各异，把这片土地点缀得多姿多彩，也把平原分割得支离破碎，不像中原那样一望无际。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物产丰饶，景色优美，亲眼见到的人无不为之沉醉，千百年来却都是荒芜在这里。逶迤的五岭阻挡住了汉人南下的脚步，也阻挡住了这片土地上丰富的物产出去的道路。广南西路成了大宋最偏僻荒凉的地方，朝廷在这里入不敷出，越不把这片土地放在心上。
王惟正在湖南提点刑狱多年，这种景色见怪不怪，并不放在心上。见身边的徐平欣赏风景，也不打挠他，只是默默赶路。
转运使出巡几乎带出了衙门的所有家当，队伍浩浩荡荡。这也是王惟正命苦，上任正好赶上广西取消提刑司，又没设副使判官等副手，孤身一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转运使司衙门。
段方身份低微，不敢与两位长官同行，只是混在转运使司的一众官吏里面，离秀秀和段云洁牛车不远的地方。
认真说起来，段方的本官与徐平一样都是从八品，本官的俸禄也相差甚微。但大宋不论官品，讲的是官阶，京官和选人的差别判若云泥，不要说大家都是从八品，就是从九品的将作监主簿对从八品的选人来说也是遥不可及。京官在选人面前就是一道天堑，多少选人小官辛苦一辈子都跨越不过去。
段方本俸与徐平相差无几，加上各种补贴就天差地远了，更不要说两人的前途完全没有可比性。
桂州到邕州的路线下一站是柳州，然后经象州来宾，再到宾州，过昆仑关到邕州。出了桂州之后下一站是永福县，中间还要在驿馆歇息一夜。
官道的旁边伴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而宁静，不时有支流汇入里面，把官道一次又一次截断，官道上便出现了一座又一座小石拱桥。
河水一直相伴而行，走过了一桥又一桥，不知什么时候，河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石头拦水坝，年久失修，巨大的石块散落在水里。
徐平看见，对身边的王惟正道：“我说我们一路都是向下，旁边的河水却如此平缓，原来是有石坝拦水。”
王惟正叹了口气：“云行不知道，旁边这河是唐时的古运河，武后长寿年间开凿，沟通漓水和柳江，正是为了开拓岭南。自晚唐五代战乱，运河荒废已久，不能通航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这河沟通漓水，经灵渠可达湘江，进而连通大江，对岭南西部至关重要，为什么不重修？”
王惟正直摇头：“修河可不是容易事，花费浩大，除非朝廷拨下款项，以广西的财赋怎么修得起？只能想想罢了。”
徐平听了只好沉默不语。
广南西路对大宋来说根本就是个赔钱货，所收财赋支付本路官员俸禄已经很勉强，驻军的费用都要朝廷补贴，除非有重大理由，哪里有兴趣拨款修这古运河。太祖太宗两朝还有收复交趾郡县其地的想法，自从太宗征交趾失败，真宗朝全天下都装神弄鬼，这想法也淡了，只是勉强维持局面罢了。
广西的物产不可谓不丰富，穷就穷在交通上，外面的进不来，本地的东西出不去。经济不发展人口就难增长，人少了环境不开发瘴疠就利害，形成一个死循环。旁边的广东自然条件与广西相差不大，到了宋朝却基本没有瘴气的危害了，就是人多了开发程度上去了，人力战胜了自然。即使到了后世广西依然吃交通的亏，工业社会经济也能有大作为。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货运量没有那么大，只要有一两条通道广西的情况就会大为改观，可惜朝里没人关心这个地方。
大队人马走得慢，一天只能前进三十里，到了第九天才进了柳州。
按照制度，转运使巡视地方，在一州停留时间不得少于三日，防止走马观花。除非有极特殊的事情，也不得多于十五日，防止夺州官之权。
徐平不可能在柳州等着王惟正，更何况下面还有数州他都要一一巡视，便分道扬镳，徐平带着段方等人上路。
这一路就快了许多，又过了九天，终于到了邕州城外的驿馆里。
到驿馆已是傍晚，林驿丞正与几个驿卒围着火盆舒服地喝酒，一听新任通判到了，腾地就蹦了起来，慌里慌张穿好官袍，带着众驿卒迎了出来。
秀秀从牛车下来，有气无力地对徐平道：“官人，这里好热，而且又闷得人难受，我觉得一点精神都没有。”
徐平吓了一跳，急忙摸了秀秀的额头，还好不觉得烫，对她道：“这里比不得桂州，更加闷热潮湿，空气不流通。你只怕是在路上劳累，到了这里一下适应不过来，快不要乱动，静静休息一下，晚上熬碗药喝。”
秀秀病恹恹地答应了，站在高大全身边再不说话。
段方父子是本地人，并不觉得如何，安静地站在一边。
林驿丞从驿馆里冲出来，急忙行礼：“下官林司平，忝为这里驿丞。不知通判到来，没有远迎，万望恕罪！”
徐平一路上也觉得辛苦，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收拾两处干净整洁的院子，再弄几个清淡些的菜，我们一路上累了。”
林驿丞急忙吩咐手下的驿卒马上去照做，又吩咐手下牵牛马去喂，把牛车拉到院里放好。一切做好，才当先带路领着徐平一行进了驿馆。
到了一处清静的小院里，林驿丞问徐平：“上官看这里可还中意？”
这是一处三间的不院，房屋看起来都很整洁，院中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榕树，几乎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显得幽雅宁静。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这里正合心意。对了，你这里有好水井没有？打几桶清水来，我们沐浴一下。”
“上官安心，我们这里是驿馆，迎来送往的多，馆后面有一口甜水井，水质清澈甘冽，人人都说好。我这便吩咐人去把水缸挑满，你们放心享用。”
林驿丞浑身上下都透着殷勤，生怕徐平哪一点不满意。这可是他的顶头上司，现任曹知州武将出身，不大理杂务，以后可都是徐平管着他。
徐平点了点头。自进了广西，这一路上与他交谈过的官员无不告诉他邕州水土有瘴毒，东西不能乱吃，水不能乱喝，搞得他自己也疑神疑鬼。
见林驿丞站在旁边殷切地看着自己，徐平心中一动，指着秀秀问他：“对了，我这个小婢自进了邕州地界便觉得浑身难受，我怕她中了瘴毒。”
林驿丞笑道：“上官说笑了，邕州城里怎么可能有瘴毒，那还了得。只怕是这里湿热，这位小娘子一下子不适应。”
“可能吧。你这里有什么治疗瘴毒的药物，预防一下也是好的。”
“有的，有的。”林驿丞连连点头，宝贝一样从袖里取一个小锡盒来，把盖子打开，里面三个格子，分别放着灰粉、不知什么果食还有绿色的藤叶。
看徐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林驿丞道：“上官，这是我们本地特有的好物，叫作槟榔，男女老幼一日不可或缺，防瘴毒最是有效！”
“原来是槟榔啊，这东西管用吗？”徐平看着林驿丞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有些失望。这东西他前世看电影里台湾人总是嚼啊嚼的，很不雅观的样子，没想到这个年代已经开始流行了。
“原来上官听说过。”林驿丞把锡盒递过来，“不要看这东西不起眼，对瘴毒有奇效，我们这里土人祖祖辈辈就是靠槟榔抵抗瘴毒的。”
徐平接过锡盒问道：“要怎么样吃？”
林驿丞取了藤叶出来，教着秀秀在藤叶上抹了蚬粉，再把槟榔包住，一下送进了口里，嚼啊嚼地甚是陶醉。
秀秀好奇，也包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一口苦着脸对徐平道：“官人，这东西好怪的味道！”
徐平笑笑：“怪就对了，良药苦口吗！”
秀秀也不知真假，只想快点好起来，忍着那怪怪的味道，只是咀嚼。
徐平又对林驿丞道：“对了，这位段推官是新任的如和县令，我们在柳州碰上，一路同行。你也为他们父子安排一处住处。”
林驿丞好像才看见段方一样，走上前去行个礼：“段推官，原来你又回到邕州来任职了！原谅下官眼拙，一下没认出您来！”
徐平听林驿丞的话里不无揶揄，而且与段方熟识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自己这个属下在邕州有什么样的故事？

第5章 月是故乡明
月华如水，如银的月光越过院墙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罩一层奇幻的颜色，拉下斑斑杂杂的影子。
高大全洗过了身子，随便披着一件小衫，坐在徐平身边乖凉。
吃过了晚饭之后，段云洁送了一壶凉茶过来，说是家传秘方熬制的，解暑良药。凉茶极苦，不过忍着喝下去之后果然心情爽快了许多，就连秀秀嚼过槟榔喝过凉茶也又活泼起来，病恹恹的神情一扫而光。
徐平的前世作中性打扮的女人不知有多少，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段云洁是女儿身穿男装，不过没有说破。人家怎么打扮是自己的自由，说不定有难言的苦衷，徐平何必操那个心。段云洁虽美得不似世中人，他也只是欣赏，没什么特别的心思去套近乎。
家总是牵挂，心里连着的那条线像是弹簧一样，越是离得远了揪扯得越厉害。林素娘怀孕已经有六个多月了，现在该大着肚子，不大走得动路了吧。想起家和林素娘，徐平便会觉得淡淡的幸福。
在不远处，秀秀拿着一根树枝好奇地在逗一匹果下马，玩得不亦乐乎。果下马产自琼崖，就是后世的海南岛，马形小巧，比一只大羊也大不了多少，不堪驮运，更不堪骑乘，都是富贵人家养来当宠物。这匹果下马是一个小官带来的，不巧身染重病，在这里去世，马便留在了驿馆里。秀秀看着好奇，便从林驿丞那里要来逗着玩。
“快过年了，这里却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徐平叹了口气，不由想象着现在东京城里的热闹景象。
高大全没有这些细腻心思，粗声粗气地道：“这里都是化外蛮夷，哪里知道四时节气。我听人说，有些蛮子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官人，你说他们是不是活得跟禽兽一般？”
徐平看看高大全，连连摇头：“人就是人，怎么能比于禽兽？他们只是地处偏远，未蒙王化，不知礼仪而已。这不是他们的错，人非生而知之，总得有人去教他们。朝廷在这里设郡县，就是教化四夷，让他们知道礼义谦耻。”
高大全只觉得这个鬼地方闷得难受，什么教化他根本就不关心，只盼着徐平快快结束任期好回到中原。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徐平也会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这一路走来，他反而有点明白老祖宗为何如此注重礼仪了。
自宾州下来，一过昆仑关，汉人定居点一下子减少，到处都是土人。他们几乎还是处在原始社会，刀耕火种，看天吃饭。不读书，不识字，也没有储蓄的意识，吃一顿是一顿，只求一个痛快，不考虑未来。汉人的铁器首先用来耕地，他们的铁器挂在腰上，专门用来打架，一言不合，立决生死。
这种生存状态对个人是痛快了，对族群却是灾难，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没有任何变化。徐平也试着与土人交谈，却发现双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几乎没有沟通的可能。晓之以理，他们觉得你在讲天书，翻个白眼。诱之以利，人家只追求个肚圆，高级一点，就是喝酒喝个痛快，其它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人死卵朝天，管那么多干什么！
绝情无欲，油盐不进，这种人你怎么治理？最有效的办法反而就是礼义教化，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差别，慢慢有了追求，才能改变这种状态。这里的土人现在都是在各个土官治下，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习以为常，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想去改变，官府也是无从下手。如果读书认字的人多了，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才能打破这沉闷的局面。
果下马性情温驯，秀秀逗了一会，那小马便低头垂耳，任秀秀抚摸。秀秀一时玩心大起，喊高大全：“高大哥，你来扶着看看我能不能骑上去！这马可听我的话了，想来不怕我骑它！”
高大全站起身来，扎起衣襟，走到秀秀面前。
见是这么一个壮汉，那匹小马吓了一跳，低鸣一声，便向秀秀身后躲去。
秀秀抚摸着马的脖子，低声道：“不怕，不怕，高大哥是我的好朋友，不会打你的。你老实站着，让我骑一骑好不好？我从小到大，都是看着别人骑马，心里好生羡慕。然而大马我也不敢骑，一下甩下来就不好玩了，你长得这么小巧，正好与我般配。”
小马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伸出舌头舔了舔秀秀的小手，温驯地靠过来。
秀秀大喜过望：“高大哥，你看它同意了！”
高大全微微一笑，接过秀秀的缰绳，双手一用力，把秀秀架到了马背上，用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女孩子家身体轻巧，果下马先是吓了一跳，等觉得背上并不沉重，反而兴奋起来，驮着秀秀在院子里缓缓漫步。
便动物也有争胜之心，这马见那些高头大马驮着人飞来奔去，自己身子却像个玩物一样，难免觉得自卑。今天终于也能驮人了，不由生出一股豪气，仰头长嘶一声。
这一声却没有什么气势，如同小孩子狂叫一般，让人看了好笑。
秀秀在马背上开心地大叫：“官人，你快看，我也会骑马了！”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看天上那一轮缺了一块的月亮。岭南的月亮看起来与中原并没有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什么，徐平总觉得没有家乡的明亮。
第二天一大早，林驿丞早早就来到徐平的小院门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通判与知州并称为州长官，不比其他僚佐，是要下官出城迎接的。昨晚徐平没有进城就是这个意思，偷偷摸摸进城，不得把那些小官吓死。
洗漱完毕，穿上官袍，徐平带着高大全和秀秀出了院门。秀秀宝贝一样地牵着那匹果下马，这马反正没人要，从此之后就她秀秀的了。
林驿丞见到徐平忙躬身行礼：“上官，城里的仪仗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等候吩咐。”
徐平点点头，一行人出了驿馆。
宋时官员不像明清时候那么排场，动辄几抬大轿，官员出行不许乘轿，只能骑马。只有元老重臣行动不便，有皇上特旨才能乘轿，地方官员没这待遇。
依照制度，邕州作为节度州，知州随行兵士五十，通判随行十五人。此时等在门口的是十五名厢军，由一个小节级领着，从此之后就是徐平随身的护从人员了。
见到徐平出来，领头节级谭虎叉手行军礼：“下官谭虎，一行十五人见过通判！候通判钧旨！”
徐平看这十五人都还精壮，知州并没有挑些老弱不堪的来糊弄自己，点点头道：“好，随我进城！”
这都是本州厢军，属于地方指挥的部队，直接归于知州属下。宋朝虽说军政事务属枢密院管辖，也还是分中央军和地方军，除禁军直属中央，厅军也有很大一部分不属地方。由于厢军本就源自晚唐五代时候的藩镇军队，宋太祖藩镇之权时顺便把厢军消弱得不堪战斗，也就邕州属于沿边，禁军数量又少，厢军看起来还有些样子。
秀秀依然坐在高大全驾着的牛车上，看着周围护送的一众兵士，既觉得有些害怕，又觉得威风。那匹果下马拴在牛车上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安安静静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不多远，到了城门外面，邕州城里的僚佐属官已经迎在那里。
看到徐平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快步走人群，迎上来行礼：“邕州节度判官周天行与僚佐恭迎通判！”
徐平下了马，缰强随手交给后边的谭虎，上前道：“判官免礼。”
判官是州郡属官之长，仅次于知州和通判，京朝官出任称为签判，选人任此职务则称判官。徐平不到的日子，便是由他代理职务。
两人见过，周天行便介绍其他属官。首先是录事参军李永伦，其次节度推官蔡亮，按制度推官应是两人，邕州人口稀少，只设置了一员，再就是观察支使吴庆南。
判官、推官、支使称为两使幕职官，源自唐时的节度使属官，以判官为长。两使即节度使和观察使，因为唐时节度使一般兼观察使，凡节度州都是称作两使，并不特别区分。还有一个职务是节度掌书记，在宋时职责与观察支使重叠，有出身的人便任节度掌书记，无出身的则为观察支使。
宋时地方州既按户口多寡分等级，沿袭下来的又有州格，都督、节度、防御、团练等级别不等，两者都会影响地方官员的待遇和俸禄。此时的桂州为都督州，邕州却为节度州，还没有升等。
周天行介绍完两使幕职官，录事参军李永伦便介绍其他属官，分别为司理参军杜宴，司户参军程其南。
他们称为诸曹官，源自唐时州长官的属官，还有一个司法参军，因为邕州事务并不繁杂，省掉未置，以录事参军为首。
幕职官和诸曹官职责多有重叠，但宋时都并行设置，也有互相监督的意思。他们并不在一起办公，幕职官办公场所为签厅，诸曹官则在州院。
这些属官介绍完毕，又上来三个吏人，向徐平恭身行礼。
通判有自己的办公场所通判厅，这三个人就是徐平的直接属下，应在司、勾院和磨勘司的三个孔目。
徐平一一见过了，依然上马，仪仗的兵士在前开道，一行人进了邕州城。

第6章 知州
邕州州衙。
徐平顶着烈日站着，额头的汗水迷糊了眼睛，内衣已经湿透，看着不远处榕树下交椅上坐着的曹克明，悠闲地扇着扇子，心中怒火慢慢升腾。
知州自然没有去迎接通判的道理，徐平一进城，便来拜见曹克明。万没想到这位老将倚老卖老，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接过徐平的书状，曹克明便就这样慢悠悠地看着，任徐平站在烈日下曝晒，手中的蒲扇摇啊摇，就是不说一个字。
就在徐平忍无可忍，将要发作的时候，曹克明忽然抬起头来，好像才看见徐平一样，做作地喊道：“唉呀，徐通判怎么还站在那里？邕州不比中原，腊月里日头也能把人晒脱皮！来呀，给徐通判看坐。”
旁边的兵士这才取了一把交椅过来，放在曹克明身前不远处。
徐平看那位置，分明是把他当下属看待，冷冷地道：“知州客气了，下属见上官哪有坐的道理？我站在这里听你吩咐就好了！”
曹克明笑着摇头：“通判这话说的就过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仗势欺你？这一州事务还要我们同心协力，何必见外！”
“我不在乎站在这里，知州又何必在乎外人闲话！”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既然曹克明不给自己面子，徐平也绝不可能腆着脸凑上去，大家公事公办，各凭手段就是了。
曹克明两任邕州知州，深得朝廷信任，哪里会在意徐平的态度！自大中祥符三年他从邕州任满，又经历过几任地方官，做到桂柳邕等十州都巡检兼安抚使，桂州、鼎州等多处地方官。到了天圣二年，交趾李公蕴寇略邕州，又把他调了回来，就是看中他对峒蛮的威慑力。
前几年照顾曹克明的资历，自上任通判到任，一年多都没设通判，判官代理通判职务，还不是一切都是知州说了算。现在又派个通判来，曹克明当然觉得不舒服，更何况是这么个毛头小子，读两年诗书就敢与他平起平坐了。他就是要给徐平个下马威，让他知道邕州城里是谁说了算。
曹克明摇着扇子，眯着眼看着烈日下的徐平，心里只是冷笑。
徐平又站一会，见曹克明眼睛都闭了起来，强忍住怒气问道：“知州可还有什么事吩咐？若是没有，我就去忙了！太祖朝传下来的规矩，通判到任，必须要检点仓库账籍，不敢耽搁。”
“哦，”曹克明睁开眼睛，好像才想起来，挥了挥手，“我没事了，通判还有什么事吗？尽管说，我在这里听着。”
“既然没事，在下告辞了。”
徐平冷冰冰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通判且慢，你新来上任，本官也不好怠慢，今晚便摆个接风筵席，州里的属官都在，可不要来迟了。”
徐平哼了一声，也懒得答他。
刚要走，后边曹克明又来一句：“差点忘了，公使库还是归通判提举，你去看看库里还有什么，晚上好用。”
公使库是管公务经费的地方，归通判执掌，但支出必须要知州和通判联署才可以。以前都是曹克明说了算，现在多一个人制约，最让他不爽。
徐平听了这话，心里已经觉得不妙。公使库为公务经费，管理很宽松，主官的日常饮食用这钱，州里迎来送往用这钱，甚至公务上的人情往来也要用这钱。比如徐平今日到任，按习惯是要从公使库支出一些钱来作为他的安家费用的，离任的也要领一部分钱做路费。这钱可多可少，但总不会少于一百贯。但听曹克明话里的意思，别说自己的安家费，就是晚上的酒钱搞不好都不够。
徐平从曹克明处出来，一众等在外面的僚官见他阴沉着脸，都不敢说话。知通不和对他们这些属官来说就是噩梦，怎么做都要得罪一个，偏偏每一个都掌握着他们的命运，升迁考课但凭他们一句话的事。
徐平强行平复下心神，对周天行和李永伦道：“周节判、李录事，你们随我来，且去查过军资库和公使库，这是最要紧的事务，不可耽搁了。”
两人乖巧，一听徐平从曹克明那里出来就要查库，都明白怎么回事，急急回去准备账籍。
通判厅属下的三个小头目也向徐平禀告一声，回去准备了。他们三个司的账目与仓库的账目对应，专门做的就是查账的事。
军资库放的并不仅仅是军资，州里所有的物资包括钱粮都放在这里，因为最早的意思是税赋都是供军事活动使用的，一直沿用这个名字。
军资库的日常事务由录事参军负责，通判总领，知州并不插手，徐平没到的这些日子也是由周天行代行职权，与曹克明的关系不大，徐平并没想今天查个底朝天，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公使库则不同，先前都是曹克明在管，徐平倒要看看他弄出多大的一个窟窿。
军资库与公使库并排在一起，都在州衙里，用不了多少时间，徐平便带着两个属官和一众吏人到了门前。
这些杂事自然不用通判亲自去做，手下的公吏查点清楚，把账报到徐平这里，他只要给出处理意见就好了。
在库前摆下一张桌子，上了茶水，徐平坐了下来。
理欠司（勾院）和应在司的段孔目和李孔目站在他身前，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一摞账本，等着徐平吩咐。
磨勘司的郑孔目则带着账本与几个吏人与周天行和李永伦两人进入库里一一检验实物。磨勘司专门做的就是对账的事，轻车熟路。
徐平喝口茶水，对段孔目道：“且说一说，库里有多少应收未到的。”
段孔目看着账本，翻了一会道：“禀上官，外面尚欠库里五百六十二贯二十三文，米六十五石，纻布五十八匹，以及其它杂项不等，多是下面属县未交足的赋税亏欠。”
徐平听他声音的些颤抖，脸上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未交的赋税先不说，等我日后催缴，你先把除此之外的欠项讲一讲。”
段孔目一个劲地翻账本，也不说话，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
“最大的欠项是什么？”
徐平不至于跟一个小吏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道。
段孔目擦了擦汗：“是——是公使库，公使库里欠三百六十五贯足。”
“什么？！”徐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报数目段孔目耍了一个小心眼，欠的总账用的省百，说公使库的时候又是用足钱，使两个数字听起来不那么接近。
徐平留着这个心，怎么会被他糊弄过去？略微心算一下，仅公使库就欠了军资库四百五十贯以上，占了钱欠账的八成以上了。
欠的数目多少还是小事，挪用军资库钱物这个罪名就大了，如果是太祖太宗的时候，这是杀头的罪名，就是文臣直接被砍头弃市的都不少。也就是真宗朝之后宋朝对臣下宽大，曹克明一个武将也敢做出这种事来。
直用了一个时辰，一众官吏才把库里的物资检点清楚，也只是大概，并不详细。徐平微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汇报，一言不发。
汇报完了，徐平直起身子，看着周天行和李永伦两个人道：“你们两个真是天大的胆子，军资库里的钱物也敢借给公使库使用，我耐何不了曹知州，还斩不了你们两个吗？！”
周天行和李永伦对视一眼，苦着脸行礼道：“知州要来错钱物使用，我们两个又怎敢不借？而且这钱我们都登记在账，确是招待交趾使臣和各地羁縻地方的蛮酋用了，都是公务。”
“公务又如何？军资库钱物地方不得擅用，法典俱在，你们当儿戏吗？用不了几天，转运使便会来邕州巡视，你们只管洗干净脖子好了！”
徐平也没那个脾气真地开刀杀人，吓唬他们一下而已。事情到底要怎么结束，还是要看曹克明的态度，如果与徐平一直僵下去，他也不介意以这个为理由弹劾曹克明，监督地方本就是他的本职。至于这两位僚官，那就听天由命了，如果曹克明被贬，他们两个经手者恐怕会被推出来祭旗。
周天行和李永伦面面相觑，也说不出话来。曹克明是武将，没心情与他们讲那么道理，要用便用，他们也拦不住。反正出借的时候他们已经上报过了本路监司，都没有回音。麻烦的是那时提刑司还在，作为监察方面通判的直接上线，他们主要向广西提刑审诉，转运使司只是移文告知。现在提刑司已经废罢，恐怕没人再认他们这一笔烂账，这才是麻烦事。
从军资库出来，接着查点旁边的公使库。不出所料，除了各种公务用的器物都在，酒一瓶都没有，钱只有一百一十二贯三十八文，算上欠军资库的三百六十五贯，亏空了二百多贯。
徐平心里冷笑，这位曹知州真是可以，弄出这么大个财政窟窿还敢跟他摆架子，真当这个世界缺了他就不转了。
这事情可大可小，军资库和公使库都是地方仓库，禁止知州插手还是从防止藩镇再现的方面考虑，并不是绝对不能用，只要各方画押，挪用军资库的事情在沿边州军还是不少见的。
关键军资库归通判全权处理，闹不闹起来全看徐平的态度，就以曹克明今天对徐平的样子，徐平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帮他把事情压下去。

第7章 尴尬的接风宴
邕州州衙后花园。
长官僚佐齐聚一堂，给新到的通判徐平接风。
徐平和曹克明闹矛盾的传闻已经人人皆知，气氛很压抑。幕职诸官和一些低级监当官都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席上，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最上面坐着曹克明，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身体却还健壮得很，穿了一件纻布襕衫，遮住那一身铜筋铁骨。
曹克明是川蜀地方雅州人，跟着伯父曹光实从军。党项叛乱，李继迁诈降杀曹光实，曹克明带个仆人秘密潜入敌后带回曹克实的尸体，为人所重。因为母亲老迈偷偷回到家乡，恰巧碰上李顺起事，因战功升迁，后来在多地做巡检，积功累升。后来调来邕州，平息蛮峒叛乱。此后历任多地，大多都是与峒蛮叛乱有关，军功赫赫。因交趾攻略邕州，才又调了回来，以其威名，仅派人到交趾交涉了一下，李公蕴便收兵上表谢罪。
凭良心说，这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功臣老将，大宋压制两湖两广诸多蛮族的擎天柱之一。徐平也明白，明白归明白，他可没有仅因这一点就在曹克明面前低声下气的觉悟。大家各有分工，职责不同，哪怕真是心里瞧不上他，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曹克明不给他这个面子，他就干脆不要。
曹克明看了看一众手下，转头对身旁坐着面色铁青的徐平道：“邕州地方狭小，也没有歌舞助兴。前几日桂州田知州移文来，说借几个歌妓给我们，怎么没有与通判一起来吗？”
徐平沉声道：“我与王漕使一起出桂州，监司出巡，何等隆重？怎么可能带着歌妓一起，平白落人口实！”
曹克明连连摇头：“王漕使就是书生脾气，只会玩这些虚的。带着歌妓有什么关系？路上烦闷了还可歌舞助兴。我看他也是个不晓事的，一来广西没什么实在建树，却把那个段方又调回了邕州。在广南为官的谁不知道段方与蛮峒的恩怨纠扯不清，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徐平可不知道这些秘辛，想起邕州官员见了段方那奇特的神情，只怕真有许多故事，便闭口不接曹克明的话。
宋朝地方官员的品级一般不高，监司又特别爱找武臣知州的麻烦，所以曹克明对王惟正的不满溢于言表。他自恃身份，也不怕这位上司给他穿小鞋，此时交趾国王李公蕴已经年迈，大家都知道他活不了几年了。新旧交替，国事难免动荡，邕州这个地方现地还真缺不了他这位老臣。
众人面前的桌上堆着各种水果，这是岭南特产，比中原丰富得多了。但酒和菜一直没上来，曹克明有点不耐。
好不容易见到经办的吏人，曹克明把他叫到面前，厉声问道：“众位官员已经在这里干坐了这许多时候，酒水不见，你是怎么办事的？”
那位小吏偷眼看了看徐平，面现苦色，只是道：“知州稍待，马上就上来了。今日城里酒坊所酿都不多，采办起来有些不容易。”
“快去！快去！”
曹克明不耐烦地摆着手。
各州的公务用酒都是公使库里自酿，别分一库为公使酒库。邕州一是因为人口不多，最重要的是曹克明不善理财，公使库早就不自己酿酒了，要用的时候都是拿钱到外面酒楼去买。两广对酒不征不榷，允许民间随意酿造贩卖，称为万户酒，酒价比其它地方低得多，买起来并不麻烦。
徐平看着却只是心里冷笑。他已经吩咐了属下理欠司，专门派人守住了公使库，只要有钱拿出来，先收到军资库里抵欠款。
公使库里用钱，先要知州批条子，通判联署，才能下到管库的吏人那里支用。曹克明的条子过来，徐平看也不看，只管署名，加八个字：“知州公用，通判照准。”反正他自己打定主意这一段时间不用公使库里的钱，让理欠司把公使库的钱掐死，先断了曹克明的经济来源再说。有本事他就用自己的俸禄办公，不过他的俸禄虽然优厚，用于公务只怕还差得远。
公使库的支出主要影响知州和通判及其直接属下的日常用度，其它的一般性财政支出都是来自军资库，这在徐平掌握之中，不至于引起属官反弹。
徐平就坐在这里，这个小吏不敢说徐平已经断了公使库的财源，今晚的酒筵只怕要他们几个具体办事的公吏自己掏腰包了。当然可以挂在公使库的账上，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就要看长官的心情了。宋朝的公吏经常面对这种事，搞得倾家荡产的也所在不少，差役是很可怕的负担。
又等了一会，酒菜终于上来。徐平看看，标准极低，这么一大群人，全部花销也就在一二十贯的样子。要知道这种公务筵请，少则百贯以上，碰上奢侈的知州花到千贯以上也不少见。寇准在地方为官，最喜欢大吃大喝，经常围起大帐点起巨烛与同僚通宵饮宴，公使钱总是不够花，宋朝常见景象。给通判就是这种接风标准，说出去要被别人笑死了。
曹克明脸上也挂不住，不过他也知道公使库里的情况，不好苛责办事的小吏，只好厚着脸皮道：“徐通判自中原来，酒肉都是吃厌了的，来到岭南，多尝尝这里的瓜果，与中原滋味大大不同！”
徐平也不说话，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吃菜他就拿筷子。
半年多时辰，酒筵就草草结束，又没歌舞，也没其它节目，一众僚佐本就是坐在那里受罪，一哄而散。
徐平回到自己住处，高大全与几个徐平的随从军士正坐在院里闲聊，急忙站起来行礼。
知道州衙里的公用伙食因为他封了公使库已经断了，徐平便问道：“你们吃过了饭了没有？”
旁边秀秀正骑着她的那匹宝贝果下马闲逛，听了抢着答道：“我们吃过啦！官人，我们出去吃的糍粑，还有一种米面，滑溜溜的真好吃！”
米面就是后来的米粉，正是广西流行的食物，徐平笑了笑。
在院里坐下，喝了碗茶，徐平便与这些随从军士闲聊，问他们是哪里人，家里户口多少，每月军俸够不够养家糊口。
厢军都是从本就招募，尤其这些人不隶正式指挥，都是邕州附近的农家，只有谭虎一人是禁军拣剩的，无家无业，算是专业人。
说到军俸，谭虎笑道：“邕州地方物价便宜，像我这种没有家室拖累的，当然吃喝足够。其他人都有父母妻小，这点俸禄够上什么！全靠家里人在家里种地营生，才能糊口罢了。”
厢军的俸禄比禁军差得多，这种情形也在徐平的意料之中，只好等以后如果军资库丰盈起来，多给他们点赏赐好了。
说会闲话，谭虎道：“官人的官服还是中原的形制，在这里穿着就有些热了。邕州盛产苎麻，外面纻布便宜得很，官人可以别制一套，穿着也凉爽。”
纻布是邕州的大宗收入来源，远销四方，又被称为夏布，在这种地方比徐平身上的衣服舒服多了，徐平自然答应。其实他一到这里，这些东西都应该准备好的，哪里还要自己置办。现在公使库里没钱，他连安家费都领不到，再说曹知州眼里没放下他，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秀秀在马上玩累了，便把马牵到一边马槽拴住，也凑过来听。
徐平便道：“秀秀，从明天开始我们自己开个小灶，每天你与高大全出去买菜做饭，我的俸禄便由高大全收着，一个月结一次账就好。”
秀秀道：“为什么？我听他们说，州衙里有专门的疱厨，我们都可以在那里吃饭，并不需要自己做。”
徐平摇摇头：“州衙里的疱厨只怕到了明天就开不火了。”
州衙的各种用度是公使库每日支出的大项，从明天起，不知有多少人要跳脚了。徐平琢磨着该赶在年前把这月俸禄提前发下去，还有年节的赏赐，一次性发足，平息一下受损失的人的怒火。他与曹知州的矛盾，没有必要牵连到其他人，让人家连年也过不好。
这两秀秀到处被人奉承，还以为从此之后跟着官人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还要天天做饭，嘟着嘴站在一边生气。
徐平随口安慰两句，秀秀只是生气不理他，徐平也就懒得再管。这两年秀秀天天与苏儿在一起，也学上她的娇气毛病了。
说过了秀秀，徐平又对谭虎道：“你与高大全安排一手下人的轮值，不需要所有的人全部天天跟着我，有了空闲，自己做点营生补贴家用也是好的。如果要出城，我会让高大全提前告知。”
谭虎谢过。厢兵生活不容易，如果没有外快，长官再不赏赐，生活就过得非常紧张。徐平能体会他们的辛苦，也让他们舒心。
看看月上中天，徐平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大家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还有的事情忙，不要懈怠了。”
通判的职掌非常繁杂，接下来一个月徐平都没有空闲时候。

第8章 通判厅
高大的菩提树遮住了小院一小半的面积，整个院子都透着阴凉。房子却不在菩提树的阴影里，前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一排芭蕉。芭蕉叶是热带良药，家家都要种上几棵，州衙里的通判厅也不例外。
宽敞的通判厅里，三张大几案后面，郑孔目、段孔目、李孔目各带了一大帮吏人正紧张地忙碌着，整理这几年来的帐籍。每次新官上任，他们都要折腾一次，也是习惯成自然。只是这次新来的通判更多了一个花样，帐籍整理完了之后，还发给他们一些表格，按要求填进去，填完之后听说还要画出图表。
公吏与流官不同，一辈子都做这个工作，几乎没有调动。碰到不善于理事的长官自然是滋润无比，可以从中上下其手，一旦长官对吏事明白一些，就苦了他们，做事都小心翼翼。宋朝优待士大夫，可不优待他们，只要被长官抓住了把柄，说拉出去打板子就打板子，那些长官的随行兵士又不是摆着好看的。
徐平前世也是个小公务员，对这些杂事熟悉得很，查上两次帐，再没有人敢心存侥幸来糊弄他，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干活。
这些公吏与外面办杂事的差役不同，他们也是有俸禄的，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专业人员就要干专业的事，徐平也没那闲心可怜他们。
旁边的小房间是休息的地方，左边的小房里里，徐平趴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把一根铅笔芯向木棒里装。
专业就专业，徐平本来以为这个时代是没有硬笔的，以前在中牟自己的田庄里想用铅笔画个图都是用木炭将就，直到接触这些专业财会人员，才知道自己以前见识少了。铅笔早已出现并使用了不知多少年，甚至制法也已经与后世相差不大，石墨磨成粉，和着胶制成需要的形状，称作“铅椠”，在专门的记账人员中流传甚广。就是这时还只有铅笔芯，徐平便试着放到木套里，作成后世铅笔的样子，方便携带使用。
想起前世传说铅笔是欧洲哪个工匠因为什么特殊理由灵机一动就发明了出来，徐平就觉得好笑。他前世太多东西是这样了，明明在中国流传久远，却都用各种神神秘秘的说法安到西方人头上。蒙古人打入中原，灭亡了不知多少中国土生土长的文化，偏偏又被蒙古人传到西方，在那里流行开来。到后来西方人架着大炮把这些再传入中国，从此就成为他们的发明了。
徐平身边还有一支竹笔，笔舌中间开了缝，与后世的蘸水钢笔已经相差仿佛，此时就是当蘸笔用的。听磨勘司的郑孔目说，他们常用的还有一种用鹅翎制成的蘸笔，因为没有竹笔好用，通判厅里没有。
看着这些东西，徐平也只是摇头。还以为鹅毛笔是欧洲人的特产呢，没想到中国也用了一两千年了。中国人最终选择了毛笔作为通用书写工具，是很多原因综合出来的结果，与纸张、墨水、审美及笔的工艺水平等等都有关系，但却不是因为没发明出这些工具来。
把铅笔芯装在剖开的半圆套里，徐平呵了口气，在上面涂上胶水，拿起另一半合上，使劲捏了捏，放在一边等着自然阴干。
拿起那支竹笔来，徐平仔细观察。前世用惯了钢笔写字，对这种工具有一种天然亲近感。这枝笔笔舌部分已经与后世的蘸酒相差不大，中间的细逢却还有些不太讲究，应该不是为了专门下墨的，而是为了增加笔尖的弹性，兼具有下墨的功能。把形制稍微改进一下，不知能不能用铁制出真正的钢制蘸笔来。
正在徐平静心思索的时候，厅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被打断思绪徐平很恼好，把竹笔放下，快步来到大厅里。
录事参李永伦和节度判官周天行正与理欠司的段孔目理论，见到徐平，三人急忙躬行礼。
“何事喧哗？”徐平看了一眼李永伦和周天行，沉声问道。
李永伦恭声道：“曹知州要从公使库里提三十贯钱使用，却没有通判署名，我便拒绝了来交办的吏人。不想曹知州差了亲随把我责备一通，说是通判让理欠司优先催缴军资库欠款，公使库里再提不出一文钱来，让我找周判官代签，不需要再来找通判联署。周判官哪里敢做这个主？我们两个不敢自作主张，只好来禀报通判。”
看两人诚惶诚恐的样子，徐平点了点头：“你本该如此，军资库的钱物不能擅动，亏空了无法交待，就是曹知州，也需按制度行事。”
“通判说的是。”李永伦附和一句，抬头看了徐平一眼，小声道：“可下官只是州僚佐官，怎么敢违拗知州的意思？通判您看——”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样吧，让郑孔目与你们两个一起去检点一下军资库，检点完后就把钥匙留在我这里吧，不使你为难。”
李永伦面现喜色：“通判明鉴，我这就与郑孔目同去！”
说完，与旁边的周天行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军资库的日常杂物由录事参军处理，通判总领。徐平不想麻烦，钥匙放在李永伦那里没收回来，被曹知州瞅了个空子。还好两人乖巧，急时来禀报。
看着三人出了门，徐平的神情冷峻起来。这几天并没有什么公务，曹克明要提钱出来必然只是日常用度，而且很大可能是用在自己身上。一样不用公使库里的钱，徐平花自己的钱过得好好的，凭什么知州就不行？
从家里启程的时候，徐平带了三千两银子，以应付突发事件。一路上有朝廷发的驿券，驿馆吃喝借马都不要钱，有的地方官还有赠送，这也是公使钱的用处之一，到了邕州，他带的三千两银子一点没动，还多了百十两。所以这些日子都是自己掏腰包，也没觉得怎样。
李永伦几个人去检库封门，便有好事的小吏飞跑去报告曹克明。
“岂有此理！竖子欺人太甚！”正在树下闲坐的曹克明拍案而起。
他已经憋了几天了，本以为徐平闹闹脾气过几天就算了，没想到竟然变本加厉，军资库再也不允许他插手，公使库实际上也封掉了，这些天他的平日用度都成了问题。
虽然俸禄比徐平高，曹克明却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比不得徐平，家里完全不用他操心，有多少花多，时不时还能补贴一下。
宋朝官员舒适的生活大多都是在任职的时候，除非做到了朝中高官，不然也攒不下太多的钱。平时看着舒适那是有大量的公家补贴撑着，真正拿到自己手里的现钱并不多，连俸禄都有一大部分是实物发放，哪里有闲钱。尤其是地方官，不许放贷，自己和亲属不许在管地置办产业，不许在管地娶妻妾，还能剩下什么来钱路子？要知道放贷是包括出钱入股投资的，实际上就是不许官员在地方从事商业活动，干拿工资的公务员罢了。
地方官花天酒地的生活全靠公使钱撑着，广南西路以桂州最多，一年四千贯，邕州沿边，一年也有三千贯。这是朝廷拨下来的钱，紧紧巴巴地也够公务活动费用，但大头不在这里，地方上用钱再生钱才是主要来源。像邕州这种下州，如果是在江淮或者中原，酒醋加上其它商业活动可以翻上一番，有的富裕的州甚至一年能达到一万多贯，做什么都够了。官员的合法贪污就是用公使钱互相赠送，我送给你，你送给我，就把公家的钱漂白成自己的了。此时这种象还不普遍，到了南宋泛滥成灾，到任把公使库席卷一空的也大有人在。
说到底，还是怪曹克明不会经营，只知道把钱放在库里坐吃山空，但凡脑筋灵活一点，找个可靠的人用公使钱做些生意，也不会面临这种窘境。两广不禁酒，最大头的醋息钱打了折扣，还可以做其它生意吗。
在院中来回踱了一会步，曹克明再也忍不下心中怒火。身为武将，曹克明嗜酒贪杯，尤其喜欢附近宾州和横州产的一种名酒“古辣泉”，一天不喝就觉得浑身难受。没了公使钱，这些日子“古辣泉”也喝不起了，只能在邕州城里买点平常的酒顶着，由于徐平作梗，眼看着平常的酒也喝不起了。
自己堂堂一州之主，被徐平一个毛头小子如此欺负，曹克明的怒气再也不可遏制，迈开大步出了房门。
见知州怒气冲冲地走来，州衙里的人都远远绕开，不敢自寻晦气。
到了通判厅，曹克明完全不理徐平的随身兵士，噔噔噔闯了进去。
徐平正在指导应在司的李孔目画图表，见到曹克明进来，起身行礼道：“知州怎么有空闲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要吩咐派个下人过来就是了。”
曹克明冷哼一声：“这邕州城里，哪个人入得了通判法眼？我又能派哪个人来？我自己过来，还怕你不给我面子呢！”
一众正在办公的吏人全都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生怕引来长官的怒火。
徐平沉声道：“知州好盛的怒气，有事只管说好了。”
曹克明看看左右，喝道：“我和通判有话要说，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看着众人都出了房门，徐平坐了下来，对曹克明道：“没有外人了，知州尽管坐下说话。”
曹克明一脚踩在凳子上，厉声道：“你封了公使库，意欲何为？！”
“知州何来此言？你批的钱物，我可有一次驳回去？”
“一派胡言！你批了又如何？领出来就被理欠司收走了，批与不批有什么区别？你是根本不给我活路！”
徐平慢悠悠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可说的？”
“你，你——”曹克明指着徐平，“就是要还钱，你不能等到转过年来新的公使钱发下来再催债？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还不允许催租呢！”
徐平叹了口气：“漕使巡视可不管时间！我们在柳州分开，想来用不了多少日子王漕使就要到邕州，我不能不预做准备啊！这些日子，我可没动过公使库里的一文钱，知州也忍耐一下才好。”
曹克明一下怔住，是啊，徐平从没向公使库伸手，甚至连安家费都还没着落呢。人比人气死人，这种事怎么计较，强咬着牙道：“人与人不同，我担着安抚峒蛮的大任，怎么比较？再说漕使怎么了？来了出事自然有我担着！”
徐平站起身来，看着曹克明笑了笑：“知州有这份担当，早说不就好了！来，写个字据画了押，我立即吩咐理欠司先不收公使库欠账！”
曹克明两眼冒火，知州向通判写保证书，不得被人笑死。可惜到了这一步，再不低头手下有人要吃不上饭了，他不像徐平那么有钱，可以一个劲向里面垫，全靠公使钱撑着场面。
虽然胸膛都快要气炸了，曹克明还是乖乖在字据上签名画押。

第9章 永不加赋的困境
中国历朝历代，财政上宋朝是个另类，严重依赖工商业收入和变相的人头税征榷收入，特立独行格外显眼。徐平本来也很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他坐上了通判的位子，自己打理一州财政，才恍惚有些明白。
两税作为正税，在财政收入中的地位自然最重要，当徐平打开两税的账籍，一道咸平元年真宗皇帝给三司的诏书抄本便映入眼帘。
“方域至广，邦赋实繁。责在有司，抑惟前典。今逋逃罕复，租调弗均，关市之征，逮于山泽之产，咸助军国之资。宜令三司使以下，同经度件析以闻。岁用所额，无俾有阙，勿得增加赋敛，重困黎元。”
凡是宋朝主持两税工作的，必须以这道诏书为准，最关键的就是最后一句话，不管朝廷财政盈余还是亏欠，不许增加赋敛。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永不加赋”。
这四个字是徐平前世从金庸的小说里见到的，吹得天花乱缀，好像绝世秘籍一般造就了康熙这个千古一帝。实际上康熙的永不加赋指的是人丁税，其它的税种加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这个税种在宋朝是没有的，而且清政府只执行了二三十年，就被他儿子雍正摊丁入亩变相废除了。
没什么人提起的宋朝永不加赋政策却被执行得非常彻底，而且不是指的每亩的两税负担，而是两税的以州军计的总额。换句话说，开垦荒地，下等田变成上等田，技术发展亩产量提高，每一州的赋税总额都不变，这些措施带来的好处都留在了民间。终两宋三百多年，两税总额以州军计算基本只有减少，没有增加，更不要说中央层面了。每次方田均税，基本是以均税而不增税为前提才能推行下去，王安石变法也不能例外。
在徐平看来，这只能是理想主义者的荒唐措施，依据现实条件调节赋税才是正常的。然而在宋朝，这却是天条，容不得任何挑战。
两税额度固定下来，朝廷用度却不断增加，官府便只好向工商税和征榷收入努力，这便是宋朝特立独行的根本原因。等到了这些收入也不能满足支出的时候，便开始增加苛捐杂税。朱熹有名言：“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其实不仅是古者刻剥之法，到了南宋的困难时期，朝廷为了增加收入官员们想出的各种名目天马行空，想象力突破天际，让后人也是叹为观止。
在宋朝前期，永不加赋的政策大大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使官僚制度和社会经济管理各方面都远远超出了时代，后世的元明清三朝都难望其项背。而到了宋朝后期，这一制度又使中央失去了对地方财政的掌控，整个国家财政都在崩溃边缘徘徊。
宋朝地方官员的考核，知州首重司法，无冤狱为基本追求，如果能够平反冤案使五人以上活命，就可以官升一阶。而通判则首重财赋，要求上供钱粮能够及时交上，司法民政是次一等的考核目标。
徐平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当然也希望尽快升官，便要在财政收入上想办法。邕州这个地方赋税极低，上供财物仅是意思一下而已，需要与周围好几个州合起来才值得往京城运输一趟。实际上整个广南西路，是宋朝除了战争时期的边疆地区之外，惟一养活不了自己的地方，常年要从两湖输入百万贯左右的钱物才能维持，徐平要想获得政绩实现本地财政平衡是第一要务。
招揽户口开垦荒田先放一边去，赋税又不会增加，人口增加的好处知州拿大头，以曹克明的态度，徐平没心情伺候他。看来还是要在工商业上想办法了，徐平首先想到的就是酿白酒。邕州瘴气重，按后世经验应该是白酒的理想销售地区，多少年后山区少数民族还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知不觉，徐平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通判厅里点起了几枝大蜡烛，准备挑灯继续办公。
李孔目走上前来恭声道：“上官，准备开饭了。”
徐平哦了一声，站起身来但个懒腰，走出了厅门。
院子里，秀秀和高大全带着几个兵士正在给一众加班的公吏打饭，这是徐平按他前世的习惯建了个小食堂，伙食费他自己掏腰包。因为与曹克明斗气，徐平这些日子不从公使库支钱，这些加班补助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当然他也可以让公吏自己回去找地方吃饭，吃过了再来上班，那就不如现在这样花几个小钱笼络人心了。
公吏们打过了饭，徐平才在一边树下的石桌上坐下，秀秀端了两个小菜上来，都是本地的特色，旁边还有一小壶酒。
吃着饭，徐平问秀秀：“怎么样，这些日子还过得惯？”
“也还好，各色瓜果换着花样天天也吃不完。就是每天买菜要出城，实在是累死个人。”
徐平好奇地问道：“以前在京城里，你和苏儿两个满城跑着玩，也没听见喊累。邕州城比京城不知小了多少，怎么就受不了辛苦了？这些年你养得娇了，干一点活就挑三拣四。”
秀秀嘟着嘴道：“才不是！京城里出去玩有油壁车啊，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头驴都雇不到！”
徐平听了只是摇头。中国的公交车出现在唐代，到了宋朝大城市里已经很常见，使用的是油壁车，东京城里最多。到了南宋的时候，公交车的制度就很完备了，逛街访友都很方便。
邕州是个小地方，从人口规模说起来，此时邕州管的也就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一个镇，下面几个县就相当于大村子而已，当然不会有公交车存在。
秀秀报怨几句，等徐平吃罢了，收拾了餐具自己回去。
其余公吏吃过了饭，拿着自己的大碗蹲在通判厅院子里的大缸边洗碗，低声说着闲话，倒真有了徐平前世小机关的感觉。
这个时代的人是最容易接受后世思想的，尤其官吏，专业化在中国古代史上是空前绝后的，一些习惯便与后世相似。
休息一会，徐平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进去再忙上一两个时辰。王漕使要不了两天就到邕州，大家受累，赶在这之前把账籍整理清楚。”
这样忙忙碌碌的日子一直到了腊月二十八这一天，王惟正巡视过了柳州、象州、宾州，终于到了邕州城。
公使库里只剩下五十多贯钱，迎接王惟正的酒钱都不够。万般无耐，曹克明再次亲笔写下了一张字据，自己在上面签字画押，让徐平和周天行两个联署了，又从军资库借支了五百贯。
钱是英雄胆，这两次磨下来，曹克明见了徐平就低头敛眉，再没前几天的气势了。徐平也不难为他，在借据上注明借支理由，加注等来年公使钱拨下来优先偿还军资库，便签名让军资库的干办官支了钱出来。
抬头不见低头见，徐平没必要与曹克明彻底闹翻，只要抓紧财权，让他在自己面前不能大声说话就够了。
因为心里有了芥蒂，邕州的知州和通判两人除了公事老死不相往来，好在也没闹出其它矛盾，下面的官吏除了多跑几次腿，也不受影响。
邕州城里没有转运使办公的地方，曹克明和徐平带着一众僚佐出城迎接之后，便在驿馆安置来，摆开迎接宴席。
转运使随从数百人，五百多贯钱的接待水准显得极为寒酸，虽然不至于像徐平的接风宴那么难看，在各州里肯定也是最丢脸的了。
好在王惟正并没说什么，酒喝过了三巡，把曹克明和徐平两人叫到了小花厅里，落坐之后，让兵士去泡茶。
见曹克明和徐平两人各自正襟危坐，好像不认识对方一样，王惟正就觉出了一些异样。知州和通判哪怕平时有些小矛盾，见转运使的关键时刻也会放下争执，互相帮扶以求过关，这两人却好像不是这样。
上来茶后，王惟正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徐平：“云行，来邕州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如何？”
徐平面色平静，从容答道：“下官初次出仕，万事不懂，这些日子都在检点账籍，无心他顾，除了忙一些，也没什么。”
“哦，那与曹知州相处得怎么样啊？”
王惟正好像是随口提起，随随便便地问道。
曹克明一下紧张起来，他也担心徐平这个时候告他的状。从监察知州的角度来说，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不由他不重视。
徐平沉声道：“曹知州是老臣，久历边疆，熟悉蛮事，下官懵懂，只是在一边小心学着。”
王惟正点了点头：“你还年轻，多学一点总是好的。”
说完，又问曹克明：“知州认为徐通判怎么样？”
曹克明僵了一下，才道：“徐通判公事上用心，只是相处时间太短，其他却说不上来。”
王惟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家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场面话，真正要了解还是要私下里各个约谈，他现在只是大致了解一下双方的关系罢了。虽然都是场面话，内容无关紧要，细节却也能显示一些内心的想法。
问完这些，便说起正事。
“我来去匆忙，又赶上年节，巡视只是走马观花罢了，还是要多听你们讲。现在邕州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听见王惟正问起这个，曹克明急忙道：“州里公使库已经空了，不瞒漕使，今日酒筵都是我从军资库借的钱！漕使务必从其它州军调拨几千贯过来，不然我们都揭不开锅了！”
听见一张嘴就要钱，王惟正的面色不好看起来。
曹克明急忙加了一句：“徐通判来了这么些日子，到时的赠钱也还没有着落，州里的公使钱实在是一文都拿不出来了！”
王惟正沉声道：“各州公使钱都有定数，人人哭穷，我到哪里找钱去？”
曹克明道：“其它州军怎么比得了邕州？自今年已来，交趾对边境各州多有冠略，往来交涉费钱物不少。再者听说交趾国王最近身体不好，各领兵王子对王位都是虎视眈眈，本官坐镇邕州，岂能不闻不问？派人探听消息，便少不了赏钱。这些处处都要钱，邕州一地怎么能够支撑？”

第10章 生财之道
茅滩江自东北而来，到了邕州城外一分为二，围着邕州城转上一圈，便就汇到了郁江里。这绕城的江水便是邕州的城壕，茅滩江与郁江汇合的地方，就成了邕州的码头。四方的珍奇杂货都涌到这码头来，装上船直下广州。
虽然已经是冬天，码头边的杨柳却依然是翠绿如滴，随着江边的微风轻拂着江岸。已临近上元节，路两边三三两两的挂上了灯，照着来去匆匆的行人的脸庞，忽明忽暗，仿如梦幻一般。
水门里面，离城墙不远，就是邕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楼分两层，拔地而起，飞檐斗拱，在小小的邕州城里显得鹤立鸡群。站在楼上，越过城墙，恰好可以看见外面郁江的迷人风光。
望江楼的二楼，一个临窗的小阁子里，徐平和王惟正相对而坐，面前几个时令小菜，一壶酒。
“今年不太平啊！”
看着夜色，王惟正低声叹道，话语里满是无耐。
徐平随口附和：“是啊，自年前起，交趾翊圣王不断侵略边境，抢掠财物和人口。曹知州派人交涉，他们左右推托，就是不放还。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朝廷没有雷霆手段，早晚酿成大祸。”
徐平早已打探得清楚，此时侬智高这个人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侬姓在广源州势力已经不小，早晚都要出事。侬智高叛乱正是发生在仁宗年间，不过西北党项还没生事，战乱中成长起来的狄青也不知道在哪里当兵，被狄青平掉的侬智高叛乱估计还得等几十年，这几年估计还是安全的。所以徐平并不怎么担心，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对面的王惟正听了却只有苦笑：“雷霆手段？现在广西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朝廷每每都是要我们息事宁人，哪里来雷霆手段？境中两千多禁军，赡养还要仰赖他路，只要不出事就好了。”
“这些不是下官操心的，反正有曹知州。”
徐平漫不在乎地道。曹克明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点风波想必还应付得来。
“靠曹知州，他手里也得有钱啊！”
说来说去，王惟正又转到了钱上来。现在形势紧张，王惟正也不敢放任邕州不管，终究是答应把邕州公使钱的缺口补上。转运使手里并不掌握钱粮，他只能从其它州那里调拨。桂州、柳州、象州、贵州、浔州、梧州和郁林州等七个州一共凑了三千八百贯，陆陆续续开始向邕州发送。这在转运使平衡本路财政的职权之内，拨钱出来的州虽然不满，还是要照做。
有了钱曹克明便活了过来，为防意外，一过了年就带着人马去了永平寨镇守。永平寨与交趾一江之隔，除了钦州便是大宋与交趾最大的贸易点，周围都是土州蛮峒。曹克明镇邕州多年，在土人中极有威信，可以借蛮兵的力量。
此时知州不在，邕州城里便是通判徐平当家。
过了一个年，常例的赏赐发下去，连军资库里也快空了。曹克明出兵，又把库里剩下的钱帛搜了个一干二净。徐平也变不出钱来，听了王惟正的话只好装傻，只管看着窗外的风景，并不作声。
王惟正见徐平不答话，只好直说：“兵事凶险，一念之间就可能酿成大祸，云行坐镇州城，切不可让曹知州缺了钱粮。”
徐平躲不过去，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漕使，库里你也亲自去检点了，空得耗子都不在里面呆。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青黄不接，收夏税还早，朝廷也没有钱拨下来，我到哪里变给他去？”
王惟正指着外面的码头道：“邕州正当要冲，每天多少货物都要从这里运走。你只要上心一些，码头上的货物都是钱粮，就看你收不收得上来！”
“拉倒吧！交趾一作乱，从蛮地来的金银朱砂这些值钱的货源都已经断了，码头上现在运的那些东西值几个钱？能收多少税？”
王惟正也知道这是事实，不过却不能松口，只是道：“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不能使曹知州那边饿肚子！若是出了事，我也饶不了你！”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去抢？”
王惟正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看着徐平道：“云行，我也听说你与曹知州相处得并不融洽，万不能因为私怨影响了国事！”
徐平听了，猛地按住桌子，过了一会长出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王漕使，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好，我和曹知州是互相看不对眼，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我看他不顺眼很简单。来的第一天，我去拜见他，他坐在树下摇着扇子，让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时辰，事后一声不吭。我是朝廷命官，不是来做曹知州仆人的，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王惟正听了，心中暗叹一口气，便想劝一下徐平。
徐平却不让他说话，接着道：“我虽然对他看不顺眼，但自从进了邕州城里，但凡是公事，漕使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他？曹知州要出兵，我把军资库搬空了，带出去的兵士，对赏赐的钱物哪个不是心满意足？现在州里各库都是空在那里，后续接济把我卖了也变不出钱来！”
“怎么能够感情用事？”王惟正也变不出钱来，湖南调拨的钱物也要几个月后才到，终究还是要软下来商量。“你坐镇邕州，总是要想办法，不然朝廷设置官员何用？”
徐平平复下心神，点头道：“好！说到这里，我们便不妨算算。现在年关刚过，两税指望不上。邕州城小，一个月的商税不过百十贯，运到永平寨去都不够运费。剩下的就是禁榷之物了，可那些我管不着啊！”
邕州禁榷的物资主要是食盐，其他茶酒之类这里不禁，金银铜铁这些邕州不产，没有意义。食盐主要是由转运使负责，州里只是协助而已，从中得不到什么利益。而且盐利比较敏感，不是说涨就涨的。宋朝禁榷物资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以食盐为代表，因为是民生所必需，其实就是变相的人头税。再一个以酒为代表，不是民生所必需，勉强算是奢侈税。宋人对这两者的分别已经很清楚，酒税涨起来随心所欲，只要朝廷收的总额增长就是成功，有人反对回答也很简单，嫌贵可以不喝啊，不喝酒又不会死人。盐税就不行了，一旦上涨就会影响民生，搞不好就会被御使弹劾。
现在毕竟没有正式交战，王惟正也不敢抬高盐价，便对徐平道：“盐利且不说它，其它茶酒之类邕州大有可为，你再想想办法。”
“大有可为？这些邕州不禁，税不是照样收不上来？”
王惟正满脸苦恼，看着徐平直摇头。
徐平发泄得也差不多了，看着王惟正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事在人为，只不过都不容易罢了。”
“哦，有什么办法，云行不妨说说看。”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用在长官身上没什么好结果，徐平是实在烦了，没了这些顾忌罢了。
“无非是借用军资库和公使库的钱物回易罢了，每个州军都有。可曹知州一直没做这些事，我初来不久，也不敢擅动。”
地方经商，补贴用度，是很常见的事情。不然以中央三司对地方财政的苛刻，一钱一物都必须上面批准，地方官就不用活了。
王惟正看着徐平，好一会不说话。地方经商是个黑洞，确实可以补充地方经费的不足，但也给地方官员非法敛财开了口子，更不要与民争利的事。
见徐平一直神色坦然，王惟正缓缓地道：“你准备怎么做？”
徐平道：“这家里是卖酒的，京城里也有些名气，便先在邕州城里开间酒楼，用我家秘方，酿酒来卖，算是我无偿补贴朝廷了。”
听见这回答，王惟正的面色才自然了些。他去京城述职，也听说过徐家酒楼里的酒，徐平并不是虚言。
见王惟正点头，徐平又道：“除了酒茶，前两年朝廷又定了白糖禁榷，不知邕州禁不禁？”
“你还会制白糖？”王惟正好奇地问道。
徐平苦笑：“漕使这话说的，三司就是收了我家的白糖铺子才开始禁榷白糖，我怎么可能不会。”
王惟正听了这话，脸色才放开来，对徐平道：“你放心，除了盐和金铜之类，邕州其它一切不榷，我给你担保！”
开过白糖铺子，家里又有酒楼，家底不是一般的丰厚啊，王惟正倒是小看了徐平，没想到他家里竟是一方富豪。这种出身，一点蝇头小利必然是瞧不上了，地方生意倒是可以放开来做。
徐平听了这话，才算放下心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广西是后世的中国糖都，有的年份，邕州管下的这片地方出产的蔗糖能占到中国总产量的七八成以上，在世界上也排得上数了。只要能达后世百分之一的白糖产量，就是惊人的利益，把整个岭南两广的财政都包下来都绰绰有余。

第11章 遇仙楼
陈老实和乔大头肩并着肩蹲在遇仙楼外，看着前边不远处河里偶尔驶过的小船，闷声闷气地道：“又是上元节啦——”
乔大头伸了伸脖子，看看路两边树上挂着的灯笼道：“燃灯哩！”
说完，两人缩了缩身子，靠在身后的墙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们。
身后的遇仙楼早已破败不堪，只有精雕细琢的门窗还在诉说着往日的繁华。早已不知多少年前，一位从京城里贬来的官员追慕京城里的时光，在边远的邕州城里建起了这座仿东京遇仙楼的酒楼，一样的名字，就连卖的公使库里的酒也是一样叫“玉液”。酒楼刚开张的那些年月，这里是邕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每月在这里吃上几次酒才能称上邕州有名有姓的员外。
酒楼如同人一样，也会慢慢地衰老。本地人把玉液酒的酿法学了去，一家一家新的酒楼开起来，遇仙楼慢慢地老去。后来的长官不擅经营，公使酒库里再也没有了酒，三十年前遇仙楼终于寿终正寝，只剩下了这破败的楼房，杵在邕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回忆着往日的时光。
陈老实本是作为禁军调来邕州，岁月流逝，他也一天天衰老，禁军拣汰下来作了厢军，最后被打发过来看守破败不堪的遇仙楼。乔大头是陈老实禁军中老兄弟的孩子，老兄弟不服岭南水土，在乔大头五岁的时候撒手西去，本地讨的浑家不知去向，由陈老实一手养大。等到乔大头成年，陈老实托人把他补在本州杂役厢军里，与自己作个伴。
每天他们就蹲在遇仙楼外，看着路上的人群川流不息，看着岭南的日头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起，偶尔回忆起年轻时在中原的时光。
乔大头用手肘捅了捅陈老实，撇撇嘴道：“官人来啦。”
陈老实转过头，看见路上一个年轻的官人带着两个兵士向自己走来，身后跟着公使库白干办，带着一个公吏亦步亦趋。
转过头来，陈老实漫不经心地道：“又换官人啦。”
徐平终于有空闲，带着高大全和谭虎，与主管公使库的白干办来看遇仙楼。他要酿酒补贴费用，自然先要把原有资产盘点一下，公使库在繁华地段竟然还有一座酒楼，倒是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样的优质房产一直没有出租出去，放着慢慢败坏，也可见前几任知州通判对公有资产的经营多么不上心。
到了楼前，蹲在地上的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厢兵只是看了徐平一眼，便依然蹲在那里看街景，毫无起身的意思，想来平时惫懒惯了。
白干办脸上挂不住，抢上前来对陈老实喊道：“陈老实，这是本州新任通判，前来检点酒楼。你不起来迎接，是要找板子打吗？！”
乔大头缩了缩脖子，对陈老实道：“干办要打板子哩！”
“打呗。”陈老实依然漫不经心的样子。
徐平无耐地摇了摇头。厢军队伍庞杂，大致可以分为三个类别。补充禁军可以征战的，以每指挥五百人左右为单位，都有番号，邕州有静江和新招静江两指挥，一千多人，已经全部被曹知州带走驻防邕州属下五寨。还有一种是正规一点的役兵，也有番号。剩下的就是杂役厢军，没有番号，虽然挂着军队的名字，实际却做着杂役的工作。
北宋的禁军基本全是北方人，九成也都驻扎在北方，广大的长江以南地区全靠厢军维持秩序，地位比北方的厢军要高一些。但杂役厢军从不教阅，也不指望他们打仗，实际是官方的仆人，素质可想而知了。
民不畏死耐何以死惧之？这两个厢军跟乞丐一样，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白干办吓唬他们有什么用？打死还省了烧埋钱，他们怎么会怕呢。
看了看破败不堪的遇仙楼，徐平问蹲着的陈老实：“你们在这里看了多少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陈老实道：“我们在这看了十多年啦，怎么会一直是这个样子？这楼房一天比一天朽啦，再过几年都不能给我们爷俩遮风挡雨喽。”
看着陈老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徐平甚是无语。听他说话不像本地人，便问道：“你老家哪里？听起来不是本地人。”
陈老实道：“我们爷俩河东晋州人啊，太宗皇帝征讨交趾，回军时我们便留在了邕州，一晃四十多年喽。老了，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
乔大头一边小声道：“我是本地出生的，算是本地人。我阿爹才是晋州人，他死了都三十多年了。”
原来是当年太宗征交趾时留下来的老兵，徐平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宋初的几任皇帝都有收复交趾，郡县其地的意思，太宗太平兴国五年乘交趾内乱，出兵讨伐，先胜后败，数万大军大多葬身岭南。这些老兵见惯了生死，早已经荣辱不惊。
叹了口气，徐平道：“原来是前朝禁军老兵，失敬了。我要收拾遇仙楼重新开张，你们开了门让我进去看一下。”
陈老实站起身来，掏出钥匙与乔大头开了门，口里嘟囔着：“收拾什么，重新建一座新楼不是更好？我们爷俩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喽。”
一开门，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推开了一扇千年古墓的大门。
陈老实和乔大头却浑然不觉，摇摇晃晃地径直向前走。
酒楼里光线昏暗，封住了的窗子缝隙勉强挤进来几缕阳光，漫无目的地洒在满是尘土和青苔的大堂里。
大堂里面乱七八糟地摆着一十几张桌子，早已看不出什么质地，门口进来的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徐平叹口气：“桌子凳子都不能用了。”
乔大头听见，凑到陈老实身边说：“陈阿爹，官人说这些桌子凳子不能用了，都是杉木的，烧起火来可好了，这两个月我们不用找柴火了。”
他的样子像是两个人说悄悄话，声音却大得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平却觉得有些悲哀，这两个人身居闹市，却像深山里的人一般，身边的一切热闹繁华对他们就像是草木一样，看着生死，看着荣枯，却与他们两个没一点关系。他们就像这座衰败的酒楼，静静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
“楼上去看看吧。”
徐平对身边的人道，当先踏上了楼梯。
高大全急忙抢上前来，走在徐平身前，口中道：“这楼梯朽败得厉害，官人小心些，走在我身后就好。”
楼上是小阁子，一如东京城里酒楼的布局。透过尘土、蛛网和遍布的青苔，徐平仿佛看见了多少年前，满身锦缎的官人员外坐在阁子里谈天说地，旁边的歌女唱着从大城市传来的早已不新的歌词，小二高声唱着菜名，卖各种小吃的小贩在阁子里穿梭。
陈老实站在楼梯口，手里把玩着钥匙，百无聊赖。他已经老了，只是静静等待着自己大限的到来。世间万物在他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都是模糊一片，早已不能一一区分开来，他也没有心思去区分了。
身边的乔大头看着徐平几个人却有些好奇，他三十多岁，还没有感觉到死亡扑过来的影子，还愿意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的世界。
高大全在徐平身边道：“官人，这里看起来比我们家白沙镇上的酒楼还要大得多啊，就是朽败得厉害，不知要花多少人力来收拾。”
徐平叹口气：“再难也得收拾起来，州里也没钱再起一座新酒楼了。明天你和谭虎带着兵士们来收拾，白干办也跟着，所有花销先从我这里支用。”
谭虎道：“官人不是还要酿酒吗？我看已经收了不少高粱，兵士们都来了谁给官人帮手？”
“有什么办法？就你们几个人，做了这样就丢了那样，只好先捡要紧的一样一样来，慢慢想办法。”
谭虎看了看楼梯口站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小声说：“其实州里像他们两个那样的杂役厢兵也有不少，官人大可以招集起来做些事情。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每月俸禄不够衣食，赏上两贯钱，他们对官人还感恩戴德呢。”
徐平听了不由动心，用自己手下的厢军比雇人靠谱多了，只舍得发工钱一样也能干活，还更加好管理。
“你说得也有道理，等我回去查一查，明天都拨给你。”
徐平说完，又对身边的白干办道：“对了，明天白干办也要来，这是属于公使库的酒楼，你也带几个人来收拾。还有，白干办，这酒楼军资库征用之后每月算多少租钱？”
白干办一直小心看着徐平脸色，生怕他怪自己照顾不力，让官物破败成这个样子，如果苛刻一点，让他掏钱出来赔可就麻烦了。
听见徐平并没责备自己，还谈起租钱，白干办才放下来，急忙道：“两库现在一样都是通判管着，小的哪敢插嘴？”
徐平笑笑：“曹知州要不了多少日子也该回来，我定租钱，不定他到时嫌多嫌少，你按市价说个价钱吧，到时也有话说。”
白干办小心看了看徐平脸色，小声道：“每月一贯钱通判觉得如何？”
“哦，也不贵，那我定每月两贯足钱好了。”
这么大座酒楼，这个价钱不算贵了。再说公使库是他与知州两人用，怎么也亏不了自己。要不是与曹知州不对付，徐平肯定会把租金定到二十贯，公使库里的钱花起来方便得多。
在禁酒的州，公使酒库里的酒是不许外卖的，只能用酿酒剩下的酒糟制成醋发卖，称为醋息钱，是很多州公使库的重要财源。邕州不禁酒，公使库可以自己开酒楼，只要像其它酒楼一样交税就行。大宋朝廷对钱看得紧，地方怎么折腾不能少了中央的税就是了。
徐平最终决定自己将来酿酒获利归入军资库，一是入公使库作为小金库资金容易受人非议，再一个也不想便宜了曹知州。知州对公使钱有最大的决定权，徐平只能监督，自己赚来的钱怎么甘心这样用。只要有了产业，不管审查得再严，也不会让主管的徐平少了钱花，还是自己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第12章 空调
一进入三月，邕州的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就像最热的六月天，中午烈日当空的时候，一下把空调关了，热得人没抓没挠的。
这天一大清早，徐平在自己院子里的菜地中观看菜的长势，秀秀和高大全两个跟在后面拔着杂草。
露水打湿了裤角，腿和脚都凉凉的，呼吸着菜地里沁人心脾的清香，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透着舒爽。
秀秀拔着草，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探出头来的红日，嘟着嘴道：“讨厌，太阳又出来了！官人啊，这才刚刚三月天气，怎么就热得跟我们中原那里六月里似的。再这样热下去，秀秀可是要烤化了。”
高大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秀秀道：“怎么可能一直热下去？要我看，也就是这样了，无非是比中原热的时间长一些罢了。”
秀秀问徐平：“官人，你说高大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里一年十二个月里要热十个月，高大全说的大致差不多。”
“那还好，不然我们怎么在这里呆下去？”
秀秀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摘身边的辣椒，对高大全道：“高大哥，你去拿个篮子来，这辣椒又该摘了。”
高大全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平笑着问秀秀：“我在庄里种了那么多年，往常要你吃一点就像喂毒药似的，怎么到了邕州你一天都离不了这辣椒？”
秀秀想了想，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在中原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可难吃了，给自己找罪受么！到了这里，尤其是天热起来以后，没有辣椒就吃不下饭。嗯，我也想不来是为什么。”
“辣味开胃，这个地方气候闷热潮湿，吃上两颗辣椒，把身体里的毒气都逼出来，人才会觉得舒服。秀秀，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有各地的口味。每天吃上两次辣椒，瘴毒都会远远躲着你！”
编着理由哄着秀秀，徐平也是心中感慨。辣椒自己也种了不少年了，在中牟的时候没培养出一个吃辣的来，到了邕州，吃不了几次，秀秀和高大全便无辣不欢，把这地里的辣椒当成了宝贝。
后世人口密集了，瘴气不见踪影，两广的人口味大多清淡，只有深山里的人们才嗜辣嗜酸，这种饮食可以有效地对抗恶劣的自然环境的侵害。此的邕州人烟稀少，就连邕州城也与后世大山里的环境差不多，潮湿闷热的天气，人们只要吃一次辣椒就会喜欢上。
酿的白酒已经陆续蒸了几大缸出来，徐平没有急着发卖，找了个凉爽的地方存着，把香味沉出来再说。
这里高粱很少，大多都是当作马匹的饲料，酿酒的原料不好找，很难保证连续不断地白酒生产。从中原来的时候，徐平带了一些适合本地的后世作物种子，除了现在地里种着辣椒、蕃茄等蔬菜，最重要的就是玉米，当然甜高粱和苜蓿这些牧草种子也不能少，就不知这里种着合不合适。
官员都有职田，作为外任官员的补贴。邕州作为节度州，知州曹克明有职田十五顷，通判徐平有八顷，其他大小官员二顷到五顷不等。
职田由通判掌管，以前都是租出去收租子。邕州这个地方，连种之前地要耕都没有普及，收租能收多少？徐平来了之后便全部收了回来，都种上了玉米，等收了之后作为酿酒的原料，收入肯定比租出去多，收钱的时候各级官员还要谢谢他呢。
太阳爬到头顶上，热辣辣的阳光洒下来，蒸腾着地里的湿气，外面就再也呆不住了。徐平回到屋里，对跟进来的高大全道：“真是热死人，前几天我让你带人打的深井打好了没有？”
高大全擦了擦汗：“前天就打好了，这两天谭节级正带人淘呢？”
“出来的水凉不凉？”
“冰凉，刚出井的水洗一把脸，舒服到骨子里去。”
徐平点头：“好，我们去看看。”
后院里，谭虎带着几个兵士正围着一口井向外汲水，见到徐平和高大全过来，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到井边，看了看井里出来的水，已经清澈澄亮，道：“差不多了，这几天辛苦了你们。晚上遇仙楼开业，专门给你们留一桌好菜。”
谭虎几个急忙上来谢过。这些日子他们在徐平和高大全指导下酿酒，时不时也偷喝上两口，对存着的几大缸白酒垂涎不已，就等着今天了。
徐平的小院正房五间，隔不远打了两口深井，徐平一一看过了，对谭虎道：“我不是让你铸了不少锡管吗？让人抬进来。”
几十根锡管在井边堆成一大堆，高大全好奇地问道：“官人，你做这么多锡管干什？就是加几个蒸酒的甑，也用不了这么多。”
徐平检查着锡管，头也不抬地道：“因为我也受不了这鬼天气了，早早在屋里做个空调，省得过几个月受罪。”
“空调是什么？”
“哦，”徐平站起身来，随口答道：“就是要让屋里凉快下来，人呆着不会觉着热。你好好干，过两个月酒楼赚钱了也给你屋里装一个。”
看看天色还早，徐平便指挥着高大全和谭虎安装锡管。
这个时代徐平也做不出压缩机，制不出真正的空调，但利用深井里的凉水制个水冷式的空调还是勉强可以。邕州北边的宜州盛产锡铅，每年除了上贡之外，剩下的允许地方发卖，价钱比京城便宜得多，正好为徐平所用。
汲水则用链式带水筒的方式，由一匹不堪乘用的大理马作动力。本来用驴更好一些，可惜此地潮湿闷热，不适合养驴。
水从深井里汲出来以后，进入通过大竹管引到屋里，通过纵横排布的锡管从房间的另一面排出。为了增加制冷效果，徐平在锡管后面加了好几部切流风扇，由另一匹马带动。
等到装好，已经过了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把门前的土地晒得发烫，水汽蒸腾起来，天地间像个蒸笼一般。
秀秀站在锡管前，好奇地用手摸着锡管，等到水流过来，欣喜地喊道：“果然有凉气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水流变得正常，锡管附近的温度明显降了一上来，秀秀把小脸贴在锡管上，对徐平道：“官人，这里好凉爽，好舒服！”
徐平笑了笑，没有理她。水冷空调就是阴暗潮湿了点，制冷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井的深度合适，更是不亚于正常空调。
水流正常了之后，谭虎又带着兵士套了另一匹马上去，带着锡管后面的风扇转起来。
丝丝凉气从锡管上散发出来，被风扇扇向远方。屋里的湿度太大，凉风吹过的地方带出一股股雾气，秀秀看着觉得神奇不已。
要不了多大一会，秀秀在锡管边抖着身子对徐平道：“官人，我觉得好冷，这可怎么使得？”
徐平没好气地道：“觉得冷了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乖乖离得远一点？你到窗边来，看还冷不冷！”
一切安非妥当，高大全和谭虎两个进来，一进屋先打个激灵：“这屋子里好凉快，真是像在天堂里一般！”
徐平在桌边坐下，靠在椅子上感受了一会，点点头：“不错，有那点意思了。有了这套装置，岭南也能呆下去。”
对谭虎道：“从明天开始，你去借几个役兵来，照着样子给通判厅里也做一套。一进三月，州衙里歇暑都要几个时辰，误了多少公务。等把这套东西装好，中午也不用休息躲暑气了，下午早点休息，大家都安乐。”
京城里到六月的时候朝官都放暑假，到了上班的时候也是乘早和晚，中午官员们躲起来歇凉。广西一年到头差不多都是热的，暑假也没的放，从三月开始办公就瞅早晚凉快的时候，白天官府里鬼影都没有一个。这样的作息制度暑气是躲过去了，结果晚上城里正热闹的时候官吏却在办公，也是苦得很。
至于州衙里的其它办公地点徐平就管不了，现在没有公使钱，这还是他掏自己腰包，不可能再帮别人去做。
在屋里乘了一会凉，高大全便把谭虎拉到一边去，嘀咕着也要在他们住的地方安上一套。他们两个管理徐平的随身兵士，住在一起，到了晚上两个大男人在一个屋里，热得穿不住衣服，没少尴尬。尤其是高大全，从小在北方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种天气。北方夏天也是热，但那是干热，又有风吹着，只要不晒太阳，树荫底下随便一坐就舒舒服服把夏天挨过去了。哪里像这里，又热又潮，从早到晚身上的汗不断，躲都没地方躲。
谭虎听了高大全的意思，皱眉道：“高大哥说的好是好，只是我可没什么积蓄，你看那一套锡管就要不少钱。”
高大全偷偷看了徐平一眼，低声骂道：“你傻啊！用不起锡的，我们随便用几根竹枝也将就过去了！”
“那怎么行？竹枝不会凉快！你看蒸酒的时候都用锡管，官人这怎么做必定是有道理的，哪里是你随便乱改的！”
高大全又看了徐平一眼，附在谭虎耳边道：“锡管也能用，你只要陪个小心去求官人，必定会给你钱，官人待属下一向大方。”
谭虎看了看高大全，警惕地道：“你怎么不去求？你可是跟着官人从中原来到这里，跟着官人多少年了，不比我面子大。”
高大全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去，官人已经说了，要过两个月才给我们屋里装。话已经出口，我还怎么去说？现在天已经热起来，等上两个月我还不得疯掉！你现在也是官人身边人，尽管去说好了。”
谭虎听了高大全的话，半信半疑，勉强点了点头。

第13章 蛮人
夜幕低垂，凉风渐渐起来了，随着凉风，邕州城也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
陈老实和乔大头坐在一张板凳上，喝着本地山里产的粗茶，吹着河边来的凉风，眯着眼看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身后的遇仙楼已经改了模样，焕然一新，就像新盖起来的一般。门口结了彩楼，四个黑衣白袜一身新的小厮站在彩楼两边，精神抖擞。彩楼的后边则是两排女妓，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天气炎热，露胳膊露腿，五彩绫罗下面那一片白花花的肌肤格外刺眼，街上走着的后生偷偷看一眼就忍不住咽唾沫。
乔大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怎么也离不开那群女妓，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觉得她们真好看，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都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
大红的灯笼燃起来，人群慢慢聚拢到聚仙楼门口，吵吵嚷嚷。
乔大头道：“人都来啦，蔡主管怎么还不开门？”
陈老实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官人还没来哩，蔡主管怎么敢自己开门？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官人管着。”
“那个少年官人真不错，给我们换了衣服，加了工钱，还给我们一张登子坐。陈阿爹，你可以在遇仙楼养老喽。”
边说，乔大头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一身新军服。
陈老实的双眼依然朦胧：“官人说要让我看着遇仙楼重现往日的繁华样子，原来我还不信，现在看起来说不定是真的。”
“嗯，嗯，”乔大头连连点头，“官人还说，只要我们愿意，便一直在这里看门，养我们一辈子哩。”
遇仙楼租出去，白干办本是要把他们两个安排到别处去的，被徐平拦了下来。还有什么营生比看门还舒服？两个老兵已经有没多少日子了，何必折腾他们，便留下来依然看门，晚上巡个夜什么的。除了俸禄之外，徐平还按遇仙楼里杂役的标准给他们发工钱，吃饱喝足之外，手头还能有些零钱。
其实此时的遇仙楼这么多人，根本就用不到陈老实和乔大头了，徐平只是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来了，来了！”
乔大头捅了捅身边的乔老实，伸着脖子看远处行来的徐平。
邕州城只有巴掌大，出门没必要骑马，觉得暑气褪去，徐平才带了高大全和谭虎以及四名随身兵士过来主持开业。
主持酒楼的蔡主管和邓虞侯早已等得脖子都酸了，见到徐平急忙一起迎上来，见礼道：“小的等待多时，见过通判。”
徐平点头道：“有劳了。”
蔡主管原来是军资库属下看库的衙前，以前家里开过酒楼，被徐平特意调了过来。看库的公吏是地方最可怕的差事之一，家里首先必须要有钱，以备仓库损失了东西照价赔偿，倒霉的一任下来全部家产就赔进去了。也正是这个原因，蔡主管家里早不开酒楼了，家业都转到了兄弟名下，自己安心当差。
邓虞侯是徐平手下应在司的手分，雇佣来的专业公吏，财会专长。手分大约相当于后世的科长，公吏中颇有地位，被徐平差来专门管账，与蔡主管相互牵制，防止他们侵吞酒楼的钱物。
看看酒楼前聚着的人群，徐平心里放松下来，看来声势造得不错。前几天已经有几次试营业，都是一两个时辰，测试几道菜肴的受欢迎程度。
转身对高大全道：“去，与谭虎放上两挂鞭炮，热闹热闹！”
又对蔡主管和邓虞侯道：“鞭炮一响，你们便开门营业，讨个吉利！”
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是鞭炮一响，怎么就讨了吉利，不过上官发话他们哪敢不听，急忙应了，告辞跑回门口去。
高大全和谭虎两个来到彩楼前，自恃高大武勇，也不用竹竿，一人一串鞭炮提在手里，同时高喊一声：“开张了！开张了！”
鞭炮一起点上，噼噼啪啪响了起来。
围着的邕州百姓哪见到这东西，一起散开，怪叫声乱起。
蔡主管指挥着小厮打开店门，高声喊道：“遇仙楼今日正式开张，酒菜一律八折，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啦！”
这一声喊罢，门前的众人也不管鞭炮碎屑纷飞，纷纷向店门涌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杂在人群里，挤进彩楼，到了两排女妓那里就再挪不动腿，一双眼睛冒着精光，看来看去，口中道：“姐姐，一起上楼喝杯酒！”
旁边跟着的中年人一把拉住他，小声道：“衙内，不要惹事，我们悄悄上去吃菜喝酒好了，被官人发现不是小事！”
少年哪里肯，站在原地姐姐姐姐地不停乱叫。
女妓们见这少年眼光太贼，动作又粗鲁，有些不喜欢他，起哄道：“不要在这里叫姐姐，上去找小厮给了钱才会有人给你唱曲儿听！”
少年听了这话，急急忙忙向门里挤，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那我们走快些，到楼上占个好位置，晚了好姐姐都被别人挑走啦！”
中年人一个劲摇头，跟着少年进了店门。
看着人都进了店里，徐平才抬步走上前，对高大全和谭虎道：“走，我们也进去喝两杯，这一天你们着实辛苦！”
进了酒楼，下面大厅已经几乎坐满，小厮来不及招呼，都拍着桌子叫：“白酒！白酒！剁椒鱼头！剁椒鱼头！”
几乎是异口同声。
徐平问身边的谭虎：“这里的人这么喜欢吃鱼头？”
谭虎笑道：“鱼头没肉，谁去吃它！都是官人的剁椒制得好，邕州地方闷热潮湿，酸酸辣辣的口味谁不喜欢！”
徐平听了突然奇想，道：“那如果把剁椒单独拿出来卖的话，是不是也能卖个好价钱？还不愁人买？”
“那是自然！”，谭虎道，“这些天不知多少人在打听鱼头旁边的泡椒到底是何物，人人都喜欢！”
徐平点了点头，这也是一条生钱的路子啊，以后可以考虑。
到了楼上，蔡主管急忙迎上来，把徐平几人引到特意留着的阁子，让小厮上了茶，口中道：“没想到生意如此火爆，官人担待，我得过去招呼客人，实在是怠慢了，万望恕罪！”
徐平挥挥手：“你只客去忙。”
蔡主管刚走，旁边桌上的一个少年腾地站了起来，高声道：“那几个人这么晚来怎么都有靠窗的阁子，却让我们和别人搭桌！”
旁边的中年人一把把他拉到座位上，低声道：“你是要作死！衙内可看清楚了，那是本州通判，什么人敢比？”
少年坐下，看着徐平，鼓着嘴犹自不服。
谭虎看见，低声道徐平道：“官人，那边的少年有些不对劲。”
徐平却没看出什么来，问谭虎：“怎么了？哪里不对劲？”
谭虎道：“神情桀骜不驯，不巾不帻，袍子松垮。官人再看他的脚，鞋跟踩在脚下，露出半个脚来，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蛮人。能够上遇仙楼，而且到二楼来占着雅座，怕还是个蛮酋子弟！”
徐平听了，转过头去看那少年，果然如谭虎说的一般。
宋时华夷之变再次兴起，不像唐朝，对其他民族多所防范。邕州虽然蛮族众多，但大多都是在各地土官治下，与州里直接管辖的汉人和汉化的其他民族是截然分开的。尤其是各地土官，虽然都有知州知县之名，但那是蕃官。按照宋治，蕃官序位在汉官之下，哪怕是蕃王见了知县也得行礼，班次在下。
土官无故不得入城，进城必须向官府禀报，不然偷偷混进城里，里应外合造反那还得了。
徐平对这种制度不以为然，历史早已经证明，隔离总不是办法，慢慢同化才能长治久安。西南地区彻底稳定下来，全靠后来的改土归流。
对谭虎道：“去把那两个人叫过来。”
随着谭虎过来，少年立即变老实了，跟中年人身后，目光躲躲闪闪。
中年人走上前，向徐平行礼：“学生李安仁，见过官人。”
“哦，你考过进士？”徐平饶有兴味地看着李安仁。
李安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学生是贵州人，年轻时曾经习过进士业，只是一直没发解。为了糊口，这些年在附近几州经商，学业荒废了。”
贵州在邕州附近，就是后来的贵县，徐平老是与后来的贵州省搞混，颇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
看着李安仁，徐平指指他身后的少年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李安仁面色有些慌乱，答道：“这是我一个族侄，名叫李信，随着我学习经商之道。”
徐平听了笑道：“他明明是个蛮人，怎么成了你的族侄？莫非你也不是汉人？看起来不像啊。”
李安仁尴尬地道：“官人说笑。”
“说笑？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徐平把脸一板，“我今天高兴，老实说清楚，没有什么事我也不怪你。如若不然——”
李安仁吓了一跳，急忙道：“官人息怒！实不相瞒，李信确实不是汉人，他是本州古万寨管下李峒知峒的次子，因仰慕城里的繁华，特意托我带来邕州城里见识一下。只是闲逛，并无他事，所以没向官府禀报，是我们的不是。”
“闲逛吗？”
徐平沉吟不语。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徐平的随身兵士跑上楼来，到了徐平面前躬身行礼：“官人，曹知州回城了，已经到了遇仙楼外！”

第14章 边乱
徐平听了一下站了起来。曹知州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回城，必然是有要紧的事，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刚走到楼梯口，正撞上正在上楼的曹克明。
看见徐平，曹克明道：“通判果然在这里，我们上去说话。”
两人见过礼，回到阁子前，曹克明看见站在一边的李安仁和李信两人，皱眉道：“怎么有个蛮子在这里？”
徐平道：“我看见他们两个在那边坐着吃饭，叫过来询问，谁知刚叫过来知州就回来了。我们坐下问话。”
李安仁看见曹克明，神色更加不安。这位老将在邕州的诸峒蛮中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没有哪个蛮人见了还能神色自如。
听李安仁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曹克明盯着李信道：“李峒？思同州属下的吧？一个知峒的次子，也能请动汉人举子做亲随，谁会信？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安仁张嘴要说话，被曹克明瞪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
李信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道：“你不要看不起我，我虽然生于李峒，可还是波州知州的义子呢。义父特别疼我，养在身边八年，刚回李峒一个月。”
曹克明冷哼一声：“原来是李业的养子，也当得起一个举子做亲随了。李业图谋左州、思同州不是一天，收养你只怕另有用意。来呀，把这两人带回衙里，等我回去再慢慢问话。”
话声一落，两个亲兵上来挟住李信，提起来就向楼下走去。
李信哪见过这种架势，吓得快要哭出来：“你怎么抓我？我还要在这里喝酒吃鱼呢！我义父是知州，你怎么敢就这么抓我！”
李安仁看着直摇头，也不用亲兵上来抓，乖乖跟着下去。
徐平叹口气，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羁縻州的蛮人知州也能当回事？邕州管下四五十个呢，曹克明还不是随便捏着玩。
处理完两人，坐下之后徐平问曹克明：“知州怎么突然赶了回来？”
曹克明满脸烦恼，叹口气道：“不回来不行！前些日子权知永平寨李绪战殁，我要回来与你商量他的后事。再一个，交趾李公蕴鼓动边疆蛮人不断入寇，却又派他弟弟李公显入贡，我不得不回邕州来接待。”
徐平听了不由吃一惊：“李寨主战殁，边境战事这是闹大了？”
他原本还以为要等到侬智高起事邕州才会闹出大乱子，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上一任便调离，没想到现在就有朝廷官员战死。
曹克明摇摇头：“没那么严重，李寨主的事只是意外，他带了几个兵士去门州劝谕，被不知哪部蛮人伏击杀死。现在还只是各土州互相攻略，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攻击朝廷命官。惟一可虑的就是交趾在背后怂恿，战乱一时平定不下来，时候长了只怕要出大乱子。”
徐平对边疆形势并不是太清楚，只是问曹克明：“知州回来，永平寨现在是谁镇守？那里就是防蛮人作乱的大堤，出不得半点意外！”
“本州宁巡检已到那里，没什么大事。”
徐平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宁巡检是邕州兵马的主官，仅在知州之下，常年在外防备各州峒作乱，经验和能力都没有问题。
此时酒菜上来，兵士倒上酒，徐平对曹克明道：“这酒是我用家里酒楼的制法酿出来的，知州尝一尝可还入得口？”
曹克明端起碗来一口干掉，咂咂嘴道：“好力气！这才是酒，原先喝的都跟水一样，急死个人！”
连干三碗，曹克明才出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看着端上来的剁椒鱼头，曹克明皱眉道：“怎么上来个鱼头？邕江里多少大鱼，怎么做不好！”
徐平笑道：“这鱼头别有滋味，知州吃了再说。”
“有些味道！”
曹克明吃了几口，不由赞道。不过他对鱼的兴趣实在不大，尝过味道之后就懒得吃了，让小厮端大块羊肉上来。
看着小厮离去，曹克明问徐平：“通判，这遇仙楼现在可是隶在公使库之下？这么大座酒楼，一年也多不少钱使唤！”
徐平听了这知，先前的热情就降了下来。与曹克明一见面就谈论边疆敌情，倒是忘了两人的芥蒂，一说钱便又想了起来。
“公使库哪里有钱作本？酒楼是军资库的，公使库只收租钱。”
“什么？！”
听见这回答，曹克明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瞪着徐平。
“徐通判，公使库里的钱又不是我一个人使用，你的吃穿用度也全靠着那几贯钱呢！你把这酒楼归在军资库下是什么意思？”
这一声喊，气氛一下就僵了下来，徐平懒洋洋地道：“我身为通判，只掌管军资库，公使库还是请知州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徐平的样子，曹克明就想发作，看周围的属下都满脸尴尬，才强行忍了下来，这种事情还是要两个人单独说。
有了这一个插曲，酒宴便草草散了，徐平和曹克明两人先回州衙商量公事，剩下的属官公吏自己留下来享用。
邕州州衙使院签厅。
曹克明气乎乎地坐着，看着旁边面无表情欣赏外面夜景的徐平，越想越气：“徐通判，自你到了邕州，我曹克明何时慢待过你？你要使这种手段。邕州公务繁重，每年接待交趾使节，抚绥各地蛮酋，处处都要花钱，公使库里的钱眨一下眼就几千几百贯地出去，你以为都是被喝掉了！”
徐平漫不经心地道：“知州说的过了，我到邕州之前，你已经做了多少年知州了，还不是好好过来了？”
“哼，说来说去，你还是对我有意见了？！”
看着曹克明腾地站了起来，气鼓鼓地站在那里，徐平摇头道：“这多明白的事啊，知州你才看出来？王漕使一来就看出来了！”
“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我们同在邕州，一个知州，一个通判，有什么谁对不住谁的？磕磕碰碰总是难免，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如此而已。”
曹克明看徐平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越发气忿：“来，来，来，你把话说清楚，我有哪一点让你觉得我看不上你？”
徐平转过身来，看着曹克明正色道：“我还真想不到曹知州会问出这种话来。那一天王漕使也曾问我为何与你不能相容，我便这么告诉他，我来的第一天，去拜见你，你坐在树下摇着扇子，让我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个时辰，事后一声不吭。我也是朝廷命官，不是来给你曹知州做仆人的，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气？说明白了，大丈夫做事，不用偷着藏着，你曹知州看不上我，我也自然就看不上你。都是为朝廷做事，你我公事往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其他的事情就不用谈了。三年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曹克明听了仰天笑道：“原来如此！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便牢牢记在了心里！都说读书人心思灵巧，是把心思都花在这种小事上了吗？”
徐平冷笑一声：“左右是你有理喽？摇着扇子仰头看天的时候原来没有一分过错，但有一分不满意就是我读书人小肚鸡肠！曹知州，你也罢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一说一，何必在这里巧言令色！子曰以直怨，有是因有是果，你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公事上我从不与你虚与委蛇，那是我一心奉公，你只要也与我一样就好了，不要把公事扯到私交上来！”
曹克明看着徐平那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竟是一时憋在那里。武臣知州与文臣通判不和的事情见得多了，但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徐平还真是个怪物。
知州与通判互相提携对各自都有好处，一分功劳可以做成十分，有点什么过错也可以相互包容。徐平却完全没这觉悟，什么功劳过错都不放在心上，竟然只求一个这官做得自己心里痛快。
却不想徐平对做官并不热心，只是时代限制，来混个资历罢了。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也不排斥为朝廷做点贡献，但让他违心地溜须拍马想也别想。
过了好一会，曹克明冷笑着点头：“好，好，好！徐通判记住自己今天的话，不要到时候后悔！”
徐平道：“后悔什么？大家只要公事上明明白白就好，做这一任官，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望，何必谈其他的费心劳力！”
曹克明也再没什么话好说，慢慢坐下，沉声道：“让各位幕僚进来，那我们就办谈公事！”
徐平混不在意，起身走出门叫一众幕职官进来。
邕州人口经济规模是下州，州格是建武军节度，永宁郡，同时还是邕管都督府。都督府对大多数的都督州都只是虚名，只在官员设置和待遇上有些微区别，邕州却不同，以都督府的名义是真正领有职责的。本州属下五十多个羁縻州、县、峒，分属左江道和右江道，下设五个寨分领，这些名义上都是在都督府的管下。不过宋朝只有名义上的意义，都督府、节度州、州只是一套班子几块牌子，并不配备具体的属僚官员。
签厅之所以又叫做使院，就是因为这里是幕职官办公的地方，他们从渊源上都是来自晚唐五代节度使的属官，军政大事都是由他们处理。相应的诸曹官办公的地方叫作州院，他们本是隶属于地方州官，民事由他们主管。
徐平和曹克明今天要讨论的是交趾和下属土州的事情，不属民事，具体参与的当然是两使幕职官了。

第15章 分工
观察支使吴庆南看着两位互不理睬一脸严肃的长官，心中惴惴不安。
作为属官，他们既不希望两位长官好得穿一条裤子，也不希望两人水火不容，最好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空间。
“吴支使，徐通判新来邕州，你先把溪峒情况先说一说。”
观察支使掌文书情报，算是幕职官里惟一与军政沾边的了。
吴庆南听了曹知州的话，恭声应了，朗声道：“本州管下有四县，宣化、如和、乐昌、武缘，其中宣化附廓。羁縻州四十四，县五，峒十一，分为左江道和右江道统之，归五寨管辖。古万寨下辖左州、武黎县……”
听到这里，曹克明皱着眉头道：“这些废话就不必说了，徐通判自己会去看版籍，你只大略说说各蛮峒的形势。”
吴庆南尴尬地应声“是”，接着道：“管下羁縻州县虽多，却大致可以分几大姓，蛮人都是以姓和婚姻分亲疏。
其中势力最大的几姓，左江道离州最近的是上思州的黄氏，周围溪峒好多归顺于他。上思州地处偏远，道路不便，与交趾多有勾结，叛服不常，全靠迁隆寨震慑，最是头痛。
再一个波州李氏，属下人口不少，不时攻略周围州县，好在对朝廷还算恭顺，不算大患。
另一大姓为广源洲侬氏，这些年首领侬存福连续兼并附近几州，势力最大，所图不小。广源州位于本朝与大理、交趾三国之间，听闻与那两国都有交结，本朝却鞭长莫及。听人言这些年侬存福与其妻阿侬、侬智聪四处攻略，依仗他那里出产黄金换来的财力，好生兴旺。不过广源州与我们隔着数州，朝廷管不他，他也威胁不到我们。”
听到这里，徐平心中一动，问道：“这个侬存福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叫作侬智高的？”
吴庆南点点头：“不错，原来徐通判也知道蛮人事务。侬智高今年只有五六岁，天资聪颖，据说深受其父母喜爱。”
徐平苦笑一声：“我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支使接着说。”
果然后来作乱的就是这个广源州侬氏，看起来最没威胁的势力却成了最大的祸患。别看他现在只有五六岁，历史上侬智高叛宋的时候可也不大，搞不好邕州这里只剩下了十几年的太平时光。
吴庆南接着道：“另一个大姓是田州黄氏，自唐时就称雄于当地。不过这几年侬氏崛起，黄氏被排挤得厉害，早已比不上以前时光了。”
讲完这些，曹克明才接着说：“徐通判，邕州蛮族的大致情形你也清楚了。大概来说，左江的蛮族比右江强得多，所以左江道有四寨，右江道只有横山一寨。这些年作乱的，都是以门州、甲峒为首的蛮族，背靠交趾，勾结境内上思州一带的黄氏，侵略其他州县。其中又以甲峒最为可恶，其蛮酋甲承贵是交趾李公蕴的女婿，臣服于交趾，在交趾被称为谅州，乱事大多因他而起！”
“谅州？谅是哪个谅？”徐平皱着眉头问。
“原谅的谅。怎么了？通判有什么话说？”
徐平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谅州搞不好就是后世的谅山了，中国进入交趾的南大门。徐平前世那一场两国战争，中国军队就是进入谅山停止，才给他留下了印象。据说一过谅山就是广阔的红河平原，河内再无险可守。历史上中国军队一进谅山，越南王就该自缚投降了。不过那只能是以后朝代的故事，此时从邕州沿陆路虽然也有几条道路进入交趾，但都是山间小道，不足以支撑大军前进。此前中原王朝征服越南的战争都是从海上钦州、廉州出发，在海口登陆，沿太平江溯流而上。所以决定越南命运的几次战争都与白藤江有关，白藤江正是太平江上源。自从交趾统一起来，结束了诸强林立的局面，海上登陆就希望渺茫了。
曹克明瞪了徐平一眼，接着道：“去年交趾太子开天王李佛玛带兵攻略七源州，无功而还，今年又带兵伙同甲承贵在石州、洞州一带作乱，永平寨管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上思州见有机可乘，蠢蠢欲动要攻思陵州，今年注定是多事之秋。为防意外，我已把本州城外巡检属下全部调往了永平寨，如果继续乱下去，本州兵马将不足以支持，我已上报漕司和朝廷，调冯知州属下兵马入邕州协助平乱。宜州兵马一旦入境，钱粮都要本州拨付，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量准备粮草的事，不要到时手忙脚乱！”
说完，曹克明看着徐平。
说了这么多，叫徐平和幕职官来开会的目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协助布置本州防务，主要是防备上思州作乱，祸及州属下的编管县。再一个是就是准备钱粮，为大军的调动预作准备。
曹克明以知州的身份兼着提举溪峒事，战事都是归他负责，与徐平无关。徐平通判州军事的军仅指本州属下的兵，并不包括蛮族事务，所以战事布置曹克明也不与他商量。不过钱粮都在徐平管下的军资库里，后勤绕不开他。
徐平沉吟一会问道：“不知有多少宜州兵马入境？”
“你只管照一千五百人准备。”
“那要看在邕州呆多少时间了。以这几年库里的储蓄，支持半年倒是可以，时间长了就支撑不住了，需从外州调粮食来。”
这与曹克明估计的差不多，便道：“那就几个月之后再说。”
事情定下来，徐平又问曹克明：“知州，以后你是否坐镇州城？”
“怎么，通判有什么事？”
徐平道：“本州地瘠民贫，王漕使来的时候，曾与他谈起在本州栽植甘蔗榨糖的事，要是成了，便再不愁钱粮。如果知州在城里坐镇，我便出去看看哪里合适栽种，再过一段时间就过季节了。”
曹克明看着徐平道：“你还懂榨糖？”
“我家里原就是开白糖铺子的，怎么可能不懂？”
曹克明想了一下道：“最近半年我都不会出去，你尽可出去巡视。对了，你准备在哪里开地？”
“前两个月知州不在，周节判已经代我巡视过武缘和乐昌，那里的土地也不合适。这次刚好便到如和县去，听说那里一直都有人种甘蔗。”
通判每一季都要到属下县里巡视，因为徐平坐镇州城，北边的两个县便由判官周天行代为出巡，曹克明回来，剩下的如和县就要他自己去了。
曹克明听了徐平的话却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如和土地平阔，是邕州不可多得的好地，你要在那里开地，确实不错。不过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对你提起，如今的如和县令段方极不妥当，你千万上心！”
想起段方的样子，明明是个老实肯干的，怎么大家的态度都那么奇怪？
徐平不由问道：“知州还是把话说明白，那个段方我也见过，看起来是个老实肯干事的，不知哪里不妥？”
曹克明摇了摇头：“还是让周判官跟你讲吧，钱粮的事你们也要商量。”
说完，径直出了通判厅走了。
判官是州里最重要的属官，与录事参军一起负责催督赋税及其他杂务，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参与刑狱。宋朝地方司法已经初步规范，具有了后世公检法的雏形。无论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都由司理参军审讯，证据确凿由司法参军检出适用的法律条款，然后判官根据检出的法条定罪拟定判词，报通判签字批准，然后由知州核签。如果是死刑大案，知州和通判与判官必须一起复审，罪犯当庭认罪画押才算终审。由于各州设官不一，具体环节可能由其他官员代理，但这个审讯程序不能简省，同一个人也不能跨两个环节。至于徐平前世影视剧里知州高坐大堂，惊堂木一拍问几句就定罪的情形宋朝州一级是不存在的，与后世公安局检查院法院的程序倒是差不多。
也就是说徐平通判的职责其实绝大部分都可以由节度判官周天行代理，只是因为官职权责不同，有的事情必须由通判才能出面。所以徐平要出外办事，不在州城的时候工作要向判官交待，一般事务送到他那里画押就行。
见曹克明走远，徐平对几位幕职官道：“诸位坐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对了，周判官，你说一说那个段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告罪坐下，周天行道：“这个段方，说起来确实能干，在其他州县政绩显著，也算有口皆碑。惟有我们邕州，他来了就是个麻烦。”
“为何？”
“只因这人在男女之事上不谨慎，隐患不小。段方原是容州人，少年时候读书考进士，曾经两次过了省试，殿试被黜落。通判知道，我们岭南比不得中原，更比不了开封府，能过省试已经是广西全路难得的才子，只缺一个进士出身罢了。当时的漕使怜他人才，上报朝廷由县主簿做起，两任之后便到了邕州做节度推官。在邕州段方曾平反过几次冤狱，声名大振，眼看就要大用，他却在男女之事上犯了大错。”
宋朝对地方官的考察最重视司法刑狱，能够平反冤狱的话考绩就是上等优等，优等就可以迁一官，这是最显眼的政绩。当然如果被中央覆检发现刑狱判决不合理，参与的曹官和幕职官都要受处罚，人命大案知州通判都要被连带。
段方的那个样子，能干徐平还能理解，可那一脸老树皮一样的皱纹，和满面的风霜色，徐平却实在不能与女人的事联系到一起。
周判官接着道：“就在这个时候，段方与一个蛮女好到一起。本来这不算大事，广南西路对不得在属下纳妻妾这些管得不严，但那蛮女的身份有些特别，本身已经许给了忠州知州黄家的一位重要人物。最要不得的，忠州黄家找上门来的时候那个蛮女孩子都生了，就是蛮人不在乎什么女子贞洁，终究是让朝廷难看，失了抚绥地方的本意。漕使一怒之下，把他一下贬成县尉，重新从最底层做起。这事已经过去多年，大家印象也是淡了，还以为他终于把这件事放下，安心想着上进。上一任他到昭州任职，官人知道，昭州向来被人称为大法场，能够活着一任做下来，不用举主也可以升京官，都以为他要调出岭南到内地做京官了，谁知跑到邕州来做县令，这不是明摆着不死心？”
徐平听到这里，也觉得事情棘手。昭州瘴气最恶，传闻夸张到在那里做官十去九死，被宋朝官场称为大法场，派到哪里跟砍头差不多。因为没有人愿意去，便有奖励政策，选人到那里为官一任升京官的时候可以不要人举荐，到期自然晋升。段方连这个机会都能放弃，这个决心就有些吓人了。

第16章 如和县
“这就是如和县城？”
秀秀坐在牛车上，手里捏着两根小香蕉，张着嘴巴着看着眼前的木寨门。
大开的木寨门两侧站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厢军，正在盘查着过往的行人，寨门上面的横匾三个大字“如和县”。
徐平摇头叹气：“只怕就是了。”
“可这里还没有白沙镇大啊！”
虽然看见了名字，秀秀还是不敢相信。这两年走南闯北秀秀也长了见识，知道自己家乡的那个小镇虽然在京城边上，但与繁华地区的市镇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比那里更小的县城。
如和县属下只有几百户，全部聚起来也只不过是个大点的村子，这里人户居住地又分散，县城能有多大？这个县城连正经城墙都没有，勉强用石块堆起来把住家圈在里面，戳上个木门，就当自己是县城了。
跟在徐平身边的谭虎抢先上去通报，通判来了怎么也得县令出来迎接。
徐平看秀秀张着的嘴巴一直合不起来，对她道：“秀秀啊，这还是开国的时候把旁边的思陵县并了进来，如和县才有这个规模。如若不然，这个县城说不定还没有我们家里庄院大，那你才知道什么叫小。”
秀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不得官人一中了进士就来做通判，您都管庄子好几年了，来做这种地方的县令岂不委屈？”
这里远离河流，群山环绕，比邕州城里更加闷热潮湿，高大全骑在马上觉得浑身难受，对徐平道：“官人，我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州城里您通判厅刚建好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空调，呆着多舒服！干吗到这里还受罪？”
“知道那个舒服，就赶紧再在这里建起来，我们走到哪建到哪，到哪里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听了徐平的话，高大全沉默不语，那井是那么好挖的吗？
正在大家说闲话的时候，谭虎赶了回来，对徐平行礼道：“官人，守门的兵士进去禀报了，段县令马上带属官出来迎接。”
徐平笑道：“什么属官？这里除了段县令之外就一个县尉和一个巡检是命官，巡检还不驻在县城里，而那个县尉是个归明人，原本就是附近的一个蛮峒酋长，献土之后在这里做了好几年县尉了，只是充个数。”
沦于异域的汉人返回宋朝称作归正人，蕃胡来投则称为归明人，为奖励他们欣慕王化，都有优惠政策。两者区别还是很明显，对归明人朝廷多是给安排工作，赏口饭吃，不会受到重用。归正人则不同，他们原本就是汉人，政治待遇高得多，当上高官的也有不少。宋朝不同于唐朝，接受历史教训华夷之辨再次兴起，对蛮夷天然防范，像唐朝那样大量胡人出将入相是不可能了。
这位黄县尉就是如此，带着全族来投，生蛮做了熟蛮，他补个县尉，算是有了铁饭碗。如和县属下大多都是熟蛮，他的身份做县尉也合适，不过县里又设了巡检，黄县尉基本只管县城治官，巴掌大的地方他就凑个数而已。
小地方办事效率就是高，这边还没说几句话，段方就带人迎了出来。
段方还是老样子，满面风霜，不知道的还以他这一辈子都是含着黄莲长大的。跟在他后面的是个高大汉子，身体壮实得跟高大全有一拼，一身官袍穿在身上紧巴巴，怎么看都像偷了别人的穿在身上。更奇异的是这人竟然是个光头，幞头下面没一丝毛发，处处透着怪异。这还是徐平第一次见到不是和尚的光头，难免多看上几眼。
到了跟前，段方上来见过礼，大汉接着上来，拱手道：“如和县尉黄天彪见过上官，请恕下官无礼！”
徐平下马来，叙礼过了，对段方道：“除了例行巡视，我还有事要与你等商量，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我产进去说话。”
“上官请。”
一行人进了寨门，走了百十步便到了县衙。这是一个五间两进的院子，门口两个公吏守着大门，连个石狮子都没有。
徐平看这建筑盖起没多久，便问段方：“这县衙是新起的吗？”
段方恭声答道：“是没有多少年。还是景德年间曹知州第一次来守邕州，教本地土民烧砖制瓦，用砖瓦房代替本地原来易失火的茅草房，这县衙才从茅草房慢慢改成这个样子，经过了几任县令才建成。”
“原来这样。”
徐平点头道，没想到曹克明还有这项政绩。邕州大部分地方还都保持着原始风貌，居民随便搭个茅草屋便是家，只有离州县近的地方才有像样房屋。
几棵大榕树几乎把衙门的院子完全罩住，不见阳光，一进来就觉得凉爽下来。院子里有石桌石凳，上面还摆得有酒具，哪里像个衙门，倒像大户人家的人院。里面静静悄悄的，既没有公吏，更没有来告状的民众。
徐平左右看看，问身边的段方：“这里平常日子就是这样？县里衙门我也见得多了，还从没见过这么清静的。”
段方道：“通判明鉴，本县户口稀少，也没什么商户，一年到头诉讼都没件，县里可不就是这样。”
黄天彪在一边大着嗓门喊道：“县里属下几百户，亲戚连着亲戚，谁不认识谁啊！有事自己商量商量就完了，闲得没事才来告官！”
见徐平看他，急忙拱手：“恕下官无礼。”
徐平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一般见识。
宋朝人最喜欢打官司，在历史上搏了一个宋人好讼的名声。一是因为司法制度相对完善，再一个商业活跃，商业纠纷也就特别地多，发达的地方官员一年到头不得清闲。这个偏僻小县却没这些杂事，乐得清闲。
见徐平直往正门里走，段方道：“通判，屋里闷热阴湿，还是不要进去坐了，只在院子里坐着就好。”
一进了院子，高大全就觉得阵阵凉风吹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觉得舒服，自己就像重新活了过来，听到段方的话急忙附和：“段县令说得对，官人我们在院子里坐就好了，何必进去找罪受。”
徐平看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高大全苦着脸拱手：“恕小的无礼。”
这话说完，黄天彪便转过头来，不停地打量高大全，把高大全看得心里直发毛，不知道这个蛮子要做什么。
黄天彪却在心里嘀咕，这个上官的随从长得与自己一般高大，没想到连说话都学自己，难不成是个中原来的蛮子？
原来黄天彪带着族人一直在山里生活，逍遥自在当个土皇帝，长大之后羡慕山外汉人的日子，纳土归顺，做了个县尉，也算个朝廷命官。可官是当上了，官场礼仪却一窍不通，甚至连普通汉人的礼仪也弄不明白，闹出了不少笑话。时间长了，他就形成一个习惯，只要与比自己身份高的人说话，说完之后就要加上一句“请恕下官无礼”，据说加这一句无礼便就变成有礼了。
徐平也不想到屋子里闷着受罪，从善如流，带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众人坐下，一个差役送茶上来，却不像中原流行的点茶，拿了个大陶壶直接冲泡碗里的茶叶。
徐平好奇地盯着差役动作，口中道：“原来你们这里是泡茶的。”
段方急忙道：“是下官想的不周，通判恕罪。这里地方偏远，哪里有人来这里卖团茶？都是喝散茶，望通判原谅我们小地方。”
黄天彪的大嗓门又响起来：“喝个茶解渴，谁耐烦点啊抹的！还是这散茶泡着喝过瘾，一大碗下去，解渴又饱肚！再说这茶是小衙内特别制出来的，比其他地方的味道不知好到哪里去！”
见徐平扭头，急忙加一句：“恕下官无礼！”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你们这个地方还产茶吗？”
“那当然，山里面大茶树到处都是！我们蛮人不会蒸茶罢了，都是晾干了直接泡水喝，味道虽然差点，喝起来过瘾！”
“恕下官无礼！”
徐平见黄天彪动不动一本正经地来上这么一句，哭笑不得，转头问段方：“段县令，这周围的山里真地产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周围群山环绕，野生茶树不知有多少，不过土人不懂制法，只能任由这些茶树长在那里。犬子只是听人说起，胡乱做了自己喝，不能跟正经茶比。”
徐平点点头：“有茶树就好，你们不懂制法，我懂啊！王漕使说过，我们邕州不榷茶，如果开起茶场，一大笔进项啊。”
“原来上官还懂制茶？”
黄金彪看着徐平，惊讶得连让上官恕罪都忘了说。这就是进士啊，比段县令这个考不上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什么都会啊！
徐平笑笑：“这个世界上比我明白的还真不多！黄县尉，我看你在县里也没什么事，过些日子带几个人进山里走一遭，看看有多少茶树。”
制高级茶叶徐平不行，那些近乎玄学的细致门道他不懂，但他会制茶叶机械啊。这个年代没那么多讲究，什么这个味那个味的，只要茶味够浓就有大把人的买账。周围茶树要是够多，他能建个半机械化的茶厂起来，靠着工业化的低档茶叶倾销就能赚大把钱了。

第17章 盼盼
远方的群山顶上烟气氤氲，在连绵的青山上缓缓飘荡，无边无际，仿如仙境一般。一个恍惚，就觉得那里会有腾云驾雾的仙人冒出来，伴着五彩霞光与白云齐飞，朝游北海暮苍梧。
山脚下池塘遍布，杂着大片大片的竹林，偶尔还有几株芭蕉冒出来，拍打着宽大的叶子招呼着不远处硕果累累的木瓜。
这个山间坝子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千百年来就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拓荒的人们来开垦成良田，变成岭南的鱼米之乡。
与世隔绝的岭南还如洪荒一般，如此的好地也还只是作为土人的畲田，刀耕火种。虽然遍地是耕牛，却不犁地，不育秧，到了季节随便撒种子下去，更加不除草，不灌溉不排涝，收多收多全看天意。
今天终于不同了。
一座小山包的周围，成千上百的人们把地开垦出来，做成整整齐齐的稻田，有的人正在赶着水牛耕田，有人则满心欢喜地看着秧田里的青苗。
山包上绿草如茵，绿油油的地毯一般，把整个小山裹住。其间稀稀落落的芭蕉、木瓜、枇杷、龙眼等果树不明冒出来，好像地毯上点缀的图画。
半山腰上建了一圈茅草屋，好像是图画里的人家。
岭南的田园风光，不像中原那般硬朗，比江南也少了几分清秀，却自有一股超脱凡尘的仙境气息。
徐平在茅屋前的绿草地上，坐着个交椅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信，嘴角翘起来，那满脸的笑意就如这青山绿水一般，仿佛亘古长存。
上个月十三，天圣六年四月戊寅日申时二刻，林素娘生了一个女儿，取小名叫盼盼，他成孩子她爹了。虽然远隔万之遥，不能看上一眼终是留了无数遗憾，有了后代的喜悦却总是掩藏不住。
不远处，秀秀坐在一个树桩上，歪着小脑袋也在看信，一般地入神。旁边的那匹小巧的果下马悠闲地转来转去，不时吃上一口嫩嫩的青草。她们两个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无忧无虑的时光，享受着这大自然的悠闲与宁静。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小马过来调皮地舔了舔秀秀的手，见秀秀抬起头来，一蹦跳开几步远，清澈的目光好奇地看着秀秀。
秀秀看了它一眼，没有心情跟它闹，把信放下，叹口气对旁边的徐平道：“官人，我们不能在家里看盼盼小娘子一眼，真是好可惜。”
“是啊，两三年后等我们回去，小家伙都会走会跑了。”
徐平叹口气，与秀秀一起看着远方的群山，怔怔地出神。
“苏儿姐姐也要嫁人了——”
过了好一会，秀秀悠悠地道，显得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惆怅。
徐平笑笑：“倒是没想到，我竟然与李璋做了连襟。”
苏儿的契约已经到期，她又没有家人，放良出去衣食无着，林文思便认了她做女儿，许给了李璋，两年后就要成亲，正是徐平返任述职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儿时的玩伴都已经长大了，徐平已经当爹，李璋也要成家立业了。苏儿虽然做过林素娘的贴身婢女，毕竟是出身于官宦人家，小小的武将之家也不讲究这些，知根知底的，这也是桩好姻缘。
只有秀秀比苏儿还小上三岁，十二岁的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但最好的姐妹要嫁人，她也觉得自己一下长大了不少。
徐平的家书来自林素娘，秀秀的来自苏儿，总是同时送到。关于徐家的内容都是差不多，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比如秀秀的家里人，比如徐平一些官场上的事，熟人同年家里的一切杂事都是林素娘在张罗。
正在两人的心思越过千山万水飞回中原的时候，身后院子里传来一个大嗓门：“衙内，你怎么一次比一次给的钱少？这样下去，我去采茶赚的钱还不如高大全带人耕田赚的多！”
段云洁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黄县尉，现在到了五月，茶树的叶子都已经老了，制不了好茶。要不是徐通判让一直收，按我的意思都不要了。”
“那我去跟高大全一起带人耕田自了，赚钱买酒喝！”
脆脆的笑声响起：“黄县尉会耕田？”
这句话显然问住了黄天标，憋了一会才爆出闷闷的声音：“不会！我试了两天也学不来！耕不来田，我就跟谭虎一起修房子，那也赚钱不少！”
“你得会修房子啊——”
可以想象段云洁那被黄天标逗得如花绽放的笑容。
徐平与秀秀相视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还没进入五月，交趾那边传了消息过来，首领李公蕴突然重病，交趾太子李佛玛带了人马急匆匆地返回升龙府（今河内），乱成一锅粥的边境突然就清静了下来。
交趾一直以各王子领兵，李佛玛虽然被立为太子，要想顺利接位却不那么容易。按交趾习惯，太子只是在接班人的位置上占了先机，要想接位成国王还有先王去世时的遗诏才行。此时的国王李公蕴可有六位正牌皇后同时在位，年老的国王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更何况各个王子都是带着兵打过仗的，没个几年交趾内部安静不下来。
宜州冯伸己的兵马刚刚动员完毕，得到这消息却没必要南下了，徐平也没了给他们准备钱粮的任务。纷纷扰扰的邕州终于平静下来，一切又都进入了按部就班的轨道。杂事自然有节度判官周天行和录事参军李永伦处理，徐平只要签字画押，他也没有心情去生事，乐得清闲。
一闲下来，徐平又动了在如和县周围开发农业的心思，用自己通判的职权，以屯垦的名义，把如和县下数百农户全都集中了起来，按在中牟庄园的做法，旱地开地种甘蔗，离水近的地方开田种水稻。
曹克明看着最近军资库大把钱入账，终究心里不平衡，直到徐平把做剁椒的产业挂在公使库下才同意这个方案，报到转运使司，王惟正批了下来。
高大全有在庄里种水稻的经验，自然领了带人开田种稻的差事。因为屯田要常住，徐平嫌如和县城太小，便选了这个离县城五里远的地方建造房屋作为自己的驻地，造房子的差使谭虎领了去。
有前世的经验，徐平便以赏赐的名义给这些干活的人发工钱，这又馋坏了无所事事的黄天标。作为最下等县的县尉，又没有加钱的兼职，本地官还没有外任的添支，黄天标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六七贯钱，再加上折来折去，到手每月不到五贯钱。这家伙好吃好喝，这点钱酒肉都吃不痛快，缠着徐平要赚钱的差事做，徐平便让他带人上山采茶，按采的数量赚钱。
黄天彪原来就是附近的小峒主，山里熟得不能再熟，带着二十多个自己原来的族人天天在大山里转悠，也赚了不少钱。不过随着季节变幻，收钱的价钱越来越低，今天终于爆发了。
段云洁自己制过茶，人又绝顶聪明，听徐平说过两次便掌握了制茶的流程，被请了过来，带着一群年轻妇女制茶。虽然穿着男装，却没有人把他当男人看，制茶产业竟也搞得红红火火。
这里天气潮湿，交通又不变，茶业很容易发霉，徐平让人制的是后世彻底发酵的黑茶，压成大块茶砖，准备走还没出现有茶马古道的路子。剩下的碎茶则彻底切碎，用竹纸包成小茶包，做成袋泡茶，正在做试验。
黄天彪报怨半天，拙嘴笨舌地也说不过段云洁，怏怏不乐地从院子里走出来，到徐平面前行个礼：“上官，这茶我也不采了，赚的钱还够买酒喝！”
徐平忍住笑道：“我看你就是现在一个月也能赚七八贯钱，什么好酒也能买好几缸来，怎么会不够买酒喝？”
黄天彪讪讪地道：“这些日子手里活络，都是喝州城里遇仙楼新出的玉液烈酒，上官你是不知道那酒有多贵，一贯钱还买不了一升！这么贵的酒，那是人喝的吗？坑死个人！”
“不是人喝的你还喝？那酒是给有钱人喝的，你很有钱吗？”
黄金彪见徐平脸板起来，急忙道：“上官恕罪，不是我要去喝，实是忍不住啊，一天不喝浑身难受！你说这，我本想赚了钱还要娶个媳妇呢，谁知道全送到酒楼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徐平没好气地道：“简单，把你的酒瘾戒掉就好了！”
“办不到啊！上官是不知道，我这种人，要是没酒喝真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酒都喝不上，日子不是没滋没味的？”
秀秀在一边朝着黄金彪做个鬼脸：“你这个大汉，不但好喝酒，还喜欢吃呢！我见到好几次你托人从州城里带好吃的回来，那多贵啊！”
黄天彪朝秀秀瞪眼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吃喝喝？不是为了好吃好喝，我带着族人在山里过的神仙般日子，什么事情都是我说了算！你个女人家，哪里懂男人的志向！”
徐平看着黄天彪实在是无语，人想享乐没有错，但像黄天标这样执着地把吃好喝好作为人生第一目标就让人觉得难以理解了。这道理你还没法跟黄天彪讲，他很坚持认为自己才是对的，他的族人竟然也认为他是对的，什么高官厚禄政治前途对他们来说完全无法理解，能换几斤牛肉？
“那你想怎样呢？”徐平无耐地问黄天彪。
黄天彪认真地道：“上官给我换个活计，一个月怎么也得争个十五贯钱往上吧，够我一天一升玉液酒。”
徐平笑了笑：“活计倒是有一个，就是知道你做不做得来。”
黄天彪露出警惕之色：“上官，先说好了，跟高大全和谭虎他们两个那样耕地盖房子我可不会，不要难为我！”
“不会让你干那些，当然要发挥你的专长。这周围山里的溪峒土州土县你都熟得很，如今我们已经制了茶出来，还有最近公使库里开始发卖的剁椒，你把这些东西卖给山里的土人，我给你抽成。只要好好干，赚的钱肯定比高大全和谭虎多得多了，你意下如何？”
“让我卖东西？”
“当然了，你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官，就是商人最赚钱了吗？这两种人都是把别人的东西变出钱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哪个行业能比得上？”
黄金彪闷声想了一会，重重点点头：“上官说得有道理，果然是有学问的人，我这便去做个商人，用别人的东西赚出大把的钱来！”

第18章 草市
思陵巡检寨位于如和县西南六十里，正当三岔路口，北去是古万寨（今扶绥），西南则是羁縻忠州，属太平寨（今崇左）管辖。这座群山环抱中的小小山寨地当要冲，扼住了十万大山周围的羁縻州县进入邕州的通道。
在这里驻守的有六十七名厢兵，为首的巡检朱宗平出身禁军，本官是无品杂阶的三班借差，直属于如和县令段方名下。
自五月起，朱宗平就发现在巡检寨外两里远的地方有人摆摊设点，山里的蛮人和本地的土人都有，在那里交换货物。开始人少他还没在意，没成想过不了多少日子摆摊的人越来越多，竟发展到天天都有人在那里交易了。
与蛮人交易的市场不是随便开的，一个处理不当就会生出无数纠纷，必须有上面命令才行。此时大宋对邕州属下羁縻州根本谈不上有效管理，基本上是放任自流，只要不生事就行。也没有官设的博易场，双方的交易，基本依靠来往其间的流动商人。
朱宗平官位低微，不敢做这个主，急忙报了上去。段方的回答却是让他不要管，任其自然发展就好。过了两天甚至收到了本州通判的信，说是什么民间草市细民贩卖，互通有无，依律不征不算，他只要维持秩序就好。
上官可以说得轻飘飘，他一个小小巡检哪里敢担这个责任？每天在巡检寨里看着不远处的草市，卖的货物越来越杂，提心吊胆的。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本县的黄县尉，带着十几个人赶着牛车大箱小箱拉着来与蛮人交易，大大咧咧地与浑不在乎，才一下放下心来。县尉都这样做了，他一个小巡检才操那个心干吗？
巡检寨边的这个草市像吹了气一样，越来越繁华了。
六月十二这一天的大清早，天边的太阳还窝在山下，只是吐了口霞光把山顶抹亮，朦胧的晨光里和着清凉的露水，在粘粘的黄土路上洒满清新的气息。
徐平骑着马，与谭虎带着几个随身士兵走在这条小路上。队伍的后面，高大全一脚高一脚低地牵着马，马上坐着好奇得东张西望的秀秀。
走不了多少路，高大全便叹一口气：“秀秀啊，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我们又不是去玩，我跟着官人去巡视草市的！”
秀秀嘟着嘴道：“草市里都是蛮人卖东西，他们卖的东西多好玩啊！又有长鸣鸡，又有翡翠鸟，听说还有小猴子卖呢，我当然要去看看！要不然等两年回到中原，苏儿问我，秀秀你跟着官人在邕州呆了好多年，都见到些什么中原见不到的东西啊？难道我跟她说，我们在邕州城里，与白沙镇里一样盖起了座酒楼，一样卖白酒，来到邕州乡下，我们开了地，与庄里一样种水稻？那她还不得笑话死我！”
高大全苦笑着直摇头：“那你倒是坐牛车啊！”
“我学会骑马了！”秀秀骄傲地说，“全靠我那匹好小马，在它身上骑得熟了，一上这马我就学会了！”
“那还要我给你牵着？”
秀秀道：“高大哥，你怎么学会偷懒了？你看前边的几个兵士，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在路上走着，就没有你这么多话！”
高大全只有叹气，这能比吗？徐平给他的待遇可是比谭虎都高，更不要说时不时还会赏赐点东西，谭虎看着都眼热，谁让他是徐平身边跟了好几年的自己人呢？可谭虎都骑着马，他高大全凭什么就得给别人牵马？
可他也只能只能叹气。秀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离家千万里，随着徐平来到这瘴气遍布的边疆，不需要徐平开口，别人都把她当小公主哄着。更何况从在中牟的时候起，手掌大权的秀秀没少给高大全好处，他有什么话说。
一行人天不亮就出发，踏着青草里的露水，终于在太阳出山前来到了巡检寨边的草市。
一大片空地上，稀稀拉拉地撒着几百人，或站或蹲的人面前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更多的人则背着大竹篓子，缓缓地边走边看。
这里没有什么秩序，看中了哪块地方就在哪里摆摊，也不用讲究路边什么的，杂乱无章，让习惯了秩序社会的徐平直摇头。
秀秀来到徐平身边，一双眼睛骨溜溜地到处乱看，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叫道：“官人快看，那里有卖小猴子的！”
徐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突然呆住。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猴竟然浑身都是黑色的，惟有头顶一撮白毛。
这，这竟然是前世课本里世界上最濒危的猴子——白头叶猴！
貌似这个地方就是白头叶猴的栖息地啊，当然这个时代还到处都是，并不比其它猴子高贵到哪里去。
吸了口气，徐平对秀秀道：“猴子有什么稀奇的，别说这里，我们邕州的职田里种的玉米都被猴子糟踏惨了，李录参都想养只老虎在那里看着。”
“可那是黑色的小猴子啊！我都没有见过！”秀秀目不转睛地看着好远里道，“老虎可是吃人的，官人你又吓我！”
“吓你？”徐平不停地摇头，“我可跟你说，不管到哪里身边都有人，最近日子周围的老虎都不少，州里都已经出了捕虎赏格了！”
这个时代的老虎可不像徐平前世一样都趴在动物园里，而是遍布全国，更不要说这群山环绕的偏僻之地。邕州城外十几里远的地方前些日子出现了老虎吃人的事，曹克明出了二十贯赏钱让猎户捕杀，文件当天就派人送了来让徐平联署。如和县这里老虎多得官府赏钱都出不起，干脆不管了。
秀秀可不管那些，看着那只小猴子对徐平道：“官人，我们把那只小猴子买回去吧，我好好养着，等回到中原让苏儿也看个稀奇。”
“你乱想什么？那猴子根本就养不活，要不了几天就死，蛮人捕了来骗人的。更不要说中原多冷，这猴子一下冻死了！”
秀秀哪里肯信，扭过头去不理徐平。
朱宗平在寨子时看见徐平一行人，因有通报，知道是上司到了，急忙带了十几个兵士迎了出来。
上来见过了礼，徐平问他：“朱巡检，这草市一般什么时候会散？”
“回上官，平常日子太阳升起一杆子高就散了。现在到了夏天，白天暑气太盛，谁能当得住？”
徐平点点头，山里人住得分散，赶个集市要走上几十里路，散得晚了天黑也回不了家。
从马上下来，徐平对朱巡检道：“你随着我到草市里看看。”
生蛮椎髻左衽，与汉人明显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这个草市的主体，占了全部人数的十之七八。其他大多都是熟蛮，汉人极其少见。
徐平一行特别显眼，身上的官服表明了身份，山里人看见都远远避开，躲躲闪闪地满眼都是警惕。
太宗淳化年间，冯拯在知端州时行“括丁法”，把洞蛮土丁纳为官府治下的编户齐民，引起了这些土人的警惕。编户要纳税服役，抵制的峒蛮酋长乘机散播谣言，把朝廷税赋说得可怕无比，吓唬属下峒丁。
不入国家版籍的峒丁当然不是自由自在，他们属于各个大大小小的溪峒蛮酋，世代为奴。他们及其子孙的命运完全操纵在主人手中，任打任杀，连法律都保护不了他们，与编户相比命运更加悲惨。
与编户的朝廷管下丁口相对，峒酋属下的人丁朝廷管不到，宋朝时称之为家丁。这应该是家丁这个词的起源，表明了封建农奴制在蛮胡地区的最后残余，这些人在法律之外，并不同于宋朝之前汉族地区的部曲家奴。宋朝之后的朝代家丁成了流行词语，只是蛮族文化的逆向传播，奴隶制在汉人中的回潮。
徐平慢慢走着，冷眼看着周围的蛮人。几个月来，经过辛苦努力，他带人种了五千多亩多甘蔗，一千二百多亩水稻，还开了不少山地，准备等邕州职田里的玉米成熟了全部拿来作种子，用玉米和红薯把山地填满。
然而这个时候，他的计划遇到了最大的难题，邕州人力不足。人口的聚集才能形成规模经济，地广人稀的邕州却不具备这个条件，徐平也不可能等着现在的人慢慢生孩子，自然而然地就把主意打到周围山里的蛮人身上。
“括丁法”冯拯在端州行的，他徐平在邕州一样可以做，只是周围峒酋的势力庞大，再没一个有黄天彪那样的觉悟，只能从长计议。
草市上有几个摊位围的人特别多，无一例外，全都是黄天彪原来属下的族人，卖的两样产品，大块砖茶和成坛子的剁椒。这两样产品已经在周围打开了市场，恰好能完美融入山里人的生活，成了热销商品。
从徐平手里接了这个差使，黄天彪一下开窍般懂得了商人的道理，并无师自通地把官和商结合到了一起，做起了二道贩子。从徐平那里批发了货物，分销给手下族人去贩卖，他坐地收钱，最近日子过得逍遥无比，再也不眼馋高大全和谭虎两人赚钱多了，时不时还请请两人的客。
正在徐平边走边想，突然人群里一个正在买货的商人走近前，对徐平深施一礼，惊喜地道：“学生见过通判，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
徐平抬头一看，竟然是前几个月遇仙楼开业时碰到的那个李安仁，正惊喜交加地看着自己，满脸殷切的神色。
那天李安仁和李信被架走之后都是曹知州审讯，徐平并没参与，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徐平笑着问他：“原来是你，怎么到了这里？”
李安仁道：“学生是商人，这里新开的草市货物齐全，运到山里去能赚不少钱，当然来这里进货。却没想到正好通判来巡视。”
徐平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五六匹大理马，几个随从正在向马上搬运货物，大多都是砖茶，杂着稻草捆着的成坛的剁椒。
徐平脑子里浮现出后世的一个形象——茶马古道上的马帮。没想到李安仁竟是这么个身份，与蛮人通商，必然要与各蛮酋搞好关系，怪不得他会带李信到邕州游玩。
点点头，徐平意味深长地对李安仁道：“你原来是做这生意，好吧，随我看看这处草市，再到巡检寨里坐坐，我有话对你说。”
李安仁满脸喜色地躬身行礼：“谨遵通判吩咐！”

第19章 忠州小衙内
巡检寨的院子里，秀秀好奇地逗着鸟笼子里的一对翡翠鸟，不时扭头对旁边的高大全说上一句：“高大哥仔细着，不要让那对鹦鹉飞了，我要教给它们唱歌呢，回去送给苏儿姐姐！”
高大全小心翼翼地举着木棍，与上面蹲着的两只毛色华丽的鹦鹉对眼，颇为好奇鸟为什么会说人话。两只扁毛畜牲也不怕他，扭着脑袋仔细打量他，不时还相视一眼不知交流什么。
旁边的地上，是在草市上淘换来的山货。笼子里三只长鸣鸡，这是西南地区特产，身形高大雄俊，叫声宏亮。竹篓里半篓蛤蚧，是名贵药材，徐平特意买的，要寄回家里去给父母和林素娘补身子。还有一大串山瑞，本地特产的一种老鳖，徐平买了自己吃。
跑到哪里都要吃老鳖，徐平这种习惯让高大全很是纳闷，有钱买来大鱼大肉吃不是更好？或许是吃腻了？
巡检寨的客厅里，徐平坐在主位上，看着桌子上兵士刚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茶，有些哭笑不得。茶里放的不是茶叶，而是一个小小的纸包，咕嘟咕嘟地不时冒出两个气泡。
袋泡茶不好卖，徐平便干脆当作福利发了出去，邕州只要拿国家俸禄的人人有份，包括这个巡检寨。没想到这里竟当个宝贝，专候着他这个通判来了拿出来招待，旁边陪坐的朱巡检还满脸热切地看着自己。
客位上李安仁端起碗来，轻轻提起茶包，凑上去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把茶包放了进去，动作非常仔细。
徐平看见，问李安仁：“你觉得这茶包如何？”
李安仁恭声道：“禀通判，茶这样包着泡起来又方便，又不影响茶味，学生看来实在是极尽巧思，日后必能大行于世！”
徐平皱了皱眉头：“可实际上，这茶包根本不好卖啊！”
李安仁微微笑道：“在这附近当然不好卖，像学生这些行商，都是用马匹在山间运货，茶包太占地方，就是价钱比茶砖贵上一倍也是划不来的。我也贩卖过几次，都是给大的蛮人首领，他们手里阔绰，肯出高价。”
徐平叹了口气，这与计划不符啊。茶包里用的都是边角料，本来定的是最便宜的茶，当好茶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他还算良心，虽然是边角料，总归还是与其它茶同样的原料，不像他前世，恨不得把整株茶树都打碎了做茶包，掺上点正经茶叶都是高档货。
“那你说，这茶包应该卖到哪里？”
李安仁道：“也惟有中原，其它地方都不合适。蛮人都是煮茶，泡着他们喝不来，也不好运输。”
徐平摆了摆手：“算了，这事以后再说。我叫你来，是想问问附近像这样与蛮人做生意的商人多不多？都是做什么生意？”
李安仁等的就是这个，急忙道：“不瞒通判，与蛮人做生意不容易，必须与各蛮人首领熟识才行。再者没有大路，全靠马匹在山间小路穿行，人少了难抵路上虎豹，人多了所需马匹又多，几人有如此财力？像学生这样的，附近几州也就三五家，大宗物品以前都是盐巴和缎匹，换蛮人的金银朱砂，加上些当地产的药材和兽皮之类。通判制出茶砖和泡椒，正合蛮人胃口，这生意现在只有学生一家做，虽然有利可图，只是货物断断续续，有些不便。”
说完，满是期盼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货物我那里有的是，怕的是你卖不完！”
“通判哪里话？只要有货，比现在草市上多一百倍的货我都卖得掉！”
“你一家做得来这种大事？”
李安仁道：“一家做不来，我可以多找几家一起做。只要通判信得过学生，把货物让我分销，定能远胜现在！”
徐平不置可否，问李安仁：“先说一说你现在都是把货卖到哪里。”
“我家的马队，向西远到田州广源州，向南到永平寨，邕州管下，无处不到！大大小小数百蛮人酋长，无不熟识！”
“就没再向西过？比如大理？”
李安仁一怔：“跨国生意平常人哪里敢做？两国之间隔着特磨道和自杞国，最是忌讳外人进入。倒是听说广源州有人与大理贸易，学生不知详情。”
徐平不死心，问道：“就没人贩大理马来邕州贩卖？”
如果只是交换金银和珍贵药材，贸易量也太小了点，两宋时候跟大理的贸易应该是以马匹为主，想不到现在还没人做这生意。
李安仁摇了摇头：“道路险远，马匹生意没听说有人做。”
徐平有些失望。附近没有驴骡，动力主要是牛和马，牛用来耕地，做机器动力就有些不合适了。适应当地环境的马就是大理马，徐平想把相关的一套产业做大，少不了大量的大理马，却没想到马的贸易路线还没开通。
问过蛮人交易的情况，徐平又问李安仁：“你以前与蛮人交易的盐巴和绢帛从哪里贩来？附近也不产这些东西。”
“盐来自钦州和广州，以广州为多，顺郁江而上。绢帛多是从桂州来，水路可到邕州。专门做这生意的广州商人也不少，学生认识几家。”
徐平也在想着蔗糖的销路，对李安仁道：“有认识的广州商人，什么时候也介绍几家给我认识，这里还有生意给他们做。”
“倒是有一家，主事的名叫黄师宓，与学生一样曾经习过进士学业，而且他曾经过了广州的发解试，未过省试。他们家几代做这生意，家大业大，人脉又广，最是合适。”
“读书人最好，话说起来容易，少许多麻烦。过些日子，你引他到如和县来见我，我与他商量。”
正在两人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一个兵士冲进来，向着朱巡检叉手行礼道：“禀巡检，外面忠州的小衙内黄从贵带人到草市闹事，把人都冲散了！”
报完，才想起坐在上位的徐平，急忙转身叉手行礼，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朱宗平满脸尴尬，站起来向徐平陪罪，问道：“通判，忠州的土人不识法度，每年都要来巡检寨闹几次事，属下都是好言把他们劝回去。这次又来，还请通判吩咐如何处置？”
徐平还没与土酋打过交道，对朱巡检道：“你与我先出去看看再说。”
站起身来，又对李安仁道：“你且在寨里等候。”
李安仁却道：“学生与那小衙内有几分交情，不如一起出去看看。”
到了寨子里，朱宗平去点齐兵丁，徐平吩咐高大全和谭虎自己的把随从招集起来，随着自己出去。徐平也听说过附近蛮酋仗着人多势众，往往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多带点人以防意外。
寨门一开，五六十人一涌而出，徐平和朱宗平骑马走在前面，早早看见不远处二三十人围着一个骑马的少年。那少年催着马，追着草市上的蛮人，手里的马鞭没头没脸地打下来，嘴里骂骂咧咧。
见寨子里兵马出来，少年才停下，冷眼看着过来的徐平一众人马。
朱巡检纵马而出，对少年高声喝道：“黄从贵你好大胆，敢到巡检寨这里闹事！本州通判正在这里，你还不过来拜见！”
黄从贵歪头看着徐平，阴阳怪气地道：“什么通判，我们蛮人只知道城里的曹知州，除了他，哪个官员也不认！”
听了这话，朱宗平心中暗暗叫苦。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让自己下不来台。来硬的吧，他家里数百家丁兵，闹起来不是小事，朝廷里怪罪下来，自己那顶小小的官帽可担不起。要就这么认了，身后的徐平那里交待不过去，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这官也不用当了。
徐平见朱宗平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让他为难，打马上前，面色沉静地对黄从贵道：“本官邕州通判徐平，州下无论军民，都在我和曹知州治下，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藐视朝廷权威？”
话到最后，语气已是极为严厉。
黄从贵出乎意料，看着徐平怔了一下，才道：“我们土人只知道知州，不知道通判是个什么官！我爹也是知州，为什么要拜你个通判？”
徐平冷声道：“化外土人，不知朝廷礼仪，尚有可恕，我不与你计较。不过你带人来这里冲撞市场，打骂百姓，可知已经犯了朝廷法度？”
“什么屁法度？你这里招揽来买卖东西的，都是我们家的家奴，他们的东西都是我们家的，私下来卖，这不是偷盗是什么？我不但打他们，我还要把他们抓回去，砍了头祭鬼！看谁敢来与你们交易！”
说到这里，黄从贵恶狠狠地扬着马鞭，吓唬周围的生蛮。
听见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朱宗平心里发苦，徐平少年为官，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一旦发作起来，他和手下的厢兵难免要与黄从贵的人争斗，如果引起忠州蛮人的叛乱，自己如何能够当得起？
徐平的面色沉了下来，如果今天让这个黄从贵全须全尾地回去，这处草市从此就废了，自己的计划便再难展开。
黄从贵身后站成一排的二三十人，一色青衣，赤着双足，手里的武器杂乱无章，有拿短刀长矛的，有的举着藤牌。
这便是忠州黄家属下的家丁兵，又称田子甲，只效忠主人，不知朝廷官府为何物，是黄家横行一方的倚仗。
蛮人争斗，都是家丁兵这样排开，远远伸展出去，打起来两翼包抄，人多的一方把人少的一方围起来痛殴，再没其它花样。
徐平到这里半年了，对这些早有耳闻，也懒得再与黄从贵说什么，把高大全和谭虎两个招到跟前，低声道：“你们两个听我号令，纵马冲上去把那个蛮人首领擒过来。一定要快，不要与他的随从乱斗！”

第20章 绣花枕头
高大全看看那边的黄从贵，身材短小，皮绷在骨头上，统共加起来也没几两肉，在马上耀武扬威的样子活像一只大号的虾米，对徐平点头道：“官人放心，小的定当手到擒来！”
谭虎却有些担心，犹犹豫豫地对徐平说：“抓这人不难，不过他终究是忠州知州的长子，冒然动手怕会引起忠州骚乱。”
“一切事情有我，你们只管把人抓来。”
忠州算是邕州附近比较大势力，但山里地广人稀，知州最多也就聚集五六百家丁兵，还不足以让徐平顾忌。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还是因为宋朝的政策一向都是息事宁人，尽量避免与地方势力起冲突。
看见黄从贵还在那里追着草市上的蛮民打骂不休，徐平高声道：“那个蛮子你闹得也够了！朝廷治下的百姓，岂能任你打骂？”
黄从贵梗着脖子对徐平喊：“这些都是我家里的家奴，你管得着吗？我就打！我就打！打死给你看！”
徐平冷声道：“桀骜不驯，目无法纪，你是想造反吗？来啊，把这个蛮子拿下来，让他知道我大宋还有王法在！”
高大全早就在等徐平这句话，大叫一声，纵马而出，直向黄从贵奔去。
谭虎急忙跟上，抽出刀来，护住高大全。
朱宗平在一边直叫苦，这位少年通判做事太鲁莽了。蛮人的风俗与汉人不同，朝廷一向都是羁縻笼络，跟他们讲什么法度？
黄从贵正在打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蛮人泄愤，突然看见高大全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好似猛虎下山一般，竟是一下吓傻了。
自小到大，何时见过汉人这么凶过？他们不是一向都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吗？就是官府，对他们这些蛮酋也都好言好语，恶话都不说一句。
只是眨眼之间，高大全就到了黄从贵面前，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一把就拽到了自己的马上，死死按住，打马回转。
谭虎跟在后面，举着刀防黄从贵的手下作乱，却发现他们都呆呆地看着高大全从容捉了自己的小主人，好像中了邪一样，没一个人乱动。
“你敢抓我？你敢抓我！”
黄从贵在高大全马上，终于清醒过来，一双手不停乱打，口中骂着，已经带了哭音。他人小力弱，对高大全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徐平也没想到那群家丁兵是这种反应，本来以为他们闹起来还要借助巡检寨里的厢兵呢，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回到徐平身边，高大全高声道：“官人，小的已经抓了这无法无天的蛮子回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徐平看了一眼黄从贵，他吓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冷声道：“这蛮子未经王化，不明事理，冲撞市场，且带进寨里去，本官告诉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说完，又对那边仍然呆着不动的二十多个家兵喊道：“你们小主人做事颠三倒四，我带回寨里训戒一番，你们都在这里等着！”
见到那些人竟然向自己连连点头，徐平心中也是苦笑，没想到这帮人来的时候耀武扬威的，出了事却这么温驯。
回到寨子里，高大全抬手把黄从贵从马上扔下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这么个没用的货，也敢在这周围称王称霸！”
黄从贵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高大全跳着脚骂道：“好你个大汉，竟然敢碰我！你等着，我让我阿爹点起人马，把你千刀万剐！”
高大全见徐平没有吭声，纵马上前一脚把他喘倒在地，骂道：“到了这里你还不知死！且看你有几两骨头！”
黄从贵从地一爬起，恶狠狠地看着高大全，终于不敢骂了，嘴里碎碎念着不知什么，不时还要跳跳脚。
下了马，李安仁急忙凑到徐平面前，焦急地道：“通判，把这位小衙内擒回来不知要如何处置？学生冒昧说一句，忠州在附近可是大州，周围县峒大多臣服于他，闹得僵得了只怕事情不小！”
徐平笑了笑：“我明白，捉他回来只是训戒一番。忠州再大，难道还能大得过朝廷？这班蛮人夜郎自大，闹得过了，不提醒一下，岂不是以后把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了？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怎么难为他。”
朱宗平在一边听着松了一口气，只是训戒那也还好，他爹忠州知州找来也有话说，不至于闹出大事。
“朱巡检，我看外面那些生蛮都还晓事，听了我的便话都老实在那里等着，应该不会闹事。不过为防万一，你还是照看一下。”
朱宗平应声诺，才苦笑着对徐平道：“通判，下官以为，不是那些生蛮晓事理，他们大多听不懂汉话。之所以老实呆着，是因为我们捉了黄衙内，那些人生怕主人出了意外。不同于我们汉人，如果主人出了意外，这些人回去黄知州只怕饶不了他们性命。为自己的命着想，这些人才老实呆着。”
徐平才想起来语言不通，以前接触的熟蛮都会讲汉话，他倒是忘了这茬了，原来刚才是白费口水。
高大全听见朱宗平的话，猛地一瞪那边跳着脚碎碎念的黄从贵：“这个蛮子，难不成是在用蛮话骂我？着实皮紧！”
黄从贵吓了一跳，不敢再跳，只是低着头小声用土话不停地骂，不时偷眼看一眼高大全。
徐平看了一眼黄从贵，微笑着对朱宗平和李安仁道：“这个蛮子看起来倒是有点意思，我有话问问他。你们紧守着寨门，尤其是要看紧了外面那些蛮兵，切不可闹出乱子来。”
然后转身道：“高大全，带那个蛮子到囚房来！”
朱宗平吓了一跳，急忙道：“通判，切不可对黄衙内用刑，不然忠州闹起来着实不是小事！我这小小巡检寨，可弹压不下忠州近千兵丁！”
“我吓吓他而已，让蛮人以后知道敬畏，你只管看好寨门。”
说完，徐平径直进了旁边的一间囚房。
高大全两步来到黄从贵面前，一把抓住他，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跟在徐平身后进了囚房，重重扔在地上。
黄从贵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两边杂乱不堪的几样刑具，浑身缩成一团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看着徐平：“你——你敢对我用刑？敢打我，我爹饶不了你！我们忠州数千兵马，点起来荡平你们邕州！”
徐平叹口气：“这孩子也是从小就被惯坏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不训戒一番，迟早把黄知州也坑进去。忠州总是在邕州管下，你怎么敢就说出发兵来打的话？这不是造反吗！”
黄从贵不敢再说话，只是鼓着嘴，一双眼睛泛着凶光看着徐平，样子桀骜不驯，什么造反这些他也没个概念。蛮人州峒之间常年打来打去，势力大的吞并弱的，抢钱抢粮抢人口，稀松平常。这个黄从贵见得多了，把邕州想得也如蛮人州峒般，惹了我就打你，天经地义。
真宗皇帝自从在澶渊受了契丹人惊吓，对战事就深恶痛绝，对广南地区有诏谕，这些地方是不居之地，蛮人有不教之俗，相互之间有了争斗，地方官只可以劝他们和好，不许参与。这实际是掩耳盗铃的做法，以让出治权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和平，让一些蛮人势力做大，终于在仁宗朝酿成大祸。
这种政策下蛮人桀骜惯了，几乎忘记了大宋朝廷的存在，在自己的地盘里为所欲为。要不是曹克明第一次任邕州知州的时候，曾经因为不听号令斩了如洪峒的酋长，留下了威名，邕州官府更加弹压不住。
徐平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今天才想收拾黄从贵。如何县的地理位置很特别，四面都是山，为一东北西南向的谷地。东北方向有山口通宣化县，即是邕州城所在地，西南方向也有山口，扼住山口的正是忠州。如果不把忠州的蛮人收拾服帖，以后必然不断骚扰。
找个凳子坐下，徐平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去把黄小衙内捉过来，我有话要跟他当面说。”
高大全应声诺，大步到了黄从贵面前。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黄从贵一边说，一边向使劲向墙角里缩身子，如果墙角有个老鼠洞，只怕他一下就钻进去了。
高大全哪里理他，刚才黄从贵用土话不停碎碎念，高大全一直怀疑他骂了自己特别恶毒的话。
大手一伸，抓住黄从贵的一条胳膊，高大全一把就把他提了起来，随手甩到徐平面前，口中骂道：“这厮鸟在家里蛮横惯了，不打上几棍，好好给他松松皮，只怕不会好好说话！”
说完，就把墙边的军杖提了起来。
黄从贵看着高大全提起军杖，惊恐得瞳孔都些反光，疯了一般地叫：“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从小到大就没人打过我！”
徐平对高大全喝道：“把军杖放下！小衙内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用这些粗刑？让人说我不晓事理！”
见黄从贵依然叫个不休，徐平便让高大全把门打开。
门一开，果然见到不远处朱宗平和李安仁两个惊恐不安地向这里看。
徐平笑着对两人道：“你们可看清楚了，这位黄衙内可是一巴掌都没挨在身上。想来在家里叫习惯了，以为我是他爹呢，叫得凶了便就放过他！”
朱宗平和李安仁两个尴尬地对徐平道：“通判何等身份的人，做事岂会没有分寸。我们去看着外面的蛮人兵丁。”
见两人一起向寨门走去，徐平让高大全把门关上，看了眼死死抱着柱子的黄从贵，微微一笑：“我可要问你话了，不要再闹！”

第21章 忠州的故事
“草市开了好些日子了，为什么选在今天来闹事？”
徐平看着黄从贵，缓缓地问道。
黄从贵恶狠狠地瞪了徐平一眼，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徐平看着黄从贵的样子，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左脚猛地踹在黄从贵的脸上，顺势把他的脑袋牢牢踩在地上。
看黄从贵满面惊恐，又要大叫，徐平冷冷地道：“本官的耐心已经用光了，你再大喊大叫，便打烂你一张嘴！”
黄从贵哪里肯信，早以认定徐平不敢真地打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个狗官！你敢打我？信不信我们忠州——”
徐平微一抬脚，踩住了黄从贵的嘴巴，把他后面的话全塞回肚子里去。
摇了摇头：“你还真以为我在这里哄孩子呢，我又不是你爹，哪里有那个闲心。高大全，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收拾那个耆长李威的？”
“当时没有看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官人放心，把这个小蛮子交给我，慢慢小的也能试出来！”
高大全有点不好意思，当年自己怎么就没好好学着。
徐平还是那个徐平，高大全却不是那个高大全了。当年徐平只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土财主，杀人放火的事高大全可不敢跟着做。如今徐平是通判，也算是牧守一方的大员，作为最紧密的贴身随从，高大全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找块破布，高大全把黄从贵的嘴堵了起来，拽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囚房里有现在的麻绳，高大全拿来把黄从贵捆了个结实。
“官人，是不是这样？”
忙活完了，高大全问徐平。
徐平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捆得太结实了！把他的腿松开，唉，这就对了。上面捆紧，一定要牢，然后在他腿下面垫点东西。——随便什么都行，反正要把他的腿垫起来。不对，不能垫破布，要硬的东西，越硬越好。高大全，我跟你说，这叫老虎凳，老虎也能治得比猫还乖。你好好练练，以后跟着我，谁敢不服就吃你一凳！”
有徐平指导，高大全终于搞清了这刑罚的诀窍。囚房里没有其他的东西，他便取了军杖过来，一支一支慢慢向黄从贵的腿下垫。
宋朝刑杖分大杖小杖，小杖用来决笞刑，大杖则决杖刑，形状差不多，一根棍子，头部是扁平形状，将就着能用。
把五支大杖垫进去，黄从贵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神色越发凶戾。
高大全骂一声：“真是个豺狼性子，浑身戾气！这里还有五支小杖，看看能不能磨掉你的戾气！”
一支小杖垫进去，黄从贵的青筋就爆了出来，面上戾气不减。
“再来！”
高大全叫着，继续向里面垫。
又垫两支进去，黄从贵的面色就变成了一片死灰，终于把戾气磨光了。
高大全过去看了一眼，口中道：“这厮的眼睛凶得很，想来心中还是不服。罢了，我便成全你，给你从里到外治好！”
又垫一根小杖进去，黄从贵的脑袋一歪，瞳孔开始散光。
高大全吃了一惊，对徐平道：“官人，这厮死过去了！”
徐平摇了摇头：“哪那么容易死？不过是痛晕过去罢了！你若还想折腾他，我有两个法子教你。一是撤一支小杖下来，用水把泼醒，一醒过来，就把小杖再垫进去。来回几次，便能再一支小杖进去。要不然，就把他的鞋脱下来，那边有棕丝做的拂尘，你拿着挠他脚心，让他晕不了，生不如死。”
高大全听了，便把旁边的水桶提了过来，口中道：“这厮的脚也不知多少天没洗，没耐心受那个恶心，就水泼好了！”
把黄从贵泼醒，来来回回弄过几次，最后一支小杖也垫了进去。此时已经到了黄从贵的极限，腿骨已经快要断了。
黄从贵眼中凶气荡然无存，眼泪没头没脸地流下来，哀求着看着徐平。
徐平叹一口气：“要不是你在外面肆意打那些草市上的人，不把他们当人看，我也不会对你下此毒手。你不把别人当人，别人怎么会把你当人？这场苦头，就当我替你长辈教你了！”
对高大全道：“受这一次刑，也够他记一辈子的了，想来已经学会好好说话。高大全，把他放下来吧，我要问话。”
高大全虽然不明白徐平为什么说这些话，蛮人的风俗就是那样，怎么能跟汉人比？却不敢违背徐平的意思，把黄从贵解了下来。
从凳子上滚下来，黄从贵一把拽出口里的破布，哭着爬到徐平面前：“上官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再也不敢顶嘴了！”
“我都问过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差？草市已经开了这么多日子了，你为什么今天才来找麻烦？”
黄从贵吓得在地上缩着身子，急忙道：“巡检寨里的人做不主，我们来把人赶散了也没用，只要有草市在，山里的人就会出来交易。我家纵然不愿，也看不住这片大山。今天听说有上官来，我才带人出来，想来只要闹出事，上官定会把草市取缔，一了百了。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上官！”
“为什么你们家不让山里人出来交易？”
黄从贵犹豫了一下，看见徐平面色一变，急忙道：“上官息怒，都怪我们家里贪财！山里人不与汉人交易，有什么东西只能献给我们，我们可以卖给来山里的马商，换些山里没有的宝货。”
徐平叹了口气，这帮奴隶主果然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山里面与世隔绝，原先很多地方还是原始社会，势力大的有身份有地位称为主户，其余人称作提陀，相当于汉话里的百姓。自唐朝开始经营边疆，新的生产方式和文化传入大山，慢慢过渡到封建农奴制，出现了世袭的特权阶层。新生的贵族阶层以各种手段把散居的山民变成自己的世袭奴隶，再以控制的奴隶为筹码，从中原王朝得到封赏，地位愈加牢不可破。人口被贵族阶层牢牢控制住，中原王朝经营边疆就成了无本之木，千年间一直是土司遍地。
徐平没有解放劳苦大众的志向，这不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懒得去费那个心力，只想力所能及地做点事情。别的地方他懒得管，这个忠州在自己要经营的地方边上，不收拾妥贴边人都招不来，由不得他不上心。
问过这些，徐平又问了忠州的人力和物产。
忠州地方百里，主要物产是茶和砂金，以及山里的珍货。知州黄家控制的私人奴隶五百多户，还有三百多户分散在大山里，只是名义上归黄家管辖。
在徐平前世，这点人口就是个大村子，怎么可能当得起州名。这个时代却就是这样，左右江地区州县数十，大多都是这个规模，他们之间的争斗，就是村子与村子之间的械斗。中原王朝为了好控制，尽量多立州县把每一个土豪的地方分得小小的，让他们闹不出浪花。各地蛮酋又争斗不休，互相兼并，把小州变成大州。这种矛盾是这个地方的主旋律，延续千年，中原王朝政局稳定势力强大的时候压得住土酋，中原一乱这里也会出现势力庞大的山大王。
宋朝要到侬智高之乱后才经营这一片地方，以武力为后盾，把峒丁从土酋手里夺到朝廷手里，控制住了各地蛮人首领，几百年再无大乱。到了元朝分封土司，蛮酋势力死灰复燃，明清才开始接续宋朝的政策改土归流，这一片边疆的大山才算稳定住。
徐平处理忠州也算是符合宋朝的官方政策，只是早了几十年而已。
问过这些，徐平心中一动，又问黄从贵：“听说如和县的段县令与你们家恩怨不小，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从贵这时有点缓过气来，眼珠转了转道：“这是我们两家私事，通判是朝廷命官，问这些干什么？”
高大全无聊地站在一边，心里早已不耐烦，踢了黄从贵一脚：“官人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公事私事？找打吗！”
黄从贵看看高大全，想起刚刚才受的苦头，老实答道：“回上官，这事全是段官人乱来，我们家对朝廷可没一点恭敬！我伯母——”
“谁是你伯母？”徐平问道。
“我伯母叫阿申，是北边申峒峒主的女儿，两家交好，从小就许给了我大伯，只是还没过门。谁知段官人来邕州上任，看我伯母年轻貌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她，还生了一个孩子。我阿爹找邕州官府把伯母要了回来，可是合理合法，任谁都说不出话来。自从到了我家，我大伯对伯母也是敬重有加，过得好好的，都十几年了。谁知段县令不死心，又到如和县来为官。上官，你说朝廷官员都是知书识礼的，哪有段县令这种人？”
徐平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事情当然不像黄从贵说的这么简单，谁都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说，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下罢了。
蛮人分姓聚居，申峒并不是官方设的峒，只是申姓聚居的地方，属于武黎县。黄家与申家结亲，肯定有政治联姻的因素，想把势力外延。在蛮人中这是常事，原也稀松平常。只怪阿申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与来这里为官的汉人少年书生发生了一段恋情，并生下了一个女儿，闹出无数风波。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没有后来这么多枝节，段方是朝廷命官，又是少年，申峒的峒主还觉得自己家高攀了，一百个愿意。黄家的老大性子柔弱，也没想过自己敢与朝廷派来的官员争风头，老实接受了申峒的退婚。谁知黄家老二野心勃勃，乘这个机会夺了老大的位置，竟然真把阿申要回了申家，才闹出无数事端。
这个野心勃勃的现任忠州知州，才是徐平的麻烦。

第22章 忠州来人
“大衙内来了！天可怜见，我等终于有救了！”
在城外傻傻等了几个时辰的黄从贵随从见到一匹马从远处驰来，一齐欢天喜地，情不自禁地跑在地上磕头。
马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蛮人少年，面皮白净，看起来有些瘦弱。他的身后跟着两骑，打扮与地上的人差不多，想来是随身的家丁。
少年阴沉着脸，从跪着的人群中穿过，看也不看一眼。
巡检寨里，徐平从囚房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面色轻松。
朱宗平和李安仁看到徐平身后是跟着出来的高大全和黄宗贵，黄宗贵虽然面如土色，身子有些颤抖，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终于出了一口气。
朱宗平是怕伤了黄从贵惹怒忠州知州黄承祥，来找他巡检寨的麻烦。对巡检寨来说蛮人闹事最是头痛，低三下四处处退让失了朝廷尊严，态度强硬又不符合朝廷政策，进退失据，两头为难。真让他们寸步不让还好办了，大不了就是打一场，几百蛮人兵丁还真不一定把他的巡检寨怎么样。
李安仁则还要与忠州黄家做生意，自己不在这里也就罢了，见到了不维护黄从贵就要让黄家不满。本来他到草市进货就已经引起黄家猜忌，再加上这一条说不定就会失去忠州这一大块利益。
见徐平走近，朱宗平行礼问道：“通判，问过黄衙内话了？”
“问清楚了。这位小衙内人不错，不管我问什么他都答得痛痛快快，说得一清二楚。心向朝廷，也知道尊敬朝廷命官了，很不错！朱巡检，你在寨里办个宴席，相请不如偶遇，我与小衙内喝上两杯。”
听见徐平的话，黄从贵直觉得心里抽筋，拽得嘴角都歪了。不过眼角余光看见身边的高大全，面上不敢有任何异常。
朱宗平却是大喜，只要不与忠州起冲突，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就是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地道：“通判说得是，我这就去命人准备！说起来我与黄衙内也是相识已久，还没怎么亲近过呢！”
李安仁却道：“通判，天时已经不早，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学生就告辞上路了，等以后有暇再去拜见通判。”
“不急，喝过了酒你随我回去，还有好事跟你说。”
徐平哪里这么容易放他走，自己还要从他那里了解周围的市场，看看有其它赚钱门路没有。经商也是学问，不能闭门造车。
正在这里，一个兵士过来，向朱宗平和徐平叉手：“报通判和巡检，忠州黄从富在寨外叫门，放不放他进来，请降指挥！”
“黄从富？忠州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
徐平和朱宗平对视一眼，点头道：“放他进来，带过来说话！”
徐平已经从黄从贵那里大致了解了忠州情况，知道黄从富是忠州知州黄承祥的哥哥黄从吉的独子，不过不是阿申生的，母亲是黄承吉的一个婢女。黄从富一则出身不太好，再一个性子遗传了老爹，有些柔弱，在黄家地位不高。
兵士领命回去，打开了寨门。
门外黄从富早已下马，恭恭敬敬地等在那里。
进了寨门，有兵士牵了马去，黄从富随着引路兵士来到徐平几人面前，他认得官服，急忙行礼道：“下官忠州黄从富，正名军将，见过上官。”
徐平见他态度恭谨，言语客气，看着就比较顺皮肤了，笑着道：“不需客气，随便说话。正好寨里要准备宴席，你一起来。”
正名军将是无品杂阶的武官，级别比朱宗平的三班借差还低，勉强算是脱离了白身，有个官名了。
宋朝对羁縻蛮人的封官很低，说是知州知县，正官大多都是小使臣，与李用和是一个级别。这些蛮酋的亲人子弟随便给个官，也就算是打发了。
见徐平转身，黄从富道：“上官赐酒，下官本不该不从，不过我来时知州交待得有要事，实在不敢领！”
徐平回身看了看他，好奇地问道：“你们黄知州交待了你什么事？”
黄从富看起来仔细斟酌用词，过了一会才道：“知州听说我们州里小衙内冲撞了上官，特命下官来赔罪，带小衙内回去。等知州有暇，必亲自到上官府上赔礼道歉，还请上官恩准。”
徐平玩味地看着他，心里明白黄承祥必然不会说得这么客气，这位蛮人小军将不敢把原话说出来得罪自己，用个委婉说法罢了。这是黄承祥把这位大侄子废物利用，来试探自己态度来了。
想了一会，徐平才道：“我也难得来这里一趟，既然是碰上了，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朝廷抚绥边疆，这个心意总要让你们领会到。”
说完，转身看着黄从贵道：“小衙内，你说是不是？朱巡检已经命人去准备筵席了，你不吃了再走？或者你这就要跟黄军将回去？”
黄从贵见徐平满面笑容，但怎么都觉得目光中带有寒意，禁不住就打了个寒颤。刚才高大全对他的招待他没骨难忘！
他当然想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也不相信今天走了徐平还能抓到他，那种滋味他这一辈子不会再受第二次了。
但一看见黄从富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涌了上来，嘶哑着嗓子指着黄从富道：“要我跟这废物回去？今天被他领回去，我在忠州怎么还抬得起头来做人？我以后要接我爹的位子，我要做知州的！你摆酒我就敢喝，喝死了也不跟废物回去！”
说完，气呼呼地向大厅走。
徐平吃了一惊，他也拿不准能不能吓住黄从贵，让他听自己话，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想来黄从贵从小欺负黄从富习惯了，本身性子又跋扈，受不得一点委屈。让一向被自己看不起的堂哥见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对黄从贵刺激太大，完全失去了理智，命都不顾了。
徐平看着扭扭拐拐向大厅里走的黄从贵，对黄从富微笑道：“你可听清楚了？小衙内自己要留在这里吃酒，不愿辜负了我和朝廷的一片心意，可不是我强留他在这里。怎么，你是回去禀报，还是一起留下来喝一杯？”
黄从富满脸通红，看着黄从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神色，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想起黄承祥对他说的“速去速回，不得耽搁”八个字，再想起黄承祥的狠辣手段，不禁觉得头皮发麻，对徐平恭声道：“谢上官好意，下官领有知州命令在身，不敢有丝毫耽搁，小衙内愿留，我便马上回去复命了。”
徐平注视着黄从富，仔细看他的神色，知道他是从心里对自己这个朝廷命官敬畏，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官都是这样。这些蛮人，只有在族里受了排挤才想起朝廷的好处来，才想起这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这人有点意思，忠州的事情也有意思了。一个管着数百户人家的土豪，充天了不过是个大号的村长，势力还不至于让徐平忌惮。不过是牵扯到族群矛盾朝廷政策让他不好下手罢了，有这么一个人，办起来好像从容很多。
对黄从富点点头，徐平道：“既然你如此忠于职守，我也不好强留你，让你们知州怪罪到你身上反而不好了。——来人，送黄军将出寨！”
黄从富叹了口气，对徐平恭声告辞，转身离去。
看着黄从富的背影，徐平禁不住觉得好笑。黄承祥做的不可谓错，他也不敢一上来就与本州通判当面冲突，那是送上门去被曹克明灭忠州。灭了他的忠州，如和县刚好扩大地盘，就不用老让朝里有人念叨要把这小县废了。
可黄承祥这做爹的也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大脾气，竟然宁愿留下来也不给自己堂哥这个面子，反而试不出徐平的态度了。
黄从富出了寨门，离开半里多路才敢上马，对朝廷的敬畏还真是刻进了骨子里，想来从小到大受够了黄承祥父子的气。
徐平对身边的朱宗平和李安仁道：“好了，再没别人打扰，我们都到寨厅里去，叨挠朱巡检一餐！”
又对高大全道：“高大全，你照顾好黄衙内，万不可让他有一分不如意。但凡他报怨一句，我就拿你是问！”
高大全高声应诺，追着黄从贵向大厅里走。
听到脚步声，黄从贵直觉得胆颤。这个大汉好像有山一样的力气，在他的手里，自己如同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一般，任他揉捏，没一点反抗的能力。偏偏这个大汉还死死跟着自己，一步也不离开，好像膏药贴在身上，甩也甩不脱。
这种事情高大全早有经验，当年从柴房里把李威死狗一样拖出来，就是他带着出去喝酒。一场酒喝完，李威把胆汗都吐出来了，一个不字都不敢在他面前说，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据说由于瘴毒险恶，蛮人中的男人都身体瘦弱，寿命也比女子短。以至于蛮人中都是女子干活，男人打猎放牛，农活家务活是一点不沾的。
这话高大全本来将信将疑，见到黄从贵这副样子，本来正是十七八岁最强壮的时候，却一把骨头跟个烧鸡似的，高大全却有些信了。

第23章 生意
李安仁端起茶碗来，看着碗里暗红色的茶汤，轻啜了一口，把茶碗小心放在桌子上，对桌子另一边的徐平道：“原来这茶还可以这样喝吗？蛮人买了茶砖都是弄成小块，煮了来喝，可以加些佐料。”
徐平道：“喝茶哪有一定之规？看各人喜好，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了。再者茶对山里的蛮人是贵重的东西，煮了更见郑重。”
“通判说的是。不管什么茶，运到山里价钱都要涨上几倍，他们为珍视也不行啊，平常蛮人还喝不上呢。”
把一碗茶喝完，李安仁惬意地靠在椅子上，看看周围，陈设很简单，除了这张桌子，就是几盆栽着的花卉，屋里显得空荡荡的。门窗都闭着，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从屋子深处吹来的阵阵凉风，拂在身上让人觉不到一丝暑气。
“这种暑热天气最是难挨，土人都熬不过，想不到通判这里却如此凉快，真是天堂一般！”
看着李安仁陶醉的表情，徐平笑道：“凉快是凉快了，只是阴暗潮湿了些，不能在这里面多呆，不然容易生病，就这一点不好。”
“呆上一会，就能解了一身的暑气，已经是难得了。”
新的房子已经建了起来，这一带黄泥石头不缺，建的是砖瓦房。徐平又让高大全和谭虎把那一套水空调系统建了起来，虽然这里多石灰岩，地下水位很深，好在盖房子的地方选的有水源，利用泉水比打井还方便。惟一的缺点就是水空调系统不能排湿，房间里的湿度太大，不利于人体健康。
离开巡检寨，徐平便带了李安仁回自己在如和县的住处，要了解周围一带的市场情况，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甘蔗还有几个月才能收获，变成钱又要几个月，他得为这之间的空档期找稳定的财源。
喝了会茶，徐平问李安仁：“你在周围蛮人地界做生意有多少年了？”
“回通判，学生祖上就是做这生意的，几代人下来，一二百年总是有了。大宋立国之前，地方动荡，生意也是难做。自太宗皇帝起，我家里三代人用了心血，费了力气，总算攒下点家底。”
“原来是世商，也是难得。”太平年间才赚钱，徐平对李安仁的印象又好了一些。其实动荡年代经商更加暴利，不过那样的商人非平常人物，为防意外徐平还真不太敢用。
“既然常年经商，你也该明白蛮人地界最喜欢哪些货物，他们又有什么是能卖出来的，说经我听听。”
李安仁知道问到了正题，小心答道：“回通判，这些不能一概论，学生大致说一下。若是羁縻州县的化内蛮人，普通百姓最需要的是内地产的盐米，尤其是食盐，向来是贸易大宗。不过最近这些年来，交趾向我大宋所属的州峒卖私盐不少，生意便有些难做了。至于蛮酋，他们爱的是内地宝货，诸如绫罗缎匹，金银锡器，都是他们所钟爱。至于茶这一项，虽然蛮人日常也少不了，但以前多是从大理贩来，我们很少做这生意。直到通判这里制茶，学生才试着运到蛮人那里去卖，倒是出乎意外的兴隆。”
徐平点头道：“这周围闷热潮湿，先前的茶容易腐败，我新制的茶砖不怕放，越陈越香，这点你要跟他们讲清楚。你接着说。”
“通判说的是，学生也试过了，这茶再是阴雨天也放不坏，却没想到是通判专门制出来的，这样大理茶就比不过了。——至于化外蛮人，他们除了化内蛮酋喜欢的东西之外，还爱买内地书籍，佛经最好卖，价比黄金。除了佛经也爱买内地印的儒家典籍，尤其是大理、罗殿、西南蕃，自王室以下，都爱搜罗中原典籍，尤以西南蕃为最，举国上下，能华言，能写汉字。”
西南蕃地近后世的贵州，有三国时诸葛丞相留下来的驻军，千百年繁衍下来，人数已经不少。虽然算是蕃人了，汉文化还是保存下来，算是周围各蛮国中文化程度最高的。
“这些地方，当然还有其他地方，又产什么东西运出来呢？”
“大宋所属州峒，宝货首推金银朱砂，几乎各地都产。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名贵药材，诸如蛤蚧、犀角、麝香，每年产的也不少。再就是大理产的大理马，周围卖的也不少，邕州也买一些。最大宗的是纻布，在中原也有名气，运出来获利也不少。”
山里产的果然都是畅销品，从官方来说，邕州地处偏远，钱粮布匹运输不便，都是折成金银上供，从蛮人那里换成本低不少。其它的也是名贵品，运出来就不愁卖。因为气候适合苎麻生长，纻布的产量也大，在棉布推广之前这是中国大宗的纺织品，邕州产的又精，算是名牌产品。
徐平最心动的还是大理马，搞规模经济没动力不行，牛有其局限性，马的使用就灵活多了。不过此时右江地区还没开发，发展比左江落后得多，大理马没有路线成规模地引进，是个麻烦。
聊过这些，又喝了一会茶，徐平对李安仁道：“你随着我来，看看这里有什么适合卖到蛮人那里的，以后这生意就以为主，招揽其他商户来，价格也会比你高，我还给你抽成。”
听到这个，李安仁急忙起来，喜滋滋地道谢。有官方做背景，生意就好做了许多。徐平作为邕州通判，握着邕州的经济命脉，更是方便。
一出门，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整个身子好似一下就被蒸熟了。
李安仁皱了下眉头，无比怀念地看了看身后凉风习习的屋子，叹口气随着徐平向外走去。
院子里也有几株树，多是从其它地方移来，枝叶还没展开，挡不住什么阳光。只有一株大榕树是原生在这里，在院中洒下一片荫凉。
可惜岭南的天气比不得中原，热天荫凉底下一样呆不住，院中一个人都没有，宁静地让人觉得心慌。
穿过院子，李安仁随着徐平来到了西边的一间厢房门外。
徐平把门一推开，就听见里面秀秀的声音：“官人快进来，把门关上，这热气涌进来好恼人！”
李安仁听见，急忙快走几步，随着徐平进了屋子，随手关上房门。
这间屋里也通了凉气，虽然没有刚才的客厅凉快，也荡尽了暑气，让人能够舒服得呆下去。
屋子中央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物品，琳琅满目，每样物品前还放了一张纸片，上面写得有字。
桌子后面，站着秀秀和高大全，收拾得整整齐齐。
李安仁看着好奇，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看着徐平。
徐平伸了伸手：“随便看，觉得什么合适卖告诉我。”
李安仁没见过这种场面，满心疑惑地走上前去，先走到自己熟悉的茶砖前边。桌子上五块茶砖垒起来，前面放着一张小纸片，用工整的字写着：“陈化茶砖，重五斤。此茶耐储存，不怕潮湿天气，越陈越香，擅解油腻。”
再看旁边，是三个泡椒坛子，前面纸上写着：“精制泡椒，味辛辣，耐储存，可放多年不坏。开胃，排毒。”
李安仁看得新奇，一样一样挨着看过去。
又有各种铁器，都是铁锅、铁铲之类，倒是没有农具。然后是各种锡制的壶、碗、杯之类，用来盛东西的。再过去竟然还有几种干鱼干肉，都经过了熏制，也能经年陈放。
转到另一边，首先就是两坛白酒，前面纸写着：“新制白酒，香浓而性烈。酒性强，少饮即醉，能排毒。”
李安仁仔细地看了又看，忍不住回头问徐平：“通判，这酒也卖？我听说邕州城里只有遇仙楼有这酒，不分销给其它酒户。”
“卖，当然卖！”徐平走上前来道，“不过这酒没有遇仙楼的酒那么香醇，烈还是一样烈的。现在的数量还不多，只能卖出去让蛮人尝尝味道，再过几个月，那就要多少有多少，敞开了卖！”
职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徐平正在扩大面积，尤其是山间的小地块不适合种其他作物的，都种上了玉米。再过几个月收了下季玉米，白酒就可以大规模生产了。玉米酒比不了高粱酒香醇，但适合山里人的口味，销路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等到甘蔗开始榨糖，剩下的糖蜜也可以用来制造酒精，用高粱酒的酒糟串香，也可以大量生产。
李安仁看了又看，心里盘算，蛮人都好喝酒，如果真能大量地运进山里去，还真是一条新的财路。就怕到时徐平出货的价格太高，蛮人的购买力有限，量做不起来。
白酒的旁边是两个小瓶，李安仁没看纸上写的什么，随手拿起一个，把盖子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冲了出来，奇怪的是并不难闻。
看里面黄绿色的膏状物，李安仁好奇地问徐平：“这是香料？”
“我来说！我来说！”
不等徐平开口，秀秀欢快地跑过来，指着小瓶子道：“这可不是香料，这是我们官人特制的灵药。你拿的这一瓶啊，叫作清凉油，闻一闻神清气爽，若是身上什么地方被蚊蝇叮了，只要抹上一点点，就再也不痒啦！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要抹上一点，蚊子也不叮你，那才睡得香！”
说完，又拿起旁边一瓶，打开盖子给李安仁看，口中道：“我拿的这一瓶，叫作藿香正气水。你闻闻，是不是有酒的味道？没错，这里面可是用了不少的烈酒，可珍贵了！像今天的天气，人如果在外面，头上面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地上水汽蒸腾，人容易中暑不是？不要怕，只要觉得头晕不适，这么一小瓶喝下去，就没事啦！活蹦乱跳地该干嘛干嘛！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徐平听见秀秀叽哩呱啦这一通话，哭笑不得：“秀秀，你这乱七八糟的一通话，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秀秀道：“我自己想的啊！我们来到邕州，可全靠了这两样东西，没病没灾的，这还不是灵药？”
李安仁把两个小瓶都拿到手里，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满腹狐疑地问：“世上真有这种灵药？这比金子还贵重啊！”

第24章 烦心事
到了十月，邕州的天气却欲发热了起来，根本看不见秋天的影子。
徐平一进州衙，便有公吏迎上来道：“通判可算来了，张运判和曹知州在长州厅等了有些时候了，小的这便带你去！”
六月的时候，次相张知白在任上去世，参知政事张士逊接任次相。就在同月，王惟正抱怨广西转运使司人手缺少的事情也有了结果，朝廷任命张存为广南西路转运司判官。转运司的副使和判官职掌基本相同，资历深职位高的便为转运副使，资历浅的则为判官，都是转运使的副手。两个职位只置一个，有了副使就不设判官，设了判官则不置转运副使。
张存上任之后与王惟正划分了巡视区域，今年的邕州归张存巡视，下年来的则是王惟正，每两年的时间两个人都要巡遍整路。
这个季节正是收获甘蔗的时候，徐平忙得不可开交，整月都不回邕州一趟，曹克明专门派了人去如和才把徐平叫了回来。
裹着浑身蒸腾的热气，徐平进了长官厅。
一进门，阵阵凉风扑面而来，把徐平身上的暑气一下扑灭了，徐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中等身材，面色白净，三络黑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旁边曹克明穿着便服陪坐，神情严肃，面上没有一丝喜色。
徐平见不是路数，急忙上前向两人见礼，道：“上官莅临巡视，下官未及远迎，怠慢之处，万望恕罪！”
张存点了点头，旁边曹克明道：“徐通判坐下说话。”
徐平在下首坐了，张存才道：“徐通判，你与曹知州同理州政，州里军事民事多少大事，怎么能够不在州里坐镇，一天到晚都在下面的如和县？”
徐平忙站起来答道：“回上官，下官在如和县开了些田招人垦屯，今年刚刚开始，不得不在那里盯着。州里一般事务，都委了周判官代理，有什么要紧事自然去如和县与我商量，两地相隔不远，也从未耽搁了什么。”
张存皱着眉头道：“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不瞒徐通判，我还听到了一些闲言闲语，说你在如和县可不仅仅为了公事！”
徐平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招自己回来兴师问罪了。可自己在如和县那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辛苦做的各种生意都为国家做贡献了，账目清清楚楚，一文钱都没进自己腰包，想起来徐平就觉得委屈。除了这个，关于自己的还有什么传言？天地良心，自己可是强捏着鼻子在邕州做个大宋的模范官员呢！
想到这里朗声道：“下官在如和，开田地，修堤坝，招户口，件件事情都做在明处，账目清楚，也不怕人查。运判说的闲言，还请说在明处！”
听了徐平的话，张存的脸色竟然缓和下来：“通判坐下说话吧。——你说的这些，本官也都早有耳闻，账目我已命手下吏人检点过，没有什么差池。关于你的闲言与公事无关，徐通判，你少年在外为官，私下里要检点些！”
徐平刚坐下，听见张存的话，腾地又站了起来：“运判，这话可千万与我说清楚！下官在如和，那是日夜操劳，席不安枕，于公于私，自认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什么闲言，我可从没听过！”
张存跟曹克明对视一眼，对徐平温声道：“既然你这样说，那说明你心里明白，没被蒙蔽了眼睛。这样最好，只要今后你自己小心在意，不要行差踏错，以前的事情就不用谈了。”
“别啊，怎么能不谈了！运判，您千万说清楚，什么流言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出去不是被人笑话！”
徐平说到这里，转身看着曹克明道：“曹知州肯定知道，看样子说不定就是你跟运判说的，你可千万告诉我，我好小心点以后别真犯了！”
曹克明听完就红了脸，高声道：“徐能判说哪里话，我曹克明是什么样的人，除了公事我怎么会在上官面前多说你一句！——罢了，我若是不说，还让你以为我在上官面前嚼你舌头！这几个月，州里官吏，——其实不只是本州官吏，周围州县都在说这件事，说你在如和不走，是贪恋段方女儿的美色，有人甚至说得更加不堪。——既然说出来了，我便劝你一句，徐通判，我们在外为官，确实是辛苦，但为官要耐得住辛苦。你上任前刚刚成亲，家里娇妻，幼女只有几个月，万万不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做出事来就后悔莫及！段方虽然官职低微，他的女儿也没有为人婢妾的道理。话说回来，就是他们父女愿意，朝廷法令也不允许你在管下纳妻妾，这事终究不成，你可明白？”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无耐地对曹克明道：“曹知州，怎么会有这种闲话？段县令人家那是儿子啊！”
“骗鬼去咧！广西州县哪个不知道，段方从小把他的女儿当儿子养，可惜他女儿随了娘，长得艳丽无双，瞎了眼才会信他！”
“你说我瞎了眼？开始我也怀疑过的，可后来我真信了啊！”
徐平听他们越说越热闹，有些哭笑不得，不禁真地怀疑自己眼瞎了。
自见过李安仁，货物的销量一下子大增，尤其是李安仁还介绍了其他的马帮过来，徐平在如和县的基地都成商业批发中心了。最近几个月，为了从蛮人手里换更多的大理马，徐平又开发了印书业务。邕州铅锡矿都有，甚至连锑矿都有，徐平又制了好几套活字，开印《三藏经》、《云笈七签》这些宗教书籍，甚至还印了《切韵》、《玉篇》、《春秋》等儒家典籍，当然最大量的还是一些常见的医书，销路相当不错。
不过印书是专业性相当强的生意，邕州人才匮乏，文化素质出类拔萃的段云洁便被征了来，专门负责印书业务，与徐平的接触便多了起来。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小事，竟迅速传出绯闻来。
其实这怪不得徐平，段方自己就是因为绯闻缠身才仕途不畅，跟他走得近的自然就有人向这方面想。
见徐平说得认真，张存和曹克明禁不住相视而笑，对他招手道：“徐通判坐下慢慢说话，事情既然是捕风捉影，那便不用放在心上。”
徐平默默坐下，低着头不吭声。
张存和曹克明笑着摇头，低头喝茶，也不吭声，让徐平慢慢消化这消息。
邕州的公务用茶已经换成了徐平新制的炒青茶，渐渐流行起来。其实除了对茶有特殊情怀的，什么茶不是喝，泡茶毕竟方便，味道也不错。
“你们说，这个不靠谱的传言，会不会传回京城去？”
沉默了一会，徐平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道。
张存笑着问：“怎么，你怕？”
“怕啊！”徐平叹了口气，“传回京城必定会说得更离谱，我家里娇妻幼女的，听见这种消息还不得气死！我家里那位吧，虽然平时话不多，心里要强得很，我就怕她信了谣言，做出什么事来。”
“唉——”徐平长叹了口气，不停摇头。
大宋官场的这种八卦可不少，尤其是不能带妻子上任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神奇故事。前些年有位毫州知州，家里老妻是位母老虎，妒悍无匹，竟然不顾禁令私自跑到丈夫做官的地方，更离谱的是到了之后竟然压下丈夫成了毫州的太上皇，什么大事都要她说了算。事情传到朝廷，上面体念怕老婆的男人活得不容易，专门下旨让这位悍妻滚回老家去，结果这女人竟公然抗旨不遵，最后弄出人命大事来，连丈夫的前途一起毁了才算了事。
张存和曹克明看着徐平暗自烦恼，都强忍着不说话。来岭南为官，谁家里都不是太平无事，真有那种在家里默默奉献支持丈夫工作的好女性，肯定会有文人写进笔记里到处宣扬。那种好女人有几个？谁敢说自己就能碰上？
过了好一会，张存才安慰徐平：“徐通判不必烦恼，我来广南上任之前到京里述职，并没听说你家里出什么事。倒是许多同僚都在说，令夫人持家有方，把个田庄整得好生兴旺，开封府还专门表彰过。”
“还有这事？不会是运判编的吧？我什么身份，能有几个人还记得。”
徐平可不相信，林素娘虽然已经当了母亲了，可自己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守住他的那份家业不败光了就不错了。
张存道：“原来你还不知道，现在在京城，你家里可是半个牛羊司，朝廷要用羊的时候都是让牛羊司和你家一起操办。京城之外的官吏，包括禁军，口料羊都是直接到你家里去领，有几个不知道你中牟徐家。”
京城里的京朝官没有职田，相应的就有餐费补助，还发口料羊，按官职高低每月两口到二十口不等。为应付这庞大的需求，牛羊司常年保证羊的存栏量都在五万口以上。徐家献出白糖生意之后田庄扩得非常大，林素娘如果按照徐平以前的办法做下来，还真能养上几万只羊，妥妥半个牛羊司了。
徐平叹了一回气，这种事想也没用，只好放在心里，问张存：“这种事情不需说了，烦恼也没用。运判，除了这之外招我回来还有什么要紧事？”
张存把茶碗放下，与曹克明对视一眼，严肃地问徐平：“我听邕州上下官员都说你这些日子在如和忙着榨糖，你如实对我说，今年可产多少白糖？”
徐平低头算了一下，五千多亩甘蔗，一亩产鲜蔗两千到三千斤，一斤鲜蔗自己可以榨出一两半糖来（一斤十六两）。
抬头对张存道：“回运判，一百万斤总是有的。”
“什么？！”
张存和曹克明一起站了起来，盯着徐平道：“你可算清楚了！”
徐平不知所以，茫然道：“应该不会错了，甘蔗产量高。”
张存吸了口气：“白糖现在京城卖到一斤一贯足，我们就算以五百文一斤发卖，一百万斤就是五十万足贯，六十五万贯省！徐通判，你知不知道，仅你这一项就补上了整个广南西路所缺经费的大半，这还是第一年！如果你所言不虚，我担保你在广南为官，年年考绩都是优等！一任满了回去，本官的这个位子你就可坐了！”
宋朝地方官年年考绩，一任三年都是上等就很难得。当年优等的本官直接升一阶，年年优等就是每年升一阶，加上徐平进士出身三年超资一转，一任邕州通判做下来本官就到郎中了。别说是转运司判官，本官的级别连转运使的要求都够了，只是资历不足罢了。
听张存说起，徐平才在心里合计了一下，自己都吓了一跳，郎中可是正儿八经的中级官员，再往上快不能循资转了。这官当得好像也不难？

第25章 要不我们换换？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遇仙楼就彻底变了模样，学着东京城里大酒楼的样子，门外结着彩楼，官私女妓列在门口两旁，花枝招展地吸引着过往的行人。
陈老实和乔大头远远离开靠墙坐着，看着夜色慢慢把天地间浸黑，享受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祥时光。
乔大头的目光总是情不自禁地向那些女妓飘去，他已经偷偷地打听了好几次，确认那个自己看着顺眼的倩奴只要一贯钱就可以陪自己睡一次。这几个月的钱他都好好攒着，快要攒够了，活了三十好几年，终于可以真正尝尝女人的滋味，补上人生的这一片空白。
当然乔大头并不知道，倩奴就是看他傻才讹他，若是不认识的客人，给倩奴两三百文倩奴就欢天喜地地陪人睡觉了。倩奴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这门生意做不长久了，一文钱都看得重，早早为自己打算，熟人宰起来才方便。
乔大头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他这种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只要今天吃饱就好了，明天的太阳升不升起来，谁在乎呢？
“官人又来了哦——”
眯着眼的陈老实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乔大头却明白他的意思，抬头向路上看去，正看见徐平与张存和曹克明在几个随身兵士的陪伴下走来。
乔大头嘟囔一句：“岭南的水土不好哦，官人来这里不到一年，也晒得黑了。我们如果能活着回中原，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把我们看成蛮子。”
陈老实的眼睛眯起来，好像回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两人沉默下来。
到了遇仙楼前曹克明就开始报怨：“这么一座大好的酒楼，每月入账一百多贯现钱，通判怎么会把它放在军资库账下？邕州每年解往京师的税额就是那么多，这钱放在军资库里还不是发霉？公使库的钱可不够用！”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事怪谁？还不是怪曹克明自己脑抽，如果徐平刚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态度，徐平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最近几个月徐平大把大把地赚钱，水涨船高曹克明的手里也宽裕了，对徐平的态度慢慢改变，不过有的事情已经做了，想翻悔也来不及了。把军资库名下的资产转到公使库是犯忌讳的事情，怎么都摆脱不了挖国库墙角的嫌疑，曹克明也只能报怨。
邕州每年商税额是一千贯出头，现在遇仙楼的收入就把这税全包了，徐平免了不少税，曹克明趁机加些名目往公使库搂了一部分，心里勉强平衡一点。
到了门前，徐平左右看看，借着灯笼的微弱光芒，才看到坐在墙脚下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向他们微笑着点头示意。
人生最苦的不是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终是劳累，最苦的是这个人明明活着，可他的心已经死了。这个世界的繁华与萧条都与他无关，终日就如行尸走肉一般，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心中不起一丝涟漪。
在邕州为官，徐平知道自己可以给这个地方带来财富，使每一个人生活都比从前更好，虽然他们未必能够收获更多的快乐，却能得到以前所不曾拥有的舒适。但陈老实的心已经死了，这个老兵打过契丹，征过交趾，却在邕州城湿热的天气里早早磨灭雄心，耗光生命。
这样的人徐平做什么都不能给他带来改变，终究是个遗憾。
或许，有一天自己带兵去把交趾灭了？与这个老兵带着胜利的荣耀回到中原，在故乡接受万众欢呼，他的心才会活过来。
徐平笑着摇头，这是一个神经病的想法，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还不想付出那么大的心力。
看着徐平三人进入酒楼，乔大头捅了捅旁边的陈老实，小声道：“陈阿爹，那个官人对我们笑呢。”
陈老实低声嘟囔了一声，乔大头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他也并不关心陈老实的回答，两人依然静静地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到了二楼的阁子里，曹克明对跟过来的蔡主管道：“先上两瓶好酒，再来一个剁椒鱼头，多放泡椒，一定要辣！最近喜欢上了这口，一天不吃辣的东西就浑身难受。上好的牛肉也来两斤，让运判尝尝我们邕州的口味！”
蔡主管连连称是。邕州养牛的人很多，又不流行耕地，都是蛮人杀了来祭鬼，禁牛肉也无从禁起，牛肉酒楼里公开卖。
曹知州点完，蔡主管又问张存：“运判要吃什么？”
“你这里听说有一道酸辣鱼片，吃过的都交口称赞，就要这个吧。”
张存虽然是上级主管部门，级别却略低于曹克明，倒不是曹克明不给他面子。张存点完了，才轮到徐平。徐平点了一个水煮牛肉片，自来到大宋，一直不能正大光明地吃牛肉，有了机会徐平自然要补上。
这几道菜都是徐平在邕州创造出来，当然都是从他的前世抄来的，不知怎么就流传开来，成了遇仙楼的招牌菜，搞得徐平也很诧异。以前在中原的时候他也弄出不少前世的菜式，却连秀秀都看不眼，没想到在邕州却火起来。甚至在徐平从邕州离任之后这些菜被称为徐公菜，成了一大菜系。
说穿了，此时的岭南开发程度不够，随便后世的什么在这里都是稀奇事物，比不得中原历经数千年风雨，人们什么都见过了。
酒菜上来，喝过数巡，三人才聊起正事。
曹克明对徐平道：“通判，前些日子你欺了忠州黄承祥的儿子，他心里可是一直憋着气，要去寻你麻烦，被我压着才不敢动。过些日子如果真产出了你说的那么多白糖，可是金山银山，蛮人见钱眼开，你可要小心着。”
“这是哪里话？黄从贵与我在巡检寨碰上，我还请他吃一桌筵席，怎么就欺他了？忠州知州太不晓事！”
看徐平一脸无辜，曹克明道：“通判你也罢了，黄从贵自小顽劣跋扈，周围州县都是有名的，怎么会白吃你的亏？他一回去就要带人杀往如和县，黄承祥专门派人来邕州找我，我好说歹说，才把事情压下。我跟你说，别以为蛮人跟中原人一样，做事讲道理可以欺之以方，他们闹起来是不讲理的，说打就打说杀就杀，除非有实力死死压住他们才不敢反。”
徐平并不在意：“如和县又不是纸糊的，一个忠州就敢喊打喊杀，真要是出来闹事我便把它平了，空出地来种甘蔗！”
张存听见事情严重，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如和县现在一年可是出数十万贯钱粮，经不起一点风波。”
曹克明便把那天徐平到草市巡视，用私刑治黄从贵的事情说了一遍。黄从贵可不是李威，吃了亏咽进自己肚子里，他一回去就要点齐人马去把巡检寨平了，黄承祥忌惮曹克明，派人来州里问罪，曹克明也知道了事情经过。
若是以前，出了这种事情张存肯定不会让徐平好过，可现在几十万贯钱摆在他的面前，天大的政绩一下砸在自己头上，徐平做什么在张存眼里都不是大事。别说一个蛮酋的儿子，一年几十万贯钱够大宋朝廷发兵把周围的几个州县都平了。真宗皇帝装神弄鬼，东封西祀把国库折腾得一干二净，这样的年代还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叹口气，张存道：“徐通判你年轻气盛，不是我说你，跟一个蛮子你计较什么？忠州正在如和县的边上，有路直通，又没有山川阻隔，闹起事来麻烦不小，惊扰军民。所谓的和气生财，今后你就让一让，随他们在山里闹腾。”
徐平摇头道：“运判怎么会以为我是意气之争？那处草市可撤不得，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吓住他，天天来闹事，生意就做不成了。”
“一处草市罢了，有什么紧要？”
徐平笑笑：“运判可不要看不上那一处草市，如和县种甘蔗的钱可全都从那里来的。曹知州，张运判，我问你们，邕州管下蛮人数十万，这些人一样要吃要喝，来往做生意的马帮不少，可州里每年商税不过一千多贯，难不成马帮与几十万蛮人做的生意就只有这么点？”
曹克明道：“通判想的多了。本州城里城外巡检不少，各处要路都有人驻扎，由不得他们偷税漏税。蛮人茹毛饮血，能有多少生意？”
“曹知州还是不知道马帮的生意是怎么做的，才会这样想。这么说吧，他们运东西进去，过邕州只是交一点过税，免算的又多，才看起来钱少。等到了蛮人地方，这些马帮交易完了，出山之前都会把货物换成金银，偷偷带出山来，你到哪里去收税？有那一处草市在，官府自己和马帮及蛮人交易，税收不收也就无所谓了，反正钱已经进库。”
“徐通判说得也有道理，草市还是留着好。过去的事情不去说了，现如今忠州与通判已经起了芥蒂，怎么防他们闹事才是紧要。”
张存对那些蝇头小利不感兴趣，多几千贯钱又能怎样？无非是邕州地方上财政宽裕，曹克明和徐平两人日子过得舒心罢了。对他来说，白糖换来的巨大财富才是最重要的，直接关系着今后的前程。
徐平并不在意，把基地设在如和县，发展起来必定容不下忠州的存在，他怎么会不早做准备？从集中人口开地的时候起，徐平便依照自己在中牟自己田园的办法训练乡兵，真要拉队伍，他能组织起一千多人来，忠州黄家那几百个家丁兵不过是乌合之众，还真当是什么大军了。
张存见徐平完全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愈发着急。他是个文官，可不认为有了千百户人口就能不怕蛮人闹事了，口中喃喃低语：“这可怎么办哪！”
曹克明喝了一大口酒，对张存道：“运判也不需担心，要不这样，这几个月是榨糖的时候，便由我到如和县去坐镇，徐通判先回州城里来。黄承祥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惹到我的头上来！”
说完，面带笑意看着徐平。
两人关系虽然缓和下来，先前的矛盾并不是一下就能消失的。曹克明心里总是有些不服气，要让徐平明白，赚钱我不如你，安抚地方你却远不如我。
徐平看了看曹克明，淡淡地道：“不必了。曹知州也不懂榨糖，那里的事情离不开我。至于忠州黄家，你们也不用担心，在下不才，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土州吓住。他来尽管来，还是那句话，如和县终究也不是纸糊的！”

第26章 前奏
曹克明虽然不喜欢徐平又臭又硬的态度，终究也不敢拿朝廷大事开玩笑，自己不去如和县，却把县下巡检寨里的驻军更换了。朱宗平由县属巡检改为本州巡检，移往邕州城北金城驿驻扎，那里正守着昆仑关下来的要道，检查来往商旅的任务也重。原在金城驿驻扎的张荣巡检移往如何县，改为州属，不再隶在如和县管下，加强如和县周围的军事力量。
张荣属下二百多人，半个指挥，并不是广西本路厢军，而是从福建路调来这里，战斗力强得多。自太祖时代立下规矩，禁军每年更戍，让士卒在路上习劳苦，保持战力。南方禁军稀少，很多任务便由厢军代替，于是出现了更戍厢军，制度与禁军相差不大，不过朝廷养起来便宜得多，规模越来越大。邕州的更戍厢军基本都是来自福建，两地地理环境相似，气候相仿，士卒到了这里能够适应，不至于水土不服失去战斗力。
徐平和曹克明忙忙碌碌，忠州的黄承祥并没有什么动静，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紧张的榨糖季就这么过去了。收成出乎意料，共制出了白糖一百六十多万斤，黄糖三十多万斤，几乎相当于一百万贯的货了。如此大量的货物集中上市，徐平也知道必然会引起价格的急剧下跌，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只要这里的产量上升跑赢价格跌幅，对本州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浙东和川蜀的蔗糖产业就会面临危机，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产业向优势地区集中才是正常的。甘蔗是碳四作物，光合作用强烈，本就适合生长于热带炎热地区，对土地肥力反而要求不高。生长期间所需养分九成来自于光和水，一成才关乎土地的贫瘠，正适合于邕州属下土地肥力不高的石灰岩地形。两浙和川蜀一带土地肥沃，还是老老实实种粮食得好。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黄老三钻在山林里，捏着一支小弓找寻自己能够猎到手的小动物。清晨的露水扑簌簌的从树叶上钻到自己身上，不一会就把衣服浇得湿透，紧绷绷在皮肤上。
正在黄老三聚精会神寻找的时候，山下突然传来马骑声，不大一会乱糟糟的人语声跟着传来，在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拨开树枝，黄老三探出头去，就看到路上行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个人坐在马上，四十多岁，长得山里人罕见的白白胖胖。他的身后是十几个骑士，俱刀挎刀拿弓，身材健壮。后面呼啦啦地跟着几百个人，有的拿着长刀藤牌，有的扛着长矛，呼喝着快步前进。
一个骑士在马上东张西望，远远看见路边山上有人影闪，搭箭开弓，嗖地一箭直向黄老三射来。
黄老三吓了一跳，扑在地上，借着茂密的树林快步跑开，躲藏起来。
骑士啐了一口：“不知什么鼠辈，敢在山上张我们！”
白胖中年人道：“不定是哪个山民在这里打猎，这山里獐啊鹿的不少，打猎的人多。回去得立个规矩了，没有州里许可不得进山，山里的东西都是山神赐给我家的，这帮奴仆打了也不上供，平白便宜他们。”
一边说着，一群人继续前行。
黄老三跑出一百多步才停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自语道：“前边骑马的不是黄知州？他果然带人向如和县去了，徐官人让我在这里路上守着，果然有先见之明，不然说不定就要吃黄知州这一个亏。”
黄老三是黄天标的族人，早已融入了如和县的治理之下，脱离了山民的身份，也摆脱了蛮酋的管束。
黄老三名字虽然带个老字，实际才二十多岁，一点也不老，那只是他们族里起名的风俗。现在他在县里除了种甘蔗，还被抽出来做了乡兵，由于熟悉地形，被徐平派来监视忠州的动静。自得了曹克明的警告，徐平不敢怠慢，除了组织乡兵训练，还在忠州到如和县的路上安排了眼线。
平静下心神，黄老三从怀里小心取出一枝竹管，拔下堵头，掏出火折子使劲吹亮了，凑到露出来的捻线上。
捻线一遇火，嗤嗤地燃了起来。
黄老三绷着脸，死死盯着燃烧的捻线，捏着竹筒的手不停发抖。徐官人就交给他这一项任务，发现忠州兵马就把竹筒发出去，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哪怕打得尸山血海也与他无关。就这么一点小事，他黄老三就牢牢地占了头功，徐官人许给了他一贯足钱，哪敢有一丝怠慢。
捻线燃完，竹筒里猛地冒出一股黑烟，从黄老三手里飞了出去，直飞到半空中看不见了，才“呯”地爆了开来。爆炸声在山谷里远远传出去，带着阵阵回响，天空里也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朵。
山谷里正在前行的黄承祥停下马，抬头看空中，烟花却早已不见了，只有朵朵白云在空中飘荡。
“作怪，是什么声音如此响？这么好的天气难不成是打雷？”
先前射箭的骑士抬着头，疑惑不解地道。
黄承祥却道：“定是刚才那个打猎的山民惊动了山神，发出动静来吓一吓他！回去就立规矩，再也不许他们随便在山里乱来！”
讨论一回，几个人也说不出头绪，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不了多远，却听见前面又传来一声爆响，而后竟是连绵不绝。
这种初级火箭虽然是火药的最简单应用，还是超出了时代，这些几辈子都窝在大山里的蛮民如何见过，只是疑神疑鬼，小心前行。
自忠州往如和县要走二十多里山路，几百人走走停停，最少要用大半天的时间才能走出大山，如和县上下却早已得了他们的消息。
巡检寨里，张荣披挂整齐，吩咐手下到寨墙上迎敌，又对身边的亲兵道：“你们两个一人去县里知会徐通判，不要着了蛮人的道。另一个骑快马去古万寨，请那里彭知寨派人来这里增援，让蛮人有来无回！”
两个亲兵领命去了。
张荣站在原地心里思量，忠州蛮人据说有五百多家丁兵，也不知这次带了多少人出来。如果人少，凭自己手下二百多人就可以出去迎战，若是抓了蛮酋回来，也是大功一件。就怕来的人多，受了挫折反而不好。
张荣与朱宗平不同，虽然同是巡检，朱宗平是维持地方治安的，主要工作是查过往商旅，防止有人携带违禁品，其次才是震慑地方。张荣虽然也属于厢军序列，却是正经八百的战兵，多次进宜州镇压蛮人闹事，更戍也是调往荆湖两路，面对势力强大的抚水蛮和梅山蛮。而对蛮人生事，朱宗平想的只是息事宁人，张荣的第一反应却是开战，不开战他哪来的战功，不打仗把们这些人从福建调来干吗。来的时候曹知州也说的明白，现在的如和县里有价值近百万贯的货物，绝不允许任何蛮人进入县境，别说一个小小忠州，就是交趾军队打来了也必须顶住。在钱的面前，抚绥两个字没人再敢提起。
一百万贯是个什么概念？中央三司最近几年的财政缺口基本在六十万贯至八十万贯之间，为了这几十万贯钱，三司使年年厚着脸皮向皇上借钱，拿了人家的手软，在皇上面前说话就不硬气。能把这个缺口补上，三司使在朝廷里敢硬顶所有宰执，谁敢息事宁人，先把钱变出来再说。
自忠州到巡检寨约近四十里，全是山路，而如和县到这里只有二十多里路，一马平川。
刚过了中午，张荣还没见到黄承祥的影子，徐平带着人已经到了。
看着徐平身后整整齐齐的近千人队伍，巡检寨上的张荣吸了口气。他知道如和县的底细，千把人几乎是拉出了所有丁壮，实在是无法理解徐通判怎么做到了这一点，大宋可没几个地方有这种动员效率。
见徐平面对山口慢慢摆开队伍，张荣下了寨楼，开始集合队伍。他已经看出来，徐通判只怕是不准备让黄承祥回忠州了。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面前云雾蒸腾的群山，还有两山对峙的那一条山谷，眯起了眼睛。如和县这里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本来以为黄承祥不会出来找麻烦了，却还是小看了这蛮酋的胆子。得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让他有如此的信心，面对一个全面布防的县还敢出来讹诈。
这半年多来，徐平已经把如和县属下所有的人口都组织起来，形成了他前世那样的队、组半军事化编制，组成了民兵，此时更普遍的叫法为乡兵或土兵。所有丁壮都经历了两个多月的军事训练，虽然时间并不集中，也保证了每个人都有了最起码的军事素养。别说一个小小的忠州，邕州属下任何一个州都没有实力来攻打如和县，除非是数州联合。
徐平的身边，段方板着面孔，眼睛里却微微有泪花在闪烁。他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忍受近二十年的孤独，只是为了在这里等一个人，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希望。今天，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自己走出了大山，把脑袋伸到了他的刀底下，他能抓住这个机会吗？

第27章 冲突
张荣整好兵马，在徐平北边向着山谷摆开，打马来见徐平。
到了徐平面前，张荣叉手道：“下官思陵寨巡检张荣，见过通判。本寨属下二百五十六人，已列阵完毕，请通判吩咐！”
徐平颔首回礼：“巡检且回本阵，听我吩咐。我这里都是土兵，没有旌旗金鼓，到时若真冲突起来还要你打头阵，我带人在后替你押住阵脚。记住，一切听我号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张荣应一声诺，拨马回到自己阵前。
宋朝兵禁，非正规军不得有军弩、甲具、长矛，尤其不得建旌旗。徐平的乡兵以自保维护地方治安的名义组织，不是正规军队，虽然邕州甲仗库里这一切都有，徐平却不敢发下来，擅自兴兵不是小事。
禁的军资中武器还在其次，最严重的就是旌旗，象征意义极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建旌旗是军队正规化的显著标志。这个年月战场指挥靠的就是旗鼓，靠嗓子喊能指挥百十人就不错了，把旗鼓禁掉，一支军队就失去了灵魂，再多人也是乌合之众。
徐平身后的一千多人虽然都受过军事训练，但没有旗鼓指挥，并不能协调一致地做战。徐平原本的打算也是以百人的都为单位，让得力手下如高大全和谭虎指挥着轮番冲阵，自己握大部队待机而动。有了巡检寨的二百多正规厢军刚好让他们打头阵，这支部队体制健全，比自己手下的人强得多。
徐平和张荣在山谷口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暑气渐渐消退，死寂的山林慢慢活了过来，不知名的鸟儿唱着歌飞来飞去，獐鹿蹦蹦跳跳地在林间吃草。偶尔有两只小猴子从密林中偷偷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山前黑压压的人群，一阵风吹得树叶扑啦啦的响，两中小猴子尖叫一声，忽地一下攀住树枝，连荡几下，再也不见了影子。
段方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山谷出口，突然眼睛瞪了起来。
黄承祥终于出现了。
几十里的山路，黄承祥虽然自小在大山里长大，也走得心焦。从不见天日的山谷中一出来，火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心情一下就亮堂起来。
这种舒心的感觉刚一涌上心头，黄承祥一抬头，就看见了山谷口的徐平和他身后已经摆好阵势的军队。
忠州的家丁兵并没有什么象样的组织，行军更没有侦察前锋之类，忽啦啦地随在黄承祥及几个头领的身后，头领停下来，他们便的在后面一字摆开。
看着徐平身后的大部队，黄承祥面色变幻，跟有准备的朝廷军队冲突，蛮人首领们还没有占到便宜的先例。他们跟军队作战，都是靠地形周旋，山林里瘴气弥漫，不见天日，外地来的军队很快就被拖垮了。那个时候才显出蛮人军队的勇猛，动弹不了的老虎并不比病猫强到哪里。
强静下心神，黄承祥高声对徐平道：“徐通判，你带人马聚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对我们忠州不利？”
徐平没有回答他，冷冷地注视着黄承祥，直等他身后的兵丁全部出了山谷，在身后摆开阵势，才高声道：“黄承祥，你私自带兵马出州境，擅自进入如和县境，是想造反吗？！”
黄承祥听了浑身一哆嗦。
土州知州的自主性很高，个个都是土皇帝，但那仅限于在他们自己的地盘内，别说带兵出来，光杆一个到处乱跑都犯忌讳。尤其是黄承祥带领土兵进入朝廷直属的州县境内，别说他本来就是生事的，就是出来旅游打猎都可以算作谋反。想当年曹克明第一次知邕州时立威，就是天承节招集众蛮酋到邕州城里训话，树立朝廷权威，躲在家里不去的如洪峒主，事后被曹克明枭首示众。从那件事之后，邕州属下蛮人视曹克明如天神，再没人敢不听话。
这些年交趾势力大增，与大宋争夺两国交界的蛮人势力，一众蛮酋才又有了底气，有的变得桀骜不驯起来，但依然没有哪个土州敢真起兵造反。黄承祥的如意算盘本来是出其不意在如和县捞点好处，迅速退回自己地盘，事后说起来只要死不认账，现在的形势也不会把他怎样。
结果一出山就碰上徐平带人等在这里，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现在不是捞什么好处，而是变成了能不能好好地回地去。
见徐平面沉似水，黄承祥心思急转，开口说道：“最近我州里不断有人户逃亡，都说是跑到如和县来了。人户是立州根本，我作为一州之长，不得不带人出来看看，并没有其他心思。”
徐平在如和县开荒种地，自然要抬揽人口，忠州离得最近，自然来自那里的人最多，这些事情徐平心知肚明。
不过徐平没打算跟黄承祥理论这些，高声喝道：“黄承祥，你带兵马私出州境，侵犯朝廷郡县，是要造反吗？！”
黄承祥见徐平根本不说别的，只是咬住了他要不要造反。他心思再多，终究对朝廷制度不太熟悉，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高声道：“我带人出来，是追拿逃亡人户——”
“黄承祥，私自调动兵马，你是不是要谋反？！”
“我——”
“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忠州是不是要反我大宋朝廷？！”
说到这里，徐平已是声色俱厉。
如果是个会看风头的，这时候就应该明白说一声不是，扭头带着人迅速撤回山里去，一个字都不要多讲。徐平再怎么样，也不会带兵追到忠州去，事后再上书分说自己的理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黄承祥兴冲冲地带人马杀出山来，一路上的兴头很足，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被徐平的话逼问住了，在马上急得满头大汗。
他身旁的那个骑士见主人狼狈，不由动怒，心说这个少年官人说话咄咄逼人，根本不给主人分辨的机会，摆明了欺负他们蛮人不善言词，太也过分。
这人在忠州是横行惯了的，从来没有与官府打过交道，除了主人也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想到这里，怒喝一声：“这少年人血口喷人，我们不反也要被你逼反了！吃我一箭！”
话声刚落，张弓搭箭，向徐平迎面射去。
黄承祥正在烦恼，根本来不及阻挡，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直奔徐平，被他身边的高大全一刀拍在地上。
“完了，完了——”
黄承祥喃喃自语，面如死灰，又加一条谋杀朝廷命官，不死也得死了。名义上是知州，规矩上他见了县令都得毕恭毕敬，何况对通判动武。
徐平冷冷地看了看地上的箭枝，转身看向另一边的张荣，举起手臂，猛地一挥：“杀！”
张荣吸一口气，提长枪在手，从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全军听令，随我冲杀！”
随着话声，他身旁的帅旗轻卷，缓缓指向黄承祥。
令旗所指，兵马所向，二百多厢兵振奋精神，旗牌手随令旗指向，兵士紧跟旗牌手，押队在后紧握长刀，以并不快的速度向黄承祥一行人压了上去。
随着全军发动，后面鼓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控制着全军行进的节奏。只是走出了十几步，军中的人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鼓声伴着他们的脚步，甚至这鼓声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心脏，甚至控制了他们的生命一般。
黄承祥身后的家丁兵见厢军压上来，想摆开两翼伸张的阵势，却被徐平的大队人马挡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就慌乱起来。
即使正常的两军对阵，黄承祥五六百家丁兵也对付不了二百多正规训练的厢军，此时又是被从斜向杀来，连正面迎敌都做不到，几乎是任人宰杀。
黄承祥心思急转，对身旁的骑士道：“你带着手下精锐，去与过来的厢军冲杀一阵，我整齐人马在后面护你！”
那骑士也反应过来，大概今天自己是闯了祸，不敢回嘴，带着平时追随自己的人马，大约五六十人，迎向张荣所部。
两军相距五六十步，鼓声突然停住，骑士不明所以，急忙勒住坐骑。
行进的厢军随着鼓声停止站住，一起蹲下身子，骑士还没明白过来，铺天盖地的箭雨已经到了头顶上。
箭雨到半空中，鼓声再次大作，鼓点变得更加密集，厢军的速度一下快了起来，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把冲上来的五六十人淹没。
这个时候，高大全已经带了一百人在另一边整队完毕，要向黄承祥的阵后冲杀，截住这五六百人的退路。
黄承祥在马上把形势看得明白，长叹一声，也不再说话，拨马向身后的山谷跑去。
主帅一跑，众蛮兵一哄而散，乱糟糟地一起涌向山谷。
徐平出了口气，让高大全带人随着张荣一起向山谷追杀。这个时候人数已经没有意义，纯粹是追杀上来的人数人头了。
黄承祥打马跑进山谷，行不了多少距离，就被随后涌来的败兵塞住，再也动弹不得。
黄承祥从马上下来，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挤到路边，转身钻进山林，高声叫道：“都进山里来，汉人不善于走山路，我们回到忠州再与他们计较！”
有了这一句提醒，慌不择路的蛮人一哄钻进了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徐平身边的段方神情有些惆怅，叹了口气：“可惜让黄承祥跑了，他在忠州经营多年，终究是个祸！”
徐平笑笑：“跑？他跑哪里去？忠州就在那里，经过了今天的事，朝廷岂会还容忍这个土州存在？没了忠州地盘，他不过是丧家之犬，跑到哪里都是被人打杀了吃肉的命！”

第28章 竹筐里的少女
落山的太阳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徐徐凉风跨过山峦，轻轻拂过碧绿的竹林，扫到小山坡上徐平的处住，带来了盼望已久的凉意。
院子里人声鼎沸，留下来的在编乡兵正整理战利品。
徐平站在门前，一只手叉着腰看着忙乱的人们。今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打的第二仗，比第一次夜里偷袭柯五郎一伙盗贼还要轻松。这是应有之意，如果这都能吃亏，徐平就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智商，到底合不合适参与打打杀杀的事情。如和县的人力比忠州强上一些，其他实力更是远胜，以有心算无心，还有二百多更戍厢军帮忙，就跟大人打小孩子一样，吃一点亏都不应该。
“通判，一百五十贯钱，还有十口羊、五十瓶酒已经准备好了。”
正在这里值勤的李孔目过来禀报。作为徐平的直接属下，段、郑、李三孔目分别在徐平身边轮值，另两人在邕州城里通判厅处理日常事务。
徐平应了一声，对李孔目道：“唤陈都头过来。”
李孔目领命去了，不大一会带了一个全身披挂的大汉回来，那大汉到了跟前向徐平叉手行礼：“下官巡检寨都头陈亮，见过通判！”
“免礼吧。今天多亏了你们巡检寨里官兵用命，迎头痛击了出来作乱的忠州蛮人。我这里备了一些薄礼，你带回巡检寨里，让张巡检分给手下弟兄。日后我会上书转运使司，还有封赏。”
陈亮满面喜色，急忙谢过。
徐平道：“天色马上黑下来了，我这里不留你，带着东西快些回到巡检寨，张巡检只怕等得急了。路上小心一些，不要出了意外。”
陈亮领命，兴冲冲地转身走了。
徐平叹了口气，大宋的军队实在是，唉，时时刻刻都得拿钱喂着。今天这一仗下来，徐平装傻充愣不给赏钱也行，但必然会使官兵牢骚满腹，以后再想用也不要想顺手了。这个时代的风气如此，徐平不能免俗，仗一打完，他便主动通知张荣派人跟着回来领赏钱，陈都头带着二十多人一路眼巴巴地跟过来。
今天下午一仗，打完的战利品不多，但生擒了一百五十多个蛮人，徐平全带回了住处，以后也不准备让他们回去了，全都打散了编到自己手下的生产队里，作为劳力用。他这里跟忠州比，对普通蛮人就如天堂一般，也不怕他们偷偷跑回去，这种事情还没发生过呢。
秀秀没事，跟在高大全和谭虎身边在人群里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稀奇东西。可惜今天蛮人是出来抢东西的，实在没什么稀罕物。
徐平看着夜色渐渐浸染大地，命李孔目去准备酒肉。巡检寨的厢兵打完仗有吃有喝还有钱领，他也不好亏待了自己的手下。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这筐里怎么有个人？！”
人群里突然传来秀秀的声音，惊魂不定的感觉。
徐平快步走上前，随手从人群里取了一枝火把，来到秀秀身边，举着火把向她面前的一个大竹筐里照去。
这是山里人常用的大号背篓，盖子被掀开扔在一边，篓子里一个少女正好奇地看着周围。少女的头发蓬乱，脸上道道伤痕混着鲜血和泥土，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徐平的火把照过来，少女的目光越过火把，与徐平四目相对，目光里有慌乱，更多的是好奇。
“你是谁？”
“我叫刘小妹，是忠州提陀。”
刘小妹左右看看，又问徐平：“这里不是忠州吧？我听见下午在打仗，应该不是在忠州了。”
“这里是如和县。”
这个小姑娘有姓有名，就不是生蛮。普通的山里生蛮没有姓，名字随便取个阿三阿四，阿牛阿水，串着父名不会叫混就罢了。她又知道强调自己是提陀，也就是普通百姓的意思，不是谁家奴仆，应该很明白这之间的区别。理论上来说，私人奴仆官府不会管，普通百姓大宋朝廷还有插手的理由。当然这也是理论上，实际为了防止与蛮酋冲突，羁縻州的百姓官府也不闻不问。
徐平见她听见自己离了忠州，眼睛明亮起来，转身对秀秀道：“你去找两个健壮些的妇人，把篓子抬到屋里，给这位姑娘换身衣服再出来说话。”
刘小妹不但满脸是伤，身上也是血肉模糊，显然受了重刑，一群大男人面前扶出来有些不雅。
秀秀看着刘小妹满脸惊慌，徐平说了两遍才她才听清楚，飞跑着出了门。
蛮人的风俗是女人干活，徐平这里虽然用集体组织强行改掉了属下男人的懒病，女人的勤快却还保留着，与男人编在一起做些纺织一类的工作，这里周围一样有女人的住所。
篓子里的刘小妹一直看着徐平，并不怎么惊慌，目光有些好奇，更有一种热切，一种对生命的渴望。
“你是州里的官人？”刘小妹问徐平。
“我是邕州通判。”
刘小妹有些疑惑：“通判是个什么官人？”
徐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太祖设立通判本来是监视知州的，现在虽然知通关系没有那么尖锐了，监州的意思仍然在，宋人并不避讳，蛮人却未必理解。
黄天彪见这里围了人，也挤了过来，便对刘小妹道：“通判是我们邕州城里的另一位知州，比知州官小一些的官人。”
这话他这位蛮人补的县尉可以说，徐平手下的人却不好说这么直白。
刘小妹看着徐平，目光更加明亮了：“原来是位大官人，那你会不会把我送回忠州去？——我不回去的！”
徐平不知道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好含混答道：“你是提陀，一样是朝廷属下百姓，只要没有作奸犯科，没有人逼你。”
秀秀带了三个妇人一路飞奔回来，跑到筐前弯着腰喘了口气道：“官人吩咐把筐子抬到屋里，给这位小娘子换身衣服。——小娘子，我们带你去换衣服，把身上也洗一洗，我那里有药给你敷上。”
刘小妹张嘴想说什么，终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由着秀秀带人把篓子连她一起抬到了屋里。
徐平招手让黄天彪跟上来，到了屋子前面问他：“忠州有姓刘的吗？”
“有，据说是在唐朝时候，这附近流行瘟疫，有位医官采药医治百姓，救活了很多人。为了纪念他的恩德，医官离去之后，跟着他行医的人便给自己取了刘姓。这姓附近几州都有，不过都不是大姓。”
蛮人的姓氏来源复杂，有的自古传承久远，比如黄姓，有的是壮话转成汉话，比如韦壮话原义为水牛，侬姓原义是森林。还有很多是来自汉姓，这种就更加无从考究，有的是来自老师，有的来自官员，来自医生的也不少。而且最后一种来源不是一时一地，有的刚好是同一个姓罢了，并没什么关系。
徐平问黄天彪的意思，是怕这个刘小妹的祖上本来是汉人，因为各种原因辗转进入蛮区，时间长了变成汉蛮。自秦汉时候中原王朝经营西南，流落在各蛮区的汉人也有不少，时间久远，有的已经被蛮人同化，宋朝时称这些人为汉蛮，规模最大的在西南蕃，聚落不小。
西南有汉蛮，西北有汉胡，蛮胡的意思部分是未蒙教化的意思，并不单单指民族。对这些汉蛮和汉胡宋朝的政策与原生的蛮胡是有区别的，同样归于朝廷治下一种是归正人，一种是归明人，有不一样的政治待遇。如果刘小妹是汉蛮，有天大的麻烦徐平也会替她担下来，中原王朝的这点威严现在还有。如果是本生蛮族，那就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了，要受民族政策的制约。
天彻底黑下来了，战利品整理完毕，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徐平让李孔目指挥着收到库里，日后再慢慢处理。
院子里燃起了十几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灯光下摆开一排排的桌凳，大碗酒大块肉上来，给今天的战事庆功。
不知为什么徐平觉得自己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让人去把段方叫了来，带着高大全和谭虎招乎众人，自己搬了一把交椅，默默坐在门前。
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趴在远方朦胧的群山上面，洒下清冷的光辉，好奇地看着这院子里呼喝的人们。
徐平看着月亮，月亮调皮地看着他，默默地对视。
他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陌生，自来到这个世界，这种感觉第一次如此的强烈，周围的一切，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景物，就像一下变得遥不可及。火光明亮，然而徐平却觉得自己坐在阴影里，远离这一切。
秀秀终于带着刘小妹走了出来，拉着她的手来到徐平面前。
刘小妹静静地站在一边，身上换了秀秀的新衣，显得有些短小，却愈发显出苗条的身段，如同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柳枝。她的目光更加明亮，虽然脸上的条条血痕透着狰狞，却丝毫不减面上焕发的容光。
秀秀的嘴闲不住，对徐平道：“官人，我都知道了，我跟你说。——刘小妹姐姐，你的事情我跟官人说！”
“她呀，是忠州的提陀，就是百姓了，家里有地，还有一头大水牛，种的粮食够自己吃。这位姐姐还会织布呢，就是我们穿的纻布，她一年能织好多匹呢，能换好多东西。父母早都不在了，哦，她家里还有一位哥哥，——这个哥哥不是好人，好吃懒做，什么活都不干，还喜欢喝酒！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换酒喝了，又去赌钱，赌输了，还不上，偷她家里的东西，最后把水牛都偷出去卖了！卖了水牛，这个哥还去赌钱，又赌输了，再也没东西偷来卖了，竟然把这位姐姐卖给人家！这位姐姐漂亮啊，又会织布，又会做活计，怎么甘心就这么卖给人家？跟人家说好，她织布还钱，把自己赎回来。姐姐真地织布换钱把自己赎回来了哦，他那个哥哥——真不是人——又输了钱，竟然把这位姐姐卖到黄家去了，就是下午官人打的那个黄家。黄家的小衙内看她漂亮，要她做自己的老婆——官人我跟你说，原来蛮人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哦。那个小衙内多么坏的一个人，姐姐不愿意，就自己偷偷跑了出来，今天下午被姓黄的知州抓住了，就打她，还把她关在竹筐里。官人，你说这些人多么坏？没一个好人！官人官人，你会不会把她送回忠州去？姐姐说，她哥哥欠了人家的钱，她自己做活计可以把钱还上的，官人你不要把姐姐送回忠州去好不好？”
刘小妹看着徐平，目光明亮，里面有好奇，还有无尽的希望。
蛮人娶几个老婆都不稀奇，南边交趾的国王还立许多位皇后呢，最近登基的李佛玛更是超越前人，并排齐刷刷立了十几位皇后，不然怎么叫蛮人呢？
徐平不关心这些，他只是看着刘小妹，看她的目光好奇中透出的希望，听着秀秀述说着一个并不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徐平前世已经听了许多遍，伴着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故事，还总是传来阵阵山歌声。
这是一个在没有王法与道德的世界，发生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这个故事无论怎么包装，总是在述说着土司治下民众的无耐与美好的希望。
“秀秀你领着她去休息吧，我不会送她回忠州，她会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大宋治下，只要她不愿意，没人可以把她卖给别人！”
看着刘小妹的目光明亮起来，徐平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姑娘的身上伤痕累累，她所受的酷刑即使在一个大汉身上也难以忍受，然而在她的眼睛里，只有对生命的热切的希望，还有一点点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她的眼里没有痛苦，没有仇恨，没有这些本来该有的东西。
在徐平的前世，中央政权深入到这些大山里，对这些奴隶来说，有一个词叫解放。在这个时代，中央政权来到这里，把这些人从私人奴隶变成朝廷治下的百姓，有一个词叫教化。
大宋治下没有贱民，数千年来这是第一次。这个朝代纵有千般不是，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一点就让他们心存感激。冯拯作为奴仆的儿子，一样可以位至宰相，没有瞧不起他的出身。
看着刘小妹随着秀秀离去，浑身上下透出的喜悦，徐平轻呼了一口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可以留下点什么。

第29章 其心可诛
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恼人的秋蝉依然在躲在大榕树茂密的枝叶中叫个不休，吵得人心烦意乱，竟然忘记了时间匆匆的脚步。
徐平回到邕州州衙，径直来到长官厅。
正是下午炎热的时候，几个公吏坐在大榕树下闲谈，见到徐平进来，急忙站起身来行礼。自这位年轻的通判来到邕州，上下官吏的日子突然一下好过起来，俸禄从不拖欠，时不时地还有点赏赐，贫穷的小吏也能偶尔割上两斤羊肉煮了吃，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邕州户口稀少，据说广南西路几个州合在一起才能相当于两浙江南的一个大县，偏偏州格又高，官员配置基本齐全，这些公吏被各级官员盯得紧，少了捞外快的机会，日子就过得紧巴。有徐平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上司，也是他们的福气。
州里财政宽裕了，办公场所的环境也与往日不同，都装上了水冷空调，反正附近几个州都产锡，材料来源方便得很。以前是屋子里闷热大家不愿在里面呆，现在却是屋里阴冷时不时要出来晒晒太阳，让人觉得换了人间。
徐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公吏道：“通判快去厅里，曹知州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进了长官厅，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曹克明睁开眼睛，与徐平叙礼罢了，自嘲地笑笑：“自从我这里学着你的通判厅装了那个什么水冷空调，热倒是不觉得热了，就是阴冷得厉害，越发让人怀念起中原的天气了。”
徐平坐下来，笑着道：“是啊，谁不怀念中原。我在那里长大，没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来岭南呆上一年，才觉得那里简直天堂一般。”
曹克明是西川雅州人，那里一年到头雨下个不停，长大随着叔父从军，中原西北转了个遍，从此喜欢上了干爽的天气。补官之后，却一直在荆湖和岭南打转转，如今年迈，时不时地就怀念起年轻时的岁月。中原两京的富丽繁华，在西北与党项争战的金戈铁马，时不时地进入这位老人的梦中。
闲聊几句，曹克明把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徐平，沉声道：“左江道下属十八州峒联名上书，忠州的事情，只怕是要放一放了——”
徐平拿起信来仔细看了一遍，是忠州知州曹承祥来的请罪书，大意无非是因属下人户逃亡，带人追捕无意中出了州界，承蒙邕州通判徐平和思陵寨张巡检点醒，才没犯下大错。合州上下已经知罪，上书切保今后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如有再犯，愿以全家上下老小以命抵罪。
信的下面，是左江道十八州峒知州知峒的花押，愿联名为黄承祥作保，请朝廷宽恕忠州，让黄承祥戴罪立功云云。
十八州峒以上思州和思明州为首，特别显眼的还有迁隆峒知峒的名字。太宗时候曾设迁隆寨，辖周围上思州和忠州等州峒，真宗时因地处偏远，撤掉了知寨等朝廷流官，只剩寨名，以迁隆知峒权兼知寨，实际上废弃了。迁隆峒正当要道，位于忠州、上思州、思明州三个大州之间，三州为了迁隆峒的主导权明争暗斗了数十年，没想到这一次全都联合了起来。
把信放下，徐平想了一下道：“这是左江以南所有州峒全都替这黄承祥求情了，还真没想到，这位黄知州有这么好的人缘。”
“不是他人缘好，是忠州正处在路口，朝廷撤了忠州，沿前朝故道可直达思明州，就与永平寨接上了。这一条故道左右两侧的州峒，是想保住忠州这个看大门的，生怕朝廷把这一串州峒全都收为州县，这班蛮酋就没地方去了。”
徐平笑道：“这些蛮酋比你我想的都远，这一路过去，只有一条山道还有几个不大的山间坝子，周围都是连绵大山。朝廷收成直辖州县，光养那里的官兵，全广南西路的钱粮填进去都不够。”
曹克明无耐地摇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帮蛮酋也学会了。”
徐平点头，闭目沉思了一会，面色凝重起来：“他们联名保黄承祥，也不能够不给他们面子。这十八州峒是有来头的，唐朝时候起兵叛乱的西原蛮正是这一带，闹腾数十年，周围数十州不得安宁。知州息么看？”
“通判说得不错，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们也不好直接动武，黄承祥的这一劫也算是躲过去了。不过就这么算了，我总是不甘心，过几日，我准备让黄承祥亲自到州里来谢罪。如果他不来——”
“他不会来的。”徐平截断曹克明的话，“联名上书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出来，他又怎么会自己到州里来任我们拿捏？到时黄承祥不来，难道我们就出兵攻打忠州？那还不如现在直接出兵！依我看，这种不做也罢，别到时弄得我们自己下不来台，丢了朝廷颜面。”
曹克明沉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州峒联合，抱团威胁朝廷，保一个公然带兵侵犯州县的土州知州，这已经有了谋反之心，其心可诛！左江以南大山连绵，进兵确有不便，以我们现在邕州的兵力，他们联合起来，确实一时耐何不了他们。但邕州只要在这里，我们招揽户口，让如和县变成大县，一口一口也要吃掉他们！”
曹克明看着徐平，心里叹了口气。刚开始的时候，他是看不起这个来与自己搭伙的小进士的，哪怕后来徐平为州里赚了大把钱进来，曹克明对徐平的态度好了一点，心里还是有些看不上。邕州是边疆，能打仗才能压服蛮人，自己从军数十年，从西北打到西南，战功无数，这才在邕州站住脚跟。直到前些日子如和县一战，曹克明才发现这位小通判竟然也是能打仗的。又能赚钱，又能打仗，反而他这位知州没什么用了，心里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说到如和县，前些天邸报下来，朝里又有人提议删并邕州属县。要把乐昌县并入武缘县，如和县并入昌化县，问我们州里意见呢。”
徐平道：“现在白糖刚刚入库，还没有发卖，我们把一百万斤的白糖报上去，作为邕州的羡余，难不成还有人会提废如和县？”
曹克明笑道：“那当然不会有人再敢提。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怎么报这一百万斤白糖才稳妥，羡余这两个字，朝里现在可不怎么喜欢。”
除了固定的税赋之外，州县财政多收可以上缴朝廷，一般称为羡余，收入超过税赋的意思。这也算是官员考绩的一项，但不是正例，受不受奖励要看朝廷主政人的态度。对上缴羡余多的官员重赏，就难免有鼓励地方官盘剥百姓的嫌疑，被很多官员抵制。现在当政的刘太后恰恰就不喜欢这个名目，曾有地方官以羡余为名多贡钱粮以图恩赏，就被刘太后讽刺，朝里宰相王曾等人哪个是靠羡余多当的宰相，意思是老实做好本份工作就够了。
徐平道：“不需要顾虑这个，我们只要账目做得明明白白，让朝廷一看就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还有人说闲话？再说我们还留了几十万斤糖在州里，作为进一步扩大规模的本钱，我还怕三司不同意呢。”
“这事通判拿主意吧，糖的事情漕使和运判都清楚，应该无意外。”
事情谈完，曹克明意兴阑珊，已经没有了与徐平争的兴致，干脆事情就让徐平做主，他就当提前养老算了。
曹克明的态度让徐平也很意外，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好意起来。
看看天色已晚，曹克明起身道：“通判难得回邕州城，不如晚上我们去遇仙楼吃个筵席，痛痛快快喝上两杯。”
“也好，许久没跟知州喝酒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商量一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曹克明重又坐回椅子，问徐平。
徐平笑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是关于如和县令段方的官职。来邕州之前他已经在昭州做过一任司理参军，按规矩该升京官了，不过他自己用这机会换了到如和任县令，便揭过不算。现在白糖到底是在如和县种出来的，段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资历也够了，我想是不是我们联名保他升京官？”
曹克明点头笑道：“也是应该。忠州到了这个地步，他先前的那点小事也就不是事了，昭州也已经呆过了，升京官说得过去。不过我们两人保举人数不够，这样吧，我与宜州冯齐贤熟识，算他一个，其他人就要通判想办法了。”
冯伸己字齐贤，转战各地抚绥洞蛮多次与曹克明并肩作战，多少年结下的情谊，这种小事当然会帮忙。
徐平却有些为难，他到邕州的时间短，在岭南还没有什么人脉，想了半天才道：“我去试试与桂州田知州说一说，岭南官员我也只与这位相熟了。其他的人只要说动王漕使和张运判一人就可以，想来不难。”
选人升京官需要五人保举，其中必须有监司一人，王惟正和张存两人最少要说动一个参加，再加上田绍忠，加上徐平自己，算是凑够五人。如果不能说动田绍忠，徐平在想要不要动用自己的同年关系，天圣五年的进士有几个人在荆湖南路为官，勉强算是攀上关系。
这种事情动用政治资源，人家帮了你就要承情，求到自己的时候不能不帮，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保举制加上各科进士同年，再与各种说不清楚的婚姻亲戚关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在这张网上盘得越深，越能消灾避难，青云直上。真正的寒门出身想要在这张网中挣扎出头，要么娶个好妻子攀个好岳父，要么攀附朝中大员，想凭自己本事，那就要搏个进士出身，还必须是高第，真正的天子门生才能避开这张网的种种掣肘。
徐平出身平凡，岳父林文思还不如他自己面子大，什么都靠不上，官网中浮萍一般无依无靠。好在他一等进士，年资到了自然晋升，不需要其他官员保举，算是皇帝亲自保了他们这些高第进士的仕途。但要想提携别人，就要拿他这个仅有的一等进士政治资本去换，用一次就欠一次人情。
自到了如和县，段方任劳任怨帮着徐平做事，从没提过一点条件。结果这次本以为圆了他的夙愿，能够让他与朝思暮想的蛮女情人团圆，忠州却又从手边滑了过去。徐平总觉得过意不去，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稍微补偿段方。
此时广西地方偏远，水土恶劣，极少有官员愿意到这里为官，整个广南西路京朝官主政的县屈指可数。如果段方从段县令变成段知县，最少出去与同僚见面的时候脸上有光，再没人敢小瞧他了。

第30章 烈士暮年
出了州衙，徐平见天色还早，便没有随着曹克明去遇仙楼，而是先去看看归在公使库下的几个铺子。
不再与曹克明斗气，徐平自然不会再卡公使库的财源，毕竟公使库不是曹克明一个人的小金库，而是邕州上下全体官员的小金库，里面钱财宽裕，徐平自己用起来也方便。此时的财政审计极严，勾院到南宋时候避赵构的讳，改为审计司，本就是审计这一制度的正式起源，正好归在通判的管下。徐平比谁都明白哪些钱能动，哪些钱不能动。作为公务经费，除非特殊情况三司及其他监察部门不查公使库的账，用起来灵活性很高，里面的钱自然越多越好。
太阳西斜，终于敛去了咄咄逼人的锋芒，季节来说已经进入冬季了，阵阵凉风从郁江吹进城里来，扫去了令人难当的闷热。
离遇仙楼不远的邕州繁华街道，并排开着两家铺子。
一家卖书的铺子，里面都是徐平用活字印刷的畅销书籍，邕州虽然人口少，但周围的一些蕃国也会经常来这里做生意，他们才是大客户。尤其是一些佛教书籍，经常有蕃人来这里大量买进，成套的《三藏》都卖出了几套，据说在一些小国成了国宝。邕州周围的小国佛教盛行，是个很大的市场。此时文风兴起，许多州都有官办的印书铺子，大多归在公使库下，邕州也随大流。
挨着的一家是药铺，看着门面不小，说起可怜，里面卖的药物只有了了几种，都是出自徐平的手笔。一种是清凉油，一种是藿香正气水，还有一种是成坛的剁椒。这个年代，徐平说剁椒是药那就是药了，正儿八经按药价卖，已经成了公使库最大的财源。除了这几样，再就是槟榔之类的大路货，以及从山里收来的麝香蛤蚧之类，能卖多少是多少。
管理这两个铺子的，一个是节度判官使院属下的公吏沈主管，一个是录事参军州院属下的公吏石主管，都是在本地有身家的。官府选涉及钱的管事，都是先确定家产赔得起，赔了公家的钱，先把管事的家产抄了再说。
两人正站在门前说着闲话，看见徐平带了高大全和谭虎过来，急忙上前行礼，让到屋里奉茶。
徐平摆手道：“不必客气了，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
石主管对手下的人吩咐了一下，与沈主管一起陪着徐平进了书铺。这里与民间普通的书铺不同，只卖书，并不兼营文书和公证业务，铺里几个书架上摆着成套的样书，几个小厮招呼着，没有平常书铺里的执笔人。
铺里只有三个客人，看见徐平身上的官服，匆匆付了账离开。
徐平转着看了一圈，问身边的沈主管：“最近生意如何？哪些书好卖？哪些不好卖？”
沈主管恭声答道：“禀通判，最好卖的还是各种佛经，再就是一些开蒙的书。最近有几个海外的客商来这里买佛经，说我们印的还精良，就是用的纸张不好，比不得闽地的书坊，甚至连广州的书坊都不如，让我们用些好纸。”
徐平苦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邕州到底落后，没有什么象样的纸作坊，就这被人挑毛病的纸还是从桂州专门运来，说是竹纸，比两浙川蜀的竹纸可差远了。这生意要做下去，看来还要在附近开个制纸的作坊，制些象样的纸出来。
沈主管又道：“还有一件，前些日子有大理国的客人来，说是让我们印《礼部韵》和《新编玉篇》，要货量不少。”
徐平一愣：“那客人不会是大理国官府派来的吧？”
“小的问了，客人说不是。”
徐平想了一下，点头道：“不去管他，过些日子我让人印了送过来，只管卖就是，又不是什么禁书。”
大理国信佛，但政治文化都随宋朝，《礼部韵》和《新编玉篇》是大宋的官修字典，他们来买徐平第一想到的就是官方行为。自真宗景德年间，大理国学宋朝开科取士，以僧道习儒学的人应举，算是三教合一，但考试内容大致学宋朝，以儒学为宗，宋朝基本的科举参考书也就慢慢普及开来。
看过书铺，徐平又到药铺看了一下。这边卖的货简单，但买的人可比书铺那边多多了，几个小厮一直忙个不停。
随便翻了翻账目，徐平鼓励了两个主管一番，便不在这里多呆。
两个铺子加起来每个月进账五百多贯钱，如果是以前，曹克明肯定要乐死，现在却不怎么上心了。州里的很多杂项用度都被徐平以各种名目用军资库的钱冲掉，公使库的开支少了很多，早就不是以前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时候。
徐平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转过年来他要建州学，按惯例这钱要从公使库里出，他又不想把学费定得太高，公使库要有更大的进项。
古代的官府，事务除了钱粮刑狱农桑，还有一项重要使命是教化，徐平一个一等进士来邕州做通判，不把州学建起来说不过去。如果在他任职其间，州学里能出个进士那就更不得了，妥妥地是一项光辉政绩。
乔大头远远看见徐平顺着街边的柳树过来，使劲拽了拽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捅了捅坐在旁边打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又来了！”
陈老实睁开眼，看着徐平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像平常一样再低下头去，而是与乔大头一起看着徐平走到遇仙楼门口。
徐平转身看见坐在墙边的陈老实和乔大头，向他们点头笑了笑，才穿过遇仙楼的彩门走了进去。
乔大头问身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个少年官人为什么每次都对我们笑一笑？莫不是与我们有亲戚？”
陈老实摇了摇头，嘟囔一句又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乔大头。
二楼的阁子里，曹克明喝了一口酒，看着微风中摆动的杨柳，柳枝下河里来来往往的小船，对坐下来的徐平叹了口气：“我是老了——”
徐平没想到自己一来曹克明会说这么一句，急忙道：“知州说哪里话？你身体健壮，当得上广南西路我大宋第一猛将，怎么会说老了？”
“不是老了么？景德三年，蛮人寇略邕州，我以供备库副使知邕州，单人独骑来到这里，一个月内蛮人畏服。宜州澄海军陈进叛乱，骚动数州，我与曹枢密相公合兵贵州，大破贼兵。天圣二年，交趾李公蕴攻邕州，我以文思使再知邕州，一封信过去，李公蕴上表拜谢！”
说起往事，曹克明的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光彩。那时他正当壮年，英姿勃发，外慑蛮夷，内平叛乱，正是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
“然而现在，一个小小的忠州就敢公然作乱，不把我放在眼里！”
曹克明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还拿他无可耐何——”
徐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声劝慰这位老将：“此一时彼一时，李公蕴虽然有野心，总还知道分寸。李佛玛正是心气盛的年纪，上台之后比他老爹野心更大，他在交趾，注定了邕州不会安宁。我们只要从长计议，慢慢与他们周旋，知州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曹克明摇了摇头：“枢密相公也老了——”
这句话徐平没敢接，只是默默地端酒与曹克明喝了一杯。
枢密使曹利用自恃功大，这些年跋扈得有些过了，尤其是宫里内侍也归枢密院管辖，曹利用对他们苛刻了些，被罗崇勋等在太后面前正当红的内侍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在找他的麻烦。而最近，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曹利用的侄子曹汭是个二百五，醉酒之后语涉谋反，成了扳倒曹利用的绝佳机会。邕州虽然远离京师，谁没个亲朋好友，消息也传到这里来。
曹克明与曹利用并没有亲戚关系，两人的交集是景德年间陈进叛乱，曹利用以广南安抚使平叛，知邕州的曹克明协助其平叛成功，以供备库副使直升供备库使，副使至正使超迁了许多阶，曹克明念曹利用的恩情。
看着曹克明的样子，徐平没来由想起了遇仙楼门前的那两个老兵。不知道为什么，自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失意的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最大的触动，而大宋上层的歌舞繁华却让他意兴阑珊。或许是徐平越来越意识到，作为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富贵荣华实际上唾手可得，他已经开始慢慢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对别人的怜悯却是奢侈的，他只能给他们一个微笑，却无法改变世界的轨迹。
曹克明把酒一口干掉，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抬头道：“通判说得不错，今天邕州的乱局大多来自交趾，李佛玛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扫平了跟他争位的兄弟的势力，眼睛盯住了邕州下属州峒。没有交趾在后面撑腰，十八个州峒也不敢联名上书！可惜朝廷如今只想息事宁人，对交趾处处忍让，我们纵然有心，也不敢冒与交趾开战的风险！”
“我终究是老了，在邕州前后十几年，再也提不起当年的锐气，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容他们如此猖狂！”
徐平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自己倒是年轻，却不是统兵官，只有用时间和经济慢慢磨这些势力，火候只要到了，谁又敢说结果呢？
况且如今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交趾，还有一个夹在两者之间的广源州，这些年势力强大，越发不安分起来。曹克明不知道，徐平却明白那里有一个叫侬智高的人，一天一天也慢慢要长大了。

第31章 造纸
十二月本来是邕州的旱季，老天爷却并不怎么守规矩，自昨天上午，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个停，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徐平带着斗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巡检张荣带人从库里把白糖一袋袋搬出来，装到外面的牛车上。轮值的郑孔目带着吏人一袋袋数着，记着账目。
三司终于下来了白糖的处理指示，三十万斤自郁江而下运到广州，供应广南东路，以及福建路南部的几个州。七十万斤自桂州越五岭进入湘江，再直入长江供应沿路各州。每州三司都定得有分销定额和价格，直接折成钱帛。这时的三司还比较有良心，实行的是定额业绩考较，一般不会离谱。再过几十年西北战事不断，朝廷财政吃紧的时候，很多时候会改成比较法，即使完成定额各地方还要排名次，实行末位淘汰，那才折磨地方官员。
作为供应方，这根链条里徐平比较轻松，把白糖发出去就是大功一件。剩下的几十万斤三司也同意留在邕州，但下年邕州的钱粮必须如数交纳，没有减免的优惠了，其他州补助的钱帛也被撤销。
地方很难从三司那里捞到实惠，徐平已经习惯，只要糖留在州里，他就有办法变出钱来，这钱用起来比拨款灵活得多。
把牛车装满，张荣出来向徐平告辞。他负责把白糖运到邕州，交割给已经从永平寨回来的本州宁都监，再由宁都监派人向各州运送，一州一州地传递下去，直至到达三司指定的地方。
郑孔目拿着账簿过来，让徐平画了花押，仔细收好。他要跟着张荣巡检到邕州去，货物交割完毕他这里也要清账。
看着连绵不断的细雨，徐平问张荣：“张巡检，你是福建路哪里人？”
“回通判，下官是南剑州人。”
徐平点点头，又问：“你手下的那班兄弟呢？”
“大多都是南剑州人，还有几十个来自泉州。”
“好，我知道了。你们赶紧上路吧，这雨看起来越下越大了，路上小心一些，回来我再找你说话。”
总共五十多辆牛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在乡间湿滑的泥路上，张荣带了十几个厢军骑马前后照应，慢慢消打在了漫天的雨幕中。
自那天在邕州与曹克明一番谈话，徐平心里也有些触动，起意干脆在邕州大干一番。只要邕州发展起来，周边的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这里处于热带，水热条件好，但由于是石灰岩地貌，水土条件差，土地贫瘠，除了一些山间的冲积小平原，并不怎么适合种植粮食，真正的优势作物还是甘蔗。尤其是从如和县向西，沿古万寨、太平寨、永平寨一线，是广西的少雨地区，日照非常强烈，特别适合甘蔗生长。研究甘蔗机械的时候徐平知道，在他的前世这一带的白糖年产量达到数百万吨，现在没那个条件，只要达到那个产量的百分之一，一年有个几千万斤就足够吸引朝廷向这里投入资源，消灭一切隐患。
发展生产第一要有人，邕州户口稀少，大规模地招收山里生蛮也不现实，还是要引进外部移民。八闽地区地狭人稠，人与地的矛盾在整个大宋疆域内都是最尖锐的，而且那里水土与邕州相近，实在是最适合的地方。
在广南西路，从福建路来的厢军有数千人，徐平想利用这些人从他们家乡招些人来，这也是他问张荣家乡的用意。
回到自己的院里，徐平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秀秀在屋檐下看见，开心地喊道：“官人你回来了，快来看，我跟着刘小妹姐姐学会织布啦！”
徐平远远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织机，上面一匹纻布刚刚成形，随口道：“恭喜你了。不过原来在中原的时候，你不是就会吗？”
秀秀嘟着嘴道：“这个又不一样！”
实际上是因为这些年她跟苏儿在一起玩的时候多，从林素娘那里学来的手艺慢慢荒废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拣了起来。
秀秀的身边，刘小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拘谨。
她的伤已经好了，被秀秀拉着与自己住在一起，平时就跟着她学些山里人的手艺，比如织纻布，比如唱山歌。
徐平这里汉蛮杂处，小姑娘又会做人，嘴甜手勤快，人人都喜欢她，与她以前在山里起早贪黑忙碌的日子相比这里如在天堂里一般，她也慢慢习惯了。
只是刘小妹现在还弄不明白徐平这个通判是个什么级别的官人，她以前没有听过这个官职。偏偏秀秀也不明白，还爱不懂装懂，一个劲地告诉她是很大很大的官，邕州城里只有曹知州才与自家官人职位差不多。在刘小妹的印象里知州那实在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还要霸道，见徐平越发拘谨起来。
其实宋朝的地方官都是苦差事，尤其是徐平这种职位低权力重的，都是做牛做马的命。只有元老重臣下放地方，那才是享福养老，不过那种地方的通判，还有徐平这种与武臣知州搭档的通判，要更加苦命。重臣不考核，所有的锅都是通判背，功劳还经常没自己的份。武臣一样不考户口钱粮，所以曹克明完全不管，所有与钱有关的事情都压在徐平这里。
大宋对官员的优待，得熬过在地方的苦日子，调回东京城里才能享受得到，徐平距那个幸福时刻最少还有两任六年的时间。
另一边屋檐下，高大全和谭虎带着几个兵士正在鼓捣一台机器，已经颇有些日子了，还没有调试利索。
这是一台造纸机，正式的名字应该是解放式手摇造纸机，徐平前世从那些发黄的书堆里看来的，算是刚建国时小而全的半机械化的工业化时代产物。可惜的是徐平记的并不详细，只能一点一点地试。
附近盛产苎麻，麻皮和麻杆都是不错的造纸原料，还有榨糖剩下的蔗渣都可以用来打纸浆。这里又有规模巨大的芒硝矿和石灰石矿，漂白用的烧碱制起来也容易，造纸的条件是非常好的。
这个年代的纸以皮纸和竹纸为主，最精良的首推江南路的宣州，是畅销天下的名牌产品，其次两浙、川蜀、福建的竹纸也很有名。但无一例外，这些名纸的白度都无法与后代相比，主要原因是漂白手段的落后。一般来讲，纸浆里的木质素去除得越干净纸张越白，原料纤维越长越结实。此时造纸过程中的漂白依靠石灰水和草木灰，效果与烧碱差别巨大。
来到两人身边，徐平站着看了一会，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高大全擦了擦额头的汗，口中慌不迭地说：“快了，快了。”
打好的纸浆已经坏了一池，依靠手工虽然也捞了一些纸出来，但厚薄不均，徐平做了个铁碾子使劲压也只是将就能用。要想印书又快又好，除纸张洁白结实之外，还要求厚薄均匀，这就是机器的优势了。
徐平笑了笑，拍拍高大全的肩膀：“你们两个不用急，这种事情越急越做不好。高大全，你就这点比不上七郎，七郎平时做什么都耐不下心来，一收拾机器就能平心静气，才能做得又快又好。你偏偏与他相反，平时挺沉稳的一个人，一做这种事情就手忙脚乱了。”
高大全呼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种东西就头大，手一摸就手忙脚乱，没半点办法。——对了，官人要唤孙七郎吗？”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我已经给家里捎了信去，过了年他就会过来。”
“七郎来了就好，这些事情都交给他，我也落得个轻松。而且七郎性子跳脱，来到这里我们也热闹些。”
“岂止是跳脱，七郎可是个惹祸精啊。”徐平摇着头，看着正从门外走进来的黄天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两手各提着一个竹篓，背上还背着一个大的。“再加上这一位，那简直是绝配，如和县只怕再没个清静日子。”
黄天彪走进院里，把手里两个竹篓放下，对徐平高喊道：“通判，下雨天气外面鱼虾最多，你们怎么都窝在屋里？你看，我只出去小半天，这里就有半篓的大虾，还有十几只大蟹。对了，我还抓了三条大油鱼，这鱼只有本地出产，只长在溶洞水里面，中原可见不到！”
秀秀听见，一下站起身来：“有鱼吃吗？还是黄县尉好人，知道出去找这些稀奇好物来给我们外乡人吃！”
黄天彪对秀秀笑道：“岂止是油鱼！你看，我还给你抓了一对鸳鸯，没事你养起来玩着解闷。”
说着，把背上的大篓子取了下来，从来里面放出一对小鸳鸯，歪歪扭扭地在地上踱来踱去。
秀秀欢呼一声，也不管雨滴把自己身上打湿了，奔出来到院子里，弯着腰看两只小鸳鸯，口中问道：“黄县尉，你从哪里找到它们的？”
“哈哈，这两个小家伙自己跑到路上来，拦着不让我走路，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我顺手就抓回来了，你喜不喜欢？”
秀秀连连点头，口中直道喜欢。
徐平和高大全还有谭虎三人只是摇头苦笑，黄天彪作为县尉，大小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却一直没个正经，整天做这些小孩子的事。
以前朱宗平在的时候，县里治安由他管，朱宗平走了换张荣来，张荣不管地方治安了，徐平又已经把县里民户集中起来编成队组，还是没有黄天彪的事情。他也乐得逍遥，月月俸禄领着，天天打猎摸鱼。
如和一带开发的年月不长，地都是种一年没一年的，当然也没有拥有大片田土的地主，徐平没花多大代价就把地全都收上来做了官田。原先的农户都组织起来劳作，虽然没有了以前的自由，到手的钱粮却都翻了一番不止，除了极个别的一些人，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少数不满的人，有黄天彪这个原先的族长在，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此时这一带连后世人口的百分之一都没有，到处都是原始森林和水乡沼泽，如果不怕虎豹黑熊及遍地的毒蛇，随便抓点东西就能填饱肚子。但要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最有效率地还是组织起来开发，不由官府组织，就得放任土酋把人集中起来作为奴隶，人集中起来了才能改变自然。

第32章 春暖花开
只有春天，无论是大江南北，岭南塞外，相距虽万里之遥，都一样的春暖花开，草长鹰飞，使游人能够沉醉在这春景里，暂时忘记离乡的凄苦。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不时闪出来的一树树桃花，伴着小河边的杨柳弱枝，仿佛回到了在京师的日子，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正身在岭南。
此时正是闰二月，乘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徐平完成了本季巡视辖下各县的任务，返回自己在如和县的驻地。
邕州属下只有四县，宣化附廓，徐平需要巡视的其实只有乐昌和武缘二县。乐昌县与以前的如和县差不多，都是人户稀少，一个县令一个主簿，钱粮两辆牛车就可以装完，事情绝少。一年到头，县里接到的诉讼还不如猛兽伤人的事情多，县令年年忙的都是到处请猎户厢兵帮助打老虎捉野猪，县里最大的开支竟然就是给猎户们的赏钱，怪不得三不五时就有人提议把这县废掉。
徐平看了也是发愁，这样下去，他和曹克明也顶不了几年，这县早晚会被合并。对地方来说这不是好消息，朝廷税额是按县来定，削一个县邕州的两税规模就要往下降一降，邕州在朝廷里的地位也要降一降。三司总揽天下财赋，账算得比谁都精，只要他们算着省掉这一个县少收的那两车苗米比养几个地方官还要划算，早晚就会找机会把这县裁了。
武缘周围地势开阔，是个大县，还管着周围不少土州，是邕州第二繁华的地方，徐平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花在那里检点仓库。好在没出纰漏，这一季的任务终于平平安安地完成了。
跟在徐平后面的谭虎到这时神色才放松下来，带着十个兵士轻快地骑在马上。每次走这一路，谭虎都提心吊胆的，让徐平啼笑皆非的是他竟然每次都担心在路上碰到老虎。堂堂一个大州通判，巡视属县的时候被老虎吃了，一不小心在大宋朝就会弄出个大新闻。偏偏这个年代，这个地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是笑话，邕州、乐昌再到武缘，这一路上翻过的山老虎横行，年年都有吃人的事，小小乐昌县也养不起看山的巡检，只能弄个猪头去拜山神糊弄一番。
如和县的人户都被徐平集中到了驻地周围，出了宣化县境，一下子没了人烟，不知名的花在茂密的草丛中摇摆，沼泽地里的水鸟不知什么时听候到马蹄声便扑棱棱飞起来，飞不多远扑地扎进草丛里，傻乎乎地看着路上的行人。
不时还有一小群獐鹿钻出来，悠闲地吃两口草，又憨憨地抬起脑袋，也不知在看着什么。
一个兵士看着不远处的鹿群，吞口口水道：“这些小兽不知死，怎么就敢跑到路边来？可惜没带硬弓，不然晚上就有肉吃。”
另一个士兵道：“快闭上你的鸟嘴，打马走快些，这都是虎豹口里的食，你敢乱来不定惹出什么大虫来！”
谭虎最怕听见虎豹这两个字，没头没脸地骂：“都闭嘴！嫌路上走得太轻松了吗？再说话下去牵马去！”
天圣七年的闰二月，春暖花开，不知不觉已经是徐平来邕州的第二个年头了。他开始适应这里，却愈发地思念家乡。
一路上无惊无险，回到了如和县的驻地，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田里的人们正在忙碌，远远地向徐平一行挥手。对于劳作的穷人来说，他们过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富足新年，对新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也慢慢接受了这位来自遥远中原的年轻官人。
徐平的心情也欢快起来，一夹马腹，向自己的住处奔去。
“官人，我来了！”
一进院门，徐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抬头看去，只见孙七郎半敞着怀，发髻微乱，卷着裤腿，左手提着一条大鱼，右手拎着一对竹鸡，正兴奋地看着自己。
徐平满脸喜色迅速褪了下去，上下打量孙七郎，口中道：“我从万里之外把你叫到这里，就是让你来干这个的？”
旁边黄天彪憨乎乎地道：“通判说哪里话，这位七郎可是不得了，他的种种手段我可佩服得紧。自他来到这里，我们野味不断，天天换花样！”
高大全急忙拉住黄天彪，上来向徐平行礼：“官人休怒，自七郎到了这里便一心修那台造纸的机器，饭也吃不下。自从前天把机器修好，黄县尉才带着七郎出去散散心，正事可是一点都没耽搁。”
徐平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问孙七郎：“修好了？”
“修好了——”
孙七郎看看自己，确实有些不雅观，不好意思地回答。
“快去换换衣服，成什么体统！远道来了，总是要庆祝一下。”
孙七郎出了口气，急忙把手里的野物交到黄天彪手里，拉着高大全回住处换衣服。他们两个多年交情，离乡万里更是亲密，在一起住着。
离了徐平视线，孙七郎才叹了口气：“还是官人好说话。”
高大全奇道：“七郎怎么这么说？”
“高大全，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们走了，我们都在夫人管下，那种日子，唉，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
“夫人不是一向都和善吗？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清楚啊！”
听了孙七郎的话，高大全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过林素娘又不是突然嫁进徐家的，一向都和和气气，不像是苛待下人的样子啊。
孙七郎急忙道：“我可没说夫人不和善，你可不要乱传嘴！不过夫人和气是和气，规矩可比官人严得多了，我这种脾气，不讨夫人喜欢。说起来，夫人给所有人涨了工钱，有功的赏，有错的罚，丝毫不马虎。官人在的时候，只要大局不违了官人的意思，平时有点小错官人就当看不见，自由自在，多好！”
高大全听到这里才出了口气：“那是你自己不出息，身上的毛病比谁都多，来之前官人还说你性子跳脱呢！只是做事情能够沉下心来，这点我比不上你。不过说起守规矩，我可比你强得多了。”
孙七郎直叹气：“可不是，人还真要看性子合不合得来。我不讨夫人的欢心，吕松可在夫人的手里发了迹，年前已经升到主管了。”
“那徐昌呢？”
孙七郎摇头：“他们夫妇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夫人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年前两口子被打发到白沙镇守酒楼去了。现在整个田庄里，都是夫人一个人说了算，吕松夫妇最当红，还有一个宋老栓，也有头脸了。”
想起那处田庄自己奋斗了好几年，跟着徐平一手发展起来的，高大全听到这些心里有失落落的，随口问道：“那现在田庄比以前如何？”
“越发红火了，只是不像比前那么有生气，我住的有些不开心。”
林素娘的性子外柔内刚，远不如徐平随和，这一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隐隐约约早有感觉，只是事情到了头上还是不适应。
高大全也跟着叹了口气，想起以前徐平管着，一帮兄弟日子过得天天无忧无虑，忙也好闲也好，徐平都不会让他们心里不舒服。女人当家，果然没有男人那么大气，总是会给你找点小别扭。
拍拍孙七郎的肩膀，高大全道：“七郎，既然出来了，就还是跟着官人好好干吧，不要闹得把你一脚踢回去。官人跟我说了，随着在外地做上两任，无论如何也要保举我个出身。官人的性子，也不会亏待了你。”
“那可是，知道官人唤我过来，这一路上千万里，我恨不得一下就飞到这里，感觉自己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唉，什么时候徐昌也过来，我们老兄弟聚在一起，还像以前开开心心多好！”
“徐昌跟我们不一样，有老夫人在，不会亏待了他，也不会让他乱跑。再说他是成了家的人，不像我们无拘无束。”
听了孙七郎说起现在田庄的事，高大全也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突然觉得当时徐平带自己出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虽然孙七郎的遭遇根子上还是因为他的性子不踏实，但兄弟间没了以前的趣味也是一定的，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开心。虽然他们都是雇在徐家，大不了离开换东家，但基本可以肯定只会越换越差，即使是林素娘，跟别人比起来对下人也算好的，这就无耐了。
这一带的山是十万大山的余脉，山并不高，也不险峻，但接近一半都是石山，遍布石灰岩，土地贫瘠，溶洞众多，地下河错综复杂。暗无天日的地下河水中往往出产一些珍稀物种，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比如今天黄天彪带着孙七郎去捉的那条大鱼，称为油鱼，就是这里溶洞特产，身体含油，味道鲜美。
孙七郎换了衣服出来，把那条油鱼烧了，大家便聚在一起为他接风。虽然他来了好几天了，但徐平不在，总是不踏实，自今天过了，才算是正式成了徐平在邕州的贴身随从。
竹鸡的味道也好，不过还没来得及煮了吃，就被秀秀看见，要走养着玩去了。她自己在后院有个小院子，养着各种鸟儿小动物，当宝贝一样不让人动。
趁着春光明媚，众人在院子里摆下筵席，刚刚要吃喝，一个兵士进来禀报，如和县令段方寻了过来。
大家都已经熟识，也不需要回避，徐平让兵士唤他进来。
与天气一般，段方的脸上满面春风，进了院子，先向徐平行礼，声音微微有些激动：“下官段方，谢通判抬举。刚刚朝廷旨意下来，已经改了京官。本州本县考绩优等，知州、通判和下官都升一阶，曹知州由文思使迁西作坊使，通判迁著作佐郎，下官则已经是太常寺奉礼郎了。”
这种小打小闹的升迁都是随着朝廷的文书由驿路下发到地方，他们还没到特旨升迁的那个级别。这些日子徐平不在，段方和曹克明早已经知道了，听说徐平回来，段方急巴巴地过来道喜。
段方升京官是徐平联络人保举的，出了事要负连带责任，段方必须过来表示自己心意。
说起来这次升迁段方最占便宜，本来他是自从八品的防御推官改从九品的最低一等京官，跟着升了一级，成了正九品的奉礼郎了。品级上看起来是降了半级，但选人改京官的好处岂是半级能比的，即使正俸稍有降低，可是各种补贴却多了不少，更不要说远大的政治前途。成京官之后，段方哪怕只是平平常常地混资历，以他的年龄，必然能够做到知州一级地方大员，就这一点，他的那些同僚选人就必须高看他一眼。

第33章 家信
岭南的夜与中原一般的宁静，除了窗外不时传来微风的沙沙声，更有许多不知名的虫豸，鸣叫不休，多了一分生气。
徐平坐在桌前，紧靠着窗，借着窗吹外来的丝丝凉风，就着明亮的烛光读着孙七郎带来的林素娘的家信。
信里面娓娓述说着田庄的变化，种了多少水稻，种了多少麦子，种了多少牧草，养了多少牛羊。一些人事的变动，除了孙七郎来跟着徐平，白沙镇酒楼的谭主管去了京城，徐昌夫妇去接了酒楼。
信的最后，林素娘除了向徐平报告各位老人的平安，还告诉他，女儿盼盼已经学会说话了，不时也会咿咿呀呀地问阿爹在哪里。
这信徐平看了又看，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为人父的喜悦像是在心里灌了蜜糖一样，又带着些许遗憾。等自己两任地方官做完，回到京城的时候，女儿都会跑了，很可能那时两人才能第一次见面。
同年进士里，徐平并不是第一个升官的，状元王尧臣湖州通判任官一年便代表他们这一届进士回京向皇帝述职，一样升为著作佐郎，改为值集贤院。从此之后跟在皇帝身边，带上了馆职。有进士出身和带馆职都能超资迁转，王尧臣同时身兼这两项荣耀，已经把他们这些同年远远抛在了后面。这就是状元的殊荣，同届进士的天然领袖，只要不像胡旦那样作死，很长时间里王尧臣都将站在他们这一届进士的最前面，引领大家在仕途上前进。
其他人中，甚至连任知县的文彦博都迁了一官，徐平也只是没被这些人拉下而已。只有包拯因为父母年迈，审官院实在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改了两次官他都嫌离家太远，干脆没有出仕在家奉养父母。包拯的这待遇羡慕得徐平口水都快流出来，他也不想跑出千万里来岭南受罪，老实在家守着父母老婆孩子多好，小日子有滋有味，耐何他没人家包拯的人脉。
徐平出身平凡，朝里也没个人照应，升官全都靠实打实的政绩，弄不出任何花头。升迁速度能够赶上那帮仕宦子弟，别人眼里已是了不起地能干了。
另一边的小院里，秀秀和刘小妹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看着各种小动物和鸟儿闹来闹去。秀秀读读苏儿来的信，便向刘小妹讲起京城的富丽繁华，每天街上的人向大河一样川流不息，哪里有卖糖人的，哪里有卖玩具的，全城里有多少处瓦子，每个瓦子多么多么地大，里面各种各样好玩好看好听的。
刘小妹像在听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连邕州城都没去过，那个比邕州城还要大上无数倍，天下第一繁华的京城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生活平平淡淡，看起来无色透明，人的眼睛却是三棱镜，无色的生活通过人的眼睛印进心灵里，就折射出缤纷的色彩。
离徐平驻地不远一处向阳的地方，茂密的竹林边建了两个巨大的池子，里面都是洁白的纸浆。一个池子里是麻杆所制，另一个池子却是由蔗渣制成。
竹林旁的阴影里，孙七郎和高大全调试着那台造纸机，口中道：“官人，我就是想不明白，这纸浆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分成两个池子？”
徐平弯腰看着他们，口中道：“不同的纸浆造出来的纸不一样，互相掺多少造出来的纸又不一样，就跟抓药差不多，这是配方，配方明白吗？”
孙七郎直摇头，他总是觉得徐平这说法有点玄乎，那明明就是一样的。
不远的地方，谭虎带着两个兵士在烧着一个炉子，热气通过陶管引到造纸机的烘干辊里，直接把纸烘干，出来的就是成品纸，不需要再晒干了。
“好了，好了！谭节级你再叫几个人来，从池子里向这里面舀纸浆，纸浆可不能断了，一断出来的纸就不成捆！”
听见孙七郎的话，谭虎答应一声，转头高喝，竹林后边转过来五个兵士，听了谭虎的吩咐，一人拿了一个大铁桶，齐刷刷地站到了池子边。
他们手里的铁桶算是徐平最近的杰作，千思万想，才想起了这个在薄铁板上热浸镀锡的办法，就是他前世的所谓马口铁，大量用来制作罐头。锡的熔点低，铁板在熔融的锡液里可以形成稳固的镀层，耐腐蚀、可以用锡焊接，而且亮闪闪地还美观，有了这技术，廉价的铁就可以大量地代替锡铜制品。
让高大全握住摇把，孙七郎仔细吩咐：“你的力道可要均匀，不快不慢，尤其是不能中间停了，千万记住！”
高大全一一答应，孙七郎才对那边站着的五个兵士道：“你们舀纸浆来，记着一个跟着一个，慢慢来就好，一切听我吩咐！”
众兵士一起答应，孙七郎才道声开始。
第一桶纸浆倒进机器的池子里，高大全把机器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输送带带着纸浆进到两个辊子中间，压成薄薄的一层，转到平了之后又经过几组辊子，纸张成形才经过最后烘干的辊子，到最后面卷起来。
徐平在机器后面，摸着微微发烫的纸卷，检查纸的成色。虽然不是尽善尽美，比以前手工抄的纸张已经好得太多，厚薄均匀，颜色洁白。
直到五大卷纸制好，才好机器里的纸浆清洗干净，换成另一个池子里的蔗渣纸浆。两相比较，麻制的纸浆更结实一些，这是因为天然纤维长的缘故。
又制了三卷纸，徐平让三个兵士过来抱了，跟自己回住处去。吩咐孙七郎和高大全，继续在这里试，两种纸浆搀起来，分成不同的比例看看效果如何。
现在制出来的是毛纸，表面粗糙，并不适合于直接印刷或写字，需要再经过一道碾压的过程。除了碾压之外，还要有一道防止墨水渗开的工序，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是上蜡之后压制，徐平则用后世的淀粉加白染料比如石灰等来完成这道工序。整个工序都完成之后，就是比较高档的印刷用纸了，印出的书籍肯定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精品。
至于徐平前世大量用于普通书籍印刷的新闻纸，由于是机械制浆，并不去除里面的木质素，精细研磨技术是这个时代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徐平现在所制的纸张实际上在他前世是高档纸，虽然质量远远不如，成本却降不下来。
回到住处，东边有一间厢房早已空了出来，里面摆开长长的几案，碾压的辊子装在案子的一头，案子旁边有装浆糊的大桶和石灰石粉，几把大棕刷子插在里面。
几个调来做这活计的妇人正坐着聊天，见到徐平进来，慌忙起来行礼。
让兵士把整卷的纸放在长案上，徐平用蘸着浆糊的刷子蘸了石灰，轻轻在纸上涂抹。自己试了几次，才把刷子交给妇人，让她们照样子做。
纸张刷好，将干未干的时候，引到案边的辊子里，一个兵士摇着摇把，另一个兵士接着纸张重新卷了起来。
制好一卷，徐平取来看了，上面涂抹不均匀，还有许多瑕疵，但已经比从前用的纸好了许多，能够拿去印书了。事情没有一次就做好的，只要摸清了步骤一点点改进就是，并不需要强求完美。
留两个兵士在里面压纸，徐平让另一个抱了纸，随着自己出了门。
徐平住处的前院现在就是个大工厂，各种新奇东西都在这里制造，挨着制纸房间的就是印刷的地方。
段云洁带着几个人在房间里面排版，男女都有，一样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宋朝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更何况这里夷汉杂居，没人理那些只有极少数老夫子念叨的东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不是徐平喜欢用段云洁来干这种事，实在是没其他的人选。这样一个偏僻小县，读书认字的人就不多，又认字又愿意出来做工的穷苦人更加稀罕，连邕州城里都没有几个。一般州县印书都是固定的几种通用教材，官吏指导着就能完成制版，像徐平这样各种杂书都印，实际已远超出邕州的能力。
好在有段云洁，这人实在是聪明到了极点，尤其是这种精细活计，很多事情徐平讲的时候都觉得麻烦，他却一听就懂，上手两次就能精通，简直天生就是干这种事情的。
见徐平带人进来，段云洁起来行了礼，笑着低声道：“一直没有机会谢官人，多亏你抬举，我爹终于改了京官，也算了了他一桩夙愿。”
段方对改京官这事很执着，不然也不会下决心到昭州上任，说起来是州，那里的条件可比如和县更加恶劣。段方自负才学，少年为官不能参加正常科举考进士了，还下了几年苦功要考制科，无论如何要搏一个出身。
宋朝的制科又称大科，比常规科举更加困难得多，尤其是在知识的广度方面，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绝顶聪明的人也要进行以十年计的专门训练才有指望。徐平两世为人，也从不敢打这一科的主意，实际上整个北宋，制科入三等的不过四人，其中一个是他这一届的省元吴育，另一位就是苏轼，还有范百禄和孔文仲。他们都是中了进士之后再考制科，也可见制科的地位，三等待遇就相当于状元，一等二等只是备名，从不授人。
段方敢下这个决心，一是对自己才智自负，再一个就是心中的结。举人在宋朝不是正式功名，算不得有出身，升迁处处受限，他哪怕是末等进士，改京官也不会等上这么多年。
徐平对段云洁道：“我们是同僚，这是份内的事，你不需放在心上。”
有些事情，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健忘的人天天提也没用。
把纸从兵士手里取过来，徐平交给段云洁：“这是今天新制的纸，你拿去试一试，看印出来的书效果如何，有没有什么要再改的地方。”
段云洁接过，口中道：“这里正好排好了一部《蒙求》，官人这样说，就用这纸来试一试。”
教化民众是徐平的本职，最近便排印一些开蒙的书，也算自己政绩。
房间的里面是一台印刷机，依然是方版整版印，只是加了机构可以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只能算是印刷机的雏形。这是徐平自己想出来的，他也没见过真正的印刷机是什么样子，完全按照自己想的来，好在机械的东西大多能够触类旁通，用起来竟然不错。
段云洁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还以为现在中原都是这样印书，啧啧称奇之余，更加多了对遥远中原的幻想。
交待过了，徐平出了房子，站在院子里四面看看，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忙忙碌碌，一片繁荣的景象，轻轻呼了一口气。
本来以他的性子，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就像在中牟庄园里一般，只要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兴致来了就做点什么，过逍遥自在的生活。然而自从出了忠州的事情，徐平反而下定了决心，在这偏远乡间建起一片锦绣天地。只要他这里发展起来，广南西路的州峒全联合起来也保不住那小小的忠州。

第34章 移民
大宋的地方官员们做事，再没有被三司拿鞭子赶着的时候更勤快的了，监察百官的御史没这个威严，甚至很多时候连圣旨台旨都没有三司的效率。三司这个怪物不但总揽天下财赋，还依靠对钱粮的考核捏住了地方官的晋升，只要是稍微有点追求的地方官，无不把三司的要求作为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
徐平要求从福建路招集人户来邕州种甘蔗的奏章上去了几个月，中书把他的要求也转发到了福建路转运使及以下各州，几个月的时间不过是零零星星地凑了五六十人。徐平见到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甚至里面一大半都是城市贫民完全不懂种地，心中的热情几乎完全被浇灭。
当从邕州运出的白糖销售完毕，统计数字随着徐平制白糖的详细账本放到了三司使的案头，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以三司的名义行文福建路各州，在三月底以前必须有三千人到邕州。三司行文与其他衙门不同，每一州都有具体的数字和相应的赏格，甚至申状都有严格格式，一个字都错不得。各州完成到哪个数字有什么样的奖赏，从迁官一阶到减磨勘两年一年，完不成的惩罚，从展延磨勘五年到一年不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到了赏，做不到罚，三司做事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花头，让地方官又爱又恨。
三月二十六日，已经有二千八百六十五人到徐平这里报到，徐平要在点过人头之后，在随着过来的福建路各州的行状上签名画押，各州凭着徐平的签名向三司回报数字，领取自己的奖励和惩罚。
从福建出发的时候，人数是超过三千人的，这种长途跋涉必然会有人口的损耗，到邕州只剩下这么多人了。三司定的数字不会打折扣，少了人数的州下月依然要补足人数送来。
徐平喜欢这种效率，但作为地方官，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效率背后是什么。福建各州，为了这三千人，不知有多少家在哭，多少地方官在骂娘，史官的笔下这件事说不定就作为他的黑点记录在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人他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下意识地不去想那些。
签完了最后邵武军的行状，徐平交给随行送人的邓行实：“邓都监一路上辛苦，我这里有一点薄礼，你带回去给各州长官。”
邓行实满脸苦笑：“谢过通判。只希望下次找别人来做这差事。”
徐平看着邓行实，知道这位泉州都监一定在心里骂自己，为了给自己制造政绩把福建全路折腾个遍，不应该骂吗？
沉默了好一会，徐平才又问道：“都监，路上有多少人逃亡，多少人病殁，你那里有名录吗？”
“通判为什么问这个？我回去之后各州自然会把缺的人数补上！”
邓行实满脸警惕神色，甚至有些微怒。他自己还不知道回去怎么交待呢，只让他押人送来，并没说清楚途中少了人数是什么章程。听徐平的意思，难不成在这里就要追究他的责任？邕州通判还管不到他泉州都监的头上。
徐平好像听不出邓行实话里的意思，叹了口气：“逃亡的不去说他，病殁的终究是踏上了来邕州的路，我不能不闻不问。都监如果有名录，邕州补助他们每人十贯足钱，最好收了尸首，不要客死异乡，剩下的就给他们家人吧。”
邓行实听到这里脸色才缓和下来，钱虽然买不回人命，他回去总是有个交待。对徐平拱手道：“通判好意，在下心领。不过事情怎么做还要商量，福建地方地狭人稠，有时候人命不值钱啊。如果直接给家人十贯钱，保不齐就有穷凶极恶之徒，故意倒毙路上来讹这钱。”
“不会吧？十贯钱而已！”徐平吃了一惊，他还想不到这上面去。
邓行实只是苦笑，也没法跟徐平分说。
福建不比宋朝的其他地方，多年未经战乱，人口繁衍极盛，又大多都是山区，土地承载不了这么多人口。人吃不饱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地一种恶行屡禁不止，往往有人得了什么隐疾，便口里含了毒药到大户人家的门口，一头栽死在那里。这种事情说不清楚，遇着了的人家只好自认倒霉，花钱消灾。甚至两家有仇，直接就会让健康的人到仇人门口死在那里，不明底细的外地官员被耍了都不知道。
徐平这样直接十贯赏钱出去，下次再送来的人恐怕很多都是身藏暗疾，反正早晚是个死，到了路上直接了结自己性命，给家人挣上一笔钱再说。
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就少插手，徐平便不再问，对邓行实道：“既然都监这样说，那钱我便换成金银让你带回去，尸首还是给他收了，到了地方剩下的钱怎么分割就由各地长官决定。”
徐平一开始就说足钱，一是他前世带来的飞惯，总觉得省陌有点骗人的意思，再一个也给经手官员留下动手脚的空间，算是一种补偿。既然开始就有这个心思，他便干脆把分配的权力交给当地官员好了。至于换成金银，是因为铜钱携带不方便，虽然此时铜钱还不收税，光运费也不便宜。
一切交待完毕，邓行实便起身告辞。他这趟差事一点也不舒心，早点结束早点解脱，没心思在徐平这里逗留。
送走邓行实，徐平站在山包上看着不远处，段方和谭虎带着吏人和兵士正在给新来的人安排临时住处，长久的住房还要等他们自己来建。
三司给徐平把人送来了，规矩相应地也要变一变。本来宋朝官员考绩，要么按定的祖额要么对比去年，每增加一成算作一个等级。三司给徐平这里白糖的定额，下年直接翻了一番成二百万斤，然后每多出一成才算一个等级。
人虽然有了，地要新开垦，榨糖的规模要扩大，徐平还有一大堆杂事。要是弄巧成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下年白糖定额完不成，徐平可会有麻烦。
看着周围不时突起一个小山包的大片平原，徐平又叹了一口气。不但要种甘蔗榨糖，他还要指挥着开地种粮食，最少得把这里的人养活了。
各种作物的产量徐平已经让手下人统计过，本来寄予厚望的玉米产量让人失望，每亩产量不过一百一二十斤，水稻不到二百五十斤，大豆等豆类八十斤，粟类六十斤，他一直都认为是高产作物的红薯也不过亩产区区七百斤，与他前世的印象相差甚远。所谓高产，无不是用水肥堆出来的，这个年代说高产作物就是笑话，作物品种带来的差别与地力差别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惟有甘蔗不愧是开挂的作物，对地力要求不高，亩产可以达到三千斤，换算成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甘蔗的缺点是需要大量的人力，这个年代人力不值钱，尽可以使劲往上堆。白糖产量大量增加必然导致价格下跌，不过以三司的性子这个过程会拖好多年，硬性摊派这一招他们用得比谁都熟，不弄到天怒人怨三司是不会放弃到手的利益的。
现在的三司使是寇瑊，字次公，汝州人，进士出身。不过在官场上寇瑊最著名的是长得漂亮，徐平没见过，不过大家都这么说，就可以想见这人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大帅哥。
长得好看的男人未必就像女人那样好说话，寇瑊很有吏才，在川蜀地方为官外抚蛮夷，内治百姓都有政绩，不过他待属下很严厉，做事不能使他满意动辄重罚。这么一个性子，再加上早年他依附丁谓，现在不少人翻他旧账，秘书丞彭齐还专门作了一篇《丧家狗》来讽刺他，可想而知他现在的心情。能够继续坐在三司使这个实权位子上，是因为当今皇帝看重他能干，不追究他过去的事情。寇瑊自己也明白，急于做出政绩来给别人看看，才这么上心帮徐平招人来邕州。这么个人，增加十倍的白糖他都不会降价销售。
白糖的事情徐平可以不管，他只需要制出来就是了，怎么卖自然有三司操心，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情，还是保证足够的粮食供应。粮食的选择关不多，最实际的还是开水田，种水稻。
邕州地方降雨不少，但地质不保水，渗漏得厉害，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就要兴修水利，一处堤坝就是一大片稻田。
兴修水利需要什么？
徐平忍不住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来到这个地方，自己才发现水泥的重要性。徐平本来也以为水泥是用来修路的，不过这个年代又没有充气轮胎，又没有载重卡车，水泥路并不必要，他一直也不想费那个心思。事情临头了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水泥第一重要的是用来兴建水利，铺路才是可有可无。有了水利设施就有了水田，就可以种水稻，就有了充足的粮食。
好在邕州石灰岩众多，也不缺黄土，烧制水泥的条件还好过京城。
远处的群山起伏，常年雾气蒸腾，闷热潮湿的天气又已经到来，竹林芭蕉却顽强得生长得更加茂盛，形成一片片耀眼的绿色。
徐平有些恍惚，在中原那些逍遥自在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想过靠前世的工业知识赚钱，没想到来了这岭南边陲，形势却逼着自己要在这里建一个小型的工业基地起来。
现实总是不与理想同一个车道，就喜欢在自己想好的车道外，调皮地笑话着自己，乐呵呵地看着自己追在它的后头。
Ps：作物产量依据的是《扶绥县志》解放前的统计，应该与现实情况相差不大。玉米对水的依赖很重，在南方的产量如此，在北方更加不堪，实际上也仅仅只能作为利用不便耕种的小地块的作物，代替不了本土的水稻和小麦。历史上的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只有工业发展起来之后才能大面积推广，其它美洲传来的作物也大多如此，前工业时代仅能作为补充。两季稻则要到清朝才选育成功，广泛推广，此时即使两广也只能用其它作物轮作。实际上直到民国，中国农业最发达的苏南一带复种植数也不到一，如今的中国则接近一点六，美国不到零点六，也就是说书中的时代土地连一年一季都保证不了，至于多季种植肯定超出时代了，有无法克服的困难。书中农业的部分基于这个条件，千万不要与现在的中国农业比较，中国现在在复种指数一点五几的情况下，亩产量也保持在世界第一梯队，大约相当于欧洲的中等水平，与意大利相当。别说是在一千年前，就是现在世界也仅有极少数的地区能达到中国的水平，实际上江浙一带的亩产量与埃及等自然条件逆天的地方同处于世界顶端，还要注意中国是多季轮作，改成一年一季亩产会更高。说这些是要读者明白，现在的中国农业是开了挂的，千万不要把这当成普遍情况，古代没有海量的化肥喂土地。

第35章 申峒
“峒主，坐下喝茶。”
见徐平笑容满面地招呼，申承荣却愈发紧张，连道不敢。
徐平自己坐下，对小心翼翼的申承荣道：“你只管坐下说话，邕州周围县峒中就你申峒最心向朝廷，今天叫你来只有好事，放宽心。”
见徐平说得诚恳，申承荣才小心地客位上虚坐了，不敢坐实。
“好不容易来一趟，有没有去看看段知县父子？”
听见问起段方父子，申承荣又腾得站了起来，急忙道：“段知县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哪里敢去高攀！”
徐平笑笑，示意申承荣坐下来：“虽说你们十几年没什么交往，段云洁终究是你的外孙，骨肉亲情，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
申承荣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坐着。
徐平沉默了一会，不再拐弯抹角，对申承荣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商量。申峒夹在如和县和忠州之间，这些年来一直对朝廷恭顺，日子却过得却并不容易，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谁对朝廷归心，谁就应该得到朝廷赏赐，峒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上官说得是。上官能记得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徐平笑笑：“如今武黎县知县年老，时日无多，又无子嗣，旁枝子弟纷纷争立，闹出不少事端，失了朝廷抚绥地方的本意。我在想，武黎县黄姓也不算大姓，不如撤掉，就立你申峒代管他的原来地盘，你看如何？”
“这——这怎么使得？”
申承荣一下站起来，看着徐平茫然无措。申峒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申承荣性子比较柔弱，在几大势力之间左右逢应，几十年时间勉强支持下来，没什么发展，好在也没怎么被削弱。但如果说要让他去吞并其他几家的地盘，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却没想到徐平把这机会送到他面前。
徐平面色沉静，只是安静地喝茶，让申承荣一个人在那里不安地转来转去，让他好好想想，也不打扰他。
这件事当然不是徐平心血来潮，实际上他与曹克明已经商量很久，并已经报过了转运使司，也得到了朝廷同意，原则上已经定下来了。由于申峒正在如和县徐平种甘蔗的地方旁边，才决定由徐平来与申承荣谈。忠州黄承祥闹出那么大的事，邕州不可能没反应，福建来的人一到，如和县实力今非昔比，立即就着手分拆忠州属下势力。选中申峒一是实力不弱，再者峒主申承荣一向对宋朝恭顺，不像其他蛮酋那样桀骜，这好处便一下砸到他头上。
当然他与段方的官系也有考虑，尽管当年段方与他女儿好上开始，申承荣就装聋作哑，孩子都生了也装作不知道这事，但这本来就是一种态度。
团团转了半天，申承荣才吸了一口气问徐平：“上官，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事情是上官随口问一问，还是真要这么做？”
徐平沉声道：“定了，不过县已经撤了，你为知峒，原武黎县属下都划到申峒归你来管。我拟报朝廷授给你本官右侍禁，你还满意？”
“这个小的敢争什么？全是上官抬举！”
右侍禁为小使臣，与其他的土县知县相当。不过申承荣也搞不明白，只知道从此之后他成了朝廷命官，直属邕州管下，其他蛮酋再管不到他了。
“坐下说话。”
申承荣听命坐下，心里翻江捣海，依然在消化着这个消息。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小心谨慎，到年老了却一朝发迹，申峒在自己手里出头。有了朝廷任命的知峒就不再是以前的山大王，有朝廷大义在，可以慢慢吞并属下村峒，发展自己部族的势力，那些大部族大多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徐平看着申承荣，笑了笑，又道：“除此之外，原武黎县的地方还是小了些，怕你想为朝廷做事，还心有余力不足。这样，原上思州属下那岭峒等八峒，原忠州属下那麻峒等九峒，一样划到你申峒来。怎么样？”
“啊——”刚坐下的申承荣一下又蹦起来，苦着脸对徐平道：“上官如此抬举，小的心存感激。可就是我想要，那两州知州也不愿意啊——”
徐平脸色沉了下来：“这些不用你操心，这十七峒离他们所属的两州都太远，州里管不过来，划出来是应该的。事情由朝廷作主，轮不到两州知州说三道四，你只管考虑怎么把那些地方管好就行。”
到这个时候，申承荣已经大致明白，徐平不是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申峒已经升了格，地盘比武黎县还扩出去一大块。至于申峒是从此一飞冲天，还是被架到火上烤，就看他自己的手腕了。
“上官，我申峒就那么多人，朝廷把这地方划过来，只怕我也管不住。”
申承荣还是有些犹豫，武黎县还好，本就是自己周围地盘，老知县一去没人敢顶着朝廷压力跟申峒作对，忠州和上思州可不那么好说话。
“你的背后有如和县，有邕州，有大宋朝廷，你怕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把这些地方整合起来，谁敢找你的麻烦，我就找他的麻烦，你明不明白？”
“明白，小的明白。”
申承荣与周围势力周旋了几十年，如何不明白？这是把他丢出来当过河卒子，官府要找机会收拾周围土酋。给他的利益也确实够大，大得他有点怕。
徐平挥手对申承荣道：“坐下，你听我说。虽然你治下都是土人，但终究也算亲民官，亲民官都是一样的，让你治下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心情舒畅了没事唱两句山歌，得了他们的心，任谁都撼动不了你。自去年开始，我在如和县种甘蔗榨糖，你听说没有？”
“小的听说了，都是通判恩典，如和县已经成了左近第一富裕地方。”
“听说就好。你管下一样有地，一样有人，能不能种甘蔗？种了甘蔗一样送到县里来，我给你算钱，绝不亏待了你。这钱你不要贪心，自己得一点，多分一点给治下百姓，他们有了饭吃，念你好处，怎么还会闹事？”
“可——可我们土人不懂种甘蔗啊！”
“有什么关系！我这里有人，可以去教你们，你们也可以来学。不过是种地而已，都种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学不会的！”
申承荣看着徐平，心里仔细盘算事情的利弊，沉默许久，最终重重点头：“上官抬举我们申峒，我要是再说三说四，就是不识好歹了。上官放心，我一定约束手下土人，不给朝廷添麻烦！”
徐平笑道：“这就对了。于你于我，这都是好事，你怎么还犹疑不定？以后你也是朝廷命官，正该在段知县管下，没事多走动走动。”
“上官说的是。”
申承荣苦笑着答应。他怎么跟段方走动？女儿还在忠州被扣着，跟段方也说不上话啊。那个外孙段云洁他连见都没见过，这一两年倒是常听人说起，都夸这孩子聪明无双，美貌犹胜当年他的母亲。这也是个糟心事，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女孩，段方却从小都把他当男孩养，十多年下来，大家也分不表他是男是女了。边疆不比中原，这种事情大家见怪不怪，何况他还有一半蛮人血统。
已经答应，申承荣觉得自己心情一下平静下来，不再患得患失，便与徐平商量起向朝廷上表，以及要贡的方物来。虽然是朝廷要在这里设直管的峒，面子上最好由申承荣上表提出内附的请求，并贡本地特产，以显朝廷威严。
对申峒来说，这次上贡是难得的蹭大宋油水的时候，只要朝廷收了，回赐必然比贡的东西贵重得多，申承荣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蕃夷不是想上贡就能上贡，朝里上下都知道他们是来蹭油水的，手续也多，必须由地方官上报，一级一级审批上去，有了批文才能动身。到了真金白银的份上，大宋朝廷有时候也不怎么顾面子，外邦使节半路上就被打发回去的也不少。
事情朝里早已经定了，只是履行手续走一走过场，用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就商议妥当。徐平和曹克明联名上奏章，朝里同意文书下来之后，由申承荣的长子代父入京，贡上方物，接受朝廷告身，申峒便算从其他地方属下独立出来。
诸事完毕，徐平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一会我们一起出去吃两杯酒庆祝一下。你回去之后早做准备，不要等到朝廷的文书下来措手不及。有什么难办的事情直接跟我说，只管放开手脚。”
申承荣起身行礼：“谢过通判，小的明白。”
“还有，现在到了季节，你回去规划一下，哪些地方适合种甘蔗，需要多少人手，早早安排人到如和县来，我找人教他们。”
申承荣道：“这都是通判的好意，小的只有感激。不过我们土人没种过这样东西，也不知道哪里适合，能种多少，要多少人合适，却有些难办。”
让申承荣带着属下种甘蔗，一是利用他们的人手和土地，再一个让他们得到好处也做个样子出来，让周围州峒都知道，跟着朝廷走就有肉吃，是徐平早就规划好的事，不容出现其他意外。
便问申承荣：“依你想来，要怎样做？”
“还是请通判派得力的人手随我回去，我带他把属下地方转遍，才能把这些说清楚。我们自己就是再用心，没种过也没办法。”
“哦，说得也有道理。”徐平看着申承荣，笑了一笑。这位新任知峒这是向自己表忠心了，让自己手下熟知他那里地理，以表示对朝廷无二心。
“也不差这一两天，我考虑一下，到时再说。今天就说到这里，时候不早，且出去吃酒庆祝。”
徐平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今年先立一个申峒，如果效果好了，下年不知又该动哪里。

第36章 往事如烟
五月底的天气，就连风里好像都带着汗水，吹在人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凉爽，反而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段云洁站在半坡上的一株榕树下，看着申承荣从徐平住处的门里出来，两个贴身家仆伺候着他上马，他喝得有些多了，歪歪扭扭地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一个家仆在前面看路，另一个牵着马，顺着小路向山下行去。
不停地打着饱嗝，申承荣只觉得心满意足。谁说人老实了没好处？要不是看他老实听话，徐通判会抬举他？虽然峒的名字听起来有点低级，但怎么说也是与土县一个级别，再看管的地方，他这个知峒可比好些知州大。至于朝廷封赏的官职，那就是个虚名，又没俸禄给他，再说干好了他还可再升呢。
一摇三晃地就到了山脚下，申承荣却觉得怪怪的，从一出门他就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牵挂着他的心，明明又没有什么。
斜挂的夕阳晃在申承荣的眼上，使他有些发蒙，不由自主地扭转头，躲那刺目的阳光。
扭头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半坡的榕树下，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是一个他第一次见到的人，面目是那么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像是远在天涯，却又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申承荣的眼睛有些花，两滴老泪不由自主地就涌了出来。
“峒主，怎么了？”
牵马的家仆看申承荣的身子在马上打晃，急忙问道。
申承荣使劲地摇摇头，稳住身子，挥挥手：“没事，没事，走吧，天要晚了。我们赶紧回家，回家——”
看着远处灰白的太阳，两滴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哪个父母不喜欢伶俐的孩子？那个女儿也曾经是他的心头肉，他是真心希望孩子能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从小许给黄家是命运，土酋的子女多少年来就是这样互相联姻，谁也逃不脱。孩子大了自己找个如意郎君，他也从来没说过孩子什么，蛮人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没有中原汉人看得那么重，只要孩子自己高兴就好，再说一个年轻官人也算他们家高攀了。谁能想到后来发生发生那么多事？他一个蛮人的小峒主，哪一方他都惹不起，他也不是一个人，全峒几百户人家，他怎么敢任着性子乱来？今天能够借着他敲打忠州，当年一样能够用忠州或是武黎县收拾他，他只能狠起心把那孩子忘掉。
然而有的事情，终究还是忘不掉的。
段云洁看着申承荣的身影消失在竹林荒草中，默默地转过身，向自己的住处行去。母亲曾经抱过自己，养过自己，然而从自己记事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甚至一点也不记得她的样子。大家都说，自己与母亲与五六分相似，但还是完全无法想像出那个女人的样子。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父亲十几年来默默地守候，不顾一切，等候着将来团聚的那一天。
段云洁不知道见到申承荣有没有让自己失望，他只知道见了这一面，自己的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与父亲相依为命。
秀秀和刘小妹肩并肩地坐在竹林旁的水塘边，赤着两脚伸进水里，漫无边际地说着闲话，不远处那匹果下马慢慢溜达着吃草。
见到段云洁低着头匆匆走过来，秀秀道：“段姐姐，你到哪里去了？刚才官人还问起，要找你说话呢！”
段云洁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来问道：“哦，问我什么？”
“我哪里知道？官人有什么事又不跟我说！”
秀秀歪着头看段云洁，见他神情有些恍惚，接着说：“段姐姐你脸色有些不好看哦，是不是病了？”
段云洁勉强笑了笑：“没有，或许是刚才走得急了。那你们继续在这里玩，我去找官人，看看有什么事情。”
看着段云洁离去，秀秀对身边的刘小妹摇了摇头：“怪怪的！”
进了门，徐平正在院子里的荫凉处闲坐，段云洁打起精神，上前行礼：“听秀秀说起，官人有事问我？”
徐平倒没注意段云洁的神态，随口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最近你那里用得的纸多，想问问都是印些什么书，也没见外地的商人来。”
“原来是为这事。最近印的多是《唐诗》、《文选》之类，倒不是卖给外地来的客人，是新来的那些福建客人买了看。”
“哦，他们买书？”
徐平惊奇地坐直身子，看着段云洁。
段云洁笑道：“可不是吗，没想到他们里面识字的人可是不少。”
“哦，原来这样，有意思。”徐平靠回椅子上，沉思一会，抬起头来发现段云洁还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一点小事，让你跑来。——你去忙你的吧，没有别的事情。”
福建路自闽越时钱家就兴文教，与旁边的江西同为宋朝文化最发达的地区，读书人极多，以至于有的州的发解试难度丝毫不下于省试殿试。
徐平倒是忘了这一点，福建移民来之前，集中在一起的本地几百家农户也难找出几个认字的，有的人汉话都说不利索，各种技术的推广不知费了多少事。没想到这些福建人一来，读书人竟多到能让印书量明显上升，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很多时候读书人的作用还真是不可替代的。
想了一会，徐平把谭虎叫来，吩咐他去找段方，以及高大全和黄天彪几个人，晚上把移民的小首脑都叫到自己院子里，有话要找他们谈。
移民到来正赶上农忙时候，徐平怕耽误农时不敢折腾，只是让他们自己大略分了组，由段方和黄天彪带了县里公吏带着他们忙碌。现在季节过去，水稻都已经插秧，甘蔗边开地边种，反正种得晚一点只是出糖量少，能收一点是一点，开好了地下年种起来更方便。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秀秀在门口弯腰看着桌子上摆的七八盏灯，好奇问徐平：“官人，这是什么灯？好亮！”
徐平道：“这是马灯。”
秀秀撇撇嘴：“又骗人，这明明是油灯！”
“你说是油灯就是油灯吧。”
“官人，这里面用的什么油？怎么没有烟？”
“这叫煤油，油轻了当然没有烟。”
“为什么油轻了就没有烟？煤油又是从什么里面榨出来的？”
“煤油当然是从煤里面来的，不是榨出来，是蒸出来的。秀秀今天晚上我很忙，你不要在这里问来问去了，有了空闲你再问好不好？”
“我也不稀罕问！对了，这个罩子——算了，我找刘小妹玩去！”
看着外面大群人进来，秀秀气乎乎地跑进后院去，她还想问问那个透明的罩子是怎么回事呢，官人明明说玻璃制出来给她制一面最亮的镜子的。
这个年代透明的玻璃已经有了，不过透明的玻璃制品却很少，大多都是来自海外，盛着价格不菲的玫瑰水之类的女人用的名贵东西。汉人都习惯用陶瓷器，玻璃制品的发展没有动力，不能像前代那样再冒充玉石，就更加没什么感兴趣了。不过海外来的透明玻璃瓶还是很珍贵，有人会特意收集起来。
以前徐平也没有烧玻璃的动力，又不能吃又不能穿，他也不指望这个给自己赚钱，中牟那个巨大的田庄已经吃不完花不完了。直到前些日子用附近的煤炼焦炭，这里的煤虽然多但品质不好，炼不出能用来炼铁的焦炭，只能用低一点的温度炼成制钢的炭，比木炭要好一些。这样炼炭的过程中就伴随着大量的煤焦油，徐平心血来潮把煤焦油分馏，竟然真制出了煤油。实际上他的前世煤油之所以叫煤油，就是因为最早是从煤里馏出来的，不过这技术出现没几年的时间，就流行起了从石油里制煤油，只在名字里留下了些微痕迹。
石油要想利用涉及的技术路线太复杂，徐平实在是打不起那个精神，但从煤里制煤油就简单了很多，炼焦的过程中稍带着就制出来了，徐平当外不会放过这种好东西。
有了煤油当然要制煤油灯，盛油的部分可以用瓷器，灯口刚好前些日子制出了马口铁，正好合适。但为了防风，透明的灯罩必不可少，有了煤油灯再像以前那样用纸糊的罩子就太可惜了，徐平转过头来又烧玻璃。
这附近河流很多，郁江边就产质量不错的玻璃沙，这里还产芒硝和石灰岩，都是澄清玻璃的材料。徐平也知道玻璃里加铅能提高透明度，如和县里就有铅矿，所有的材料都齐备了，一点一点试也能制出透明的玻璃来。
今天是煤油灯第一次正式使用，秀秀看见了就有些不高兴，以前有了什么新奇东西徐平都是先给她的，这次外面这么多盏，她还没用过呢。趴在这里缠着徐平问东问西，就是表达自己不开心，前些日子徐平逗她开心说的好亮好亮的镜子，她就要催着徐平给她做。
再不是从前在田庄里的闲散日子，徐平没那么多时间陪她玩了。真正的镜子要用氨水和硝酸银，氨水可以从炼焦废气里收集再慢慢提纯，或者直接用人畜排泄物发酵收集，硝酸银却很麻烦。关键是硝酸的制备，这个年代惟一可行的大概就是用浓硫酸和硝石蒸馏，浓硫酸又要用绿矾或者胆矾干馏，这工艺倒是从唐朝就有了，可徐平哪有时间与心情慢慢一步步去试？他也就是随口逗逗秀秀，要等到一切上了轨道自己有时间才会实际去做。
镜子到底是个好东西，这个年代可以到处去骗钱，制出了玻璃就没有理由不制镜子，钱简直就像捡来的一样。
谭虎引着人进来，安排他们坐好，过来点起了煤油灯，一张桌子上放上一盏，亮得就跟白天一样。
今天夜里，是徐平第一次认真地跟这群八闽移民认识。

第37章 月夜杂谈
已是月底，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铺在漆黑的天幕上，闪闪烁烁装饰着神秘的天空。外面水塘里传来阵阵哇鸣，一声比一声响，就在你好奇它们是不是要把天上的星星都震下来的时候，它们却一下子停了，天地间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得到这空闲，欢快地叫起来，鼓声一下子变成了悦耳的琴音，直到蛙声再次起来，重复着这夏夜的乐曲。
岭南的夜宁静而祥和，吹进院子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和着水里蒸腾出来的水草的气息，舒服得从毛孔钻进心灵。
徐平在主位上坐下，旁边坐着段方和黄天彪，三个仅有的朝廷命官。
谭虎带着徐平手下的随身兵士提个大桶，一摞大瓷碗一一摆在下面坐着的人面前，满满倒上一大碗冰凉的酸梅汤。
二三十个移民的小首领好奇地看着瓷碗，并不敢喝，小声地交头接耳。
徐平笑笑高声道：“这一碗汤招待你们，不是要送客，是因为这里天气炎热，大家劳累一天，汗都还没有干透吧。一碗冰水，解解你们的暑气！”
下面乱七八糟地响起一片道谢声，一众八闽子弟端起大碗，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大口，纷纷滋滋地吐着凉气，感受着那种凉到心底的感觉。
福建跟岭南差不多的炎热，这些人从小到大都没尝过冰水的滋味，喝过一口之后俱都新奇不已，互相交换着心得。
不像明清时候端茶送客，宋人的习俗是迎客上茶，送客的时候上汤，与徐平前世的习惯倒是差不多，宴席最后的汤上来，大家也就知道该走了。徐平今天反着这个规矩来，是因为冰水在这一带实在是个稀罕物，特意招待大家。
冰是用硝石做的，最近卖糖赚了钱，徐平托人从北方运了一大批过来，先制冰水让大家尝尝新鲜。这东西在东京城里的夏天不稀奇，到处都有人家在卖，南方基本不产硝石，除了几个特别繁华的大都市有，小地方可见不到。
这个年代硝石产量最高的是京西路，尤其是汝州一带，冬天白花花的到处都是。京城里有火药作，大量收购硝石做火药，制成兵器供给军队。徐平买硝石当然也是火药，不过不是用来当兵器，而是修整田地，开辟道路。
这里的地质不比徐平的中牟田庄，到处都是石头，靠人力一点一点地去敲做到猴年马月去，上火药才是最有效率的办法。至于造枪造炮去对付蛮人，徐平还没那么没出息，跟蛮人对阵徐平的乡兵都能做到一对二，最大的麻烦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道路不便，打输了向山林里一躲就再找不见人。
别说邕州管的蛮酋，就是南边的交趾，只要交通顺畅也是想打就打。大宋在西南方向最大的麻烦不是战力不够，而是人口太少，不足以支撑大军。全广南西路管下人口不过二十万出头，还赶不上江淮地区的一个大州。桂州作为岭南第一大州，人口密度甚至于两倍于岭南重镇广州，又占去一大部分，广阔的其他地区都是离开州城没多远，便就是蛮荒。
喝罢冰水，下面的二三十人精神一下振作起来，兴奋地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众人扫视一遍，开口问道：“你们中有没有在岭南有亲戚的？”
七八个人站了起来道：“我们几个有，不过都是在东路，应朝廷招募在那里射种土地，也有好多年了。”
徐平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两广地区汉人有两大来源，一是中原动乱沿着岭南故道南迁，以桂州为最。第二大来源就是主要来自福建的射耕人，梅州潮州循州三州最多。射有点类似投标的意思，官府把标的明示，列出各种条件和优惠措施，符合条件的人指射，各地垦田大多都是用这种办法。
站在最后的一个伙子却没坐下，左右看了看，挠挠头道：“我有一个表哥是在西路浔州，不过不是射种土地，他原来在那里当厢军，更戍的时候除了军籍，没回家乡，留在那里。”
“哦，你叫什么名字？你表哥叫什么名字？”徐平一下来了兴趣，“他留在浔州多少年了？过得怎么样？”
“回上官，我叫彭叔俭，我表哥叫程齐，已经留在浔州六年了。至于过得怎么样，小的可说不好。不过我们都是建州人，家里山多没什么地，总不至于比不过家乡吧。”
“好，你也坐下。过了今晚，我再找你说话。”
张荣巡检及其手下的更戍期也快到了，徐平早就打起他们主意。不管古今，还有比退役军人更适合屯垦边疆的。
等大家全部坐好，徐平又问：“你们来了也有些日子了，在邕州这里过得还习惯？干活累不累？吃住如何？就跟你们以前的日子比。”
问起这些，众人便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没人说话。
徐平知道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顾虑，说好的上面长官满意，回去同伴们可不一定想的一样。说些不好的，平时管着他们的人就坐在旁边，心里惦记上自己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你们不需担心，有什么尽管直接说，找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在邕州的日子。不用怕得罪旁边坐着的这些人，不管你们怎么想都与他们无关，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点失误也不可能，听了你们的话才知道以后怎么改，怎么把事情做好。”
徐平话说得再好听，也没人敢当真，一时有些冷场。
外面的青蛙鼓噪起来，喝下去的冰水凉气散了，吹来的热风杂着水气，又闷又热，使人心情愈加烦躁。
徐平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摇头道：“你们不说，我可就当你们都在这里过得惯，吃得好睡得好，天堂一般的日子。等到以后如果吃了苦头，可不要再报怨。”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耐烦，站起来高声道：“上官既然问起，我就直说。我叫宋成路，如果得罪了诸位官人，要拿捏我我就自认倒霉！”
徐平笑道：“谁敢拿捏你我就拿捏他，你怕个什么！”
宋成路涨红了脸，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吃不惯。我们那里人口味清淡，这里的饭菜油重盐重，实在难以下口！”
“原来是这样？这怨不得别人，口味是我定的，本来想的，这些日子又要开田插秧，又要开地种甘蔗，干得都是重活。邕州地方天气湿热，出汗多，油重盐重是补充养分和水分，不要亏空了你们的身子。”
宋成路挠挠头：“可——上官，我们真吃不惯！”
“没事，口味的事勉强不来。这样吧，以后你们自己开火，口味你们自己把握，想吃什么你们就自己做什么。至于怎么人力怎么排，一个月每个人算多少钱，明天我们再谈，如何？”
宋成路看看四周，小声道：“反正我这样想，也不知别人的意思。”
徐平高声道：“别人还有要说的没有？没有可就这样定了！”
这些人平时聚在一起，什么话不多？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想法，没人开口。
“好，吃的事情就这样。还有什么？”
有人开了头，也有了不错的结果，气氛便活跃起来。又有一个中年人站起来道：“小的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平道：“痛快一点，有话直接说！”
那人道：“邕州这里发的工钱，我们不少人都攒下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寄回家里去，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一般来说，城里面维持基本的生活，成年人一天大约要二十文到三十文钱，徐平这里环境又辛苦，活又重，除了管吃住外每人每月还发五百文钱，这个时代算是不错的待遇。从福建路来的都是穷苦人家，平时苦日子过惯了，平时的花销极小，这钱大多攒了下来。不过没有汇兑业务，他们在这里攒了钱没地方用，家里缺钱又花不上，不少人急得不行。
徐平想了一下才说：“这件事情我不好一下回复你，得等回去与其他人商量，还得请示朝廷。尽量吧，争取让你们统一向家里寄钱，使用飞票。不过你们得与这里商量好，钱寄回去之后他们怎么领，可要仔细了。”
自京城到各州，有三司管理的飞票业务，商人出城前把现钱交到三司属下的交引铺，领取凭证，到州之后凭票取钱，每贯收取二十文的收续费。
宋初各地有钱禁，京城尤其严，有一段时间严禁携带超过数量的铜钱出城。现在虽然钱禁名存实亡，带大量铜钱旅行也不现实，朝廷都曾经有过从荆湖北路运不到五千贯钱至京城，路费花掉近两千贯的笑话，普通人就更加不用说。更不要说宋朝钱制复杂，不同的地方有铜钱有铁钱，各地钱监铸钱重量质量也稍有差别，零星汇兑起来极其麻烦。
太祖时候针对飞钱曾有经明诏，各州见票必须在当天兑付成现钱，违者处罚，到现在这业务已经非常成熟了。
不过在各州之间，除了一些大都市，并没有广泛的官办汇兑业务，长途旅行还是以换成金银缎匹等轻货为主。就连广南西路向朝廷上供，很多州都是换成金银，不要说普通商旅了。
徐平话出口，这事已经成了大半。他到底也是掌管一州财政的大员，朝廷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底下的人都喜不自胜，议论纷纷。
后面的人提的都是蚊子叮蛤蟆咬之类，再无大事。
这些移民只来两个多月的时间，本来在路上只觉得是一步步走向地狱，再没有活着回家乡的日子了，结果到了邕州，除了活重一点，吃得好住得好，每月还有钱发，比他们以前的日子还要好上许多，正在兴头上。这几个月还处于蜜月期，心中没有怨气，没有什么尖锐的矛盾。
这种乐观气氛甚至出乎徐平的意料，前世带农民工离家几十里路干活，一个个都怨气冲天，没想到这些人倒是好说话。却不想这帮移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福建那个地方地狭人稠，但凡能种粮食，碗口大的地方都开垦出来，现在这种日子已经是他们以前梦里的美好生活了。
“说过你们不满意的，就再说点别的。来了两个多月，邕州的情况你们也都熟悉了，有什么你们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官人，我看这里种的都是本地稻种，我们福建那里都种占城稻，真宗皇帝还专门到福建买占城稻，让各地都种呢。我们这里能不能种？”
一个明显就是农民的中年人先开口，看起来就是种了好多年的地。
徐平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过些日子我派人去福建买稻种。”
这种事情徐平比他明白，占城稻是外来良种，先在福建广泛种植，慢慢流布到其他地方。真宗的时候官府买稻种，推广到江淮的广大地区。
占城稻对中国的水稻单产提高起到过不可忽视的推动作用，关键的倒不是良种，而是外来。不管什么作物，单一品种长期种植都会退化，中国传统的单株优选是能选出良种，但品种的长期退化无法避免，宋朝成为中国古代粮食作物单产的高峰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引进占城稻，后续数百年产生了无数本土良种，单产高峰出现在清朝，潜力消耗殆尽，开始缓慢退化。直到后来采用科学育种法，选出其它良种，才扭转这一趋势。小麦更加明显，自汉朝通西域，引进外来的麦粟品种，本土品种开始改良，到宋朝达到高峰，也把外来品种的潜力耗尽。此后开始退化，到了民国年间，小麦的单产降到不足一百斤，只能达到宋朝时候的一半多。单产重新提高要过了二十世纪中叶，依赖新的知识。
说过稻种，又有人提出让徐平严格封山，不要乱开山上的土地。这倒是提醒了徐平，这一带山地丘陵多，水土保护还真是个大问题。福建缺少种粮食的土地，几乎是无节制地开山，这个年代已经让人吃到了苦头。好在宋朝跟以前的朝代一样，封山的制度还保持着，只是执行严不严的问题。到了清朝中叶由于人口压力开山禁，玉米种植迅速推广，给环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破坏。中国内地大部分的原始森林，都是在那个时代被伐尽，到处是秃山。
这是徐平专业知识的内容，农具是跟着农艺来的。二十五度以上的山坡既不适合种粮也不适合种果树，只能保持自然植被，倒是可以调查一下这周围。
后面提的问题让徐平有些啼笑皆非，先是有人说闲着没事，能买的书也不多，徐平答应建个图书馆。这还算是正常，然后就有人说没有酒楼，大家聚会一下也不方便。接着就有人提缺少娱乐，没有勾栏瓦子，没有唱曲的，更没有个花枝招展的女妓陪着人聊聊天，生活索然无味。
徐平看着面前的二三十人越说越热烈，提到女人眼里到放出光来，哭笑不得地想，难不成自己还得在这里建个风月场所？好像这也没什么，现在这样干的官府貌似还真不少。

第38章 两地
建州，福建路转运使司衙门。
转运使俞献卿放下手里的信，对坐在对面的建州知州许伸道：“这位邕州通判徐平倒也是个晓事的，信里说年底运二十万斤白糖来福建，每斤作价五百五十文，运费他们出，托我们发卖。这价钱比三司定的低不少，来年各州的钱粮就不必那么紧张了。”
许伸道：“为了邕州，我们福建路折腾几个月，这也是应该。这位徐平我听吴春卿讲起过，家里原本就是开酒楼的，还开过白糖铺子，懂得经纪，看来揽钱颇有一番手段。既然求到我们头上，不能轻易放过了。”
徐平同年的省元吴育是建州浦城人，父亲吴侍问真宗朝官至礼部侍郎，真正的官宦世家，这地方的知州自然与他熟识。其实不只吴育，天圣五年一科与徐平同中进士的建州籍进士不下十人，福建路科举能力相当恐怖。
“有道理，没理由我们福建路出人，骂名替他担了，却得不到一丝好处。这二十万斤白糖且先定下，只要他那里再要人，年年都要他出点血。”
许伸点头称是。前几个月州里征人去邕州，他连带着也被骂惨了，借着白糖利润减免点钱粮挽回自己形象是正事。福建路的税额基本是依照归宋前的地方政权而定，做了一定程度的减免，但依然偏高。尤其是钱氏和平献国，入宋后交的钱粮比原来南唐旧地都重，当地人心里自然不平衡。
“还有一点，信里说我们的人到了邕州颇攒下了点钱，他上报了三司，同意让我们各州依飞票发钱给那些人家里，三司从别路再调钱补给我们。徐平特意提出让各州县揭榜乡里，由衙门统一发放，倒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许伸奇道：“他干吗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能有多少钱？”
俞献卿不屑地摇了摇头：“能有多少？一个人也不过几贯钱罢了。徐平这是知道征发的人家里必定满腹怨气，地方人心摇动，用钱安抚人心来了。对我们倒也不是坏事，从明天开始，你便传令各县，揭榜乡间，选个吉日让有家人去邕州的到州县领钱。他这里附的有名录，你先取了建州的去。”
许伸看了名录一眼，吃了一惊：“这么多？这上面每人可都不少于三贯足钱，才不过几个月而已，他那里能发出这么多钱来？”
“闹出为么大动静，他能不给人预支？钱多了怎么说也是脸上有光。不过信里说年底还有一次，也不知道邕州怎么弄出那么多钱来，我们不要管他！”
光这三千移民向福建路寄的钱，这样一算每年都有几万贯了，俞献卿看了也觉得眼皮直跳，邕州的手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作为一州转运使，他可不能做出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
七月中旬的一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个不停，林阿彭带了个斗笠提着篮子准备去井边洗昨天挖的野菜，儿子铁锤可怜怜巴巴地拉着她的手，眼睛眨啊眨的，枯瘦的小脸满是菜色。
林阿彭叹了口气，狠狠心掰开儿子的手。
家里断粮五六天了，就靠着挖野菜过日子，山里这一点那一点种的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下来也不知道能吃几天。看着儿子长叹一口气，这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五岁的儿子还不知道能养到几岁。
丈夫林业是二月底被征到邕州的，那时候刚好没有了零工做，山里也打不到个雀儿兔的，里正和差役连哄带吓，就把林业弄走了，剩下母子两人在家里苦熬。村里人看这母子可怜，好几个来说让阿彭改人嫁了，阿彭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顶到什么时候，生活就像一座山压在身上，由不得人不低头。
悄悄抹着眼泪刚出院门，村里的李二嫂匆匆经过，看见阿彭，叫道：“阿彭，你怎么还在家里，不去县里领钱吗？”
林阿彭一惊：“领什么钱？”
“啊呀呀，你还不知道啊！路口的白壁已经揭榜出来，去邕州的人都向家里寄钱了，有你男人的名字哪！我们家那位也有钱寄回来，你快随我去。天可怜见的，嫁进这家十二年，第一次有钱拿回家里来！”
李二嫂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林阿彭将信将疑，紧紧跟住了李二嫂。
李二嫂家跟林家不一样，她男人好喝好赌，天生败家的灾星，把男人送出去，李二嫂差点敲锣打鼓庆祝一番，自己一个人持家养孩子还轻松一些。
到了村口，就见路边白壁前围了白少人，有人高声念着上面的名字，其他人叽叽喳喳地品评。福建路就这点好，识字的人多，官府有点什么事只要揭榜在乡间的各处白壁，很快就传遍乡里，不用里正乡书手到处吆喝。
见到李二嫂和林阿彭，村里有闲汉高声叫道：“你们两个女人，有钱领还不麻利些，钱可是比汉子亲得多！”
众人一片哄笑。
又有人道：“能让官府揭榜出来，这两家的男人得寄回多少钱来？莫不成有成贯的铜钱，成匹的绫罗？”
“出去几个月，就有成贯的钱寄回来，邕州那里是金山银山？不过官府弄得家喻户晓，三两百文总该是有的！”
一片嬉笑声中，林阿彭低着头随在李二嫂的身后，沿路向县城赶去。
也不敢指望有成贯的铜钱，能上百文买上两斗米就谢天谢地了，母子两人吃得稀一点，好歹把这一两个月熬过去，又能对付一年。
到了县城，林阿彭觉得满城人都在看自己，心慌慌的，怎么有一种做贼的感觉？男人真有钱寄回来？她总觉得这不是真的。
到了衙门门口，就看见已经有二三十人在那里排队，前头一张桌子，本县的主簿亲自站在一边看着。桌子后头，各乡管的不是里正在，就是乡书手在，三个吏人一个验人，一个发钱，一个让人按手印画花押。
离开的人，真地就捧着大把的铜钱，竟然真有成贯的铜钱！
林阿彭迷迷糊糊地跟在李二嫂身后，只觉得做梦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了自己。那个李二嫂，好歹是一个村的，领了钱竟然自己跑了。
“什么名字？”经办的吏人头也不抬地问道。
“林——阿彭——”
“什么？没这个人！”吏人还是不抬头，语气冷冰冰的。
林阿彭只觉得头轰地的一声，差点一下跌倒。果然都是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世间哪里有这种好事？
“不是问你！不是问你！问你男人名字！”
后面站着的人一个劲地捅迷迷糊糊的林阿彭，急得直跺脚。
林阿彭隐隐约约听到，不由自主地开口：“林业——”
吏人竟然听清楚了，翻了一下桌上的名录，回头喊道：“跟刚才那位是同一管的，乡书手呢？”
一位正在喝水的中年人转过头来，把水放下凑近，口中道：“在呢，在呢，这是林业的浑家，没有错了！”
“六贯，一起到那边画押去！”
中年人拉一下林阿彭，到了旁边的吏人前。
看着吏人从桌子底下取出一大堆成贯的铜钱，林阿彭左右看看，茫然问道：“这是我的？我男人寄回来的？”
吏人老大不耐烦：“难不成还是我给你的？快取了走！下一个——”
中年人帮着林阿彭把钱收到她盛野菜的篮子里，沉甸甸地她几乎挎不动。林阿彭却咬着牙死死把住，一点都不松手。
到了下一个吏人面前，林阿彭像个木偶一样画了押，打了手印。中年人在一边依样画押，证明钱发对人了。
见林阿彭取了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痴傻了一般，中年人拍了她一下：“阿彭，领了钱还不赶紧回家！割斤肉给你家铁锤吃！”
林阿彭一下清醒过来，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了下来，对中年人道：“秦三叔，改天我请你吃酒啊——”
中年人道：“再说，你先回家吧。六贯不是小数目，钱财不可外露，你用篮子里的野菜盖上一盖，路上小心一些！”
看着林阿彭离去的背影，走路吃力的样子，这位乡书手暗叹口气，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被钱压得走不动路！邕州真是金山银山？
邕州也在下雨，比建州雨大得多，雨水从周围起伏的山峦汇流下来，一条条溪流奔涌着流向如和周围的平原，流进如和水，劈开石山，汇进郁江。
巡检寨边则是另一条河，在山间向北流向古万寨，汇入左江，称为银河。
雨中，一百多人聚在河边的谷地里，都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借着山脚下高大的树木躲雨。
李二郎缩着身子，看着漫天不绝的雨幕，用身子靠了一下身旁的壮年男子，口中道：“林大哥，我们寄的钱也该到家里了吧？”
壮年男人悠悠地道：“该到了，通判说是用飞票，很快的。”
“对了，你给家里寄了多少？”
“六贯。阿彭随着我吃了许多年苦，不能亏了她。”
“怎么这么多？官人只是预支了三个月的工钱啊！”李二郎吃了一惊，继而脸垮了下来，“我只寄了两贯，一个村子这消息瞒也瞒不住，我婆娘又该骂我了。唉，老天作证，自到了邕州，我可是从没赌过钱！”
林业拍拍李二郎的肩膀：“放心，只要有钱寄回去，你浑家就该满足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你向家里拿过钱，说起来要不是官人禁赌禁得严，我看你这两贯钱也寄不回去。”
李二郎一个劲摇头：“罢了，正好戒了我这赌性。对了，林大哥，你是怎么弄来那么多钱的？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啊。”
林业看看周围，附着李二郎的耳朵道：“念在同乡，我只说给一个人听，千万不能传出去。——平时闲的时候，我爱到周围山里转悠，这几个月逮过几十只蛤蚧，还弄到一些麝香，邕州城里卖掉攒下来的。”
“这也使得？”
“怎么使不得？蛮人能打猎，我们就不能？”
正在为时，一个声音穿透雨幕：“怎么回事，一下又跑到山脚下！我不是说了吗，山洪下来跑都没地方跑！都站到谷地里来！”
徐平与张荣从巡检寨里出来，站在寨门口朝人群大吼。

第39章 黄师宓
站在雨幕中，徐平沉着脸不说话。
站在一边的张荣叹了口气：“通判，这样大雨，干起活来着实不方便。何不歇上两天，等天好了再接着动工？”
徐平摇了摇头：“这是雨季，下起来没完，谁知道什么时候雨停？等到雨季过去，又到了榨糖季，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用，更腾不出手了。”
张荣无耐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这地方的天气就是如此，确实也没有办法，让老天爷给面子可不太容易。
徐平的随身兵士吴小乙从远处蹬蹬蹬的跑了过来，看徐平一眼，便扭过头去捂住耳朵，紧张地看着路的前方。
皱着眉头，徐平也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张荣看看两人，摇了摇头，却不理睬。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小乙来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大地像被惊醒了的猛兽，躁动不安地战栗不停。
“我的天哪，怎么这么大动静？这要是埋在寨子底下炸了，岂不是整个巡检寨都一下没了？！”
张荣使劲揉着耳朵，看着前方冲天而起的碎石撕裂了雨幕，巨大的轰鸣声在山谷里隆隆回响，不由变了脸色。
吴小乙放下手道：“山我们都炸着过来了，一座巡检寨算什么！”
张荣看看徐平，沉默不语。这火药可比京城火药作的那种只会发烟的东西厉害多了，真不知道这位通判是怎么制出来的。这要是堆得多了，岂不是连城墙也能炸蹋？自己这竹木建成的巡检寨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徐平等硝烟散尽，正在要让众人上去把炸碎的山石捡走，谭虎从上游跑了过来，远远就高声喊：“官人，快不要在这里了！雨下得太大，上边的山洪已经起来，不要多少时候就要冲到这里！”
徐平低声骂了一句，对身边的人道：“算了，今天歇着，等雨停了再开工。回吧，都回，趁着这机会大家也都休息一下！”
低头走在湿漉漉的石路上，徐平心情有些烦躁。不是他不顾大家的死活非要坚持在这种天气还干活，实在也是没办法。这种山区的路崎岖不平，最好的一段从如和到邕州都不能全程通牛车，运货只能肩扛马驮，到了榨糖季怎么得了？收获的季节，晚一天甘蔗里的糖分就少一分，必须争分夺秒昼夜不停，没路怎么行？
为了方便，从福建来的移民被徐平沿路一字排开，百人左右算是一队，绵延拉出去几十里路，这条路就是生命线，必须在雨季结束前修好。好在这帮移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活虽然累也还没什么怨言。
移民纷纷回到路边自己的住处，徐平一一嘱咐回去好好歇着，雨下得大了周围山洪多，不要到处乱跑抓小动物解馋。看着众人口是心非地答应，徐平也是觉得无耐，人多了千奇百怪，不是那么容易好管的。
从邕州到如和，再从如和到古万寨，这条路徐平今年是一定要修好的，下年再从古万寨修到太平寨去。只要这条路一通，沿途的蛮人就再翻不起浪花来，加上申峒的支持，忠州和上思州就被彻底封在了山里。到那个时候，徐平才会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们，十八州峒合起来徐平也敢把信摔他们脸上。
还没回到自己住处，就远远见到前方十几个人冒着雨在水塘边转来转去，那个跳来跳去的身形，不是孙七郎是谁？
徐平气得牙痒痒，这不是在中牟的时候了，孙七郎现在是自己的身边人，别人拿眼睛看着学他。偏他没一点自觉，性子越发跳脱，跟着大孩子一般的黄天彪把周围的山都转遍了，丝毫不知收敛。
到了门前，徐平正要让兵士去叫孙七郎几个人回来，门里却传出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原来通判回来了，让学生好等！”
随着话声，里面走出几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多日不见的李安仁，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与李安仁一样穿着襕衫。
见过了礼，李安仁介绍旁边的人给徐平认识：“通判，这位就是学生曾向提过的黄师宓黄兄，广州人，世代做这左右江的生意，刚从广源州回来。”
徐平见黄师宓的神色却有些冷淡，远不如李安仁热络，不由心中纳闷，自己可是他们这些商人的财神，这位怎么不太想结交的样子。不过他心里也没多想，尤其是这人刚去过广源州，正要从他嘴里打听些消息。
到了厅里，徐平让两人先坐，自己回到后边换了衣服，出来见两个人正低头耳语，笑着对他们道：“你们怎么挑这么个日子来进货？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前几次你来进货都没碰上，要不是下雨，今天只怕是又要错过了。”
“通判身居要职，终日忙碌，我们没有要紧事情，哪里敢来叨挠。”
这里现在已经成了李安仁最重要的进货渠道，不过草市已经没了，自从福建的人来，数千的人口聚在一起，从徐平住处到如和县城这几里路迅速就出现了不少店家，一日繁华似一日，已经成了邕州仅次于州城的热闹所在，与武缘县城也不相上下了。
客套几句，便回到正题上来，徐平问旁边一直坐着不说话的黄师宓：“听说你是广州人，不知都做些什么生意？”
黄师宓道：“回通判，广州路远，学生都是贩卖些轻货，从广州运缎匹过来，蛮人那里换些金银朱砂，赚点小钱。”
李安仁笑道：“黄兄说得太客气了，通判不是外人，这几个月我多承蒙照顾，生意比以前好做了很多。通判，这位黄兄可不简单，我认识的蛮人还都是左江这里的，黄兄的生意却在右江，那里可不是我们平常人能去的，利息也高。我听说广源州那里，盛产生金，一两黄金才换一匹好缎，利息可不是我们做茶盐生意能比的。黄兄，你说是不是？”
黄师宓默默地点了点头，并不吭声。
徐平冷眼看着，知道黄师宓与李安仁不同，对与自己合作并不热衷。说起来也难怪，什么生意能比买卖金银还赚钱？广源州有大金矿，传说那里几十两重的狗头金都不少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管真假，广源州是所有土州里最有钱的总是没错，有钱势力就强，近几年隐约有成为蛮人首领的意思。
大宋的势力在左江地区还说得过去，明面上各蛮酋都称臣纳供，小动作虽然不少，大的动静却也没人敢闹出来。右江地区就不同了，朝廷连维持面子上的羁縻也艰难。像广源州这些地方，都是同时向大宋和交趾两边称臣，在中间摇摆渔利。有好处的时候认得大宋，没好处时就做自己的山大王。
李安仁见黄师宓态度冷淡，也觉得尴尬，只好借喝茶遮掩。
徐平问黄师宓：“听说你刚从广源州回来，那里情形如何？”
“学生虽然与那里做交易，具体的情况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前些日子，那里的首领向朝廷纳土称臣，朝廷本来已经允了，封首领为环卫官。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拒绝，并没有告身到那里。”
徐平淡淡地道：“纳土称臣是表示对朝廷的忠诚，这位首领侬存福，胃口却太大了些，竟然要朝廷让他统管周围数州。这且不去说，广源州是我大宋邕州属下的广源州，太宗皇帝时已在治下，用得着他来纳土？尤其可恶的是，向我大宋朝廷称臣之前，他竟然先向交趾上表。大宋的官是这样当的？”
侬存福的书信先是到邕州，曹克明没及细查，按惯例答应了。报到转运使司，王惟正问徐平的意见，徐平第一个反对。有前世的见识，徐平不会把这种虚名头放在心上，看的是事情的本质。侬存福是用武力手段吞并广源州的，所谓纳土称臣不过是从宋朝这里要一个合法性，更别说还附带其他要求。也就是现在邕州实力不济，要不然这种人就该直接出兵灭掉，不然让他吞并下去，那还得了？早晚要养成大患，他的儿子可是叫侬智高，徐平记着呢。
侬家在广源州的崛起，源头还在交趾。天圣五年，交趾贪图那里的财富，出兵灭掉了原来的知州，又没有实力长期驻守，留下了这个空子让侬存福钻了进去。宋朝对于交趾是大国，邕州相对于交趾实力却不值一提，朝廷上上下下贪求和平，闷声不响装不知道这件事，到现在已经闹大。如果再认了侬存福为广源州之主，面子上收回了广源州，实际上却助长了他的野心。
权衡之后，王惟正拒绝了侬存福的要求，让他退回本州，别选原知州的后人任知州，就此双方再无往来。
黄师宓听了徐平的话，面不改色，沉声道：“通判说的这些，学生倒是没有听说。那里的事情，学生只是知道个大概。”
“知道大概也就够了。那你又知不知道，侬存福私自把属地立为长生国，僭称皇帝，立皇后，封其子侬智聪为南衙王？这可是明明白白地谋反了！”
黄师宓面容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学生不知道。”
徐平盯着黄师宓，冷冷地道：“我告诉你，我这里给你们这些商人各种方便，甚至税收得都不重，除了互通有无，朝廷还要让你们做我大宋的耳目。蛮人一有异动，你们该自觉知会朝廷，而不是从中渔利！广源州的事情早已远近皆知，你常年在那里做生意，竟然敢在我这里打马虎眼！哼，曹知州那里多年不开刀，你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黄师宓低着头，目光阴冷，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一声不吭。
“李安仁带你来见我，本是好意，却没想到你是这样人，枉废了他的一副热心肠。从今以后，邕州的生意你不要做了，免得以后引出什么祸事来。”
李安仁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张目结舌：“通判，这怎么使得？黄家多少代都是做这一路生意，这样禁了，不是绝了他们家的生路？学生以后出去，怎么跟同行们交待？”
“交待什么？你也让他们知道，做的虽然是蛮人生意，终归还是我大宋的臣民，不要像这位黄师宓一样，忘了自己姓什么！从今之后，邕州揭榜，黄师宓一家再敢到邕州与蛮人交易，以通敌叛国论处，杀！”
徐平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广州进士，正是他前世历史上侬智高起兵时的谋主，后来狄青平乱，杀死于昆仑关下的乱军之中。但他却很明白，广源州侬家的势力已延伸至邕州城外不足二百里的地方，论地盘，比邕州直接管辖到的地方都大。要不是右江地区还有老资格的田州与广源州作对，波州李家挡住了左江，侬家就囊括左右江，势力直到邕州城下了。
这个时候，凡是与广源州说不清楚的，徐平都要赶出邕州。

第40章 从前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花花的太阳挂在天空，显得有些孤独，百无聊赖地俯视着苍茫大地。
一阵微风吹过，连绵的甘蔗林泛起一阵阵波浪，微微的沙沙声伴着风向远方飘荡。人的影子淹没在这甘蔗的大海里，只有当两行甘蔗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后边举着砍刀断稍去叶的人才露出身形。
老杜赶着牛车来到地头，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一声：“歇了吧，吃饭啦！”
随着这粗犷的声音，甘蔗地里响起一阵欢呼，变戏法一样，从茂密的甘蔗林里钻出来十几条汉子，风一样围到老杜的车旁。
“今天什么菜？”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鬼头鬼脑地看了车一眼，就拽出一个大盆来，顺手就揭开了盖子。
“又是豆腐，吃不完了么？”
小伙子嘀咕了一声，一下就没有精神。
老杜笑喝喝地道：“知足吧，昨天鸡蛋，今天豆腐，官人吩咐过两样轮着吃，就怕你们手脚上没了力。”
众人围上来，几个中年人一起取笑那少年：“知足吧，你在家里还没吃过饱饭呢，现在天天有白米，有肉有鱼，豆腐你以前吃过几回？”
他们的饭都是自己带来的，每人一个竹筒，里面满满的米饭，米饭中间夹着几条肥瘦相间的肉，煮出来的油把米饭浸得香喷喷的。
徐平曾经很认真地调查过什么食物可以带在身上两三天不会坏，还要能让人吃下去，最后选了这竹筒装的白米饭。里面夹了肉，直接就可以开吃，时间紧起来连菜都省了。肉加的多一点，浸了油的米饭也没那么容易变馊。
这里的天气比不得北方，烙几张大饼带着可以吃一个月，赶上雨季，邕州这里食物腐败快得很。
汉子们围着木盆吃着竹筒米饭，老杜又拽出一个大桶来，给每人盛上一大碗鱼汤。周围池塘遍布，鱼多得吃也吃不完，就是懒得收拾，大锅煮汤。
到了收甘蔗的时候，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这顿中餐是徐平特意吩咐加上的，补充干活的人在甘蔗林里损耗的大量体力。跨越千山万水把这些人从福建路征来，徐平可不希望两三年的功夫就把他们的体力榨干，这些人是邕州长远的财富，不是快速消耗品。
周围的荒野提供了丰富的资源，组织起来的人们极大地提高了效率，给他们这样的伙食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吃过了饭，十几个汉子帮着老杜收拾了，又装满一牛车鲜甘蔗，看着老杜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去，他们便围在地头聊天消食。
九月的天气依然酷热难当，好在水汽已经散了，不像雨季那般潮湿。已经有了秋季成熟的迹象，黄橙橙的橙子柚子散在路两边的野草竹林中，点缀着满目的翠绿。老杜眼尖，一伸手就摘了一把甘蕉在手里，悠闲自得地边走边吃。
他五十多岁，在移民中已经算是老的了，分配了这向榨糖场运鲜甘蔗的活计，算是对他这一把年纪的照顾。
自来到邕州，一年到头都忙个不停，可原来在福建老家，又有哪天能闲下来呢？真是没活做的日子，必定蹲在门口发愁，今天下锅的米去哪里找。这里忙虽然忙，但吃得饱穿得暖，不必为杂事操一点心，人生逍遥不过如此。
到了糖场，先见到长长的队伍挤在门口，一人背上一大捆甘蔗，被压得都直不起腰来，却不肯挪一下脚步。
这是申峒的蛮人，他们的地在山里，用不了牛车，就这么一捆一捆地背出来。有的人一天就只能送这一趟，却从不叫苦叫累。山里的生蛮，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可以用这种东西换成匹的绸缎回去。绫罗绸缎那是蛮酋头人才能穿的宝物，吃再多苦，做上一件绸缎衣服做传家宝也好。
有那些头脑灵活些的，就用牛向山外驮，自己再背上一捆，一趟就顶别人许多趟了。干上这一季，这可都是富实人家。
老杜把甘蕉吃完，拍了拍手，赶着牛车队伍边走过，慢慢晃进了糖场里。
他交甘蔗当然不会与蛮人在一起，蛮人那都是要记账的，有吏人专门守在那里，一捆甘蔗换一根如和县里特制的竹筹，攒够了竹筹到县里去换缎匹，丝毫乱不得。
到了地方，两个壮年汉子过来帮着老杜把车上的甘蔗卸下来。
老杜喘口气，看见旁边地上蹲着五六个山里的生蛮，问帮手的汉子：“这些蛮人又闹了什么事？莫不成还有人偷我们的甘蔗？”
汉子笑道：“这些蛮人不长记性，你有什么办法？这些人是今年从上思州划到申峒的，不懂规矩，偷我们的甘蔗被抓住了，先寄在这里。等晚上申峒的人就来押他们走，帮知峒砍甘蔗去。蛮人也是精明，单单是抓这些人，申知峒今年就不知道有多少缎匹入账。”
老杜叹息着直摇头，蛮人种的甘蔗与自己这些人种的明显就长得不一个样，怎么能够混过去？天天都有人被抓，怎么还不长记性。
蛮人也不是死心眼，有没种甘蔗的，便砍了如和县的甘蔗向这里送，当场就被识破，一抓一个准。徐平见不是办法，便让巡检寨到处巡查，抓到了人便让申承荣来领，有的时候嫌麻烦就直接放掉了。谁知申承荣知道巡检寨私自放人后，竟派了家丁过来与巡检一起查，比巡检还上心，抓到人便绑起来带回自己寨里，当作免费的劳力使用，得了甜头之后越查越起劲。
从邕州到如和，再到巡检寨，穿过河谷到古万寨，再转回邕州，这条路已经打通。沿着邕州到巡检寨这条路两边，到处种的都是甘蔗。榨糖场就在路边，不到五里路就设一场，总共设有十八场。
这片沉睡多年的土地何曾见过这种热闹的场面，上半年还到处溜达的虎豹都吓坏了，一溜烟跑进了深山里，惶恐不安地听着山谷里的人声鼎沸。
徐平住处的院子里，浓密的树荫底下，徐平坐在竹椅上，喝着茶水看着面前桌子上摊开的图。
这是一张邕州的地图，邕州直到左江一带详细一些，右江地区则非常粗略。图上密密麻麻地标出了下属的各个州县峒，哪些势力在掌控中，哪些势力自立山头，哪些势力已经对邕州形成了威胁。
这是徐平动用了各种力量才画出来的地图，邕州以前虽也有舆地图，却简略得连各土州的名字都标不全，没什么大用。徐平这里依据商帮的资料，把重要的路线都标了出来，并注上了商帮经过所用的时间。
交趾李佛玛已经平定了国内的反叛势力，与大宋的关系又紧张起来，钦州廉州已经遭受了几次劫掠。另一方面，侬存福自立为皇帝，建立长生国，正式不再向大宋称臣，邕州正是多事之秋。
徐平只知道侬存福的儿子侬智高叛乱，建国大历，却不知他这位老爹在历史上有什么动作。从现在形势来看，这也不是位善男信女，千万不要在自己手上邕州发生什么意外，必须早做准备。
右江地区虽然名义上臣服，历史上却一直游离于中原王朝之外，中原王朝的势力从未深入那一带，徐平和曹克明对那里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与右江地区相比，左江地区要好得多，从邕州出发，古万寨、太平寨、永平寨基本连成一线，大多土州都在控制之下。惟有左江以南，因为山路难行，离海边又近，受交趾影响较深，有些桀骜不驯。
左江以南山区的大门就是忠州，邕州的形势越不好，徐平看那里就越不顺眼，只等着榨糖季结束，就要动一动那里，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
秀秀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徐平在那里聚精会神，面上一喜，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朝徐平扮了个鬼脸。
“这么热的天气，你到哪里去？”
听见声音，秀秀怔了一下，左右看看，徐平并没有抬头，院子里也再没有其他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踮起脚又往外走。
徐平叹了口气：“秀秀，你到哪里去？现在所有人都这么忙，你能不能省点心？外面豺狼虎豹，没个人看着小心叼了你去！”
秀秀这才听清楚是徐平在说话，不高兴地道：“官人你又吓我！这几天连经常来我们门前的小鹿都不来啦，哪里来的虎豹？”
“不许出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秀秀啊，怎么自从来了岭南你越来越不听话，年岁也一天天大了，脾气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
秀秀听徐平的声音严厉，委屈地站在原地道：“我又不是出去玩，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找我，我说完就回来了。”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谎话编得越来越离谱了！她有自己的活计做，每天像你一样就想着玩！秀秀，我跟你说，大家都有事做，你再这样到处缠人，大家都会讨厌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在中牟田庄里，你刚到家里来的时候多么乖多么听话，哪个人忍心对你说一句重话！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年，就变得比苏儿还娇气？好的不学坏的学，我看你就是跟她学坏了！”
秀秀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官人你都是护着我，从来没说过我！我又没做什么，真的是刘小妹姐姐说有事，我又没有骗你！”
徐平叹口气，转过身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在窗子后面叫我呢！官人你脾气也变坏了，刘小妹姐姐还不是怕你说她，才不敢进来的！”
看着秀秀满脸委屈，徐平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在他心里，秀秀永远都是那个紧紧抱着她的小旧花包袱，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贫苦牛羊司牧子的女儿。那天清晨她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晶莹的露水挂在她的发稍，折射着七彩的阳光。她的表情很害怕，噩梦里不知告诉了她未来的生活是多么可怕，然而她的嘴角抿着，却透露出一丝倔强。
那个秀秀跟现在这个娇生惯养的秀秀差好远！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慢慢长大，不经意间时光却把人雕琢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样子，喜欢还是不喜欢，愿意还是不愿意，谁能耐何得了这见鬼的生活！秀秀变了，自己又何尝没变，几年的时间，那个在田庄里兴奋地种地酿酒的少年变成了谋划着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地方大员。
谁能躲过时光的刻刀，保持自己从前的样子。
秀秀已经不是当年的秀秀，徐平也不是当年的徐平了。
院子外竹林旁的池塘边，刘小妹看着秀秀站在那里嘟着嘴低着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光芒，把她紧紧地包裹住，轻轻地拉进池塘里，波光嶙峋中画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秀秀，你哭了？”刘小妹小心地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不开心！”秀秀噘着嘴角，明明有哭的声音。
“秀秀，你怎么不开心？”
“官人说我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我就是不开心！”
刘小妹轻轻地拉着秀秀，在池塘边坐下，水里倒映出她们的影子来，肩并着肩，在碧绿的竹林上面轻轻摇晃。
秀秀鼓着嘴，努力不使自己的眼泪流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被一只飘来的小虫敲碎，晃啊晃的，慢慢又拼在一起。
“刘小妹姐姐，我好想家！我想我爹娘，我想我弟弟！”
秀秀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趴在刘小妹的肩上，几年的眼泪好像都一起流了出来，打湿了刘小妹的袖子。
刘小妹轻轻抚摸秀秀的肩头，悠悠地道：“秀秀，你还有一个值得自己想念的家，有值得自己挂念的亲人。你不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人，连这样的一个家都没有哦！”
秀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梦一样，随着她的泪水从眼里一一闪过。她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捏着那个小旧花布包袱，站在一个半大少年面前。
少年对着她笑：“卖到我家里来，你怕不怕？”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我不知道。”
虽然没有吃过一点苦，后来甚至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秀秀却终于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怕的，即使不多，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怕的。
眼泪流完，秀秀终于平静下来，问靠在身边的刘小妹：“刘姐姐，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都忘记问你了。”
“秀秀，你想家了，我也有家啊。这两天好几个人都告诉我，我哥哥病了，起不了床，出不了门，下不了地，没个人照顾就挨不过去了。秀秀，我要回家去照顾哥哥，不管他以前怎样，终究与我一母同袍！”
秀秀道：“你哥哥不是好人，那么坏，你不要去照顾他！”
“他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哥哥，又怎么忍得下去那个心！秀秀，我也不知道该跟别人怎么说，你帮我记着好不好？我回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事一两天就回来了，你也不用跟别人说。超过这些日子，我哥哥就病得重了，你再跟官人代我说声抱歉，要等我哥哥好了才能回来。”
秀秀点点头：“放心，我会替你记着。对了，你哥哥那么坏，你只要看看他没大碍就只管回来，那种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刘小妹对秀秀笑笑：“我明白，那种日子我也再过不下去了。我只要照看着他的病好了，自然就会转回来。”
秀秀点点头，紧握着刘小妹的手。
西斜的太阳越过竹林，在水里洒下斑驳的阳光，两人在水里影子在波光里变得零零碎碎，一晃一晃的。

第41章 意外
最怕下雨的时候，偏偏下起雨来。太阳从西边一落下去，东边就飘了一块雨云过来，噼里啪啦下了一夜，第二天不但没有停，还越下越大了。
徐平站在门口，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天不遂人愿吧，眼看着今年要有个好收成，却在雨季将要结束的时候下这种大雨。得了雨水甘蔗就要长，必须停上几天雨停了才能接着收，人只能看着干着急。
黄天彪披着蓑衣，看高大全和孙七郎迎面走来，高声道：“七郎，高大全，我们一起吃酒去！镇上新开了一家酒楼，天天都有雪花一样的牛肉，你们中原人可是没得吃，不要错过了。这样的大雨，地里也没什么活干，吃罢了酒一起捉几条好鱼回来！”
高大全摇了摇头：“黄县尉自己去吧，官人吩咐了我们还有活干。我们这些人，哪里能像县尉那样逍遥。”
黄天彪跺了一下脚：“可惜了你们两个，雨天也不得闲！我一个人酒肉吃起来闷，去找谭节级，你们两个跟着通判干活，他不就闲下来了？”
说完，转身快步向着谭虎的住处走去。
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对视一眼，一起叹了口气。
附近越来越热闹了，酒楼客栈茶馆都开了起来，如和县城和徐平驻地之间形成了一个繁华的镇子。最近到了榨糖季，零散商人开始入驻，要贩今年新出的白糖出去卖，货物要的就是个新鲜，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早到。
商人来的多了，酒楼就讲究起来，有了唱曲儿的女妓，有了讲究客人用的银杯银盏。最近些日子，镇外的空地上靠着河边又建了一处瓦子，里面诸般杂耍，引的远近的人来看。
这周围是徐平的地盘，为了招人来定下暂不收税，附近山里的好几个蛮族峒主都聚了过来，称这处小小市镇为岭南“小开封”。虽然整个市镇的面积还没有开封城里一处州西瓦子大，却并不妨碍人们在这里想象京城的繁华。
黄天彪爱吃爱玩爱闹的个性，出了这家酒楼进那家，早快把家在哪里都忘记了。最近一个月搭上了一个从梧州流落过来唱曲儿的，着了魔一样一天不见就浑身不自在，更是天天泡在镇上。
高大全和孙七郎可没这种好命，闲的时候还能跟着疯一下，忙起来哪里能够得闲。徐平把他们两个千万里外招过来，可不是让他来旅游，各种杂事都要他们来做，谁让他们两个用起来比其他人都要顺手呢。
到了造纸的大棚子里，孙七郎去调试机器，转头问高大全：“对了，官人是不是说今天要把纸造厚一点？”
“没错！你上点心，搞上一次两次最好就做出来。早弄好了，我们还可以去镇上快活一下。别看今天下雨，要知道这种天气大家才都闲下来，镇上人山人海的才热闹。”
孙七郎笑道：“你莫不是跟黄天彪一样看上了镇上哪个小娘？还别说，最近来了几个从荆南流落过来唱曲的，长得还真水灵！”
“你以为哪个都跟你一样？到了镇上就去看女人！最近瓦子里来个说三分的，比京城里助教说的都不差，我正要去听呢！”
“这里也有说三分的？”
高大全扭头，看见徐平从外面进来，急忙道：“有啊，真没想到，说得好着呢，活灵活现。听说这助教以前在抚州，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这里来。”
徐平点头道：“倒是难的，什么时候你带我也去听一听。这些人跟平常的杂耍不同，说的是忠臣良将，能够教化风俗。”
高大全应了声是，刚提起来要与徐平讨论曹刘故事的兴致一下散了。官人这通判当得可真上心，听个故事也想到教化风俗。
徐平倒没在意，他是想听听现在的三国故事与自己知道的差多少，以前在京城里没有心情，现在倒是有了兴致。只要有说书的，就有专门说三国故事的说三分，而且态度鲜明，宋人尊刘贬曹，听见曹操胜了恨得咬牙切齿，刘备落难就有人听着掉眼泪，比后人入戏得多。
在凳子上坐了，徐平又道：“其实七郎说得也不算错，你们两个都过三十岁了，年纪不小，没事多出去转转。如果遇上合心的女子，成家立业也是应该的。钱财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总不会让你们丢了脸面。”
孙七郎道：“官人你可把我说老了，明明我只有二十八岁，高大全才三十多了呢！偏偏是他不急！”
徐平笑道：“我怎么记得在中牟的时候你就二十八了，还羡慕人家吕松来着。算了，不计较这个，早点物色个人成家才是真的，也不用在意什么蛮人汉人，只要性子合得来，就早早定下，我作主给你们把事办了。”
高大全在女人的事上不怎么上心，说起这些他就不爱听，对那边站着听得入神的孙七郎道：“七郎，你调好没有？”
“好了！好了！”
听见孙七郎说好，徐平把站在一边的随身兵士叫了过来，对高大全道：“今天你招呼着他们干活，谭虎请了假，说是家里来了客人，要到镇上去招待人家。他常年离家，也不容易，你们两个要体谅。”
高大全应声是，看了孙七郎一眼，背过身强忍着不笑出来。谭虎果然比他们两个有种，竟然敢编谎话请假跟黄天彪去喝酒，晚上等他回来，两人非好好宰他一顿不可。
下边的人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徐平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懒得分清，做人有的时候就要难得糊涂。大节上徐平把得紧，这些小节有时候就任凭他们胡闹，把下人管得死死的，天天提心吊胆，并不是什么好事。
高大全指挥着热了火道，徐平又吩咐温度高一些，今天要造的纸厚。
准备妥当，有兵士提了纸浆过来，孙七郎慢慢摇动机器。纸太厚了，纸浆总是挂不住，出来的纸怎么也连贯不了。
孙七郎一边调试，一边问徐平：“官人，怎么突然制这么厚的纸张？”
徐平摇头：“没办法，那么多白糖，用什么装着运出去？再像去年一样用桶用箱装，邕州可是做不来了。这纸造出来，桐油里浸过了，做成纸袋就用来装糖，外面再套一层麻袋，飘洋过海也不怕它。”
调调试试，试试调调，本来以为不麻烦的事，竟然一直弄到大下午才稳定地连续出纸。
徐平看看外面，雨依然下个不停，对高大全和孙七郎道：“你们两个累了一天，今天就到这里吧。没事多到镇上走走，不用老憋在家里。”
孙七郎一边擦手，一边接口：“官人说的是，我平时也是这么跟高大全说的，耐何他像个木头一样听不进去。高大全，你可听见了，官人让你多到外面逛一逛，找个媳妇什么的。一会跟我到镇上去，你请客啊！”
高大全也懒得理孙七郎，把周围的东西收拾整齐，两人告别徐平。
出了棚子，孙七郎一把拉住高大全：“你说，黄天彪和谭虎两个还在不在镇上？我们赶去好坏吃谭虎一个月俸禄！”
“且罢了，谭节级还要养家呢，能跟我们这样乱花钱！”
孙七郎边走边摇头：“高大全，没事你就跟我出去多走走吧。还养家，谭虎的俸禄每个月都吃喝得精光，养家靠的是我们官人给的赏钱。俸禄才几个钱？他的赏钱跟我们两个差不多的，最近家里可是起了新房子。”
高大全闷不作声，不搭孙七郎的话。他们三个风花雪月，高大全没那个爱好，除了喝酒，很少跟他们一起出去闹。
两人从处住换了衣服出来，意气风发，带着大竹笠，披着蓑衣，穿着新编的草鞋，拽开大步就向门外走。
到了门外，却见秀秀在树下打着油纸伞，鬼头鬼脑向这边看。
孙七郎扯一嗓子：“秀秀，你怎么又不听话！官人说了下雨打雷，不要站在大树底下，一道闪电下来，烧透了你的身子！”
秀秀被吓了一大跳，跺着脚对孙七郎道：“七哥，你不要再吓我，这两天我胆子小！”
孙七郎好奇地嘟囔一句：“作怪，小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秀秀对两人招手：“你们过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人好奇，一起凑到秀秀站的树下。
看两人到了近前，秀秀又犹豫起来，对孙七郎挥挥手：“七哥，你去玩吧，高大哥一个人就够了。”
越是这样说，孙七郎越是不肯，总觉得秀秀是有什么好事瞒着自己，凑上前道：“秀秀，有什么好事你不能忘了七哥。虽然前两年我不在，可不要忘了，不管是往年在中原，还是现在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好玩的都是七哥给你弄到手。有了什么好处，你怎么就向外赶我？”
秀秀苦着脸道：“这次可没有什么好事情，我是要人帮我去蛮人那里走一趟。高大哥又有力气，身手又灵活，七哥你能行吗？”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孙七郎一下跳开，“蛮人那里是好去的？罢了罢了，当我没听到，你们慢慢商量，我找黄县尉吃酒去了！”
话一说完，孙七郎转身就向山下跑去。也亏他身手敏挗，下着雨湿滑的地竟然没有摔倒。
秀秀转身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大全：“高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你不会也跟七哥一样扔下我跑吧？”
高大全看着秀秀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有什么事你只管说说看，小事我还能帮手，大事还是老实去告诉官人。”
“别跟官人说，前天他才说了我，这么多年头一次说我！”提起这一点秀秀就忍不住想哭，“可是我又闯祸了！高大哥你帮我！”
高大全只能叹气：“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前天，刘小妹姐姐找我，——因为她找我，我出来才被官人说的！——好了，我不说这个。刘姐姐说她哥哥生病了，她要回去照顾哥哥，自己离开两天，让我不要跟别人说。如果两天还没回来，才告诉官人要多待几天。”
高大全出了一口气：“秀秀，这算什么大事？这样的雨天，刘小妹即使想回来也走不了山路啊，你安心等两天好了。”
“可我刚问了来镇里的蛮人，刘姐姐的哥哥根本就没病！”
说到这里，秀秀哇地哭了出来。

第42章 刘小妹
雨水的滋润下，遮天蔽日的叶子欲发显得苍翠，雨点顺着叶子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那明亮的绿色仿佛就随着这雨点浸染了大地。
高大全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手提哨梢，腰挎钢刀，小心翼翼地走在这茂密的雨林中。他的脚上是新编的草鞋，柔软而又结实，脚的上面裤腿那里细纻布紧紧地扎起来。
附近山林里最可怕的不是虎豹，这里的资源足够多，它们很少会饿到出来伤人的地步。真正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毒蛇，不知趴在哪个草窠里面，冷不丁就朝着迈过来的腿咬上一口。
扎绑腿是徐平要求的，自从有人被蛇咬了他就想起了前世书里看来的这个办法，虽然不知道细节，试几次也就八九不离十了。自从出外干活的人扎上了绑腿，被毒蛇所伤的事件就大为减少，意外的是走路也轻快了许多。
连绵的雨幕，也不知道太阳滑到了哪个位置，天气渐渐暗了下来，高大全左右看看，选中了旁边不远处的一株大松树，爬上去准备过夜。
高大全最终答应了秀秀，出来寻找刘小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答应。虽说秀秀这些年是自己看着一天天长大，但也没到过命的交情，不值得为她这点小事为她出来冒险。
然而不知为什么，高大全总是想起刘小妹那个蛮人小女孩的身影，每天都很快乐，对新的生活充满着好奇，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热情。刘小妹的热情纯粹到了极致，因为对生活的热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越是像高大全这种蹲在生活墙角的人越被感染。
告诉徐平又怎样？刘小妹不过是一个投奔来的熟蛮，仅凭秀秀的那三言两语能做出什么动作？高大全却觉得不安，于是他答应了秀秀。
生活中怎么可能每件事情都清清楚楚？高大全就这么有些鲁莽，有些草率地闯进了这片山林。
天色黑了下来，雨还是没有停，打在头顶的树叶上，叮叮咚咚响个不休。高大全蜷身在枝桠间，听着雨声，看着丛林中不时闪过的一个个黑影，有时候还有亮如灯烛的眼睛一闪而过。掏出随身带的竹筒米饭，默默地在嘴里面嚼着，也吃不出个什么滋味。
少年离乡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在野外露宿，那时候不知道愁的滋味，每一个黑影闪过心里都会兴奋，或许那是只老虎，或许是只豹子，如果朝着自己扑过来，自己斗大的拳头打一下，不定明天就成了打虎英雄。那一夜他就这么憧憬着五彩斑斓的生活，兴奋地等到了天明。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给人做过工，耕过地，后来成了群牧司的牧马厢军，平平淡淡，直淳泽监解散。后来进了徐平的庄子，平淡的生活就这么继续下去，哪怕随着主人来了邕州，生活的平淡味道依然如旧。
这淡得如水的日子，高大全有些烦了。
就为了秀秀的那一句“她哥哥根本就没病”，高大全闯进了这片大山。
当清晨朦朦胧胧的亮光透进雨林，高大全睁开眼睛。雨起经变小了，断断续续的有水珠啪嗒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里面等虫子的青蛙腾地跳向远方。离高大全不远的地方，一条巴掌长的变色龙好奇看着他，歪着脑袋，不时吐出长长的信子。
高大全伸长身子，腾腾爬到树的上部，想看一看方位。周围的雨林连绵似海，又哪里能够看得清楚。
从树上下来，看看四周，高大全顺着地势，向山下走去。
雨后山脚必有溪流，顺着溪流就可以找到路。
钻出雨林，阵阵山风带着山里雨后的清新气息一下扑到身上，整个人就像被洗毛伐髓一样，整个人都轻灵起来。
高大全高高抬起头，伸长脖子，迎接这气息。看着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被洗过的绿色像翡翠的世界，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抓起来一般。
手里的哨棍重重戳在地上，高大全一跃而起，跨过林边的灌木丛，奔向不远处翻滚的山溪。
溪水透着彻骨的凉意，洒在脸上，从头舒服到脚。酷热难当的天气，好像被这场大雨一直都洗去了，整个天地都变得清亮起来。
头脸洗罢，高大全就着溪水吃了干粮，站在一块大石上看周围的环境。
刘小妹的家虽属于忠州管，实际上却远离忠州，大约是位于忠州和巡检寨中间位置的一个小村子。高大全已经问过秀秀，那小村子有六户人家，位于群山环绕的一处小坝子，有河从村里的几户人家流过。村里的田地都是村民自己开垦出来的，蛮人称为口分田，算作他们自己的土地。不过忠州知州收的赋税越来越高，这些耕种自己土地的提陀日子日益难过。
跟汉人接触久了，他们也知道朝廷直属的地方赋税是不加的，邕州这里又落后，没什么杂捐杂税，负担要比他们这些山里人要轻得多。这些年为了钱粮的事情与忠州黄家也没少闹，可黄家几百家丁兵，哪个能拗得过他们。山里出了乱子，大宋朝廷的政策是一切和断，绝不插手，日子一天天也没什么变化。
六户人家的村子，在大山里面也不小了，想来并不难找。来邕州两年，高大全也学会了几句常用的蛮户，只要见到人家，一路寻过去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竹绿色的布帛在溪水里上下浮沉，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就这么飘到了高大全面前。
从石头上下来，高大全把布片从水里拣起，仔细翻来覆去地看。这明显是来自女子身上的衣服，应该不是蛮人，蛮人不会用这种鲜艳色的布匹。
这大山里哪来的汉人女子？就是定居的汉蛮也从了蛮人的风俗，不会再穿汉人的衣服。难不成有山里人掠夺汉人女子？
高大全提起旁边放着的哨棍和钢刀，顺着布片飘来的地方向上游走去。
小溪里满是大石，零乱不堪，时不时还有一处一处小瀑布，溪边的路很是难走。加上天雨路滑，高大全东倒西歪，全靠一根哨棍支撑身体。
走了不到两里路，溪流突然平缓下来，在山谷漫成一大片浅滩。乱石堆突然不见了，变成了绵软的沙滩。
刘小妹就静静地躺在这片沙滩上，竹绿的衣裙已经支离破碎，乌黑的长发在水中上下起伏。她静静地躺在水里，仰头看着天，天上却遍布乌云，洒下零零星星的细雨。天却没有在看着她。
高大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确确实实就是那个自己熟悉的蛮人小姑娘，躺在缓缓流过的溪水当中，好像大山里的精灵，竹绿的衣裙好像水中盛开的花朵。
快步走上前去，高大全放下钢刀和哨棒，把刘小妹托起来，探了探她的鼻子，还有微微的气息。
高大全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可以手提钢刀搏猛虎，面对这样一个昏过去的小姑娘却无从下手。
就这么在水里僵了一会，直到山风压着水面扑到自己身上，高大全才一下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刘小妹抱到河边，找了一个背风避雨的地方放了下来。笨拙地揉了揉刘小妹额头，她的皮肤出现了淡红色，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高大全看看四周，觉得自己好无助，事情怎么又不是自己昨夜想的样子。
静了下来，就觉得湿透了的身子有些发冷，高大全才想起应该生一堆火起来，或许刘小妹是冻着了呢。
连绵的雨天树林里也没有干柴，好坏找来几块湿漉漉的枯木，高大全从身上摸出一个小铁桶来。这里面装的是煤油，徐平指定的几样进山的必备物品之一，对徐平那里来说，也是很珍贵的东西。
把铁桶打开，高大全倒了一点煤油在拾来的柴上，掏出火石噼里啪啦打了好一会，才终于把煤油引燃，噗地着了起来。
看着淡蓝色的火苗，高大全小心地用钢刀把捡来的枯柴劈成小碎片，慢慢地把火引旺，搬起刘小妹的身子，轻轻放在火边。
火光慢慢从淡蓝色变成黄橙色，映在刘小妹结白细腻的脸庞上，映着外漫天的雨雾，仿如梦幻一般。
高大全坐在火边，把钢刀横在膝盖上，看看外面的雨，看看火光，看看刘小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是如些地不真实，好像是做梦一样。
不知哪里的山洪又泄进了这条小溪，传来隆隆的声音，高大全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过头，却发现刘小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吗？”
“我没有死吗？好像做梦一样——”
“我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刘小妹轻轻笑了笑，这笑容看起来扯动了她身上的伤痛，却透着真诚。
“高大哥你救了我吗？”
“我——我不知道——”
“你找口水给我喝好不好？我渴得好难受。”
高大全一下跳起来，口中道：“我烧水给你喝，官人说不要喝山里的生水，会得不知名的病。”
“我们蛮人，从小喝得习惯了，不会生病。”
“我还是烧了给你喝。”
高大全从背上竹筒后边扯出一个大铁杯，拿着跑到小溪边，盛了满满一大杯水双手捧着跑了回来。
把铁杯架在火堆上，看着火舌添着杯底，高大全出了口气，对刘小妹道：“好快的，很快就烧开了。”
刘小妹的声音低沉得向乎听不见：“高大哥，你烧水不要把水盛满，水会溢出来把火浇灭的——”
“哦，是这样吗——”高大全手忙脚乱倒了些水出来，重新又架上去。
回到看刘小妹，眼睛却又闭上了。
到刘小妹身边，高大全凑到她面前，小声问道：“你没有事吗？怎么不睁开眼来？我怕你——，我怕你——”
“我好累，我想歇一歇——”
刘小妹睁开眼睛，看了高大全一眼，慢慢又闭了起来。
水开了，喂着刘小妹喝了几口水，她苍白的脸才慢慢又有了光彩。
刘小妹的头枕在高大全粗大的臂弯里，湿漉漉的长发顺着他的胳膊一直垂到地上，破碎的竹绿衣裙掩不住身体，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杯里的热水。
高大全从没与一个女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现在他却觉得很自然，好像天生就该是这样一般。
喝过了水，让刘小妹又歇了一会，高大全问她：“你怎么在溪水里？”
“我自己跳进去的。”
“你怎么会跳水？”
“我哥哥输了钱，又把我卖给黄家了，我不愿意，就跳进去了。”
事情简简单单，重复着从前的轨迹，刘小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就是她的命运，一次又一次，直到没有人再把她放出竹筐，没有人再把她从山溪中救起，她结束自己的生命，终止这简单得枯燥的命运。
“我又没有死。活着真好！”
喝过了水，刘小妹脸上的光彩重新明亮起来。
雨终于停了，整个山林里都是快活的气息，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唱，数不清的小虫在草从中蹦来蹦去，就连小鹿也出来凑热闹，站在树间好奇地看着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一个竹绿衣衫的女子，一步一步向林外走去。
昨晚找了个山洞养足精神，给刘小妹包扎了伤口，太阳还趴在山脚下探头探脑的时候，高大全终于到了山谷口。
“出了这处山谷，我们就离开了忠州，前边不远就是巡检寨，张巡检与我熟识，你到那里好好休息一下。”
高大全对背上的刘小妹说。
刘小妹轻轻点了点头：“真好，我不想再回忠州了。”
钻出山林，远处大海一般的甘蔗林已经在望，甚至能够看见路边移边聚居点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高大全长出了一口气，站真了身子。
“高大哥，先不要下去！”
刘小妹突然拍高大全的肩膀，指着山脚下让高大全看。
十几个蛮人手里拿着刀枪正在谷口来回巡视，探头探脑地看两边山林。
“来抓你的？”
“嗯。”
高大全找块干净的石头把刘小妹放下，看了看山脚下，提起手中钢刀咬了咬牙：“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他们赶走！”
刘小妹苦笑：“他们十几个人呢，还是算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们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高大全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不好自己能不能杀掉十几个蛮人，那也是常年随在主人身边打架杀人的。再说刘小妹现在连走步路都难，被蛮人发现了自己也护不周全。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山上蹭，高大全在山顶上转来转去，心中烦躁不安。眼看着已经逃出牢笼，就这么被堵在这里实在让人憋屈。要不带着刘小妹从那边的山林绕过去？要是迷了路怎么办？自己昨天虽然也是从山上不走大路，终究还是顺着山谷的方向，真钻进深山老林里，心里却是没底。
“高大哥，你快看，那边有人来了！”
清晨弥漫的水汽中，远方徐徐露出黑压压人群的影子，整齐排开，慢慢向山谷口压了过来。
高大全喃喃人自语：“官人来了？”
正带人在山下谷口转悠的黄从贵等得心焦，口里骂骂咧咧，却见一个家丁快步跑过来，慌乱地喊道：“衙内，大事不好，邕州兵马来了！”
黄从贵抬脚就把来人踹倒在地：“没有出息，慌张什么！来了多少人？”
那家丁在地上不敢起身，口中道：“黑压压的，怕不有千百人！”
黄从贵吓了一跳，急忙跑到谷去看。正看见徐平带着巡检寨兵马，还有如和县里的数百乡兵，直向谷逼来。
“你去问问，徐通判带兵干什么？难不成要撤我们忠州！”
黄从贵伸手把身边的一家丁推了出去，又让身边下人把自己马牵了过来，事情不对，自己上马跑了再说。
看见对面有人过来，徐平吩咐人马停住。
那家丁到了徐平马前二三十步的地方，通地跪倒在地，高声道：“小人见过通判，我们衙内让小来问，通判怎么带人来忠州地盘，有事吩咐就好！”
徐平没有答话，冷冷看着水汽弥漫的山谷。
旁边的孙七郎眼尖，低声对徐平道：“官人，那边山上高大全下来了！”
这里的山都不高，高大全背着刘小妹没用多少时间就奔到了山脚下，向着徐平的大部队走来。
事情来得紧急，徐平没有与曹知州商量，高大全回来，却不好动手了。溪峒事物超出了徐平通判的职权范围，撤销一个土州事情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再说忠州有了防备，很难一下平定下来。
出了口气，徐平对前边的蛮人道：“回去告诉你们知州，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看雨停了，过来看看有没有山洪。没事了！”

第43章 插手忠州
兽形香炉里冒出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秀秀坐在刘小妹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刘小妹对秀秀歉意地笑笑：“秀秀，多谢你让高大哥去救了我。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人陪，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出去！一出去官人肯定骂我！刘小妹姐姐，你不知道，这次我闯大祸了！官人见不到高大哥，问我的时候，那脸色，啊呀，沉得比锅底还黑！我跟官人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官人这样，怎么敢出去？”
刘小妹笑道：“原来你是在我这里躲风头。这次真要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还给你惹了这么大麻烦。你也是好意，官人气头过了就好了。”
秀秀连连摇头：“才不是呢，官人是气我找高大哥之前没跟他说，差点让高大哥回不来。你不知道我们官人，别的事倒也罢了，这种事他可不会忘。我这一场骂是逃不了的，唉，躲一刻是一刻。”
青烟从香炉里飘出来，散到秀秀身边笼罩着她的忧愁。
前院客厅里，徐平与巡检张荣对面而坐。
“昨天的事情多谢巡检帮忙。”
张荣道：“通判客气，这本就是下官份内的事。”
徐平沉吟了一下，才又问道：“巡检和属下的厢军已来广西两年了吧。”
“马上就到了。我们正等枢密院行文，不知什么时候换防。”
“张巡检，我就直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留在邕州？”
张荣叹了口气：“通判既然问起，我也就说心里话。这一年多来，如和县这里的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说没人动心那是假的。厢军这碗饭总不能吃一辈子，谁不给自己留个退路？再说传闻这一次更戍，要把我们调往荆湖南路，去防备梅山蛮，一样的路途遥远，回家还不如邕州这里方便呢。日子到了，巡检寨里这些天也是议论纷纷，普通兵士每月钱粮还不如你这里种甘蔗的呢，家乡有信来，不少兵士家里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种甘蔗，三不五时还能寄钱回去。但这种事情，要枢密院同意才行，我不敢开这口子。”
徐平点点头：“事在人为，只要你们有这个心，我去与曹知州商量，与转运使司一起向朝廷上个奏章，能留下来就留下来，免得旅途辛苦。”
这件事徐平有六七成把握。
年中因为玉清昭应宫火灾，首相王曾受牵连出知兖州。当然这只是个借口，主要还是因为王曾不阿附太后，多所掣肘，刘太后收权。
自乾兴年起，刘太后垂帘听政近十年了，皇帝已经二十岁，大宋的官僚士大夫渐渐对太后失去耐心，不时有人上奏章让太后还政皇帝，直接强硬处理太后身边人的事情接连不断。刘太后为了保住地位，不再像前些年那么自信，用人惟贤慢慢开始向惟命是从转变。
也就是当今皇帝没有响应这股风潮，对太后一直恭顺，不然可能刘太后的时代等不到天圣十年就要黯然落幕。
王曾被贬，张士逊去世，朝中现在是吕夷简独相。他八面玲珑，把局势稳定了下来，一方面对刘太后言听计从，另一方面随时准备着应付刘太后之后的朝局，从不得罪与太后对着干的人。
徐平从没与吕夷简打过交道，不过任上几次公事往来，吕夷简对他都比较照顾。是欣赏自己的才华也好，还是其他原因，这是徐平觉得最好打交道的一位宰执，应该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建议。
惟一的不确定因素是枢密使张耆，这是自真宗为太子时就追随太后的老人，最为太后看重。这人才能说不上，对大宋最大的功劳只怕就是生了个好孙子，北宋后期名臣张叔夜。然而这种人太后用着最放心，偏偏徐平与太后那边的人不怎么对付，就怕他从中作梗。
不过现在朝中风气变了，张耆在枢密使的位子上已经成了靶子，不少大臣直接说他无能，丝毫不加掩饰，要把这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换掉。这种情况下，他还敢不敢顶中书和三司实在难说得很。
与张荣又谈了些杂事，徐平便让当值的段孔目带着他去检点了赏赐的酒羊，带人押了回去。
这次出兵只是去露了露脸，有酒有肉发下去就够了，没赏现钱。徐平的官职里虽然带着通判州军事，但那个军字实在含金量不足，尤其搭档的是位武臣知州，军队不是他想调就调，只能多使钱笼络人心。
张荣一离开，高大全就自己找了上来。
徐平喝了口茶，看看面前老实站着的高大全，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说？这次可是闹得动静不小！”
高大全道：“是小的鲁莽，让官人为难。今后不会再犯了。”
“你没什么错，以后有同样的事情该做还是要做。大丈夫在世，济危救难，什么时候这种事也错了！”
高大全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徐平。
徐平又叹了一口气：“你事情做得没错，错就错在没事先告诉我。你在我身边也许多年了，难不成还怕我拦着你不让去？什么时候我在你们心里成了这样的人？最多也只是不让你孤身犯险罢了。”
高大全有些不好意思：“是小的想差了。”
“秀秀在那个刘小妹房里呆了一天了，没出房门一步，她也病了？”
高大全道：“秀秀知道自己闯了祸，怕是躲着不敢见官人。”
“知道自己闯祸就好。本来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怕这个知道，怕那个知道，扯线团一样，越扯越乱！你去叫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见高大全在那里磨蹭，徐平不由有些上火：“怎么，你还护着她？这次是你一个人到蛮人地盘，算你运气好！下次她把你支到交趾去，我可没本事带着这点人去交趾救你！这毛病不给她改了怎么行？”
高大全叹口气：“官人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怕把秀秀说重了。这次事情是秀秀做得不对，但自从到了邕州，官人你没发觉秀秀就不同以前了吗？”
“哪里不对？她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日子不知过得多逍遥！”
“官人，有的事情，您真未必有我们下人看得清楚。秀秀才多大？离家千万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她住的地方，这两年养的鸟雀，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猴子什么的，在东京城里她何曾有这种习惯？那时她连只鹦鹉都不养的。说白了，那时她时不时可以回家呆几天，身边又有苏儿是同龄人陪着她说话，天天也在您的身边晃悠。自从到了邕州，她可是连说话的人都没了，您又公务繁忙，不像以前那样要她天天伺候，可不就沉迷那些小鸟小猴子什么的？刘小妹虽然大她几岁，总归都是女孩儿，两人住在一起，没事可以聊些知心话。秀秀总归是个小女孩，见识不多，关心则乱，才闯这祸事出来。”
徐平沉默一会，对高大全笑了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连女人想什么都能琢磨出来。”
这么一说，高大全有些不好意思，样子竟有些扭捏。
“罢了，那就让秀秀多陪刘小妹几天，过几天我再找她说话。”
高大全听徐平松口，暗暗出了口气。他们几个多年一起跟着徐平，有同气连枝的意气，秀秀的那个小心眼，真被徐平骂了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
徐平想了一会，对高大全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今后做事你们自己也心里有个数，不管做什么先来问问我。你先回去吧，出去把黄县尉找来，我有事问他。”
高大全一听要找黄天彪，心里打个突突，那天就是他先起意带大家去喝酒的，引得谭虎编借口请假。
急忙问徐平：“官人，找黄县尉什么事？”
“公事，你不要问了。”
高大全见徐平头也不抬，心中惴惴之余，公事两字多少还有些安慰。
出了正厅，高大全就见到谭虎在院子里的榕树底下转来转去，像是头拉磨的驴一样，也不怕转得头晕。
见到高大全，谭虎上来一把抓住：“官人说了你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以后做什么事情都先禀报官人。对了，你们几个也是一样啊，不然官人下次要动板子了！”
谭虎一怔：“没事？有没有提起我？”
高大全摇摇头：“没提。不过官人让我去找黄县尉，说是有事要与他商量，或许找完黄县尉才会找你。”
“那我不惨了！”谭虎吓得差点做地上，“这不是要找黄县尉来与我对质？完了，完了，我还是先去找官人自己认了！你认了不就没事？”
高大全一把拉住谭虎：“别自己吓唬自己！我没事，是因为官人说我去做的不是坏事，大丈夫济危救难，本来就没错。你可不一样，骗官人请假自己去喝酒，你进去挨板子吗？依我说，官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找黄县尉本就是公事，与你无关。反正你认了也要打，不认也要打，不如干脆就硬抗着，说不定反而躲过去了。”
谭虎还是魂不守舍：“你说得也有道理。”
“谭节级，不是我说你，不管这次官人知不知道，以后可不敢再犯了！”
谭虎道：“我哪里还敢？黄县尉的一顿酒怎么抵得了我这两天的惊吓？”
高大全摇了摇头，出门去找黄天彪。
黄天彪一向粗枝大叶，进了院子毫不在乎，见谭虎失魂落魄地在榕下面坐着，扯着嗓子喊道：“谭节级，你闲着坐在这里干什么？通判找我有事要说，说完了我们一起去镇上吃酒！”
谭虎看了看黄天彪，无耐地摇摇头，重重叹口气。
“作怪！”
黄天彪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也懒得问，抬脚进了正厅。
见过礼，在一边坐下，黄天彪道：“通判找下官来有什么要吩咐？”
“没什么大事，你是本地土著，与忠州的人可还熟识？”
“我不归他们管，不怎么熟！”
“嗯，过两天把黄从富给我找来，记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不熟——”黄天彪话刚出口，见到徐平冷冷看着自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下官记住了，三五天总要把人弄到这里来！”

第44章 增兵
雨后的天气凉爽下来，徐平和知州曹克明分坐在邕州官衙长官厅前的石桌旁，桌上一壶浓茶，两人边喝边聊。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两人最初时的那点矛盾已经消失，配合越来越默契。徐平到来，曹克明跟着也升了一阶，算是欠下了徐平的人情。武臣升职比文臣慢得多，除非是有重大战功，与徐平这种进士出身更加不能比。按现在邕州发展的形势，曹克明还有可能在这里把诸司使升完，摸着遥郡官的边了。对于这位老将来说，这可是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自年初以来，两人有一个大致的分工。徐平以如和县为根本，负责左江道一带，主要是筑路修桥，修筑堤坝，开垦农田，为邕州增收钱粮。曹克明负责右江道及属下两大县，最要紧的是沿着右江向上游开通道路。借助徐平提供的火药，邕州至武缘县的道路完成平整，可过大车，相应地夹在中间的乐昌县由于人户没有发展，被撤并进了武缘县。
两人说过闲话，便进入正题。
徐平对曹克明道：“前些日子，我那里有一个熟蛮，因为在忠州还有亲眷，回去探望的时候被卖入黄家，差点火并。忠州与如和县有路相通，来往方便，只怕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
“通判觉得要如何处置忠州？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徐平点头：“确实不能再任黄家在忠州胡作非为了。不止这些，今年申峒也种了甘蔗，有的地跟忠州犬牙交错，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争斗。按今年的情况来看，下年的甘蔗地可能要扩到古万寨去，我不能一直守在如和县。再者说忠州那里没有大山，开出来也是上好的良田。”
“通判的意思——是把忠州撤了？”
徐平摇摇头：“现在也不好直接撤它，忠州一撤，后边的上思州、迁隆峒、思明州没了指望，怕他们引交趾为外援，反而引狼入室。忠州知州黄承祥本不是家里的长子，他还有个大哥黄承吉。黄承吉性子柔弱，一直被黄承祥压着，想来心里对他这位兄弟不会怎么满意。这人心向朝廷，如果是他当政，应该不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
曹克明笑道：“原来通判是想让他们相争，我们从旁渔利。不过我听说黄承祥手段狠辣，他那位哥哥只怕没能力跟他争。”
“所以就要我们帮忙了。我已派人去联系黄承吉的儿子黄从富，这人我以前打过交道，还好说话。不过性子与他父亲一样，指望不上，还要靠我们发力，到时扶他们父子上位罢了。”
曹克明沉吟一会，才问徐平：“通判要对黄承祥动武？”
“没有别的办法，这人软硬不吃，在周围横行惯了，有他在忠州，那周围地方都安宁不了。再过一两个月，雨季就过去了，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候。我的意思是让黄从富居中策应，给我们造个向忠州下手的由头，到时以重兵直出忠州，狮子搏兔，全力一击。务必一战功成，速战速决，不给黄承祥辗转腾挪的机会。事后让黄承吉父子上位，我们在后支持，如和县就没了后顾之忧。”
曹克明闭目沉思，过了一会才问徐平：“忠州能战之兵约六百到八百人，不过蛮人兵丁不谙战阵，不识旌旗，比不得正编厢军。通判以为，我们要派多少人过去，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徐平笑道：“这种事情，知州问我不是让我出丑吗？知州征战数十年，还有谁比你更清楚？此事我只能预作准备，至于如何调动人马，就要全听知州的安排了。到了出兵的时候，我派人飞报回邕州，您只管带人去平了忠州，所有一切粮草及事后赏赐，我都准备好。”
曹克明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道：“通判既然怕引起左江其余州峒慌乱，那动静就不能太大。这样吧，以更戍为名，我从州城和其他地方调一千厢军过去，暂时都安排在巡检寨里。这些厢军的粮草住处，都要通判一一安排好。消息不要走漏，让他都等在那里，忠州黄承祥一被我们拿住把柄，便从巡检寨直出忠州，当天可到，破了他城寨吃晚饭！”
这位老将在徐平这位后辈面前，惟一能够自傲的就只剩下统兵打仗的本事了，说到这里不免意气风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徐平随声答应，并没提什么自己的看法。曹克明从军数十年，大多数年岁都是与这些溪峒蛮人作战，经验丰富无比，徐平即使想出一些什么小花招也只是锦上添花，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又何必说出来惹这位老将军讨厌呢？忠州比不得其他荒山野岭的地方，离大军驻地不到一日路程，山谷有路直通，这还不能一掌拍死，曹克明这么多年的仗就是白打了。
徐平陪着曹克明喝了一会茶，又道：“说起巡检寨，张荣巡检及其手下到了更戍的时候，听说是要调去荆南。前两天我还跟他说，干脆也别调走了，大家直接除了军籍，就在邕州落下户来。我们这里这两年兴旺，钱粮不缺，兵士们即使是到田里种甘蔗也不比从军差了。他们多年从军，我再给他们编个土兵的职务，补助些钱，想来能留下不少人来。”
“这倒也是个办法。从福建路招人，好像欠了他们一样，每次送人来他们那里长官都说三说四，还要我们贴补白糖给他们，不知凭的什么。我们这里直接把换防的厢军留下来，让福建路再招就是，不用欠他们人情！”
说起这个曹克明来了兴趣，作为知州，大多数的闲话都落在他身上，早听够了福建各知州给他信里的各种报怨，卖白糖的钱他又不能拿回家去。
“说起福建来的厢军，可不只张荣那一支，邕州就有整整一指挥，广西路许多州都有，每年换防的就有两千多人，干脆全部都留下来！我们也不用福建路那里招人了，没有钱入账，我看过两年他们还要来求我们邕州！”
曹克明说得神采飞扬，徐平却吓了一跳，张大嘴道：“这——两千多人这么大的手笔，枢密院怎么也不会同意吧？”
曹克明摆摆手：“让三司去与他们说，我们只要提上去就好。今年从我们这里提两百万斤白糖，多少厢军养不了？禁军也能养好几万了！我们在这里吃苦受累，还要被人说闲话，功劳他们得，哪有这种好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如果是正常情况，以现在枢密使张耆的处境，敢反对三司肯定会被朝中大臣的口水淹死。
问题是现在三司的几位要员根脚也不比张耆好到哪里。
三司使寇瑊，丁谓余党，没人看他顺眼。盐铁副使张若谷，仕途多依赖于张士逊提拔，张士逊不在相位了不说，又是曹利用余党，刘太后和朝中部分大臣正忌恨着呢。度支副使唐肃，又是一位与丁谓有关系的，虽然谈不上是余党，关系密切总不是假的。这几个人无一例外，自身先前依赖的官僚关系网成了负累，全靠踏踏实实的吏干才留在那个位子上。惟一剩下一位户部副使钟离瑾，算是根脚清白，家里又是念佛的。
就这几位的话语权，在徐平想来，能把邕州的几百人留下就不错了，没想到曹克明的胃口比他还大，竟然要把广西路的所有更戍厢军全包了。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管他呢，这种事还是让上边头痛去。徐平只管与曹克明联名把邕州的想法报上去，由转运使王惟正去找三司和中书，他们跟枢密院商量成什么样子，自己这种地方小官还是别操那个心了。
曹克明对徐平道：“通判，我们要想向上边这样提，心里可得有底气。你给我透个底，今年州里能产多少斤白糖？要是到不了两百万斤，就别提出去丢人了，还是老实等着挨罚。”
“不瞒知州，白糖没收到库里，谁敢把话说死？”
听见这话，曹克明的面色就是一沉。
徐平笑道：“不过话回来了，现在已经开榨了，大致也有个数。去年五千多亩，今年还能接着收，总不会比去年差了。新种了一万六千多亩，时间不一，想来全部榨完要到来年春天。申峒那里种的乱七八糟，也没个数，就算作添头，不算在里面。知州，你算算这有多少？”
“我算了干什么？到底能收多少？”
“在我想来，最少也要三百万斤，三司那里我们有底气。”
曹克明出了口气：“这就好，只要不少于两百万斤，三司那里有了交待，我们向上面说什么都有底气。如果真有三百万斤，再多献几十万斤上去，哪个还敢说我们闲话？这都是实打实的钱，江淮那些富裕地方，一年交到朝廷的钱粮又有多少？我们邕州都相当于一路税赋了，要点人算什么！”
徐平笑笑，没有说话。有的时候不是这么算的，刚开始这两年还好，三司手里一下多出这么多钱来，正在兴头上，怎么说怎么好。过几年习惯了，这就成了朝廷应得的钱，奖励只怕就会换成板子，哪还谈得上底气？不过那时候自己也不在邕州了，自然有下一任去头痛。
事情不都是这样？甘蔗没有两头甜，先到的开心，后来的只好尝渣了。

第45章 扶你上马可好
自真宗朝起，宋朝的风俗渐渐崇尚奢靡，官员士大夫自然冲在这股风潮的最前头。本朝官员都知道，这个年月讲富贵，讲品位，讲内涵，再没一个人比得上翰林学士宴殊。这人从内到外，无一处不透着雍容华贵，但却绝没有一丝富人的轻浮气，那气度让见过的人无不自惭形秽。
宋人有言，仕宦三代，才能懂得穿衣吃饭。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官，一代起来的都是暴发户，骨子里就透着那股寒酸劲。
徐平就是暴发户，不过他当得心安理得，吃喝穿戴都按着自己的性子来，讲究方便舒适，不去附庸风雅，更不去捧那帮贵族子弟的臭脚。
宋人还有一句话，富不过三代。徐平没事曾经把这两个三代合起来研究一番，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年代的人显然明白，穷奢极欲是败家的根源，学会了穿衣吃饭离着败家要饭也就没差多远了。明白了这一点，徐平更加没心思学着别人讲排场，凡事量力而行不失了脸面就好。
作为一个很有自觉的暴发户，徐平还是没想到有人暴发得这般粗暴。
他现在站在黄天彪的书房里，没错，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县尉住处最豪华的地方就是书房。沿着墙壁四周，全是一人高的大书橱，里面塞满了书。徐平凑上去看过了，这两年他在邕州印出来的书这里一本不漏，从《千字文》、《文选》这些基本读物，到佛家《三藏》，道家《云笈七签》，成卷成套，这里全有。要知道，成套的《三藏》是被有些小国当成国宝的，这位黄县尉却就这么塞在他的书橱里，慢慢地吃灰。
旁边的书桌上，文房四宝，只有一个讲究，就是贵，市面上什么最贵他这里摆的就是什么，全都崭新，好似商铺里的样品一般。
房间里摆的花瓶，甚至是桌椅，徐平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那上面缠着的一道道晃眼的金线是如此鲜明，迫不及待告诉看的人，我很贵！
徐平摇头苦笑，这位黄县尉的个性是如此鲜明，毫不掩饰的要告诉每一个人，哥这两年发财了！也就是他的蛮人身份，没人跟他讲较，他也不在乎，徐平来了也大摇大摆引进这最能显摆的书房里，外面还站着四个差役随时使唤，这排场整个邕州也就曹知州和徐平能跟他一较上下。这厮简直忘了，徐平通判官职的第一项职责就是监察属下官吏，换别人就得把他的官袍扒了。
黄天彪虽然一直占着县尉的职务，却并不管事。以前是县令和巡检管理县境的治官，现在则是由知县段方和地方土兵管理，除非是身份特殊的蛮人，黄天彪连对犯人的审讯都不参加。他身边的差役大多都是原来的族人，官府对这些人不发俸禄，徐平也不让他们管事，由着黄天彪瞎折腾。
徐平参观完书房，在椅子上闲坐一会，黄天彪终于领了一个头戴竹笠，左衽赤脚的蛮人少年进来，向徐平行礼：“通判，下官不辱使命，人带来了。”
那少年摘下竹笠，向徐平恭敬行礼：“小的黄从富，见过上官。”
“不必多礼。黄县尉，你去准备些酒菜，我与小衙内有事要谈。”
黄天彪摸摸头，对徐平道：“通判，那些小事让外面的差役去就好了，他们天天吃住在我这里，总要做些事情，不然我太也吃亏。”
徐平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是让你去忙，我有事要与黄衙内单独商谈，你在这里不方便，明不明白？”
“通判直说，就是有事情不让我知道吗！这我还能不明白，必定又是什么朝廷大事，怕我知道了事机不密。我让差役上了茶来，你们秘密谈着，我去准备酒菜。对了，酒菜有没有我的份？”
“有，你是主人，怎么能够不作陪。”
“得令——”
黄天彪晃晃悠悠出了房门，安排人去了。
这些日子他跟高大全也听了不少三国故事，学到了些新奇玩意，说话做事颠三倒四的。说书人的世界从来都是来自一个没人知道的玄幻地方，那个世界的故事好像是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但却好玩得多。
黄从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偷眼打量着房间里的东西，这富贵逼人的气息让他连大气也不敢喘。黄天彪他可是熟得很，一个蛮人小群落的头人，没想到现在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这一间小小书房都快赶上忠州的财富了。
自徐平到了，黄天彪专门负责附近产的东西与周边蛮峒的交易，他也没什么公平交易的自觉，按着蛮人的规矩族人赚的钱又都是他的，随便赏赐点就觉得自己很大方了，这两年家业吹气一样发起来。贸易赚的钱岂是黄家在忠州收点土产能比的，现在他已经是周边蛮酋里数得着的土豪了，最近日子，除了跟谭虎、高大全、孙七郎这些兄弟胡闹，就是在蛮酋圈里摆阔。
看黄天彪出了门，徐平对黄从富道：“小衙内，我们坐下谈。”
黄从富忙道：“小的什么身份？上官面前哪里有坐的道理。”
这倒不是黄从富客气，按规矩他一个蛮人小土官，是不能坐着跟本州通判说话，知县面前也没有他坐的地方。
徐平笑道：“我们私下闲谈，不用顾忌那许多，只管坐下来说。”
黄从富这才小心翼翼，在客位上虚坐了，拱手道：“小的斗胆。”
徐平道：“我这次找你来，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黄从富急忙站起来回答：“黄县尉只是让小的变装前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消息，委实不知道上官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徐平摆摆手：“你只管坐下说。”
黄从富坐下，徐平才道：“我这个人呢，不喜欢说废话，也不想与你兜圈子与你绕来绕去。坦白说，自从上次在巡检寨见过一面，你心向朝廷，做事说话有分寸，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便记在了心里。现在忠州的知州黄承祥，做事太过跋扈，搅得地方不得安宁。而且这两年你也看见了，如和县新增户口数千，农事工商都有了起色，他这么闹下去，对地方是个隐患。”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从富心里也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心彭彭跳得厉害，只是紧张地看着徐平，不敢接话。
徐平顿了一下，看着黄从富道：“官府对黄承祥不满意，想在忠州换一个人来做知州，我觉得你可以？你认为怎么样？”
“小的何德何能！上官折杀小的了！”
“我只问你，如果我们撤了黄承祥，你愿不愿意坐知州的位子？”
黄从富低下头去，两只手搅在一起使劲搓着，内心里挣扎得厉害。想做他当然想做，连做梦都想。那本来就是他阿爹的位子，结果被叔父抢了，一二十年压得他们父子抬不起头来。可想是一回事，关键是能不能坐上去。忠州是土州，比不得朝廷直接管下的地方，知州想换就换了。按惯例，土州知州都是他们自己选好了，或者是争定了，朝廷才发告身，在之前是不插手的。可让他对付自己的叔父，有那个心没个胆，壮起胆来也没那个本事啊！
想了好半天，黄天富才咬着牙道：“小的如何不想？可即使通判抬举我，知州也断没有自己让位的道理，还不是空想？”
徐平笑了笑，对黄从富道：“这就要看你了。只要黄承祥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来，自然有朝廷收拾他，到时候把你扶上马去，再送上一程，就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坐稳位子。”
黄从富脱口而出：“只要叔父不在，忠州我们父子当然能做得了主！”
看徐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又狠下心问道：“恕小的愚昧，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请上官教我！”
“比如——僭越——”
黄从富无耐地摇了摇头：“我叔父虽然人霸道，却没那个胆子。”
这文绉绉的词蛮人听起来不习惯，但作为官家子弟，再不习惯也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那就是作死，脑子没坏谁敢去做？
徐平有些失望，这帮蛮酋不一向都是胆大包天，这种事情上怎么这么规矩？想了一下，又对黄从富道：“那就简单一点，只要让他出去闹事。比如最近申峒种甘蔗赚了不少钱，他就不动心？只要敢出来抢就拿下他！”
黄从富一下来了精神：“这倒可行！这些日子，他们父子天天念叨申峒的事情，尤其是申峒有一些地是从忠州划出去的，要向申峒讨钱呢！”
徐平出了一口气，果然涉及到钱字上，再聪明的人也糊涂了。对这些蛮人来说，世上最亲的就是钱了，有钱就能换来汉地的各种稀奇宝物，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数量到了，拎着脑袋去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千百年的岁月里，大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势力强的抢势力弱的，抢钱抢地抢人，看上了什么就抢什么。那些小的势力，全靠山里恶劣的地形才一代代传承下来，凡是连成片的区域，基本成了一大家。
宋朝对边疆息事宁人，太祖太宗两朝管得还严些，从真宗朝起，蛮人事务朝廷一律不插手，称之为和断。哪怕两帮蛮人打破了天，闹到官府这里就是摆个和事酒，劝双方罢手。不听话回去接着打，官府就在一边看着，什么时候打不下去了到官府这里来谈和，地方官上个奏章作为自己的功劳。
徐平这里要改这规矩，黄承祥只怕还没那觉悟，只要撺掇一下，说不定就带着他的几百家丁兵杀到申峒去了。
黄从富的眼里放着光，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种兴奋从心底冒出来，觉得胸膛都要一下炸开了。
徐平没有说话。
黄从富就那么傻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如何加一把火，一回去就让黄承祥带人去找申峒的麻烦。从些一去不回，自己坐上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位子。自己那位从小欺负自己，看不起自己，羞辱了自己十几年的堂弟，黄从贵那个小王八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看一眼自己都不敢。
那个小浑蛋，他向自己求饶怎么办？管他呢，一定不能答应，憋了近二十年的窝囊气，一定要他身上出够了。打得他屁股开花，再踏上一只脚，好好问一问他：“我们两个谁接了知州的位子？哪一个是废物？我踩死你哦！”
黄从富越想越兴奋，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第46章 忠州事发
一千兵马数量虽然不多，但在邕州集中起来并不容易，整整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在邕州城集结完毕。为了这一千正规战兵，邕州与宾州、横州和钦州交界的几处山寨巡检，全都换成了另三州的厢兵。邕州本州兵马，除了州城，大多驻于深入蛮人地区的永平寨和太平寨，那里的兵马又是不能动的，正规军队就显得捉襟见肘。
曹克明完成军队调动，已经到了十月上旬。
这天夜里，徐平让所有出外做工的人员都早早返回休息，如和县全境宵禁。直至到了半夜，值勤的土兵在有住户的地方巡逻，严禁属下百姓出门。一千集结好的厢军由本州兵马都监押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如和境内的巡检寨。
文臣任知州的地方，知州一般都兼兵马都监，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曹克明是武臣，又兼提举溪峒事，邕州另有宁都监管军。自进入巡检寨，宁都监便留在了那里，紧闭寨门，默默等待着机会。
这种事情完全瞒住人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就传开夜里发生了大事，但具体事情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巡检兵换防，有人说是上边有大官下来巡视，纷纷扬扬。过了十天左右，如和县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消息也就淡了。
忠州这里还没有结果，徐平和曹克明联名的要把福建路更戍厢军留下来的奏章已经到了京城。
中书北边的枢密院此时地方狭小，兵、吏、户、礼四房挤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官吏穿梭其中，处理着四方来的各种文牍。此时厢军还隶在枢密院，神宗元丰时候才划到兵部管下，管辖事务尤其杂乱。
长官议事厅外面，范雍笼着袖子，悠闲地看着树枝上面旋转的枯叶。
“呯！”
房里面传出来摔杯子的声音，范雍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笑意。
“丧家狗！这只丧家狗竟然敢指着老夫鼻子骂！直娘贼，他的恩主丁谓还在雷州沤着呢！竟然敢如此猖狂！”
枢密使张耆怒发冲冠，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眼睛都红了。
旁边的枢密副使夏竦和姜遵面面相觑，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邕州要把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下来，枢密院当然不同意，这得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多做多少事，脑子正常都会反对。
御前聚议的时候，中书却倾向于三司，与枢密院意见不合。按惯例，太后和皇上让他们朝后与三司聚议，统一意见再上奏。
张耆信心满满，自己肯定能说服别人。枢密院这边，除了自己，三位副使，夏竦和姜遵都是靠巴结太后或其身边人上位，与自己是同一条战线。惟有另一位副使范雍态度暧昧，他去年还是三司使，念故旧同僚之情，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也不会正面反对自己的长官。
中书那里，宰相吕夷简心深似海，没人能猜到他想什么。但他对太后的态度一向恭顺，想来不会把自己这位太后身边旧人往死了得罪。
参知政事薛奎，同范雍一样，也是刚从三司使上位，也主要是他，坚持三司使寇瑊的意见，是挑起争论的主力。
参知政事陈尧佐，性格一向特立独行，走的刚猛狠辣的路子，一旦认了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御前他没有表明态度，平常与吕夷简的关系不错，应该还是看宰相的风向。
另一位参知政事王曙，由御史中丞升上来。御史中丞、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是北宋升宰执的跳板，向来称为四入头。在御史任上，王曙对张耆没少冷嘲热讽，但那纯因为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两人没有深仇大恨。他与寇瑊的关系就不同了。王曙是寇准的女婿，寇瑊是丁谓的走狗，两人那可真正是生死大仇，一见面都跟乌眼鸡似的。
这种局面，在张耆想来，所谓聚议就是走个过场，大家一起把薛奎的意见压下去就好了，三两句话就会谈完。
万万没想到，政事堂里寇瑊竟敢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中书那边宰相和各参政像没事人一样，围观他出丑。
张耆什么出身？十一岁入东宫藩邸侍奉真宗皇帝，脑袋瓜子灵得一转三个弯，武臣出身，没有战功一样做到枢密使。想当年刘太后把真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惹恼了太宗，逼着真宗把刘太后送出门去。那些年月刘太后可就住在他家里，直至真宗登位才又招回宫去。跟太后这是什么交情？大宋天下，现在还是太后的天下，这天下哪个敢跟他张耆猖狂！
寇瑊这只丧家狗今天简直是要造反了！
更加不可思议的，最后竟然是寇瑊赢了，枢密院乖乖配合三司。张耆从政事堂出来，只觉得头就像要炸了一样，这整个世界都疯了。
寇瑊指着他骂没人管，独相天下的吕夷简就像没看见一样，惟有两位副使夏竦和姜遵帮他说上两句，与寇瑊不共戴天的王曙一言不发。他现在才想明白，中书那边吕夷简必定早通过气了，摆明了要出他的丑。
寇瑊骂得过瘾，张耆但凡回一句，其他人立即上来拦着，你老大年纪了动不动生气多不好。直娘贼，政事堂里可有一位年纪小的？
这个时候范雍的态度就要命了。
张耆一推托，说枢密院这里有多大麻烦，这事做不来，范雍马上来一句其实也不难做，连怎么做的步骤都说得一清二楚。
还能怎么办？
最后吕夷简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邕州这两年白糖运销各处，对朝廷财政补益甚多，只可酬赏不可裁抑，算把事情定下来了。
宋朝单论一位宰相的权力可能不大，中书的权威却极重。尤其在这个时候，二圣在位，日月当空，吕夷简又是独相，太后也得小心着应付。
张耆最后的挣扎就是个笑话。
陈尧佐倒是没骂他，但说的话比寇瑊骂的还难听，几乎让他下不来台。
还能怎样？捊袖子开打？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陈尧佐。
范雍没有随着那三位进门，一个人站在门外看风景，悠闲自得。前两天京师地震，这年月是天变哪，那三位还没明白，大宋的天要变了。
张耆气昏了脑子，连奏章上署的什么名字都没在意，其他几位此时大宋的顶尖人物，可没他那么大的心，徐平的出身不少人还惦记着呢。
太后已经老了，前些年还有人怕她是大宋的武则天，后两年又有人担心她是大宋的吕后。现在，范雍笑着摇摇头，有脑子的都开始安排后路了。
太后一去，那位守先帝陵的李顺容可就再没人敢瞒着皇帝了，徐平跟李顺容的亲弟弟李用和好得一家人一样。别说张耆只是侍奉过刘太后，就是刘太后的亲弟弟也不行啊，亲生的跟养母能是一回事？
徐平这个边疆小官，在知情人眼里可是一棵参天大树，哪怕自己得不到什么好处，也给子孙留下门路。
寇瑊失心疯一样跟张耆对着干，那是交的投名状，他曾经错上了丁谓那条贼船，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踏空了。
这个秘密不是所有宰执都知道，夏竦和姜遵两个肯定不知道，不然以他们两个精得跟猴一样地善于钻营，这件事哪会去抱张耆的大腿。中书那边多少人知道范雍不清楚，宰相吕夷简肯定是知道的，他在宫里有耳目不是秘密。
有吕夷简护着，寇瑊也根本不怕张耆报复。
枢密院是两宋惟一的一个以分宰相权力为目的长期设置的机构，有个一官半职的都明白这一点。三司虽然号称计相，但实际上是中书属下，无论人事还是具体事务宰相可以直接插手。
到了真宗朝，枢密院的独立性也不复存在。政事堂合议的制度使宰相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枢密院事务，宰相重新又变成了事无不统。
现在的局势，除非把丁谓招回来，宰相位子上吕夷简无可取代。可真把丁谓招回来，那局面——所有人肯定还是觉得吕夷简当政好。张耆受点委屈算什么，为了大局，他就该老实夹着尾巴做人。
中原已到深秋，邕州却是绿草茵茵，繁花似锦。
朝堂的风云传不到邕州这个偏僻地方，徐平也浑然不知有人在惦记着他。
靠着大榕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徐平看着手里的家信，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林素娘出息了，都学会写诗词了。
“萧瑟秋风残梦破，从来女儿多情。当年柳下看黄莺。故园风雨后，携手数晴蜓。
夜半更深人不寐，闲拍幼女叮咛。牙牙学语问父名。阿爹官岭外，阿爹在归程。”
这首《临江仙》哪里合适哪里不合适徐平懒得深究，林素娘毕竟是初学吗。再者说了，这种夫妇之间的情趣，就像他前世妻子在视频里唱首情歌，哪个丈夫会拿着曲谱去看跑调了没。
要的就是夫妻之间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
家有娇妻，女儿正学说话，自己却在这荒山野岭不能见上一面，这破官徐平突然有点当够了。
正在徐平无限遐思的时候，谭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报通判，申峒来人禀报，忠州知州黄承祥带人进攻申峒！”
徐平的漫天温柔瞬间被扔到了九天云外，从地上一下蹦起来：“事情怎么这么突然？黄从富怎么办事的，事前不来通报一声！”

第47章 应对
徐平住处。
黄天彪忐忑不安地坐着，不时左右看看两边的高大全和孙七郎以及谭虎的表情，一个个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这两年来他顺风顺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进竟手足无措。
徐平站在桌子后面，看着桌上的附近地图，好久没有说话。这算是他从前世带来的长处，也是他的弱势。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习惯做好规划，不管农事还是兵事都喜欢在地图上比划清楚，没有了图表，心里总是没底。这年代的人，比如曹知州，看地图也只是看个大概意思，其它东西都在自己心里，他只要去过的地方，怎么布兵，怎么行军，一下就脱口而出，徐平佩服得不行。
比划了一阵，徐平抬起头来问道：“黄县尉，这一带地形你熟悉，从忠州出发到申峒要多少时间？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人行军！”
黄天彪搔搔头：“如果从巡检寨走，绕的路远一些，但路好走，大约要两天的时间。如果经山里小路，还要多上一天。要是从罗阳县那里绕过去，没有四天是不行的。当然这只是我们十几人在山里转着做生意花的时间，如果几百人行军，怎么也得多上一两天。”
徐平点了点头：“与我想的差不多。黄承祥走的是中间山路，没有四五天的时间，是走不出大山的。我已命人飞报古万寨，那里距申峒不远，让他们以本寨兵马驰援申峒。另派人去了州城，请曹知州过来主持兵事。唉，申峒那里申知峒不会连一两天都坚持不了吧。”
黄天彪道：“申峒那里也有寨城，忠州没什么攻城器具，一两天哪里能够攻破寨子？没什么大事，通判不用多虑。”
听了徐平的话，黄天彪又定下心来。原来通判早就安排好了，仗由古万寨和曹知州去打，这里并没有什么事，担心个什么。
“我们这里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难得有这个机会，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忠州这个腹心之患。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太祖这句话，说得不能再对了。黄县尉，这次是你立功的机会！”
听见喊自己，黄天彪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逃不过吗？可怜自己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去出去吃苦。
硬着头皮站起来，黄天彪道：“通判尽管吩咐，风里来雨里去，冲锋陷阵杀人放火黄某绝不皱一下眉头！莫让天下英雄耻笑于我！”
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把镇上那位说三分的助教神情学了个十足。
徐平笑道：“不需要你去赴汤蹈火，你是本地人，必然知道一些隐蔽的小路。从我们这里，能不能插到忠州到申峒的小路上去？”
黄天彪想了一会才道：“倒也可以，不过中间要过河，再者路太偏僻，怕碰上什么猛兽，人少了这趟可是危险。”
银河两源，除了巡检寨附近的正源，在山里还有一条支流，出了山之后在申峒以东汇合，注入左江。从巡检寨进山，要跨过这条支流。
徐平道：“山间溪流，必有能够涉水而过的地方。这样，我给你和高大全一百土兵，轻装简从，带上火药，去把忠州的退路炸断，不需要厮杀。黄承祥既然带人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高大全，山里你也走过一趟，如何？”
高大全急忙起身：“听官人吩咐！”
看看天色，徐平道：“既然如此，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今天下午出发，晚上在巡检寨里住下，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进山！”
吩咐罢了，孙七郎去帮着高大全和黄天彪准备火药，他打仗不行，也就各种装备比别人玩得转。谭虎是徐平随身亲兵，不能胡乱向外差，这个时候带着兵士紧随在徐平身边。
众人出去，徐平想了一会，对谭虎道：“你再差人到州城里，催一催曹知州。事情十万火急，不能有半点马虎！”
谭虎领命，又差了一个亲兵出去。
都安排罢了，徐平在桌子后边坐下来，总是觉得心神不宁。自从那次跟黄从富谈过，双方连联络方式都定好了，没想到事临头，这家伙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不成被黄承祥父子发现了？说不通啊，发现了黄承祥还敢带人去申峒？
若按徐平的性子，这时候派人去把忠州的退路断了，就该直接带人直接杀到忠州去，端了他的老巢，一了百了。事后哪怕黄承祥带人打下申峒，也在那里站不住脚，调集兵马剿杀就是，不怕他翻天。
奈何那一千厢兵不是他一个通判能够调动的。有知州在，宁都监没道理听他的，也不敢听他的，兵权可是在曹克明那里。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兵符军令这些都不可或缺，他通判这里无符无印，只能坐等。
“权”这个字听起来虚无缥缈，可在任何组织里，都会具体到一项项制度，一样样信物，不是你说有就有了。知州的印徐平有时候可以与曹克明轮押，兵符印信却是不经他的手，用兵必须经过曹克明。张荣那二百多人明确挂在他这里他还可以用用，其他的兵马，徐平就只有干看着了。
申峒，原武黎县城寨。
申承荣和长子申运泽坐在寨厅里，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从原来那个小山沟里搬来这个繁华所在不到一年，原想从此之后就会富贵终生，没想到却引来了黄承祥这头恶狼。徐平没来之前，这周围山里的大小村峒罕有没遭黄承祥抢掠的，被徐平吓唬了一次，老实了一年，没想到他故态复萌第一口咬在自己身上。尤其是申运泽，他代父上表，可是去过东京城的，那仿如天上仙境一般的富丽繁华深深震撼了他，他比自己父亲更加明白什么是富贵，也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当黄承祥扑过来，他也比父亲更加恐惧，到手的富贵岂能就此失去？
一个家丁飞奔进来，躬身道：“报知峒，忠州人马已经出山了，还有半日就会到达城寨！”
申承荣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再探！”
这里不是申峒的老地盘，周围的居民大多也不是他的族人，跟他们这些外来户本就有矛盾，这种生死关头根本指望不上。申承荣只能把亲信全撤到城寨里，固守待援。
徐通判总会来救自己的，是他把自己从一个蛮人小峒主推到了现在的这个位子，一年的时间就到了能与那些传统大州平起平坐的程度。自从徐通判到了之后，邕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总会有办法。
申承荣安慰着自己，然而，自己心里怎么一点底都没有呢？
如果，当初阿申真地跟了段方，听说段方已经做了知县，比以前的县令地位高得多，忠州黄家还敢不敢这么动不动来打自己？可惜申承荣实在不知道知县比县令强在哪里，所有的土州土县不都是知州知县吗？自己还是知峒呢。但有一个朝廷命官的女婿，总不信黄承祥还敢猖狂，朝廷总要顾忌脸面。
什么文武分职蛮人只有个模糊的概念，更不清楚他们的本官都是属于武职系列的大小使臣，带使的官职都有出使的意思，跟段方不能比。他们类比的是那些武臣任职的看仓库、监酒税之类的监当官，不是亲民官。
申承荣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想起黄承祥以前的凶威就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如和县到这里有好几天的路，徐通判到底能不能赶过来啊。
巡检寨和忠州之间的大山里，黄天彪一身短衣，裹着绑腿，提着钢刀，与高大全两个一起在前开路。
来之前徐平特别吩咐，两个人不要走在一起，分开来一前一后，一个带路一个在后边押队，免得人走散了。这是此时军队行军的常识，就是战阵上，一队兵士主官是最前面的旗牌手，副主官也是在最后的押队。一前一后把人看住了，才能保证军队执行命令不走样。
可一进了大山，黄天彪就蒙了，坚决不走在前面，非要跟高大全换一换，说是前边看不见人他心里着慌。无论高大全说什么，哪怕用徐平来压，说黄天彪回去必受军法处置，也无法说动这位过惯了好日子的山里人。
临出发前，那些豪言壮语早被黄天彪扔到了天外去。许久不走山路了，一进不见天日的林子，就只想起以前与自己走山路的伙伴，哪个被老虎吃了，哪个被豹子扑倒了，哪个被大熊拖走了，黄天彪心慌得挪一步都难。
高大全无可奈何，只好找一个平时有些威望的土兵头目，代替他在后面押队，自己陪着黄天彪在前边带路。把黄天彪放到后面，谁来指路？更不要说高大全现在完全不放心他，走在队伍最后不定什么时候扭头就跑了。
有了高大全这条大汉在身边，黄天彪又活了过来，变得生龙活虎。
“你说，那路怎么算炸断？”
黄天彪兴奋得问高大全。
高大全闷声道：“炸个大坑，要么把两边的山石炸塌了，总之再也过不去人就行。”
“炸出大坑，忠州的人不会填上？炸下山石，他们不会搬走？高大全，不是我说你，看你长得五大三粗的，脑子却不怎么灵便。再想想？”
不等高大全开口，黄天彪又道：“通判也是马虎，这种紧要的事，怎么临行前不跟我们说清楚？高大全，你说通判是不是也有些慌了？”
摇摇头，抢在高大全之前再次开口：“也不对，通判就是再慌，脑子也比我们两个好使，定然是有办法的。他是邕州城里惟一的进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能被这等小事难住？高大全，通判是不是告诉你了？通判也是偏心，虽然你是他的贴身随从，我还是县尉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高大全，通判是怎么跟你说的？也告诉我一声。”
“高——”
不等黄天彪说完，高大全已经忍无忍，怒喝一声：“黄天彪，不过是让你在山里走一遭，又不是上阵杀敌，你啰里啰嗦跟个婆娘一样！要是怕了，怎么昨天不对通判说清楚？你这厮，再啰嗦我一刀砍了你！”
黄天彪有些茫然：“怕什么？我没怕啊，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把路炸断，不弄明白我们不是白走一趟？果然是通判跟你说了吗？你也跟我说一说啊——”
就在高大全快被黄天彪折磨得疯掉的时候，知州曹克明终于到了如和县。

第48章 下忠州
岭南的天气并不能阻碍青草的四季长青，然而青草却不肯改变自己一岁一枯荣的性情，年年重复着由青到枯，由枯到荣的循环，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送走了曹克明，徐平站在院门外面，看着前面山坡的草地开始枯黄，枯黄的草地上却有果树花开得正艳。
他本来要随着曹克明一起去忠州的，两人商量过后，最终还是决定他留下来坐镇，协调申峒、古万寨和这边进攻忠州的行动。两位长官并立本来就是这种安排，一内一外，一前方一后方，既然徐平不能带兵征战，就只好留在后方协调。此时通判负责粮草虽没有明文规定，也已是潜规则。
该安排的早已安排妥当，该派的人早已派出去，徐平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申峒城寨上，申承荣手持钢刀，看着从山里转出来的忠州兵马，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怕归怕，申承荣到底是山里周旋多年的蛮族头领，并不会因为惊慌而乱了分寸。徐平那边已经快马来报，调古万寨的兵马来救他，他心里有了底气，应对从容了许多。
击敌于立足未稳，本来忠州人马远道而来，乘他们未摆开阵势，申承荣应该派精兵出去骚扰一番。现在他却一心只求守住城寨，放弃了这个机会，紧闭寨门，只等着黄承祥来攻打，坚持到救兵到来。
到申峒正门，忠州兵列开阵势，黄承祥一马当先，朝着寨楼喊道：“申峒主，出来说话！”
申承荣手里的钢刀拍拍寨墙，高声道：“有什么说的？黄承祥，你无故攻打我申峒，置朝廷律法于不顾，就没想过后果吗？”
“你说的什么昏话？老糊涂了？”黄承祥在马上道，“你小小一个土峒，竟敢吞并我忠州土地，抢掠我忠州人口，吃了熊心豹子胆！识时务的，把原属于我忠州的人户还给我，每人黄金一两算作赔偿，我便饶了你！”
申承荣冷笑：“人户土地都是邕州官府划到我这里，你觉得不愤，尽可以去邕州找曹知州，且看他对你如何说！”
“你果然不还？不要后悔！”
“朝廷划给我，凭什么要还你？要撒泼你尽管来！看看谁怕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完，双方人马也摆好了阵势。
这倒不是两人嘴碎，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要准备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两人把立场说清楚，让手下心里都有个数。
黄承祥后退几步，说一声喊，身后的数百兵丁潮水般冲上来。
蛮人兵丁没有旌旗，倒是有用熟了的铜鼓，却没有训练，鼓点都是乱的，只是敲起来壮壮声势，谈不上统一指挥。
由于兵禁，蛮兵没有强弓硬弩，威力最大的是箭头抹了毒药的药箭。这东西不明就里的汉人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不过取自有毒的植物和动物，弄了毒液胡乱抹在上面，没有保护措施，效果全凭运气。
这处城寨离水不远，挖得有护城河，忠州兵丁到了河边，与城寨上的申峒兵对射。弓箭威力不够，只是扰乱对方行动，也射不死几个人。
其他忠州兵丁拖着大竹，在不宽的护城河上搭建浮桥。
正常守城，这正是守方出击的时候，没理由在城里面等死。等到围城一方作完攻城准备，那就无回天之力了。
申承荣慑于黄承祥的凶威，终究还是没敢打开寨门，只是躲在里面，乌龟一样地死守待援。古万寨离他这里只有三十里路，中间并无山川阻隔，就是那里兵马用爬的，他应该也能等到他们到来。
到忠州的山谷里，曹克明骑在马上缓缓而行，看着两边茂密的丛林，面色沉重。一千多人的兵马行军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种狭窄的山路上，很难保证队形不散。虽然后面有宁都监押队，整个队伍还是拖出几里路去。
前面的探马不时返回报告前面的情况，并无异常，既没见到忠州派出的岗哨，也没见到内应黄从富派来的接应人员，整个事情都透着诡异。
密林里，高大全和黄天彪翻山涉水，终于见到了那条在山间蜿蜒的小路。
黄天彪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道：“这几年不走山路，果然就不中用了。这也没多远，我怎么就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
高大全沉着脸，对他喝了一声：“你坐下干什么？快起来！我们去把路炸断了再从容休息。如今路就在眼前，不要出了意外！”
黄天彪道：“你懂什么，我们怎么能在这里炸？顺着这条路向前走五六里有一处隘口，那里动手才最合适。你看前面，路两边都是不高的土山，你怎么能炸出山石把路堵住？”
说完，黄天彪又摇头晃脑地道：“高大全，不是我说你，这些事情你要听我的，你脑子不大转得过来。虽然通判信你，把炸路的方法跟你说了，可那是跟你亲近，可不是看重你。”
高大全懒得听黄天彪这些废话，一把拽起他来，沉声道：“快点赶路，不要在这里磨蹭！失了军机，通判饶不了你！”
黄天彪嘟囔一声，随着众人一起钻出山林，沿着山间小路，向前急行。
申峒城外，忠州兵已经停止了攻击，正在城外埋锅做饭。半天进攻，双方都没死几个，只是把城外弄得一片狼籍。地上散乱着箭矢竹枪，数十根大竹在护城河里上下漂浮。
这些人毕竟不是职业军队，组织性极差，顺风仗打起来还行，这种正面攻坚委实难为他们了，没有人趁乱逃跑就不错了。
叫过几个贴身亲兵，黄承祥道：“你们带几十个人，到附近的村子去看看，弄些鸡鸭牛肉之类的来下酒！”
几人高声应诺，带人飞一般地去了。
这周围很多村子与申峒的人并不亲近，没有躲到城寨去，却是遭了殃。
直到太阳滑过中天，躲过了暑气，黄承祥才又重整人马，准备攻城。
这样械斗一般的战事山里人早已习惯，一天两天打不完。反正这附近的气候炎热，晚上打累了随便用茅草搭个屋子就能过夜，也没有宿营扎寨的麻烦。
黄承祥正在组织人马，一个亲兵飞马来报：“知州，大事不好，那边古万寨的兵马过来了！”
黄承祥一怔：“他们来做什么？”
山里蛮人争斗，官府一向都不插手，从黄承祥记事起就是这样了，怎么这次古万寨会派人来？那里有多半指挥三百多厢军，弹压一州一峒是足够的。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黄承祥早已忘记得罪徐平和曹克明犯了忌讳，以为那件事情早已经过去，万没想到邕州官府会惦记上他。
实际上自太宗时候征交趾失利，朝廷多少年都不插手蛮人事务，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无视朝廷兵马的存在，各个首领之间打得热热闹闹。
历史上这片地区真正纳入邕州官府管治，要等到狄青征侬智高叛乱，把各土酋治下户口和家丁纳入编户，直接归官府掌握。这也是为什么在徐平前世，这一带人的家谱大多追溯到狄青征南，自己祖上是军中某某人，原籍北方某个地方，随大军来到这里。随着狄青的到来，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黄承祥却嗅不到这时代的气息，摸不着头脑，对身边一个亲兵道：“你上前去问一问，古万寨兵马来这里要干什么？”
那亲兵应诺，骑马出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跑了回来，带着哭音道：“知州，不用去问了，那边已经布好阵势，向我们压了过来！”
正在这时，黄承祥来的路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浓浓的烟雾从山林里拔地而起，聚在空中久久不散。
远处传来隐隐的战鼓声，古万寨的兵马慢慢向这里压了过来。伴随着鼓声，申峒城寨传出震天欢呼。
申承荣在寨楼上高声喊道：“黄承祥，我说你到我这里来作死，你还跟我嘴硬！现在朝廷兵马到了，看你跑哪里去！”
黄承祥心中一阵烦躁，想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这周围土州土县，他欺负了也有十几年了，还没碰到过官兵直接干涉。这个时候才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跟徐平那里的冲突，心虚起来，不敢正面冲突。
看着来路山上的浓烟，对身边亲兵喝道：“也不知那里又出了什么意外，罢了，我们先回忠州，改日再来寻这里的麻烦！”
亲兵道：“刚才那样大的响动，莫不是路上出了意外？如果不能过去，我们可就进退不得，麻烦大了！不如换一条路，绕到罗阳县回忠州，保险些。”
“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敢从罗阳县走？龙困浅滩被虾戏，小心罗阳县跟申峒合起来把我们留在那里！老实顺原路回去！”
黄承祥带人离去，古万寨兵马并没有追赶，只是远远逼迫，让他们从容离开申峒地盘，解了申峒之围。
徐平坐在厅里，听着各路探马报回来的消息。
申峒解围，黄承祥走到半路发现惟一的隘口被炸毁，几百人也不敢钻进山林，重新又折回去，被古万寨和申峒兵马堵住，乘乱冲杀，死于乱军之中。带出去的人马，除少部分进了山林不知去向，大多被申峒和罗阳县瓜分。人口是大山里的财富，两地土酋发了一笔横财。
徐平并不关心黄承祥的结局，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徐平关心的是忠州，他要弄清楚那里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第二天傍晚，忠州的消息才传来。
曹克明派出的亲兵见徐平，行礼之后道：“通判，知州已经带人攻破忠州，几十人伤亡，并无大的损失。不过城破之前，忠州知州之子黄从贵卷了忠州库里的宝贝，带几十个随从逃出城去，向迁隆峒方向去了。”
徐平不由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会他跑了？那黄从富呢？”
亲兵苦笑着摇头：“他们父子，唉，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进城，只怕连命都保不住。现在都一身伤，歇在那里。”
徐平腾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这个废物，到了这个时候还被人欺负！要他何用！你连夜回去告诉曹知州，我明天就赶到那里，再与他商量！”

第49章 战后忠州
连绵的青山如同屏风一般，把这处美丽的山间坝子遮在怀里，轻易不让人看见她绝世的容颜。
一条条小溪顺着山坡流淌下来，扑向这里，在一座一座的小丘间缠绕，欢快地唱着歌。当你的眼光扫向那里，追着她的脚步，一眨眼，小溪却又调皮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你失望地回过头去，她又在不知什么地方偷偷钻了出来。
这是典型的石灰岩地质的山间坝子，河流汇集，却既没有形成湖泊，也没有形成大河。溪水流到这里，又从地底偷偷溜走了，如同一个匆匆的过客。
小丘之间遍布沼泽，草木极盛，人马难行。
草木之间，零零落落地分布着一块块开垦出来的水田，里面稀疏的水稻正到了收获的季节。这是第一季稻谷收获之后重新分蘖长出的二季稻，每亩产量稀少得以斤论。若是在江淮这些发达的地方，农人早已耕掉改种小麦，不会留着它们在地里徒耗肥力。但在这里，却是上天的赐福，农人的额外酬劳。
徐平是第一次到忠州，这片土地的富饶还超出了他的意料。这里就是一个缩小了的如和县，如和县有的东西这里几乎全有，只是规模小许多罢了。而且这里地处上游，虽然没有大河流出去，地下河却四通八达，大多数年景都没有水涝，没了如和那里最可怕的天灾。
守着这么好的地方，黄家老实把附近好好治理一下，也能过上殷实日子，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喜欢打打杀杀。结果近在眼前的肥沃土地只开垦出来了十之一二，跑出去抢掠失败一次就人口星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昨天曹知州攻破这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切都显得安祥而宁静，一如这里千百年来的样子。
徐平带着谭虎和随身兵士进了忠州城寨，早有曹克明的亲兵过来接住，直接引到州衙里去。
忠州唐时属笼州罗笼县，入宋废笼州，以原笼州地设忠州、罗阳等土州县，历史并不长。所谓州衙不过是黄家的大宅子，并不按此时州衙的形制。
到了大厅，与曹知州见过了礼，两人分别坐了，兵士端上茶来。
徐平心中疑惑甚多，忍不住问道：“知州，忠州这里怎么回事？黄从富没有从里面接应吗？怎么让黄从贵跑了？”
曹克明摇了摇头：“要什么接应？我大军到了这里，还没摆开阵势，里面就打开城门降了。进入城寨才知道，我才行到半路，黄从贵就卷了库里财宝跑路，听说是去了迁隆寨。正要与你商量，怎么从迁隆寨把人要回来。如果他们拒不从命，反正大军已出，干脆把那里也平了！”
平迁隆寨？徐平心里苦笑。曹知州这是打上兴头了，说着简单，干起来谈何容易？忠州离如和不过一日程，拖得日子长了徐平也能供应粮草。迁隆寨离忠州一百多里，路上就要四五天。不用多，只要在那里磨蹭一两个月，整个如和县的人力物力就全搭进去了，还耽误了今年的榨糖季。再者说，这些土州土县的实力都有限，打起来不难，难的是打完如何守住。留的人少了不顶用，要不了多少日子散居在山里的蛮人就会卷土重来。留的人多了，哪怕就是每个地方留一两百人驻守，以山里的交通条件，粮草供应就超出了邕州的能力。
想了一会，徐平还是没接这话茬，道：“这些容我们事后仔细商量。黄从富呢？在我面前豪言壮语，事到临头怎么如此没用？”
曹克明有些怏怏，好不容易聚起大军，却没正儿八经打上一仗，就像闪了腰一样难受。不过他也知道山里进军的困难，不再坚持谈这话题，命令亲兵道：“去把黄从富叫来，说通判到了，有话要问他。”
亲兵应诺去了。
徐平又问：“他爹呢？那个黄从吉，怎么不见他露面？”
曹克明冷哼一声：“那个更没用！从我进城，他就装病赖着不出来，连见上一面都不敢，还不如他儿子呢！”
徐平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一家人？大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怪不得被兄弟轻松压制了一二十年。
“不说他们父子。黄从吉的妻子是申峒知峒的女儿，有没有在城里？”
“被黄从贵掳走了，听说要献给迁隆峒知峒作见面礼。”
“这么神奇？”
徐平怀疑自己听错了。段云洁都已经成年，她母亲就是再漂亮，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年代没后世那么厉害的保养技术，再漂亮能漂亮到哪里去？就是段云洁正当妙龄，也没见哪一个为她发疯发癫。
曹克明道：“蛮人的这些习惯，我们哪里说得上来？阿申是申知峒的女儿，申峒今年如此兴旺，她女儿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徐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样还说得过去，蛮酋之间的联姻关系极其复杂，这既是势力之间合纵连横的媒介，也是势力之间相互吞并的手段，并不能仅从个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事情。蛮酋之间的联姻，其广泛不亚于宋朝的官僚士大夫，其目的则更加赤裸裸，甚至丝毫不受礼制道德的约束。
黄从富随着亲兵进来，看着地面不敢抬头，心中羞愧欲死。想起当初在徐平面前的豪言：“只要叔父不在，忠州我们父子当然做得了主！”万万没想到，机会从天上“呯”地掉到自己面前，自己伸手不但接不住，还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砸了个嘴啃泥。
“我扶你上马，再送你一程。”徐平当日的话犹在耳边萦绕，黄从富却觉得那个机会正在离自己远去，无力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徐平看着黄从富的样子，双腿不稳，两手颤抖，低头看地，一步一跌，双肩一耸一耸的好似还在抽泣。他身上的衣衫凌乱，有的地方还露出血痕，腿弯着直也直不起来，好似受过刑的样子。
兵士复命，站到一边去了。
徐平把茶杯放下，平息了一下心情，尽量用自觉平和的声音问道：“黄从富，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是怎样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的？”
黄从富再也承受不住，腾地跪在地上：“上官明鉴，真不是我的错！这次他们出去抢掠申峒，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啊！等到发现城寨里人少了很多，小的也知道必定是出了事，可问别人他们不告诉我啊！等到我终于把事情打听清楚，知州——知州的兵马已经快到忠州了——”
“什么？这消息你比我知道得还晚？！”徐平的耐心几乎耗光，实在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找到如和，跟你好话说尽，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到来你就是这样做事的？”
“我——我也不想——”
徐平长呼了一口气：“算了，这些废话也不需要再提。说说吧，曹知州进城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州向这里进军的消息传来，我堂——黄从贵就把我们父子抓了起来，对我们用刑。上官，我从来不知道黄从贵是如此狠毒的人，以前只是以为他不过霸道而已！他——他意然把我们父子绑在凳子上，在腿下垫木柴。上官啊，你们是不知道，那种滋味，当时我死的心都有了！”
徐平咳嗽一声，摆摆手道：“这些细节就不用说了，挑关键的说。”
“是，小的遵命！”黄从富的胸膛上下起伏，显然黄从贵的刑罚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怕一生都忘不了，却不知道黄从贵只是把徐平用在他身上的手段，学来在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黄从富在我们身上用过了刑，才告诉我们，朝廷大军杀来，忠州是必然守不住的，他带了钱财去投奔迁隆寨，等到与他爹汇合，再杀回来不迟。”
徐平冷笑一声：“他想的不错，不过只怕要到地下去找黄承祥了。”
黄从富猛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声音颤抖：“上官——上官是说我叔父，他——他死了？难道他真地回不来了？”
“有什么稀奇？黄承祥擅自发兵攻打其他州峒，视朝廷如无物，还想长命百岁吗？这也给其他蛮酋提个醒，安分守己才有好日子过！”
说完，徐平沉默了一会。万没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脚，黄承祥就忍不住去找申峒的麻烦了。早知这样，事前何必找黄从富这废物？到了现在，反而像牛皮糖粘在手上，甩也不好甩脱。
黄从富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今天受的苦楚都是值得的，以前忍辱负重的日子都是值得的！黄承祥死了，黄从贵跑了，这忠州现在还有谁，还有谁能够坐上知州的位子？
忠州知州的位子，舍我其谁！至于阿爹根本就不用去考虑，他这一辈子早就吓破了胆，绝不会来与自己争。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哈！哈！
等当上知州，第一件事就把妻子换了。现在那位出身太过普通，父亲只是州里的提陀，家里没十亩地，怎么配得上知州？听说陀陵县知县的女儿长得不错，又正当妙龄，嗯，不如娶到忠州来，与自己成双配对。两地相距不远，联起手来正好对抗今年发达起来的申峒。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徐平和曹克明对视一眼，对黄从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身上的伤也治一治。不急在这一时，以后再找你说话。”
黄从富站起身来，有些失望，看着徐平，眼巴巴地说：“上官，我——知州——何不现在定下来？”
徐平摆摆手：“先回去，养伤要紧，一切都不急，来日方长。”
黄从富有些丧气，却不敢顶嘴，只好转身出门。脚下辨不清高低，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气：“上官一定是心痛我受了伤，并不是不让我当知州，而是让我养好了身子，才能接知州的大任！——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看黄从富出去，徐平苦笑道：“谁能想到我竟然找了这么个人？”
曹克明也忍不住笑：“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无用。忠州日后怎么安排，通判有什么主意？”
两人分工徐平管左江一带，地方虽然是曹克明带人打下来，怎么安排他还是尊重徐平的意见。
徐平叹口气：“忠州如果能撤，我真想把这土州撤了！黄从富这人，怎么看都不靠谱，怎么能把忠州交到他手里？”
“通判只怕没别的先择。”曹克明悠闲地喝着茶水，“要么撤忠州，要么让黄从富做知州。他那个老爹我打听过了，还不如他呢。”
徐平低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抬头对曹克明道：“好，先前我也对他说过这话，知州的位子便给黄从富坐。但不能任他胡来，不预作准备，用不了一年半载，逃走的那个黄从贵就回来把他掀翻了！忠州已下，下年我去古万寨，看住申峒，再加上忠州这里，如和县万无一失，思陵那里的巡检寨也就没什么用了。那就干脆让张荣巡检带他的人迁到这里，如果我们的奏章朝廷同意，就让他带人在这里种甘蔗。给张荣补足一指挥人力，不怕忠州翻天！”
曹克明迟疑了一下：“那些蛮酋又不是傻子，你这样安排，跟撤了忠州又有何分别？无非是留了黄从富这块牌坊罢了。”
“管他们是不是傻子，我们只管把他们当傻子看！黄从富这块牌坊立不立得起来，就看他自己了，我懒得再操那个心！经过了这一件事，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事都不要指望这些人，全得靠我们自己的人来做。至于那些蛮酋怎么想，就不必在意了，反正也指望不上！”
“这些由你，在我想来，即使不能把整个广西的更戍厢军全留下来，张荣和他的手下应该是板上钉钉，跑不掉了。有他在这里，黄从富不过是泥塑的，装装样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无所谓了。”
“广西的更戍厢军全留下来？”徐平摇头苦笑，“那可是一年两千多人，有了这些人力，我可以沿着左江一路铺过去，土州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吃到邕州肚子里来。这可能吗？对枢密院这是多大的动作？那帮人怎么会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也就是想想，能把邕州的人留下来就不错了。”
两千人就可以算一个县，一年新增一个县，占住最紧要的地方，整个左江地区只要三五年就填满了。朝廷能下这个决心，那样哪还有这么多土州土县？
两人商议过了，曹克明出去指挥军人做撤离的准备。大老远来到这里，也不能白来一趟，忠州黄家的粮库要清空，这不是一年攒起来的，没了库里的粮他们就再也闹腾不起来。州里一些稀罕宝物，没有被黄从贵带走的，比如珍贵的特产蛤蚧、麝香之类，金银珠宝，曹克明都会带回邕州去。大军出动，费钱粮不少，好歹算作补充，不能全花如和县里的钱。
黄从富看着兵士在城寨里忙忙碌碌，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却不敢说什么。被打破了城寨，官军这做法善良得跟白莲花一样，若是换了其他州峒的蛮兵，不但会抢粮抢宝物，还会抢人，男女都只要青壮都抢。抢完人还会杀牛烧房子，连外地里的庄稼都烧，那才是凄惨。
徐平笼着袖子站在前边，不用看也知道黄从富的脸色。这些粮食都会运到如和县去，一部分直接就放在巡检寨，等到忠州这里缺粮过不下去，再从巡检寨那里运过来。过了这一道手，就是朝廷的恩赐，让这些人知道，他们离了朝廷是活不下去的。没办法，不使这些手段，他们还不知道感恩呢。
张荣从远处过来，到跟前向徐平行过了礼。
徐平点头，让他站在一边，对身后的黄从富道：“这位张巡检，你打过交道，应该是熟识了。”
黄从富忙道：“张巡检常驻谷外，小的认识。”
徐平点点头道：“我跟曹知州商量过了，念你心向朝廷，做事还算老实有分寸，准备保举你做忠州的知州。”
黄从富大喜过望，脸上云开雾散，大愿得偿，急忙道谢。
徐平又道：“我们一回去便上奏章，这种事情，例来朝廷都不会有什么异议。不过等你的告身和符印下来，怎么也要几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你先代行知州职事，你看怎么样？”
“多谢上官恩德，小的一切都听凭吩咐！”
当上知州了，终于当上知州了！什么粮食，什么宝物，全搬走又如何？只要坐上知州的位子，这一切都会很快回来的！
徐平点点头：“这都是你一向恭谨，我和曹知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这个机会当然不会忘了你。做了知州，你切不可忘了前任的教训，与周围州峒都要和睦相处，再不要动不动打打杀杀了。尤其是对朝廷，一定要恭顺。”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定然听朝廷的话。”
“还有啊，黄承祥这次去申峒，把忠州的丁壮带出去大半，你这里人力不足啊。人口的补充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人少了，难免会受周围州峒的欺凌，你也难办。这样吧，张荣巡检是你熟识的人，我便把他留在这里帮你，他手下的厢军都是经过战阵的，别的州峒杀过来，他也能帮你应付。你觉得怎么样？”
黄从富张大了嘴：“上官让张巡检——让张巡检留在忠州？”
徐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错，这也是为了你好。黄从贵去了迁隆峒，谁知道能不能从那里借出兵来？你能应付得了？有张巡检带人在这里，你这知州才能做得安心，我和曹知州也才会放心。”
“多谢——多谢上官。”
黄从富虽然不知道徐平和曹克明的具体安排，但张荣带着二百多厢军驻在忠州，他还是清楚自己日后的处境。
这知州，好像与自己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第50章 京城故人
天圣八年三月，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两年邕州政通人和，市井日见繁荣，百姓手里也宽裕起来，乘着风和日丽的日子，都呼朋引伴，到处游玩。
徐平没有这个福气，他还从来没像这段时间这么忙。
朝廷对邕州要留广西更戍厢军的奏章年前就已经批复，竟然全部照准。徐平和曹克明啧啧称奇，两人聚在一起讨论了好几次，枢密院到底被三司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奈何京城远在万里外，两人也讨论不出个结果。
随着这道奏章，紧接着有中书台旨，在邕州设蔗糖务，驻太平寨。所有更戍厢军全隶蔗糖务，在本州不交赋税。户籍则隶州县，各种官司纠纷也归州县管辖。邕州通判徐平兼提举蔗糖务，同时兼提举邕州坑冶事。
这道旨意对徐平无所谓，本来这就是他干的活，但是却把邕州地方坑惨了。这么多人吃在邕州，住在邕州，日常事务还要州县管理，日常处理的政务翻了一倍不止，却收不到钱粮赋税，政绩考核上显示不出来，从州到县里不少地方官在背地里骂娘。
最后还是徐平出来和稀泥，商税由邕州征收，包括运出去的蔗糖，邕州地方也抽过税，每千文抽二十文，才算把事情平定下来。
蔗糖务的设立不是为了多给徐平一份俸禄，而是把这一大份利益直接掌握到三司手里，绕开地方行政系统。这是三司的惯常做法，各地的茶务、盐务无不如此。虽然从理论上说，地方上除公使库外，其他钱粮都属于三司掌控，但到底隔了一层，哪有这样直接从财政到人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来得爽快。
为了筹建蔗糖务，这几个月徐平太平寨和如和县两头跑，还要安排两千多退役厢军的食宿，未来的规划，忙得脚底朝天。
这天上午，徐平呆在房里画未来太平寨附近的规划图。画图徐平已经用上了铅笔，定稿后用钢笔描图。
制作铅笔遇到的麻烦不多，把石墨研成粉，用黄泥代替以前用的胶，再制作笔杆，并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地方。钢笔就不同了，徐平费了许多时间，才在两个月前完成。
钢笔难不是难在笔尖，铁片手工打制再热处理精磨只是费时间多一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钢笔难在用的墨水，因为本来原理是用的液体的毛细作用，普通毛笔用的墨水是不适用的，堵得太利害，不能流畅地书写。还是徐平想起前世的蓝黑墨水，知道那是用的铁氧化变黑的原理，才算有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奈何铁的化合物好找，配合的酸却难找，徐平只隐约记得墨水里用的是鞣酸，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各种植物染料一直试，最终发现土人用来染布的五倍子汁液合用，才算制出了蓝黑墨水，钢笔真正能用了。
没有流畅的墨水，无论是竹笔、木笔还是鹅毛笔，书写起来都相当麻烦，不是断断续续，就是一大滩墨，非专业人员很难掌握。明白了这一点，徐平也就知道了为什么中国古代毛笔牢牢占住主导地位，不是因为毛笔好用，而因为纸笔墨配合起来，毛笔与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笔比较起来是最合适的。而一旦有了流畅的墨水，比如蓝黑墨水，再配合光滑的纸张，硬笔就比毛笔好用了。
书房里，徐平仔细描好了一张规划图，工整写上各种标注，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长出了一口气。
一边坐着百无聊赖的秀秀急忙端上茶来，歪头看了那图几眼，嘟囔一句：“官人画的东西越来越古怪，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徐平笑道：“你一个小女孩，哪里会知道这些？你只管学着画些花花草草，鸳鸯凤凰就好了，不需要学这个。”
秀秀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段姐姐还教我画画来着，这两天她都不知道忙些什么，也不教我了。”
“她有许多事做，哪里像你一样天天闲得慌？我让你帮着她校书，你干了没两天又不干了，做事情没个长性。”
秀秀有些委屈：“怎么是我不干？那些书我都没读过，怎么去校对？官人原来说教我写字的，结果也没正经教我读过几本书。”
徐平摇摇头，也懒得跟她斗嘴。
自从上次高大全提醒，徐平才发现秀秀的生活确实无聊了些，便像以前在中原一样，自己的杂事还是交给秀秀打理，没事在书房陪着自己解解闷，省得她百无聊赖胡想瞎想。
喝过了茶，徐平正想接着做太平寨那边的规划，谭虎却到了门口，报告说有人在外面求见，说是徐平在京城的故交。
徐平愣了一下，自己在京城的熟人当然很多，但却想不起有哪一个会来岭南看自己，前些日子也没有信来。
怔了一会，才对谭虎道：“你先把客人让到客厅里，我马上就来。”
伺候着徐平洗手，秀秀好奇地问：“官人，哪个会来这里看我们？你说会不是徐主管，家里可就他最闲。”
徐平道：“再闲能有你闲？再者说了，他要是来能不先寄封信来？”
徐平一天总要说几次秀秀闲得慌，她有些烦了，嘟着嘴道：“那就是李璋，明年他就与苏儿姐姐成亲了，跑来这里要贺礼！”
徐平摇了摇头，小姑娘就知道这几个人，还这么爱瞎猜。
到了客厅，就见到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身影有些眼熟，低着头看不见面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徐平，急忙站起身来，面带惊喜地道：“小官人，这些年过得可还如意？”
“石阁长，你怎么会到岭南？”
徐平万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皇上身边的内侍石全彬，他与自己也算有不错的交情，不过并没有深交，怎么也想不到他身上去。
石全彬道：“怎么，难不成我不能来？”
“能，能，当然能。”徐平快步上前，见礼过了，又道“石阁长，坐下说话。不过说实在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你来邕州。”
石全彬只是笑着，低头喝茶。
徐平左右看看，低声问道：“阁长是明来的，还是暗来的？如果身份不怕别人知道，我摆个筵席，请曹知州一众同僚过来为你接风。”
“这就不必了。我一路过来，并没有惊动地方。小官人是自己人，我才特意来拜访，其他人就不需要知道了。”
徐平点头：“明白。阁长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
石全彬笑道：“实不相瞒，我只是路过，并没有事情麻烦你这里。我们只是叙叙旧，不谈公事。”
徐平却将信将疑。皇上身边的内侍，没事会出京城？
相对于其他朝代来说，宋朝内侍的约束少得多，基本武臣能干的他们也能干，从带兵打仗，到地方上任知州都监，各种监当官，几乎没有限制。大多时候也没有不许出京城的禁令，只要是不当差，到处走走也是允许的。
两宋一朝没有宦官之祸，靠的不是对他们任职的种种限制，而是制度上不允许宦官参与政务。当然外任出来有具体职事是另一回事，这种时候他们与其他官员没有多少区别。
不匣政务指的是在皇上身边，内侍只是端茶送水，聊天解闷，皇上处理政务不允许宦官插手。皇宫里有内尚书省，中书和枢密院来的奏章都是她们在处理，甚至皇上的手诏很多也是内尚书省的女官草拟，与内侍无关。这就隔绝了宦官隔绝内外，上下其手的渠道，没了直接插手政务的土壤。
这一制度倒不是宋朝首创，而是沿袭自五代。五代的那群武夫有鉴于中晚唐的宦官之祸，想出了这个办法，算是比较好地解决了这一隐患。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制度设计，刘太后垂帘听政开始的时候，丁谓提出由内侍罗崇勋在太后和宰执之间传话才会被反对，不给丁谓和罗崇勋勾结的机会。
宋朝的宦官要升官发财，千思万想地就是被差出来，捞个实权差事，跟外臣一样有机会升迁。内侍十五年一迁，在皇上身边呆到白了头，也还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与之相比，武臣五年一迁就相当有吸引力了。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刚成立的蔗糖务，徐平心里一紧，这位石阁长不会打通了人脉，调来与自己共事吧？要不然，作为皇上身边的人，就是出来走走也不会一步跨到岭南来，这也太远了。
闲聊两句，徐平终是忍不住，低声问石全彬：“石阁长，我们两个认识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身上到底担着什么差事，要来岭南？”
石全彬道：“看，云行你跟我见外了不是？这两年你在邕州风生水起，年年高升，不是从前的少年书生了。唉，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是官家差出来，到南海去买些珍珠宫里使用。”
“就为了买珍珠？”
“你以为有什么大事？我们两人故交，特意绕到邕州来看看你。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我还特意到过你家里，令尊令堂还有令夫人都有东西带给你。”
徐平自言自语一句：“把你派出来买珍珠？多好的珍珠不能让两广州县贡上去，要特意派人出来买？”
“有什么办法？这两年贡上去的珍珠官家不满意，才差了我出来。千山万水跋涉，我这也是苦差事。”
徐平连连摇头，哪里肯信他。
这种事不是没有，但是稀罕到了一定的地步，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石全彬见了徐平的样子，微微一笑：“云行，附耳过来。”
徐平知道这才是实话，急忙凑上前去。
石全彬低声道：“以我们两人交情，我不瞒你。除了买珍珠，官家还吩咐我沿路看看各州县的情况，以及地方长官施政如何，回去禀报。云行，跟你说这话我可担了干系，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徐平点了点头，这还能说得过去。小皇帝与自己同龄，二十多岁了，对刘太后再是恭谨，朝政上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这是派身边人出来，从自己的渠道了解一部分属下官员，为将来的亲政做准备。当然，不能忘了，南海边现在还趴着一位前宰相，曾经把大宋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丁谓，只怕那才是重中之重。自己这里只是捎带，或者就是因为自己与石全彬的交情，他假公济私来看看自己而已。不过自己与他有那么深的交情吗？

第51章 绿影亭
今年格外的热，一进入三月就酷暑难当。不要说人，就是当地的草木也有些措手不及，花一开就迫不及待地谢，叶子疯狂得长，这个春天红瘦绿肥。
太阳落下山去了，留下的暑气依然在地面蒸腾，山上吹来阵阵凉风，与地面的暑气纠缠在一起，给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徐平陪着石全彬，带了谭虎和两个随身兵士来到山下的镇子里。
还没到雨季，穿镇而过的如和水温顺得如同哪家的小娘子，不急不徐地流着，清澈见底。移来的杨柳已经枝繁叶茂，柳枝在水面上轻轻飘荡，享受着水面上的清凉。路边的芭蕉和木棉躲过了白天的酷热，正恢复着精神。
石全彬看着街面上越来越多的人流，赞叹道：“没想到岭南也有这样繁华的地方。来之前官家还向我提起，前几年年年都人提议把如和县撤并掉，怎么今年不但没人提了，隐隐还有把这里看成岭南大县的意思。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像岭南官员说得那么热闹。”
徐平道：“这有什么稀奇？县里多了几千人，户口翻了一倍不止，再加上来往的客商，可不就热闹起来。”
石全彬点头，不停地左看右看。
县的分级基本是按户口，照规矩三年五年要统计一次，决定县是升格还是降格。实际执行起来哪有那么严格，版籍户口一二十年不变的地方也不少，无非是官吏由于种种原因，每次照抄旧籍罢了。如和这里是人口变化太快，段方根本来不及整理，只好等他离任时一起统计好，作为自己政绩的依据。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酒楼前，徐平道：“阁长，就在这里为你接风如何？”
石全彬看这酒楼，前面是两层竹木楼，门外结着彩楼，彩楼后边坐着两排女妓。岭南天气炎热，女妓的衣衫轻薄，傍晚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更添诱惑。大门上面一块大匾：“仁和楼”。
石全彬点头：“这酒楼倒还气派，有些京城的样子。”
徐平忍不住笑：“阁长不知道，附近土人叫这处小镇‘岭南小开封’，恨不得样样东西都跟京城攀上关系。这处酒楼是邕州官府办的，取的正是开封正店‘仁和楼’的名字。离此不远，还有一处商户开的酒楼，名字干脆就叫‘开封正店’，它的对面是一些土酋合开的酒楼，名字更霸气，叫‘赛开封’。”
石全彬忍不住笑，这种一夜繁荣起来的地方，都喜欢这么直白，可惜他们学的那个开封城，仅仅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穿过彩楼，几个人对两边坐着的女妓目不斜视，惹得那群女人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石全彬是内侍，身上比正常的男人少个物件，徐平怎么会去招惹女人让他烦恼。
当值的童主管得了小厮的消息，急忙迎出来，行礼罢了，问道：“通判要在本店宴客？不知要多大的阁子？”
“后院，最好最清静的地方，记住不要让闲杂人来。”
童主管答应一声，吩咐小厮引着徐平几人去后院，自己安排酒菜。
这处酒楼隶在邕州公使库名下，三位主管在这里管理。三人中有两人以前不是公吏，被强行抓了差做这差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出自邕州家资丰厚的人家，万一经营不善确保家里能够赔得起。
抓大户当差算是宋朝官府的通病，有本事的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没本事的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这算是五代遗风，那个年代当政的军阀们不断摸索，终于总结出这一套最稳妥的刮钱办法，比向小民下手挖地三尺有效多了，而且还不致于造成社会动荡。不得不承认，五代的军阀们虽然做事简单粗暴，但他们真地敢想，真地敢做，成功总结出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施政经验，比文人官僚瞎想的靠谱得多。
对徐平来说最大的麻烦是这里发展太快，这套经验开始跟不上了。邕州不过是边疆小州，能有多少大户人家？家里又有钱，又有经商的才能，这种人就更稀罕了，人才远远跟不上形势地发展。
再者说了，这套办法还是立足于刮地皮而不是社会发展，虽然能够保证官方不亏本，但也不利于地方经济发展。真正要使地方发展起来，徐平还是要考虑培养可靠的商业人才，各处产业不能靠吃大户还经营。
沿着边廊绕过大厅，后院花木扶疏，点缀着丛丛竹林。外面引进来的小溪在其间蜿蜒，潺潺水声凭添了几分雅趣。
进入其间，暑气一下就不见了，清凉的气息带着花草香把人包裹住，那舒服的感觉直透入骨子里去，仿如一下进入了神仙洞府。
石全彬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想不到这里还有这种好地方，与外面的酷热难当相比，这里就是两个世界啊！”
徐平道：“阁长说的是，这里算是镇上最佳的避暑所在了。后园里刚好有一股地下水冒出来，修的时候引成这道小溪，形成了这处清凉世界。”
“好地方，好地方！”
石全彬连连点头，随着带路的小厮向里面走去。
走不多远，前面竹林掩映中有一处凉亭，里面摆着竹桌竹椅。亭边栽了几株芭蕉，风姿绰约，伴着几株四季桂，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小厮进了亭子，把手中提的马灯放在桌子上，用火绒引着了四周柱子上挂着的煤油灯，一下亮堂起来。
石全彬走上前，先不坐，转着圈把几盏灯看了一遍，问徐平：“云行，你这里的灯用的是什么油？亮得出奇，又不见黑烟。”
徐平随口道：“煤油啊，现在我们这里都用这油。”
石全彬摇了摇头：“这么好的东西，宫里怎么没见过？这是邕州这里特产的吗？从什么里面榨出来的？以前的地方官真是该死，竟然不上供！”
徐平心里咯噔一下。对啊，这个年代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紧着皇上用，自己怎么就忘了呢？甘蔗园里都普及起来，却没想过好好制几件贡品送进宫去。
见石全彬还在那里啧啧称奇，徐平只好硬着头皮说：“不瞒阁长，这油不是榨出来的，是从石炭里面蒸出来的。我馏焦炭的时候顺便制了这油，石炭这种腌臜东西，怎么好献进宫里？你说的这节倒是没想到。”
听见这话，石全彬立刻换了脸色，笑道：“原来是云行制出来的，以前在京师的时候，大家都说你心思灵巧，没想到到了岭南还是这般。你说的没错，石炭这种东西怎么好献进宫里？不过这油看起来还干净，我走的时候也带两桶，你再准备几盏灯，回宫让官家也看个稀奇。”
见石全彬轻描淡写地揭过，徐平忙借势下台，点头道：“这个简单，我便准备两大桶让你带着。反正你以后的路都是水路，也不麻烦。等回了宫里，如果皇上觉得好用，你再给我带信来，年年都进贡一些。”
石全彬是来与徐平结交的，不是来找麻烦的，说过了便不再提。
在竹椅上坐下来，石全彬左右看看，口中道：“这处所在倒是雅致，不知有名字没有？”
“我倒没想过这一节，阁长如果有兴，不妨起个名字如何？”
文人都爱卖弄，别说这么好的一座亭子，就是一块石头看顺眼了也会起个名字，附庸风雅。徐平到底与这个年代的文人不同，没有这习惯。
借着灯光，石全彬看亭子周边竹影婆娑，摇头晃脑：“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李长吉的诗自成一家，这一句写竹尤见清奇，这亭子在竹影之间，不如就叫‘绿影’如何？”
“阁长妙语，自然是好的。明天我便找个高手匠人，刻名字上去。”
邕州全城就徐平一个进士，难得见到这个年代正统的文人，徐平日常日子大多都是埋头于各种文书账簿中，诗词风雅早就忘光了。一下子也没那个精神陪石全彬在这里附庸风雅，只是随口附和。
石全彬却不以为意，自己低着头又念了两遍，越念越是得意。
谭虎带着两个随身兵士在亭子周围散开，一是警戒，再一个离得远一些，免得打扰了长官和客人的兴致。
徐平在石全彬对面坐下，随口问道：“阁长，要喝什么酒？”
“你这里有什么酒？”
徐平有些不好意思：“这里不比京城，那时我家里什么好酒都有，这里就不行了。也有几种白酒，不过都比不了家中的口味。”
石全彬听了大笑：“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家里虽然是酿酒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来了邕州只怕也没什么好酒。好在我随身带了几瓶御酒，你看，这是宫里太后和官家喝的羊羔美酒，正好我们享用。”
说完，变戏法一样从怀里取了一瓶酒出来，约摸一升的样子。
有时候徐平也佩服这个年代的人，什么都能装进怀里袖子里，虽说里面有暗袋之类，自己试了几次还是很不习惯。
至于羊羔美酒徐平倒不陌生，这算是开封城里第一名贵的好酒，也是上好的补酒。用上好的羊羔肉和米同酿，里面还加了不少药材，京城里卖数百文一瓶，还真不是寻常人家能喝得起的。

第52章 如和风光（上）
一轮红日在天边飘荡，洒下漫天霞光，远处的青山被描上了金边，秀丽中又带着一点圣洁。青山下边，无边无际的甘蔗林向远方铺去，像大海一般。
徐平和石全彬骑着马，在甘蔗林中的路上缓缓前行。
“这片甘蔗林是今年新种的，季节晚了些，现在才开始收割。”
指着甘蔗林里忙碌的人，徐平对石全彬低声道。
石全彬哪里了解这些，他也是出自大户人家，少年就入宫跟在皇帝身边，不知稼穑，听了徐平的话只是连连点头。
虽然身上带着皇上的密令，大多的地方石全彬也就是走马观花地看上一眼，偶尔听上一耳朵，并不会去深入了解。邕州这里却不同，临行前官家也是亲自向他提过的，到底这里是不是跟有的臣僚说的那样，一夜之间就爆发起来，成了岭南屈指可数的富庶地方。徐平这位一等进士小皇帝也还记着，自己亲自指定的等次，没让太后插手，而且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他还念念不忘那瑞光到底是什么吉兆呢。
今天一早，石全彬就让徐平带着自己出了门，要好好看看徐平这两年打造的这处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自己亲眼看过了，回去才能在官家面前说得活灵活现，为徐平美言几句，为他以后的仕途铺平道路，也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以徐平的出身，只要皇上亲政，躺着也能混个宰执的位置，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要靠着他提携呢。真正的权臣，哪个没有在宫里的耳目？大事内侍帮不上，小道消息却比谁都灵通，今天官家咳嗽了，明天官家兴致好，最近喜欢上了哪个美人，讨厌哪个大臣，对宰执这都是重要的情报。
当然真正的朝廷大事他们帮不上忙，别说内侍，外朝的宰相都不知道皇宫里的内尚书省是个什么情况，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有这个机构罢了。
一路走下去，刚好看见前面黄牛拉着的收割机到地头，石全彬一下兴奋起来，指着道：“这个我见过，云行庄里用这个收稻麦，得利着实不少。近两年开封府里不少地方都用上了，全是你家卖出来的。”
徐平尴尬地点点头：“阁长好眼力！”
这明明跟收稻麦的不一样，收高粱的才是这个样子，这家伙什么眼神。
见到自己熟悉的东西，石全彬来了兴致，不停地东张西望，口中道：“我说怎么云行一到邕州，这里就突然成了大州，还是靠你的灵巧心思。对了，这附近一下种起甘蔗来，是不是因为你制了这些新奇农具？还有哪些，都让我好好看看，回去也好给官家说个稀奇！”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摇头苦笑：“不瞒阁长，还真没有新奇农具，无非还是我在京城里搞的那些。真正让这里的甘蔗种起来的，是我们脚下的路。”
“路？”石全彬低头看了看，“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自到了岭南，果然是一进邕州路就有他州不同，平坦得多。不过路跟种甘蔗有什么关系？”
“一亩地产鲜蔗数千斤，如果只靠人背肩挑，怎么能种得起来？本朝为什么以前蔗糖都是产在浙东川蜀，就是因为那里运起来方便，河流纵横，有多少小船也能方便地运走。邕州这里山路崎岖，大多地方连牛车都不通，如果不先修好了路，甘蔗也是种不起来的。”
“有道理。你在这里修路架桥，泽被后世，这功德又胜过种甘蔗了。”
没有真正见过，石全彬还是很难想象路的重要，只是随口恭维。
甘蔗的适榨期并不长，到了收获季节大量鲜蔗集中，没有像样的道路是不可想象的。这一带在徐平前世直到抗战才有第一条能走车的路，气候条件再好，也只能在那之后才能发展起蔗糖产业来。也就此时没什竞争，徐平可以慢慢榨糖，不然榨糖季是不会拖这么长的。
走过几里路，到了第一座榨糖场，徐平带石全彬进去参观了一下。
那一台台牛马带动的榨机，连续密闭的蒸煮系统，是徐平很自豪的设计。可惜石全彬在皇宫里对民生实在陌生，竟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只是随口奉承，让徐平很是失望。
这一天两人都是山谷左边的路行进，一直穿行在甘蔗林里。石全彬再是不懂，这海一般无边无际的规模还是给了他很大的震撼。本来还想靠自己舌战莲花为徐平美言几句，走完却发现只要如实描述出来就足够惊人了。
一直到傍晚，才走出了甘蔗的汪洋大海，到了一处寨子外面。
徐平呼了口气，对石全彬道：“阁长，这一天你也乏了，今晚我们便歇在吴寨吧，明天再折返回去。”
石全彬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寨外长龙一般的车队目瞪口呆。
徐平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石全彬咽了口口水，问徐平：“这，这里怎么这么多车？”
徐平摸不着头脑，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只好老实答道：“这是向邕州运糖的车啊，现在正是糖季，运到邕州才好分发到各地方。阁长不知道，三司要的定额就有两百多万斤呢。可不想想，几百万斤的东西要多少车拉。”
“邕州有这么多马？”
“这是大理马，花不少钱从大理买来的。邕州这里闷热潮湿，这马用得了养不了，这里马场下的马崽都不能用，每年可是耗费不少。”
石全彬不由苦笑：“这寨子外面可就有几百匹，云行啊，你也是从中原来的人，中原州县也没有你这里这么大的手笔。”
徐平想想，貌似还真是这样。自己家的田庄原来就是牧马监，周围谁家有匹马也宝贝得不得了，自己在邕州怎么就突然不当回事了呢。
想了一会，徐平才对石全彬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阁长还记得柳河东文中有一句‘黔无驴’吗？邕州这里也是一样，没有驴骡，一切都用牛马，与中原比起来，当然就显得马多了。”
石全彬只是摇头，可不相信这句话。这里的马与中原一般，都是从外国贩来，肯定便宜不了，马多不是无驴骡，还是因为这里钱多。
自觉已经把徐平高看了一眼，认为他比一般地方官能赚钱，真正到下边来了解，没想到比自己想的还要夸张得多。

第53章 如和风光（下）
山脚下的吴寨就是到了晚上也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当。
寨北的客栈是这里最热闹的地方，近百间客房住满了客人，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宁，这种天气里尤其让人烦躁。客栈后院的深处是几处单独的院子，除非是有身份的客人，普通人再有钱也住不进来。没有办法，这处客栈也是属于邕州公使库名下，官办的客栈，不但要收钱，还看人下菜碟。
最深处的小院，一株大榕树罩住了半个院子，树下里有一石桌，旁边围着五六个石凳，徐平和石全彬相对而坐。
让过了茶，徐平对石全彬道：“阁长委屈了，这处寨子本是专门给行人歇脚的，没什么像样的地方，好赖将就一夜吧。”
石全彬抹了把汗道：“云行不需要跟我客气，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这点苦头哪里算得上？不过说实话，这地方确实热得紧。”
“山脚下的地方，附近又没有河流过，可不就是这样热得没头没脸。也没办法，这里向北就进了山，十里外有处山坳，是如和到邕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我这里要求来往客商尽量结伴，而且只在白天通行，天一黑大家就要歇在这里，这处寨子便越发得大了。人一多就显得杂乱，闹哄哄的。”
翻过山去就是邕州城，虽然山路险要，却没什么大伙盗贼，吴寨并不是巡检寨，只有一个耆长带着一二十个弓手守在这里，维持地方治安。
抱怨过了这鬼天气，徐平问石全彬：“天色晚了，阁长想吃些什么？”
“客随主便，云行做主好了。”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就随便吃些这里的乡土特色菜。岭南地方四季无冬，物产丰富，阁长来了不可错过。”
徐平说完，招过谭虎来，跟他报了几个菜名，让他准备去了。
要不了多大一会，店家把菜上来，本地特产山瑞油鱼自然不可或缺，还有爆炒的田鸡，白灼的本地大虾，吃的就是个新鲜。
最后上来一盆水煮肉片，徐平举着筷子对石全彬道：“阁长一定要尝一尝这道菜，虽然是平平无奇，但用的是上好嫩牛肉，京城可是不容易吃到。”
这年代牛肉是很奇妙的食物，全国绝大部分地方官府禁杀耕牛，卖牛肉要有官方批准，把价格定死了，像京城就不足猪肉价格的一半。另一方面偷宰难以禁绝，私卖的牛肉比羊肉价格还要高上一些。买肉的人哪里分得清是不是私宰？那得是了解底细的人才会买。至于路边的乡村小店，说是上好的雪花牛肉也没有人信，大多数卖的还是死牛肉，价钱最便宜。苏轼嘲笑“东州逸党”的狂士们是在乡间野庙，喝浑酒吃瘴死的老牛肉，谈天说地，指点江山，不过是乡野村夫的狂，没有一点真狂士的风采，就是这个道理。真狂士人家是有范的，怎么会吃这种没格调的东西，怎么也得衣食无忧才有资格。水浒里的英雄好汉们一进店动不动就切两斤熟牛肉来，前世徐平觉得豪爽得不行，现在想来不过与自己以前带民工吃饭一样，进店一坐下，最大碗的面先一人一碗，最便宜的猪头肉再切个三五斤来，这豪爽怎么听怎么寒酸。
邕州这里就不一样了，牛就在山间草地里散养着，到用的时候才去赶出山来，不用操心费力，牛价自然不高。附近几州每年成千成百地贩到琼崖去，牛耕又还没有普及，禁杀耕牛完全没有必要。再者蛮人有杀牛祭鬼的风俗，也禁绝不了，干脆就敞开了卖牛肉，反而多了不少牛肉的风味菜肴。
水煮肉片是徐平依照自己前世记忆推出的，经过了附近厨师的改良，味道也还过得去，关键是那满大盆的牛肉怎么看怎么透着豪气。
石全彬在宫里多年，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初次面对这种来自底层人民的粗犷风格，倒也兴致盎然。
玉米酒上来，借着大鱼大肉两杯酒下肚，石全彬的脸也红了起来。
大着舌头，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我们认识不只一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做了朝廷命官，掌一州财赋，却还跟原来一样。那些登第的士子，哪个不是一到任上就风花雪月，哪个像你这样闷头苦干？你不觉得无趣吗？”
徐平叹了口气：“怎么会不觉得？不过我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反而觉得更加无聊，还不如做点事情呢。”
“你说得有意思，不过我能明白。像我多年在官家身边使唤，有的时候也觉得日子没意思，可真要一天闲着见不到官家的面，心里反而慌得很，好像活着一下没意思了，想来你也是这样。你任上如此用心，要不了多少年，京城里宰执的位子也能坐得，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现在都是值得的。”
“拉倒吧，”徐平喝得也有晕，说话没了分寸。“我现在地方上做个通判，一年到对不得闲。哪个不知道京城里的官比地方更加忙碌，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早早歇下来是正经！”
“那你还在这里忙个不停？我见其他通判大多都清闲得很。”
“没办法，坐到了这位子上，就想做点事，做了就想做好。可你知道，人就一个脑袋一双手，哪里有做好的日子？一开了头，那便一天忙过一天，再也停不下来了。什么时候我得个闲差，那日子就逍遥了。”
石全彬眯着双眼，仿佛第一天认识徐平。看他这两天忙忙碌碌，还以为是醉心于仕途，可听话里又不是这样。
有的人喜欢风花雪月，有的人喜欢倚红偎翠，徐平所喜欢的生活却是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河里伸一根钓杆，悠闲的看远方的群山。有人天生就能分清工作和生活，两不耽误，徐平却没那个本事，他只想勤勤恳恳赶紧把事情干完，彻底闲下来去享受自己的人生。
可惜不管哪个世界，把工作忙完都是一个错觉，只要你想做，总有无数的事情在等着你，忙里是偷不来闲的。只有把心情放下来，悠闲的时光才会随之而来，心绷得紧了，忙碌之后依然是忙碌。
穿越而来的人生总不像是真实的人生，在这个世界徐平有些随波逐流，前世的习惯又使他不会消沉下去，忙忙碌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也只不过是想掩盖内心的虚无。这个世界的一切终究无法取代他前世的记忆，不能完全占据他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幻影，这种感觉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他总是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他可以万事不管，躺在地上看着天尽头，幻想天尽头的那个世界该怎样了，那个世界的自己又成了什么样子。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徐平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石全彬又怎么能够理解？好在他喝得有点多了，并没有深究，只当徐平不想说心里话。
第二天起来，徐平还觉得头有些晕晕的，玉米白酒入口很顺，后劲却大得很。糯米酿的白酒终究是不如人意，工艺还有许多改进的地方，徐平却没有心情去深究了，自有后人去完善。玉米既然已经带来，在田间地头便也种了一些，主要是用来酿酒，虽然没有高粱、小麦的风味，意思到了也就足够。
见到石全彬，徐平隐约想起自己昨夜好像对他说得有点多了，却也没往心里去。说到底他不过是皇上身边的内侍，闲言碎语能够说上两名，却决定不了什么大事，自己也没有揣摸皇上心思向上爬的想法。
两人洗漱罢了，骑马从吴寨返回。
今天走的是谷底的路，除了一些小土坡种得有甘蔗，一路上都是水田。
石全彬有点失望，昨晚那么好的机会，也没有把与徐平的关系拉进一步。两人看起来亲热，实际上距离很远。徐平给石全彬的印象，就是那种跟任何人都好说话，然而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的人。这种人石全彬不陌生，那些位居高位的朝廷大员哪个不是这样？你觉得能够推心置腹，关键时候动起手来绝不客气。丁谓是寇准一手提拔起来，最后把他发配到雷州，没让他老年渡海已经觉得自己无比厚道了。
至于徐平与那些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又哪里是石全彬能够体会的。
行不多远，地头田埂上几行玉米引起石全彬的注意，问徐平：“昨夜我们喝的酒就是用这种谷物酿的？怎么不见在其他地方种植？”
徐平摇头：“这东西产量比不上稻麦，也就在田间地头种一种。把它种到岭南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怎么说？”
“这东西不择地势，有蛮人弄到了种子，到山里去种。种之前放火烧山，草木不存，山洪一来，我们这里反而遭殃。虽说朝廷有山川之禁，可怎么能够管到山里的蛮人那去？只怕将来还是个祸患。”
在山里种玉米，水土流失是一个方面，更要命的是会造成山里人分散居住，在山里面分散得到处都是，更加难以管理。
这些事情，石全彬根本与徐平不在一个频道上，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完全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他也不感兴趣，他是来找徐平政绩的。
走过几里路，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快要到插秧的时候了，田里并没有人，只见到波光粼粼，好像进入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石全彬吃了一惊：“云行，这，这里到底开了多少水田？”
“人手不够，不过十几万亩罢了，还不能集中在一起种，得按照季节依次种植。两亩水田可供两人口粮，这里的田全都种好了，能够供应好几万人呢。可如和县现在哪有那么多人？虽然开出来，很多在地还是闲着。”
徐平这里虽然主要种甘蔗，稻米却依然可以外运，两年时间，建的仓库都已经堆满了，外运数量又有限，只能考虑有些地要闲下来轮种了。
徐平有自己的烦恼，石全彬却着实震撼。开垦荒田，招揽户口，增收钱粮，如果按照地方官的考格，徐平这里每一项都爆表了，就是按规矩，每年一升都委屈。自己还想替他在官家面前美言两句，这哪里还需要美言，照实说只怕官家都不信，委实是太吓人了一些。还好徐平虽然也审过几件案子，却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政绩，不然审官院恐怕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一个怪物了。
此时人命大案的裁决权在州一级，但必须有邻州通判或幕职官复审，徐平便就被抓过几次差，两次去钦州，一次去横州，但并没有翻过案来。平反冤狱是极耀眼的政绩，往往会惊动宰执君王，打出名声。尤其是再跟前任主审官你来我往斗上几个回合，最后大获全胜，就能名传五湖四海。
考课之中，平反冤狱活人性命就记录在案，活五人性命便官升一阶。进士出身的官员往往对具体政务不熟，在这方便就特别上心，有这方面才能的更是倚为进身之阶。徐平这个一等进士却是例外，这方面乏善可陈。
作为监察系统的一员，通判还有单独上奏的权力，知州、属下官吏、邻州官员、过往官吏都能风闻上奏，尤其是对武臣知州。可惜这方便徐平依然是空白，他的政绩几乎全部在钱粮赋税上，其他的就泯然众人了。
这种局面也造成了朝廷里看徐平最顺眼的是三司，其他几个系统对他并不怎么感冒，尤其是枢密院，烦他烦得不行。
刘太后施政大多因循真宗旧例，对钱粮这些并不怎么看重，对有清望、名声好的官员更看重一些，徐平在三司眼里当红，朝廷里眼里却并不怎么突出。
来之前，石全彬便就受了这种印象的影响，觉得自己能拉徐平一把，这一路走下来才明白，徐平哪里需要他拉。
一路前行，再看到整整齐齐的稻田，四通八达水泥垒起来的沟渠，石全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许许多多，对其他官员来说，每一件都是可以名重一时的政绩，在徐平这里，全都堆在一起，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第54章 买马
五月的邕州既是夏季，又是雨季，天气闷热而又潮湿，是最难熬的季节。
徐平已经搬到了太平寨，主持这里的蔗糖务。一个新机构开始的事情千头万绪，人员的招募，各级官吏的安排，新田地的开垦，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上午，徐平坐在蔗糖务的长官厅里，看着手里的信出了一会神。
信是王素写来的，说自己一个外甥中了本科进士，指射了同提举邕州蔗糖务的差使，托徐平关照一下。
信的语气很平淡，说得也很简单，与一般的同年往来书信没什么区别，但徐平总觉得有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在里面。
王家是北宋一朝新崛起的大族，尤其是王旦主政多年，根深叶茂，不说现在宰执大臣很多都是从他手里提拔起来，就是太后与皇上也看王家的人与其他人不同，很有些通家之谊的世俗情感在里面。
这样的一个大家族，会让自己的亲戚来邕州这个鬼地方？
更何况来人韩综也不是平常出身，父亲韩亿，娶的是王素的姐姐，咸平五年进士，现以枢密直学士判大理寺。这样的出身，来邕州干什么？
认真地说，同提举邕州蔗糖务是个好差使，但邕州这个地方太差了，想当年徐平来的时候母亲张三娘哭得要死要活，来这里可是冒生命危险的。
按惯例，每年收入三万贯以上的监务不会让地方官兼提举，应该由朝廷派京朝官来主持。邕州蔗糖务的规模远超这个数字，全是因为徐平一手发展起来，看他面子才由邕州通判兼职。等他卸任，朝廷必然派新的官员来任职，与邕州地方脱开关系。那个时候，作为副职的同提举就极有可能扶正，以邕州蔗糖务的规模，还有可能超阶升迁，是仕途不错的跳板。
可韩综与平常寒门进士不同，他早就通过荫补得官，中进士前已升迁为大理评事，有进士出身直接就可以做大州的通判了。他的资历，他的出身，根本不需要来这里镀金，来这里图什么？
他们图个什么呢？徐平很烦恼，自己当年要不是被审官院吓住了，打死也不来这个鬼地方，这些大族子弟怎么反而这么热衷？
不仅仅是一个韩综，知州曹克明也已经确定几个月后离任。因为荆南梅山蛮闹事，他被调去任潭州知州。谭州就是后世的长沙，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的繁华，周边全是苗蛮，并不比邕州的形势好到哪里。
接替曹克明的是现在的宜州知州冯伸己，多带了邕、钦、廉三州巡检的职衔。冯伸己的父亲是故去的宰相冯拯，又一个大家族出身的子弟。
与曹克明虽然也有点小矛盾，但总体上徐平与他合作还算愉快。不过他在邕州前前后后任知州十几年，调走纯属正常。可调走一个出身不高的曹克明，换来的搭档和副手都是出身豪门，令无根无底的徐平很失落。
在岭南做官，想一任之后就脱身可不容易，徐平挂上了蔗糖务提举的兼职，最少还要做一任，哪知又碰上了这种局面。
徐平很烦恼。
谭虎在外面禀报：“通判，李安仁一行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徐平回过神来，随口应道：“哦，让他们稍待，我马上就到。”
此时徐平的待遇已经超过了知州，随身兵士增加到了近百人，谭虎也水涨船高，加官晋爵，授本官三班借职，正式有了官身。升了官，事务也多，徐平的一应杂事几乎都是谭虎在管，反而不如无官一身轻的高大全和孙七郎逍遥。
把手里的信收起来，徐平叹了口气。官场就像一张网，自己不知觉地渐渐被粘在了这张网上。官场又是个大泥潭，呆得越久，陷得越深。
这种日子他很不喜欢，又不知道怎么摆脱。
前面客厅里，李安仁一见到徐平从后面转出来，眼睛发亮，急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通判，恭喜通判步步高升。”
徐平的本官已升至殿中丞，进入朝官序列。同一届进士里，除了状元王尧臣，徐平和改知榆次县的文彦博同为殿中丞紧随其后，越过了刚升为太子中允的韩琦，进入了第一梯队。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前面三人隐隐已经成为领袖，只是徐平僻处天南，与同年来往不多，影响力比王尧臣和文彦博差得远。
徐平坐下，看还有三人与李安仁站在一起，一个蛮人少年李信是见过的，其他两人年龄也不大，却是第一次见面。
李安仁急忙介绍：“这位李信，通判在邕州是见过的。这一位是波州知州长子李道李衙内，还是第一次出波州。”
两人一起向徐平见礼。
李信上次吃了点苦头，看徐平的样子还有些怯怯的，李道则要从容得多。
李安仁又指着另一人道：“这一位是田州知州长子黄楷衙内。”
田楷一样行礼，神情更加倨傲一些。
徐平点头：“都一起坐吧。”
四人告罪谢过坐下。
徐平道：“这次找你们来是有事情商量，因为是做生意，叫了李安仁一起过来。你们都是本州知州最信得过的人，想来能够做主吧？”
黄楷和李道一起点头：“当然能！”
“直说了吧，我这里蔗糖务新开，需要大量马匹，田州和波州都是大州，又在要道上，事情便想托给你们。如何？”
黄楷道：“些许小事，怎么敢劳动上官把我们叫来亲自吩咐！田州到邕州的路大半已通，只要上官吩咐一声，多少马都能从大理贩来！”
田州是大州，又在边疆，挨着特磨道，与大理来往最方便。往年从大理贩马，一直是一路走田州，沿右江而下到邕州，另一路则走广源州，过波州之后再分卖到各地。现在广源州被侬存富占据，道路不通，大多都要靠田州了。
徐平点点对头：“那就好。”
黄楷这才小声问道：“不知上官这里每年要多少马匹？”
“越多越好，不过怎么也不能少于一千五百匹吧。”
听徐平淡淡地说出这个数字，黄楷张大了嘴，一下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这——这数量有些大了，一年就要数万贯，田州哪里有这么多本钱？”
徐平看看一直冷在一边的李道：“这不还有波州吗。”
李道先是一喜，接着神色一黯：“波州还没有田州的本钱厚，再说还有广源州阻路，这生意却有些不好做。”
“本钱好说，我可以用白糖先预付给你们一些，就是不知你们能不能把这生意做下来。一两千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就看你们用不用心了。”
徐平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李道和黄楷两人也拿不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尤其担心这生意黄了徐平再去找其他路子。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咬牙点了点头：“上官答应预付本钱，这生意我们勉强就能做。再说上官开了金口，多少难处我们也不能回绝，一千五百匹就一千五百匹，总要替上官把马赶到邕州来。”
徐平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
买马一是蔗糖务确实要用，再一个则是因为这两年广源州着实咄咄逼人，不得不想办法限制一下。大理能够卖出来的马总是有限的，徐平这里买了来其他地方就要减少，尤其是广源州那里。哪怕大理的马能够供应上，价钱也会抬上去，广源州有多少沙金可以从河里捞，哪里能跟年年增长的白糖财富相比。
曹克明要调走了，冯伸己到底不熟悉，徐平只好暂时连右江那里一起管了起来。现在他的本官已可与知州平起平坐，再加上提举蔗糖务，在职务上实际已经凌驾于知州之上，并不算是擅权。
仁宗朝还是有不少通判本官高于知州的，甚至有的通判是任过知州的，职责划分并不明确，还要看两人的相处。
李道和黄楷被徐平看得心里发虚，李信在一边手足无措，气氛一下沉闷下来，李安仁觉得有些尴尬。
突然，徐平对两人道：“你们说得好，做着朝廷的官，就要朝廷排忧解难。放心，对于心向朝廷的人，朝廷一样不会亏待了你们。如今邕州市价，大理马一匹约二十贯到三十贯，今年先定一千五百匹，每两个月五百匹。我先付你们一半的本钱，要糖要盐还是缎匹你们自己决定。马价两种算法，一种现在就定死，合马格的统一二十五贯一匹，不管市价如何，我都按这价付钱。还有一种是随行就市，马到了按市价算钱，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一起道：“一切依上官吩咐！”
徐平点头：“价钱怎么算你们想好了没有？能不能做得了主？”
李道和黄楷对视了一眼，俱有些犹豫。
徐平笑了笑：“现在决定不了也不要紧，可以考虑清楚再跟我说。但是，一旦定下来就不要反复，需知朝廷做事都有规程，最忌讳婆婆妈妈！”
“上官恩典，我们明白！”
对于两州来说最有利的自然是固定价格，不然徐平可以用手里的马匹操纵市价，再者贩来的马多了市价也会自然下降。不过在徐平想来，黄家和李家大多还是会选择随行就市，无他，怕自己吃亏而已。这些人小便宜占习贯了，大账却算不过来，徐平让他自己选择，也不算坑他们。
大的方向谈定，剩下的小事自然有下面公吏去谈，徐平还没有那么多闲功夫跟他们什么都说。交待过了，便把这一层揭过。
喝了口茶，徐平又对两人道：“贩马虽然是生意，朝廷借重你们的地方还是不少，说吧，你们希望朝廷给你们奖赏什么？”
话一出口，李道和黄楷两人都是眼睛一亮，徐平只作没看见。
奈何两人只是兴奋，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开口说话。
这种时候，就用着李安仁了，他站起身来，向徐平行礼道：“通判，来之前两州知州向学生提过，他们为朝廷做事，难免穿州过县，现在的身任有些尴尬，只怕其他土州土县要找他们麻烦。”
徐平不动声色：“那他们要怎样？”
“两州知州的意思，希望朝廷授他们正任刺史，也好节制周边，安抚地方。再者最近时间广源州势大，有了刺史职衔，也能与侬家抗衡。”
徐平看了看几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们可知道，本朝的刺史是个什么意思？可知道正任刺史的州是个什么情况？”
黄楷抢着说：“唐朝时候，我们黄家就是田州刺史！”
“你让本朝，封你们前朝的官？”徐平看着黄楷，几乎要笑出来。
黄楷被徐平看得很不自然，犹自嘴硬：“本朝也有刺史，别欺负我是蛮人，就不懂本朝官制！”
徐平点头：“不错，本朝确实有刺史，不过凡有刺史在任，政务全都委通判处理。那你们愿不愿意，朝廷向你们两州里派通判去？”
县的主官有县令和知县，州的主官也分刺史和知州，不过与县不同，刺史在任的州必设通判，而且权责放大，监视和强力牵制刺史。说开了，刺史是晚唐五代的藩镇官，宋朝不允许藩镇存在，再是得宠的刺史，也不允许独掌一方大权。这一是防止割据，再一个是朝廷终究不相信武臣治理民政的能力。此时还有不少州是不设通判的，但刺史在任的州和武臣任知州的州，除极特殊的情况，都会设置通判管理民政。当然也不是政务全委通判，这只是徐平吓他们两个，刺史位高爵显，又大多是皇亲国戚，通判也只能牵制而已。
黄楷和李道听了徐平的话，对视一眼，俱都愤愤不平，却不敢回嘴。
两州要做正任刺史，一是名正言顺地巩固自己的权威，再一个是循前朝故例，节制周围的土州土县，扩大自己的势力。这偏偏是宋朝最忌讳的，要做就得自己足够能打，朝廷奈何不了你，别说刺史，节度使也能做。比如以前的交趾，比如以前的党项，就都是实任的节度使，半独立的地位。再有能耐，实任的国王也能做，比如现在的交趾。
总而言之，你得有能耐实际独立才行。这两州也配？
徐平摇摇头：“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为朝廷做事，朝廷也不曾亏待了你们。切要记住，不要提那些不着边际的条件，不然会吃苦头的！”
李道和黄楷都不说话。
徐平冷笑一声：“话我说在这里，老老实实为朝廷管理地方，不要做割据一方的梦。不然的话，刀到了你们头上，不要怪我言之不预，不教而诛！”
李安仁见气氛尴尬，急忙圆场道：“通判说得重了，两州也是不明白朝廷典制，随口提一提而已。现在明白了，就不会再有那些想法了。”
徐平看着李安仁道：“他们不明白，你是过了发解试的，理应明白，以后有了空闲多教教他们。好了，该说的已经说过，我这里准备了酒筵，大家坐下来喝两杯，不痛快的事情就不要记在心上了！”

第55章 官衙送别
“这帮蛮人哪，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房。田州和波州竟敢做起割据一方的梦来，是嫌前两年敲打得少了吗？”
邕州官衙长官厅院子里的大榕树下，徐平手里摇着芭蕉扇，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的冯伸己笑道：“岂止蛮人，人性不都是如此？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两年广源州越发闹得大了，不贡不赋，自立为国，他们两州正与广源州相邻，岂能不看着眼热？”
徐平皱起眉头：“朝里对广源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就这么不闻不问，任他们为所欲为？有这么个榜样，其他土州哪个会安分守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朝里的那些个大员，哪有心思理邕州这个边疆小地方！太后这两年——”
说到这里，冯伸己苦笑着摇头。
作臣子的不好议论君主，冯伸己的话没说完，意思徐平却也明白。刘太后六十三岁了，还能活几年？武则天六十七岁称帝，刘太后却没那副身子骨，现实条件让她彻底断了那念想。
去年刘太后前夫刘美的儿子刘从德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对刘太后更是沉重打击。刘太后出身贫寒，没有什么家族势力，掌政之后想攀个大家族也没人理她，一向都是把前夫家当作自己娘家，作为自己的寄托。刘从德虽然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却自小宠溺有加，他这一死，刘太后连做武则天的可能都没了。
政治上没了追求，这两年刘太后处理政务远没有以前那么上心，朝中大事得过且过，早没了朝气。
现在朝中的形势，官僚士大夫与太后越发离心离德，有时候一点面子都不给。现在知开封府的程琳，当年是给刘太后上过《武后临朝图》的，顶着满朝文武的嘲笑巴结刘太后，到了今天，刘从德大舅子王齐雄打死了一个老卒，刘太后亲自求情他都不理，照样依法给办了。
官僚们不听使唤，刘太后越来越依赖身边的内侍，内侍干政从制度上又是不允许的，成了个死结。全靠吕夷简处事圆滑，朝廷大面上还能风平浪静，但容易引起争议的国家大事，那就拖一天是一天了。
已是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外面热得像个蒸笼一样，头顶树上的蝉扯开了嗓子叫个不休。
徐平和冯伸己不停地摇蒲扇，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房间里面有水空调是凉快，但又过于冷了些，而且湿气太重，没事闲聊的时候大家宁愿到外面来。
曹克明马上就要离任了，属下僚佐参与的送行宴已经办过，今天是徐平和冯伸己两人参加的小型送别聚会。徐平和曹克明合作三年，冯伸己与他的交情就更加久了，与他人不同。
迟迟不见曹克明出来，徐平便和冯伸己漫天闲聊，慢慢聊到蔗糖务上。
冯伸己道：“蔗糖务新立，通判可得有些日子耗在那里，没找个人帮手吗？同提举韩综文只怕还要几个月才能上任，一时也指望不上。”
“我辟了原如和县令段方到蔗糖务帮忙，任他为管勾蔗糖务公事，已经报了上去，不知什么时候批文下来。”
冯伸己点头：“这人我也听说过，虽然小节不太谨慎，吏干还是有的，是个得力的帮手。有这人在我就放心了，不然你被缠在太平寨，州里的事情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知州说得客气，你在宜州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两州紧邻，日常事务也大致相差不多，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怎么一样？宜州虽不靠国境，州内却大多都是峒蛮，民事极少。邕州这里这几年人户增加不少，可不是宜州那小州能比的。再者我带着三州巡检，交趾这两年不断生事，钦州和廉州也要分心，州里的事还要靠通判。”
徐平只道是冯伸己客气，不免谦逊几句。却不曾想这是冯伸己早已计划好了的，只是先把由头向徐平提出来而已。冯拯虽然在宰相的位子上呆的时间不长，生前毕竟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规格直追两宋第一宰相赵普。冯伸己这一代冯家也不算没落，不像曹克明一样没有小道消息来源，早有朝中的重要人物暗示他，乘这一任的机会尽量与徐平交好，对他未来仕途大有助益。徐平是邕州老通判，冯伸己这个新知州便尽量不争权，顺着徐平行事。
说到这里，徐平问冯伸己：“新来的同提举韩仲文知州可熟悉？”
“熟悉不上，以前在京里倒是见过几面。怎么说呢，具体事务上我不清楚他吏干如何，不过倒是敢于任事，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应是个好帮手。”
徐平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作为自己的副手，敢于任事就行，吏干不足可以慢慢教。不过韩综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门第又高，不知能不能听进自己的话。再者自己与他舅舅王曾是同年，也不知他怎么看待自己。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曹克明终于把先行的家仆打发早走了，赶了过来。
大家叙礼罢重新坐下，徐平道：“才说到今年的新进士，来这里任同提举蔗糖务的韩综韩仲文，不知是个什么样人。”
曹克明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说的，人没见过，多想也是没用。想当年你来邕州任通判，我也瞎想过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用处？”
想起当年两人闹得并不愉快，三人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徐平对两人道：“说起来今年的这一科进士，还有几个我当年的熟人，倒是也有意思。”
曹克明道：“酒菜还要过一会才上来，左右无事，通判不妨说一说，我们也听个乐呵。”
“有几个上届落第的，我的印象还挺深。先是两位善填词的，乌程张子野和建州柳三变，若说填词作曲，这两人罕有人比。结果前两届相继落第，今年却双双上榜，也是有意思。”
曹克明和冯伸己哦了一声，反应冷淡。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名声，这事情就一点意思都没有，再说两位武臣对词啊曲的没什么兴趣，知道他们是哪个。这两个人在这个年代的地位并不高，全靠他们留下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还有词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什么名妓春风吊柳七，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全是文艺人士所津津乐道的，在后世才声名鹊起。
见两人不感兴趣，徐平也觉得无趣，又道：“还有一位是多年前认识的人，兖州石介，想来你们也没听过名字。不过下面这位的事，就有趣得多。”
听见有趣，曹克明和冯伸己才又提起精神来。他们虽然是武臣，但科举是本朝的盛事，里面的八卦还是蛮吸引人的。
“庐陵欧阳修，上届曾与我一同赴省试，结果落第。不过这人是有才学的，虽然落第，还是被知汉阳军的胥安道看中，招了他做女婿。跟着岳父学了几年，这欧阳修信心大涨，自信必中状元。你们猜怎么着？”
曹克明挥手不耐烦地道：“状元不是他，这有什么好猜的！”
徐平拍手：“有意思的就在这儿呀！欧阳修倒也不是自负，发解试和省试连中两元，自觉状元也在自己手里了，便做了一套新衣服，视为状元服。”
省试第一也不得了，两人不由打起了精神。
“结果衣服做好了，考试那天欧阳修就出去了一会，回去却发现衣服被别人穿了，那人还对他说‘我穿了状元服，要做状元郎’了。欧阳修觉得晦气，就把状元服送给那人了。”
曹克明一怔：“难不成穿衣服的那人就是本科状元？”
徐平一笑：“那人是我的老乡，开封人王拱寿。”
曹克明皱了皱眉头：“今科状元不是叫王拱辰吗？”
冯伸己道：“这是面圣时当今圣上改的名字，原名王拱寿。”
曹克明琢磨了一会，却是不信：“这么神奇，一件衣服就改了状元，是那个欧阳修不服气编出来哄人的吧。”
徐平道：“谁管他真假，我们不就听个乐呵。”
冯伸己却说：“不能这样讲，科举高第上应天上星宿，不一定全是妄言。通判上一科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如今也是天下皆知。”
徐平笑道：“那就是赶巧了，轮到我时太阳刚好从云层里冒出来，哪来那么多吉兆。我亏了这道瑞光，却让我捡了个便宜。”
听了这话，曹克明又认真起来：“通判这是自谦，我看那瑞光说不定就是本朝吉兆。自你来到邕州，这两年好生兴旺，连我都官升两阶。说别人是天上星宿我是不信的，但通判我信，谁在你身做事谁有好处，这不就是明证？”
徐平愣了一下，想想还真是，这两年自己稳步升迁，连搭档也跟着步步高升，自己还真是本朝的祥瑞，怪不得这么多人向自己身边挤。
说这些杂事，是因为徐平见了本届的进士名单，里面有好几个自己在后世听说过名字的，不找人说上一通自己憋得难受，没想到又引到自己身上来。
天圣八年一科，除了欧阳修，还有一位蔡襄在后世也是名人。与天圣五年比起来，这一科的名人多偏向文艺，政治成就远远不如。
说些闲话，一会酒菜上来，三人尽欢而散。
因为曹克明要回京城述职，徐平整理了一份礼物，托他带回自己家去。有了这一任搭档的经历，两人日后的仕途难免要相互提携，政治资源便就这么一点一滴累积起来。

第56章 城狐社鼠
“字——”
随着一声高喝，五枚铜钱噗地被甩进一个大碗里，碰撞着发出几声闷响，挣扎了几下便躺在碗底不动。
围观的众人哄地一起笑了起来，大声骂道：“直娘贼，刘大虎你也是个人才，五枚钱你竟然能只掷一个字出来，简直笑死个人——”
敞着衣襟，卷着裤腿的刘大虎一只脚踩在小凳子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看着碗里的铜钱，好像突然间不认识它们了。
对面一个发髻蓬乱的大汉推刘大虎一把：“装傻么？给钱！”
刘大虎被推，好像一下活过来，猛地弯腰把碗里的铜钱又抓了起来，口中高声喊道：“这一下不算，我重掷！”
“你说不算就不算？你这厮讨打吗？”
话声未落，大汉伸出手掌，一下扑在刘大虎的脖子上，把他拍倒在地。
地上的刘大虎紧紧抓着铜钱，对大汉道：“田二哥，刚才是我手滑，再让我掷一把如何？”
大汉啐了一口：“先把输我的钱掏出来，前前后后，你可是欠了我一百足文了！不还钱，别说再掷，现在我就扒了你的皮！”
说完，大汉踏上一步，踩住刘大虎握铜钱的手一用力，但把他手里的铜钱挤了出来。
大汉弯腰捡起铜钱，啐了一口：“穷鬼还学赌钱，晦气！”
刚转过身，地上的刘大虎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声喊道：“田二哥，好坏让我再掷一把，这一把必定全字！”
大汉抬腿把刘大虎踢开：“你这厮说得神气，没有钱哪个跟你赌！”
旁边一个猥琐汉子哑着嗓子喊道：“田二哥何不就饶他一把，刘大这厮家里不是还有个姘头，拼着让你睡一觉便算了账！”
众人听了一起哄笑，撺掇田二：“就是，那婆娘长得有几分姿色，田二你与她在床上滚上几滚也不算亏！”
田二听了有些心动，转身问地上的刘大虎：“你愿不愿意拿姘头来赌？我可听说那娘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镇上招惹的男人不少，算我吃点亏。”
猥琐汉子又对刘大虎道：“刘大，女人又比不得米，比不得面，米面吃一瓢便少一瓢，女人便被别人睡了，第二天还不是你的？又少不了什么！”
众人一起哄笑着称是。
刘大虎倒不着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问田二：“就这样说，我女人让你睡一回，你再饶我十把如何？”
“放你的屁！我到镇上找个姐儿才多少钱？你女人不是皮肉做的？愿意就再让你掷一把，前边的账两清，不愿意就趁早还钱！”
说完，田二扭头回了自己位子。
刘大虎却不着恼，一个箭步钻上前来，手伸到田二面前：“这把却要让我先掷！前边的坏运气都去了，我把绝不会再输！”
田二把手里的铜钱洒在刘大虎手上：“让你这厮又如何？”
刘大虎在手里吹一口气，扬手把铜钱洒在碗里，弯腰紧紧盯着，看铜钱在碗里打转，连气也不敢出。
铜钱在碗里倒下，刘大虎伸着脖子一看，双手一拍，猛地蹦起来原地转一个圈：“三个字两个幕，这把是我赢了！快给钱！”
田二却不理他，把铜钱捡在手里，双手捂住，鼓起嘴朝里面猛吹一口气，双手一扬：“神灵保佑！”
铜钱在碗里叮叮当当乱撞。
刘大虎回身窜到碗前，伸手一指大碗，口里喝道：“没有字——”
话未说完，碗里的铜钱不再乱跳，定下来，却是五个字面朝上。
刘大虎像被施了定身法，傻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铜钱，再说不出话来。
田二冷笑一声，拍拍刘大虎的肩膀：“天色不早，今天便就散了。走，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姘头，赌桌上欠的钱，可不兴过夜的。”
刘大虎一激灵，猛地拨开田二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然是你使诈！”
田二猛地一脚踢在刘大虎胯上，把他踢倒在地，上去踏住他的胸膛，口中喝道：“直娘贼，你这厮一身贱骨头，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认账了？看我活扒了你的皮，才知道我田二的手段！”
旁边看着的赌徒急忙上来劝住，先前的猥琐汉子蹲下对刘大虎道：“你这厮怎么这么死心眼？你那姘头又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外面不知与多少男人睡过，还差田二哥这一回。”
刘大虎被田二踩地直翻白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怕婆娘被田二哥睡，你也说了，女人又不是米面，睡了也不少什么。那婆娘不是省油的灯，我没钱拿回去，还要让她不拿钱白陪男人，不一样要拆了我的骨头？”
田二听了，把脚从刘大虎身上收回，吐了他一口：“我还道你不让别人碰你女人呢，原来是怕那女人嫌三嫌四。放心，二哥我有的是手段，保管他服服帖帖，还要谢你给她找了个好汉子呢！”
说罢，田二捏着刘大虎的衣领子，提着他出了房门。
刘大虎挣扎不得，踉踉跄跄地随在田二身边，一路向前行去。走了一里多路，便到了左江渡口。
使劲把田二抓自己的手掰开，刘大虎道：“哥哥，过了江就是太平寨，你快放了我。寨里设了蔗糖务，提举的是本州通判，法度森严，日夜都有人来往巡视，看见我们样子尴尬只怕要起疑。再者，我在寨里也是有头脸的人，被熟人看见了面子上不好看。”
田二转身上下打量刘大虎：“你这厮在寨里还有头脸？是欠别人的钱欠得得多了，所以周围人都认识你？”
刘大虎难得脸红了红：“二哥说哪里话？我是随便欠人钱的？有头脸自然是因为我身份不比寻常，就是巡逻的兵士见了我都要问一声好。”
“你吓我？”田二看着刘大虎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巡逻兵士认识你又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赌桌上欠的债就不是债了！”
“二哥你快住口！”刘大虎听了这话急得跳脚，“赌这一个字万万不要再说出来！你说我的债怎么欠的都行，就是不要提起赌字！自通判到了这里，严禁赌博，抓住了是真要决杖流放的！”
田二虽然极少到寨里来，这事还是听人说起过，带着半信半疑的神情扭头去，不再理刘大虎，看着江里慢慢向这里驶来的渡船。
太平寨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旧寨城偏处一隅，狭仄不堪。寨城外面整整齐齐的民居，是新来的福建移民和退出军籍的更戍厢军住所。离这些民居不远的地方，沿街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都是附近和郁江沿岸州郡聚集到这里做生意的，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就已经繁华无比。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规模却还要超过原来如和县的那处镇子。
在太平寨这里，左江拐了四五道弯，形成了大片的肥沃水田，如今都已经开垦出来，像碧绿的宝石一样镶在江两岸。周围的台地山坡则种了甘蔗，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与远处的青山连在一起。
离江岸码头不远的地方，杨柳轻拂的左江对面，是连片的旅店，都向着江边的大道开着门，门外挑着幌子，兼卖各种酒肉吃食。
柳树下紧靠江边是一处露天茶馆，摆了五六副桌凳，一个老儿和妈妈招呼着，三三两两坐着客人。
田二喝了口茶，眯着眼看对面的旅店，门面不大，但很整洁，与其他家相比门庭也深，静悄悄地看不见人影，门前四盏栀子灯上盖着些笋皮之类。
“你那姘头就在这店里？”
田二似笑非笑，有些暧昧地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面色尴尬，讪讪地道：“二哥见笑，正是在里面陪客人吃酒。”
田二看看四周，弯下腰探头到刘大虎面前，拍了一下桌子沉声道：“直娘贼！你是欺我田二没见过世面吗？这庵酒店，里面姐儿哪个不是卖的！我一百文钱来睡你姘头，那是良家小娘子的价钱，你竟敢拿个女娼来蒙我！”
刘大虎忙道：“二哥息怒，我女人确实是良家，在里面不过是陪人喝酒唱个小曲，怎么会做那种龌龊事？”
“你说什么混话！唱曲多少酒楼不能去，要到这里来！做了婊子你还敢立牌坊，当我眼瞎的吗？这种女人能值一百文钱，你脑子被猪啃了！罢了，一会我进去试试，高兴了算你五十文，其余的账以后再算！”
刘大虎一听就急了：“二哥怎么这样？就是你正常进去，加上酒菜，一百文钱也走不出来。再者我会跟那女人说，加意奉承你，怎么不值百文！”
太阳已经转到山后面去，凉风从江面上吹来，拂过飘荡的柳枝，扑人的脸上，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柳枝下面，田二和刘大虎你来我往谈着价钱，好像两个正经商人，却不想他们在谈的是那种肮脏堪的事情。
宋朝时候娼与妓是有区别的，酒楼和其他场合的女妓是卖艺不卖身，专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娼都在家里做买卖，当然白天做妓晚上为娼的大有人在。处于两者之间的就是这种庵酒店，隐蔽的小阁子里有床铺，现场交易。这种庵酒店既上不了台面，又不合律法，全靠官府睁一眼闭一眼生存在灰色地带，专门做码头苦力之类底层人的生意。
刘大虎一个天天赌钱欠债的人，又怎么会有正经女人来倒贴她，能与这酒店里的女人搭上伙还算他积福了。

第57章 两只大肥羊
徐平把手里的纸张放下，揉了揉眼睛。
又是闰年，又到了地方官要扒层皮的年头。每到闰年，地方上都要向朝廷上闰年图，举凡地理户口，税收版籍，无所不包。上一次还是徐平刚到，大半工作前任都已经做了，邕州地方变化也不大，又有手下公吏帮忙，工作量并不大。这一次可就不同了，邕州已经天翻地覆，徐平又身兼邕州和蔗糖务两个方面，所有图志和版籍几乎全要重新来过。徐平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巴不得有另一个自己帮着处理这些事情。
旁边的案几上，段云洁趴在那里，和两个公吏正在专心画图。
这个年代的地图很多都是大写意，能把大致方位表现出来就不错了，不能做详细的数据分析。徐平毕竟是受过前世教育的，地理知识虽然记不全，好坏有个基础在，比例尺和图例都明白意思，等高线也记得概念，当然不会满足于写意的地图。本来这种地图自己用只是方便，怪只怪他烧包，石全彬来的时候昏了头，临走前用各种图表向他作了次汇报。把那家伙看得一愣一愣的，走时就把不少资料打包带走了，说是拿回去给官家也看一看。
结果不久朝廷旨意下来，让邕州按上次图例上闰年图，把徐平狠狠闪了个跟头。为人做事莫装逼，装逼就要被雷劈，徐平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把手下的公吏集中起来画图制表，他们也不是一下就能学会的，忙得不可开交。还好蔗糖务的人力大多来自福建，识字的人多，很多工作分了下去，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期交上去。
段云洁是偶然参与进来，她的悟性远超别人，很快就变得不可或缺。徐平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是个编外人员，却天天被缠在这里，没有正常俸禄，平常给点赏赐也只是勉强弥补一下。
伸个懒腰站起身来，徐平走到门口，看外面乌云密布，太阳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地间昏黑一片。
没有一丝风，房间外面像个蒸笼一般，腾腾热气扑面而来，与房里的凉气在徐平身上纠缠在一起，那滋味难以言说。
“这鬼天气，又要下大雨了！”
徐平叹了口气，还好煮糖季已到尾声，水稻已经插秧，耽误不了什么。
段云洁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随口应了一句：“是啊，也该到雨季了。”
说完，依旧埋头画图。
天圣九年四月，中外无事，一切如旧。邕州乌云满天，到了雨季。
左江对面的阉酒店，二楼的小阁子里。
刘大虎用敞开的衣襟不住地扇着风，阴着脸看着阁子深处。
那里本来是一块折叠屏风，此时已经收了起来。屏风后面是一张小小床榻，上面有一男一女。
男的上衫散着，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浑身像水洗了一般，大汗淋漓。
旁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有几分姿色。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粉红衫裙衬着一身细皮白肉，透着几分旖旎。
阁子向左江开着窗，风却已经停了，空气像凝固下来，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小小阁子里满是脂粉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平息了心情，刘大虎对榻上的田二道：“二哥，我们的账可从此清了。”
“清了，一百文吗，就当二哥赏给你的。”刘二邪邪笑道，“这次可是让刘大你捡了便宜，全亏了丘娘子心地好，吃点亏也不与你计较。”
一边的丘娘子慵懒地道：“什么吃亏占便宜，我既然随了他，哪里还能分得清楚。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眼睛瞎了。”
“你又不是三媒六证地嫁给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田二虽然不长进，江对面还是有草屋三间，吃穿不愁，手上零钱从来不缺。不如你跟我回云，强似跟着刘大，还得在这里抛头露面。”
田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撩拨丘娘子。
丘娘子掩掩衣衫，不着痕迹地从田二手边滑开，站起身来，口中道：“在太平寨里，你还不如刘大呢。我跟着刘大，再是低贱，也没人欺到我头上。若是跟了你这种人，被人连皮吞到肚里，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田二听了大奇，看看桌边坐着的刘大虎，摇摇头：“就这囊货？娘子真是爱说笑，他哪一点强过我？”
丘娘子挨着刘大虎在桌边坐下，倒杯茶水喝着，对田二道：“原来你不知道？刘大虎有个妹妹，在蔗糖务提举司里做事，还颇得提举手下几个官人赏识。太平寨里，哪个敢不给提举司面子。”
“他？有个妹妹在提举司里？”田二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能跟提举司攀上关系，哪里会混成这个样子！你们编笑话逗我吗？再说他一个蛮人，就是有妹妹又怎么会混进提举司里！你们当提举司是什么地方！”
丘娘子叹口气：“这就怪刘大不长进了，得罪了这个妹妹，怎么都不肯来照应一下。唉，不然我哪里还会在这里做这种营生。”
田二看看丘娘子，再看看刘大虎，突然有几分信了。再是骨肉亲情，以刘大虎的脾性，亲爹都能卖，翻目成仇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丘娘子，宁愿做刘大虎的姘头也不嫁给他，就是生怕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想了一会，田二问丘娘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照顾你生意，是刘大和你心甘情愿的，难不成借提举司的名头来讹我？”
刘大虎伸手从胸口擦下一把汗来，闷声道：“女人的嘴闲不住，二哥不必担心。我刘大虎也是有名声的，不会做那种事。外面天阴得厉害，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雨，既然账已经了了，二哥便回去吧。”
田二看刘大虎说得认真，便放下心来。刘大虎为人再是不堪，坑的也都是他自家人，倒没听说过他向江湖上的好汉下过手，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不敢。一个从山里出来的蛮人，无依无靠的，吃了豹子胆敢惹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
太平寨飞速发展，向这里聚集的不仅有马帮商人，还有田二这种到处惹是生非的闲汉。新兴的地方规矩未立，管理不严，最适合他们混水摸鱼。
田二这种人最怕与官府打交道，听说刘大虎也有背景，不免有些心虚，有心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起身来，整整衣衫，田二对丘娘子道：“娘子如果没有其他事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丘娘子只是喝茶，眉头微蹙，像是没有听见。
田二摇摇头，抬步向外面走去。
到了阁子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丘娘子道：“田二哥，我这里有一桩富贵，唾手可取，你有没有兴趣？”
田二已经迈出门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没有转身，沉声道：“我辈朝思暮想的不过是富贵二字，岂有不取之理？娘子不妨说明白些。”
“二哥过来坐下说。”
田二想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到桌子边坐下。
刘大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田二又回来坐下，不满地对丘娘子道：“你怎么又招了这个浑人回来？刚才还不够吗？”
丘娘子没有理他，只是喝茶，眼神飘忽。
田二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什么富贵，娘子请明说。”
刘大虎这才明白过味来，知道是赚钱的门路，心里火热，一把抓住丘娘子的手：“娘子，俗语云一日夫妻百日恩，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偏偏告诉一个外人，不是要向外分钱？”
丘娘子道：“这事情你一个人做不来。”
田二听了笑道：“刘大你没点自知之明，也不看看自己身子骨，一副痨病鬼的样子，能做什么事？丘娘子再多赚钱门路，跟你说了何用？”
说完，又对丘娘子媚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只要娘子有门路，钱就到了我们手里了！”
丘娘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钱财人人爱，只是这桩事情却有些风险，你们可要想好了。”
“做什么事情没风险！前些日子，街边卖菜的谭老儿河边一步走错就淹死了，卖饼的武大，茶摊上一口茶就呛死了！吃饭防噎，走路防跌，一样免不了被老天爷一个雷劈死！更何况是去搏富贵！”
田二对钱比最亲的亲人还亲，什么风险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事，这一番话串珠一样说出来，旁边的刘大虎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丘娘子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缓缓说道：“你们两个可是想好了，这件事虽然犯不到官面上，可是要求做的人手脚利落，头脑清楚！”
田二哈哈大笑：“娘子一个女流都不在乎，我们两个若是还怕，岂不是被人笑话没种！只要不犯到官面上，天王老子在这里，我田二也要从他身上刮出二两油来！娘子尽管说，刀山油锅我田二也上了！”
丘娘子点点头，转过来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却有些犹豫：“难不成要我们两个去抢？我这副身子骨，动起手来可赚不到便宜。不动手，动动脑子我还可以。”
田二骂道：“你这个囊货，到底是不是男人？蠢得跟猪一样，还要跟人动脑子！好赖也有两条胳膊两条腿，怎么就怕了别人？要我说，丘娘子在这里招惹男人，是不是你在床上也不顶事！”
这种事情做就做了，说起来总是让人着羞，丘娘子听田二说的不堪，脸上禁不住也红了红，对刘大虎道：“不是让你去打去杀，只要虚张声势就行。”
刘大虎将信将疑：“娘子请明说。”
“你们两个进来之前，我这里有两个客人——”
说到这里，刘大虎突然打断：“一次两个客人你也接？”
丘娘子终于羞得恼了：“你不想听，尽可以出去！我哪里找不到男人，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打扰我们好事！”
想来想去终究还是钱亲，刘大虎嗫嚅道：“好，我不问了，你只管说。”
“那两个客人以前也来过，是从钦州来这里进货的行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贩卖的大多都是这里官府禁卖的货物。以前只当他们是小本生意，我也不往心里去。谁知这次不知怎么一下做得大了，包袱里带的都是金啊银的，油水着实不少。你们若是有意，便从他们身上割块肥肉下来！”

第58章 仙人跳
左江在太平寨这里连拐几道弯，形成两片三面环水的区域，都被蔗糖务辟为属下的土地。一千多人在这里耕种水田，种植稻谷，为蔗糖务提供所需的粮食。徐平已经统计过，每个壮年男子平均可种二十亩土地，提供五千斤粮食，仅这片地域每年就可产近五百万斤稻谷，保证太平寨周围充足的食物供应。
作为跟农业打交道的人，徐平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产五千斤粮食是一个槛，自大宋全国平均一个农夫产粮爬上四千斤，此后一千年都再没有大的突破，直到他前世的八十年代，中国每农业劳力产粮也不到四千五百斤。当然那个时代人均耕种面积少了，单产高了，与这个时代不同。但在前工业化社会，不能向土地投入大量能源，人产五千斤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没有机械与能源的投入，单产的提高只会增加人口的密度，并不会改变农业人口和非农业人口的比例。当然人口密度的增加本身就会促进经济向前发展，但却不是徐平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保证了粮食供应，新到蔗糖务的人员全被撒了出去，以百人为单位形成聚居点，在周围开垦荒地种植甘蔗，这才是蔗糖务今后要做的事。
太平寨唐时为羁縻州笼州州治所在，周边峒蛮遍布，百里之内，有建制的州县峒就有江州、左州、上下恩城州、罗白县和驼卢峒，除上下恩城州是侬氏之外，其他州峒都属黄氏。
在这么多峒蛮环绕的情形下开垦田地，虽然握有朝廷大义，徐平还是做得小翼翼，一不小心惹起蛮族叛乱，不是他一个地方小官能够负起责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平寨内管得极严，太平寨外却相对宽松，与本地土人打交道的时候，也以抚绥为主，尽量避免与他们发生激烈冲突。
这种政策直接造就了码头附近江对面的繁荣，从外地流入这里，不隶属于蔗糖务的人员都在这里聚集。邕州天气炎热，只要搭间草屋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可以住下来，人口在这里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处繁华的草市。为了笼络蛮酋的人心，徐平没有在草市收税，也没有设置官员，而是把这块利益让给了周围的蛮酋，他们组织土丁维持治安，也收获那里的各种利益。
这里无比繁荣，这里鱼龙混杂，这里聚集了太平寨周围所有的丑恶。
风雨过后，整个天地好像都被洗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香味，江边吹来的风带着清新的气息。
路边的茶摊上，刘大虎和田二坐在桌旁，没滋没味地喝着茶，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果胡乱吃着，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街的对面就是刘大虎的住处，竹子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两间草房，带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随便种了两棵芭蕉。
刘大虎有些烦躁，手不停地在桌子上乱拍。把杯里的茶水喝干，终于忍不住，对旁边的田二道：“那两个厮鸟都是外乡人，也不像能打能杀的，丘娘子何必费心去陪他们！我们两个拿把尖刀，有多少钱也逼出来了！”
田二慢条斯理地道：“你当这里是蛮人土州吗？动不动就要打要杀，闹出动静来，捅到官面上去，我们钱到不了手里，只怕还要吃一顿板子。”
刘大虎还要说什么，被田二按住，对他道：“你是不甘心丘娘子去陪别的男人？算了吧，她每日在那酒楼里迎来送往，生张熟魏，一天才能赚几个铜钱？还要被酒楼抽头，也不见你起这个心思。我们在这里安心等着，只要里面入了港，我们就进去撞破他们的好事，抓奸在床。记住了，你要说自己是丘娘子的丈夫，只管喊打喊杀，我在一边敲边鼓。随便在这两人身上榨出点金银来，就比得上丘娘子在酒楼做几年的生意了。”
听见金银，刘大虎才平静下来。世上活了三十年，他还没见过成锭的金银呢，那白啊黄的沉甸甸地拿在手里是个什么感觉？能买多少东西？丘娘子这几个月也睡得腻了，有了金银在手上，河边那种得有花草的小院自己也进去见识一下，里面娇滴滴的小娘子也进去享受享受。听说那几家都是从大州大府流落到这里来的，见过大世面，唱的曲儿都与本地不同，那嫩的直欲滴出水来的肌肤如果摸上一把，啧啧，那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里，突然就觉得丘娘子在里面做的事也没什么。她找别的男人，自己有钱在手也大可以找别人女人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窗子开了！”
正在刘大虎遐想的时候，田二突然喊了一声，腾地站了起来。
刘大虎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起身。
摸了摸怀里的尖刀，田二对刘大虎道：“记住，你只管说自己与丘娘子是夫妻，誓要杀了奸夫淫妇！不过说好了，只能吓唬，可千万不能动手！如果闹出人命来，太平寨可就容不下我们了！”
刘大虎脑子里一片混沌，本能地点头。
两人出了茶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推门进了小院。
到了门前，刘大虎又害怕起来，不敢进去，就想向旁边的窗边溜。
田二一把拽住，低声道：“你做什么？我们是捉奸，只管进去！记住，进去之后拿出点气势来，只管高声骂！”
刘大虎茫然地点着头。
田二拽开房门，拉着刘大虎进了厅堂，进门之后毫不停留，两步过去一脚踢开了卧房的门。
闪身到卧房里，劈头看见两男一女正在竹床上纠缠，半裸着身子，倒是没有脱光衣服。
突然闯进两个人来，床上的男人吓了一跳，翻身起来双臂撑着床，一个高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敢闯民舍！”
田二拉了拉刘大虎，却见他两眼发直，根本说出不话来。
心中暗骂了一句没用，田二对床上的人道：“好胆，还敢问我？这里是我兄弟的家，床是他的床，床上的女人是他浑家！你们两个厮鸟，大白天进来奸淫良家妇女，该当何罪？！”
床上的两个男人满面疑惑，对视一眼，一个问旁边的丘娘子：“你不是说家里没有人吗？怎么突然冒出个丈夫来？”
丘娘子扯扯身上的衣衫，叹口气：“让两位官人见笑了，我这位丈夫有还不如没有。唉，一言难尽——”
说着，身子挪了挪，正挡住开着的窗子。
田二见丘娘子把窗子挡住，忙配合喊道：“贼婆娘胡说什么！自从你跟了我兄弟，不曾少了你吃少了你穿，哪里对不住你！怎么就敢乱勾搭男人？老实跟我们说，是不是这两人进来奸淫你？”
床上两人听话不是头，急忙喊道：“这位哥哥不要乱说，我们都是丘娘子在酒楼里的客人，她说那里地方狭小，不能尽兴，这才一起来家里玩耍。天地良心，我们都是付过了钱的，何曾逼过她！”
田二见刘大虎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上用力，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口中喊道：“你们两个胡说什么，我这位兄弟虽然不济，可还没到让婆娘出去做那不要脸皮营生的地步！丘娘子在酒楼里只不过是唱曲，从来不曾听说过与男人什么有不清不白的事！不用说了，定是你们两个在酒楼里听丘娘子唱曲，贪图她的美色，跟过来白日行奸！”
刘大虎吃痛，终于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丘娘子靠着窗子，衣衫不整，身上的私密地方都遮不完全。微风吹进窗来，丘娘子身上薄薄的衣衫飘荡，一身细皮白肉忽隐忽现，发丝轻拂着她的脸庞，平添几分旖旎春光。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刘大虎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床上两人道：“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杀才，大白天闯进我家来，奸淫我的浑家！如今事已做下，我还有什么脸皮出去见人？不活了，我与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说完，从怀里掏了一把解腕尖刀出来，扑身就要刺出去。
田二心里出了口气，这厮终于清醒过来。手上却不敢怠慢，一把扯住刘大虎，口中道：“兄弟莫要动气，杀人要偿命，你的命何等金贵，何苦为这样两个厮鸟犯险！”
手上的力道田二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刘大虎脱不出自己的手，又让他探出身子去，一把尖刀在两人面前直晃。
床上的两人见了凶器，才明白过来自己身处险境，抓起床上的衣衫就要跳窗逃出去，转身才发现丘娘子堵住了窗口。
一个黑瘦汉子对丘娘子道：“娘子身子挪一挪，让我们兄弟出去，先脱了今天这场无妄之灾，来日必当重谢！”
丘娘子撩了撩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奴家不放你们走，你们也看见了，我汉子杀性已经发了，把你们放走，我该怎么办？你们的命是命，奴家这条命就这么任人打杀？”
另一个汉子身躯魁伟，一副大胡子，相貌凶恶，终于明白过点味来，恶狠狠地道：“贱婆娘快点让开，摆明了你们夫妻设这个局，讹我们钱财。你再挡在那里，惹我性子起来，一拳打杀了你！”
田二听见这话，急忙把刘大虎放开，怀里取出尖刀，和身扑上来，口中喊道：“你们果然不是良人，敢在这里喊打喊杀，爷爷结果了你的性命！”
黑瘦汉子见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刺来，吓得两腿发软，扑地跪在床上不住地磕头：“好汉饶命！有话只管好好说，何必要打要杀！”
田二把手里的刀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喝一声：“两个都下来！”
两人见逃不掉，田二和刘大虎人手一刀着实吓人，性命着想，乖乖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
一着得手，田二气势更盛，把手里的刀猛地插在身边桌子上，抬脚踩住桌边凳子，厉喝一声：“跪下！你们两个厮鸟敬酒不吃吃罚酒，且好好尝尝你田二爷爷的手段！”
两人见了田二凶威，不敢抵抗，老老实实地跪在床前。
黑瘦汉子看看田二，战战兢兢地问：“好汉你要怎样？”
田二撸起袖子，看了两人几遍，恶狠狠地说：“奸淫我兄弟婆娘，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不要说了，先把你们两个惹祸的骚根割下来，给我兄弟出一口气，爷爷也为世间除了你们两个祸害！”

第59章 合谋
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在左江里投下一个影子，与自己遥遥相对，这个影子让月亮在这千里外的世界也不再孤单。微风吹过，随着水波荡漾影子也变得奇形怪状，浑然忘了天上自己本来的样子。
微风划过江水，掠过竹林，吹进千家万院，带来夜晚的清凉。
刘大虎的家里，田二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尖刀，一只脚踩住另一只凳子，得意洋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商人。
旁边刘大虎两眼放光，翻着那两人的包袱。一边放着四铤白银，都是二十五两的小饼，杂在一把大小不一的金粒中。
把包袱翻完，却再没发现什么，刘大虎不死心，重新翻了两遍，翻来翻去也无非是些换洗衣物。
把包袱一摔，刘大虎懊恼地道：“出了吃奶的力气，怎么就只有这么点金银？我把女人都搭进去了！”
田二笑道：“你个蛮子贪心不足！少吗？不少啦！那些金银怎么也值一百多贯钱，够我们快活上许多日子。”
地上的黑脸汉子带着哭腔道：“两位好汉，这金银是我们两人的身家性命，你们拿上一锭也就罢了，万万不能全部拿走啊！”
田二向两人啐了一口：“你们两人性命都在我手里捏着，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信不信我一刀结果了你！”
坐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丘娘子站起身来，走上前看了看那堆金银，冷冷地道：“这么一点，能值几贯钱？”
田二一怔，对丘娘子道：“都说女人最贪心，古人诚不欺我！丘娘子，这怎么也值一百多贯钱了，你还嫌少么？”
丘娘子叹了口气：“我本指望得这一注钱，到河边盘个酒楼下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再去抛头露面了。一百多贯钱怎么够？”
地上那个胡子大汉听了几人的话，恨恨地道：“我早说你们几个男女是设局来讹我们钱财，果然是这样！有胆你们就把金银留下，放我们去，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命花这不义之财！”
“你这厮还嘴硬！”田二被丘娘子说得心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砸到胡子大汉脸上，“惹得爷爷性起，一刀结果了你们，扔到左江里喂鱼！”
黑脸汉子吓了一跳，急忙道：“好汉爷爷莫要与我兄弟斗气，他就是这副脾性，再也改不过来了。爷爷只当没听见就好，只当没听见！”
田二却已经被勾起了戾气，目射凶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黑脸汉子被得身上发寒，对田二道：“我们两个是外地来的客人，在店里登记有姓名籍贯，随着丘娘子回来的时候也有别人看见。如果不见了，官方追究起来，你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好汉千万不要做傻事，害人害己！”
丘娘子见了这点金银大失所望，意兴阑珊起来，对刘大虎和田二道：“事已至此，再难为这两位客人也没意思，我们把金银留下，放他们回去算了。”
黑脸汉子听说要放他们走，心思又活络起来，对丘娘子道：“这些金银是我们买货的本钱，你们全部拿走，我们回去怎么跟东家交待？不如这次少取一些，让我们好坏贩些货回去，下次再带来还你们如何？”
“你说什么屁话！钱财到了我等手里，哪里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田二把凳子一踢，腾地就站了起来，对丘娘子道：“放他们回去，谁能担保他们不去报官？事情扯出来，我们如何脱身？”
丘娘子转过身来，见地上的两人都是眼珠乱转，知道他们起了心思，冷笑一声：“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个心，我夫君在提举司里有人脉，你们报官也不过是被再扒一层皮罢了，动不了我们分毫。”
“提举司里有人？你们？认识提举司里的人还做这种事情？哪里弄不来几百贯钱，需要向我们下手？”
黑瘦汉子看着丘娘子，一副见鬼的表情，怎么能够信她。
丘娘子叹口气：“听你这么说话就知道是外乡人，提举司里法度森严，谁敢乱来？认识人也不过能说上两句话罢了，又变不出钱来。”
黑脸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沉声道：“我们确是外地人，但却知道在提举司里认得有人，轻轻松松就能赚上大把的银钱，怎么会把百十贯放在眼里。我们这些外乡客人，在太平寨漫天撒钱，想与提举司的人搭上关系还是千难万难。你们有这条路子，还在做这种事，哪个肯信！”
田二听这汉子口气极大，心中一动，开口问道：“听你的意思，是有什么特别赚钱的路子，只是自己没有门路。”
“不错，”黑脸汉子点了点头，“我们东家有金山银山，苦于想买东西却买不到，我们身上带的这点金银，不过是来探路罢了。”
田二和丘娘子看着地上的黑脸汉子，见他面容严肃，不像信口胡说，都不由得心动，对视一眼，问道：“你们要从提举司买什么？莫不是白糖？”
黑脸汉子笑道：“白糖哪里买不到？要托什么门路？”
“那买的就是犯禁的物事了，你们可知道中间利害？”
女人心细，丘娘子率先反应了过来。
“有什么利害？盐也是禁物，茶也是禁物，贩卖的人难道还少了？就是从交趾来的盐，千百斤地卖到附近的山里，那些商人大把银钱入袋，吃的是山珍海味，怀里抱的是娇妻美妾，哪个把他们怎么样？这个年头，只要有路子把货卖出去，就有享不尽的富贵，哪个管你卖的是什么！”
黑脸汉子这话说出来，田二和丘娘子都不由心动。邕州地处边陲，走私禁物从来就很猖獗，交趾产的盐甚至都能卖到邕州城不远的地方，尤其是山里的蛮人，哪个会把朝廷法禁当回事。
“你们两个，果然有门路？”
黑脸汉子看着田二，重重点头：“你们只要把货物从提举司买出来！”
“你们到底要买什么？后边东家是哪个？”
黑脸汉子不回答他，看着包袱外面的金银，沉声道：“邕州左近，能产大量金砂的地方是哪里？我们东家就是跟那里做生意的！”
“广源州！”
田二和丘娘子对视一眼，心中雪亮。都传说广源州那里有条金河，河底铺满了金砂，随便去捡，怎么也捡不完。那里的金子不值钱，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运货物进去换出来。这两年侬家在广源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全靠了那里取之不竭的砂金。
银色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来，带着清凉的气息。院子里的竹林被月光抹上了一层银边，更显清雅。竹林边的芭蕉在这银色月光里随着微风婀娜起舞，把地上的影子搅得斑驳零碎。
徐平把手里的文牍放下，出了口气，看看旁边不远还在收拾桌上纸张的段云洁，对她道：“中书旨意下来，不但邕州的身丁米免了，整个广南西路的也一起免了。还好里面说得明白，这次闰年图里不需要改，省了我们许多事。”
段云洁轻声道：“这样最好，今天可算是忙完了。”
“是啊，这些日子在家都忙坏了。多亏了你，不然我一个人，只怕还要拖上些时候。”
徐平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段云洁身边。
段云洁把桌上的东西摆好，轻轻笑了笑：“我一个闲人，不过帮着打杂罢了，又哪里能真帮上什么。”
明亮的灯光照光段云洁乌黑的秀发，由于作男子装束挽着髻，她柔长白净的脖颈就在徐平面前，曲线完美之极。
灯光里这个身影在徐平眼里有些恍惚，让他产生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面对这样一个完美之极的年轻女子，徐平的心肠也不是铁打的，在心灵的最深处难免有一些心动。
天圣九年，徐平虚岁二十二岁，前世还在大学里埋头读书，爱情的种子刚刚开始萌芽，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
这个世界，他却已经是从七品太常博士，大州通判，年入数百万贯的蔗糖务的提举官，一言可决人生死。他的女儿已经四岁，妻子的样子甚至在梦里都已经看不清晰，爱情只是在他生命的路途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但眼前这个总是装作男人的女人，还是让他有一点心动。
段云洁直起身来，好像没发现徐平站在她的身后，随口说道：“通判免了本路身丁米，虽然也没多少，总是德政，百姓会记着你的。”
“再少也是口粮，到那青黄不接的时候，有的人家说不定就因为多了这一把米就能挨下去。嗨，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事情做得也有意思些。”
“没什么，你说的本来就不错，穷苦人家有时候一把米就是一条命。”
段云洁说着，轻轻扭转身子，走两步站到门口。她从没回头看徐平一眼，好像不知他就在自己身后，动作却刚好躲开。
自汉朝开始征收人口税，宋初国家初立，新统一的南方各路依前朝旧例依然征收，称为身丁钱。到了真宗朝，正式黜免南方各路身丁钱，人口税在宋朝正式取消。但种种原因，一些其他名目的人口税保留下来，比如两广的身丁米，南方某些地方的身丁盐，仅因为名称有别成了漏网这鱼。地方官吏当然没有取消的动力，一直相沿很久。徐平也是编闰年志才注意到这一名目，邕州不差这一点钱粮，干脆上个奏章全部取消，连带整个广西也一起免了。
大宋不收身丁钱，倒不是说就真不收人口税了，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比如盐和茶的专卖，就是间接的人口税。宋朝专卖品众多，但意义却不一样，以大宗来说，茶盐专卖是间接人口税，酒的专卖是奢侈品税。从帝王到官吏对这一点都有认识，所以茶价盐价的波动往往引起朝野震动，牵涉极广，酒价波动却没人在意，只要朝廷收入不少就算完美。至于民间嫌贵，以官僚的话说，嫌贵不喝就好了，不喝酒又饿不死人。
月华如水，把整个天地都妆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段云洁扶着门框，看着这迷人白月色，目光有些迷离。

第60章 阳光明媚
自进了四月，邕州便雨水不断，好在不会连绵不停，都是下一场雨之后就晴几天。雨水的滋润下，天气一直没有热起来，进了五月还是暮春天气。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徐平与段云洁还有几个公吏没有呆在屋里，带了文牍到了提举司后面一处宽敞的地方，安下桌子在这里算账。今年的榨糖季已经结束，账目必须尽快清理出来。
离他们不远，谭虎带了几个兵士生起火堆，支起架子，在那里烤一只羊，还有杂七杂八的大小不等的鲜鱼。驻地三面环水，只要有心，河鲜吃也吃不完，没事就抓几条来打个零嘴。
火堆不远处是一条小溪，从高处的泉眼冒出来，一路流进左江。
小溪的下游，秀秀和刘小妹正在水边洗衣服。秀秀十五岁了，一天一天慢慢变褪去稚气，爱玩闹的性子慢慢收起来，人也勤快了许多。
刘小妹已经成了大姑娘，活泼乐观的性子却从没改变，在她的世界里，到处都充满了阳光，再大的麻烦也只头顶上的一小片乌云，一口气就能吹得散。
远处的青山层峦叠嶂，左江犹如一条玉带在里面盘绕，忽隐忽现。山脚下大片的稻田犹如绿色的海洋般，与蜿蜒曲折的左江连成一片。
太阳斜挂天边，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分外舒服。
徐平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对段云洁道：“自来到岭南，这样如同中原三月暮春的天气实在难得一见。反正不差这一天两天，我们歇一歇，下去看看春光，让其他人在这里先忙一会。”
“也好。”
段云洁微微笑着站起身来，随徐平向山坡下走去。
“中原的三月，是什么样子的？”
段云洁轻声问走在前面的徐平。
徐平想了想，摇着头笑道：“中原暮春三月，草长鹰飞，鹅黄嫩柳，河水初温。但你要真问是个什么样子，我竟然也说不上来，就是每年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要出去游春，既是热闹，也确实有一种不同于其他时候的情致。三月初开金明池，满京城数十万百姓游玩其间，其热闹繁华难以想象。换个地方，换个时间，真是再没那种太平气象。”
段云洁面上颇有些神往，想了一会，自嘲地笑道：“数十万人游园，整个广南西路都没这么多人。京师繁华，我们小地方的人真是想也想不来。我阿爹从发解到入仕，曾经去过两次京城，常说那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他虽然仕宦都在岭南，本官却一直在中原各州，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接了母亲，带着她到中原去走一遭，了却毕生心愿。只是造化弄人，一晃二十年过去了，依然与母亲不得团聚，自己也在岭南蹉跎。唉——”
徐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向山下走。
黄从贵劫了阿申，这两年一直在迁隆峒、思陵州一带转悠。徐平也曾经托人跟他联系过，让他带人回邕州，保他下半生富贵。这小子却被徐平以前收拾得吓破了胆，无论如何不肯，最近听说更是与交趾和广源州搭上了线，更加不搭理邕州这边了。
如何处理迁隆峒周围各州峒徐平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是他的第二任，下一任一定会离开岭南，短短的两三年时间难以做出什么大动作，事情便就这么一天一天拖下去。每每想起这些，徐平都觉得挺对不起段方父女，辛辛苦苦跟着自己干几年，连这么点小事都解决不好。
人生便是这么无奈，说到底徐平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小官，无力改变朝廷大的政策方向，在这些事情上显得力不从心。从秦汉一直到唐，开发这种边疆地方都不靠一州一路能完成的，哪次都摇动半壁江山。
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成群的小鱼在水里争先恐后逆流而上，不知名的水草在小溪里摇曳，处处透着生命的灵动。
旁边秀秀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站在那里欣赏风景的徐平和段云洁，用手划着清凉的溪水，撅起嘴不高兴。
虽然秀秀不是林素娘身边的人，总是相处的日子长，看着她和徐平两人入了洞房，更一直牵挂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盼盼小娘子，有特殊的感情。最近徐平和段云洁走得比较近，秀秀难免就看得不顺眼。
“高大全，你腿是怎么长的，难不成是闻到味道过来？早不来晚不来，我这里烤的羊熟了你就过来！”
山坡上传来谭虎的大嗓门。
徐平回过身去，就见到高大全正从远处走过来。
走得近了，高大全对谭虎道：“哪个敢从你虎口里夺食？放宽了心，我来不是找你的，起什么哄？”
说完，径直走下山坡来。
到了溪边，高大全向徐平见过了礼，沉声道：“原来官人也在这里，我来是找刘小妹有点事情说。”
“人在那里，尽管去。要是觉得不方便，你们可以找个地方慢慢说。”
高大全和刘小妹的关系已经尽人皆知，他们也没有特意瞒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徐平也乐观其成，催过高大全几次，让他先把聘礼下了，找个黄辰吉日娶进门来，也算成家立业。
只是高大全和刘小妹不知怎么想的，一直拖着。
秀秀看见高大全，忙转过身推一推刘小妹：“姐姐，快不要忙了，高大哥过来找你，必是有体己话跟你说！”
刘小妹擦了擦手，笑着道：“什么话是不能让你听的！”
“才不要听，你们小两口的话听了烂耳朵！”
秀秀笑嘻嘻地对刘小妹道，调戏热恋中的小两口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乐趣。
高大全面色不好，才上前来，沉声道：“小妹，过来我有话说。”
秀秀没有注意高大全的脸色，笑着推刘小妹：“快去，快去！”
刘小妹心中疑惑，擦干了手，走到高大全面前低声问道：“什么事？”
“我们私事，不好让别人听见，到那边去说。”
说完，高大全走向上游岸边的几棵芭蕉树边。
到芭蕉树边站住，高大全转身看着走过来的刘小妹，叹了口气：“今天我到左江那边草市去，见到你哥哥了。”
“他又闯了什么祸？”刘小妹焦急地问，话出口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没有这个哥哥，再也不理他了！高大哥，你以后也不要去管他，当他是个外人就好了。你不知道，他专门害人的！”
“终究是你血亲的兄长，骨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高大全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这一层关系在，我怎么可能不理？只有多上点心，看住了他，不要在太平寨里惹出祸事来。”
“那是个害人精，哪里看得住？”
刘小妹有些茫然，说是不理了，可那是自己在世上惟一的亲人，真的能够说放下就放下？然而一想起往事，自己一次次被这位嫡亲哥哥推入火坑，便气得浑身发抖。以前只是自己一个人，坑死了也只是自己一条命，现在有了高大哥，他被哥哥坑了怎么办？
“高大哥，真的不要理他了。我一定是上一世作了什么孽，这一世有这个哥哥折磨我。不过从今以后，有什么报应都在我身上，高大哥你没必要去招惹他，你被他害了我就恨死我自己了！”
说到这里，刘小妹的眼里闪着泪光。
高大全忙道：“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没那么严重。我今天去草市，只是见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出息了，竟然学着跟别人开起客栈来，还兼作货仓，生意好像很兴隆的样子。想想他以前的为人，这事情里面透着诡异，不说他会不会做生意，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哪个敢跟他合伙？”
“他开客栈了？”
刘小妹像是听到了一个异世界的故事，怔在那里。自己那个哥哥是什么人刘小妹最清楚了，只要被他看见，家里连一文钱都存不住，不是去赌钱输掉就是买酒喝掉，这样的人能学着别人做生意？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自己这位哥哥却是个连浪子都算不上的烂人，像个脓疮一样烂到底了，活在世上就是害人害己，哪有回头的道理？
高大全见刘小妹不信，苦笑着摇头：“别说是你，我也不信。若不是今天刚好看见，还被他们拉到店里吃了盏茶，我只会当别人编的瞎话。”
再是不信，刘小妹也不会怀疑高大全的话，只好问他：“跟我哥哥合伙开店的是什么人？莫不是有人耍他？”
“店主是他和一个原来在酒楼里唱曲的丘娘子，我以前跟你说过。也不知他和丘娘子成亲没有，现在出双入对，如同夫妻一般。丘娘子据说是从梧州来到这里，那里三江汇流，几十州的货物汇集，繁华不是邕州能比的，他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能管住你哥哥也说不定。”
刘小妹想了想，叹了口气：“那个女子我也听人说起过，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能够管住我哥哥，我总是不信。”
高大全道：“这些事情我们外人猜不来，男女之间，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来论，你说是不是？”
刘小妹苦笑着摇头：“高大哥，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
自从两个人表露心迹之后，高大全对刘小妹处处呵护，一点都不违拗她的心意。刘小妹通情达理，心地善良，两人相处极为融洽。正是因为如此，高大全才会产生男女感情能够产生奇迹的错觉。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店铺现在生意不错，请的一个主管是以前钦州的经纪人，事物精通，人也靠谱，店铺正在兴旺时候。我们静观其变好了，我会多留意一下，如果你哥哥真地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总是一桩好事。”
“也只好如此，高大全你多上点心。”
刘小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第61章 山歌好似春江水
浓郁的肉香从山坡上飘下来，混杂在暖洋洋的空气里，让人平添几分慵懒，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喝上一壶好酒，大快朵颐。
高大全告别刘小妹，终究被谭虎叫住，一起在山坡上喝酒吃肉。
徐平步步高升，这些手下人也跟着水涨船高。谭虎自不必说，补了官职在身，现在与太平寨的知寨也是平起平坐。等到徐平离任，他要么随着徐平回到内地高就，留在岭南也能在附近州里谋个知寨的职事。至于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人，徐平不甘心让他们做个没前途的小武官，还没有正式职事，都被徐平辟为蔗糖务的干办公事。算起来只是差事没有官身，但孙七郎主管各种机具工场事物，高大全则主管在外面的施工，比如修路搭桥，拦河筑坝，都是有实权的职事，别说是在太平寨，就是在整个邕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正是高大全的这个身份，外在的富商大贾对他巴结得很，这位提举官身边的红人手指缝里随便漏下一点，都够别人吃得脑满肠肥了。
惟一没什么变化的是黄天彪，他对加官晋爵已经彻底没了念头，所有心思都放在经商上，成了邕州城里数得着的员外。有个官职在身上，又有徐平念旧情的各种照顾，倒霉差事摊不上身，越过越是逍遥。
徐平自己没有什么感觉，而在实际上，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位老兄弟，不知不觉地就成了邕州举足轻重的势力。无论在公在私，现在的邕州，除了知州冯伸己，其他人都要给这几位老兄弟几分面子。这就好像一棵大树，只觉得自己挣来一分阳光一滴水都不容易，一不注意，身下却已庇护了一片森林。
刘小妹送走高大全，回到溪边挂念哥哥的事，有些闷闷不乐。
秀秀偷偷看了刘小妹好几回，见她一直不搭理自己，终于忍不住：“姐姐，高大哥说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啊，他怎么会惹我生气？”
刘小妹随口说道，眉间的愁绪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秀秀噗嗤笑了出来：“高大哥这个人，虽然不怎么会说话，心地却是极好极好的，确实不会让人不开心。可是姐姐，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什么难事！”
刘小妹叹口气：“不关高大哥的事，还是我那个哥哥闹心。”
秀秀最恨的就是刘小妹的哥哥，上次害得刘小妹身处险境，她也因为好心办坏事，被徐平说了无数次，到现在还管得她很紧。
咬咬牙，秀秀对刘小妹道：“姐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哥哥真不是个好人。常言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那人这一辈子再也改不好了。不是我多嘴，你们以后离那人远一点，不然不知就会招惹上什么麻烦！”
刘小妹知道秀秀的情绪，笑了笑：“我晓得。”
秀秀转转眼珠，又问刘小妹：“姐姐，你和高大哥什么时候成亲？我还等着喝喜酒呢！实话说，高大哥也是孤身一个，家里没别人了，官人就可以给他做主，不用一定等到回中原去！”
“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少操心大人的事！”
“我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苏儿姐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许人了，过两个月她也要出嫁了呢，可惜我回去，喝不上她的喜酒！”
刘小妹看秀秀懊恼的样子，抿着嘴笑：“是呀，秀秀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呀！你看上了哪家后生，我给你撮合。”
秀秀抿起嘴道：“我是官人的身边人，哪里好随便嫁人的！”
刘小妹听了，呵呵直乐，笑得前仰后合。
自从卖进徐家，秀秀在徐平身边也有七八年了，这种日子早已习惯，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知道刘小妹笑个什么，赌气不再理她。
却不知道，在福建岭南地方，身边人除了指秀秀这种贴身侍女，还有一层特别的含义。秀秀年纪小不知道，刘小妹可是听人说起过的。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更加明亮，眼前的风景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段云洁看着闹在一起的刘小妹和秀秀，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真羡慕她们两个，日子无忧无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多么惬意！”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你想得太多了。”
听见徐平的话，段云洁笑道：“原来你笑我是庸人。”
“我们都是庸人，这红尘世界，不做庸人还有什么乐趣？”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那些道士和尚，没想到还悟这种禅机。”
“把这种平常的世俗道理称作禅机的都是拿来骗人的鬼话，那些故弄玄虚的道士和尚怎么能不让人生厌？红尘中庸俗，却不知这庸俗才是做人的最大乐趣，到山里与草木同朽装高洁，装来装去又哪里比得上一竿修竹？那样直接投生做草木好了，何必浪费这副皮囊！生作人，便要享受人的乐趣，做了人却口口声声说人庸俗，不是矫情是什么？”
段云洁笑道：“却没想到，你还能把大俗说成大雅，只是不知道，你自己做事能不能这么洒脱。”
徐平笑着摇头：“既入红尘，何必再谈风雅？既然是红尘中的一介俗人，便有红尘中的种种羁绊缠身，何来洒脱？”
段云洁看着徐平，面上微微笑着，心中却微微有些惆怅。她很喜欢眼前这人在红尘中的任性，但那种种羁绊，却使她看不见前方的路。
那边传来秀秀和刘小妹的嬉笑声，段云洁一进兴起，对徐平道：“她们两个闹得那么开心，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
徐平摇头，跟着段云洁向两人信步走去。
到了跟前，段云洁问低头闷着的秀秀：“你们两个在这里闹什么？”
秀秀嘴快，抢着答道：“刚才高大哥过来，我问刘小妹姐姐是不是来跟她商量婚期的，高大哥什么时候娶她进门，姐姐就笑个不停了！”
刘小妹怔了一下，抓住秀秀的手臂：“你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编这种瞎话了？年纪小小的，千万可要学好！”
秀秀扬起头，根本不理刘小妹。
段云洁道：“秀秀说得也不错，小妹，你年纪也到了，是该想一想什么时候完婚，这样拖下去可不是办法。”
刘小妹低头小声道：“怎么说我？我的年纪比段娘子还小一些。”
听见这话，段云洁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秀秀着急，对刘小妹低声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段姐姐神仙一样的人，怎么是我们这种人能比？凭白让她不开心！”
刘小妹不好意思地向段云洁道歉：“我说错话，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段云洁笑了笑：“本是实话，哪里来的错。不过我确实与你们不一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身上，没资格谈这些。”
徐平从后边跟上来，问道：“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这么高兴！”
段云洁道：“秀秀说高大全刚才来与小妹谈婚期，把她高兴得唱歌唱个不停，我们在说不知哪天是个吉日。”
徐平笑道：“这是喜事，难得高大全这块木头开了窍。俗话说选日不如撞日，不过他们两个事情还是他们自己作主，就这两个月办了吧。”
刘小妹急道：“我们刚才哪里说的是这个？就秀秀嘴碎，明明不知道还瞎编乱说，你们不要听她的——”
徐平摆了摆手：“不用解释，我明白，你们女孩儿家害羞，不好意思说出来。你放心，高大全随我多年，人品我最清楚，定然不会辜负了你！就这两个月吧，你们选个日子把喜办事了，不用担心什么，万事有我！”
见徐平说得认真，刘小妹知道这是真要给她办喜事了，反倒平静下来：“我们蛮人家的女孩儿，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讲究，喜欢就是喜欢，我也不会说那些听不懂的委屈话。我说过要嫁高大哥，高大哥也说过要娶我，喜事办就办！不过要我先跟高大哥商量清楚了。”
“这个自然，你们两人的事，当然是你们说了算。”
徐平开口，这事就算定了下来。徐平与高大全算是有主仆名分，能够给他做得了主，再说高大全现在手头宽裕，又有徐平这个大财主撑腰，风风光光地办场喜事那是再容易不过。
秀秀笑嘻嘻地对刘小妹道：“姐姐，我说你是喜事近了，你还说我。”
刘小妹轻轻推她一把：“就你嘴碎！”
秀秀道：“哼，你本来就这么想！对了，你刚才唱的那些歌，再唱给我听听，情情爱爱的，其实也挺好听的。”
远处青山连绵，绿水缠绕，近处竹林遍布，芭蕉摇曳。听见唱歌，徐平突然想起前世看的那部电影，这种场景中一个蛮族少女，且歌且舞。
一时兴起，徐平对刘小妹道：“秀秀说得对，不如唱支歌来听听。”
刘小妹低头道：“我们蛮话，官人哪里听得懂？”
徐平兴头起来，哪里肯这么算了，想了一下便对刘小妹道：“无妨，我便用汉话做词，你唱出来如何？”
段云洁笑道：“原来是进士官人词兴起了。”
徐平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我是一等进士，诗词上却没什么天赋。好在今天没有外人，不怕丢丑，便练上一练。”
想了一下，对段云洁道：“便用《八拍蛮》的调子，我们一人一首，让刘小妹唱出来如何？说起赋论你不如我，诗词貌似还要强上半筹。”
段云洁笑道：“上官开了金口，小的敢不从命。”
《八拍蛮》本就是越人山歌调子，唐人采曲调入词，倒是应景。
徐平是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影《刘三姐》，一时心痒难耐，想了一下，便用电影中的第一句唱词起头：“山顶有花山底香，河边女儿洗罗裳。举首凝神摇素手，急召情郎看鸳鸯。”
段云洁抿嘴笑道：“上官这词语义浅薄，而且第二句可是平仄不对。”
徐平学了多年，韵脚好不容易记清楚，不会再出韵，但好多字读音还是不能完全跟着这个时代改过来，犯平仄实在是再平常不过。
不过徐平的本意便是作山歌，语义越浅越好，格律也不过分计较，便故意转头问秀秀：“秀秀，你说官人这歌作得好不好？”
秀秀点头：“好！比平常那些唱曲儿的，咿咿呀呀半天也不知她们唱个什么好多了！我跟段姐姐学做诗，她说过白乐天作文作诗都要老婆婆听懂了才作数，官人的词我能听得明白，怎么也说不上词义浅薄。”
段云洁笑道：“你们主仆一问一答，说得好有道理，我便依样来吧。‘山顶有花山底香，情哥女儿看鸳鸯。今世河边同携手，相知相念莫相忘。’”
他们两个联句作词，不亦乐乎，那边刘小妹轻声哼着，悦耳动听。
徐平又道：“山顶有花山底香，有情人儿盼成双。不惧此生风共雨，生生世世伴君旁。”
在徐平的脑中，现在是前世那部电影的画面，虽然电影是大团圆结局，故事原型却有一部分是悲剧，不知不觉就带到了苦恋的味道上。
段云洁的脸色变了变，还是紧跟着道：“山顶有花山底香，有情相伴莫彷徨。今世缘薄难携手，黄泉莫饮孟婆汤。”
说一出口，忙在地上啐了一口：“是我输了，这话不吉利！”
这种事情上徐平没有什么精细心思，只道是段云洁口误，兴头不减，对她道：“那这首不算，换一首来！”
段云洁勉强笑了笑：“要换就全都换了，另起一句。‘有缘定情期百年，红尘天地做神仙。明月清风常伴我，一江碧水绕青山。’”
徐平怔了一下，思绪却有些跟不上，随口道：“有缘定情期百年，相知相念血相连。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刚一念完，徐平心中就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果然做不来这些风流才子的把戏，新作三句，一句抄了前面段云洁的，两句抄了前世电影的，就这样还又不合平仄，这次可不是读音的问题了。
想到这些，徐平不由意兴阑珊，再也提不起兴头来。
另一边段云洁沉默不语，没想到徐平会念出比她先前更不吉利的句子。奈何桥上等三年，有人等我，还是要我等一个人？
阳光明媚，溪水潺潺，段云洁视线模糊，呆在那里。

第62章 刘员外
离左江岸边不远，路旁一株五六人合抱的大榕树拔地而起，垂下来的无数根须好像小森林般，遮蔽了好大一片地方。
就着这一片阴凉，树下自发形成了一个小草市，专门卖江里捞起的各种河鲜。由于太平寨在这里不收税，没有鱼牙鱼行，小商小贩在这里自由贩卖。只要向巡逻的土丁交上五文钱，整整一天便不会有人来打挠。
草市的边缘处，七八个闲汉围成一圈，兴高采烈地评论着圈内。
圈子里面，刘大虎蹲在地上，眼鼓得像俩铜铃，看着对面的汉子。鼓嘴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十枚铜钱，张开手让对面汉子看清楚，暴喝一声：“再来！直娘贼，我还不信就赢不了你一把！”
周围的闲汉哄笑：“刘大你如今做了员外，气魄果然不一样！前前后后在九郎这里已经输了五十多文了，这鱼才多少钱？今天是赔定了，竟然还是如此豪气干云，再也不是我辈中人物！”
刘大虎傲然扬了扬头：“不过几十文钱，值得什么！拿来随便耍耍寻个开心好了。我店里什么没有，缺他这一条鱼！”
众人一起叫好，有钱人的世界果然不同，再不是那个输一文钱也哭丧着脸像死了爹一样的刘大了。钱真真是这个世界最神奇的东西，能让穷小子变成阔员外，能化腐朽为神奇，能创造无数奇迹。
对面的金九郎却有些犹豫，对刘大虎道：“刘大哥，不如今天就算了，鱼你拎回去做个汤卖给客人。得你五十文钱，我也不亏。”
刘大虎听了，瞪起眼睛：“九郎你胡说什么！我刘大虎名声要在外，赌品最好，怎么能平白占你便宜？做出这事，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抬起头来！”
金九郎摇头：“你是个好汉，这里左近混的哪个不知道？不过你家里娘子难缠，我打了鱼还要向你店里卖，你娘子知道了今天的事，必然会为难我。”
“你不说，我不说，她哪里会知道？再者说了，我一个三尺汉子，怎么会怕婆娘！日后她找你麻烦，你只管找我！”
刘大虎说得豪气冲天，周围的人只是忍住偷笑。哪个不知道，刘大虎在丘娘子面前像只猫那样乖，也就是在背后卖卖嘴皮罢了。
说完，刘大虎捏起拳头，向里面猛吹一口气，手一扬，十枚铜钱滴溜溜地洒进碗里，口中大喝：“天神助我，十个全字！”
这一下气势十足，奈何结果却不如人意，十枚铜钱三字七幕。
金九郎看得直摇头，不好扫了刘大虎的兴头，把铜钱从碗里抓起来，随手抛出去。铜钱落到碗里，停在六字四幕上。
刘大虎直勾勾地看着碗里，好似傻了一样。
旁边人群里一个汉子道：“刘大，原以为你做了员外从此改了命，没想到赌钱还是这般没运！”
金九郎见刘大虎脸上变了颜色，忙把铜钱捡起来道：“这把撒得急，不算，刘大哥，我们重新来过。”
刘大虎正要顺手接过来，站在外面的一个人道：“那边渡船上的，不是提举司里的高干办？刘大，你还敢在这里赌钱！”
听到这名字，刘大虎一个激灵，赌钱的事情忘到九天云外，慌慌忙忙地抓起地上串鱼的柳枝，提起一条数斤重的大鲤鱼，口中道：“你这汉子怎么信口胡说！官府禁赌，哪个敢犯？我不过扑买条鱼，怎么就赌钱了？”
众人看着刘大虎慌慌张张的样子，哄堂大笑。
虽说扑买口食不犯赌禁，但这样扑鱼却是处于灰色地带，官府真要抓，还真不算上滥用职权。各处草市这种扑买极多，使用铜钱，有字的一面朝上称字，另一面朝上称幕，以字多者胜，简单易行。很多闲汉都是用这种办法混饭吃，清晨到了市场，或买或赊一条鱼或一只鸡，斗上一天，混个口食。
金九郎倒不是这种人，他是江上的渔夫，不过与众闲汉混得久了，也经常兼营这营生，最近刘大虎便是他的常客。
自从开了店，刘大虎被几个人看住，再没了赌钱的机会，手痒难耐，便到金九郎这里来过过手瘾。从前的赌友的田二与他不是一路人，他是真的一天不赌心慌意乱，有瘾在身的，田二以前则是赖此糊口，靠刘大虎这种人养着，自己并没有这个兴头，只是当作生存的本领。
那日两人和丘娘子设个仙人跳的局，没想到网住了大鱼，由于丘娘子的坚持，他们还是选择了与那两人合作，图个长远富贵。
那两人一个姓姚一个姓方，把金银留给三人，回去禀报了东主，又带了大把金银回来，就在左江边开了两家店。一家店是客栈，由刘大虎和丘娘子出头，姓姚的做主管。另一家货场开在码头不远处，姓方的做主管。两家店里的事物都是主管在打理，刘大虎三人只是坐吃利息，日子过得无比逍遥。
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闲汉摇身一变成了坐店的员外，三人好似从地狱到了天堂，明知道这两家店在做犯禁的生意，也只当没看见。
徐平在太平寨附近禁止交易的主要有三项，钢铁、煤油和火药，这三样都是战略物资，徐平知道中间的厉害，实行严格的配额供应。
火药禁得尤其严，不许民间使用。高大全手下有一支专门的队伍，所有需要火药的场合都由这些人操作，从领取、使用、销账都有人严格监管，民间完全没有接触到的渠道。
钢铁和煤油是军民两用，监管就松得多，对使用的商家人户限定配额，按月领取，不定时抽查，出了纰漏的商户重罚。这种监管方式是防不住民间走私的，徐平自己也明白，他只能限制流出去的数量。一是加大走私的成本，抽查和重罚都是基于这个考虑，再一个就是从总量上控制。无数民户商家使用这些东西，看起来杂乱无章，其实是有统计规律可循的。徐平前世的技术专业本身就依赖统计学，虽然与社会学的统计不同，但基本道理相通。通过对统计数据的分析，把走私出去的数量控制在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刘大虎三人开的这两家店，现在主要是做走私煤油的生意，这东西的用途很多，单单是照明在外面就是供不应求，利润惊人。
不过走私的生意与刘大虎几人没有关系，他们赚的是店铺正当营业的收入，这也是方主管和姚主管答应给他们的报酬。
提着鲤鱼，刘大虎钻出人群，快步跑到江边码头，远远就看见站在船头的高大全，忙使劲地向他招手。
高大全低头想着心事，并没有看见刘大虎，让刘大虎颇为失望，热情却是丝毫不减，手摇得更加快了。
徐平出面，把高大全和刘小妹的亲事定下来，婚期在下月六二十六。高大全满心欢喜，被几个老兄弟拉着灌了好几天的酒，昨天才算清静下来，休息了一天。今天没什么事，便过江来看看刘大虎。
这位刘小妹的嫡亲哥哥自从忠州换了主人，便像很多忠州土人一样走出了大山，打听到妹妹的消息，死皮赖脸地跟在周围，再不离开。刘小妹被这位哥哥害过两次，两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这些时间两人从没见过面。但刘小妹性子善良，心底深处还是忘不了血肉亲情，只是强自忍住罢了。高大全知道刘小妹的心思，主动担起了照顾刘大虎的责任。
渡船一靠岸，刘大虎飞一般地挤上前来，到高大全面前叫道：“干办，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江来？”
高大全顺着声音看见刘大虎，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有事情要与你商量，刚好今天有空闲，便过江来看看。”
“好，好，快随我回家里去！”刘大虎上来亲热地拉着高大全的袖子，举了举手中的鲤鱼，“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见喜鹊叫，知道家里要来贵人，特意出来寻了这尾大鲤鱼，回去让丘娘子烧了我们下酒！”
高大全心中暗叹了口气，随着刘大虎上了岸。
自己这个大舅子是个什么人高大全当然清楚，也明白他巴结自己不过是借自己的权势，但有刘小妹在中间，高大全也只有耐心与他周旋。他也想过给刘大虎在提举司安排个正经营生，可只做了一天，刘大虎就因为喝酒赌钱惹出大祸，徐平全看他的面子才没把刘大虎打个半死。经过了那件事高大全便死了心，听刘小妹的主意让刘大虎在江这边胡混，自己不时接济一下，也让别人卖个脸面，让刘大虎有吃有喝也就罢了，其他的事懒得再管。
上了岸，走不多远就到了客栈前，刘大虎一踏进店门，就高声喊道：“姚主管，提举司的高干办来看我，你烧几个好菜，再找几瓶好酒送到后院来，我们两个要好好喝上两杯！”
姚主管听见声音，从里面快步出来，向高大全行礼：“难得干办有闲，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点里面请！店里刚好有人送来几只竹鸡，我让厨子收拾了一会送到后院去。一会有闲，我也去与干办喝两杯。”
高大全点头：“主管有心了，在下叨挠。”
“干办客气，你这种贵客我们可是求都求不来，以后多走动。”
姚主管一边说着，一边把高大全让到里面。
刘大虎手里提着大鲤鱼，在前面领路，兴奋得浑身都抖起来。以他的品性，大家还当他是个人物看，全靠了高大全在后边撑腰。高大全每来一次，他刘大虎的脸面便涨上一分，接待高大全是他最要紧的事。
姚主管满脸堆笑，目送着两人穿过厅堂，走进后院。
直到等到两人的身影看不见了，姚主管的面色才沉下来，招手叫过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你去码头边的货场，请方主管来店里，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量。让住，让他务必过来，速去速回！”

第63章 放生池
后院之中，花木之间有一处凉亭，靠着一座假山，显得甚是清幽。
领路的刘大虎道：“干办，屋里闷热，你先在亭子里坐一下，我进去叫丘娘子，再来拜茶。”
说完，快走几步进了屋里。
高大全顺着花间小径，来到亭子里，见里面一张石桌，周边四张石凳，干干净净的，想来每日都有人打扫，便坐了下来。
不大一会，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端了一盏茶出来，到了亭子里，对高大全行个礼：“官人拜茶，娘子一会就出来。”
把茶放下，小丫头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亭子边，好奇地看高大全。
高大全听她汉话并不流利，知道是蛮人少女，见她神态娇憨，也不怕人，神色里满是好奇，没来由地想起刘小妹。
“你是哪里人？父母都在吗？”
少女听高大全问起，痛快地答道：“我是忠州人，爹娘都好啊。”
“那怎么会来到这里，不陪在父母身边？”
“我到这里来做工，给家里换些银钱使唤，好给哥哥娶媳妇啊。”
少女语声清脆，虽然说得不流利，但让人听着却很舒服。
高大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为了兄长被卖出来的，世间千千万万人，各种事情千奇百怪，这种事情却全天下都一样。
“那你这里过得怎么样？比家里如何？”
“比家里好，又有新衣服穿，又吃得上饱饭，也不用做农活，比原来在家里好得多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只知道吃饱穿暖，容易满足得很。
高大全又问：“那你做错了事，主人家会不会打你骂你？”
“做错了事怎么不挨罚？就是在家里，也有爹娘和哥哥管着，话计做得慢了一样又打又骂。主人家使了钱，又管饭，打骂难道不应该？”
少女的神情天真，歪着头看着高大全。
高大全本想说主人是不该打骂的，太平寨附近按朝廷律法管理，雇的女使都有契约期限，可以惩罚但不可以虐待。但听了少女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一切合理，你还能说什么？再者说了，别说太平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打骂虐待奴仆婢女的还少了？
“难得干办来寒舍一次，如此怠慢，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随着话声，丘娘子从房里出来，满面笑容走进了亭子。
一进亭子，淡淡的脂粉香便飘过来，透着一种勾魂的味道。
居移气，养移体，没几个月养尊处优的生活，丘娘子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银月脸盘，白净肌肤，剪裁得体的翠绿湘裙衬出姣好身段，没了以前的风尘气，却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妩媚。
刘大虎跟在身后，满脸堆笑，小心注意着高大全看丘娘子的眼神。他不是怕高大全打自己娘子的主意，而是巴不得两人能够勾搭上，他也能从中捞点好处。至于什么夫妻之情，伉俪之道，在这个连自己父母妹妹都能眉头不皱卖出去的家伙眼里，当不得吃当不得穿，脑子糊涂了才去管。
可惜高大全目不斜视，起身见过了礼，对丘娘子并不假以辞色。
三人坐下，旁边的小丫头跑着进屋给刘大虎和丘娘子上了茶，便蹦跳着跑到不知哪里玩耍去了。
丘娘子敬过了茶，问高大全：“干办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高大全见刘大虎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丘娘子，像个下人一般，心中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提举司里没什么公事，便过来看看。再者，我也有事要与刘大哥商量。”
刘大虎怔了一下，忙不迭地堆笑问：“有事找我？有什么事干办吩咐就是了，有什么好商量的！”
高大全道：“前些天承蒙官人成全，定下了我与令妹的婚事，定在下月二十六日成亲。这是人生大事，不敢不告诉哥哥一声。”
“要成亲？这好啊，我盼了好久了！你和我妹妹成了亲，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亲戚了，从今以后走出去，谁还敢看不起我？”
刘大虎喜出望外，腰挺了挺，一下意气风发起来。
丘娘子暗暗摇头，这个夯货连个场面话都不会说，只想着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这样怎能不被未来的妹夫看低？
理了理鬓边黑发，丘娘子柔声道：“恭贺干办大喜！妹妹出嫁，不知我们这里要准备什么？现在家里吃穿不缺，怎么也得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不必了。”高大全一口回绝，无论是刘小妹还是他自己，都不想跟这家亲戚有什么密切的来往，甚至牺牲面子也在所不惜。“等到了日子，你们只管到提举司里吃喜酒，并不需要带什么礼物，我们已经准备妥当了！”
“干办说得对，提举司里什么没有，会稀罕我们的那点东西？娘子只管等到了日子，我们去吃个酒席，这门亲就结下了！”
高大全的回答正合刘大虎的心意，花枝招展的妹妹嫁出去，还要自己搭东西做嫁妆，凭什么？他不向高大全要上百十贯的聘礼就不错了。当然要不是他自己知道要聘礼高大全也不会给他，还可能被刘小妹逼着断了这门亲事，还真想趁这个机会敲上一笔。这位妹夫在提举司里管着那么多人，又是多年随着通判在身边的，几百贯钱总是能拿出来。
丘娘子不管刘大虎，低声道：“人生大事，怎么如此草率？干办太过客气了，纵然不要嫁妆，像样的首饰总要打上几件。”
刘大虎听了直怪女人多嘴，高大全什么身份？像样的首饰最少也要金的银的，凭白花出去这么多钱怎能不让人心疼？
正在这尴尬时候，姚主管带着个小厮过来，他自己手里拿了两瓶酒，小厮托了个食盘，上面放了四盘菜。
到了亭子里，姚主管指挥着小厮把酒菜摆在石桌上，对高大全道：“些少酒菜，不成敬意，干办慢用。还有想要吃的酒食，尽管吩咐。”
“主管客气，已经足够丰盛了。”
姚主管满脸堆笑，偷偷打量几人的脸色，心里暗暗打着主意。
见姚主管带着小厮离去，丘娘子倒上了酒，刘大虎举杯道：“干办大喜临门，满饮了这一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高大全不好说什么，只好陪着喝了。
喝了两杯，丘娘子连连倒酒，高大全有些过意不去，对两道：“怎么好麻烦娘子倒酒，家里不是有个女使？”
丘娘子柔声道：“一个蛮人家女孩儿，又年纪小不懂事，怎么敢叫过来碍干办的眼？我们自家人吃酒，干办不须客气。”
两杯酒下肚，刘大虎开始上头，红着脸拉着丘娘子的手道：“难得有如此好酒，娘子也喝两杯！”
丘娘子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把刘大虎的手甩开，端起酒杯道：“难得大喜的日子，奴家破戒，敬干办两杯。”
“破什么戒？自来你酒量比我还好！”
丘娘子笑语盈盈，只当没听见刘大虎嘀咕，只是向高大全敬酒。
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姚主管又带着小厮走了进来，在石桌上摆了一个大汤碗，对高大全道：“这是今天店里收的竹鸡，味道着实鲜美，干办尝一尝，与平常的鸡汤实有云泥之别。”
高大全忙道客气，让姚主管如果不忙，不妨也坐下喝两杯。
姚主管道：“干办有心了，店里还有客人，小的着实走不开。”
高大全与这位姚主管并不熟识，既然他不肯，也就不再劝。
姚主管这次却不急着走，站在一边磨蹭。
高大全看在眼里，只好问道：“主管还有事？”
“小的确有一件事要劳烦干办，只是不知怎么开口。”姚主管站在那里满脸堆笑，不停地搓手，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主管尽管直说，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一点小事，只要干办点头。”姚主管大喜过望，“是这样，我原来在钦州的时候，认识一位智云法师，佛法高深，慈悲满怀，立志弘扬佛法，普渡世人。前几天他云游到邕州，见我们太平寨不远的山上有佛光显现，立志要在那里建一座庙，使附近的善男信女也有个敬佛去处。”
刘大虎嘴里嚼着鸡肉，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这位智云法师我也见过，慈眉善目的，倒像个得道高僧。”
高大全听在耳里，却觉得这事情来得有些突兀，皱着眉头问道：“这位法师可有度牒？千万别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有的，有的。”姚主管连连点头，“小的知道中间厉害，专门验过他的度牒，是钦州正式发下来的。”
从小沙弥起，必须有正式度牒才能正式出家，否则就是野和尚。岭南一带野和尚极多，跟平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喝酒吃肉，有事了才到庙里主持法事，算是岭南的一大特色。所以高大全才问得仔细，被野和尚骗了就是笑话了。
不过即使有度牒，十之八九也是买来的。宋朝出家人由朝廷统一管理，不过并没有相应管理机构，不管道士和尚，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是隶于开封府之下。开封府知府虽然听起来是地方官员，实际上同时还兼有朝廷中央官员的身份，与普通的知州知府不同，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四入头之一。
广西地方偏僻，有几个和尚能够跨越千山万水到开封府去考试，大多不过是买道度牒了事。空白度牒再贵，也比到开封府走一趟的路费便宜。
想到这里，高大全越发小心谨慎，对姚主管道：“我不过是个差人，官人面前说不上什么话。这位智云法师不知要做什么事，如果要官府捐钱修庙，这等大事我可帮不上忙。”
姚主管道：“修庙的事情不敢劳烦干办，这位智云法师是得道高僧，我们这些信众自会捐钱给他，怎么也能把庙修起来。不过法师慈悲，见我们这里没个放生的地方，要在庙旁建座放生池，请干办向提举司美言几句。”

第64章 金光顶
石灰岩地质多地下河多溶洞，这些神奇的地方往往形成绚丽多姿的风景。
离太平寨不远，有一座小山，将近山顶的地方就有一处巨大的溶洞，能够容纳数万人之多，当地土人称为万人洞。相传唐时蛮人起兵反叛，曾在洞里藏兵，现在依然有人居住的痕迹。
万人洞里地势干燥而平坦，也没有常见的钟乳，非常适于居住。而在山脚下，又有一条地下河从山里钻出来，水势浩大，直汇入不远处的左江。这座小山拥有一洞一水两大胜景，禀赋在群山中也是罕见。可惜这里地处偏远，太平寨人口也稀少，养在深闺人未识，并不出名。
直到一个多月前，一位从钦州来的智云法师宣称夜见山顶佛光显现，说这里与佛家有缘，立誓要在山上建庙修行。消息传开，附近男女都到这里来看佛光，给山下结庐而居的智云法师捐钱捐物，助他在这里修庙。
自智云法师在这里结庐，这座不知名的小山有了名字，称为金光顶，万人洞也改成了金光洞，不时有人到这里来游玩，迅速成了太平寨一处胜景。
徐平初听到这消息并没在意，只要是有度牒的和尚，有信众愿意捐钱，建庙修行只要不违法度他也懒得去理。
自太宗时候起，宋朝对佛教还是比较宽容的，也正是从宋朝起，佛教深入民间，彻底成了中国社会的一部分。宋朝皇帝大多都认为佛教导人向善，能够教化风俗，持鼓励态度。以真宗皇帝说，他任上正式确立了儒家在政治上的地位，说出那句对中国社会影响深远的名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另一方面，真宗又崇尚道教，东封西祀，广建宫殿。与此同时，真宗又写了《崇释论》，谓佛教与儒教“迹异而道同”，三教实际上一个不拉。
在社会上，光头显然比牛鼻子道士和穷酸读书人更受欢迎，受了你的钱财，便许你来世富贵。今生做牛做马，下辈子住大屋，穿绫罗，更加能够蛊惑人心。尤其是刘太后，一是继承丈夫遗志，再者女人更亲近和尚，对什么来世报更加热心，佛教在她任上飞速发展起来。
和尚们的风光最终引起士大夫的反弹，以欧阳修为代表激烈排佛。奈何光头们有皇帝护住，宋朝排佛除了给文人添了几篇锦绣文章，并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反而最终影响到了儒家转型。
这些都是后话，欧阳修现在刚刚中进士不久，还在苦苦熬资历，没这个闲心思。天圣后期，实在是佛教的黄金时光，和尚们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徐平在官场上一向信奉平安是福，万事莫出头，虽然自己对哪种教都不感冒，但也只是顺其自然，并不会去故意难为他们。
直到高大全回来说智云法师要在金光顶下建放生池，徐平就再不能装聋作哑了，必须站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放生池是专门用来放生的地方，宋人很信这套，达官贵人，甚至皇帝太后每到重要节日和自己的生辰都会大规模放生。当然动物也分三六九等，陆上跑的，无论豺狼虎豹，还是獐鹿狍兔，显然都没法在人群密集处大规模放生，于是就便宜了水生的鱼鳖虾蟹。
由于皇帝太后信这一套，放生便不仅仅是民间自发的行为，而带上了一点官方色彩。发达地区，比如江淮地方，前两年专门有诏旨，凡是近江河的州城县城，上下游五里之内都不许捕鱼，专门作为放生之用。
正是因为这样的背景，有人提出设立放生池，作为地方长官的徐平不得不出面发话。还好这位智云法师识时务，提议放生池的地点在金光顶下，不然要是依江淮旧例，左江在太平寨七拐八弯，上下游五里禁渔就把提举司坑惨了。
这一天雨后初晴，徐平带了高大全来到金光顶观察地势，做放生池选址的最后决定。在太平寨憋得慌的秀秀拉着刘小妹和段云洁混在人群里，一起到这新兴起的游览胜地散心。
山路崎岖难行，又是雨后路滑，一行人出了市镇不远，便舍了车马，一路步行，日头高高升起，才来到山脚下。
秀秀对身边的段云洁道：“路这么难走，累死个人，路上也只是寻常山景，不晓得有什么好看！”
段云洁轻声笑道：“或许要到了山脚下才有风景呢，你就是性急。”
“这不到了，不过就是一个水潭，和一条大溪，哪里好看！”
段云洁看前面不远，果然就是金光顶山脚下，地下河从一个洞穴出来，形成一个小瀑布，在山下冲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水潭来，潭水下流，便就形成了左江的一条支流。瀑布虽小，显得不那么壮观，但水流清澈，衬着周边郁郁葱葱的树木，也别有一分雅趣。
自夜现佛光的消息传出，来这里游览的人不绝，短短功夫在水潭边就开起了几家店做这些游人的生意。一家茶铺，供人闲坐，两家小酒铺，外面挑着招子卖人酒食。邕州这里是万户酒制，店家可以自酿自卖，卖酒的到处都是。
这三家铺子旁边，还有一些地摊，卖些香烛之类，杂着几个卖新鲜蔬果的，都是产自附近。
秀秀道：“走得累了，我们到那边茶铺歇一歇，顺便买几斤荔枝吃。我看那边摆着的都水灵，应该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段云洁道：“我们随着官人过来，怎么好自己作主？”
“姐姐，我们是来游玩的，怎么会跟着官人去跑腿？官人要看放生池，要看寺庙选址，难不成我们还跟着满山跑？”
段云洁摇摇头，只好顺着秀秀的意思。
徐平带着高大全和谭虎来到水潭边，看潭水清澈，深不见底，里面不时有游鱼冒出头来。水潭的另一边有一株大榕树，枝叶扫在水面上，树冠里面聚了不少各色飞鸟，蹦来跳去，叽叽喳喳。
抬头看看金光顶，山并不高，不过三四十丈的样子，林木掩映间倒是看不到金光洞。不过这山有些陡，并不好上下的样子。
看罢了，徐平回头对高大全道：“那和尚选的好地方，把这处水潭选作放生池，放生的人到了这里，还能不上去到他庙里上炷香？香火必然差不了。”
高大全点头：“我也这样想，那什么夜现佛光只怕是和尚编出来的，只是看中了这里风水罢了。官人，你怎么看？”
“管他真假，只要不作奸犯科，尽管由他。”
徐平对神神道道的事情没兴趣，今天来只是例行公事。自古以来，朝廷都有山川之禁，除非一些比较乱的特殊时期，山川湖泊都不允许私自开发，主观上这是为了维护帝王威严，客观上却保护了自然环境不被破坏。直到清朝中叶，清政府开山禁，短短一百多年间，除边远山区，天然森林被毁坏殆尽。徐平有着前世记忆，虽然不知道历史上环境是怎么破坏的，却很清楚保护山地植被的重要性，对山川之禁看得还是比较重的。
和尚要在山上建庙，山下建放生池，必须要有官府核准。真说起来，他现在私自在山下结庐也不合法，只是徐平不跟出家人计较罢了。
大致看过，在山上建庙，除了偏远些，对周围并没有什么影响，徐平心里便同意下来。佛教导人向善就是一句废话，儒家、道教哪一家不导人向善？不过是那两家都没佛家那一套转世理论迷惑人心，蛊惑力强大。尤其是儒家，为善是应该的，作恶的要受惩罚，信了这一家除了读书做官，不管今生来世，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对于不识字的下层民众，会选信哪个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从基本教理上就摆明了的。
说白了，管人、吓人、讲道理都是让人厌烦的，惟有骗人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钱还对你千恩万谢。有前世的教育，徐平自然明白宗教就是社会下层民众的麻醉剂，其他高大上理由都是瞎扯，国家法律还要求人行善不做恶呢，哪个会信？不过对统治者来说，麻醉剂的成本更低，才大力提倡罢了。
诸般看罢，徐平对谭虎道：“一路走得累了，我们去那边茶铺歇一歇，要杯茶润润口。”
带着几人和随行军士离开水潭，徐平几个在茶铺的棚子底下坐了下来。这些铺子凉棚都是用竹竿和茅草搭起来，建造时间短，成本低，算是沾了邕州这里地理气候的光。
上来茶，徐平喝了一口，四面看看，问谭虎：“秀秀她们几个呢？不是随着我们一起出来的吗，怎么不见了人影？”
谭虎道：“刚才还在这里茶摊喝茶，喝罢茶好像是进旁边酒铺了。”
徐平嗯了一声，也懒得管几个人女人在忙什么。
一杯茶还没喝完，旁边的酒铺里忽然传出来吵闹声，还有东西从里面扔出来，在这山野之间显得尤其刺耳。
徐平把茶放下，对高大全和谭虎道：“随我过去看看，什么人吵闹！”
话一说完，脸色已沉了下来。作为地方最高长官，他难得出来一趟，出来就有人在这里闹事，明摆着不给自己面子吗。
到了酒铺门口，里面的人已经纷纷出来，三个汉子推推搡搡缠在一起。
秀秀三人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手里还拿着一大串荔枝，吃得有滋有味，看得也是有滋有味。
徐平招招手，把秀秀唤到自己面前，问她：“店里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几个进去不守规矩惹出来？”
秀秀摇头：“官人怎么一有事就赖我？我们进店里要酒食吃，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会惹事？是那两个大汉，进了人家铺子，没来由地不许店家在这里做生意，还把碗碟锅灶扔出店来。”
徐平皱皱眉头：“就没什么由头？”
“有的，”秀秀把口里的荔枝核吐出来，“那两个人说自己是随着法师的居士，店家在这里卖鱼亵渎佛法，所以争吵。”
正在这时，围观的人发现了徐平一行，有人喊道：“好了！提举司的官人在这里，正好评理，你们几个还打什么！”

第65章 智云法师
听见有官府的人，三人不敢再吵闹，只是手都不松开，还紧紧地抓在一起，拉拉扯扯地走到徐平面前。
被两扯住的一个中年汉子抢先开口：“官人给小民作主，这两个恶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进了我的店就打骂客人，把桌凳都掀翻了。尤为可恶的是，把我厨里的灶拆了，锅盆都打翻在地上，明明是要断了小人的活路！”
扯着他的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啐了他一口：“你这浑人血口喷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法师要在这里建放生池，你却在边上开店卖鱼，摆明了是亵渎佛法！我们这些佛家子弟，岂容你如此胡来！”
一边说着，手上加力，把店主人扯得更紧了。
徐平看看三人，在自己面前依然拉扯不清，纠缠在一起，丝毫不给自己这地方官面子，脸已经黑了。
转头对谭虎道：“来呀，把这三个浑人拿下，每人十杖醒醒脑！”
徐平出行虽然没有用导从仪仗，随行军士的小杖还是带了的，听见长官吩咐，不由分说，如狼似虎地上前把三个人扯开，按在一边，每人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十杖。三人鬼一样地叫，屁股登时肿了起来。
宋时肉刑分杖刑笞刑，杖刑用大杖打脊背，称为脊杖，笞刑用小杖打屁股，称为臀杖。律法上用杖的时候按“折杖法”都有数目，不过徐平这种等级的地方官用杖比较随意，未必依法律行事，狠一点的法外施刑直接杖毙也有。
十杖打完，三个人都老实下来，趴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谭虎从铺里寻把椅子给徐平坐了，自己站在身后，按着腰刀看着三人。
徐平指着店主人道：“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官人明鉴，小的在这里开间铺子，卖些酒食，赚点利息养家，一向安守己，从来不曾作奸犯科。这两个人来到店里，说是随着智云法师的居士，让小的即刻收拾了家什，离开这里，不许在这里开店。官人哪，小的家里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不满岁的幼子，嗷嗷待哺，把铺子关了，我一家数口到哪里寻吃的喝的？都说出家人慈悲，这两人怎么就如此狠心？”
徐平面无表情，挥手让他闭嘴。一说可怜，就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哺乳婴儿，这到底从哪儿传下来的唱词？
指着一直没开口的那人，徐平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那人涨红着脸，话语却不太流利：“官人明查，切不可被那小人蒙蔽。我们两个都是钦州来的客商，一心向佛，以前在钦州的时候便曾随在智云法师身边修行。前些日子到了这里，听说法师要在这里建寺，便自愿随在法师身边，一是随身侍奉法师，再一个就是助法师完成这一宏愿。官人也知道，法师有志把这里的水潭建成太平寨的放生池，叵耐这家酒铺，竟在这慈悲地方，公然宰鱼贩卖。如此公然亵渎佛法，我等佛家弟子能忍？”
徐平道：“于是你们就在店里赶客人，砸店里东西？”
那人红了脸：“既然无论如何劝他都不听，我们也只好用这手段了！”
“说来说去，终究是你们来砸店，是吧？”
“我们只是守护佛法，略微惩戒罢了！”
“略微惩戒？”徐平听到这里气得差点笑出来，“那要稍微认真一点，难不成你们还要封店抓人？你这厮倒是大言不惭，和尚说是这里是放生池，就真的是放生池了？他要是说整条左江都是放生池，难不成所有渔民都回家喝西北风去？天下是大宋的天下，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尚的！你让店里卖什么他就得卖什么，你不让卖就不能卖？好霸道的和尚！”
宋朝的佛家子弟是比较忌讳被称为和尚的，一般要尊称法师大师，或者委婉一点称为出家人。徐平一口一个和尚，心里是有些动气了。
地上的两个居士见徐平说着说着脸色不好看起来，犹自低声争辩：“官人有些夸大其词了，我们只是守护佛法——”
“大宋的天下，什么时候要遵守佛法了？要守佛法，你们回庙里自己去守去！大宋臣民，只要不违律法，轮得到你们来喊打喊杀！公众地方，以私法代替律法，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是要反了吗——”
一个反字出口，地上的两人脸色立即变了，齐喊冤枉：“官人明查，我们只是佛家子弟，护法心切，万没有藐视官法的意思——”
徐平本来就对各种神棍看着不顺眼，两人强辨，把他的火气勾起来，不过谋反安到他们头上确实过了。住嘴不说，只是冷泠看着两人。
在一边兴高采烈看热闹的众人见事情到了这一步，都静了下来。两个居士就是真有过错，事情不大，略施薄惩也就罢了。不知这位提举司的少年官人怎么这么大火气，反字出口，就不是几下板子能够了事的。
“大师来了！”
正在这当口，人群外面有人高喊。
地上的两个居士出了口气，一起高喊：“法师慈悲，搭救我们两个！”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衣袖飘飘，从外面走了进来，旁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沙弥，头皮还泛着青光，明显是刚剃度不久。
老和尚到了徐平面前，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徐平冷冷看他一眼，转头看着那小沙弥：“又多一个和尚，有度牒吗？”
老和尚吓了一跳，开口就问度牒，这位官人对佛家子弟不友善啊。虽说官府禁止私自剃度，但只要不离谱，各地方都是睁一眼闭一眼，不会见个光头就问度牒。尤其是这种小沙弥，大多都是当平常人家的小厮看待，一道度牒少则数十贯，多则几百贯，跟买官的价钱差不多，谁会办给一个小厮。
见徐平神态不善，老和尚忙道：“老衲法号智云，见过官人。这位小沙弥只是随在老衲身边做些杂事，不算正式出家，还没有办理度牒。”
徐平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正式度牒的发放，要求出家人去开封府参加考试，不说考试难度和不菲的路费，每年都有名额限制的。不是有名气的得道高僧，有几个通过这种正经途径。大多还是皇室做什么法事，比如皇帝太后祝寿、祈福之类，都有数目不等的度牒特旨发下来，这才是各大寺庙出家名额的最大来源。另一大来源就是花钱买，朝廷的度牒名码标价，发到地方，直接充抵各种经费的。有钱人经常会买上两道空白度牒，做法事舍给庙里，或者让自己什么人代替自己出家，跟香火钱差不多意思。水浒中鲁智深最早到五台山出家，就是通过这种途径。
度牒来之不易，便有许多编外和尚在庙里混着，有机会了才转成正式编制。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徐平也不会揪着不放。
见徐平不再追问，智云法师暗中出了口气，小心地问徐平：“官人，这两位居士不知犯了什么事？”
徐平冷声道：“平白无故打砸别人店铺，目无王法，拿在这里！”
智云吓了一跳：“官人明查，这两位居士老衲多年相识，都是积年行善的好人，怎么会做出这种目无法纪的事来？”
“打的人，扔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莫非还能是我看错了？”
“官人岂会有错？定是两位居士有什么误会，待老衲问清楚。”
徐平坐在椅子上，只是冷眼看着，也不说什么。
智云法师上前两步，对地上的两道：“你们两位都是精通佛法的人，佛家慈悲，怎么会做出这种尴尬事情来？”
两人讪讪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时看一眼徐平，犹自不愤。
智云法师叹了口气，转身向徐平合十道：“官人，也是这两位居士虔心敬佛，不合做出这种事来。老衲斗胆，请官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一回！”
徐平冷声道：“那被他们打坏的东西呢？也这么算了？”
智云一怔，陪着小心说：“些许灶具，值不得几个钱，这两位居士都是身家万贯的，赔他们算不得什么。不过这店家在佛门清静地杀鸡杀鱼，确实不妥当。依贫僧意思，赔店家几个钱，让他到别处开店，官人以为如何？”
徐平笑了笑：“这是你与店家商量的事，本官操那个心干什么？你给钱他愿意搬走，你们你情我愿的事，官府也没来由插手。”
智云出了口气：“官人慈悲！”
徐平又道：“不过，今天的事他们已经把店砸了，却不好随便放过。不然的话，以后日子有人到这里开店，你们在店里乱打一通，谁知道是把人吓走的还是花钱让人愿意走的？”
智云怔住：“官人的意思是——”
“让这两人把店主人的东西赔了，打搅人家的生意也要赔钱，再说其他事情。赔付罢了，怎么与店主人商量就是你们的事了。”
智云听到这里有些急了：“佛门清静地，在这里开肉食店，如此亵渎佛法，难道就不应该施以薄惩？”
“哪里是佛门清静地？你在这里住着便成佛门的地方？你这佛门的地方是包括这山还是这水？难不成还要把太平寨包进去？要把整个邕州包进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时候随便一划就成了佛门地方！要想清静，自己建庙关起门来慢慢清静！莫说你这荒野小寺，东京城里的大相国寺，天下第一大的佛门圣地，里面的烧朱院卖的烤肉天下有名，哪个敢去砸店赶人！”
智去面色讪讪，要说当和尚的，哪个不知道大相国寺，里面的烧朱院虽说到不了天下知名的地步，名气还是很大的。更不要说几十年前，太祖时候，大相国寺里的和尚吃肉喝酒招女妓满城侧目，照样还是第一大寺。
徐平又道：“建起庙，关起门来，在庙里行你们的佛法怎么都行。在这种公共地方，以佛法这种私法代替国法，就是存心谋反了！今天我给你们说清楚，这种事情下不为例，再有发生，我把你们赶出邕州！”
到了以私法妨碍国法这种上纲上线的地步，智云法师再不敢吭声。再说下去，就是挑战朝廷尊严，别说在这里建庙弘扬佛法，徐平要直接下令拿人了。

第66章 金光洞
心里虽然不喜欢，徐平也还不至于因自身好恶影响政令。智云法师服了软，答应赔偿店主人损失，徐平便顺水推舟把这事揭过，站起身来，要随他到金光洞里的草庐看看寺庙的选址。
见徐平起身，地上的店主人忙跪在地上道：“谢官人为小民主持公道！”
欲要离去的徐平回过身来，看着他笑道：“我帮你，是因为今天你占了一个理字。记住，你在这里开店，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犹其要注意。日后这处水潭正式划为本地的放生池，千万不要抓里面的渔获做菜，不然的话，任谁都不能保你在这里开店了。”
“小的谨记官人教诲！”
徐平摇摇头，带着人随着智云法师向山上走去。至于店家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也懒得去管。犯了事再按律治他就是，到哪山再唱哪山歌。
经了前面的事，智云法师愈发小心谨慎，前面带路，到山脚下对徐平道：“官人，这山虽然不高，但山势陡峭，道路崎岖，很不好走，还要小心。”
徐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正当青壮年，身手比这位老和尚灵活多了，手下也都是多年从军的人，不会被这山路难住。
进山不多远，山外的喧嚣便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耳边鸟鸣啾啾，伴着一声声欢快的鹿鸣，看不见河流，清脆的水声却一直不断。
山林里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整个身心都被洗涤，人一下子觉得自己变得轻灵，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怪不得不管文人雅士，还是高僧大德，甚至是那家仙家人物，都喜欢在山里清修。山里这样的环境，还真是能洗濯人的心灵。
众人走得不快，顺着并不明显的山上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离山顶不远的地方。穿出密林，眼前一下宽广起来，一大片间杂着灌木的草地，上面分布着或大或小的石块。草地边上有一大片竹林，随着微风轻轻曳，好像海洋一般。靠近竹林的草地边上，还有几只小鹿在吃草，吃几口便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看四周，随时准备钻林竹林里逃之夭夭。
正前方竹林掩映间，荒草萋萋，中间被辟出了一条路，路那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穴，黑漆漆地看不见底。
“官人，前方就是金光洞了，老衲的草庐便在里面。”
智云法师恭谨地道。
徐平点头：“果然是一处清静所在，法师找的好地方！”
这句话徐平由衷而发，智云法师听得出来，连道谬赞。
有时真是不得不佩服这些和尚，虽然装神弄鬼，但这些藏在深山里的胜景，也难为他们跋山涉水找得到。
智云和尚在前边引路，走过草地，来到金光洞前。
洞口宽有五六丈，一丈多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前面种了一二十株芭蕉，伴着旁边的竹林。
洞中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草庐，茅草都是新，看起来新建不久。
众人进洞，刚到草庐门口，从里面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肤色白净，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青色长衫。
智云法师忙向徐平介绍：“这位是钦州的黄居士，老衲的大施主，专门从钦州来这里助我。”
黄居士看了来人的阵势，已经猜到了徐平的身份，忙上前行礼：“学生黄玮，原是广州人士，曾参加过本州的发解试，不幸落第，这些年都在钦州经商，聊以糊口。听说法师在此地弘扬佛法，特来相助。见过通判。”
“不必多礼。”
徐平见这黄玮不知怎么有点面熟的感觉，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参加过发解试也算是读书人了，所以在徐平面前自称学生。
见徐平注意自己，黄玮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微笑着陪在一旁。
智云法师道：“官人里面请，既然到了，便到草庐里坐坐。”
随身的兵士在草庐四周站好，徐平带着高大全和谭虎进到屋里，小沙弥上来茶，几个人边喝边聊。
徐平道：“这洞里建寺倒是不错，也不妨碍周围人家，就是上山的路过于崎岖，香客不便。再一个山顶没有水源，要注意防火。”
智云法师道：“水源不是问题，离此不远有处山泉，每日挑水便了。至于防火，只要在洞里布些水缸，也无大碍。”
“最难的就是修路。”旁边的黄玮插嘴，“法师在钦州声名远播，信徒极众，大家听说要在这里建寺，都捐钱捐物，钱财倒不是问题。不过这小山都是石头，若是人工开路，耗时极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工。”
徐平不动声色：“哦，那你们意欲如何？”
黄玮想了一下才说：“学生冒昧，听说提举司里有专人负责修路，用的火药，省时省力，不知能不能帮着修这一段山路？”
说完，和智云法师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开山？难！”
听见徐平的回答，黄玮忙道：“不需要修成平路，只要是开成台阶路就行，方便香客上下山也就是了。”
徐平没有说话。本地不产硝石，火药的产量不高，而且周围都是蛮人势力，交趾也离得不远，火药流出去就是隐患。所以蔗糖务提举司里的火药控制得极严，各种成分都是分开藏在不同的库里，用时领了临时拌匀。各库都有专人执掌，互不知情，有了徐平批的文书才能领用，同提举韩综也必须押徐平的印才能领。几年的时间，除了官方修路，火药从没用于民间事务，就连鞭炮徐平都没有带入邕州。给和尚建寺用火药，徐平心里可不愿意。
沉默一会，徐平问黄玮：“你在钦州做什么生意？”
黄玮道：“一是贩盐，从盐务买盐卖进山里。”
“哦——”听见又是与蛮人做生意的，徐平眼睛亮了一下，没说什么。
黄玮急忙又道：“不过盐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最近交趾盐流进大宋境内的太多，我们辛辛苦苦，也赚不到什么钱。学生这两年都是贩琼崖香料，回去把本地的牛卖去那里，靠这生意赚些银钱。”
“嗯——”徐平点了点头。
广西最大宗的出口物资是纻布和牛，纻布大多销往内地，牛很多卖到琼崖，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岛，每年都有数千头。琼崖有杀牛祭鬼的风俗，到辄数十头上百头地杀掉，土人用特产香料换来的牛大多都这样消耗掉。所以这个年代在琼崖地方，牛是消耗品而不是生产物资。再者这时琼崖和雷州都属于广南西路，同路之间交易也方便。
至于盐，由于近几年交趾的冲击，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自从李佛玛登上王位，交趾国内稳定，加紧了向北方的扩张。
如今在邕州，大宋靠糖，交趾靠盐，广源州靠砂金，势力都飞速发展，一起加速向传统的蛮人地区渗透。徐平心知肚明，如今挤在三方势力之间的传统蛮人地区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只要一根导火索就会引起三方火拼。不过大宋官员的任期不长，徐平满打满算在邕州也就剩下两三年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蔗糖务的扩张上，对蛮人地区的经营一直举棋不定。
徐平还是没有回答黄玮，抬头看这草庐里的摆设。无非是木鱼钟磬，一些佛门常的法器，旁边架子上摆了佛经，看样子还有不少是徐平那里印出来的。
桌子不远的台子上有一盏煤油灯，调得很亮。徐平注视着这盏灯看了好一会，智云法师和黄玮都满面尴尬。
煤油是太平寨里配发的物资，像是客栈酒楼这些地方用的灯盏数量都有登记，按盏数配发每月用的煤油。不过具体一月点多少时间，亮度如何，哪里能够管得过来？仅从这个渠道流出来的走私煤油就不少了，再加上蔗糖务里的人偷偷卖出来的，数量相当不少，左近稍微像样的人家，都会点盏煤油灯。
这种情况徐平当然知道，不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保持个灰色地带，也是对地方经济的润滑。
看着那一盏煤油灯好一会，徐平最终没说什么。
回过头来，对黄玮和智云法师道：“让提举司里的人帮你们修路，不是不行，本朝一向对佛家礼敬有加，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不过提举司是朝廷机构，哪怕是一枚铜钱进出都登记在账，三司可是锱铢必较，本官可不敢马虎。这样吧，我让他们列个单子出来，用多少银钱，你们可要按数付账。”
说完，徐平看着黄玮。
黄玮和智云法师对视一眼，喜不自禁地道：“多谢上官通融，银钱的事情不需担心，学生自会号召钦州信众，为法师出力！”
智云法师却有些犹豫：“官人，黄居士，修路的钱只怕不是小数目，反正不急在一时，还是从长计议地好。”
“法师不须担心，我们这些弟子，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助法师把这庙建起来，弘扬佛法！整日念佛，到了这看真章的时候，哪个还会在意些须银钱！”
智云法师念声佛号：“居士有心了！”
徐平冷眼看着，也不说话。这件事他本来没有多想，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地方上第一座正经的宗教场所，他作为地方长官不能不出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但自从见了这个黄玮，徐平一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干脆遂了他的心思，看看有什么花样。
太平寨这里，徐平经营两三年，也不怕什么人闹出来。
就是这个智云法师来得蹊跷，跟随的居士等人也都从钦州来，虽然样样都说得通，总是有些诡异。徐平决定回去之后托冯伸己帮自己向钦州去封信，查查这几个人的背景，他兼着邕钦廉三州巡检，钦州治安也在他的管下。

第67章 猜测
院子里的大树上，鸣蝉叫得声嘶力竭，似乎在述说着夏天的无耐。
树下，徐平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最近的邸报。这两年里朝廷没什么大事，在一些小事上没命折腾，为了地方官的那几亩职田，几个月里下了两回诏旨，又是要取消，又是要求清查丈亩贫瘠，就不想给小官们清静日子过。倒是大宋最大的对头契丹发生了剧变，上月旧主耶律隆绪去世，八子木不孤改名耶律宗真，即帝位。草原王朝的习惯，每次立新主都要折腾几年，看起来短时间内大宋北方无大事。
天圣九年，大宋皇帝赵祯二十二岁，尚未亲政，新立契丹主耶律宗真十五岁，还是个迷茫少年，交趾国王李佛玛三十二岁，正意气风发，党项的李元昊二十八岁，作为王位继承人已初露峥嵘。
东亚所有上得了台面势力的主人公都正当青壮年，悄悄酝酿着风暴。
位于邕州的徐平时刻关注着南边交趾的动静，随着那里国内的平静，对外的势头越发咄咄逼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邕钦廉三州。
两地之间还有一个自立长生国的广源州侬存福，这几年扩张势头极猛，邕州只是靠波州和田州两个老牌土州勉强挡住。徐平对侬存福不熟，一直关注着他那个历史留名的儿子侬智高。侬智高这一年八岁，是个刚刚懂事的娃娃，要想闹事怎么也得再等七八年。
也就是有侬智高这个念想，徐平觉得邕州怎么也能再平静十年八年，自己任上是不会出事的，一直没有对周边势力采取过激烈的动作。
不过这两年，朝廷内外都太平静了，平静地令徐平隐隐觉得不安，总感觉自己的如意算盘只怕是打错了。
离徐平不远的地方，秀秀坐在小凳子上做着针线，嘴里轻声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歌谣。就连秀秀都已经十五岁了，慢慢脱去了身上的孩子气。
正在这时，秀秀突然轻快地道：“高大哥来了啊，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刘小妹姐姐昨天还说想你呢！”
高大全有些尴尬地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净瞎说！”
见徐平看过来，高大全急忙行礼，把手里的一份单子递过来：“官人，这是给金光寺修路的清单，您过一下目。”
徐平接过来，随便看了两眼，便交还高大全：“所有的钱数翻上一番，这几位钦州的信众都是大财主啊，不要辜负了他们。”
“钱数翻一番？”高大全迷惑不解地问。
“不错，翻一番。”徐平点头，“多出来的钱一部分发下去，让弟兄们喝酒吃肉，剩下的你先存着，作为小金库，以后也用得着。”
高大全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修佛寺是做善事，官人怎么——”
徐平笑道：“什么时候修佛寺也是做善事了？外面的孤寡老幼，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我天天施粥是做善事。这里大山连绵，道路崎岖，你们到处铺路修桥是做善事。邕州地方偏远，不识教化，我印书建学堂是做善事。就是那些过了发解试的举子，我掏荷包给他们路费进京赶考，也可以说是做善事。惟有这建佛寺，当不得吃，当不得穿，也就是和尚们念一声弥陀佛，陪个笑脸说是我们做善事。他们说善事就真是善事了？”
高大全摸摸脑袋：“可信了佛的人都要心怀慈悲，也是教化风俗，断了这里的各种淫祠，不也是善事吗？”
“糊涂，我是地方长官，本就有教化地方的职责，这教化可不是用和尚的法子去教化。大家都去信佛了，不正说明我这官当得没用吗？若要说是导人向善，圣贤之言，国家律法，哪一个不是导人向善？怎么就非得信和尚？”
见高大全还是一脸困惑，徐平又道：“刚才讲的那些与你关系不大，你听不进去就算了。不过造价贵一点，我还有其他用意。”
“官人还是明讲，小的愚钝。”
徐平放下手里的邸报，从身前桌上取了一封书信来，对高大全道：“那一天我们去金光顶，我总觉得那些人来得蹊跷，回来后便托冯知州去信钦州查了一下这些人的底信。那个智云大和尚倒是没什么，信里说是位得道高僧，还曾经跟随海船出海外寻过真经，信徒颇众。最让我起疑的是那位大金主，黄玮居士。信里说他原是广州人，不过广府属于东路，一时也查不下去。但这位黄玮在钦州做的生意，卖的好多都是我们邕州山里蛮酋的特产，兼营海外贸易，家产广大，是钦州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高大全还是不明白：“这也没什么啊？”
“没什么？他是广州人，海外生意跑钦州去做什么？多少生意在广州做不了？再者说了，钦州什么地方，那里有与交趾贸易的博易场，到了那里不做交趾生意，专门卖邕州山里的特产，当我傻的吗？”
高大全以前从不接触这些东西，还是一头雾水。
徐平叹口气，又道：“这些邕州特产他哪里来的？如果走水路，顺郁江就一直到了广州的江口，怎么还用跑到钦州去？这是摆明了，他的货物并没有经过我们这里，而是从山里直接出去的。迁隆峒，上思州这一条线有山路直通钦州，应该就是他的货物来源了。”
说到这里，徐平把手里的书信放下，眯起眼笑了笑：“一样都是广州落第的举子，这个黄玮倒是让人想起了一个人。”
当年徐平刚到如和县不久，曾经托李安仁替自己找跟蛮人通商的内地商人，找来的人是位广州进士，名叫黄师宓。结果因为心向广源州侬家，不但生意没有做成，还被徐平赶出了邕州，从此不得再在邕州贸易。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黄师宓的样子徐平已经淡忘，但那天见了黄玮，徐平总是觉得有点面熟，回来想了好久才想起黄师宓这个人来。
当然黄玮不可能是黄师宓换名前来，那样的话狗胆就太大了。不过一样都是姓黄，都是广州人，都是做蛮人生意，只怕不知是什么亲戚。
徐平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当年黄师宓的样子让他非常不舒服，而且又涉及到了通敌叛国的嫌疑，徐平不会轻轻放过。
黄玮这样的人操作的事情，徐平怎么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做成？趁着这样的机会，先刮出几百贯钱来再说。想来他们一家人是看邕州这两年发展得格外兴旺，商人哪有看钱不眼红的，借着这么个由头来与徐平套近乎，还是想做邕州这一线的生意。
想到了这一层，徐平便不会让他们轻松了，非要让他们记住教训不可。把修路的价格翻一番，也是徐平试他们态度的意思，看反应再定下一步怎么做。

第68章 山雨欲来（上）
六月十九日，相传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为纪念菩萨，天下各州郡多有官府组织的放生活动。
自确定了金光顶下的水潭为太平寨的官定放生池，这是第一次大规模有组织的放生活动。自天一亮，周围百姓便向金光顶聚集，如过年一般热闹。
太平寨毕竟是个新兴的城镇，娱乐活动看起来不少，实际上多杂乱而低俗，透着码头式的虚假和浮华，真正让人赏心悦目娱乐身心的节目却少之又少。对于很多来自福建山区的老实农家新移民来说，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这样一个日子，勾起了他们对于往事的美好回忆，不辞辛苦，相约都要挤到放生池边看一看，想想以前，珍惜现在，敬一敬菩萨。
太阳在山上露出了红彤彤的半个脸，披着万道霞光，带着兴奋，热情地唤醒了整个世界。
林阿彭擦干了手，仔细地把崭新的木门锁上，沐浴着清晨的霞光出了门。
丈夫林业在门前不远处整理着担子，两边水桶里盛着他前些天捕的各种鱼鳖虾蟹。不远处儿子铁锤穿着新衣，与邻居李二郎家的巧娘弓着腰，看面前水桶里的小鱼。鱼是两个孩子一起抓的，都是稻田里一些不成器没人要的塘角鱼，虽然不值钱，总是对菩萨的一点心意。
隔壁李二嫂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门里的李二郎。这一对夫妻不远万里聚到一起，还是改不了从前的性子，什么样的日子都要吵吵闹闹，与林阿彭恬静的性子刚好相反。
日子好起来，李二郎好赌的毛病又犯了，不时偷偷出去玩两把。徐平在太平寨里戒赌再严，总是有忽略的地方，赌博的人抓也抓不绝。后来想起前世的办法，把成了家的妇人组织起来，与官方一起抓赌，才把这股歪风压了下去。
李二娘与丈夫斗了十几年，对抓赌最是热心，借着官府的威风，在家里气势上彻底压倒了丈夫。两人吵吵闹闹虽是不断，却也免了大的麻烦。
林阿彭摇着头，走上前去与丈夫一起整理担子。水是刚换的，透着山里特有的清凉，鱼虾在桶里游来游去，互相争斗，桶里水声哗哗响个不停。这些鱼虾是要放生敬菩萨的，可不敢有死的在里面亵渎神灵。
整理一会，那边李二郎夫妻两个还是吵个不休，不见停下来的意思。
林阿彭看看太阳，快要完全爬上山顶了，忍不住对李二嫂喊道：“二嫂，日头到山顶了，我们快些动身吧！这种日子，在家里磨蹭可不好！”
李二嫂这才停住口，转身道：“好，好，我们这就走！”
回头又骂了一句李二郎，才见李二郎从门里出来，也挑了一副水桶，犹自愤愤然，显然李二嫂并没有骂服他。
李二嫂锁了门，喊了两个孩子，与丈夫一起来到林家门前。
探头看看林家的担子，里面鱼鳖虾蟹打闹得热闹，李二嫂忍不住又回头丈夫：“看看林大哥，桶里多少东西，热闹也有了，心意也到了，哪个像你！”
李二郎梗着脖子道：“婆娘家懂得什么！你没看大户人家放生，那些有钱的员外都是几斤重的金色鲤鱼，上百年的寿龟，一桶一桶地倒进去！菩萨什么场面没见过，河里随便抓点鱼就能糊弄？”
说完，把自己挑着的桶转过来给林业夫妻看：“我这里两对鲤鱼，都是一斤往上的，自己抓的不够，跟渔人买了才凑齐的。多么场面！”
林阿彭忍着笑道：“二哥说的也有道理，对菩萨就是心诚，她一个神灵又怎么会挑三拣四，我们心意到了就好。时间不早，我们上路吧。”
天边的太阳已过了山顶，金光消散，热度起来，两家人不敢耽搁，男人挑了担子走在前面，两个妇人跟在后面看住孩子。
铁锤和巧娘一人一只手抬着他们的小水桶，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他们放生的虽然是长不大的塘角鱼，不过菩萨怎么会计较这些。
越靠近金光顶，人流就越是密集，肩挑手提，所有的人都到了自己的心意，和自己虔诚或不虔诚的心去纪念观世音菩萨。
秀秀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左顾右盼，与旁边坐着的刘小妹和段云洁品评看见的各种水族，一路上乐此不疲。
太阳到了半空，才到了金光顶下的放生池边。
此时池边已经人山人海，新来的只能站在外边，根本挤不进去。
与鼎沸的放生人群比起来，智云法师和身边的小沙弥就显得有些单薄，要不是早早占了好位置，搭了高台，只怕连他们的人影也看不见。
台子不远，早就摆好香案，旁边一排椅子，坐着本地的头面人物。徐平正襟危坐，双目微眯，并没有注意身边的人群，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高大全依照吩咐把修路的报价翻了一番，没想到黄玮为首的几位金主不但没有提出异议，还又加了一些工钱，让高大全加快进度，尽量早日修好。明面上的理由是山路陡峭，智云法师年事已高，上下不便，徐平却有些不信。前来弘法的这位大和尚年纪是不小了，但不能以常人来理论。智云法师多年云游在外，岂是养尊处优的人能比，身手还矫捷得很，那点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这事情总是透着诡异，徐平却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徐平身边，是蔗糖务的副长官同提举韩综。他到了邕州之后一直都是在如和县和新开的甘蔗田里忙碌，榨糖季过了之后才回到提举司，算是有点空闲。
同提举听起来好像与提举差不多，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副手，与通判与知州这种双长官的情况根本不能比，彻彻底底的是徐平属下。从两人的官阶也可以看出来，虽然徐平只是比韩综早一届的进士，但年年晋升，两人在官阶上早已拉开很大距离。再者韩综是徐平同年王素的外甥，这人做人也谨慎，对徐平一直恭谨，公事上处处以属下自居，私下与徐平相处则自居晚辈。几个月的时间接触下来，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徐平轻松很多。
旁边坐着的是知寨陶秉中，一个官位在小使臣的武臣，实权不大，与徐平的关系也没别人密切，平时比较低调。
陶秉中的身边，坐着如和县县尉黄天彪，他的职位更低，不过今天却是意气风发，红光满面，左右顾盼之间得意神色丝毫不掩饰。
秀秀在人群外面转了一圈，也挤不进去，回到牛车边对段云洁道：“官人只顾自己，早早就到里面坐着，却不管我们只能在外面乱转！”
段云洁笑笑：“今天什么日子？他是地方长官，多少事要做，哪里还有时间还照顾我们？左右不差这一会功夫，慢慢等就是。”
“我是气不过，这样等到我们到放生池边，热闹早过去了，我们放生那些鱼也没人来看，多没意思？”
段云洁摇头：“想看热闹？你到牛车上站着不就看到了！”
秀秀无耐，只好重又爬上牛车，拉着刘小妹一起高高站起，看人群里面。
“唉呀，那个不是黄天彪？他怎么那么得意？”秀秀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个黄天彪这才多少日子不见，长得越发富态，远远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员外，哪里是从前与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
刘小妹拉拉秀秀，指着放生池边道：“你看，那里整整三大车，上面都插着‘黄’字的旗，只怕就是那个黄天彪放生的水族。这样规模，比提举司官家放生的都不差了，怪不得他这样得意！”
秀秀看了看，果然是这样，而且黄家的三辆车上面都是大桶，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异样鱼类。这个黄天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敢跟家争风头了。
正在这个时候，小沙弥朗声道：“吉时已到，师父已念过经文，禀过菩萨，正是放生的时候！”
说毕，在智云和尚身后坐下，跟着低声念起经文。
谭虎听见，急忙上前点起香，烧过纸，请徐平上前来拜。
徐平带着太平寨的几个官员香案前拜毕，谭虎把卷轴递过来，徐平接过，展开卷轴，恭恭敬敬地读了祝文。
这祝文是徐平写的，很是费了他不少心思。他先前读书，一心朝着考进士用功，这些常见文体实在并不精通，只好照着前人做的祝文硬仿下来，又请段云洁润色过了，才不至于让人觉得鄙陋。
祝文念罢，又是一番焚香烧纸的仪式，才有随身军抬着大桶来到池边，由徐平扶着桶把第一批鱼倒进放生池里。
这一桶都是一尺多长的金色鲤鱼，大小均匀，样子华丽，凑齐整桶并不容易。鱼倒进池里，围观的人群一起喝彩，站在池边的人也纷纷把手里的鱼在池里放生，一时热闹非凡。
剩下的鱼就不需徐平动手了，谭虎带着手下一桶桶向池里倒，到那几桶百年寿龟更是一只只高高举起让周围的人看清楚。
徐平坐在椅子上，看花色繁多的鱼类在池里重获新生，内心里竟平空生出一种喜悦。若说以前日子，他吃的这些水族可着实不少，在他前世这些很多都已经濒危，甚至已经灭绝，想吃也吃不到，这世有了机会当然要大快朵颐。有前世的教育，他也不信什么放生祈福的说法，不过是碍于身份必须参加这种活动又不能丢了官家脸面罢了。但此时受周围的气氛感染，各种各样的水族生物被放进池里，它们的喜悦竟然映进了徐平心里。
谭虎放生罢提举司准备的鱼类，其他有身份的人纷纷站起来，带着家人放生自己准备的。
黄天彪慢慢起身，左右看了看，招了招手，大着嗓门道：“儿郎，把咱家的车推过来，好好向菩萨表表心意！”
他手下的依然是那些族人差役，早已等得不耐烦，听见吩咐，把车推到池边，一个爬到车上，搬起一个大水桶，高声叫道：“五斤重金色鲤鱼十对！”
口中喊完，连连向放生池里倒了五桶鱼。原来这鱼太大，一桶只能放一对，整整装了半车。
李二郎在池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倒黄家的人倒完了，才转头对身边的妻子和林业一家道：“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大员外家放生都是这样，几斤重的金色鲤鱼倒下去才是气派！”
说完，搬起身边的水桶，把里面的鱼倒进池里，口中高声道：“蔗糖务李二郎，金色鲤鱼两对，敬拜菩萨！”

第69章 山雨欲来（下）
有放生罢了的人开始向人群外面走，有的是有事回家去忙，没事的则到外边寻个高处看热闹。今天是纪念菩萨的慈悲日子，不好在里面占着地方让外面的人进不来，人们把平日的戾气都收了起来。
有人让出位置，秀秀三人才好不容易挤到池边，那边黄天彪才刚刚放生结束，几个族里差役昂头挺胸站在车边，等黄天彪过来说话。
黄天彪弹弹身上的新绸缎衣服，缓缓走到车边，四下看了一遍，才伸手入怀取了一叠文书出来，高声道：“今天大好日子，菩萨慈悲，我办这几车上好渔获，也向菩萨表明咱是个礼佛的人！”
那边两个和尚已经念经完毕，听了黄天彪的话，小沙弥低声对智云法师道：“这个夯货就是个土财主，明明是来显摆了，说什么礼佛！”
智云法师轻念句佛号，对小沙弥道：“出家人戒事非！”
小沙弥不敢再说，表情却是不服。
黄天彪弹了弹手里的文书，接着道：“单单放生几车鱼鳖可显不出咱到底有多心诚，我这里还备下了五道度牒，舍给法师，才是真善人！”
说完，把手里的度牒向智云法师师徒扬了扬。
智云法师一时怔住，小沙弥咳嗽一声才清醒过来，忙高宣佛号：“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此善举，日后必富贵终身！”
黄天彪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破费这么多不就是求个富贵！”
小沙弥早已激动得坐不住，这里他是第一个跟智云法师的，有了空白度牒那还不捷足先登，从此成为有编制的和尚了！
见法师点头，小沙弥噌地就蹦了起来，一溜小跑到了黄天彪身边，不住口地念着佛：“施主一看就是大善人，必终生富贵，终生富贵！”
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腹诽不已。
见小沙弥眼巴巴地向自己伸着手，黄天彪把手一收，瞪着眼道：“怎么是你这个小和尚来？我还有事情要与大和尚说呢！”
小沙弥悻悻地收回手，双手合十：“施主这边请。”
黄天彪点头：“这还差不多。”
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小沙弥向智云法师走去。
秀秀在池边看见，哼了一声：“这个黄天彪，自从有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是个员外，哪里还像个朝廷官员！”
段云洁笑笑没说话。徐平知道黄天彪这样不是办法，正在想方设法在蔗糖务里给他谋个闲职，作为他安身立命的地方，也省得别人闲话。
李二郎满眼羡慕地看着黄天彪走到智云法师身边，不由赞叹：“人的富贵果然是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这位黄县尉原先不过是个蛮人小头领，虽然也管着几个族人，却吃不好穿不好。自从纳土做了个小官，就一天好似一天，如今竟然成了邕州数得着的富贵员外，再大的蛮人首领也及不上他！”
李二嫂一边帮着林阿彭放生各种鱼虾，一边没好气地对丈夫道：“你不用看着别人眼热！不听人家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现在不是在家里，没有地没有产业，有力气没地方使。如今在蔗糖务，出一分力气就有一分钱领，你只要好好改了自己毛病，不再去赌，肯出力气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富贵。一样都是做活计，你怎么总比不上林大哥？还不是怪自己懒！”
听见妻子埋怨，李二郎不敢接话。讲良心话，在蔗糖务里他够卖力了，可身边有一个林业，自己怎么也比不上，只好任婆娘讲几句。
铁锤和巧娘两个蹲在池边，一起提着小桶向池里缓缓倒着自己捕的小鱼，看它们在水里欢快地摇着，一起开心地笑。
他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从福建来到邕州也有两年，早已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在邕州不会再饿肚子，不用再眼馋别人的玩具，还有学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快乐地成长，不用再重复父辈的生活。
秀秀提着小水桶，小心翼翼地来到池边，缓缓地把鱼倒进池里。这都是一些小鱼，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各种各样的都有。
一边倒，秀秀一边摇着头对身边的刘小妹道：“可惜，官人那边还是没有忙完，不能过来看看我准备的这些好鱼。多好看！”
刘小妹忍住笑：“官人怕是没这个兴趣，这都是你小女孩儿的心思，官人哪里会明白？”
“难不成你不是小女孩儿？”秀秀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唉，忘了你过几天就与高大哥成亲了，再不是女孩儿了——”
刘小妹微微笑着，脸上泛着红晕，帮着秀秀。
一小水桶倒完，秀秀和刘小妹起身，却发现段云洁站在车旁，正愣愣地看着远处，眼神有些迷离。
秀秀刚要问段云洁看什么，刘小妹轻轻扯了扯她，指指段云洁看的方向。
“申峒主——”
三个字一出口，秀秀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段云洁与她们两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小女孩不一样，心思重，可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作为徐平一手扶起来的蛮人表率，申峒这几年飞速发展，下边的产业基本与蔗糖务融合到了一起，是地方上得到利益最多的地方。蛮人地区一切都还很原始，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包括土地，包括人口，申峒的实力早已超过了大多数的土州，就连申姓在几年时间都成了大姓。
申承荣也再不是当年去如和县见徐平时的寒酸样子，一身绸缎，穿得光鲜亮丽，与黄天彪有一比。实际上他现在也正如黄天彪一般，大多时候心思都放在了做生意上，太平寨外围几个蛮酋合起来的生意，他和黄天彪都是占份额最大的。至于峒里的事务，早已经完全交给长子，不操那心了。
阿申被黄从贵掳走，一直在大山里的几个土州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要不回来，申承荣也没脸与段方见面。这两年段方步步高升，申承荣巴不得认了这门亲戚，却一直没有机会。段云洁由父亲一手养大，比谁都明白他的心思，明明知道申峒是自己的外祖家，却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与黄天彪一般，放生罢了，申承荣也舍了一道空白度牒给智云法师。见黄天彪这么长时间还在那里与两个和尚说个不休，申承荣心中好奇，走了上去。
见申承荣拿着空白度牒走来，黄天彪恨恨地道：“申峒主，度牒可不要给这两个和尚，他们贪心得很！真真要气死我！”
申承荣奇道：“怎么了？黄县尉，难道他们还另外收钱？”
黄天彪一怔：“那倒不是，不过折扣打得太厉害！”
见申承荣不明白，接着道：“你说说，我舍了五道度牒，要度族里四个人来跟着做和尚，他们偏偏说只能度两个人，生生打个对折，这生意怎么做？”
听了这话，申承荣苦笑着摇头。黄天彪这两年生意做多了，满口的都是生意经，开口打对折，生意上这如何能忍？
可这种事情能做生意吗？现在人家就两个和尚，你一下就要度四个自己的族人，金光寺不成了黄家的家庙？
几个大户放生结束，时间已经不早了，人群开始消退，很多人便在旁边的店里吃点酒菜，填饱肚子下山。
两家酒铺赚得盆满钵满，主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在有了前些日子与居士的争执，他们长了个心眼，今天全部是素菜，免得再起纠纷。
茶铺棚子底下，丘娘子拿出几文钱放在桌子上，对一边的刘大虎道：“好了，人群慢慢散了，我们也去放生敬菩萨。”
刘大虎站起身，有些不耐烦：“这时候才去，热闹都没得看了！”
“本就是来敬菩萨的，诚心敬意，你看什么热闹？”
听了丘娘子的话，刘大虎撇了撇嘴。菩萨是哪个，他刘大虎可不熟，几条鲤鱼自己吃了多好，偏偏买了要放回水里，这菩萨也是无聊得紧。
丘娘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抬步向前走去。
自己选的就是这么个货，菩萨面前，能报怨什么？好也罢坏罢，日子只能这么将就下去，没了刘大虎这块招牌，她又凭什么太平寨开店？
女人信佛得多，丘娘子这种身世尤其虔诚，她可以不相信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与自己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对佛祖菩萨却是深信不疑。我今生做牛做马，只为换来世的一生富贵荣华，谁还能给她这种安慰？
逆着人流来到湖边，丘娘子默默念了一段经文，才示意刘大虎。
刘大虎早等得不耐烦，提起水桶，把里面的几条鲤鱼倒进了池里。心中暗暗嘀咕，这小小池子，今天不知道被放进了多少大鱼，如果晚上到里下上一网，啧啧，顶得上左江渔夫一个月的风里雨里。
倒罢了鱼，刚要转身，丘娘子咦了一声：“那边不是你的妹妹？既然遇见了，不如上前打个招呼。她下月出嫁，我还准备了几件首饰。”
刘大虎却有些心虚，自从上次把妹妹骗回忠州，差点送了她的性命，他就再不敢与妹妹面对面。
丘娘子叹了口气：“终归是一母同胞，莫不成就这样一辈子不再往来？她好事临近，许多礼节都少不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趁这个机会把以前的心结解开，以后她成亲生子，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刘大虎知道丘娘子说得对，心里却还是畏惧，缩了缩脖子道：“就是要去见，我们也再等一回，现在人多，她哪里抽出身子。”
“磨磨蹭蹭，我们店里关着门，一天要少多少生意？还是快些去把话说开，我们好回去开门做生意。”
刘大虎道：“女人就是小肚鸡肠，今天满城都来放生，哪有生意做？唉对了，你说姚主管既不来放生，却又请了假，鬼鬼祟祟做什么勾当？”
“哪个管他？全靠了他，我们才有了今天日子，就当看不见吧——”
丘娘子叹口气，也忘了刚才说的话，与刘大虎一起走向茶铺。明知道姚主管一帮人在做违法犯禁的事，贪图享受，却鼓不起勇气去告发。全靠着刘大虎有高大全这个靠山，即使以后被牵累了也有退路。
太阳升到半空，开始热起来，池边坐着的几位官员渐渐不耐烦。
徐平看人群变得稀疏，对身边的韩综道：“时候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便散了吧，等到这个时候，对菩萨的心意也到了。”
韩综恭声道：“上官说得是。”
刚站起身来，远处高大全急匆匆地赶来，到徐平面前叉手道：“官人，我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动工！”
徐平点点头：“你来得正好，我对智云法师也有话说。随我来，去与法师说一声，今天便到这里了。”
那边智云法师见徐平起身走向自己，急忙迎过来。他与黄天彪讨价还价半天，有申承荣在一边帮着，好说歹说，才让黄天彪答应只度他两个族人，但要饶另两个族人跟着修行，度牒以后再想办法。
智云法师几十年修行，哪里做过这种商贾之流的事情？这一番谈判，急得他一脑门子汗，阳光下光头闪闪发亮。
黄天彪还是有些不满意，对申承荣嘟嘟囔囔，怪他不帮自己。
迎到徐平面前，智云法师唱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怠慢！”
“法师出家人，不必拘于俗礼。”徐平回礼，指着高大全道，“刚才我这位手下过来回报，修路的事情都已准备妥当，明天就可以动工。”
“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老和尚一口一句弥陀佛，徐平听得不耐烦，向他告辞。
智云法师急忙拦住：“官人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去？老衲那里准备了一餐素斋饭，无论如何要赏光吃过了再走。”
徐平哪有心情上山去吃斋，再三推辞。奈何老和尚死了心，拉住徐平的袖子怎么也不让走，一定要几人去他草庐坐上一坐。
徐平没奈何，心道这老和尚莫不是怕饭菜放不住，吃不了要变馊？耐不住智云法师的殷勤，只好答应下来。
带着太平寨的几位官员和随身军士，随着智云法师走了几步，徐平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到了山脚下才想起来，问智云法师：“今天是纪念菩萨的日子，怎么一直不见黄居士？”
智云法师叹了口气：“事不凑巧，昨天有钦州客人带了话来，黄居士有急事要去处理，无缘参加今天的放生大会，却是福薄！”
说完，还连连叹气，看起来甚是可惜。
而此时左江的一艘货船上，黄玮看着面前的方姚两位主管，以及另外几位精壮汉子，面色凝重地道：“多少银钱都已经撒出去了，事情成与不成，只看今晚！诸位切不可有一丝马虎，只要今晚这件事事做下来，就为你们搏来了一生富贵！使不完的钱，做不到头的官！”

第70章 风波起
没有风，货船上没有挂帆，在左江上顺流而下。
想起将要做的事，不由得心里紧张，一个精壮汉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黄玮：“员外，这般大事，难道只有我们几个人？”
黄玮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操这个心干什么？姚主管和方主管在太平寨经营了这些日子，所有事情早就安排好了，你听吩咐做事就是！”
见黄玮面色不善，那汉子缩了缩头，再不敢吭声。
船舱里一下静了下来，只有夏日的阳光照在船上，毒辣辣的，把船舱里烤与像蒸笼一样。
刘大虎与丘娘子在茶铺坐着，喝光了主人家一大壶水，太阳起来，热得像蒸笼一样，水在体内也存不住，变成了一身臭汗。
人群渐渐散了，秀秀三人要等徐平，百无聊赖地在池边玩水。此时池里大鱼小鱼都快挤不下了，在她们不远处扑腾扑腾地撒欢。
丘娘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对刘大虎道：“人都散了，你妹妹那里也没什么事情，不如我们现在过去。”
刘大虎还想推托，丘娘子却懒得再理他，只顾站起身子，向池边刘小妹她们几个走去。刘大虎无奈，只好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到了池边，丘娘子行个礼，未语先笑：“妾身丘娘子，与忠州的刘大虎搭伙过日子，听说小妹过几天要嫁人了，过来恭贺一声。”
段云洁和秀秀一起看着刘小妹，拿不定主意怎么对待这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小妹看了看丘娘子，勉强回道：“有心了。”
刘大虎这才从丘娘子身后绕到前面来，陪着笑对刘小妹道：“恭贺妹妹大喜，这等大事，怎么不跟哥哥说一声？”
刘小妹冷冷看了哥哥一眼，扭过头去，话也不回他。
刘大虎讪讪地笑：“妹妹都要嫁人了，怎么还是这样脾气？”
秀秀看见这个刘大虎就不顺眼，气鼓鼓地道：“你这个做哥哥的卖妹妹，良心坏死了！刘小妹姐姐不会理你了！”
刘大虎可不敢招惹秀秀，一边陪着笑，一边向丘娘子身后躲。
丘娘了叹了口气：“秀秀小娘子，那些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
秀秀道：“怎么不提？他害一次，就会害第二次，还有第三次！这种人，趁早离得远远的，免得再被他卖了！”
丘娘子陪着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在忠州的时节，刘大衣食无着，又被一帮狐朋狗友教唆才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俗语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如今，我们在码头边开一家小店，天天有银钱入账，不愁吃不愁穿，他断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胡来了。”
秀秀别过头去：“任你说得再好听，哪个会信！”
丘娘子又叹一口气：“他们骨肉亲情，再大的仇，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放下了。小娘子也有兄弟姐妹，骨肉分离，应该知道有多么凄凉。”
秀秀听了这话，闭了口不再说刘大虎。她来到邕州已有四五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家里，尤其是弟弟虎子，现在也学会了写字，几个月一次的家信现在都是由他执笔。说起骨肉，秀秀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己会因为什么事情不理弟弟，那是死了也斩不断的浓浓亲情。
说通了秀秀，丘娘子又对段云洁道：“这位姐姐，也帮妾身劝一劝小妹，以前大虎有千般不是，妾身代他陪罪了。”
段云洁淡淡地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劝？他们兄妹的事情自己都心里有数，外人总是说不上话，插不上手。”
丘娘子脸红了红，神情怏怏。段云洁话里有话，显然指丘娘子与刘大虎并没有成亲，其实也是外人，闲操心。
但已经到了这里，总不能半途而废。丘娘子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富足生活终归是在沙丘上建塔，根基不牢，不知什么时候就塌了。要想以后的日子平安无事，必须牢牢抱住高大全这条大腿。
整理了一下心情，丘娘子又对刘小妹道：“小妹，你过些日子就要嫁人，我打了几件首饰，也是一番心意，望你不嫌弃。”
刘小妹看也不看丘娘子，冷冷地道：“有心了，我不要你的首饰！”
此时太阳升到当头，火辣辣地热，刘大虎躲在一边，先前出的一身臭汗很快被烤干了，直觉得身上的皮都要裂开，心里早就焦躁不安，听见刘小妹的话，不由犯起浑来，扯着嗓子道：“如今你攀上了高枝，看不起我这个哥哥，百般嫌弃，亏我腆着脸来认你！想当年，爹娘去得早，你路也不会走，我怎么背着你放牛把你养大？女生外向，你就记得我猪油蒙心做的那两件错事，却不想没有我拉扯，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大？怎么去嫁人？罢了，你既然不认，我也不在这里让你看着笑话，只管自己嫁人去享富贵！却不想这样大事，没个娘家人给你撑场面，不怕别人笑话！丘娘子，我们走，不在这里求人！”
说完，伸手就拽住丘娘子，赌气向回走。
刘小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眼里不由泛起泪花。兄妹两人互相帮扶长大成人，又怎么可能全是仇怨？爹娘去得太早，刘小妹路都不会走，小的时候全靠哥哥一手抚养，十岁出头的刘大虎也没少吃苦。等刘小妹长大了，哥哥也学坏了，换过来她帮扶哥哥，又是吃尽了苦头。
恩恩怨怨真能算得清？难不成真就一世老死不相往来了？
柳枝轻拂着水面，没有什么风，在烈日下也显得懒洋洋的。
货船靠了码头，黄玮出了船舱，左右看看，正是最热的时候，江边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转身问跟出来的方主管：“你货场里安排好了人没有？”
方主管恭声道：“小的跟那个田二说好了，他今天不出门，替我照看货场。这人虽然不堪，就是贪财，应该不会误了事。”
黄玮点头：“好，我们就先到你货场里去！”
方主管答应，当先下船，带着众人向不远处的货场走去。
码头附近，总是有许多这样的货场，给客人寄存货物收取费用。开的大的房屋仓库成片，日进斗金。方主管的货场自然没那个规模，只是露天圈了一片地，围了篱笆，里面建了一排五间竹屋。
到了货场里，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五十多个客人，全部都有马，好像是一个不小的马帮。
田二带着两个小厮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方主管回来，上来一把拉住：“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谁能想到这么个日子，竟能接到如此大的生意，兄弟我实在是照应不来，你赶紧去与他们主人谈！”
方主管笑道：“放心，我自有主张。好了，这里有我照应，你尽管去忙你的吧，你这一天也是累了。”
田二听了这话，才算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跟着过来的黄玮和姚主管几个人，问方主管：“这些人是你们两位的朋友？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都是原来在钦州认识的熟人，刚好路上遇见他们来到这里，便带回来叙叙旧。客人我们自会招呼，你不需费心。”
听了方主管的话，田二将信将疑，心说哪里这么巧，一下就带这么多人回来？不过这货场里他只是挂名，白得利息，也懒得管方主管搞什么鬼，随便客气两句便回层里歇着了。
看着田二进到屋里，黄玮对身边的一个汉子冷冷地道：“你把这人给我看紧了，不许让他走到外面去！”
那汉子点头，摸了摸腰间的尖刀，到房子外面扯了一条凳子坐着。
安排罢了田二，黄玮才与方主管一起走向马帮客人。
到了不远处，坐在地上休息的几十人里站起一个瘦小身影，把头上戴的遮阳的范阳笠掀起来，对黄玮笑道：“哥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
黄玮摇头：“船行得慢，我们怎能比得了衙内骑马？”
那瘦小身形，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原忠州小衙内黄从贵。
黄从贵走上前来，拍拍黄玮的肩膀：“哈哈，刚才我还担心你们路上遇到了意外，加了十二倍小心，见到哥哥就放心了！我们这么多人等得心焦，先派人去弄两桶酒来解渴！”
黄玮转身吩咐姚主管，让他回店里弄些酒菜过来，让大家吃饱喝足了晚上才好做事。
姚主管离去，黄玮又问黄从贵：“怎么我兄弟没有随着来？”
黄从贵道：“要说你们读书人，满腹诗书，却只会作两首酸诗，真正做起事来就瞻前顾后，这也怕那也怕，能成什么大事？你兄弟因为前几年被姓徐的通判说过一回，不许他到邕州做生意，就生生怕到现在，躲在迁隆峒不敢过来。敢里像我，跟姓徐的是死对头，还不是大摇大摆地来了！”
黄玮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衙内的豪气岂不是一般人比的？我那兄弟更不用说。不过话说回来，邕州地界曾经画图追捕过衙内，还是要小心些。”
黄从贵挥挥手：“怕他个鸟！姓徐的敢到我面前，一刀砍了他！”
黄玮陪笑两声，并不接黄从贵的话。这样一个头脑不清楚的糙汉，也只是被人支使着打打杀杀，现在用他，便由着他乱说。这家伙却不知道，这一应事情都是出自自家兄弟黄师宓的谋划，那才是真正的主脑，黄从贵这些人不过是随手用起来的卒子罢了。别说他一个有家难回的落魄衙内，就是在广源州，侬家也把自己兄弟待作上宾，倚外谋主。等到大事成了，自己兄弟到广源州去为官，一国宰相也在手里攥着，何必跟黄从贵这种人计较。

第71章 意外
姚主管得了黄玮吩咐，离了货场，径直回酒铺。
自侬存福得了广源州，黄家便专做那里的黄金生意，是广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姚主管年轻时进入黄家的店里做小厮，十几年熬下来，得东家赏识，做到主管，是黄家的心腹。这次与方主管两个受命来太平寨做这件大事，黄家许下了他以后的荣华富贵，丝毫都不敢马虎。
酒铺与货场离得不远，走不了多久，便已经到了门前。
见门虚掩着，并没有锁，姚主管吃了一惊，难不成刘大虎和丘娘子已经回来了？早上出去的时候还说放生罢要去太平寨里游玩呢。
进了门，只有一个小厮趴在桌子上睡觉，其他人都不见踪影。姚主管想了想，没有叫醒睡着的小厮，径直来到后院。
一进后院，刚好撞见一个提着酒壶的小厮，向姚主管行礼：“主管回来了，主人刚才还在念叨呢。”
姚主管勉强笑笑，让小厮去忙自己的。
后院亭子里，丘娘子笑语盈盈，连连劝酒劝酒菜。
刘小妹的表情有些僵硬，勉强应酬。
段云洁面带微笑，与一边气鼓鼓地坐着的秀秀都不说话，只是看着。
刘大虎却有些尴尬，在放生池那边向妹妹发脾气，实在是他这一生中少有的事情。不是他的脾气好，而是见到了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天然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有在比自己过得还差的人面前，他刘大虎才显露峥嵘，放出男子气概来。那一番话说出来，本来是以为刘小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自己这个哥哥了，没想到竟能打动她，到自己家里来做官。
这一路上，刘大虎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势，越走越低，到了家门口，就已经荡然无存。等到摆起酒席，一心想着的就是妹妹要嫁给高大全，攀上了这一高枝，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说的不求人。
正在刘大虎调整不好情绪的时候，一眼看见了走进来的姚主管，急忙叫道：“主管事情忙完了吗？过来也喝一杯！”
姚主管没想到刘大虎在后院里请客，而且客人身份不比寻常。秀秀三人在提举司里身份特殊，太平寨的人多少都有点印象，再加上旁边站着的两个徐平的随身军士，怎么也猜出了。
暗骂一声晦气，姚主管道：“你们慢用，我只是回来取点东西，拿了东西就要赶紧回去，不打扰诸位了。”
拱手行礼，急匆匆地回了自己房间。
“姚主管今天怎么这样古怪？”
刘大虎随便嘟囔一声，也不再去管他。
姚主管这一打岔，刘大虎便放下了尴尬，端起酒杯对刘小妹道：“小妹，从今以后你攀上了高枝，荣华富贵，不要忘了哥哥！”
刘小妹皱了皱眉头道：“高大哥也不过是个下人，谈什么富贵？”
“怎么能这么说？”刘虎捏着酒杯道，“他是通判身边最亲近的人，前程是铁打的，不过早晚而已。不说钱财，我听说京里那些大官，连自己家里看门的都能恩荫做官，我妹夫的官身，那是定死了的！”
刘小妹摇了摇头，也懒得理这个哥哥。她嫁给高大全，又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两人快快乐乐的就好，怎么自家哥哥说得这么不堪。
至于仆人做官，刘大虎倒没说错。
前两个月，外放到西京洛阳任职的钱惟演回京城逗留不走，一心想做宰相，最后被台谏轰了出来。刘太后见了范讽，特意跟他说钱惟演走了，范讽就讥刺说，钱家的仆人都已经全补官了，他还留在京城干什么。
钱惟演是吴越王钱俶的十四子，妹妹嫁给刘大后的前夫刘美，开始阿附丁谓打击寇准，丁谓失势又排挤丁谓，满朝大臣得罪个遍。冯拯尤其讨厌他，借口他是太后亲戚，外戚不可任宰执，排挤出了中枢。
范讽此时为御史中丞，驱赶钱惟演的骨干，太后才特意跟他说一声，不想范讽并不领情。同时范讽又是东州逸党的领袖，与石延年的私交甚好，徐平不免特别关注，看到邸报随口跟身边人提了一句，不知怎么就传了出来。刘大虎自从听到这消息，更加高看高大全一眼，自己这妹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能补啊。
姚主管回自己房间转了一圈，想想在店里整治酒菜只怕不好解释，只好又转出来，只说自己有事，依旧出了店门。
刘大虎正说得意气风发，也没闲心理他，随口招呼一声，接着去巴结妹妹。却不想先前刘大虎不开口还好，秀秀和段云洁还高看他一眼，见了他这副嘴脸，更加不给他好脸色看，刘小妹心里暗暗叹气。
出了店门，姚主管没有办法，只好多走两步，找了一家僻静小店，点了一桌酒菜，算过钱，让他们店里小厮挑着送到货场去。害怕别人看见，自己也不敢跟着，另找路先绕了回去。
回到货场，黄从贵看见，跳起来埋怨道：“去了这么久，都不见酒菜送来，你这人全不济事，还说是黄员外得力的手下。这两年黄家在邕州没什么生意做，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废物拖累！”
姚主管哪里认识黄从贵是哪个，只是见自家主人对他恭敬，他又带了数十人马过来，不敢发作，陪着小心道：“诸位久等，实在是酒铺里出了点事，所以耽搁了。稍安勿躁，酒菜马上送来！”
黄玮本来也对黄从贵如此放肆不满，听了姚主管的话，心里打了一个突，把他叫到一边，低声问道：“店里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不过是名义上的店主刘大虎和丘娘子提前回来，正在店里宴客，我怕意外，没敢在店里要酒菜。”
黄玮听了，追问一句：“他们请的什么人？”
姚主管犹豫一下，还是老实答道：“请的是刘大虎的妹妹，还有提举司里的两个人，都是与那刘小妹交好的姐妹。不过里面一个秀秀是随着徐通判从开封来到这里的，很受看重，不好去招惹。”
黄玮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才问姚主管：“他们会不会坏事？”
“应该不会，酒铺虽然离这里不远，他们只要不出门，也看不到这里。”
姚主管虽然这么说，话里却有些犹豫。
黄玮沉着脸没说什么，目光不断闪烁。
正在此时小厮挑着送的酒菜过来，黄玮对姚主管道：“你去算钱，陪着那位黄衙内喝上几杯。记住，这两天我们还要用他，你言语里多奉承，不要把他得罪了。这些蛮人，听两句好话就什么都肯干！”
太阳已经西斜，暑气开始消散，凉风慢慢起来了。
金光顶，智云法师把徐平一行送到山下，宣声佛号：“多谢施主赏光。”
“法师客气，多谢斋饭。我等打扰法师静修，实在不该，这便告辞了。日后有了空闲，再来向法师讨教。”
徐平客气回礼，告别了智云法师。
徐平没有信佛的心思，哪里有心情吃什么斋饭。素的做得再好，还能比得过真鱼真肉？大多时候不过吃个情怀罢了，偏偏徐平没那情怀。
倒是韩综家学渊源，与智云法师相谈甚欢。皇室喜欢佛法，就少不了士大夫跟风，此时儒佛兼修的人不少，在皇亲国戚里隐隐成为一种风潮。如徐平攀上的第一家豪门李遵勖和李端懿父子，既与士大夫交游，又佛学精深，在京城里都有盛名。李家南宋时的后代李修缘，法号道济，即是后世称颂的济公活佛。他这一家，佛教里排排坐，也是数得上号的。
一众人下了山，告别了智云法师，到了放生池边。此时人群早已散去，只有路远的虔诚信徒，三三两两地还在池边放生。
徐平左右看看，不见秀秀三人，问身边的高大全：“怎么不见秀秀她们？莫非是等得不耐烦，自己回去了？让她们上山吃斋饭，又说有事不去。”
高大全也关心刘小妹，急忙去找留在山下的兵士。
过了没多少时间，高大全回来，对徐平道：“官人，秀秀她们几个，是被刘小妹的哥哥刘大虎邀到家里做客了，我们不必在这里等。”
徐平听了，低头想了一会，问高大全：“刘小妹的哥哥，我记得不是个什么老实人物。以前在忠州的事情不说，两次都差点把妹妹的性命断送了，就是跟着来到太平寨，也是天天喝酒赌钱，不务正业。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请得了她们三个回去做客？秀秀不懂事，段云洁也跟着糊涂？”
“官人说的是以前的事了，前些日子，刘大虎跟人合开了一间酒铺，经营得还马马虎虎，不像以前那样无赖。”
徐平听了奇道：“这样的人也能开酒铺？他哪来的本钱？我可是听说，这人一文钱在身上就浑身不自在，非要找人输光不可！”
高大全有些尴尬：“不瞒官人，这刘大虎结识了一个妇人，是在酒楼里唱曲儿的，攒下了一些钱，做的本钱。”
徐平听着奇怪，回头看着高大全说：“这事我怎么越听越神奇？”
“官人觉得奇怪，那也平常。这几年你事务繁忙，我们这些下人的事，哪里能够像以前那样清楚。”
徐平听了，上下打量高大全：“听你的意思，本钱你也有份？”
高大全急忙摆手：“官人误会了，这两年我虽然也攒了点钱，却也不够去置办产业的。是那个唱曲儿的丘娘子，之所以愿意贴钱跟着刘大虎，全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虽然是个下人，看官人面子，太平寨里哪里都能说上句话，这些人觉得是个靠山，才去巴结刘大虎。”
徐平笑道：“原来跟着我还有这好处。”
高大全跟着徐平多年，知道这位官人喜欢有话直说。只要说出来，天大的麻烦也会大事化小，如果藏着掖着，吃亏的终究是自己。所以被刘大虎这些人巴结，自己难免有狐假虎威的嫌疑，徐平一问，还是老实交待。而官人听了，也果然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去深究。
走了几步，徐平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对高大全道：“天色已经不早了，秀秀她们几个是女孩，在外面总是不方便，你去找一找她们，乘天亮一起回寨里。免得到了天黑，路上发生什么意外。”
高大全一样挂念刘小妹，听了吩咐，领命去了。

第72章 夜袭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上，懒洋洋的，再没有了中午时候的霸道。暑气褪去，凉风起来，带着河面上水的味道，吹到脸上就让人精神一振。
高大全带了两个徐平的随身军士，沿着左江边的大道一路走来。
柳枝在微风中飘荡，各色船只在水面上匆匆而过，趁着凉爽，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躲了一下午暑气的小贩重新出现，沿街叫卖着各色吃食，还有人挑着新摘下来的荔枝，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聚集了近万人口的太平寨，短短的两三年时间里就有了大市镇的样子，其繁华热闹直追邕州。
背着斜阳，高大全到了刘大虎的酒铺门口。
门口靠在柳树上看街景的小厮见到高大全，急忙迎上来：“见过干办！”
高大点了点头，问道：“主人家里今天可是有客人？”
“有的，请的提举司里的几位小娘子，在后院吃了一下午酒了。”
“带我过去！”
小厮听了吩咐，急忙头前带路，引着高大全和两个军士进了门。
到了后院，见到刘大虎和丘娘子依然陪着刘小妹几人，酒席还没散。
丘娘子挪到了刘小妹身边，手里拿了几件金银首饰，正在给刘小妹一一试戴。刘小妹出身贫苦，平生惟一的贵重首饰就是高大全送她的一只金钗，还宝贝一样收着舍不得戴。现在金的银的戴在身上，竟觉得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刘大虎已经喝多了，有点迷糊，口里乱八糟地不知道说着什么，也没有人理他。
见到高大全进来，刘大虎眼睛一亮：“干办终于来了，过几天你就成了我的妹夫，过来一起喝上一杯！”
高大全看看刘大虎的样子，皱皱眉头：“日后找个空闲时候，今天就罢了。官人见不到秀秀几个，让我来找，趁天黑前回去。”
“急什么！”刘大虎猛地挥了一下手臂，“太平世界，就算晚上回去又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敢在太平寨撒野？干办来喝酒！”
那边秀秀拿着丘娘子送刘小妹的首饰在身上比划，也正玩得兴起。她跟在徐平身边，金首饰是不敢戴的，徐平早已警告过她。此时有金禁，严禁民间销金为器，金首饰自然不许戴，民间朝廷管不过来，官员及其家属管起来可不会含糊。真宗朝时，连宫中嫔妃都禁服泥金首饰，处罚甚严。
见乱成一团，高大全暗暗摇了摇头，对段云洁道：“官人嘱咐，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回寨里，今天便到这里吧。”
丘娘子把首饰放在桌上，对高大全道：“就是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干办来了，怎么不喝一杯酒？”
说完，倒了一杯酒来敬高大全。
高大全见刘小妹坐在那里并没有动身的意思，没办法，只好把酒喝了。
这一杯酒下肚，就再停不下来，被刘大虎和丘娘子扯住，按在了凳子上。
酒过三巡，高大全见天已黑下来，自己却还是不好动身，只好招了一个军士过来，让他回去禀报一声，自己几人晚一点才回。
看兵士离去，丘娘子让小厮点起灯，重新又上酒菜。
左江边的货场，黄从贵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碗“啪”地摔到地上，吼道：“天色黑了，不去干来，还在这里等什么！”
方主管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强忍住没说什么。这位黄衙内口无遮拦，肆无忌惮，极让人讨厌。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做的又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黄从贵却不断大吼大叫，完全不知收敛，让身边人跟着提心吊胆。
黄玮看看天色，低声问方主管：“大半个下午了，房里的田二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用管他，那人睡着了像个死猪一样，没人叫是醒不过来的！”
听方主管这样说，黄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高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去办事。记住了，今晚的事情牵扯不小，办好了人人有赏，若是办不好——”看了众人一遍，声音一下低：“那就早早准备后事！”
这句话说完，人群鸦雀无声，气氛一下凝理起来。
黄从贵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今晚的人大多都是他从忠州带出来的亲信，结果却是黄玮一个外人发号施令。
懒洋洋地站起来，黄从贵道：“黄员外何必说得这样吓人，不过是去劫点东西，不是打听过了没什么人守着吗，担心什么！”
黄玮沉声道：“衙内说的是，不过这里与太平寨只有一江之隔，如果事发，寨里的兵马很快就能追出来，那时就麻烦了！”
“有我在，包你没事！”黄从贵大咧咧地道，“在这一带，哪个敢不给我们忠州几分面子！只要不进太平寨，那就平平安安！”
方主管在黄玮身后低哼一声：“好像忠州还在他手里一样！”
黄玮咳嗽一声，让方主管不要说话，对黄从贵勉强笑笑：“衙内有如此把握当然是好。天色不早了，我们上路吧。”
这边黄从贵一行人收拾，整理马匹，那边方主管到了房子外面，听听屋里动静，掏出一把锁把门锁了，对看门的人道：“你们两个守在门外，如果里面人出来，只管取了他性命！我们走后，你们顺便盯住货场，不要让人进来。”
吩咐完了，方主管随着黄玮，跟黄从贵一行人出了货场。
金光顶山下，临时搭起一排草屋，高大全手下修路的人便住在这里。因为还没有动工，人没住齐，只有六个人在这里看守物资。
借着灯光，两个守卫喝着酒打发夜晚漫长的无聊时光。另外有两人在巡逻，还有两人在休息，夜半的时候他们换班。
这几年邕州风调雨顺，政通人和，连违法犯罪的人都少，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中，人慢慢都开始懒散下来。高大全手下这些修路的，大多都是福建路的更戍厢军除了军籍，留在蔗糖务的，两年好日子一过，他们也没了军人的气概，也没了以前在军中的警觉。
已到下旬，月亮要到后半夜才升起来，此时天空中繁星点点，却照不亮大地，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巡逻的周昆听到远处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对同伴钱三郎道：“三哥，你听是不是有人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钱三郎闷声道：“这个时辰，哪里还有人！深山里面，豺狼虎豹可少不了，小心遭了祸害！我们不要离开灯光照到的地方！”
听钱三郎这么说，周昆闭口不敢再提。虎狼倒还罢了，他们这里有六个人，那些猛兽又不是傻子，不敢来招惹。就怕不是虎狼，而是什么毒蛇，一口咬上不小心就结果了性命，找谁说理去。
来回走了几趟，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周昆皱起眉头，只当没有听见。
一阵山风刮过，周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猛一抬头，却发现一个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三哥，不是野兽，真的有人！”
这一声喊，把闷头走路的钱三郎吓了一跳，停在原地，打一个愣怔，四处看看，却没发现动静，闷声对周昆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乱喊什么！这样黑的天，路都看不清楚，哪里会有人来！”
话声刚落，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来，手中钢刀一送，捅中钱三郎腹部。
钢刀入腹，那人抬起一脚把钱三郎踢倒在地，顺势拔出钢刀。
钱三郎捂着肚子，鲜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来，多年从军的经验，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在地上抬起头，费力地说道：“真的有人——”
一句话没说完，头一歪，已是丢了性命。
这一下如电光火石一般快，周昆反应过来，钱三郎已经倒地。
隐约看到钱三郎腹部的鲜血，周昆猛打一个激灵，懒散一扫而光，军队中多年养成的本能重新回来，手中朴刀猛地向身后一挥。
这一刀虽然砍空，却听见黑影里有人“咦”了一声，却是恰好逼退了这个准备偷袭的人。
借着挥刀，周昆转过身子，高喊道：“有贼，备战！”
随着喊话，大步后退，向身后的伙伴靠拢。
正在喝酒的两人听见声音，把桌子一脚踢倒在地，顺势拎了倚在桌旁的朴刀，在灯光下背靠背站定。
周昆退到两人身边，与他们靠在一起，沉声道：“不知道贼人有多少，钱三郎已丢了性命，起狼烟！”
睡觉的两人被惊醒，正从屋里钻出来，见了眼前情景，惊问一声：“有贼？多少人？”
“有贼，不知多少，起狼烟！快！”
听见有贼，两人就清醒过来，一个去取朴刀，一个拿枝火把奔向柴堆。
“直娘贼，这帮杀才倒是警惕！暗里不好下手了，都出来，真刀真枪与他们拼一场！我不信儿郎们拼不过这些贼厢军！”
黄从贵从黑影里跳出来，挥着钢刀指着灯光下的几人大骂。
黄玮慢慢走过来，沉声道：“不可恋战，带人过去把点狼烟的杀了，剩下的乱箭射死，拿了东西就走！”
黄从贵回头瞪了黄玮一眼，好在这次没有烧昏了脑子，回身一招手，点了七八个亲信，举着刀枪扑向拿火把的人。
为防起火，烽烟柴堆离草房有一段距离，点火的人还没到，就被黄从贵带人堵住。见事已不可为，守卫咬了咬牙，把手中火把高高抛起，扔向柴堆。
黄从贵早就盯住了看着，跳起来用手中刀把火把打落，奔过去用脚乱踩，口中骂道：“杀才，敢在我面前玩花招！今天你就是一个死！”
那名守卫暗暗叹了口气，转身与同伴汇合，随手取了一根哨棒在手里。
周昆看看周围，沉声道：“我们杀过去，无论如何得把狼烟点着了，不然今夜我们只怕难逃性命！”
其他人一起应声是，结成阵势，慢慢移向柴堆。
正在这时，暗影中的黄玮高喝一声：“放箭！”

第73章 田二
夜未深，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山间小路上只有斑斑驳驳的微弱星光。
黄从贵得意洋洋，对身边的黄玮道：“我早就说过，这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我忠州在这一带纵横多少年，几十人出马，还收拾不了几个厢军！”
黄玮阴沉着脸，由方主管扶着，一言不发。
黄从贵又道：“那几个杀才，也是狠人，都被射成刺猬一样了，竟还不死，反砍了员外一刀。员外，你这一刀不碍事吧？”
边说着，黄从贵转身用夸张的表情看着黄玮。
黄玮沉着脸冷哼一声：“没伤筋骨，死不了！”
“哎呀，谢天谢地！要是员外出了意外，我们这一趟就是成了也是得不偿失，我回去可怎么向你兄弟交待！”
黄从贵话里貌似关心，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幸灾乐祸。
两伙人虽然合作，但根本上也不是一路人。黄玮和黄师宓兄弟是广源州侬家谋主，一切利益都系于广源州身上。黄从贵则是本地土酋，与侬家没什么渊源，侬家真的在邕州坐大他也没什么好处。
这几年黄从贵一直活得滋润，就是因为左江一带的土酋在邕州官府、广源州、交趾三大势力的挤压下，需要这么一个人物替他们发声。这些人几百年来代代相传做惯了土皇帝，对保持自己的独立性看得最重。而三方大势力不管哪一方占据上风，都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如今徐平在邕州扩展的势头太猛，土酋们便就向交趾和广源州方向靠，使邕州官府没有精力对付他们。
作为大宋属下的羁縻地方，土酋们不敢明着来，黄从贵这样一个与徐平闹翻的地方大族就显出价值来。凡是与交趾和广源州合作的事情，都由黄从贵出面，等到邕州官府问起来，土酋们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借着星光，一行人返回草市。此时草市里还是人来人往，为了避免被人看出行藏，他们在镇外上船，借货船返回货场。
众人上岸，方主管先扶着黄玮在凳子上坐下来，急忙跑到房子前面，低声问一直守着的两人：“里面有没有动静？”
“没有，里面那个田二好像死了一样！真是奇怪，一下睡这么长时间，田二上一世没睡过觉？不说吃饭喝水，便溺也能憋住。”
一人说着，一边摇头。
方主管脸色一沉：“不必管他！事情已经做完，你们两个进去，取了田二这厮的首级，尸体扔到江里去，免得泄露我们行藏！”
听见吩咐，两人拔出带的尖刀，不以为意地问方主管：“要杀怎么不早杀？害我们白白在这守了半夜！”
“原本怕出了意外，还有用到他的地方。现在没用了！”
方主管嘴里说着，掏出门锁的钥匙交给两人。
取了钥匙，一人当先上前抓住锁，对另一人道：“门一开，你跟着就冲进去，乘那小子在梦里了了他的性命！”
说完，用钥匙开了锁，轻轻把门打开。门开到一半，对另一人点了点头。
另一人会意，提起尖刀举步就要冲进去。
正在这时，门上突然传来一道很大的力量，猛地把门拽开。开门的人猝不及防，一下被拽倒在地。
只见一个黑影从门里闪出来，一脚蹬在倒地人的头上，腿上用力，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来，用肩膀把另一人撞翻。
见再没人再阻拦，冲出来的人不敢耽搁，拔腿向货场外飞奔。
方主管吩咐罢了，便到黄玮身边照看他的伤势。乱箭把守卫的厢军射倒在地，黄玮以为他们已经毙命，迫不及待地上去查看库里货物，不成想蛮人的弓箭力量不足，全靠上面涂抹的毒药伤人，一时之间哪里能够取人性命？一个守卫没中要害，突然发难砍死了黄玮一个手下，又在黄玮腿上砍了一刀。
看着黄玮腿上的伤口皮肉外翻，殷红的血里泛着白花花的肉，方主管直吸凉气，暗道一声侥幸。自己当时就在黄玮身边，好在挨刀的不是自己。
正在这时听见动静，方主管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房里出来，飞也似地奔向门口。夜色里看不分明，方主管还要为是自己的人，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跑什么！”
不想那人影也不答话，顷刻间已到货场门口。
方主管回头一看，房子门口有两人正在地爬上起身，才反应过来，那黑影竟然是房里的田二！
这一惊非同小可，方主管猛地站起身，向黄从贵一伙厉声喊道：“大事不好，快拦住出门的人！”
回到货场，黄从贵吩咐手下把劫来的货物在马上装好，自己则和几个亲信坐在一边，取了中午剩下的酒来喝。
听见方主管大喊大叫，黄从贵不耐烦地手中酒碗重重掼在地上：“你鬼叫什么！要引人来查我们吗！”
方主管指着已到门口的黑影道：“那是田二，不是自己人，快去拦住！”
黄从贵这才反应过来，把身边的酒桶一脚踢倒，蹦了起来，对身边的几人道：“随我去，宰了那跑出去的杀才！”
等黄从贵带人追，田二却已经跑出了门。
这一变故发生太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黄玮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站起身，也顾不上骂那两个进房杀田二的手下，只是道：“都不要愣着了，快上去把人追回来！让他跑到提举司去，我们今夜可都出不去了！”
黄从贵就是人再混，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与黄玮较劲，当下带了十几个手下，跟着出了货场。
田二奔出货场，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了一眼，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天刚擦黑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本是要出门找口水喝，刚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自己却不熟悉。
这本来是常事，这里是货场，常有不认识的客人来。那一刻田二却不知怎么福至心灵，在门口停了一下，略听了几句外面人的话，吓得半死。
原来外面的两人在门外坐得久了，无聊之下，取了中午黄从贵那边剩下的酒来喝着解闷，随口说着屋里田二的命运，无非是一个死字。
听见这话，田二哪里还敢出门，只是不出声装作自己一直没醒，实际上一直躲在门后等待机会。直到门打开，这才出其不意窜了出来。
世间的事往往都是这样，聪明的人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老天爷却偏偏要跟你开一个玩笑。黄玮和方主管甚至姚主管从一开始都没在意田二，直接就把他看成了一个死人，没想到却正是在这里出了漏子。
田二的那一步当然不是天什么天意，实际上方主管带黄玮回来，他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自己也没注意罢了。这些下意识的东西在睡觉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清晰，一觉醒来，出于本能就门口等了一等。
这一等，邕州就迎来了狂风暴雨。

第74章 埋伏
夜渐渐深了，月亮缓缓地从东方爬出来，悄悄地在山顶上露出半个头。街的行人开始减少，短暂的喧嚣正在褪去。
听见门后传来的脚步声，田二左右看看，发现了不远处酒铺里还亮着的灯光，犹豫一下，还是向那里跑去。
刘大虎这个浑人死了无所谓，丘娘子田二还是有些心痒，这次能拉她一把，说不定就能对自己以身相许呢。
不等身后的人出门，田二拔腿向酒铺飞奔。
到了附近，田二却没从正门进去，而转到了后院的小角门。他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为了拉别人一把，冒被敌人给堵住的风险。
飞腿踢开角门，田二风一般跑进酒铺里的后园里，不顾方向，只管向着亮灯光的地方窜去。
不几步到了亭子前，住脚猛一抬头，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尤其是亭子边的两个徐平的随身军士，腰刀已经出鞘一半。亭子里的高大全站了起来，双肩搭在桌子上，像一只弓起身的豹子。
只有刘大虎喝得醉眼朦胧，隐约看清是田二，有气无力地用手招他：“二哥来得好，过来也喝一杯！”
田二懒得理他，见高大全带了军士在这里，松了口气，叉手道：“见过干办！货场里来了贼人，杀人放火，劫夺货物！原来与我们一起开店的方主管和姚主管都是贼人内应，我怕刘大吃了他们亏，特意过来知会一声。”
“他们抢什么货物？”高大全沉声问道。
“听说是金光顶那边修路用的火药。”田二犹心有余悸，“我出来的时候惊动了贼人，他们尾随追来了，我们还是先避一避，躲到提举司再说！”
听见抢火药，高大全的脸色刷地就沉了下来，这可是抢到他头上来了。
提举司的火药管制极严，原料都是分仓存放，等到用了才领出来拌到一起。配方管制更严，只有极少的几个人知道，这几个人从不外出，用的人领了原料到他们那里配制，他们拌制完成再发出来。至于哪种原料多了外人并不知道，他们有专门的仓库存放，时间到了再随新入库原料入库。
再严的仓库也无法保证里面的货物不被冒领，但外人不知道配方，私下搞到原料也没用，所以抢火药，只能抢已经领出来将要使用的。
高大全浑身紧绷，两眼瞪圆，沉声问田二：“他们有多少人？”
“夜里黑漆漆的，哪个能看清楚？不过看一大片人影，怕不是有百十人？那些人都拿刀拿枪，干办虽然勇猛，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先走吧！”
田二信口编着人数，只怕高大全不死心，只往多里说。
高大全略一沉思，叫过一个兵士来吩咐道：“你领着这些人，从前门出去一直过江去提举司，记住路上不可停留！其他的人，随我去缀住贼人，只等兵马过来一起擒拿！”
兵士叉手应诺，转身去扶刘大虎。
刘小妹被段云洁拉着站起身来，对高大全道：“高大哥，贼人众多，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回去吧，调了兵马再慢慢捉拿。”
高大全勉强笑笑：“你不要操心这些事情，只管随着回去，其他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不碍事的。”
刘小妹还要说什么，段云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妹只好住口不说。
男人公事上的事情，最好等主动开口问了女人再说上两句，不然会让男人左右为难，进而心生厌烦。这个道理刘小妹还不明白，她只是担心高大全，段云洁世事练达，比她就明白多了。
看着刘小妹跟几个人一起随着那个兵士向大门走去，高大全抽出腰刀对剩下的两个兵士道：“随我走，一切听我吩咐。贼人众多，能不动手最好不要动手，我们只要缀过住贼人即可。记住，小心一些，不要恋战！”
两人应了诺，跟在高大全身后走向小角门。
到了角门边，高大全见原来的门已被田二踢坏，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没人埋伏，把地上坏掉的门板提了起来。
角门不大，刚好遮住一个人的身子，高大全把它作为一面盾牌，挡在自己身前，提刀猛地冲了出去。
“人出来了，射死他！”
随着一声慌乱的叫声，黑暗里射出来的箭枝带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叮叮当当地扎到门板上。
蛮人弓箭都是打猎用的软弓，威力不大，别说射穿门板，有的甚至根本扎不住，碰到门板当地一声就栽到地上。
高大全沉住气一声不吭，略一辨别箭枝来的方向，连跨几个大步，如同猛虎入羊群一般就到了弓手的面前。
此时月亮初升，对面都看不清楚，只能认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高大全手起刀落，把自己面前的一人劈倒在地。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就再无声息，就连箭雨也停顿下来。
黑暗中的人吓了一跳，高声尖叫：“掌灯，掌灯！这杀才不怕射！”
等灯掌起来，高大全已连杀三人，门板挡在身前，稳稳站住。
“高大全，原来是你！”
黄从贵站在煤油灯旁，瞪着眼睛张着大嘴，简直不敢相信。
高大全冷冷地道：“原来是黄衙内，你还是真是不知死！”
黄从贵左右看看，自己这边还有近二十人，胆气又壮了起来：“今夜且看看是谁死！就算你如狼似虎，我这些人一人一口也咬死你！”
高大全冷哼一声，缓缓退到角门前，低声道：“你们出来吧。”
躲在门后的两个兵士这才出了角门，一左一右站在高大全身后。
“还有帮手！”黄从贵心突地跳了一下，跳着脚道，“放箭！放箭！先把那两个跟班的射死了再说！”
随着话声，他身后的蛮人又张弓搭箭没头没脑地射了过来。
灯光亮起，高大全看得分明，挥动手中门板只是扫了一扫，就把射来的箭枝扫到地上。偶有两枝漏进来的，都被身后两个军士打落。
这些软弓的威力实在太小，与军队中的强弓硬弩相比一个天上一地下，根本形不成多少威胁。话又说回来，真是强弓，这些体质一般的蛮人也不能这样没头没脑地射，一两轮也就乏力了。
看清楚黄从贵身边只有一二十人，高大全心中定下主意，低声对身后的两个军士道：“我冲过去，你们紧随在我身后，一定要跟紧了！”
话一说完，高大全把门板举在身前，暴喝一声，猛地冲向黄从贵。身后的两个军士握紧腰刀，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啊呀，直娘贼，你个杀才又来冲我！”
黄从贵怪叫一声，猛地转身躲到了手下人的后面，心犹咚咚跳个不停。
第一次见面，就是被高大全猛地一冲，自己猝不及防，一举成擒。那次经历黄从贵刻骨铭心，尤其是后来被徐平和高大全折磨得生不如死。吃过那一次亏，黄从贵就下了决心，死也不能再落到徐平手里。
吃过一次亏，黄从贵岂能不长点见识？自一认出高大全，他就打起了十二分小心，高大全一动他就跑。
软弓射程只有一二十步，高大全步子又大，只是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眼前不见了黄从贵，高大全抓住木板，向左斜横在身前，猛地向前一推，右手钢刀劈向身旁，一刀就劈翻了一人。
与这些蛮人相比，身才长大强壮的高大全有如巨人，一推一劈，就已经把身边的人全部清光。
黄从贵在人群后边看得心胆俱裂，励声喝道：“你们这些废物，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用到的时候怎么都跟软脚虾一样，连一个人都挡不住！”
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后退，双腿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窜进夜幕里。牙齿却不听话地上下不停地打架，黑夜里声音如此明显，在黄从贵的耳朵里越来越响，他快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两个军士紧跟在高大全身后，挺起手中钢刀，对准被高大全放倒的蛮人，直向他们心窝里刺去。两人都是多年从军，虽然没经过战阵，基本的训练却还是有的，不像黄从贵带的人那样没有章法。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人多势众，本来占尽优势的忠州残众就已经被冲散。夜色里有心眼活泛的偷偷溜走，有的躺在地上装死，惟一剩下的七八个围在黄从贵身边，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
黄从贵已经被吓傻了，紧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亲信一直举着煤油灯，好像夜里的灯塔一般，指引着高大全追杀的方向，黄从贵竟然忘了让他赶紧扔掉。
凉风从左江上吹来，带着柳枝清凉的气息，吹到高大全脸上。
月亮升起来了，许多星星羞涩地躲了起来，天幕上一下稀疏了很多。天地间却变亮了，即使没有灯光，也已经能看清人的面目。
高大全站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大局已定，黄从贵已经无力回天，虽说身边七八人还有人数优势，在高大全眼里却已不值一提。
月光下，黄从贵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高干办，任你勇猛无敌，今夜却已大势已去，我劝你住了手吧。”
正在这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高大全猛地转过了身。

第75章 人质
黄玮沉着脸缓缓走出角门，招了招手，姚主管在前，紧跟着是刘大虎、丘娘子、段云洁、刘小妹和秀秀，方主管带了十多人走在最后。
刘大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竟然还未完全醒酒，嘴里骂骂咧咧的。
方主管提刀架在刘小妹的脖子上，对高大全道：“干办，我知道这是你未过门的浑家，你若还不放手，我这一刀可就下去了！”
刘小妹看着高大全，无奈地道：“高大哥，我们——”
高大全摆手止住刘小妹，沉声道：“不要怕，万事有我！”
刘小妹点点头，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今夜，只怕是要连累高大哥了。自己或许真的不该跟着哥哥回来。最近这几年，每次感念血肉亲情，回到哥哥身边，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前几次都得贵人相救，这一次呢？
看看一边还在迷迷糊糊的刘大虎，刘小妹的眼睛有些模糊。惟一可堪安慰的，这一次不是哥哥害自己，仅仅只是意外。可惜连累了其他人。
高大全紧握钢刀，看着黄玮，沉声道：“要怎样你才肯放人？”
黄玮道：“简单，今夜我们只是要货物，并不想与你为敌。干办只要让我们上船离去，人自然会放！”
高大全道：“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
“不守信，干办会放我们走？应该是我信不过你才是！”
高大全看着黑着脸的黄玮，没有吭声。
秀秀一手牵着刘小妹，一手牵着段云洁，气愤地看着黄玮。她并不怎么害怕，或者说她已经忘记了害怕的感觉。自那一天她挟着小包袱进了徐家，在徐平身边这么多年，再没受过半点委屈。她有一种感觉，即使天塌下来了，官人也可以一只手托起来，把她护住，砸不到秀秀头上。
强忍着没有出声，秀秀是看到刘小妹和段云洁不像自己这么镇定，自己要做她们的主心骨。刘小妹不用说，那副泫然欲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她有多伤心。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拖累自己心爱的人伤心。一向冷静沉着的段云洁虽然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秀秀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在秀秀想来，这次段姐姐肯定也是怕了，惟有自己能做她们的定心丸。
秀秀却不知道，段云洁怕的是她秀秀，怕她一个小孩子看见这些打打杀杀，不知会做出什么来。与段云洁相比，秀秀终究还是孩子。
“好吧，我答应。”沉默了一会，高大全终于开口，“但你先把其他人放了，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诚意？”
听了这话，黄玮笑了起来：“干办这话说的，不是把我当孩子耍？哪个知道你会不会大义灭亲？只留下你未过门的浑家，你恼起来，不顾她的性命我们怎么办？汉高祖可是连亲娘都舍得！”
“你当我高大全是什么人？”
高大全的声音低沉，黄玮听着却像打雷一样，虽然是在夜里，他竟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高大全又目中射出的精光。不由心中一震，这个大汉竟然动了真怒，倒没想到他对这个蛮人女子竟然动了真情。
黄玮勉强笑道：“干办自是情深义重，不过在下可不敢把命赌在这种事情上面。不过不放几个人你也不答应，这样吧，刘大虎和丘娘子——”
说到这里，黄玮指着段云洁道：“还有这一人，我先放了，如何？”
高大全摇摇头：“把那个小女孩也放了！”
“放你的屁！这一个娇滴滴的美娘子放了我就如心头割肉一般，还想连这个秀秀一起放！你是木头脑子？”
黄从贵偷偷溜到黄玮身边，过了这一会终于平静下心情。黄玮答应把段云洁放回去他就心里起火，高大全竟然还敢要秀秀。
段云洁与母亲阿申并不太像，眉目间只是略微有些相似。与阿申相比，段云洁多了许多当年父亲段方的气质，温润如玉，实际上性子又刚强无比，与阿申那种温婉如小鸟依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黄从贵自小与阿申相处，又早已知道段云洁是阿申的女儿，纵然眉目不像他也不会认错。看黄玮把人捉到，心里早有了龌龊心思，要是不刚才生死之间的惊吓，他根本不会答应放人。
黄玮听黄从贵满嘴污言秽语，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是自己做死！快快闭上嘴！”
回过头来，对高大全道：“干办，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徐通判的身边人，从开封带到这里，太平寨里只怕没一个人比得上她宝贵。她是我们这些人的护身符，无论如何现在不能放！”
听到这里，秀秀高声道：“知道我是谁，那你就把其他人都放了，把段姐放了，把刘小妹姐姐也放了。你放心，高大哥是不会伤着我的！”
段云洁拉着秀秀的手用了一下力，低声道：“秀秀，不要说话！”
秀秀道：“没事，段姐姐，官人会救我的。这些人不敢怎样我，不然官人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黄玮冷笑着看了看秀秀，转头对高大全道：“干办，你听到了？这两人先随我一路，等我们上了船再放！”
见高大全不说话，黄玮冷哼一声，向一边的方主管使了个眼色。
方主管心领神会，抽刀就向丘娘子砍去。
一旁迷糊的刘大虎看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跳起来就抓方主管的刀，口中含混叫道：“好你个方主管，这些日子我们可曾亏待过你？竟然敢杀我娘子！来与我放对！”
被刘大虎一抓，方主管的刀砍偏了，也没有力气，砍在丘娘子的肩头，并没有入骨，只是破了皮肉流出血来。
黄玮抬起一脚，把摇摇晃晃的刘大虎踢倒，对高大全道：“干办早下决心，不要在这里拖延，我要杀人了！”
丘娘子捂着肩头，强忍住疼痛，弯腰扶住刘大虎。今夜见这些持刀拿枪的狠人，她才看明白自己终究是一个弱女子，就是自己以前心底里瞧不起的刘大虎，这个时候也比她强，甚至还能救自己的命。
“好，我答应！你们上船后就放人，我不去追！如果不然——”
听见高大全松口，黄玮道：“一言为定，我们上船必然放人！”
说完，不再废话，让人押了秀秀和刘小妹，转身向货场走去。
刘大虎被丘娘子扶住，摇摇脑袋，看见丘娘子肩头流出的血，用手摸了摸，口中道：“咦，娘子流血了，有没有事？”
丘娘子勉强笑着摇摇头：“没事，一点小伤。”
黄从贵边走边回头看段云洁，犹自愤愤不平，到了刘大虎身边，抬腿踢了他一脚：“你个杀才，挡我的路，找死吗？”
刘大虎身子歪了歪，并没有倒地，转头看见黄从贵，使劲揉了揉眼睛，急忙向一边闪身子，口中道：“原来是小衙内，小的瞎眼，小的瞎眼！”
“哈哈，原来是刘大虎你这厮，也有好几年不见了，还有点想你。话说当年，要不是有你，我还学不会骑马呢！哈哈！”
黄从贵大声笑着，看着刘大虎。想当年十几岁的刘大虎被征进黄家，有一段时间就是侍奉黄从贵这位小衙内，没事了就当马骑，想起来还真是挺有意思。本来一个纯朴的山中少年，只用一两年的时间，就被黄从贵生生折磨成了一个忘记尊严、没有廉耻的可怜虫。
往事想起来真有意思。
“哈哈，你这个混蛋如今也人模人样了，这成什么世道！哈哈，你去死吧！学会挡我路了，刘大虎越活越回去了！”
黄从贵一边笑着，一边抬起一脚，把刘大虎踹倒在地，大笑着离去。
高大全沉着脸，让身边的人上去招呼段段云洁和刘大虎丘娘子，自己握紧钢刀，紧紧跟在黄玮一行人的后面。
月亮爬到了半空，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江面映着月色波光粼粼。
黄玮登上了货船，长出了一口气，这条命自己已经捡回了半条。如今他的人和黄从贵的人加起来还有三十多人，硬拼他相信也能拼过高大全几个。但提举司与这里只有一江之隔，只要动静大了，时间一久，提举司里的兵马过来，他们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黄从贵骂骂咧咧，指挥着手下把驮货的马匹赶上船，全部赶到船后对去。
前边被高大全一吓，黄从贵的魂都被吓掉了半条，后来碰到刘大虎，心情才又缓过来。不住地回想原来在忠州的日子，刘大虎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略吓一吓，他竟然会把妹妹骗回来给自己。
那时的日子真有意思。
现在是什么世道，他堂堂的忠州小衙内在外面奔波，丧家犬一样这里呆几天那里呆几天，靠人施舍过日子，刘大虎这厮竟然在太平寨做了员外。
忠州在黄家手里传了几百年，何曾出过这种事情！主人不再是主人，奴仆不再是奴仆，什么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还有那个被自己从小欺负到大的堂兄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知州，那样一个货色竟然当了知州，知州的位子明明是他黄从贵的！
好了，这次只要平安回去，邕州只要乱起来，且看徐平那小子还能在邕州呆多少时候。失去的终究还是要回来的，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
把人马赶上船，黄从贵恨恨地转到船头，一眼就看见了秀秀和刘小妹。

第76章 血染清江水
高大全紧握着钢刀，甚至那扇角门的门板也依然拿在手里，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船上的黄玮一行。只是身后的军士少了一个，只剩两人跟在身边。
黄玮自然也看见了，并没在意。出了这种事情，高大全还不派人去提举司求援才不可思议，这本就在黄玮的意料之中。
见所有的人都已经到了船上，高大全高声喝道：“黄员外，何不就此放人？人不可言而无信！”
黄玮笑道：“干办心急了些，何不等我们起了锚？”
“不放人，你们离不了码头！”
高大全脸色阴沉，话语斩钉截铁。
黄从贵晃到黄玮边，看看一边的刘小妹和秀秀，又伸头看看岸上的高大全，对着啐了一口：“还吓我？你已为现在还在岸上啊！上了船，哪个还怕你这傻大个！回去做梦吧！”
高大全吐一口气，手中钢刀一振：“黄居士，你怎么说？”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却不小心钻进了乌云里，景物都开始影影绰绰起来。岸上的高大全如山一样站在那里，几十步外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黑暗中却透出逼人的气势，隔着江水，黄玮依然觉得心惊胆颤。
莫逼虎入穷途，黄玮是读过书参加过发解试的，比黄从贵清醒得多。虽然他不知道高大全会怎么做，但却真地相信这个大汉能让自己走不了。
狠狠瞪了黄从贵一眼，黄玮高声道：“干办安心，在下说话算数！你划一只小船过来，我把人放下去！”
黄从贵道：“员外何必怕这杀才，现在顺风顺水，我们起了锚，一篙就到了几里外，他还能飞着追上来！这两个小娘子留着，也是我们的护身符！”
“闭上你的鸟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现在给别人一条生路，就是给自己日后一条生路！你跑，你能跑到哪里？真把提举司惹恼了，你以为那些土州土县能保住你？他们连自己也保不住！”
黄从贵冷哼一声，对黄玮的话不以为意。这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现在人质在自己手上，这帮摄鸟还不是任自己摆布。只要出了太平寨，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一个提举司而已，又不是神仙，邕州不知经历了多少官员，比徐平更狠的也有，一任做完，还不是回到老样子。等上两年这个徐平调走了，说不定自己还能回到忠州做知州呢，怕他个鸟。
高大全对身边的一个军士道：“你划条小船，去把秀秀和刘小妹接回来。记住，过去只管接人，其他万事不管！”
军士应诺，问道：“他们不放人怎么办？”
“你只管等在那里，不放人我自有主张，让他们跑不了就是！”
军士领命，转身去了。
小船入水，在左江上轻轻荡着，向货船缓缓靠过去。
月亮入了云层，再也钻不出来，光线越来越暗了。不知不觉间起了风，从江面上带来凉意，炎热的夏日，竟有了冷飕飕的感觉。
丘娘子回屋取来了灯，提着伴着刘大虎，静静地看着变成一漆黑一片的江面。人生中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当珍惜当下的生活。
小船到了货船附近，高大全朗声道：“居士，小船已经到了，请放人！”
黄玮看着高大全，看看身边的秀秀和刘小妹，又看看不远处的小船，出来一口气，对身边的人道：“起锚，放人！”
说完，又高声对高大全喊：“干办，我这里起锚，然后就放人！”
“好，我在这里看着，居士吃斋念佛，最好做个信人！”
说完，高大全对身后的军士低声吩咐：“马我已经吩咐人牵了过来，你过去骑上，只管追着这艘船。船再快，也跑不到马前头去，不要追丢了！记着点起灯，稍后我就跟上！”
军士低声应诺，转身离去。
跟来之前，高大全就已命一个军士先去把马牵来，拴在暗处，只等秀秀和刘小妹一回来，自己便带人追上，不怕这伙人飞上天。牵来马之后，那个军士才离去返回提举司去禀报。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江上起了风浪，货船左摇右晃。
黄玮强自平静着心情，迎风站在船头。他的心里也紧张，拿不准放人之后高大全会怎么做，自己后续的布置有没有用。
一个汉子来到船头，对黄玮道：“员外，锚已经起了！”
黄玮出口气，平静下心情，对身边的人道：“放人，用绳索把她们缀着放到船下去，不要耽搁！”
说完，心里暗念佛号，但愿高大全能够让他们平安一段时间，不要见人就死死缠上来。
押着高大全的两人一个是黄玮带来的，另一个则是黄从贵的亲信，得了吩咐，黄玮的人便去找绳索。
黄玮朗声道：“干办，人我用绳索放下去，你的人接好了！”
“好！”高大全回答得干净利索。
开始起帆，风越来越大了，船慢慢开始移动，军士划着小船紧紧跟着。
黄从贵在一边冷眼看着，见黄玮的随从拿了强索过来，不住冷笑。
秀秀出了口气，拉着刘小妹的手小声道：“姐姐不用怕，他们就要把我们放了。等我们回去，官人会找他们麻烦的！”
刘小妹勉强笑一笑，对秀秀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我才不怕呢！”秀秀骄傲地仰起头。
帆升起来，货船的速度开始加快，丘娘子手里的灯黑夜里成了一个光点。
黄玮随从拿了绳索过来，对秀秀和刘小妹道：“两位小娘子委屈一下，绳子捆得结实，你们大概会有痛。”
秀秀正要说自己不怕痛，就见到一边的黄从贵飞起一脚，把拿绳索的人一脚踢翻。
黄从贵收回脚来，嘴里骂道：“放人，放人，放你的鬼！帆起经起来，这么大的风，一下就到了几里外，我们还怕哪个！”
骂完，转头看着黄玮，见他正提起气来骂自己，对着他啐了一口：“闭上你的嘴！这里我人多，我说了算！你就是个软骨头，怕那个高大全！”
见黄玮气得脸通红，黄从贵得意地哼了一声。什么东西，这船出去就进入了蛮人地区，他黄从贵才在各处吃得开，一个广州来的贩黄金的经纪人，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这里不是广源州，哪个会像侬家高看他们兄弟。
出过了这口气，黄从贵才转头对刘小妹道：“几年前，你哥哥刘大虎就把你卖给了我，都怪那个徐平多事，从我手边滑过去了！今天还不是落在我手上，还搭上了一个徐平的身边人，这生意我也不亏！哈哈！”
说完，畅快地摇头晃脑：“你们这几个撮鸟费尽心机，到了最后还不是全落到我手里！哼，自小在忠州，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想摆布我！”
“你——”
秀秀涨红了脸，正要骂黄从贵，被刘小妹一把搂住，捂住了她的嘴。
风吹着帆，帆带着船，在江面上轻轻划过，驶向远方的黑暗中。
刘小妹看看岸边，丘娘子手里的灯只剩一下豆大的光点，岸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是紧跟在后面的小船也只剩一下模糊的轮廓。
“秀秀，紧紧抱住姐姐。”
刘小妹在秀秀耳边轻声道，一边说，一边搂得她更紧了。
说完，刘小妹猛地一扭身，抱着秀秀扑向船头，向船下跳去。
秀秀猝不及防，张大了嘴巴，任刘小妹抱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个贱婢，竟然想跳船！”
黄从贵一直打量刘小妹，见两人突然向水里跳去，伸手就捉住刘小妹的裙脚，死死扯住，把刘小妹吊在半空。
刘小妹在秀秀耳边轻声道：“秀秀，别再孩子气了——”
说完，手突然松开，把怀里的秀秀丢到江水里。
岸上什么都看不清，可刘小妹明明看见了高大全高大的身影在岸上，随着船一路跑着，步子越来越大，一步快过一步，奔向自己。
刘小妹轻轻叹了一口气，猛地折起腰来，在捉着自己裙脚的黄从贵手上使劲挠了一把。
女孩家腰软，这一下大出乎黄从贵的意料，手上吃痛，猛地一甩。
刘小妹脱了束缚，被这一甩却没一下就掉下去，在空中滞了一滞，才向江里坠落。
黄从贵暴跳如雷，看着刘小妹的身影猛地一刀砍下。
秀秀在江水里，傻呆呆地看着刘小妹的身体落下来，很慢很慢，就像一根羽毛一般轻飘飘的，荡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殷红的鲜血像花朵一般，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秀秀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那里，只是觉得一飘，自己就到了刘小妹身边，傻呆呆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了？”
划着小船紧跟的军士借着船上灯光隐约看见，急忙向岸上喊道：“干办，贼人把秀秀她们直接从船上扔下来了！我去救人！”
岸上紧跟着船奔跑的高大全猛地停下脚步，看了江中一眼，一阵凉风从江面吹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中升起。
呼了口气，高大全没犹豫，一头跳进了江水里。
从小长在梁山泊边，当过运粮厢军，高大全的水性极好。本来他想的一是让军士在岸上骑马追，自己则等贼人放了刘小妹和秀秀后从水里上船，不管怎么样缠住他们，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第77章 诀别
不知不觉间，乌云已经布满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凉意，带着蒙蒙雾气。
刘小妹静静躺在高大全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淡淡的气息表明生命还没有离她远去。她的身上有血迹，黑夜里看不清楚，血的腥味与左江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淡很淡。
秀秀像个木偶一样坐在一边，傻傻地看着漆黑夜里的左江，偶尔江面上会泛起一点星光，使人忘记了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刘小妹只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中，正向不知名的地方沉沦，生命如同清晨的雾霭，如梦如幻，慢慢消散。
直到一点光亮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好像带来了温暖，给了她力量，她努力试着睁开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眼里的高大全的面庞，满是悲伤与关切，甚至压下了那几乎要从血管里爆出来的愤怒。
“小妹醒了？”丘娘子提着灯站在高大全的背后，好像看到了刘小妹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大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怀里的刘小妹。
秀秀听到了丘娘子的话，突然转过头来，如同鬼魅一般，看了看刘小妹依然紧闭的眼睛，又木然地转过头去，看着漆黑一片的江面。
好像感觉到了高大全的关切，刘小妹眼皮又动了一下，缓缓争开了眼睛。
“你醒了。”高大全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口还痛不痛？”
刘小妹却明明听出了高大全声音中的火花，感觉得出他现在就像他平时用的火药一般，随时就会爆开来。
“高大哥，我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就是感觉有些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追那些贼人吧，不要让他们逃了。”
高大全的神情有些犹豫，皱着眉头道：“我再陪你一会。”
“不用了，有秀秀和丘娘子陪着我，你尽管去做自己做的事。”
高大全使劲看着刘小妹，好像努力看清她的一切，一直看她心里去。
刘小妹神情平静，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一直挂在脸上。
“好，我去追贼人，为你报仇！”高大全终是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我等着你——”
刘小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婉味道。
高大全把刘小妹放到蹲在一边的丘娘子手里，沉声道：“拜托丘娘子，照顾好小妹，我去去就来。”
丘娘子点头：“干办安心去，这里有我。”
高大全起身，这才看见秀秀已经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刘小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顺着高大全的目光，刘小妹才看见秀秀，对她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刚刚在水里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事，我一切都很好。”秀秀摇摇头，动作好古怪，还是像木头一样僵硬。“姐姐你醒了，我好开心，我后悔害了你！”
秀秀说着开心，眼泪却流了下来，她像没感觉到一般，就那么悄悄地流满了一动不动的秀秀的脸。
刘小妹看高大全停了脚步，用虚弱的声音道：“高大哥你去。”
高大全叹了口气，对一边那位先前划小船的军士道：“你守在这里，不得出任何意外！官人带了兵马来，你就说我已经追上去了，顺着江边追就好。”
军士应诺，立在刘小妹身边两步远的地方，警惕着四方。
高大全拽开大步，走去牵马匹，不大一会，马蹄声响起，消失在黑夜里。
刘小妹看着黑夜，好像看见了高大全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奔向远方。
叹了过气，刘小妹转过头来看着秀秀，轻声道：“秀秀你怎么了？样子这样古怪——”
“我不古怪，我很好，我一点事都没有。姐姐，我害了你，我好悔！”
秀秀好像忘记了其他的话，只是这样重复着，眼泪不住地流。
刘大虎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赶到这里，远远看见灯光下的秀秀，高声喊道：“谢天谢地，你们可是回来了！我妹妹呢？”
丘娘子扭头道：“小妹在这里，身上受了伤。大虎，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小妹身子不好，受不了惊吓。”
这是丘娘子第一次叫“大虎”这两个字，刘大虎听到不由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连声道：“娘子说的是。”
走上前来，刘大虎看见丘娘子抱住的刘小妹，灯光下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光彩，却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
刘大虎吓了一跳，弯下腰来看着妹妹，问道：“怎么这个样子？是谁伤了你？跟哥哥说，哥哥替你出气！”
“黄从贵！”
秀秀的声音清脆，但却像刀一样，带着寒意划破黑夜。
刘大虎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秀秀，脸色发白，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去杀了他！”
秀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话里带着丝丝寒意。
刘大虎缩缩脖子，没敢接秀秀的话。开什么玩笑，他这一辈子就是毁在黄从贵手上，那个人就是他命里的恶魔，自己的筋骨早在多年前就被他抽走了。
蹲下身子，刘大虎看看妹妹，也没见伤势在哪里，小心问道：“你身上的伤到底碍事不碍？唉，这次又是我害了你！”
刘小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可这笑容正在淡去。
“哥哥，多少年了，我都没喊过你哥哥了，这也是妹妹最后跟你说了。以后把性子收起来，好好做人吧。我不行了，可我今天还是开心，终究不是你害了我。你把我养大，下辈子再报答你。”
刘大虎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道：“你说什么浑话！明明还是好好的，小妹你好好养一养，很快就好起来的！”
刘小妹微微摇了摇头，看着秀秀：“秀秀，告诉高大哥，我等不到他，先走了——”刘小妹的神情有些恍惚，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奈何桥上能等几年，能不能在那个世界等到他。
秀秀看着刘小妹，脸上动了动，却怎么也做不出表情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使劲地点头：“我会靠诉高大哥！姐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高大哥，我好悔，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怎么是你害了我呢？你本来也是为我好，为了我们兄妹见一见面。只是秀秀，以后姐姐不能陪你说话了，以后不要孩子气，你总要长大。”
“我长大了！”秀秀使劲点头。
刘小妹眼神开始涣散，气若游丝：“好怀念小时候，再是吃不饱穿不暖，一家也是快快乐乐的，什么事哥哥都护着我。可自从他被黄家征去，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怀念以前的日子——”
“秀秀，姐姐求你件事。你跟官人说一声，我们这些山里的蛮人，以后也要跟外边的汉人一样，不要有的人一生下来就要给别人做奴做仆，让别人使唤，任人打骂，求天不应，入地无门。我是个早就该死了的人，第一次是官人救了我，第二次是高大哥救了我，这些我日子我好开心，我真的开心——”
秀秀使劲点头：“我告诉官人，人不一要一生下来就给人做奴做仆！”
乌云罩满了天空，月亮不见了，星星不见了，连风都已经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这乌云压住，喘不过气来。
徐平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看着丘娘子怀里已经气绝的刘小妹，还有一边满脸泪珠木偶一般靠在段云洁怀里的秀秀，听着身边军士报告今夜发生的事情。
不远处，韩综和谭虎静静站着，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数百军士。
随着报告军士的话，徐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已经变得铁青。
全部听完，徐平呼了口气，转身对谭虎道：“带二百人，全部骑马，沿河追高大全，追上之后你们两人商量，不许放走黄玮和黄从贵！他们不过是一艘货船，总不能比马快，而且下游就是邕州，我不信他们敢逃到邕州城里！”
谭虎高声应诺，回身点齐人马，沿河追去。
徐平又对韩综道：“太平寨和邕州之间大码头是驼卢峒，用我的印，快马行文驼卢知峒，只要黄玮和黄从贵一行进入境内，绝不许放走！如果这两人从驼卢峒逃出去，知峒以下官员以通敌叛国论，斩！”
韩综吸了一口凉气，恭声答道：“是！”
徐平点头，韩综转身离去。
安排完毕，徐平转身看着仿佛睡着了一样的刘小妹，叹了口气。这个蛮人小姑娘虽然天天与秀秀在一起，但与徐平接触的并不多。在徐平的印象里，这是个对生命充满热爱，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女孩儿，与高大全相亲相爱，徐平还为高大全高兴。与这样一个女孩成亲，是男人的幸事。
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是这样一种结局。
段云洁随着先前回去报信的军士抢先一步回到了太平寨，现在才随着徐平回来。没料到再见刘小妹已经香消玉殒，秀秀性情大变，原先的活泼任性荡然无存，整个人如同木头一样，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突然一声惊雷撕裂了天上的乌云，豆大的雨点劈头砸了下来。
惊雷带来了暴雨，也震散了云层，黯淡的月光从云后又透了出来。

第78章 刘小妹的愿望
雨一阵急，一阵缓，一会哗啦啦啦，一会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
秀秀和刘小妹住处的厅堂里，徐平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门外，看着雨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竹丛里，打到芭蕉叶上，不疾不徐，连绵不绝。
厅堂里面，刘小妹躲在一张床板上，安详而宁静，好像睡着了一般。
刘大虎和丘娘子坐在一边，互相靠在一起，正在打磕睡。妹妹离去，刘大虎整个人都乱了方寸，全靠有丘娘子在一边扶持着才不至于闹出笑话。
另一边，段云洁坐在那里也睡着了，今夜她也受了不少惊吓，再也支持不住。而且她与刘小妹虽然熟识，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交情。在徐平这里，段云洁大多时候还是忙公事，小女孩的嬉笑玩闹并不适合她。
段云洁的旁边是秀秀。她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脑袋歪在肩头，一直看着床板上的刘小妹。徐平也不知道秀秀现在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还是睡一会清醒一会，她现在的样子很让人担心。
刘小妹并没有什么身份，即使与高大全定了亲，高大全也只是徐平的手下，没道理徐平过来守夜。但徐平实在担心秀秀，只有陪坐在这里。
秀秀现在的样子很吓人，一直不吃不喝，没有表情，像个木头人一样，偶尔说句话，也全是刘小妹临终前托付过她的。
惟一例外的，就是她会很认真地对徐平说：“官人，我长大了。”
十年，二十年，人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大人的样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人从小孩变成大人，往往就是在一夜之间。
徐平看着秀秀成长，比谁都了解她，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今天晚上，徐平却怎么也想不清楚秀秀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摸不到她的心思了。
这个时候，徐平知道，秀秀真地要长大了。
灯光摇曳，屋内透着一种很奇怪的气氛，悲伤而又诡异。屋外的雨突然又急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个院子里曾经栽满了花，养了各种小动物，树上跳的猴子，草地里奔跑的小鹿，河岸上爬的螃蟹和乌龟，到处都是，是秀秀曾经的小伙伴。自从刘小妹到来，秀秀慢慢把那些小动物又放回了它们的家。
小动物们都已经离去，花还在，正在经历着外面的风和雨。
惟有那匹一到邕州就陪着秀秀的果下马还在马棚里，摇着尾巴看棚外的大雨。它已经老了，秀秀却长大了，再不会骑它。
天地还是那个天地，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徐平又想起了秀秀转述的刘小妹的话，希望以后人生下来不要注定为奴仆，最少，人们要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要有与悲惨的命运对抗的权利。这句话给了徐平很大的震动，他没想到一个历尽悲苦的山中女孩临终的愿望会这样的，这一切都已与即将离世的她没有关系，惟没有关系了才显出其伟大。
不要说刘小妹这种自小衣食无着、受尽欺压的人，就是平常人在吃饱喝足之余，也感叹一句上天不公，自己为什么没有别人那样好。但当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世间一切都已与自己无关时，又有几人会为别人说这样一句话。
徐平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刘小妹，那一双对世界满是好奇的眼睛，那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笑容。当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成为泡影，她把这个希望留在了世界上，把对美好生活的向望留给了族人。
自来到这个世界，徐平还没想过自己一定要完成什么事，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生。过好日子要赚钱，他就想办法去赚钱，不受人欺负要当官，他就考进士来当官，实际上平平淡淡。
刘小妹的话惊醒了徐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原来还可以做这样的事，改变无数人的命运。甚至是在这邕州一隅，改天换地。
私人奴婢在宋初基本消失，真宗朝明令雇人必须订明期限，雇的奴婢不再是主人的私人财产，而同样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受朝廷法律保护。
这种政策当然不是皇帝或是哪个大臣良心发现，而是经历了晚唐五代漫长的演变，统治者只是顺应了这个潮流。
当然，能够顺应进代潮流也需要勇气与魄力。
五代军阀混战，武夫们虽然贪蛮残暴，但也无法无天，视一切传统、道德、伦理如无物，别人不敢做的他们敢做，包括砸烂政治、经济、社会的一切传统，只要对自己有利就行。
这种无法无天，才造就了宋朝初年活泼向上的社会状态，远不是和平时期任何一个天才改革家所能达成的。
而空前的人身解放，人身依附的奴仆制度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便是那个乱世留给宋朝的遗产。
徐平这个年代，实际上在整个北宋时期都还有官奴婢，虽然数量已经极少，但零零星星的还有出现，主要是叛乱首领的家属。要到南宋初年，官奴婢才彻底消失，在中国，可能也是全世界，第一次出现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问出身的年代，一个人不分主子奴才的时代。
这种制度没有推广到所有的蛮人地区，尤其是很多羁縻州县，包括邕州这里，土州土县都保持了他们原来的制度，治理不依朝廷法律。
让人不再世代为奴，把家丁变成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是刘小妹临终前的愿望，徐平决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雨幕中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两人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高大全和谭虎，门口站着的军士高声通禀。
“进来吧。”徐平收回思绪，回到现实中来。
高大全冲进屋里，向徐平草草行过礼，便来到刘小妹的身边，傻傻地看着床板上静静躺着的刘小妹。
片刻之间，已是天人之隔。
徐平来到高大全身，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高大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里闪着两点泪光。
秀秀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高大全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高大全转过身，看见秀秀奇怪的样子，轻声道：“秀秀，你——”
“高大哥，刘小妹姐姐托我告诉你，她等不到你，先走了。”
秀秀的样子很认真，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高大全默默点了点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秀秀又道：“姐姐很想等你的，可没有办法，黄从贵砍到了她的要害，在江里姐姐要我不跟你说的。”
“我拖累了姐姐，我很后悔——”
秀秀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小妹，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
看了一会，秀秀突然转过身，走到徐平身前，抬头看着徐平认真地说：“官人，刘小妹姐姐托我告诉你，她们山里的蛮人也不要一生下来就做奴做仆，不要任人打骂欺凌，你答不答应？”
“我已经答应过了，秀秀，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就像秀秀和高大哥这样，跟在官人身边，如果你打我们骂我们，我们就不跟着你了。官人你从来没骂过我，我也从来没想过离开官人。”秀秀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又抬头道：“官人你答应我了，你从没骗过秀秀。”
“我不会骗你，答应的我一定会做到。”
秀秀点点头：“谢谢官人！我去陪姐姐。”
说完，秀秀又回到椅子上，抱着膝盖看着床板上的刘小妹。
徐平叹了口气，拍拍高大全的肩膀：“在这里多陪陪刘小妹。”
然后示意了一下谭虎，来到了门口。雨变小了，雨丝随着风飘荡。
谭虎跟上来，低声道：“谭虎见过官人。”
徐平没有转身，沉声问道：“追到贼人没有？”
“没——没有——”
徐平猛地转过身，看着谭虎：“怎么回事？他们长了翅膀会飞？”
谭虎不敢抬头，低声道：“贼人乘船并没有行多远，在七八里外的一个小码头靠了岸，然后骑马逃遁。我追到那里的时候，高大全在那里留了一个兵士，自己则追着贼人。我追上他已经到了罗白县境内，天下起大雨，贼人的踪迹不好追寻。不知怎么罗白县里得了消息，知县带人来缠着我们寒暄，稍一耽搁，贼人就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和高大全托罗白黄知县帮忙追踪，却再没什么消息，这种天气，我们只好回来了。”
徐平冷冷地道：“也就是说，罗白县可能和贼人有勾结？”
谭虎沉吟一下才道：“属下说不好，确实是因罗白县带人缠住我们才失了贼人去向，但他们也很热情，积极地帮着找了，只是没结果。”
徐平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道：“罗白是不是有路去忠州和迁隆峒？”
“有的，离罗白不远有个三岔路口，一去忠州，一去迁隆峒，一去上思州。不过都是山间小路，马队也只能勉强行走。”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谭虎告退，徐平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参与的恐怕不是一家两家。
不过，有什么关系，不想过平日子，那索性大家都不要过了。

第79章 我和你们讲道理
蔗糖务提举司里的长官厅里，徐平正襟危坐，面色冷峻。韩综在一边作陪，一样的严肃。
在门口立着谭虎，全副戎装，手按腰刀。门外则是八个军士，手持短枪，分成两排而立。
客座上，是附近几个州峒的主官，见了这个阵仗，都有点胆战心惊，在位子上也不敢坐实了，虚坐悬着半边屁股。只有一个黄天彪，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左顾右盼，没有半点紧张，这个浑人也根本没感觉出来厅里的紧张气氛。
“人齐了吗？”徐平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急忙站起来，向徐平行礼：“禀上官，家父偶染风寒，下不了床，卑职代父前来。上官恕罪！”
黄天彪听了，忍不住道：“前天放生罢了，我还和申峒主一起吃酒，怎么一下就病了？他年纪大了，身子骨真是不禁折腾！”
韩综轻喝一声：“非上官问话，不得喧哗！”
黄天彪听了这话可有点不服，这韩综跟自己平时也是称兄道弟的，怎么今天就拿根鸡毛当令箭，不给自己面子。
转头正要与韩综理论，正对上徐平看过来的目光，冷冰冰的像刀一样，吓得把头一缩，再不敢说半句话。
他跟这位上官认识的时间可久了，比谁都明白，徐平出来这副表情，那就是杀人的心都有了。黄天彪浑归浑，可不是傻子，怎么会触这种霉头。
见黄天彪不再说话，徐平转过头来看着申承荣的长子申安禄，注视了他一会，点点头：“申峒的事情这些年来多是你打理，作得了主，坐吧。”
申安禄出了一口气，急忙谢过，在位子上坐下来。
韩综这才对徐平道：“禀上官，人到齐了。”
徐平自己长着眼睛，哪个来了哪个没来自然清楚，不过今天不比平常，故意制造点紧张气氛而已。既然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不想过太平日子，以前那些绥靖手段也就没必要再用了，让他们先感受一下。
扫视了众人一遍，徐平道：“前天夜里，有贼人抢劫金光顶那里修路的火药，然后从江对岸上船逃走。江对岸那边，提举司和太平寨一向不曾插手，委令你们共同管理，轮流当值。这是朝廷对你们的信任，也是给你们的恩典，你们当尽忠职守，小心谨慎，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徐平的声音不高，但语调平缓不带感情还是让在座的心里发寒。
“前天晚上谁当值？！”
徐平的声音突然提高一阶，目光也变得冰冷。
“是，是下官——”
江州韦知州站起身来，小腿微微打颤。
江州是离太平寨最近的土州，除了知州驻地附近的那片小平原，其他地方民众早已控制不住。但正是由于离得近，江州也是靠着太平寨发大财的地方。
韦知州快要哭出来，对徐平道：“禀上官，前天晚上下官一直都在江那边衙门里没有走开，但委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人来报官。抢劫的案子下官是昨天才听说的，详细情形也还没了解清楚。”
“晚上巡逻的人呢？”
“下官问了，江边码头那里晚上本就冷清，他们也没听到动静。”
徐平冷笑一声：“那就是不关你们的事了？”
韦知州硬着头皮道：“这种大案，贼人又狡猾，我们确实束手无策。”
徐平看看他，又扫视众人一圈，沉声道：“韦知州这么说，听起也有道理。你们其他人怎么看？”
听见徐平松口，各土州县主管都出了一口气，纷纷附和。什么土丁来自各州，又没俸禄，也就查个毛贼，这种案子怎么插得上手。
徐平听罢，对韩综道：“既然各州县都这么说，想来他们干这差事确实勉强。做不了那就不要做了，你吩咐下去，明天起，着太平寨差人巡逻江对岸的草市，无论诉讼、税算，全归寨里统管。原来招募的土丁，全部罢去，让他们全回自己的本州，江对岸的衙门也不用设了。”
韩综恭声称是。
各州县的主管却心里暗暗叫苦，那处草市油水不少，这一下全交出去很多人都肉痛。但形势逼在这里，也不好直接反对，面面相觑，只盼别人出头。
黄天彪缩着头暗暗得意，徐平这一安排正合他的心意。与其他蛮人的土酋不一样，他没有地盘，也没几个族人了，这块油水捞不上。他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各种生意，还老是被别人占便宜。衙门撤了一了百了，反正他有官在身，还跟提举司里的上下人等都熟，怎么算都不吃亏。
徐平原就没想在这件事上纠缠，见没人吭声，直接转过话题，让韦知州坐下，看着他身边的一人道：“黄知县，前天晚上贼人从你境内逃走，至今杳无踪影，你如何说？身为一县主官，保境安民，怎么让贼人来去自如？”
黄知县吓了一跳，没想到话题一下转到自己身上，急忙站起来道：“禀上官，那天夜里谭殿直和高干办与下官是在一起的，下着大雨，又是夜里，贼人马快，我们追之不及啊！”
“贼人去了哪里？”
黄知县一惊，忙道：“下官哪里知道？事过之后，我带人搜过全境，确实没找到敌人踪影。”
“你知不知道来的贼人是谁？”
“听高干办说，是前几年忠州走脱的黄从贵。那人如此胆大包天，被官府明文缉拿，还敢到太寨里来做案，定要尽快捕拿归案才是！”
徐平看着他，见他一直强自镇定，只是目光有些闪烁，缓缓问道：“我问你，你与贼人有没有勾结？”
“上官如何问出这种话来？我家守罗白县数代，自太祖时候纳土，几任对朝廷都是忠心耿耿，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真的没有？”
“绝无此事！上官如有证据卑职跟贼人有关联，甘领死罪！”
徐平看着黄知县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微微笑了笑：“既然没有，那就坐吧。朝廷待你不薄，切不可做对朝廷不利的事。”
黄知县坐下，心咚咚跳得利害。他没有直接参与黄玮和黄从贵的行动，但暗地里早有联系，那晚确实是有意让他们逃脱。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深深后悔事前没问清楚他们要做什么案子。
“在提举司驻地，公然抢掠，杀人之后逃脱，事情非同小可。这些贼人胆大包天，如不能捉拿归案，难免人心惶惶。诸位都是本地土著，地理熟悉，你们说一说，那些贼人会逃到哪里去？”
听了徐平的问话，众人低着头偷偷看别人，却没一个回答。
谁都猜得出来，这种事情必然是交趾或者广源州牵头才有人敢做，但这话谁敢说出来？这些势力闹到太平寨来了，事情比徐平说的更严重。
徐平看看众人，见没人开口，又道：“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进太平寨抢劫杀人的黄从贵找出来。这些年来，我听说他一直都在邕州属下的各州峒活得好好的，别说你们都不知情。找出他的踪迹，州里自会派人捕捉，如果你们谁能够把人捕获，无论生死，加官晋爵，我给你们做保！”
黄天彪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挺一挺腰杆，马上又垂下头去。加官晋爵这种好事他馋得不得了，如今有钱了，就想弄个更威风的官身。可再一想，与其他各州峒比，自己就是孤家寡人，这种好事哪能轮到自己头上？
罗白县黄知县见大家都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上官，如果一个月我们找不到黄从贵的踪迹呢？”
徐平看着他冷冷地道：“那便跟江对岸一样，做不到就别做了！朝廷让你们守一方土地，是要你们保境安民，为朝廷出力，不是让你们在那里做威作福的！结果让朝廷重犯来去自如，要你们何用！”
黄知县小声嘀咕道：“上官，做情可得讲道理。我们是土州土县的当地土官，不是朝廷派下来的流官，当初都是纳土归顺朝廷，答应我们世代相袭。上官这话里的意思，可跟我们的身份不相配。”
“道理？今天我在这里就是跟你们讲道理。不管土官流官，都是朝廷治下官员，当然要为朝廷效力。这么一点小事，捉一个无根无底的逃犯，如果一个月还抓不到人，凭什么说是给朝廷效力的？不为朝廷效力的官员要了何用？”
黄知县道：“上官这话说的，土官跟流官怎么一样？我们又不领朝廷俸禄，怎么能用这些规矩约束我们？”
“不领俸禄？你治下的赋税哪里去了？朝廷不收钱粮，你们收上来难不成不是相当于俸禄？觉得这规矩不好，那好办，以后钱粮照收，朝廷便发俸禄给你们，如何？”
黄知县不再说话，这位上官少年人就爱乱说大话，收钱粮，发俸禄，那不跟流官一样了？哪个敢这样做？对他们这些土皇帝来说，那真是要了命了，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看着低着头的黄知县，缓缓开口：“一个月后，你们给我黄从贵的消息，这就是今天我跟你们讲的道理，而且是讲的你们的道理。如果做不到，下一次就要讲我的道理了。你们想清楚！”

第80章 起风雷
邕州的雨季，不是下雨，就是阴天。天上的云层不厚，灰灰白白布满了整个天空，从早晨起太阳就没有出现过，天地间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左江边的酒楼里，江州韦知州却心情畅快，笑声一直没断过。
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完，咂着嘴回味了一下，放下酒杯说道：“这烈酒还是京城里的好，蔗糖务里出的那白酒什么味道，能喝吗？”
罗白黄知县道：“你不知道，听说京城里最好的烈酒出自徐家，就是我们那位通判出身的徐家啊。他家里的酿的都是好酒，到了这里，却故意弄些没滋没味的酒来糊弄我们蛮人。呵呵——”
“我们这位上官啊，少年高中，一路高升，顺风顺水的，这几年官做下来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少年人，什么大话都敢说，上次把我们招去可是把我吓了一跳，一个月要捉住黄从贵，不然的话——”
韦知州在桌子上探着身子，板着脸学当时徐平的样子，看了众人一遍，回身仰天大笑：“哈哈，吓得我呀，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我呸，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还不是屁事没有！”
说完，把倒满杯的酒一口喝完。
黄知县道：“这次他把自己的话吞回去，看以后还有没有脸来对着我们大呼小叫！唉，就是可惜了这处地方——”
韦知州也是恨，咬着牙说：“不错，以前我们管这里，一个月怎么也得几十贯钱使用，现在全归了太平寨，想起来就是气愤！总有一天，这位少年官人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这里还是我们的！”
黄知县点头称是，与韦知州碰了一杯。
旁边坐着的申承荣看了一眼闷着头的黄天彪，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跟韦知州和黄知县不同，与徐平关系更深，徐平吃瘪，他们也不好受。
黄天彪一直闷头喝酒，听韦知州和黄知县越说越放肆，忍不住道：“你们两位不要在背后议论上官，要是传了出去，只怕要吃苦头。”
“他——给我们什么苦头？”黄知县看着韦知州夸张地道，“难不成是再把我们叫去吓一通？好吓人，吓死我了！哈哈——”
两一起大笑。
韦知州对黄天彪道：“黄县尉，你多年前就认识了徐平通判，与他的关系不比我们这些人，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可不要去告我们啊！”
黄天彪闷声道：“今天你们说得开心，有一天事情到了头上，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我认识通判多年，还没见过他说过空话，不信这次例外！”
韦知州和黄知县两人摇着头只是笑，哪里理黄天彪。
蔗糖务提举司里，徐平坐在交椅上，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文卷。
文卷是编于天圣七年的国家法令，以唐律令为本，分出修改后现行和不改废止的条文，加上现在解释，到今年才印刷颁行天下。
这是中国第一部印刷发行的律法，后世称之为《天圣令》，意义重大，标志着宋朝不再沿用唐朝法律，也标志着法律上的良贱之别基本消失。
徐平不知道手里文卷的历史意义，里面的条文也没什么新鲜，绝大多数早已施行，现在不过是把诸多分散的内容汇总成一本书罢了，方便官员学习记忆。通判任上结束，回到京城考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法律条文，徐平不知道哪个混账制定的这规矩，也不清楚这样的意义，通判任上主要管钱粮，任满了却要考律令，难不成是为了当知州做准备？那知州上任前考好了。
不理解也没办法，徐平还得老老实实背诵学习。
这文卷对徐平的另一个意义，是印刷时使用的活字印刷术。自他用活字编同年小录，对这技术就没保密，后来干脆就献上去了。朝廷用着方便，这几年大多文书都已通用这技术，朝廷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给徐平奖励，无非是加上一阶官。结果徐平凭自己的政绩年年晋升，再加官有点刺眼，便加到了徐平的父亲徐正头上。徐正补官比徐平还早，这么多年总算靠儿子升了一阶。
不远处，段云洁带着秀秀正在排版。徐平和韩综一起从新版律令里摘了一些条文，主要是日常经常会用和与本地关系密切的，准备印本小册子发下去。
秀秀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木呆呆的，很少说话，眼神里没了光彩，经常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晚上经常做噩梦，突然一下惊醒，就像木头一样做在床上，一坐就能坐到天亮。
怕秀秀出事，段云洁搬过去与她住在一起，这才发现晚上连秀秀是睡是醒都搞不明白。每到睡觉的时候，秀秀就老老实实地躺到床上，有的时候睁着眼，有的时候闭着眼，但闭着眼有的时候是醒的，睁着眼有时候睡的。
没有人在身边，秀秀就会一个人傻傻坐着，一个姿势能坐很久，直到有人来招呼她，就木木地站起来，别人吩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段云洁试着陪秀秀聊天，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表情都没有变化。偶尔蹦出一句话来，也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最后段云洁才发现要给秀秀不停地安排事情做，不能让她闲下来。有事情做的时候秀秀很认真，好像能够完全忘记外面的世界，有的时候甚至能说出两句正常的话来，比如问一声：“姐姐，这个应该怎样？”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自己琢磨，一个字找不到她能把所有地方翻遍，找上大半天也不会不耐烦，就一直那么找下去。
别人问一声：“秀秀你在找什么？”
秀秀就木呆呆地回答，我在找什么字，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别人就答：“秀秀那个字在用过的版里，其他地方没有了啊。”
秀秀就哦声点点头，去旧版把那个字取下来，接着做事。
以前的秀秀徐平也有点烦，多少次了想好好管教管教她，总是抽不出时间。其实徐平也不知道怎么管教，没时间只是内心里给自己找的借口。
徐平把一卷律令看完，拿了另一卷在手上，正要翻开看，却见韩综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到徐平面前行礼，韩综道：“通判，上个月的奏章朝廷批复了，中书行下文来，一切照准！”
听见韩综的话，徐平一下从交椅上站了起来，接过韩综递来的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拿在手里。
一个多月过去了，黄从贵不见踪影，徐平也没有任何动作，外面难免起了风言风语，嘲笑徐平不知天高地厚。这些话也传进徐平耳朵里，他就当没听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自己一个月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徐平在等自己这道奏章的答复，为了不被驳回，他甚至还给宰相吕夷简写了一封私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邕州的情况，这样做的后果和好处。还给自己的同年中比较熟悉的去了信件，让他们帮着造势。天圣五年的进士，除了状元王尧臣，其他还有几个已经崭露头角，比如韩琦，比如文彦博，比如王曾，这些人合起来说话也已经有了份量。
诸般努力，终于等到了全部照准的消息。
这个结果全靠吕夷简一手主持，压下了所有反对声音，以至于在很多人眼里，徐平已经成了吕夷简的人，实际上两人并无私交。
奏章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几条：
一是徐平和知州冯伸己的分工，明确了徐平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冯伸己兼提举右江道溪峒事，分管羁縻州县事务。曹克明任知州的时候兼提举整个邕州的溪峒事，冯伸己则兼了邕钦廉三州巡检，没带这一职事，现在明确。此时徐平的本官已不在冯伸己之下，通判的职事基本由判官代理，徐平只是掌着印画押把握住本州大事，这样分工也不会让冯伸己为难。
二是仿淳化年间冯拯在端州故事，邕州左右江两道，除了田州和波州及其周边的几个小州小县外，全部行“扩丁法”。自今以后，土著酋长属下的部曲、家丁及提陀百姓，全部入朝廷编户，奴仆只能雇佣，掠人为奴者斩。民间诉讼凡杖刑以上，由州县寨朝廷官员决断，土官不再有这一权力。土州土县属下民众有对审判不满的，允许至上一级的州县寨投告，土官不许阻拦。
第三太平寨改为太平县，由原管勾蔗糖务公事段方为知县。新设的太平县属下户口数万，直接为上县，同样是知县，段方已不是在如和县的时候可比。
第四太平县境内增厢军两指挥，福建招募，三个月后到邕州，所需钱粮由蔗糖务以飞票拨福建路。
第五太平县增乡兵两指挥，从本地壮丁中征集，乡兵役可代替差役。这两指挥乡兵赠番号，建旌旗，州县教阅。
第六设太平军，统管属下兵马，提举蔗糖务徐平兼太平军使。
徐平出了口气，抬头看看天上，云层已经厚了，又起了风，云的形状千遍万化，只等一声惊雷化成雨落下来。
备注一下：宋朝的军分两种，一是与州平级，主官为知军，统管军政民政，相当于下州。再一种与县平级，主官为军使，主管军政。知县或县令除非带兵马巡检之类的官，是不管正规军队的。两种军北宋前期统一都称为军，到了仁宗朝中期以后才区分开来，与州平级的称军，与县平级的称军使，一般由知县兼军使。书里因时代关系，还是统称为军，由更高一级的官员兼军使，而不是知县兼。

第81章 祭奠
韩综见徐平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小声问道：“通判，自上月命太平寨属下各州县捉拿逃犯黄从贵，至今没有消息，外面起了风言风语。这道奏章要不要揭榜晓示地方，以止众人之口。”
徐平回过神来，对韩综道：“不必了，你去和段方依奏章里安排，做好诸般准备。这些事情做起来千头万绪，不是一下就能做好的。当然如果有人问起来，那就直言相告，也不用藏着掖着。”
韩综点头称是。
徐平笑笑，又道：“你去到处揭榜，会让人以为我多么在意那些流言，一有消息就要去平息。我堂堂一个七品官员，如此行事不让人笑话！”
“下官疏忽了，没想到这一层。这便就去找段知县商量。”
韩综没想到徐平是这样想法，倒是显得自己想得太多，告别匆匆离去。
徐平是不愿费那心思，在他看来，这种事情当然是兵马压阵，强行先拿下各地方的土官，再跟底层民众讲清楚才有意义。跟土官们宣扬，那不是与虎谋皮吗，打这种嘴炮会有什么结果。
在徐平前世，那种社会条件下，翻身农奴把歌唱也不是田园诗，与其指望着与奴隶主谈扩丁，还不如把力气留下来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韩综离去，徐平在交椅前轻轻踱步，考虑着后续的事情。
这种天翻地覆的变革，绝不可能靠一道旨令就完成，要想砸碎成千上百年形成的奴隶制枷锁，就要做好迎接各种困难的准备。
对上层要准备好对付他们的雷霆手段，对社会下层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还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证这种耐心。上层奴隶主必然会反扑，下层民众不会一下就意识到这种变革对他们的意义，很大一部分人会被煽动。
好在徐平负责的是左江道地区，面对的困难少得多。
与右江道和靠近宜州的其他地区相比，大宋朝廷对左江地区的经营要深入很多，自太宗时候就划分为四寨，各州县峒都纳入管辖。一个多月前徐平招集的地方土官就是原太平寨管下的，只有申峒是例外，原属古万寨，后来因为与蔗糖务关系紧密才划到太平寨治下。
四寨当中迁隆寨因为地方偏远，交通不畅，管理成本太高，真宗朝实际上已经放弃，那里的土官自治性最高，也注定了是徐平要头痛的地方。
再一个自这里的土官纳土归顺，朝廷逐年增加了许多州县峒，导致大的势力越分越小，不成气候。这种手段中央王朝的官员们驾轻就熟，自汉朝削藩就被熟练运用，现在已纯熟无比。日久天长下来，蛮人势力被分成一个一个小山头，难以组织起能与朝廷对抗的力量。
例为的是法外之地广源州，朝廷势力延伸不到那里，侬家不断吞并，势力越来越大，独立性也越来越强。
以徐平前世而论，现在左江地区的土州土县及与县平级的峒，一般的都是一乡一镇之地，少数的几个大州相当于那个时代的县，当然是在那个时代来说是人口相当稀少的县。还有为数不少的只相于几个村子大小，完全不用考虑。
面对一盘散沙的土官，徐平想的是不需要造势，不要吓他们，最好让他们感觉不到即将到来的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等到时机成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解决，再从容处理遗留的各种问题。
“官人，在想什么呢？”
听到声音徐平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段云洁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印刷时要与油墨打交道，她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如白玉一般洁白的手腕，手中托着一小叠纸张。
秀秀站在段云洁身后，同样拿着纸张，表情木然，看着远方，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更可怕的是她可能心里什么都没想。
徐平笑了笑：“在想一些杂事。怎么，印完了吗？”
“先印了册出来，官人看看没什么要改的，便就照着印了。”
徐平接过纸来，略看了一下说：“先放我这里吧。再去印一套，给韩综那里也送过去，让他也看一看。”
段云洁笑道：“还好我已经想到了，秀秀手里拿的不就是。”
说完，把秀秀手里的纸张取了过来。
秀秀乖乖地松手，等纸张离开自己的手，突然开口：“刘小妹姐姐离开四十九天了。”
段云洁听了，无耐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秀秀经常这样，你问她今天是初几她不知道，自己时不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刘小妹离开多少日子了。好像自那一天开始，秀秀的世界里不再有年月日，一切都从那天开始算。
徐平听了心中一动，对段云洁道：“四十九天，那今天不是尾七？”
“可不是，唉呀，我怎么忘记了。”
段云洁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恼。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人，最近又有些忙，段云洁再是细心也不能关注到所有细节。
这种日子不用担心秀秀会算错，有的时候她报的时间里都带着时辰，那是分毫不会差的。她现在这个状态，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会记这么清楚。
徐平对段云洁道：“你准备一下，一会我们去祭奠一下小妹。”
段云洁点点头，拉着秀秀转身走了。
徐平想了一下，回到自己住处，到书房寻了笔墨，在书桌上展开纸张，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过不了多少时间，段云洁和秀秀寻到徐平房里，见徐平在书桌前苦苦思索，想一会写几个字，看一会又涂涂改改。
段云洁道：“官人在这里写什么锦绣文章？时间也不早了。”
徐平在纸上添几个字，出了口气，把放下道：“为刘小妹写篇祭文，她为蛮人求不生而为奴，自当为人纪念。”
“官人说的是。”
段云洁走上前来，看徐平写的祭文。
徐平扔扔头：“时间仓促，总觉得这文里意思不到，你帮我改改。”
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没什客气，改改文章是很平常的事。
段云洁看过，想了一会，点头道：“有几处改一下会更好。”
徐平站起身来，让段云洁坐下，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秀秀。秀秀收拾得很整洁，浑身上下都仔细收拾过了，这是最近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秀秀的目光还有发僵，但此时多了一分凝重和认真。
秀秀站在一边，看着徐平和段云洁两个人忙碌，不言不语，动作也没有变过，好像在等待一件神圣的事。

第82章 祭奠续
徐平和段云洁琢磨祭文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徐平一看是谭虎回来了，对段云洁道：“祭品买回来了，我们走吧。”
段云洁点头，收拾下，把祭文誊录过了，拉着秀秀，随着徐平出了房门。
谭虎让一个军士挑着祭品，自己又带了六个军士一路跟着。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即使在太平寨的范围内谭虎也谨小慎微。
此时云层已经厚了，看看就要落下雨来。
结果刚出寨门，就听天上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脸砸了下来。
又转回房檐下，徐平看了看天，苦笑道：“都说雷声大雨点小，刚才的这一个雷地动山摇，想来这雨也不会下很久。”
不管下多久，总是要去祭奠的。谭虎派了一个军士回去取雨伞，说是略待片刻就好，雨具马上就到。
秀秀离开段云洁身边，站在层檐下，抬头斜看着天空，一动不动。她也不说话，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雨后的天空如同被洗过一样，一片碧蓝，让人心醉。天地间都是清新的气息，这连个季节难以摆脱的暑热都被冲走了，整个世界好像都获得新生。
太平寨没有城墙，三面被河水围住，只是在惟一通向外面陆地的地方建了一道寨墙，设有寨门限制人员的出入。
出了这道寨门不远，左江的岸边，有一片低矮的石头丘陵，土地贫瘠不能种植作物，年长日久就成了墓地。
刘小妹就葬在这里，她的身份本就低微，蛮人也没有回乡安葬的风俗，当然她的家乡也没有属于她的墓地，魂魄只能飘在异乡。
越走越是荒凉，人的心情也不由沉重起来。徐平看着旁边滔滔的左江水，荒山上斑斑点点连不成片的野草，心情变得沉重。有前世的记忆，他更加知道这些底层人物生活的坚难与不易，也明白能够从容面对生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祝福送给与自己同命运的人，而一字不提自己的伟大。
这是比他这个邕州通判，比一般官员更应该记载在历史上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历史遗忘。可惜史官的笔不会在她的名字上落墨，在久远的岁月里，她只会留下自己的传说。
走过一个小山包，是一片夹在两山之间的平地，周围的溪水从这里汇入左江，溪水带来的泥土使这里比周围都要肥沃，有茂密的竹林，有参天的大树，有如茵的草地，竹林旁还有几株野生的芭蕉在摇曳。
刘小妹的墓背山面对江水，一抔新起的黄土，在一片绿色中格外显眼。
墓旁不远处有一株两三人合抱的大树，树下坐着高大全，靠在树上，眼睛看着不远处浑浊的左江水，发出隆隆的声音，向下游奔去。
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却没有感觉，他的眼中只有江水，他的心中只有那个墓中的人。
徐平远远看见，本想招呼一声，却觉得自己不该破坏这里的宁静，轻声吩咐一声谭虎，让他去把高大全叫住，一起祭奠刘小妹。
谭虎快步到了树下，走得近了，见高大全完没有注意到自己，轻声喊道：“高大哥，原来你在这里，怪不得找不见你。”
高大全从沉思中惊醒，转过头来看见谭虎，点点头打声招呼。他想站起来，却像浑身没有力气了一样，怎么也起来，只好无奈地靠在树上。
“官人来祭奠刘小妹，你也一起来。”
谭虎说着，上前把高大全扶起来，见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叹一口气：“你一直在这里，刚才淋雨了吧。小妹是个好人，终究是已经去了，你也不要折腾自己。你好好活着，她在地下才会欣慰。”
高大全只是叹了一口气，任谭虎扶着自己。
到了墓前，只见地上香烛凌乱，香灰浑在雨水里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清早的时候，刘大虎和丘娘子也来祭奠过，加上高大全的祭品，却不想被一阵暴雨冲得七零八落，也不知刘小妹有没有享用到。
谭虎扶着高大全站稳，指挥着军士在墓前摆下供桌，放好香炉，香烛果品一应物事一一摆好。
高大全过来给徐平见礼，徐平急忙扶住：“我们之间，不用在乎这些俗礼。看你的样子像是病了，故人已逝，不可过度伤心，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小的明白。”
高大全说着明白，看他的样子却是说到未必能够做到。
徐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劝解的效果也不大，只有回去之后让孙七郎和谭虎多陪着高大全散心，让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供桌和祭品摆好，一直不言语的秀秀走上前，一件一件又认认真真地摆了一遍，摆完就站到一边，直呆呆地看着刘小妹的墓碑。
点起香烛，段云洁拉着秀秀上前行礼。
秀秀乖乖地跟着段云洁行礼如仪，眼睛却一直看着墓碑，好像在她心里，她的刘小妹姐姐正在墓里看着她。
众人行礼过了，徐平才上前行礼。
段云洁递过来誊录好的祭文，徐平展开，低声念诵。
“维天圣九年八月甲申，太常博士、提举邕州蔗糖务、邕州通判徐平，携四时肴果致祭刘小妹娘子在天之灵。
……
余远涉万里，通判邕州，于今四年矣，有劳而无功。地方不靖，而有娘子之祸。上负国家，下愧黎民。
……
娘子生于微末，身自耕织，煌煌乎立于天地。及殃时，无一语及于己身，惟愿族人自今起不生而为奴……余代天子守一方土地，闻之岂能无愧，敢不遵命。以娘子之言，朝廷法宪，行于地方，治下自今起不再有法外之地。
……
斯人已逝，其灵长存。临终之言，福泽后世。娘子之德，千秋永记。
呜呼尚飨！”
念罢，谭虎上来点起焚烧了，化作一片飞灰。江边吹来一阵微风，卷着纸灰在坟头盘旋。
高大全由谭虎扶着，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刘小妹的墓前香烟枭枭，虚幻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常挂笑容的面庞，笑容伴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刘小妹的故事至此结束，读者也能看出来，这个人是以刘三姐为原型的，不过从查的资料上来说，原始故事应该为刘三妹，电影改为三姐。刘三妹的故事流传很广，一些细节和故事结局都不相同，书里取的是左江地区刘三妹的传说，故事本身就是悲剧结尾。总是觉得写到那个地方这个人绕不开，或许是我矫情了，但这个故事的广泛流传应该还是说明了一些东西。至于接下来主角在治下所进行的算是改革吧，历史上应该是在狄青征南之后进行的，改部曲家丁为编户，各地土官纳入寨的管辖，土官见知寨如民见官，这是历史上的记述。正因为狄青南征给那个地方带来了翻开覆地的变化，所以直至现在历史记忆也大多追溯到狄青身上。当然书里不会照抄历史，但总是有历史的影子。）

第83章 猛虎入狼群（一）
遇仙楼前人流如织，一切如旧时候，只是景物依旧，人却已非。
顺着河边杨柳树下的街道，徐平一路行来，心中满是感慨。当年他初到邕州，与知州曹克明斗气修了这酒楼，没想到才几年的功夫这里竟然成了邕州城的中心，而曹克明却已在数千里之外。
到了楼前，徐平下了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酒楼前的陈老实和乔大头。
这两个人是当年徐平特意吩咐养在这里，虽然后来徐平人多在如和县和太平寨，却没人敢擅自改动他的安排。甚至随着徐平地位的提高，两人的待遇也水涨船高。几年养下来，陈老实和乔大头早已不是初见时的落魄模样，现在衣着光鲜，红光满面。
见两人看着自己，徐平向他们笑了笑，抬步上楼。
谭虎带了两个兵士跟着，让其他几人在外面看着马匹。由于地方不靖，徐平这次出行所有随从几乎全部出动，浩浩荡荡一百多人。到了邕州之后才把大多数人留在州衙，只带了谭虎几个人来见冯伸己。
到了二楼，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几乎挤得满满的，更有卖各种水果小吃的小厮妇人穿行其中，一副热闹景象。
没来由地徐平想起当年到这里见曹克明，那时忠州闹事，曹利用遭难，曹克明感慨自己已到暮年，一个忠州就敢欺到头上来，还毫无办法。
曹克明当年的无奈几乎就在眼前，烈士暮年，有心而无力。
当年的曹克明年近六旬，才有暮年之叹，可自己今天不过刚刚二十出头，怎么可以有曹克明当年的心境？
徐平吐了一口气，抬头走到定好的阁子里。
冯伸己靠窗坐着，双眼微眯，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看见徐平过来，忙站起身道：“通判可是来了，这一路上还好？”
“一路太平，贼人的胆子还没大到敢欺到我的头上来。”
说完，徐平坐下，自有小厮过来满上酒。
阁子外谭虎与曹伸己的随身首领打声招呼，便一左一右立在门口。
喝过三杯，徐平对冯伸己道：“最近事务繁忙，与知州也有些日子不见了，一向可好？”
冯伸己摇摇头：“吃得下，睡得着，身体棒得很。就是通判最近给州里找的事情太多，我却有些头痛。”
“知州这是怪我？”
“怪你作什么？我在地方上为官多年，没哪里比得上在邕州的日子，吃得好住得好，库里银钱使不完，都是其他州军知通想都想不来的，这还不都是你挣来的。”说着，冯伸己夹了一块嫩嫩的牛肉在嘴里嚼着，“就是你不让我安生，非要去跟那些蛮人折腾，我可是跟他们打交道一二十年了，有些腻了。”
奏章是徐平和冯伸己联名上去的，虽然冯伸己心里不愿，嘴上却一句反对的话说不出来。最早在岭南行“括丁法”的冯拯，可是冯伸己的亲爹，子不改父志，徐平提出来他根本就不得不同意。至于其他条款，反而都是小节。
不过联名归联名，冯伸己对这事情心里是反对的。他为官以来，与蛮人打交道二十多年，可双徐平更加明白蛮人事务的麻烦。
闲聊几句，说到公事上来，徐平道：“右江道一带，朝廷一向疏于管治，各土官大多跋扈，怕是会有反弹。”
冯伸己道：“若是前几年，事情必然难做，好在现在道路已经修通，从邕州沿大道可直到武缘县和田州。有路就好办，蛮人在我手里翻不出浪花。”
顿了一下，又道：“这次虽然不涉及田州和波州，这两州心里也会起猜疑，不会在一边干看着。我这里在田州附近重建横山寨，看住田州，你那里也要注意波州的动向。波州如果心生异志，倒向广源州，可是能直下太平县。”
“我明白，已在路口建了一处寨子，过几天调一指挥人马过去。”
波州卡在广源州和太平县之间的路上，虽然那只是一条山间小路，小型马帮才能通行。但年代悠久，路上村寨众多，可以随时补给，在邕州这种群山连绵的地方已经是要道了，徐平不敢马虎。一个闪失，自己在左江南边搞得风风火火，却被人掏了老巢就尴尬了。
波州李家虽然一向恭谨，生死大事却不能寄托在他的态度上。再说自从去年邕州到田州的路修通，贩马的生意多被田州黄家抢去，听说李家心生不满。
至于右江以北的地方，虽然蛮峒众多，但一直都没有大的势力，又与宜州相连，冯伸己任宜州知州多年，名字就足以镇住那里。
右江道冯伸己的关键在横山寨，只要在那里形成足够威慑力，就一切太平，任谁都翻不起浪花。
徐平的难处在迁隆寨，那里正处几个独立性最强的大土州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偏偏自太平县到迁隆寨的路一直都没有修通，两地之间直线距离不过七八十里，山间小路却要近两百里，大部队行军要将近十天。十天的时间就充满了变数，不做精心准备，谁也不敢说能一鼓而下。
换句话说，徐平只要在迁隆寨布置下足够的军队，并扎下根来，一切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左江以南就再不会有叛乱。人数不要太多，只要有两指挥一千人正规厢军，各土州都要乖乖听话。
这种事情冯伸己和徐平都心知肚明，互相提醒一下，知道对方没有遗漏，便就略过不谈。
冯伸己想了一下，又道：“自太平县至迁隆峒，终究是山路难行，通判须花点心力在思明州上。那里有路可通太平，又有明江通迁隆，虽然明江湍急水浅，行不了大船，但哪怕舢板也比马驮人挑的好。”
“知州说的是，我明白。到思明州的路已经通了一半，这两个月就抓紧修通。蛮人住得分散，有路的地方政令就畅通无阻，路不到的地方就无法无天，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修路说起来容易，人力抽调却不容易。”
两人喝了杯酒，冯伸己叹了口气：“说来说去，我这里右江道地区背靠宜州宾州，那些土官再闹也掀不起风浪。倒是你那里，只要一个不慎，让广源州甚至交趾卷进来，事情就无法收拾了。云行，你到底还是年少，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要惹出我们承担不起的麻烦。”
“知州说的是，我明白。”
自答应完成刘小妹的愿望那天起，徐平就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自己将会面对的困难。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是举手之劳，徐平之前就做了，何必等到一个蛮人女子作为临终愿望提出来。
现在徐平最难的不是手上的军事力量不够，而是不能布置到需要的地方。分散住在山里的蛮人能有多少？千人的规模就可以灭州灭县，徐平那个世界的历史上，闹得大宋半壁江山震动的侬智高之乱，起家不过五千乌合之众，就能下邕州围广州，横扫岭南。至于评书里动不动的数十万大军，也就听着笑笑罢了，这山里两千供应充足的军队就可以横着走，要有数万人，那就可以平大理灭交趾，还会被一帮蛮人叛军吓得满朝文武一惊一乍的。
最难的是路，这片连绵大山，修路太难了，穿山过河，就是徐平手上有足够的火药，依然是艰难无比。要知道，徐平的世界，这里可是直到抗战时才有第一条通车的路。
夜色渐深，到处都亮起了灯，照得路上亮如白昼，邕州城里面一片歌舞升平。这里的人口小城已经住不下，城门外郁江边形成了几处草市，这座边疆小城也学着京师搞起了城外厢，有了几分繁华都市的味道。徐平来到这里四五年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让这里变了一番模样。
冯伸己坐得久了，离开去小解。
徐平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看着路上那些悠然闲逛的行人，不知不觉出了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改变了这个世界，这种改变，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些人的心意。
冯伸己回来，徐平从沉思中惊喜，等他坐下，问道：“对了，前些日子说起的广州进士黄师宓，还有他的兄长黄玮，不知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冯伸己把端起的酒杯又放下，叹口气道：“钦州那里我已经查过，广州也有文行来，我们查得晚了些，这家人的产业大多都已经搬空，只留了一点装点门面，遮人耳目。他们家里原来是开金银铺的，黄师宓大中祥符年间曾过了广州发解试，又过了省试，殿试落第。其人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有将相之才，而朝廷不用，是朝中有人嫉贤妒能，而对朝廷心生不满。侬存福占据广源州，黄师宓因贩黄金两人结识，勾搭在一起，心生异志。广源州这几年的作为，大多都由黄师宓在后面出谋划策。”
“原来如此，怪不得广源州行事不像一般蛮人土酋的作风。不过是在考场上受了一点挫折，黄师宓就心生异志，这人倒是不负狼子野心四个字。”
“说他是狼？云行还不知道，你这次在邕州行括丁法，那班蛮人土官可是称你为猛虎。你这只虎对上他这只狼，倒也般配。”
徐平听了笑笑：“他们视我为猛虎，我看他们如豺狼！这次行事，便是猛虎入狼群！”

第84章 猛虎入狼群（二）
天上的太阳泛着惨白的颜色，连它自己都像是要被烤化了。毒辣辣的阳光漫天洒下来，身上的衣物要化了的感觉，露在外面的肌肤更是被晒得针扎一般地痛。脚下路上的石板发烫，只觉得鞋底软绵绵的，更有前两天积下的雨水蒸腾起来，腿就像在蒸笼里蒸一样。
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韦知州阴沉着脸走向新的太平县衙。
罗白黄知县就在他的身边，脸色惨白，好像中暑了一样，低着头只顾走路。只是几天时间，两人再没了那天酒楼里的意气风发。
黄天彪迈着四方步，与申安禄并排走在两身后，悠然自得。
申安禄看看前面两人，小声问黄天彪：“县尉，这次括丁，我们两个的族人一样包括在内，怎么你一点不急？”
“有什么好急的？”黄天彪显得语重心长，申承荣不在，他就拿起长辈教晚辈的风范来，“我们两家还有多少族人？再说那些族人大多都已经在蔗糖务里做活计，括不括的有什么区别？”
“也是。”申安禄乖乖点头，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跟黄天彪走得这么安稳。这次括丁法施行对他们两家影响微乎其微，轮不到他们头痛。
黄天彪慢慢悠悠地又道：“再者说了，咱们这位上官徐通判有时候做事确实严厉了些，但却从来不坑人。括咱们蛮人的丁，肯定会有所补偿。”
“县尉是说我们还能跟着别人捞便宜？”
“什么捞便宜？本就是我们该得的吗！”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黄天彪左右看看，附在申安禄的耳边道：“我们是通判的自己人，通判不亏自己人。”
申安禄点点头，面色轻松下来。要说自己人，他比黄天彪更有资格。如今段方任太平知县，某种意义上那可是他姐夫，还有比这关系更近的？可惜天杀的黄从贵把姐姐掳走，一直都没有消息，不然这关系可就坐实了。
申安禄却不知道正是因为阿申不在，段方才当上太平知县，不然申峒就在治下，按回避法这位子怎么也轮不到段方。
县衙门口有几个差役正在粉刷白壁，旁边有人架鼓。这里原来是太平寨的知寨厅，知寨只是管理驻扎的军队，并不管民事，这些衙门的必要配备都没有。其实不只是这处新县衙，整个太平寨属下，包括各蛮人州峒，都在仿着内地建这些设施。
宋朝政令的传达，除了依靠乡下的里正和乡书手，最重要的渠道就是各村镇和重要路口的白壁。官府政令、海捕文书等等都是在这上面张榜，甚至有不得志的文人造谣生事也是作文贴在白壁上。这里边疆小县还好，京城的白壁谣言甚至让朝廷都头痛，又不能限制民众投诉，以至规定凡是投书张榜的必须属名，匿名的一律以谣言论处，也算是这个年代的实名制了。
早有差役等在门口，见到众人过来，引着到了县衙里面的会客厅里。
段方坐在主位上喝茶，众人进来，他没有起来迎接，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以前做如和知县，土官与他互不统属，见了还如同僚见面，现在这些土官都在他管下，徐平特意交待过没必要给他们脸面。
这几年邕州和太平寨发展都一日千里，上上下下深受其惠，哪一个不是变得红光满面，富态起来，像黄天彪那样。惟有段方是例外，为了今天与众土官见面，段云洁给他做了新官袍，哪怕最细微的地方也给他修饰一新，可段方再怎么穿着新衣服，依然是那一副饱经风霜有样子。把衣服一换，这就是个天天刨地的老农，让人看了唏嘘，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就是二十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个君子如玉的少年官人。
等众人全部到齐，一一落座，段方放下茶杯，沉声问道：“本县属下各州峒官员都到齐了吗？”
新任太平县主簿方天岩起身道：“禀知县，到齐了。”
方天岩是浔州进士，天圣八年殿试落第，由本路转运使奏补为官，一个月前才调来邕州。
段方放下茶杯，看了看众人，沉声道：“今日唤诸位来，只因县境各州峒要行括丁法，一些事情要交待下去。”
说完，段方读了批复下来的徐平和冯伸己联名的奏章，以及附在后面的徐平所写的注意事项。
读完之后，段方又道：“这是本县前所未有的大事，做起来千头万绪，通判特意交待，此事宜缓不宜急，稳字当头。县里有上面发下来的榜文，你们领了回去各处张贴，务必使上下人等，都了解清楚。”
说毕，方天岩拿了一大叠纸，给在座的诸位土官分发。
分发完毕，段方道：“括丁之后不比从前，各里管俱要设里正乡书手，凡大的村镇要路口都要设白壁，张贴朝廷布告，你们不可马虎。”
罗白黄知县早看段方一万个不顺眼，听到这里，高声叫道：“我们属下蛮人识汉字，读不来这写的什么，找哪个做里正乡书手？！”
话一出口，在座的土官纷纷称是。
段方慢条斯理地道：“无妨，你们只需找出人来，送到县里教他们识字，我这里已经安排好了，误不了事！”
黄天彪听到这话，瞪大了眼道：“县里还教认字？不瞒知县，这两年我也找过几个先生，银钱花了不少，到现在也没认几个字！”
“哦，想学你可以跟着来！”
段方眼皮都没抬，语调都还是平静。
黄天彪眼珠转了转，没敢再说话。最近日子他托了孙七郎，在徐平面前说项把自己调到太平县来，如果成功了段方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敢得罪。
其他土官都议论纷纷，还没听说过官府特意教蛮人认字，这事情是好是坏他们一时也想不明白。
徐平却早已做好打算，只要地方把人送来，几个月的培训后这就是朝廷在地方上伸下去的根须，靠新培训的人必然有办法把数百年传下来的土官架空。
整个邕州地区括丁法的实行，徐平已经与冯伸己商量定了，为免让紧邻的交趾有机可乘，左江道地区宜缓不宜急，只以这些要做的琐碎小事拖着，等冯伸己那边大局已定这里再全面展开。

第85章 猛虎入狼群（三）
韦知州和黄知县一直没说话，见一众土官都在里正乡书手和认不认字上纠缠，不由对视了一眼。
谁也不比谁傻，在座的这些人哪怕天资差一些，这么多年掌握治下土民生杀大权的土官做下来，脑子磨也磨灵活了。哪个不知道现在知县段方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就是没人开口问与自己利益有关的事情，越想要知道的事情，越想要别人开口，自己带好耳朵就行了。
黄知县向韦知州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高声道：“上官，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上官赐教！”
段方看看他，淡淡地道：“讲！”
“我们管下地方都行括丁法，又设里正乡书手，人都不归我们管了，那我们做什么去？”
“督办赋税钱粮，审理民事诉讼，杖刑以下你们可以决断，杖刑以上送州县。在其他地方，这可是百里之官的职掌，事务繁难，权责又重。地方上的亲民官，朝廷最是重视，怎么会觉得没事做了。”
段方语调平淡，好像在述说着一件本该尽人皆知的事情。
黄知县冷笑一声：“上官不用把这些事情说得多了不起，我们哪一个不是做了多少年了！还杖刑以上送州县，以前别说杖刑，砍头的罪过我都断了不知多少！你们这不就是把我们架起来了吗，那班刁民不能打不能骂，你凭什么收钱粮上来！欺我们蛮人不晓得外面的事吗？到时候钱粮收不上来，你们肯定要逼到我们头上。我们在座的这些人，要不了几年就得倾家荡产，嘿嘿，到那时候，我们可就是连现在家里的奴仆都不如了！”
这话出口，一众土官交头接耳，纷纷称是。自邕州行括丁法的消息传出来，他们没少打听外面的事情，尤其是广南东路行过该法的地方。有的土官贪图权势，揽了里正的差事在身上，有头脑灵活手段巧妙的是成了一方之霸，但更多的人被整得家破人亡。里正衙前是重役，内地人人闻之色变，这些边远地区的土人不知道厉害，坑得可是不少。
段方也不阻止这些土官，只是道：“你们是官，收不上来钱粮也找不到你们头上，黄知县你想多了！”
黄知县头一扬：“你敢保证不找我们？”
“保证什么？本官受朝廷委派，治理一方百姓，行朝廷法典，你们虽然在本官治下，也是本官同僚。一样为官，你不想着怎么为朝廷效力，却在这里为自己的几斤粮米斤斤计较！黄知县，你成何体统！”
段方一脸沧桑模样，脸又黑，这一下板起脸来，像个黑脸罗刹一样。
黄知县冷哼一声，恨恨地坐下。
其他土官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都不满，却也不敢站出来反对。原太平寨属下的各州峒，除了左州地方偏远，其他都有路直通，或者就在左江边上，没有与官府对抗的本钱。
见黄知县碰了一鼻子灰，韦知州阴恻恻地道：“段知县刚上任，就好大的威风！徐通判都没说过这种话，你一知县倒是大言不惭！”
段方看着韦知州，黑着脸道：“韦知州要我怎么样说话？”
“哼，我凭什么与你说？这次怎么不见徐通判？”
段方道：“通判身上多少大事，是你想见就见的？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妥，你自可以到提举司前投书，看看通判见不见你！”
“欺负我们蛮人不识字吗？哼，我就找人写了去投！”
段方冷冷地道：“提举司的衙门就在那里，你尽可以去！不过，韦知州我提醒你，这是本官第一次以太平知县的身份招你们来，容你放肆，如果下次再坐着与本官这样说话，我的板子不是放着好看的，是要打人的！”
“你——”韦知州瞪着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些土官在地方官前有座位，是徐平开的头，算是法外恩典，但徐平面前可没人坐着想说就说。
不管本官如何，土官位在汉官之下，谈话时座位都没有，这是宋朝的规矩。韦知州欺段方新官上任，把这规矩不放在眼里。
由于徐平身份的改变，现在的提举司不仅指提举蔗糖务，还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管着这里的蛮人事务。
上次徐平跟这些土官讲道理，他们爱理不理，现在他们要来与徐平讲道理，徐平却不见他们了。
徐平有自己的事要忙。
提举司衙门后边的空地，新建了几座炉窖，原来蔗糖务属下制农具的工匠被招了十几人来，都是经验丰富技术最好的。这些人由孙七郎带着，已经忙了有些日子了，徐平一有空闲就过来。
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火辣辣的太阳下连树都萎靡不振，蝉虫躲在树叶里没命地疯叫，天地间蒸腾的热气躲都无处躲。
树荫下，徐平坐在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身前桌子上的地图，心里默默地计算。
左江道括丁法的事情暂缓一下不是什么都不做，新招的属于溪峒事提举司的公吏大多都派了出去，在各处草市、要道口、渡口等人流较多的地方建白壁，贴榜文，晓谕地方民众将要实行的括丁法的内容，甚至行新法后每亩地需交的两税数目等都明白条列。
与各土官征的赋税相比，官府所定税额是极低的，而且蛮人地区除了土官的家属亲戚，也找不出来个上户，繁重的差役与他们无关。一旦括丁，对于普通的蛮人来说不啻于从地狱到天堂。
徐平的想法很简单，趁着必须要拖延一下的时间，让土官和他们的亲信与普通蛮人的矛盾先发酵一下。不说这些普通人在自己动手的时候能帮自己，最少可以保持中立，推行括丁法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研究地图则是考虑打的策略，这种改革想不流血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尽量少流血，速战速决，把负面影响减到最小。一旦地方叛乱拖的时间长了，徐平不在乎，朝廷中可是会有官员让他难看。
“官人，装好药了，您再来看一看！”
正在徐平沉思的时候，孙七郎走上前来，兴奋地搓着手说。
徐平起身，也有点兴奋，对孙七郎道：“走！”
地上是一门小炮，高大全提着火把站在一边，沉默不语。
孙七郎走上前拍拍高大全的肩膀：“官人过来了，点火啊！”
谭虎带了两年个兵士守到徐平身旁，神情紧张。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威力却是大得很，而且站在一边也不安全，上次炸膛就让孙七郞躺了好几天。也就是孙七郞这脾气，差点小命没了都不在乎，好了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天天鼓捣。
谭虎的职责就是保护长官的安全，可不敢有丝毫马虎。
高大全举起手中火把，看看众人，沉声道：“我点了，小心！”
“快点！快点！”
孙七郎一边叫着，一边歪着身子捂着耳朵，好似点放炮仗的孩子。
高大全看向徐平，见徐平点了点头，才把火把凑到药捻上。
只听“轰隆”一声，一阵硝烟升起。
徐平放下捂耳朵的手，抬头看前方，只见远处立着的一道石墙已经轰然倒塌，露出一人宽的口子。
“墙有多远？”徐平问孙七郞。
孙七郞道：“官人，这次有两百步了，可是厉害！”
徐平笑了笑：“两百步也不近了，就这样吧，让人造几十座出来。”
两百步还比不上这个时代的强弩，孙七郞觉得远，徐平也就笑笑罢了。不过徐平也没想靠这东西跟蛮人打硬仗，只要能轰开石头寨墙就够了。只要寨墙一破，周围还没有能够跟徐平手下的厢军硬抗的蛮人势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火炮的知识徐平实在不熟，山间行军能携带又不能造得过重，也就只能这样。
对于自己不熟的东西，徐平与其自己琢磨还不如交给工匠们，在实践中一点点改进就好。
这是一门小钢炮，铸钢也做不了大件，只能如此。
徐平也想过用铸铁做大一点，然后炉中焖了脱碳，但实在是不好用。邕州交通不便，不能用马驮起来就走的东西终归是中看不中用。至于铜炮，徐平根本就没想，动辄成千上百斤的铜，作为禁品，自己向谁解释？传扬出去，被哪个看自己不顺眼的奏上去，受到朝廷处分就划不来了。由于括丁法，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正有人一门心思要找自己把柄呢。
看过效果，徐平还是回去看地图，在那上面多花点功夫更划得来。
孙七郎拉着高大全，兴奋地看过了还发热的炮管，又去看被炸塌了的石墙，见地上有的石头都被轰碎了，对高大全道：“官人造的这炮好霸道，高大全，你说这要打在人身上会怎样？”
“还能怎样？骨断筋折，一命归天呗。”
“我看不止，”孙七郎连连摇头，“多半会被砸成一个大肉饼！”
跟着过来的谭虎听见孙七郎的话，不由说道：“七哥，官人造炮是来打寨墙的，你怎么老是想着去打人！”
“能打寨墙，为什么不能打人？”
孙七郎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在石墙前走来走去。

第86章 猛虎入狼群（四）
“阿爹，阿爹，我们可以回家了！”
大贵一路跑着，一路喊着，奔向大山深处。
正在整理竹篓的岑大郎听见声音，站起身来看着大贵一路跑来。到了跟前，岑大郎接过大贵手里的盐巴，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哟。还是等再过些年，你长大了，没人认识再出山吧。”
“不是，阿爹，我们真地可以回家了！我去买盐巴，看见草市上新立了一块白壁，上面贴了官府的榜。听认识字的人念着说，新立了什么太平县，我们江州也归太平县里管，以后凡是要打人的刑，都要县里去断。阿爹，你虽然没救活小衙内，可也没犯国法啊，县里断案又不会打死我们！”
岑大郎摇摇头：“你听谁说的这些鬼话，我们蛮人千百年来都是归头人管，头人说是要你死怎么还活得了？”
大贵道：“可那是官府的榜文，难不成官府还会骗人？”
“这世上哪个不会骗人？何况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只是牛马，哪里算得上人哟。天色不好，我们还是快些回去，下雨就来不及收那些玉米了。”
岑大郎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大贵的手，向大山深处走去。
岑大郎原来是江州韦知州家里的家丁，从小聪明伶俐，从游方郎中手里学了一手治外伤的本事，自己又肯钻研，慢慢混出了名气。凭着这手本事，岑大郎颇受江知州重用，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年纪到了，江州甚至做主给他娶了一个浑家，同样是韦家的家奴，婚后生下儿子大贵。
至到两年前，韦知州的儿子小衙内在外玩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又摔断了腿，韦知州让岑大郎医治。当时好巧不巧缺了一味药，岑大郎便出外采药，让小衙内先忍一忍。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浑家正被吊起来打，一问才知道小衙内忍不住疼痛，大喊大叫。韦知州心痛儿子，便怪岑大郎出去采药太慢，把他的浑家打了给儿子出气。
作为家丁，命都是主人家的，岑大郎虽然心里不满，也只好忍住心里的怨气，给小衙内治病。不成想这边治着小衙内的伤，那边韦知州还不让打岑大郎浑家的人住手，这边伤没治好，那边先把人打死了。
奴仆的命就不是命了？岑大郎浑家的命没有了，小衙内的伤哪里还能够治好？岑大郎找个借口第二天再换药，连夜带着儿子逃进了大山。没几天小衙内一命呜呼，韦知州怪到岑大郎头上，知会周围各土官，出五十贯赏钱捉拿岑大郎，誓要把他扒皮抽筋，给儿子报仇。
这两年来，岑大郎一直住在深山里不敢见人，连买盐巴这些生活必需品也让儿子用山里的猎物去换。
今天儿子回来说可以回家，韦知州不敢打死自己父子了，这不是笑话吗？千百年来大山里的规矩，主人家发了话，什么时候改过？让你死就得死，各家土官连在一起，你跑都没地方跑。
以前不是没人向山里跑，但大多坚持不了多少时间，终究最后是死路一条。这两年不同了，徐平带过来的玉米和红薯在蛮人中渐渐传开，这两样作物就是专门为山里的人准备的。
玉米不择地势，随便一小块地种下就能长，哪怕是只种一棵两棵，收了又耐储存，可作为主粮作物。红薯同样对地势没什么要求，虽然不耐储存，但生长期短，可以作救荒作物，不至于遇上天灾一年没吃的。
随着这两种作物在邕州地区传开，这两年各土官治下的逃丁越来越多，土官们早就对徐平腹诽不断。
麻烦的是开荒要烧山，且肥力留存不住，三五年的时间地就不能种东西了，必须换地方。不过现在时间还短，土人们感沉不出来。
山里虽然也能生存，自己倒是无所谓了，但儿子将来怎么办？就是过几年出去没人认识了，无房无地，难不成再进大户家里做家丁？一代为奴，代代为奴，再无出头之日，岑大郎实不想大贵再走上自己的老路。
儿子一路上念叨的那个括丁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大山里的天真要变了？岑大郎虽不敢相信，心底却升起了一种渴望。
韦知州早就忘了岑大郎这个人了，现在他有更麻烦的事。
虽然太平县里没有说“括丁法”具体何时施行，地方上却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只要有蛮人聚着聊天，十之八九就是在谈这个事情。看看到了收秋粮的时候，今年却死活都收不上来。上门去要，往年那些见了进村的田子甲如同老鼠见了猫的提陀百姓，都学着挺起腰板来，说自己是朝廷编户，拒不缴纳。如果动手打人逮人，他们有人也学会去县里告官了。
最可恨的就是段方，明着说施行“括丁法”的时间待定，却开始插手下面土官治下的诉讼，有人去告，他就真地抓人，征粮的硬手段也派不上了用场。
不让打人抢东西，钱粮怎么可能收上来？韦知州就不相信内地汉人的地方征粮的时候不上刑，哪个种田的不逼会交粮食上来？
收不上钱粮，他韦知州一家吃什么？就江州这个小地方，韦家的家丁不过一百多户，就是让这一百多户天天喝风，榨出来的钱粮也不够韦家一大家子吃香喝辣的。
新法未行已经是这样，如果实行下来，这日子还能过吗？
江州寨官厅里，韦知州阴沉着脸，看着自己治下的官典头目，恨恨地问：“你们说，收不上钱粮来，让我家里的人喝风吗？没有我这里数百人的马前甲，你们都是周边州峒嘴里的肉！不交钱粮，我这里的兵马就动不了，没有我的兵马保护，你们省下来的钱粮还不是被别人抢走！”
所谓官典，是由土官们自己委派的官职，分派各地治理地方，最主要的就是帮着韦家征粮纳税，抓人服役。结果到了收秋粮的时节，这些人一个个空着手到州寨来诉苦，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
众首领推了一个年长的出来，向韦知州道：“州家，不是我们不下去替你收，实在是收不上来啊！那些提陀现在人人都知道太平县里能做主，说是官家钱粮没这么多，死活不交我们能奈何？”
“谁敢不交就打！你们不会打人了吗？”
“打人县里要问。”
“好，不打人，不打人就拿东西啊！牵他们家的牛，扒他们家的房，抢他们家年轻的妇人，再不然就捉壮丁顶账。现在卖到交趾去，一个壮丁二十贯钱，一个年轻妇人十贯钱，这些还要我教你们？”
“州家，县里有告示，掠人为奴者斩，谁敢抓人去卖！”
韦知州听到这里气得直欲鼓破肚皮，指着眼前的老者道：“那不过就是一张纸，你当是天宪！狗屁的太平县的话你听，我的话就敢不听！我这里一百多田子甲，信不信把你村寨屠个鸡犬不留！”
老者叹口气：“州家吓唬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州里的田子甲能杀人，太平县里的朝廷军队不能杀人？前些日子刚从福建来了一指挥，听说过些日子还要来一指挥，别说州家的一百多田子甲，就是周围州峒的兵马全加起来也打不过朝廷兵马啊。就是打得过难不成就能打了，造反可是灭族的祸！”
韦知州看着老人，半晌没说话，最后冷笑一声：“我也看出来了，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是与我一条心！亏你们都是多少代来靠我韦家活着，事到临头了却没一个帮我的，亏心不亏心！哼，我跟你们说，别以为括丁之后有你们什么好事，好处都在那些穷鬼身上呢！知不知道汉地是什么样子？那里的差役都摊在上户头上，没错，就是你们这些人，到时候你们倾家荡产就知道厉害！”
老者回身看了众人一眼，对韦知州道：“这些我们也有听说，就不用汉地，邕州属下昌化和武缘两县离得又不远，都是行的汉人的法。可我们虽然不愿，胳膊拧不过大腿，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不敢跟朝廷作对就敢跟我作对了是不是？”韦知州冷笑连连，“我看你们是刀不到脖子上不知悔改！不是不知道朝廷律法的厉害吗？我先让你们尝尝！从明天起，我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都把钱粮给我收上来！哪个逾期不交，便着落在他身上，一家把治下该交的都交齐了！这可是朝廷的法子，要不然内地怎么没人敢当里正呢！跟着我，你们总有点汤水吃，跟着朝廷干，可是要把你们都抽筋扒皮！一个个刀到脖子上了还不知道个死字！”
老者心里叫苦，这个法子最辣，由不得你不下力气催粮。要么就是把管下的百姓都得罪死了，要么就是自己破财，乡里乡亲的这样一干哪里还能在本地立得住脚？
惟今之计只有一个拖字，看看太平县里的章程，会不会让韦知州这么做。

第87章 猛虎入狼群（五）
徐平很生气。
看着手下送上来的文牍，越看越生气。
前几天太平军新招的第一指挥厢军已经到了，因为原先说好是由蔗糖务出钱，徐平用飞票已经把所需款项全额拨到福建路，等军队到了太平才知道，福建那里扣下了新兵入军时的衣装费、安家费等款项未付。这就是明了坑蔗糖务的钱，人到了太平军蔗糖务必须补发，找也没地方找去。
宋朝是募兵制，新兵招募，都要以衣装、鞋钱等名目发一笔钱，大致是禁军十五贯左右，作战厢军六贯左右，随时间地点的不同略微有些浮动，相差不大。一指挥编制五百人，新招两指挥兵士，福建路这一项上就坑了蔗糖务六千贯钱。这些年蔗糖务的人员大多都是来自福建，徐平在与那里打交道的过程中，被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搞得不厌其烦。
尤其是今年上半年原广南西路转运使王惟中因祖母重病，辞去官职回乡奉养，转运使由原福州知州章频接任。有了这位老同僚撑腰，福建路那边各州越发放肆了。这次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下去，等另一指挥的人到了，一定要上奏把这件事情说清楚，虽然钱要不回来，好歹恶心一下福建路的官员。
说到底还是因为现在的蔗糖务太有钱，今年的白糖产量已经到了三千万斤，虽然出去的价钱已经降到了三百足文，每年收入还是过了千万贯，相当于数路赋税总和，谁都想从这块大肥肉上咬一口。
蔗糖务的大头当然是被三司收走，但随便留一点也是以百万计的，徐平做事情可以漫天撒钱。
托了蔗糖务收入的福，寇瑊终于从丁谓倒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虽然没能如愿以偿地进入宰执行列，外放了河北路转运使。但他本官升了两阶，过两年再入京城就很可能进入枢密院或政事堂，身登两府。
现在的三司使是翰林学士宴殊，徐平以前在开封的时候两人见过一面，给宴殊留下的印象一般。现在宴殊主管三司，因为蔗糖务每年收入巨大，他有意以郎中以上朝官专门提举，而徐平官职太低，有意换掉。宰相吕夷简以蔗糖务是徐平一手建起来，换人怕出意外为由拒绝了。
不过提举蔗糖务的任职资格也由此定下，徐平离任之后，下一届的提举官要郎中以上朝官，任过知州或通判，任职资格已与转运使看齐。而同提举韩综也就没了希望，要到地方上任过知州通判才行。
在心里骂了几句，徐平才压下这股怒气，继续考虑新招厢军的事。
宋朝的军队以指挥为单位，都是有番号的。这些番号名目繁多，初看杂乱无章，但对熟悉的内部人士来说，一看番号就大致知道军队的性质，甚至驻扎的地方，都还是有规律可循的。
新招的两指挥厢军，徐平申请的番号分别是忠锐和安远。忠锐是长江以南极罕见的骑兵番号，此时只有广州驻军在用。安远是步兵番号，顾名思义，是沿边或驻蛮夷地区的军队。
福建路最早报上的番号是保节和新招保节，是那里常见的步兵番号，徐平跟他们在枢密院那里争了很多次，费了无数笔墨才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坚持的意义一是保证了一指挥厢军为骑兵，再一个就是明确了这两指挥军队虽然是在福建路招募，但却是邕州地方军队，而不是福建的军队调到这里。
这些小节看起来无关紧要，关键的时候却可能要人命。
最后的问题，还是落在钱上。
厢军省钱，这已经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共识，尤其是有的地方已经出现苗头，正常训练教阅的厢军战斗力不弱于甚至强于禁军的时候，无论地方还是枢密院都对教阅厢军保持了极大的兴趣。
邕州禁军极少，也就是够人数守住官衙，再就是一些小军官被派出来任知寨或是监当官之类，徐平接触不多。而邕州的厢军除了杂役，全部都是教阅厢军，至于作为养老院的不教阅厢军是如何不堪，徐平也没印象。
宋朝的厢军杂而且乱，无所不包，禁军系统比较封闭，以徐平目前的地位，对此时的军制也只是管中窥豹，谈不上总体的认识。
厢军省钱也就是跟禁军相比，招募军队实际上都是吞钱怪兽。厢军除了新招时的六贯鞋服钱，每月还有俸钱，一年下来拿到手的钱就要十贯朝上。再加上杂七杂八，军队平时管理训练，人均二十贯钱是跑不掉的，禁军则要到五十贯往上。也就是蔗糖务财大气粗，敢一千两千地招军，没有蔗糖务，仅一千厢军就能把邕州的财政收入吃得一干二净。
徐平初建蔗糖务，招的福建移民一月工钱不过六百足文，所有的人都心满意足，对徐平感恩戴德。后来让福建来的更戍厢军留在蔗糖务，工钱立即涨到一贯足，还要给他们留出自己种粮种菜的私田，才算安抚住人心。
军队是这个年代最贵的劳动力，满足他们可着实不容易。留在军队里终身领钱粮，要到六十岁或六十一岁才退休，退休之后朝廷还发半俸，待遇稍微差一点，哪个会理你。
徐平在自己衙门里精打细算，由福建新来的这一指挥新兵却正在狂欢。
这几年来，福建各地来邕州蔗糖务里做工的都发家了，从这里每年进入福建路的钱款，甚至引起了当地小规模的通货膨胀，地价涨了，房价涨了，就是到酒楼里找个姐儿唱曲价钱都涨了。地狭人稠的福建不知有多少闲汉，一个个眼巴巴地找机会来邕州，干上几年就能盖房买地娶媳妇，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蔡福庆是个幸运儿，县里招兵的吏人与他家是亲戚，好说歹说，总算是拿到了这个到邕州当兵的名额。朝廷出路费，一切都有保障，在军队里干上几年，听说就可以转到蔗糖务去，天下间还有这种好事？
一轮红日西斜，映着满天霞光，照得整个世界都缤纷多彩。
终于一切忙完，今天可以出来独自闲逛，蔡福庆收拾整齐，出了营门迎着那红日长出了一口气。都说这里是偏远边疆，瘴疠之乡，可在蔡福庆眼里，这里一切都是好的，就连泥土里也透着异样的芳香。
“蔡三郎，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
顺着声音，蔡福庆看见林业和李二郎两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不住地向自己招着手，忙快步跑过去。
“林大哥，李二哥，没想到你们会来找我！”
蔡福庆连连行礼，兴奋异常。
林业道：“你家里早有信来，我们都是同乡，岂能不互相帮扶？我们两个早来了几年，这里一切都熟，正好带你逛逛。”
李二郎上来拉住蔡福庆的手臂，口中道：“走，我们去吃酒，正好为你接风！这里有家里没有的好酒，有异样的菜肴，正好让你见识一下！”
蔡福庆满脸欣喜，任由李二郎拉着，向前走去。
三人不是同村，但住处相离不远，年龄又近，自小就有交情，如今到了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地方，自然是格外亲近。
走不多远，到了左江岸边，就见到柳树后面挑出一个招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美酒透瓶香”，招子后面是一座二层小楼，甚是雅致。
“就是这里了，主人家烧得好鱼、好牛肉，酒也猛烈！”
李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蔡福庆进了酒楼。
进门先是一个花木遮着的凉棚，里面分两边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妓，李二郎左右看看，问蔡福庆：“三郎，成亲生子了没有？”
蔡福庆摇摇头：“还没有，娶过两房嫂嫂，家里也拿不出钱来。”
“没有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在这里干上两年，就娶妻成家立业。邕州这里比我们家里热闹，不但有我们汉人女子，还有山里的蛮女，甚至还有大理交趾的小娘子嫁到这里，到时候让你挑花了眼！”
李二郎说着，看过了两边，低声又道：“要不要找位小娘子过来陪酒？唱个曲听听也好。”
蔡福庆道：“罢了，二位哥哥都是有家室的人。”
林业也道：“我们兄弟叙旧，外人坐着说话不方便，二郎算了。”
李二郎摇头：“那就算了，不给林大哥找麻烦。要说林大嫂平时看起来端庄文静，怎么管得哥哥这么严？你看我家里的那位，泼辣样子，可只要我不出来赌钱，一切都由我，多么自在！”
三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上了酒楼。
找个临窗的阁子坐了，李二郎叫过小厮来，吩咐道：“河里新打的鱼挑大的做个酸菜鱼上来，再来一个水煮牛肉，其他下酒菜蔬你尽管看着上来。最烈的好酒来一瓶，只管取好的，少不了主人家钱！我这位兄弟新从福建来，加意做得好点，吃得高兴了少不了你家生意！”
小厮高声应诺，转身去了。
蔡福庆好奇地问：“这里酒楼有牛肉卖？新鲜吗？”
“放一百个心，都是当天宰的黄牛，上好的雪花牛肉！不比家乡，邕州这里不禁宰耕牛，尽管吃得开心！”
这里很多菜肴是徐平带来的后世口味，传出来之后被当地厨师改良，既适合此时的当地人，又有别一种风情，徐平自己都爱吃。至于牛肉，不仅仅是徐平前世的观念，还因为自己家里养着，不能卖钱苦恼得很，到了这个原来不禁牛肉的地方，他是不会闲着立禁宰耕牛的规矩。
蔡福建看着窗外，左江上白帆点点，岸边杨柳依依，路上行人如织，心里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

第88章 猛虎入狼群（六）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徐徐的凉风中，就连天上的星星也显得格外明亮。
提举司衙门外的后院，高大的榕树下，摆开了两桌筵席，谭虎指着几个徐平的随身军士上酒上菜。
桌上摆的都是大碗，军士上来一一倒满了酒，徐平端起了来道：“诸位路上劳苦，这一杯酒为你们接风！”
桌上坐着的几人一起站起身来，端起碗谢道：“谢上官酒！”
众人喝罢，徐平道：“大家不必拘礼，今夜只管畅饮开怀！”
喝过三巡，暂停下来，徐平又道：“我这里没什么歌舞，诸位担待。不过也没什么拘束，你们只管依着平时的性子，要拼酒也随你们。”
这话说完，却没有人起身。第一次与上官见面，这些武将再没脑子，也不会由着性子乱来，给上官留个不好印象。
徐平也没说什么，只是闲聊两句，继续喝酒。
今晚请的都是新来的一指挥安远厢军的军官，正副都头十人，还有他们的指挥官正副指挥使。
指挥是宋朝军队最基本的编制单位，很少会打散。上面的军一级则变幻莫定，下辖指挥经常变动。指挥的下一级编制是都，都的步兵长官为都头和副都头，马军长官为军使和副军使。
虽然名字相同，都的这个军使跟徐平带着的太平军军使却天差地远，一个是最底层的低级小武官，另一个则是京朝官序列的文官，虽然比不上知州通判，但比普通的知县地位还是要高的。
又喝过两巡，徐平起身道：“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去去就来，让谭虎陪着你们饮几杯。他的酒量好，你们尽管放开了！”
众人都站起身来，高声道：“送上官！”
目送徐平离去，谭虎搬个凳子在下首坐了，高众人高声呼喝，喝将起来。
月光透过后院中的竹林，洒在地上班班驳驳，徐平低着头，徐徐前行。
叫这一班军官来，徐平本来想跟他们拉拉关系，大家熟悉了以后才好共事。可酒前闲谈几句，加上酒桌上的气氛，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个年代文臣驾驭武将，大多离不开两个办法，一是施以恩赏，让属下感恩相报。再一个就是严明军纪，对违纪者施以重罚，期待部下敬重惧怕。
这两种都是传承数千年的法子，既然传下来就定然是有效的。但徐平有着前世的记忆，很难俯下身子像古人那样做。
施以恩赏，几个人能够做到像吴起那样，与士卒同甘共苦，甚至为士卒吸吮脓液。后世的人都聪明，这样做不但不会让人敬重，还会被人看成虚伪。而怎样的同甘共苦是合适的，最能被属下人接受，这可是门高深的学问，徐平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特长，学也学不来。
严刑峻法，杀一儆百，徐平又没有那么狠的心肠。慈不掌兵，说的不是带兵的人要狠毒，而要有当断则断的勇气，流着眼泪也得把马谡斩了。这之间的分寸拿捏，让官兵又敬又怕，徐平自认自己前世没那根骨，这世没那天分。
徐平要带兵，想来想去前世的情况才适合自己，坦诚直言，用证据说话，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对了就是对了。电影上军队作战之前开会，大家讨论得多么热烈，骂爹骂娘也好，终究还是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打下去。经过了两世的风风雨雨，徐平早已不再天真，知道那种场面不是靠主将性格，不是找来共事的都是一帮好人才做出来的，那种场面出现惟一能够依靠的是严格的制度。
恰恰是制度徐平没办法。
大宋从五代乱世走来，那是一个武人主导的年代，一切以武力说话，他们所遵循的制度严酷而不严格。瞪起眼来亲爹都能杀，好起来了能把属下当亲爹供着，所谓的制度就是没有制度。
骄兵悍将，钱多的说话，没钱了把主将一刀剁掉换个能发钱的来，这才是大宋传承下来的五代传统。皇帝对军队又把得紧，立一个枢密院分宰相的权还不够，又有三衙把统兵权牢牢把住，水泼不进。文官瞧不起武将，甚至武将的生死有时都能随便处置，但话说回来，文官对军队的统兵也无权过问，没有皇帝发话，禁军的编制、招人、拣汰宰相也无权过问。
军队要钱好说，哪个还能比皇帝的钱多？朝廷开支六成以上供给军队，有战事这个比例甚至能达到八九成，这是一支没了钱就玩不转的军队。
作为文臣统兵官，徐平对属下的指挥使严刑酷法没问题，但却不能把手插到指挥使下面去，直接管理军队日常事务，那是犯忌讳的。
制度是徐平没办法的事，他可以用这一指挥厢军，但不能管理他们。既然是这样，徐平得有多闲来跟他们聊家常。
日子看看进入十月，北方已经飘雪，岭南却依旧炎热，但持续几个月雨水不断的日子却结束了，旱季来了。
自邕州地区行括丁法，地方羁縻土官人心浮动，周边地区看到了机会，一进入旱季，便开始了行动。
首先是广源州，再次向大宋纳土称臣，愿意取消帝号，把属下地方归入大宋版图。付出这么多这么大方，侬存福的胃口也比上一次更大，这次他要的是广源州节度使，名正言顺地做土皇帝，同时得到大宋朝廷的保护。额外因为田州阻断了广源州与大宋接触的道路，顺便也要求把田州纳入他治下。
大宋得到一个广源州的虚名，帮他抵挡交趾和大理的压力，还要赠送一个田州做礼物，侬存福的算盘打得很响。可惜他还没碰到傻子，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连朝廷都没请示，直接就拒绝了。
虽然被拒绝，侬存福的这一动作却不是白做，最少在后世会有人给他翻案。我明明要归顺朝廷，给大宋带来这么大一片国土，你怎么能够拒绝我？你说这样的朝廷是不是昏庸？我起兵，是不是代表正义来攻打你？哪怕是烧杀掳掠，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口一下剧减，你敢拒绝，我就是正义的。
就像男人对女人说，我喜欢你，你敢拒绝我，我就代表正义那个你。
在徐平的那个世界，侬存福的儿子侬智高就是这样做的，后世有人坚持认为侬智高的叛宋是正义的，理由就是他曾提出归宋，宋朝拒绝了。
不是战争打下来的地方，真正要拿到手里，所花的代价会比战争中花的钱财和鲜血昂贵无数倍。所以宋朝明白侬家献土那里不会纳入中原王朝统治，狄青的兵马才让这里之后与中原王朝不可分割。当然拒绝的直接原因是侬家的要价太高，要是侬家的胃口小一点，或许朝廷里有人就不明白了。
自章频拒绝侬家，与广源州接界的地方，形势骤然紧张起来。
冯伸己带两千兵马进驻横山寨，一是防广源州突袭，二是看紧田州。
徐平加派了一指挥人马入驻太平县北面，一向犷悍不法的几个村峒，在那里建立了军寨，一防广源突破波州奔袭太平，二防波州反复。
这几个村峒民风尤其彪悍，连土官都设置不了。所谓缺什么补什么，那里新设立的军寨便被命名为崇善寨，作为太平县的外围防线。
随着与广源州的关系变紧张，交趾李佛玛提兵北上，威胁广源州，同时鼓动与宋交界的土州蛮族，联络宋境内土官，寻机暴乱。
李佛玛的打算是先灭广源州，解决侧翼威胁，再看能不能从宋朝得到好处。侵宋的胆子他还没有，但趁机吞并几个土州还是有机会的。
天圣九年的冬天，徐平面临到了到邕州来最严峻的境况。

第89章 猛虎入狼群（七）
“看到了吧，黄知州，你再不早下决心，祖宗传下来这数百年的基业，可就彻底毁在你手里了！这片地方，以后就不是我们蛮人做主了！”
江州韦知州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阴冷。
思明州知州黄安明站在自己寨里的最高处，韦知州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耳朵里，甚至一直扎到心里，搅得他心乱如麻。
思明州也是大州，但与其他州不同，这里同时也是永平寨驻地，知寨衙门与他的知州衙门相距不到三里路。
数年之前，交趾作乱，权知寨李绪战殁，手下军队折损极多。这几年虽然一直补充，徐平和曹克明总是照顾不到这里，新任的知寨又是个只知收钱的小官，给了黄安明千载难寻的发展良机，甚至都动了与上思州和忠州抢夺迁隆峒的心思，可谓是意气风发。
到了今年风云突变，徐平把基业搬到了太平寨后，缓和下来立即把这里的知寨换掉了，并把驻军补到两都还多，加上知寨亲兵有二百六十多人。
身边这么多如狼似虎的战兵睡着，黄安明手下不过三百田子甲，人家随便一伸手就把自己摁死了，从此死了争雄的心思，安心守自己的基业。
然而到了现在，眼看着基业也保不住了。
从太平过来的路一直在修，年前就到了两地之间的山上，本以为到了雨季会停下来，没想到不但没停，还加快了进度。
官家的事情这些蛮人哪里知道？敢去问不定还要挨训斥，就只见着蔗糖务的人一直在那里忙忙碌碌，去看的人还都被赶跑了。等黄安明明白过来，路已经修到思明州的寨外了。
知寨手下二百多厢军就把他压得死死的，现在又有大路直通太平，那里的驻军沿着大路可是两天就到，黄安明连心里的最后一点火花也灭了。
如果没有“括丁法”的话，黄安明或许就认命了，守着这点基业，平平安安过上一辈子何尝不是一种活法。
可“括丁法”一来，黄安明连守住基业的希望也破灭了。没了家丁，再没有人去给他耕种田地，去给他打猎捕鱼，在家里打扫伺候，供他使唤，即使守着那些田地，又有什么用？
要想继续拥有这些，就要给使唤的人发钱。给奴仆发钱？外面这些汉人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他这知州家里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右江道一带“括丁法”实行的情况已经传了过来，凭良心说，徐平和冯伸己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是规定不得再强迫人为奴而已。至于收入，也只是把土官向治下普通提陀百姓收的赋税改为朝廷直接征收，他们那些原来由家丁耕种的田地还是在他们名下，可以佃出去收租子。而且他们现在可以领朝廷的俸禄，这是额外多出来的收入。
这种规模，这种力度，与徐平前世印象里的翻天覆差得太远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心里对刘小妹甚至有些愧疚。
可土官却不这么想，多出来的俸禄数目是死的，以前他们征收赋税可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想让治下哪个人到自己家里服役多久就服役多久，这之间的差别岂可以道理计！
更何况留给自己那么多田有什么用？邕州这里本来就是地多人少，刀耕火种，看天吃饭，收成微薄。收租子佃出去哪个会要？租田的人不会自己找块空地放把火种种子下去？那点收成，种田的人就是一年忙到头，把租子一交也就不剩什么了。
想想就是心塞，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黄安明这几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徐平倒是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土官可以直接领一笔补偿，全家搬到太平县或者邕州去，彻底离开自己原来的地盘。当然地方不能随便选，右江道的搬到太平县，左江道的搬到邕州，防止土官领了钱还插手地方。
有黄天彪和申承荣这两家蛮人中腰缠万贯让人眼馋的员外，也有土官选择了这条路，最近太平县和邕州随着这些人的到来也热闹了不少。
可那些是什么人？大多都是一些小县小峒，甚至就是小村落，很多连土官的身份都没有，不过一个官典在里面滥竽充数罢了。
思明州怎么能比？这可是从前唐时候就存在的大州，他怎么能带着一家人与那些以前瞧不起眼的小人物混在一起混生活？
外面人来人往热闹非常，黄安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蔗糖务的修路人员正在忙碌，那条路已经修到了明江码头。水陆相连，从这里沿明江溯流而上可以直到迁隆峒上思州，躲在深山中的这两个地方将再无天险可以凭借。
上思州独立性最强，多少年来都不理朝廷，但是如果思明州到太平县的路通了，被泰山压顶的上思州还敢这么强硬吗？
黄安明心里叹气，自己是不敢的。不足两百人的田子甲，敢与庞然大物的中央朝廷作对，一个太平县就捏死了它。
没了上思州这杆旗，还有哪里的蛮人来对付“括丁法”这种断他们根的规制？广源州？侬家与左江地区的黄家一向不和睦，相信他们不如相信朝廷。
长叹了一口气，黄安明对韦知州道：“韦知州，你到我这里也两天了，我知道你冒了天大的风险跑来，必然是要商量大事。可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不然我怎么做决定？未得官府允许，我们这些土官出境就是违制，再聚到一起商量事情可就有谋反的嫌疑，这是灭族的罪名啊！”
“别说的那么吓人，大宋朝廷就这一点好，不管多大罪，什么时候灭过别人的族了？就算出天大篓子，也不过是自己一条命，和这个知州的位子家里保不住而已。可一行‘括丁法’，这位子坐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韦知州轻描淡写，就是不提正事，黄安明道：“不管你怎么说，不给我交个底，我是不会随你去的！”
“我告诉你，你可要把消息牢牢守住，漏出一点风声我们可就完了！”
“我们相识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尽管说好了！”
韦知州压低声音，凑到黄安明耳边道：“好，我便告诉你，我们有人与南边搭上了线！只要我们一动，那边就动，吓一吓朝廷，把现在的这位徐平通判弄走，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黄安明听在耳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从太平来的路伸到了他的地盘，看着兵马从这条路上过来，看着自己的家业被吞噬。
“好，就这么定了！我随你去！”
黄安明猛一拍栏杆，沉声说道。

第90章 猛虎入狼群（八）
雕花床，湘罗帐，香炉里点着的琼崖上好沉香吐着淡淡烟雾，醉人的香味在室中弥漫。这旖旎的气氛，惹人遐思。
可惜屋中的人煞风景。
黄从贵坐在桌旁，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凳子上，双手抱住一个柚子，没头没脸地边掰边吃，脸上星星点点都是柚子的汁水和丝络。
门“吱呀”一声开了，黄知县小心地闪进身来，随手把门关紧。
转身就看见黄从贵这副不堪的样子，不由埋怨道：“小衙内，你也是富贵中长大的人，怎么现在这副样子？唉呀，你还把柚子皮到处乱扔！这要是让新妇回来看见，我如何解释？我这张老脸向哪里放？”
黄从贵满不在乎地把手中柚子向前推了推，随便在身上擦了擦手，对黄知县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可曾吃过我这么多苦？自从我阿爹被那个徐平使计谋害了，夺了我忠州的产业，这里跑那里跑，可不就成了这副样子？黄知县，不是我说你，你到了我这步田地，还比不上我呢！”
黄知县一个劲摇头：“随你怎么说吧，可这是小儿的卧房，我儿虽然不会说什么，可新妇是富贵人家长大，哪里容得这么邋遢！若是让她知道我留你在这里住，你还这个样子，那还了得！”
“不就是驮卢峒陆家的女孩儿？充什么大户！那驮卢峒无非是在左江边上，码头热闹，陆家随手捞几个钱罢了！真要在周围州峒比起来，除了钱，陆家还有什么？我忠州比他那里强多了！”
黄从贵扬着脸，一副不屑的表情。
黄知县无耐地摇头：“随你怎么说，只是好坏检点一点！”
“我还不检点？你安排了这样一间屋子给我住，又不去找个姐儿来好好陪着我，我没做出什么事来已是看你十二分面子！”黄从贵一边说着，一边把脚下的凳子蹬得远一点，一只手拄在桌子上，“昨夜来送饭的小丫头我看着就有几分伶俐，若早知道你对我如此不满，晚上就该把她留下来！”
黄知县如何说得过黄从贵？这小子从小跋扈凶戾，这两年走南闯北更是积了一身戾气，嘴也练得如刀似枪。
摇头叹了回气，黄知县揭过这节，不再提起，转过话题问道：“衙内，人我可是已经招集到了，今天就会到我罗白县里。这是提脑袋做的事，你实话对我说，成事到底有几分把握？”
黄从贵道：“你们但凡还有一点骨气，这事就成了七八分。如果全都被徐平吓破了胆子，那自然是羊肉虎口，你们自己掂量。”
“大家都是提着脑袋做事，你怎么还在说风凉话？衙内，你可不要坑了我们！这次只要出了意外，你在邕州这里也就混不下去了！”
“你个老儿，废话恁多！我脑袋别在腰上都好几年了，至今不死，命比你们金贵！交趾那边我早已经跟人讲好，只要你们这边闹出动静，那边就点起兵马，在边境晃上一圈。只管号称十万兵马要打进我大宋来，只为徐平这个妖人在邕州搞什么‘括丁法’，闹得民不聊生。他们要替天行道，为王先驱，进境平乱。交趾人说了，十万兵马足以找到长江边，大宋哪有兵马来抵挡？必然砍了徐平的脑袋来平息众怒！徐平一死，我们的好日子不又来了？”
黄从贵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黄知县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交趾人这么帮我们，他们图什么？”
黄从贵一怔：“他们非要图什么吗？徐平这个妖人闹得天怒人怨，他们也看不下去了呗！这个就叫做人憎鬼厌，交趾人也要宰了他！”
听到这里，黄知县看黄知贵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警惕，明显疏远起来。
开什么玩笑，黄从贵脑子缺根筋，交趾也是一个大国，怎么可能也少根筋？因为一个地方官闹出这么点小事就兴兵，当念戏文吗？
黄从贵见了黄知县的表情，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可能是说得高兴，话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事情上他不敢马虎，黄知县这些人顺着他，由着他胡说八道，甚至尽情胡闹，全靠他与交趾搭上了的这条线。
仔细想了一会，黄从贵“啊”的一声：“对了，我想起来，交趾人要从我们大宋割几个州过去，就到永平寨那里，顺便在永平寨设个博易场。”
听了这话，黄知县的脸色才又缓和下来。
此时交趾对宋朝的贸易都是通过海路，钦州城外江东驿那里有朝廷准许的博易场，两国商人在那里贸易，官方抽税。
由于海路不便，且受天气影太大，再者交趾和大宋交界处有甲峒这一大势力，为了方便也想在陆上有贸易的地方。
甲峒势力不亚于广源州，在宋和交趾之间地位重要，为了笼络住这一势力作为自己的助力，李公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甲峒首领甲承贵，李佛玛上台后又把女儿嫁给甲承贵的儿子，两家关系极为亲密。
有这一层关系，满嘴胡言乱语的黄从贵的话才算有了点可信度。就算交趾不出兵，只要甲峒造出点声势来，这计划就有了几分的可能性。反正他们又不付出什么，一旦成功不但有了贸易地方，划过去的地盘也在甲峒治下。
见黄知县态度缓和，黄从贵就觉得刚才自己失了面子，又装腔作势起来：“对了，这还没到吃饭的时候，你来找我干什么？”
对黄从贵的话黄知县一直半信半疑，这家伙说的云里雾里，一会儿天一会儿地，怎么听怎么不靠谱。要不是现在实在没办法，而且黄从贵实实在在地与交趾那边有联系，黄知县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今天到了关键时候，黄知县生怕黄从贵在同僚面前说不出个所以然，失了大家的信任，连累自己。
听了黄从贵的一番话，黄知县心里仔细思量了一下，以交趾的国力，灭广源州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与大宋不同，交趾到广源州的路便利得多，又有一大堆地方势力跟从，对付广源州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大军出动，灭了广源州之后再顺便从大宋捞点利益也是平常，这种偏僻地方，朝廷也不会为了几个土州与交趾开战。甲峒就更不用说，他那里得利最大，自然会积极。
心里盘算过了，黄知县觉得这事情说得通，才对黄从贵道：“几个要紧地方的主官都到了，现在等在外面，我带你去见他们。”
“早就该如此了！你们这些人磨磨蹭蹭，我忠州的例子就摆在那里，现在黄从富那个废物空带着个知州名头，可有一件事他能说了算？想当年我阿爹在位，让谁生就生，让谁死就死，哪是这个窝囊样子！忠州有今天，还不就是那个徐平的毒计，让黄家的废物故意陷害我父子，他以为能瞒一辈子呢！这个妖人如此行事，你们竟然还会幻想他会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黄从贵把面前的柚子一推骨碌到地上，站起身来，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他是把徐平恨到骨子里了，第一次见面就被徐平折磨得生不如死，还没等自己缓过神来，连祖传基业都毁在这人手里。
此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
罗白县衙的后院，韦知州和黄安明脸色阴沉，看着对面唾沫横飞的黄从贵，不时瞪一眼坐在旁边的黄知县。
怪不得罗知县一直藏着黄从贵不让自己见面，这要是先见过了，自己肯定不会巴巴地跑去找黄安明。黄从贵韦知州从小就认识，他们土官不好随便出境，全靠这些小辈到处走动，取系感情。以前的黄从贵不过是暴戾无行，几年没见怎么学会了胡天胡地地说大话？
这酒都已经喝过了数巡，黄从贵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具体的事情经过韦知州还是没弄明白。惟一确定的就是黄从贵去过甲峒，把他招待得很不错，不然他不会说一会就提一提在甲峒吃过什么，玩过什么，晚上陪着睡觉的女人长什么样都说好几遍了。然后甲峒峒主甲承贵给了他承诺，只要在邕州属下蛮地闹出事情来，那里就会配合，大家一起捞好处。
可要闹出什么事情？怎么配合？参加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黄从贵却吱吱唔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家伙的话能不能信？韦知州和黄安明对视一眼，暗暗摇头。
倒是另一边坐着的上思州知州黄祥宗万事不管，只管埋头海吃海喝，一句话也不问。他治下地方藏在大山里，反正“括丁法”他是反定了，能拉一个人一起当然是好的，管他黄从贵说的是真是假。
韦知州和黄安明怎么敢这样？
好不容易等黄从贵说完，黄安明阴着脸沉声道：“黄知县，这事情你到底怎么看？就凭这样一番话就让我们反朝廷？你是让大家陪你一起死！”
“黄知州何必着急，黄衙内说的事情虽然不是多么靠谱，但我们也要仔细想想能不能为我所用。听黄衙内的话，我最怕的就是甲承贵随口一说，让我们闹起来，他从中得利。但话说回来，他能这样做，我们能不能顺势而为呢？”
黄安明听了黄知县的话，想了一会道：“你有什么主意？”
黄从贵看看在座的几个人，见没人理自己，才明白过味来，腾地站起来叫道：“原来你们并不信我的话，那还叫我来！消遣我吗？”
韦知州回头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骂完，韦知州向前探出身子，看着黄知县，沉声说道：“来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从太平来的路已经修到你县里。这且不说，外面开土动工的据说是新建的军营，过不久要有一指挥兵马驻到你县里，是也不是？”
黄知县的脸一下黑了下来：“那个徐平恼我上次放走了黄衙内几个人，一心要对付我，兵马驻到这里来，明摆着是要把罗白撤了！”
“既然是这样，这件事就着落在你身上，我们都出人帮你！你罗白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我们几个可不是，现在抽身一走，依然还有太平日子过！”
黄知县咬着牙道：“怎么说？”
“既然太平军把兵马驻在你这里，我们就在这上面动心思！只要做得小心，哪怕出了纰漏也赖不到我们身上。甲峒那边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我们且暗中把事情做出来，看他们怎么应对！”
韦知州面黑如铁，一双眼睛却明亮异常。

第91章 猛虎入狼群（九）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十五六岁的少女声若黄莺，腰似若柳，清脆的声音伴着阵阵琴声，和在浓郁的桂花香里，直欲让人沉醉。
听曲的人却没有兴致，坐在凳子上，两眼望天，面上毫无表情。
柳三变自天圣八年进士登第，到两浙去任个知县，官当得怎么样没人知道，填的词却是传遍天下，太平县这样偏僻的地方，随便哪个唱曲的，都能随口唱上两首。听的人不管听懂没听懂，听完了都要赞上两声好。
这些词人写的是风花雪月，爱恋情浓，随着唱曲的女妓，词中的那些京师风景、江南烟雨也传遍天下。哪怕像是李道这种蛮人小衙内，对京师、江南一些景物也能如数家珍，心中向往不已，只觉得人一生去过那里一趟才值了。
可今天柳三变的这首《昼夜乐》，听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进不了心里。
“哥哥好雅兴，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听人唱曲！”
听见声音，李道睁眼看见田州小衙内黄楷快步走过来，随手从身上摸出一副银镯子，扔给唱曲的两人，把两人打发走。
看两人离去，李道对黄楷道：“过来坐，我等你这么半天，怎么才来？”
黄楷没有回答，一直看着刚才唱曲的少女，口中道：“这个小娘子也有几分姿色，哥哥没问问她家在哪里，晚上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江边码头进去的巷子里，全是这种人家，又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哪个管她！”李道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我找你来不是嫖娘们的，还是过来坐下，我们说正事要紧！”
“俗语有云远嫖近赌，好不容易来一趟太平县，怎能不尽情地耍一耍！”
黄楷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在李道对面坐下，一副悠闲样子。
李道叹了口气：“我们多少年的兄弟，你要何必逗我！我问你，田州这次向蔗糖务交了多少马匹？”
见李道真地急了，黄楷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多，六百匹而已。”
“我们波州才八十匹，这样下去，这生意我们家就做不成了！”李道的脸色非常看，话一说完，眉头紧紧地皱到一起。
黄楷道：“你知足吧，要不是照顾波州，这次一千匹我也带得过来。我们蛮人不好互相抢生意，要不然我们田州价钱一降，你那里哪还有钱赚！”
“我明白，你们黄家的这份恩情波州记在心里！唉，广源州与交趾的战事一起，哪里还有人从那里贩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打完。”
“你还有心情担心这个？这场仗广源州赢了也就罢了，以后你家的生意照做。要是交趾赢了，你家的这条财路就彻底断了。”
李道摇头：“不会，广源州那个地方，交趾人打下来也占不住，不过是换另一家，我们家的生意还是照常。交趾人贪财，不过是想抢些金银，掳掠人口罢了，哪里能够占住不走。”
黄楷知道李道说的是实话，交趾又不是没占过广源州，侬存福在那里坐大就是钻了交趾人打下来占不住的空子，侬家倒了自然会有另一家在那里称王。
“喝酒，今天不说这个。”李道显得心烦意乱，不想多谈战事。
两人喝过一巡，李道才道：“今天喊哥哥来，不谈交趾，是问问邕州的‘括丁法’，你们黄州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又不在我们田州和波州施行，管它做什么？”
李道听了黄楷的话，哼了一声：“你们真这么想？别的地方都施行开了，凭什么就让我们逍遥？”
“凭的广源州还在！只要广源州不倒，我们两家就稳如泰山！”
李道叹气：“我就怕有一天广源州不在了呢？”
“你想什么？就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两个也活不到那个年纪！来喝酒，烦心的事不去管他！”
李道向前探着身子，盯着黄楷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徐平通刚找我们的时候，说是一年五百匹，刚过没两个月就翻了一番！为了什么？我可是早就听说蔗糖务里原来用马的地方，大多都替换成了黄牛！”
“就算有马，朝廷也奈何不了广源州。就算知道是要对付广源州，有钱我们也不能不赚。今朝有酒今朝醉，哥哥，你想多了，自寻烦恼！”
左江道地区“括丁法”未行，却已经搅动了所有势力，暗潮涌动。徐平心知肚明，各方得来的消息每天他都有留意。几个月的时间酝酿，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不能再等了，不然会适得其反。
消息一出来，大家都热情高涨，到处都在讨论，都在想这事情是个什么样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改变。结果时间一长，只听楼梯响就是不见人下来，耐心便会渐渐被磨光，很难再提起兴趣来。
天圣九年十一月，右江道地区“括丁法”的施行已到尾声，交趾与广源州战事正酣，徐平正式知会下属各土官，布告各地，自十二月一日起，左江道全面施行“括丁法”。
为了施行新法的过程中不发生混乱，徐平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的名义，命各州、县、峒主官在十一月二十五日齐聚迁隆峒，徐平将到那里与众人商议。
十一月初二，提举司衙门的后院。
徐平坐在交椅上，看着面前左江地区的地图沉思。他身前的桌子围坐着七八人，对着地图，整理着各种文件。
这就是徐平战事指挥部的幕僚团，从福建移民和退役厢军中读书识字的那人中选拔，徐平一一亲自考察过。
从前世带过来的知识，徐平不相信这个年代的战争指挥方式，靠主将和几个幕僚主观判断，脑子一热就可能决定了大军的军事行动。
命令死板，前方将领拿着一道可能他完全不清楚也不同意的军令，顺风顺水还好，一遇挫折就束手无策。死按命令军事行动就进行不下去，临时变更行动主帅就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前方主将承担无数风险。
更不要说有的文臣主帅对军事完全没有概念，好学前代那种儒帅的高人风范，纸上谈兵自以为高明，闭门拟出一道命令来，还要执行将领立下军令状。
下令的时候风范十足，战事不利屁滚尿流。
参谋制度的完善对人类战争的影响是革命性的，把军事行动从玄学变成了科学。虽然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参谋制度与幕僚有根本性的差别，幕僚只是主帅的补充，是主帅多出来的手和脚，参谋则是主帅大脑的一部分。战前充分收集敌我各方的情报并进行分析，拟出多种行动方案，供主帅选择。主帅决定行动方案后，把方案详细分解成行动计划，并针对各种情况定出预案，不让参战人员在战场上面对突发情况手足无措。
徐平对这一套参谋制度并不了解，但他不相信什么高人风范，而是信奉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踏踏实实地做。做事情前要有计划，做事情的时候要按计划认真执行，事情完成后要认真总结，这几个步骤他在工作中熟之又熟，顺便就搬到了战事指挥中来，他这里便有了参谋部的雏形。
不远处，高大全和张荣带着十几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子，圈子里地上摆着各种石块，大家讨论得热烈非常。
参谋制定计划不能闭门造车，必须要让指挥人员充分参与，这种互动越充分，制定出的作战计划越有可行性。
与新成立的厢军接触过几次之后，徐平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在这些人中行不通，厢军指挥人员已经习惯了单方向接受命令。
说白了，此时的军事系统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对此时的军队来说，打胜仗并不是朝廷的第一要求，不威胁到帝王的统治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为什么全天下无论官员百姓都知道老弱兵员留在军队中危害巨大，帝王却绝不允许把他们提前淘汰掉，宁可花费巨大代价把这些人养到六十岁，再退到厢军中发半俸养到老死。即使这样做让军队战斗力严重下降，也在所不惜。
对于皇帝来说，军队战力下降可以多招，但让军队人员退出军队到地方则可能引起叛乱。外辱可以忍，内乱不能忍。
好在徐平还要到了两指挥乡兵的编制。
乡兵是地方民兵，不归枢密院管辖，完全由地方官掌控，徐平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在他们中贯彻下去。
蔗糖务所属乡兵两指挥，第一指挥的主官是指挥使高大全，第二指挥主管是指挥使张荣，全是随着徐平多年的老人，可以如臂使指。
天圣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平将在迁隆峒招见属下各土官，所有人都知道自这一天起迁隆峒的独立地位将不复存在，睁大了眼睛看着徐平能不能成功，是以和平的手段还是流血的手段成功。
而十一初，徐平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各种预案也制定完毕。

第92章 猛虎入狼群（十）
天圣九年十一月初八，罗白县衙后院。
从一大清早，黄安明、韦知州、黄知县、黄宗祥就围坐石在桌边，面色沉重。除了黄宗祥有些懒洋洋，其他人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太阳升起，草地上的露水慢慢消失，夜晚的凉意被一扫而空。
韦知州看看太阳，问一边的黄知县：“你可是搞清楚了？从县里来的那一指近厢军要在今天入驻罗白？”
黄知县道：“没有错了，从前天开始他们便打点行装，新建的军营里守着的人也把那里打当干净。”
黄安明看看韦知州，沉声道：“事情是我们一起定下来的，黄知县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你问来问去干什么？凭白搅乱人心！”
“事到临头了，总是觉得有些心慌。”
韦知州叹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黄安明冷哼一声：“事情定下来了，就不要瞻前顾后！你这样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大事？十几年的知州你是白做了！”
韦知州无奈地摇头。事前黄安明犹疑不定，是自己冒着风险把他劝到这里来，没想到事情定下来之后，黄安明的态度是最坚定的。
或许这就是天生做大事的人吧，与这人一比，自己还真不是那块料。
太阳升到半空，热气开始起来，韦知州越来越觉得有些心慌。
虽然已经尽量减少了知道事情细节的人数，但数州联手凑起数百人，真地能够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偷袭朝廷驻军，这可是灭族的罪过啊！即使行了“括丁法”，自己还是一州主官，还有偌大的产业，还有荣华富贵，可这件事只要做了，不管成与不成，只要消息走露就再无活路。
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离太平县不过二十里路，就是自己知州不做了，也还可以凭着地利做个太平员外。
值得这样冒险吗？事到临头，韦知州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外面传来马嘶声，有人喊叫，越来越近。
“来了！我们上去看看！”黄安明一拍桌子，长身而起。
其他人纷纷起身，沿着梯子上了不远处寨墙上的望楼。
新修通的从太平县到罗白县的大路上，一队兵马正远远行来，路上的行人摊贩纷纷躲避。旌旗招展，旗上大大的“忠锐”两字格外显眼。
看见这两个字，黄安明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转身厉声喝问黄知县：“你不是说驻扎这里的是本州静江军？怎么外面来的是新招的忠锐骑兵？”
“我——我怎么知道？无论官府文告，还是我打听来的消息，一直都说是原驻太平寨的静江军，谁知道会换成忠锐军！”
黄知县一下手足手措，苦着脸在原地转圈。
“莫不是消息走露了？虽然我们没告诉调来的人是干什么，但只要有人说漏了嘴，有心人也能猜出来。现在徐平发兵来打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韦知州本来就心慌慌，突然见了这一变故，急得要哭出来。
“乱说什么？派兵来打罗白县会是这个样子来？”倒是一直不说话的黄宗祥依然沉着，瞪了韦知州一眼。“这些兵马明显是行军，不是来作战的。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知州，没带兵打过仗！黄知州说你做不了大事，还真是不错！”
说完，黄宗祥对黄安明道：“虽然不是来讨伐我们，但驻军现在换成了骑兵，我们计划的事也做不成了。只有一百多人，再是死士，对上这些人也是鸡蛋碰石头！其实就是原计划的步兵，也只能趁乱杀几个人，闹闹事罢了，还要靠罗知县这里出力才逃得掉。现在这些人有马，跑哪里去？”
黄安明叹了口气：“事情不能做了，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就是没动手，消息泄露出去，徐通判会放过我们？”
说完，在原地来回踱步。
外面的忠锐军已经到了新建的军营，并没有解鞍，只是下马在军营里做饭。行军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天亮之后埋锅做饭，吃饱之后赶路，要到下午扎营之后才吃晚饭。一天两顿，行军的时候与寻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沉思良久，黄安明停下脚步，看着其余几人道：“事已至此，诸位，黄从贵留不得了！”
罗白黄知县吓得一哆嗦：“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取了黄衙内性命？”
黄宗祥冷声道：“黄知州说得够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杀黄从贵还等着他给我们惹祸吗？这几年来，没有我们这些人照顾，他有一百条命也死绝了！保他这么多年，也对得起我与黄承祥的交情！”
黄宗祥话里的杀气让黄知县浑身发冷，不敢再说话。
黄安明叹了口气：“不是我们心狠，平白要取黄从贵的性命，实在是不得不这么做。开弓没有回头的箭，你以为我们把人撤回去就能万事大吉？没在邕州闹出事来，甲峒不会放过他，好吃好喝好玩的白招待他了？他不回甲峒，早晚落入官府的手里，‘括丁法’施行，我们再也护不住他。而他只要到了徐平手里，黄知县，你觉得他能不能守口如瓶，不把我们供出来？”
“可——可他死了，我们不就得罪了交趾？”黄知县还是犹豫。
“我都不怕，你罗白县离交趾远着呢，操什么心！”
话说出口，黄安明见黄知县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唉，说起来我也是与他父亲自小相识，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哪里下得了这个狠心。黄知县啊，现在提举司里兵强马壮，我们的脑袋都在人家刀底下，不敢有丝毫马虎啊！”
听到这里，黄知县已经明白黄从贵这次必须死了。从忠州逃出来，黄从贵逍遥这么久全是因为土官们觉得他有用，现在成了累赘，那是再无退路了。
黄知县跟黄从贵没什么交情，看着也不顺眼，之所以犹豫不决，是被黄安明和黄宗祥吓着了。需要合作的时候就称兄道弟，转头就亮刀杀人。本来守着一县之地，黄知县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一方之雄，今天与这两比起来，才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多么可笑。
上思州和思明州在明江上下游，一头一尾各自坐大，把夹在中间的迁隆峒压得死死的。要不是两州成二龙夺珠之势，迁隆峒早就被吞并了。这样两州的主官，岂是罗白黄知县这种窝里横的货色能比的。
韦知州也觉得心凉，与这两尊神混到一起，后悔得要死。自己还巴巴地跑到思明州去劝黄安明，想想就觉得可笑。
“咦，他们怎么又要走？不是驻扎这里吗？”
一直不说话的黄宗祥突然出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向外看去，只见吃罢饭的忠锐军已经全体上马，继续前行。
“他们去哪里？再向前走没有大道，全都是山间小路了啊？”黄知县迷惑不解，看着韦知州说道。
黄宗祥猛地一跺脚：“直娘贼，他们这是要去迁隆峒啊！我们还在这里想着算计徐平，那个恶贼却要直捣我们老巢！”
说完，转身看着黄安明，沉声问道：“怎么说？”
黄安明看着寨外正在前行的忠锐军，不但马匹配备整齐，还有不少马跟着驮运物资，粗略一算，竟是大约两人三马。要知大宋缺马，就是禁军里面有的骑兵都达不到一人一马，空占编制而已。却没想到太平军如此阔绰，对手下的厢军也下这么大的本钱。
黄安明只觉得头一阵发晕，用手扶住额头，缓缓开口：“迁隆峒一失，提举司就控扼住了要害，我们两州成了砧板上的肉，只有乖乖听话了——”
说到这里，黄安明猛地手一挥：“不行！我思明州数代传承，才有了今天的基业，怎么能够如此葬送！天可怜见，让我们在这里看到，不然的话这些骑兵一到，什么都来不及了。天意如此，那就——”
说到这里，黄安明抬头与黄宗祥对视一眼，两人都重重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黄安明转身对韦知州和黄知县道：“两位看见了，提举司的大军已经出动，必然是直击迁隆峒。徐平口口声声二十五日招见各州主官，还布告全境，告示在白壁上贴得到处都是。搞得跟真的一样，却在今天出兵！所谓兵不厌诈，他才多大年纪，就学得如此狡猾！”
韦知州和黄知县异口同声问道：“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被我们看见，他这条计也就破了！我们蛮人跟官府周旋了多少年，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见过，不用怕。不过我和黄知州不能在这里呆了，必须马上回去布置。”
黄安明说到这里，缓和了一下语气，又道：“我们离去之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小心应付。”
听见两人要走，黄知县又是庆幸，又是有些心慌，现在他真觉得自己做不来这种大事。
想了一下，黄知县问道：“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黄安明道：“我提个建议，两位斟酌。黄从贵先不急着杀，忠锐军既然已经开拔去往迁隆峒，这里的军营想必还是静江军驻扎。等他们来了，如果迁隆峒没被占住，或者忠锐军还在行军，两位可以按先前计策行事。如果迁隆峒已经在提举司手里，那么——”
说到这里，黄安明看着两人，加重了语气：“你们一定要留下黄从贵的性命，让他永远开不了口。这是关系我们身家性命的事，半点意外也不能出！”

第93章 猛虎入狼群
“官人，前方就是罗白县，有新建的军营，可以好好歇一歇了。这样大热的天，您何必跟我们一样全副披挂。”
听了谭虎的话，徐平笑着道：“好不容易做一回领军统帅，怎么可以不像个样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自小娇生惯养的，上阵也舞得动刀枪。”
徐平虽然说得轻松，谭虎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自随在徐平身边，谭虎从一个没品级的小军官做到小使臣，命运从自改变，全靠徐平一手提拔。这种机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碰上的，跟着前几任通判的，不都是通判谢任自己仍旧回到厢军里混日子。官职到了小使臣，就是不跟在徐平身边了，也能谋个知寨甚至兵马巡检的职事，哪里是兵营里大头厢军能比的。
西天的太阳斜到半空，大队人马终于到了罗白县军营。
徐平下了马，径直到了军营的官厅里。
谭虎伺候着下了披挂，对徐平道：“官人先坐着歇一歇，我去叫人打盆凉水来，您洗一洗风尘。”
“也好。对了，顺便把高大全和张荣给我叫过来。”
谭虎答应，转身走出门去。
徐平在位子上坐下，擦了擦汗。当兵打仗果然是个苦差事，这骑在马上还把自己热出一身汗来，从出门开始身上就没干过。倒是盔甲穿在身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受，自己也应付得来，感觉提把刀也能砍人。
在中牟的田园里，徐平也随着桑怿练过刀枪，虽然算不上武功高强，比一般的普通人还是要强上不少。不过这次出来，想来没什么上战阵的机会。
他全身披挂一是确实小心，有盔甲在身最少蛮人的弓箭伤不了自己，再者也是给手下官兵做个榜样，让他们打起精神，不要懈怠。
迁隆峒是左江道的关键所在，沿着左江的支流明江上控上思州，下制思明州，占住了这里，这两州就再翻不起风浪。
左江道的三大强州，忠州已经被徐平完全控制，再制住了这两州，那就大功告成，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徐平手下兵力早就已经足够，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忌讳的就是十天的山间小路，一旦在路上被蛮人袭击骚扰，再强的兵力也是没用。历次朝廷对蛮人地区用兵，吃亏都不是在战阵上，死亡兵士大多都是倒在路上。
山路难行，如果在路上再遇到神出鬼没的本地人，不断从山林里面钻来骚扰，耽搁了行军，这种地理环境下疫病和饥饿会让军队大量减员，还没与敌人接战自己就先垮了。
而之所以把进军时间选在十一月，除了等待右江道冯伸己那边先完成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时候雨季彻底结束，天气晴朗。岭南这里，甚至包括交趾，雨季的时候在山地采取军事行动是噩梦，所遇到的困难，在这个年代远远超过出了人力所能解决的程度。雨季战争就是看人品，赌命运。
徐平从不心存侥幸，他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来裁决，但凡有可能，就要把不可控的因素减少到最低。
谭虎打过水来，徐平洗了脸，才觉得凉爽了一些。
高大全和张荣换了便服，来到大厅见徐平。
这几年里张荣已经把父母妻小迁到了邕州，生活不再像在军里时那样紧张，减少了锋芒，多了些雍容。
高大全自经了刘小妹的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人也削瘦许多，脸上出现了棱角。只有那副高大的骨架与生俱来，不曾改变。如果说高大全以前壮得像一头牛，现在则更像一只老虎，令人望而生畏。
见两人进来，徐平问道：“这一天行军，你们手下的人状况如何？”
张荣道：“今天都是大路，再说军里的人大多以前都当过厢军，在蔗糖务里也是天天劳作，这点路哪里会有什么意外。”
高大全点头：“我这里一样，没事。”
“没事就好。从明天起就进山了，山路崎岖，大队人马行走不便，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们早一天出了山，这次行动就多一分把握！”
两人听了徐平的话，点头称是。
高大全沉默了一会，对徐平道：“官人，这一路上我们大张旗鼓，就怕被迁隆峒的蛮人先得了消息。这罗白县一向繁华，客商不少，只怕有山那边蛮人的探子混在里面，不可不防。”
“怎么防？难不成一个一个去查去？”徐平笑着摇摇头，“防也防不住的，要我说，我们到了这里，今夜就会有人去报告消息。行军打仗这种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手不知道上，自己做好万全准备才好。”
“官人说得是。”高大全和张荣一起道。
徐平说得对不对不好说，不过这两个人随在徐平身边多年，深知他的性格就是绝不冒险，能准备到九成绝不会在八成把握的时候冒险。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事情做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让两人坐下，随身兵士过来上了茶水，徐平叹口气道：“我不担心消息走漏，这本来就在意料之中，我最担心的是先锋的那一指挥骑兵。虽然临行前我一再吩咐，路上要广布哨探，不要中了埋伏，可还是怕他们大意。”
忠锐军指挥使韩道成虽然答应得坚决，徐平还是放心不下。不是自己有把握的军队用起来就是这样，担心他们太听话行事死板，担心他们不听话任性乱来，反正就是各种不放心。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道：“吃过晚饭，你们两个亲自去各军察看一下，该准备的东西今夜一定要准备好。不但你们属下的两军，新招的安远军也要去。自罗白出发，我们三指挥兵马，正常来说要十天时间，蛮人必然也是这样想的。我们要在四天内走完这段路，就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高大全和张荣起身应诺，转身离去。
徐平坐着把茶喝完，起身走到厅门外，看了看天空。
此时红日已经低垂，洒下满天霞光，入目都是红彤彤的颜色。
太平县至罗白县五十里路，罗白至迁隆峒接近一百里山路，在到罗白的大路修通之前，太平县到这里也要三天时间。现在省了两天，关键就是剩下的山路要花多少时间。如果四天之内走完，蛮人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怎么走这段路徐平考虑很久了，修到罗白的大路解决三分之一的路程，建好军营免了军队到这里安营扎寨，明天可以半夜起程。而在这里驻扎静江军的消息本来就是为了掩护这次行动，不过也不是瞎说，解决迁隆峒后他们确实要驻扎在这里。前些日子要出发的军队经过演练和仔细推算，如果在山路上昼夜兼程，可以达到日行五十里以上的速度，两天就能把剩下的路走完。两天的时间，军队努力一下还是能够克服的，强度再大就面临减员了。
为免各种意外发生，以这个速度留出了两天的余量，怎么算都够了。
大部队行军比不了一般行人的速度，在平原地区也不过是一天三十里，急行军也不过能达到五十里，但不能持久。山区这个速度最多能达到平地的一半，一天十里到二十里之间，要想日行五十里，是很考验组织能力和保障的。
这次进军徐平还耍了一个花招，让骑兵忠锐军先行。大量马匹沿着大路走过罗白县，很多人都会以为徐平要用骑兵偷袭迁隆峒，如果真地有人到那里通报消息，他们多半会针对这五百骑兵进行准备。
而实际上，下半段都是崎岖的山路，骑兵速度还比不上步兵，忠锐军不过是徐平这次行军的先锋，出山的时候就会被后续部队追上合兵一处。
之所以让忠锐军先行，就是怕他们在路上拖累其他军的速度，而如果让他们断后，又要拉开距离，不符合行军的基本原则。
这些手段已经是徐平尽其所能了，他也希望能够起到相应的效果。不过战事胜负终究不会寄托在这些小把戏上，马步结合的两千大军远超山那边所有土官合起来的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击迁隆峒，才是徐平真正的倚仗。
太阳落下山去，天还没有黑，晚霞已消失了。酷热消退，凉风起来，罗白县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而新建的军营里却已经灭了灯，兵士们吃过了晚饭，早早安歇，明天三更一过他们就要起身，踏上前往迁隆峒的路。
徐平不知道的是，实际上他过于小心了，自进入大宋，各土官已经过了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哪里会小心翼翼地到处派眼线。罗白县里这里自然有其他州县里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是探子。
不过他的小心歪打正着，虽然没有探子，却没想到上思州和思明州的两位知州都在这里，把前面骑兵的行动看在眼里，心急火燎地赶回去准备。只是不知道当他们准备妥当，最后却发现涌出山来的是两千马步结合的大军，那个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第94章 轻兵过山岗
黄知县站在望楼上，看着不远处军营里挑起的灯笼两眼发呆，过了好一会才回头问身边的韦知州：“我们——还去不去打军营？”
“你脑子坏了？原来说的是这里驻军一指挥，我们去骚扰一下，那还得跑得快才能留下命来。现在那里整整三个指挥，加上徐平的随身卫队，都快两千人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韦知州忍不住破口大骂，黄知县平时看起来也人模狗样的，怎么一遇上大事就这么不堪？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一阵凉风吹来，黄知县打了个寒战。十一月，说起来已经进入冬天了，虽然今年一直没冷下来，到了晚上还是凉气袭人。
黄知县缩了缩身子，又问韦知州：“那黄从贵呢，我们还杀不杀？”
“杀，当然得杀！到了这个时候，再让他跑出去不是要我们的命吗？”韦知州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几天前他还劲头十足地跑来跑去到处找人，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种结果，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
外面徐平近两千大军，原来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但问题是即使不做，自己已经沾在身上的污点是怎么也洗不清了。等到徐平把迁隆峒占住，韦知州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
黄知县更害怕，路一修通，大军到这里一日来去，罗白县他已经说了不算了，现在只要稍微有点势力的人他见了都害怕。
见韦知州说得坚决，黄知县道：“那下去安排人手，今天就结果了黄从贵的性命，免得夜长梦多。”
“慢着！”韦知州把黄知县叫住，“再等一等。看看明天大军怎么行动，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再者，现在动手一闹出动静来，可是自己找死！”
黄知县不知道韦知州说的机会是什么，不过他已经没了主意，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刚过三更，军营里就号角长鸣，把整个罗白县从睡梦中惊醒。
半个时辰之后，张荣带着先头部队就已经出发，在黑暗中径直奔向南边的莽莽群山。而其他的部队整理行装，收拾用具，打扫军营。
山间小路只能一人通过，连并排两人都不可能，一个人在路上占三尺长度，再加上驮运补给的马匹，平均下来就到了五尺。两千人的部队听起来不多，在前方的山路却要绵延成近十里的一条长线。这样细长队形的队伍，连主帅的命令都无法有效传达，非常考验基层军官应府突发事件的能力。
张荣带队先行，次之是新招的安远军，徐平带着高大全押在最后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军队，徐平终究还是不放心，把他们放在了中间。
等到徐平动身，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月亮消失，太阳还没升起，就连天上的星星好像也变得稀疏了。
由谭虎帮着穿好盔甲，徐平吸一口气，提着腰刀出了房门。
外面人喊马嘶，正在忙碌，一盏盏煤油灯点了起来，持在马脖子上，所有一切看起来都朦胧不清。
迎着清晨的凉风，踏着草地上露水，徐平带人踏上了征程。
当太阳升起，霞光洒满大地，徐平的队伍终于到了山口。前面安远的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长线，在青山之间如蛇一样蜿蜒前行。
高大全一抖马缰，策马顺着行军队列向后奔去，口中大喊：“原地停住，卸甲，换轻装！”
这是早就定好了的，除了必要的警戒人员，过山的时候全部都换成轻装前进，不然那一身盔甲就能把人累死。脱下的盔甲由跟随的马匹驮运，等到出山的时候再武装起来，这也是徐平定下的昼夜行军的措施。
至于在路上被蛮人袭击倒不用考虑了，一是时间紧凑蛮人也集中不起来，再一个他们来的同样是轻装，没什么人能够顶盔戴甲在山林里飞奔。
徐平下了甲，由谭虎绑在了马上，迎着朝阳吸了口气，对谭虎道：“但愿这几天都是好天气！”
“只要不起风，就没有雨下来。通判安心，这个季节邕州的雨水很少。”
听了谭虎的话，徐平点头。雨水是来自海上的季风，季风住了，雨也该停了。要不然不管交趾还是广源州，都选在这个时候开战呢，就眼前的这条山路，如果雨季行军赶上一场山洪，不用打仗就全完了。
高大全巡视过队伍，才赶了回来，向徐平高声禀报。
徐平点点头：“高大全，你要保证队伍任何时候不要断了联系。出发！”
身边兵士手中的帅旗轻轻前指，徐平随身的一百多卫兵当先动身，高大全带着的亲兵紧随其后，路上了去迁隆峒的小路。
大山深处，半山腰一座茅屋前，大贵牵着岑大郎的手，看着山谷里如一条长蛇般缓缓前行的队伍，抬头问道：“阿爹，那些是什么人？”
“是朝廷的兵马，我们蛮人，主家的田子甲可没有这个样子。”
“哦，什么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到山里来干什么？”
岑大郎摸摸大贵的头，低声道：“朝廷的兵马就是京城里皇帝的兵马，他们不到山里来，那个‘括丁法’那个主家会理睬？”
岑大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难道自己真有活着走出大的那一天？他以前在韦家因为一手医术备住重视，见识也非一般山民可比，知道凭着一纸榜文政令是到不了大山里面的，对于到处传得沸沸扬扬的“括丁法”，他反而并没往心里去。没有刀架在主家的脖子上，他们怎么可能给奴仆发钱呢？更不要说打了奴仆主家还要受罚，天地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想起自己被活活打死的妻子，岑大郎的眼睛有些湿润。妻子被主家打死了，他还要逃亡，如果早有这“括丁法”，官府真地会抓主家去偿命？
岑大郎想不明白，只是心里充满了一种渴望。
他当然并不知道即使括丁之后，主仆还是有别的，即使在内地，报到官府里主人也是在活与不活之间，全看地方官的心思。主杀仆比平常人的犯罪要减一等，不是必死，地方官可以杀，也可以按“折杖法”判流刑。这既取决于地方官的性情，也看主人家的财势，势力到了一点事没有也可能。毕竟不管什么时代，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夜幕悄悄降临，黑暗中周围的群山就像一头头猛兽，随时要择人而噬。
徐平在路边的大石上坐下，喘了口气。谭虎取过热水来，让徐平喝了。
收了水壶，谭虎道：“官人，明天你还是骑马吧，在这样的路上走上整整一天，我们都觉得辛苦，更何况是你呢！”
“没必要，再怎么着也不过是两天而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对了，你招呼大家感紧吃饭，一个时辰后我们接着走。”
谭虎答应，去吩咐正在休息的徐平随身军士。
徐平揉着又酸又痛的小腿，叹了口气。真心说，徐平下马步行不仅仅是为了给手下做个榜样，他还怕自己骑在马上格外显眼，路边要是真有那么个把蛮人躲着就成了靶子，这后一个理由不好说出口就罢了。
自天不亮起程，太阳高升的时候吃过了一餐饭，下午花半个时辰吃过第二餐，现在快到半夜里吃第三餐，稍作消息还要接着行军，这个强度还是挺折磨人的。原来想着自己前世也曾经连续几天加班，到了这个世界熬上两夜也没什么问题，可不但不睡觉，还要连续走路这个就折磨人了。
没办法，自己做的决定，苦也得把眼泪吞到肚子里。
吩咐过了众人，谭虎取了饭过来，让徐平填肚子。
连续行军就不要想热饭热汤了，就一个面饼，两个凉了的煮鸡蛋，一块咸肉，两根腌黄瓜，就着热水咽下肚去。
也就是蔗糖务财大气粗，行军也弄得伙食有肉有蛋，虽然凉了味道不好，总是能够填饱肚子。尤其是那两指挥新招的厢军，以前在福建多是穷人家出身，一年到头没多少油腥到嘴里，凉的也吃得心满意足。
一盏盏煤油灯点缀着这条蜿蜒的长龙，在黑夜里格外显眼，路边山林里的各种小动物探头探脑，小心地看着这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吃过了晚饭，稍事休息，再次出发的时候天上明月已经西斜，把连绵在大山罩上了一层银灰色。
山路一直上升，虽然并不陡，却崎岖不平，脚下深深浅浅，高高低低，走起来格外费力。徐平感觉到自己脚上起了水泡，踩到石头上钻心地痛，不过看看一直前行的队伍，只好咬着牙强行忍住。
脚上的水泡旧的破了，新的又起，折磨得徐平痛苦不堪。前行的脚步慢慢机械起来，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点一点向前挪。而麻木了的又腿，终于再感觉不到水泡带来的痛感了。
当红日升起，整片大山都抹上了红晕，徐平一行终于到了这连绵大山的最高处，罗白县与迁隆峒最重要的隘口。
从这里往前，就一路下山，直踏入明江边的迁隆峒。

第95章 迁隆峒
前面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装点着碧蓝的天空，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人每一个毛孔都舒适地张开来，直想溶进那火红的太阳里。
韩道成走出山谷，抬起头来，向着朝阳贪婪地呼吸着。
两天两夜，终于走完了这暗无天日的一百里山路，看见火红的太阳，觉得自己就像获得了新的生命一样。
军使曹洋牵马走到韩道成身边，小声道：“指挥，谷口一个人都没有，蛮人还没觉察到我们呢！”
韩道成看看四周，朗声道：“我们日夜兼程，比报信的蛮人走得都快，他们知道个屁！吩咐上马，列阵，守住谷口等军使！”
一声号角声响起，出了谷口的兵士纷纷上马，在离谷口一里远的地方排开阵势。韩道成一马当先在前面，旁边站着执忠锐军旗的亲兵。
只用了一顿饭多一点的功夫，忠锐军就已经全部出了山谷，纷纷上马摆开战阵，正对着前方不到十里远明江边上的迁隆峒寨。
曹洋打马到韩道成身边，叉手行礼：“禀指挥使，列阵完毕！”
韩道成点点头：“令众军士不得喧哗，等候号令！”
曹洋高声应诺，回去传了军令又跑了过来，小声道：“指挥，后边的队伍离我们还远，要不要我们休息一下吃个饭？”
“住口！军使和其他指挥兵马还在行军，我们作为前锋，自当为他们警戒，怎么可以懈怠？回去守住你的手下！”
韩道成说完，向曹洋使了个眼色。
曹洋会意，悻悻回归本队。
韩道成心里暗骂，曹洋这厮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这种关键时候犯糊涂？晚吃一会饭能饿死你？两天两夜都忍下来了。
平平安安出了山路，正是表现领功的时候，你却要吃饭，没事找事吗！徐平还带着人辛苦在路上爬，你这里却开饭了，让他出来一头撞上，那还有个好？十分功劳连三分都剩不下！
太阳出来了，勤劳的农人纷纷出来上工。此时稻谷刚刚收获不久，借着好天气在空地晾晒，有的已经开始打谷。
有人注意到了谷口列阵的忠锐军，议论纷纷。这些山里人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在那里干什么。山里人的世界就是这一小片天，寨里住着的那位峒主就是这些人的一切，至于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就是另一个天地。
在以前，这里的人并不与大宋处于同一片天空下。他们也偶尔听人讲起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皇帝，住在金銮殿里，天天吃着大米，顿顿有油又有肉，穿着绫罗绸缎，走路都穿着鞋，那鞋穿一个月都磨不破。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遥远得好像在天边，好像千古流传的神话。
从韩道成的骑兵踏出山谷，进入这片明江边的小平原，一切都改变了。
迁隆峒知寨厅，迁隆峒知峒黄平安吃过早饭，正坐在桌边喝茶。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都忘了行礼，高声喊道：“主家，大事不好了，外面来了兵马，都有坐骑，还拿着刀枪！”
黄平安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就掉到地上，慌慌张张地问进来的家丁：“兵马从哪里来的？上思州还是思明州？”
“都不是，是从西北边的山谷里出来的，那里有到罗白县的路。那些人不但有刀有马，还穿着铠甲呢！阴森森的好吓人！”
“从罗白方向来的？黄知县也想染指我迁隆峒？他有那个本事！”黄平安听了家丁的话愤愤然。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迁隆峒虽然被上思州和思明州欺负得惨，但怎么也有百八十个家丁兵，罗白县也想来凑热闹。
“去招集人！把能动的都叫过来！我倒要看看罗白的本事！”
一边说着，黄平安一边去取墙上挂着的大刀和弓箭。
家丁只是远远看见，哪里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听了黄平安的吩咐，就转身奔向门口。
“回来！”
家丁听见黄平安喊叫，又跑了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黄平安。
黄平安站在墙边，手伸出去还没收回来，歪着头看着回来的家丁，沉声问道：“你刚才说，来的人不但有刀有马，还穿着铠甲，你没有看错？”
“小的怎么会看错？那些人身上穿的明明白白不是衣服，有点黑呼呼的，还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呢！不是铠甲是什么？主家不是说过有铁打的甲？”
“铁甲？”黄平安深深吸了口气，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后退几步，“我的天，把罗白县卖了能买几副铁甲？这怎么可能是罗白县的人？”
在原地怔了一会，黄平安才叹了口气：“不用问了，刀甲齐备，还都是骑兵，必然是朝廷的兵马来了！提举不是说二十五日才招见各地官员，今天不过才十一日，怎么兵马就到了？”
心中疑惑归疑惑，黄平安还是吩咐家丁：“去给我备马，再把寨里有点身份的人都叫来，随我去迎接朝廷兵马。哦对了，在门口再摆一副香案。”
家丁一头雾水，不知道主家是个什么意思，不过他就一个下人，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听了吩咐照做。
黄平安平复一下心情，急忙转回后衙去换官服。
与其他土官相比，黄平安对“括丁法”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这不是因为他多么大度，而是因为这几年实在是被上思州和思明州欺负得惨了。
想当年，迁隆峒也是大地方，太宗时候对交趾用兵，进军不利返回的时候在左江地区设了四寨，其中之一就是迁隆寨，上思州还在迁隆寨属下呢。
可惜这里交通实在不便，其他三寨，古万寨和太平寨在左江边上，永平寨在明江边上，而且离明江与左江的交汇处不远，水路都方便。迁隆寨虽然也在明江岸边，可明江水浅滩险，只能通小船，到了旱季更是只能行小舢板。
朝廷在迁隆寨只有一个不入品的小武官带五十兵士，每年所需钱粮就把邕州官府坑得无法忍受，怎么算都划不来，到了真宗的时候干脆把朝廷兵马撤掉了，让迁隆峒知峒兼任知寨。
刚开始的时候，迁隆峒借着朝廷的大义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上思州也得老实上供钱粮。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随着朝廷对左江地区控制力的减弱，上思州迅速崛起，与迁隆峒争夺明江中上游的主导权。
祸不单行，永平寨的朝廷兵马也减到最少，不但压服不了思明州，还得借助他们的实力压服其他土官。空出手来的思明州也沿着明江拓展势力，与上思州一起逼得迁隆峒节节后退。
到了这个时候，迁隆峒实际管辖的地方沿着明江分别向上下游延伸出去十几里路，其他的都被上思州和思明州两家瓜分了。要不是两州互不相让，现在迁隆峒就不知被哪一家一口吞进肚子里去了。
反正这地方早晚也不是自己的了，与其被上思州和思明州分了，还不如归到朝廷下面呢，自己最少能保住知峒的位子，还能领一份俸禄。那点钱粮大的土官不看在眼里，黄平安这小户人家还眼热呢。
换了官府，黄平安来到寨厅，属下的几个头面人物都已经等在厅里。
看着身穿皂袍白袍的七八个所谓的官典小官，黄平安心里叹气，这就是现在迁隆峒所有的体面人物了。其队的一些村里的主户，甚至自己连双鞋都混不上，也就没法带着他们上台面。
黄平安整整官袍，上前对众人说了家丁报告的情况，而后朗声道：“朝廷来人，我们峒里多少年都没有过了，这等盛事，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见官的时候要仔细，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上官问起什么你们仔细想清楚了再回答，万不可坏了上官对我们迁隆峒的印象。”
黄平安好歹还去过太平寨和邕州，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些人却一辈子都生活在迁隆峒。去思明州或者罗白县赶过草市的都算见多识广，上官对他们来说看不见摸不着，根本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事物，只是乖乖听知峒吩咐。
吩咐罢了，黄平安仔细想想自己没什么遗漏，这才带着人出了寨厅。
到了知寨衙门门口，看见几个家丁正在手忙脚地摆香案，黄平安忙仔细指点他们。难得提举溪峒事的大人物来一趟，不摆香案迎接，怎么显出隆重。
一行人离了知寨衙门，行不多远就出了寨子，抬头向西北方向一看，只见几里外的地方已经摆开了黑压压的兵马。
就这一会耽搁，张荣带着乡兵第一指挥也已经出了山谷，在韩道成的左边摆开阵势。
黄平安吸了一口冷气，迁隆峒这个小地方何曾见过这种阵势，成千的兵马摆起来，把人吓也吓死了。而且这还不算，后面还有兵士源源不断地从山谷里走出来，就像无穷无尽一样。
跟在后面的官典小官更是惊得呆了，在他们的世界里，完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大人物能带出这样多的军队，而且还是训练有素兵强马壮的军队。
韩道成远远看见了迎出来的人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高声喊道：“蛮人过来了，都给我打起十分精神，听号令行事！”
一声号角，全军整肃，成千人站在谷口鸦雀无声。
厢军而已，这些人不可能像报信的家丁说的那么夸张都穿铁甲，实际上着铁甲的只是几个军官，其他的人还是皮甲。
但就是这样，对山里的蛮人来说，也不啻于天兵天将了。
（备注一下：宋朝的永平寨有两个地方，前期设在思明州，后来这处寨子因为战事毁掉。神宗时候重设永平寨，位置改到了交趾边境，与交趾通商的博易场在后边的永平寨，位于思明州的时候宋与交趾陆上不通商。）

第96章 取他人头来
徐平走出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皮肤刺痛。由谭虎扶着上了马，徐平骑马直向军阵前方奔去。
“见过军使！”先到的韩道成、张荣等人叉手高声唱诺。
徐平策马上前，这才看见黄平安等人。
黄平安以前见过徐平，忙带着人上来躬行礼：“下官知迁隆峒黄平安，以及属下一干人等，拜见提举！”
徐平点头道：“不必多礼，前头带路，去你寨里说事！”
黄平安应诺，转身当先行去。
徐平对身边人道：“忠锐军和安远军驻寨外，分左右守住寨子。高大全一会上来带乡兵第二指挥驻明江对岸，张荣带乡兵第一指挥随我进寨，一切依先前吩咐行事。韩道成，你分出两队人马沿明江上下收集渡船，不得延误！”
众人应诺，各自去自己军阵面前。
张荣安排过了，徐平对他低声道：“随我进寨，你安排人看住寨里的粮仓，切不可出纰漏！我们带的军粮吃完，如果还没有粮运过来，那里就是救命的地方，一定要小心仔细！”
说完，徐平打马随着黄平安奔向迁隆寨。
进了迁隆寨，徐平见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家家关门闭户，摇了摇头。这些普通人见到军队只知道害怕，却不知道自己是来帮他们的。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离去的时候，他们会是欢送还是诅咒。
进了知寨衙门，几个家丁已经焚起香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徐平看了看家丁和香案，微微冷笑。黄平安来拜自己这尊神，可是进错了庙门，自己喜欢好吃好喝的，就是不喜欢香火。
下马直入寨厅里面，徐平当中坐下，黄平安带了人过来参拜。
徐平道：“黄知峒，从太平县到这里山路难走，我早来了几天，以免误了时辰，一会你去吩咐寨里的人不必惊慌，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就好。”
黄平安应是。
徐平又道：“还有，山路艰难，携带粮草不便，还要麻烦你。”
黄平安听了这话，心里直叫苦，他一个小寨子里，哪里供得起两千多人的大军。想了一会，硬着皮道：“上官，我们迁隆峒是小地方，地瘠人稀，寨里存的粮草着实不多，只怕供应朝廷大军应付不了几天。”
“哦，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一会我写几道手令，你派人分别送到上思州和思明州去，让他们的知州来时都带粮草过来，并让永平寨知会下属州县一体照办。忠州就不用去了，来时我已交待过。”
黄平听了出了一口气：“小的遵命！”
问过了迁隆峒目前的情况，徐平便让黄平安出去办事，自己占住了知寨衙门作为临时驻地。
却说黄安明自离了罗白县，一路不敢停歇奔回思明州，思量着偷偷派人到迁隆峒与上思州黄宗祥的人会合，到山路上骚扰前往迁隆峒的忠锐军。因为要瞒过驻在这里的永平寨人马，耽搁了点时间，结果还没从思明州出发，就得到了徐平带兵进驻迁隆峒的消息，只好住手。
又过了两天，迁隆峒那里来人送徐平手令，让思明州派一百人迁隆峒送粮草。黄安明看过，冷笑一声，随手就撕了。还想要粮草，到了二十五日自己就来个装病不去，看看徐平会如何。
上思州黄宗祥比黄安明得到消息更早，带人已经到了半路上，结果有离迁隆峒近的手下过来报信，说是朝廷大批兵马已经到了迁隆峒。黄宗祥无奈，只好带着人悻悻而回。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理睬徐平，什么十一月二十五日招见各地土官，自己赖着不去他还能来捉自己不成？
回到上思州只过了一天，迁隆峒派来的人就到了。
看过徐平手令，说是上思州在迁隆峒上游，可以借水运，分派下来的粮草最多。虽然手令里徐平说这些粮草算溪峒提举司暂借，以后自会补还，黄宗祥还是怒不可遏，把手令撕了还不解气，一怒之下剁了送信人的脑袋。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徐平正在知寨厅里跟张荣、高大全和韩道成等人商量迁隆峒周围的形势，黄平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高声喊道：“上官，大事不好了！上思州要反了！”
徐平看着一脸惊恐的黄平安，喝道：“有话好好说，我怎么就不好了！”
黄平安一愣，见徐平面色不善，忙道：“我不是说上官不好，是说上思州的黄宗祥不好，他要反了！”
黄宗祥一向不听调遣，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有来拜见过自己，徐平早就对他不满，听了黄平安的话，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清楚！他做了什么事情你说他就要反了？”
黄平安总算平静下来，整整官袍，拱手行礼：“回上官，前些日子小的遵上官吩咐，派了人去上思州送您的手令。叵耐黄宗祥那厮豺狼行径，把上官的手令撕个粉碎，还把送信的人杀了，人头才送回来！可怜送信的人自小随在我身边长大，我看他如儿子一般！”
听见这消息，徐平腾地站了起来。这还了得，早听说黄宗祥跋扈，徐平却没想到竟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撕手令，杀信使，这还真是要造反了，这厮是真以为自己带兵过来只是吓人？就自信他的上思州是铁打的？
“什么人送人头回来？把人带来见我！”
见徐平面色如铁，黄平安竟觉得有些心慌，忙道：“上思州的人只是把人头送过界来，他们没靠近这里，早就回去了，是小的属下回来禀报的。”
徐平深吸一口气：“好，事情我知道了，自会有安排，你下去吧。”
黄平安心中疑虑，难不成这种事情上官就硬忍下去？那带来这么多兵马有什么用？不过不敢问出来，只好告退出厅。
看着黄平安出去，徐平没有说话。
上思州原名瀼州，最早是隋朝大将刘芳开路去交趾，通了那里的路。到了唐朝时候，贞观年间清平公李弘节为开拓左江地区，派遣钦州镇守宁师京重开刘芳故道，在那里设置瀼州。入宋以后，设上思州，撤并瀼州，管辖周围两三百里的地域。境内群山连绵，地广人稀，土人犷悍，最是难治。
在邕州向南的道路开拓以前，中原王朝进入左江一带多是由钦州海路，上思州正当要冲，关隘重重，是左江要地。如今刘芳故道早已废弃，但那里留下的守御设施着实不少，地方也凭借天险不理朝廷。
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徐平苦笑：“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上思州，连杀鸡儆猴的机会都没有，一下就要啃硬骨头。”
说完，连连摇头。
张荣道：“官人也不必烦恼，该来的总是躲不掉。这些土州当中上思州最是桀骜不驯，打掉了那里，其他地方也就老实了。”
“说得也是。”徐平点点头，看着高大全，“高大全，你带着手下人马今天就出发，一路轻装急行，直击上思州。这里离上思州七十里路，我限你明天赶到，后天破了他的寨子，取了黄宗祥的人头回来！”
高大全起身高声应诺。
徐平又道：“你打下那里，记得把他们州里的存粮都运到迁隆峒来，如果你人手不够，只管抓他们州里的土丁！”
“小的明白！”高大全点头，转出了知寨厅。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预案，先打上思州是徐平最不希望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预案做得最充分。没办法，老天爷喜欢耍人玩，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越是要安到你头上，事前计划就要硬着头皮在这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上多花力气。
上思州在明江对岸，高大全到了之后被安排在江那边，就是因为预案里上思州是归他打的。同样的道理，思明州作乱则归忠锐军和安远军，那里还有永平寨的兵马，里应外合最是轻松。谁知道黄安明虽然没有回信，却把送信的人老老实实放了回来，出手第一拳打不到他身上去，让徐平觉得惋惜。
左江道四寨中，迁隆寨设置最晚，管辖得土州也最少，仅有忠州、上思州、迁隆峒三个地方。忠州徐平早就攥在手里，迁隆峒现在也在掌握之中，惟也这剩下的上思州山高皇帝远，现在也到了解决的时候。
这边高大全兵马一动，就有上思州的眼线回去报告黄宗祥。不过徐平这里看得严，韩道成散出去一百多骑兵，周围十里的范围只要看到骑马的，不管是什么人都先抓起来，眼线也只能跑路。
当地土人都善于走山路，不过七十里路也不能飞奔回去，等眼线回到了上思州，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黄宗祥一早起来，正在寨厅里啃一只煮熟的肥鸡，一个家丁飞跑进来，高声叫道：“主家，迁隆峒那边大军过来了！”
黄宗祥把鸡一推，腾地站了起来，喝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动身的？什么时候到我们这里？”
那家丁喘着气道：“听说是一指挥，也不知道多少人。昨天上午动身，按说得后天才能到我们这里，不过听几个回来报信的人的讲法，来的兵马走得很快，搞不好明天下午就到了！”
“直娘贼，他们来得好！下去传我的军令，寨里的兵马都准备好。还有外面的各村峒，让他们的男丁限在明天晚上前都来寨里，我们与提举司的兵马好好较量较量！”
见黄宗祥两眼发光，家丁道：“主家，朝廷兵马刀甲齐备，我们——”
黄宗祥一拍桌子：“怕什么！他们的人马来我们这里，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只要我们守住寨子几天，饿也饿把他们饿回去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出寨追杀，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97章 试探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太阳还没露出头来，黄宗祥就被赶到寨衙门来报信的家丁惊醒，直说朝廷兵马已经到了十里之外的地方，而且没有扎营休息，连夜行军向上思州赶来。
到了寨厅穿戴盔甲，黄宗祥心里嘀咕，从迁隆峒到上思州的路虽说是沿着明江河谷，算不上山路，但也没有夜晚行军的道理，朝廷兵马这上疯了？
盔甲还没收拾整齐，又有人来报，朝廷兵马已经攻破第一个隘口，丝毫未作停留，正在继续向这里行军。
黄宗祥这才有些急了，一把抓住来报信的人，问道：“来的有多少人？”
“小的远远也看不清楚，只见到路上点着灯笼，好像长虫一样一眼也看不到头，密密麻麻都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把手中的人一推，黄宗祥骂道：“直娘贼，邕州总共才多少兵马？就是全到上思州来也不可能成千上万！你这杀才眼瞎了！”
报信的家丁被推倒在地，看着暴怒的黄宗祥直欲而噬的样子，哪里还敢吭声？心中却是委屈，深更半夜，谁能够看清楚人数？
自此之后，外围守御的人连珠一般来报，上思州设在外围的隘口都是一打就破，丝毫不能阻挡朝廷兵马的脚步，看看就到城寨之外了。
黄宗祥看看寨外，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外面朦朦胧胧，几步远就看不清人的面孔。就算乡下的人起得早，这时候也难招集人手，不由心中叫苦。
寨外路上，高大全骑着马，不断来回巡视，免得黑夜中有人掉队。
这些乡兵都来自蔗糖务，忙的时候也经常连夜干农活，所以论起夜间行军来，他们比那些正规厢军更适应，一天一夜赶七十里路，并没什么脱力。
太阳从山顶一露头，高大全就带人到了上思州寨外。
黄宗祥终于整齐了人手，带到了寨墙，自己上了望楼。
看着外面正在列阵的乡兵，一个亲兵对黄宗祥低声道：“主家，乘朝廷兵马新来，列阵未稳，我们不如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脑子坏了？”黄宗祥狠狠瞪了说话的亲兵一眼，“没看见这些人都带着甲，刀枪整齐！你以为是以前跟我们火并的忠州黄家那伙废物？现在带人出去正中他们下怀，这城寨也就没用了！老实跟你们说，都安下心来，好好守着城寨是正经，不要胡思乱想！只要我们守住了，他们呆上两天自然回去！”
亲兵缩了缩头，不敢再说。
黄宗祥看了看，问身边亲兵：“外面的壮丁有多少进了寨里？”
“只有几十人，其他的都来不及。主家本来说的是今天晚上到齐吧，那些惫懒货还不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黄宗祥恨得咬牙：“是我失算，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不过我们治下的这些人确实欠打，主家发话，拖拖拉拉成个什么样子？”
乡兵列阵完毕，童都头问高大全：“指挥，要不要我上去冲一阵？看看这些蛮人如何应付，我们再做道理。”
“也好，不过不要恋战，引出蛮人布署就回来！”
童都头应一声诺，招呼手下兵士当先出列。
兵士们按队列好，旗牌手当先，押队最后，随着鼓声缓缓前行。
若是两军对垒，前进过程中应该有两三轮弓弩，不过现在是攻寨子，再说乡兵中也少强弓硬弩，只是依仗盾牌护住强冲。
一队当中，旗牌手为长，押队为副，旗牌手兼冲阵，押队兼督战。所以旗牌手带队旗，持长枪盾牌，当头先行。押队带钢刀，位于最后，位于两人中间的才是普通战兵，进攻时有怯懦不前的押队可以直接斩首。
战事激烈的时候旗牌手伤亡最大，身死则由第二人代替。押队最安全，却要求心狠手辣，关键是要对自己人下得去手。所以押队虽然是副职，但接替旗牌手的总是别人，极少有押队这个副职转正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押队就是个该挨千刀的角色，轮到他带队下边人就该造反了。
看着官兵缓缓逼近寨门，寨墙上的土兵都鼓噪起来。
黄宗祥高声叫道：“都给我闭嘴！嚷嚷什么！这些人连云梯都没有，想飞进寨子里来吗？儿郎们只管听号令，离得近了开弓放箭，射死他们！”
折腾一会，寨墙上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童都头已经下了马，提刀执盾走在队伍最前面。要到了指挥使以上才可以不用随军冲杀，都头还是免不了要冲阵。而副都头则位于队伍最后，一是起督战的作用，再一个一旦都头出了意外，他可以稳定军心，不至大乱。
鼓点很慢，队伍行进得也慢，一点点地压上前去。
上思州的城寨没有护城河，但依山而建，寨前的路高高低低，就这样慢慢前行也不容易保持队伍整齐。每前进不到百步，鼓点就会变得极缓，让童都头有时间整理队伍。
看见童都头的队伍行到距寨墙近百步的距离，黄宗祥紧张起来，死死盯着那缓缓前行的队伍，右手高高举了起来。
看看到了七八十步，黄宗祥猛地一挥手：“放箭！放毒箭！射死他们！”
随着这一声令下，寨墙上的土兵都弯弓搭箭，没头没脑地向寨外乱射。
土人的都是软弓，七八十步的距离也射不到，雨点一般地在攻城队伍的前面。因为没什么指挥系统，不管射不射到人，箭雨就是射个不停。
童都头看着前面纷纷落地的箭枝，皱了皱眉头。进蔗糖务之前他是驻扎宜州的厢军，跟这些蛮人没少打交道，知道蛮人弓箭看起来威力不大，但好多上面都抹了毒药，不能大意。哪怕就是随军医生带了解毒药物也是麻烦，因为箭上的毒药五花八门，有树的汁液，如著名的“见血封喉”，有的毒药却是取自毒蛇等动物，难以对症下药。
队伍慢慢到了五十步的距离，寨墙上土兵鼓噪起来，箭雨变得更急，射在盾牌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见射不倒官兵，黄宗祥一下急躁起来，高声喊道：“石头，搬石头，等他们到了墙下砸死他们！还有热油也准备好了！”
有土兵应诺，在寨墙上早已烧开了的大锅下面又加一把柴。这锅里都是滚开的热油，专等官兵接近寨墙就泼下去。
正在这时，鼓声突然停止，一声钲鸣，高大全那边却收兵了。
看着缓缓后退的官军，黄宗祥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折腾一番干什么，这还没有交手呢，怎么又退了回去？
童都头带的人慢慢退却，回到高大全身边，问道：“指挥，怎么就退了呢？让我进到他寨门前面，不定一气就把寨门破了！”
“没必要！本来你如果带着火药过去，到了寨门前还有用，在那里埋好点了就把他们轰上天！不过我们今天有别的办法。”
说着，高大全让人把带的小钢炮从马上卸下来，搬到阵前，十门小炮一字摆开。有专门操炮的军士带了配件过来，蹲在地上安炮架。
童都头看着那十根黑黑忽忽的铁管，皱着眉头问高大全：“这东西看起来也不起眼，真地有用？”
“还行，反正在提举司里试的时候一炮就可以轰塌墙。不过那墙是现垒的，远不如这里寨墙结实，十炮齐发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我也没试过。”
高大全说着，看那边安好炮架，对又对童都头道：“你跟刚才一样带队上去，这十门炮推在前面，到了离寨墙八十步的时候停下，瞄好了齐射。”
童都头问道：“打哪里？”
“那望楼上站着的是不是黄宗祥？”高大全指着望楼问道。
童都头点头：“错不了！刚刚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望楼上有人大叫，我还看见他指手画脚的样子，除了黄宗祥哪个会这样？”
“好！那就到了八十步外，十炮一起轰向望楼！”
童都头听了满脸兴奋，这小炮他也没见过放起来什么样子，不过听高大全说是挺有用的，打上几十炮怎么也能把寨墙轰塌了。可惜徐平一再交待临敌的时候最多连着打三炮，然后就得等到炮管凉了，并看过没有裂纹之类再放。不然的话反正寨里弓箭射不到，只管蹲在寨外一个劲放炮，什么寨墙都轰烂了。
其实在徐平看来这小炮玩笑得很，跟他前世在电影电视里见到的威风样子完全不能比，倒像是人家有喜事时放的大号礼炮，细细一根管子，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保险，特意铸了几十个铁蛋子让操炮的人带在身上，铁疙瘩砸起来总比石头有破坏力。
见官兵退去，黄宗祥满脸兴奋，不住地给身边的属下打气。这帮摄鸟看起来有几分威武样子，实际还是银样鑞枪头，难道还真能飞到寨墙上来！
突然之间，寨外鼓声再次响起，刚刚退回去不久的那队官兵缓缓又向冲寨墙行来，跟刚才相比，速度明显快了。
“儿郎们，打起精神，这些天杀的贼官军跟我们耍心眼，小心这次真地冲到寨墙下！石头热油都准备好了！”
黄宗祥一边叫着，一边紧紧瞪着前来的官兵。
到了离寨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走在前头的那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忽然停住，身边亲兵猛地挥舞旗子。
鼓声戛然而止。
几十个轻装兵士出来，推出一排黑乎乎的铁管子，对准了望楼。

第98章 破上思寨
“轰隆——”
随着一阵黑烟冒起，炮口闪出一串串火光。
黄宗祥只觉得眼睛一黑，脚下的望楼就摇晃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哗啦一声整个望楼就塌了下去。
黄宗祥落到地上，刚要挺身站起，上面一块巨石扑面砸来，他向侧面一躲，却哪里躲得过去？石头刚好砸在他的右腿上。
“啊——”
黄宗祥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咬牙提气去搬砸在自己腿上的石头。那石头足有磨盘大，修寨子的时候只想着越大越结实，现在哪里搬得动？手推在上面只是使石头晃了晃，碾在断了的腿上更是如钻心一般地痛。
石头下面的腿肯定是断了，黄宗祥眨了眨眼睛，两滴眼泪就挤了出来。他人虽然凶悍跋扈，自出生起却没吃过这种苦头。上思州的小衙内，十岁以前几乎脚不沾地，就是大了还经常让家丁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那是一点委屈也不受的。到了长大接了知州的位子，整个上思州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他手里捏着，谁敢给他气受？谁敢擦破他哪怕一点皮？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受这种苦，那钻心的痛沿着骨髓直透进神魂，黄宗祥再没有刚才戾气，只是吸着冷气打冷战。
“主家，你有没有事？在哪里？”
听见手下人喊自己，黄宗祥才一下又有精神，急忙乱叫：“在这里，在这里，我被石头压住了，快来救我！”
“就来！”
随着声音，黄宗祥听见外面有声音，不由松了口气。
谁知道随着外面人的动静，黄宗祥的头顶上一个大铁锅晃啊晃的。刚开始他还没注意，直到里面滚烫的油晃出来洒到身上，口中发出一声惨叫，抬头去看，那锅正好劈头砸下来，把他上半身压住。
“啊——啊——啊——”
外面的人听见废墟下面传出来的凄厉惨叫声，不由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随着望楼倒塌，寨墙上出现了一个大口子，高大全对身边掌令兵道：“第一都加速前进，第二都随我跟上，第三都绕向左边守护侧翼，第四都守右边侧翼，第五都殿后！冲！”
掌令兵令旗挥舞，鼓声骤然响起，再不像刚才那样平缓，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咚咚声连绵不绝，千军万马一般，天地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随着鼓声，童都头猛地抽出腰刀，高喝一声：“杀！”当先向前冲去。
兵士们虽然习惯性地踩着鼓点，可这个时候却再也保持不住队形，只冲出几十步阵形就已经乱了，只管随着旗牌手没头没脑地冲向寨墙豁口。
童都头第一个冲到倒塌的寨墙上面，见有人向自己扑来，随手一刀砍倒在地，厉声喝道：“不愿死的，跪在地上！刀枪无眼！”
此时原来随着黄宗祥在望楼上的亲信已经非死即伤，寨主黄宗祥又不见踪响，见不断涌进来的官兵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上思州的家丁兵纷纷放下刀枪弓箭，一个个乖乖跪在地上。他们当兵本就是为主家服役，连点补助都没有，哪个会卖命？有人逼着也就罢了，主家都生死不知，当然是早降早好。
童都头的第一都进了寨子，立即按照事前吩咐命副都头带人直接杀向寨子中心处的知寨厅，另分出几个人去打开了寨门，自己则守在豁口处。
寨门一开，右边掩护的第四都把寨门守住，放了殿后的第五都入寨。
至此，战事再无悬念，高大全急匆匆地派了亲兵出去，约束住进了寨子的兵士不要大肆杀戮。不说别的，除了黄宗祥一家，剩下的还是朝廷百姓，就是抛开这个不说，一会运粮搬东西还得人手呢。
高大全带着随身的第二都进了寨子，到倒了的望楼前，问依然守在这里的童都头：“黄宗祥呢？有没有找到？”
童都头指着废墟道：“问过了，人就在这下面。”
“翻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见高大全吩咐，几个兵士忙奔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木头石块搬开。不时扒出一具尸体，看不是黄宗祥就随手搬在一边。
直找到废墟深处，才算看见穿绸缎衣服的人，几个兵士叫道：“是了，是了，除了贼酋，这里哪还有第二个穿这衣服？”
把人拖出来，拎到高大全前。
高大全看面前的黄宗祥，披头散发，浑身血迹，破碎的衣服下面还露出一个个被热油烫起来的水泡，早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一把抓住地上人的头发，高大全喝道：“你就是黄宗祥？”
黄宗祥双眼迷离，看着高大全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高大全手上一用力，把黄宗祥提起，对身边人道：“走，跟我到知州衙门去！童都头，你派人守住这里！”
说完，高大全拖着黄宗祥当先而行。
此时寨里已有火光亮起，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高大全的亲兵骑着马高声宣着军令，命军士不得私抢钱财，滥杀无辜。
到了衙门前，守在门前的军士向高大全行礼。
高大全点头，并不停留，拖着半死的黄宗祥大踏步走进门内。
衙门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站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一边还有不少奴仆一流的人物，当是伺候黄宗祥内宅的。
见到高大全，副都头急忙上前行罢军礼，高声道：“禀指挥，逆贼黄宗祥一家都已拿在这里，无人逃脱！”
高大全把手中的黄宗祥一把掼在地上，口中道：“知道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到昏在地上的黄宗祥，猛地扑上来抱住痛哭：“阿爹，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些人为什么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
高大全指着少年问副都头：“这是州里小衙内？”
“是！那边都是黄宗祥家眷！”
“把小衙内拿下了！其他人先不要管，着人看起来，一起押回去！”
听见吩咐，副都头上前一把拎起少年，拖到一边。
高大全提刀在手，提起黄宗祥，对哭哭啼啼的小衙内道：“原上思州知州黄宗祥撕毁上官手令，抗令不遵，且杀死上官信使，大逆不道！上官命我来这里取黄宗祥人头！”
话声未落，起手一刀，把黄宗祥的人头砍了下来，提在手里，对小衙内道：“上思州不可一日无主，黄宗祥已死，按律由你接任！上官有令，你与我一起到迁隆峒去复命！”
小衙内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高声嘶吼：“我不去！我不当什么知州！你为什么杀了我阿爹？”
“知州是朝廷命官，是你想当就当想不当就当的？除非是上官钧旨，这位子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至于以后如何，随我回去听上官吩咐！”
高大全说完，向副都头使个眼色，当先走向知寨大厅。
副都头架着小衙内，紧紧跟在后面。
进了衙门官厅，高大全在主位上坐下，命人把随军的书手唤了过来。
怎么攻打寨子，打破寨子之后如何行事，临行前徐平早已仔细吩咐，现在只是按出发前计划好的行事。
当下书手伏在桌子上写了告示，搜出上思州知州官印，盖了印，又押着小衙内过来画了花押。
写罢十几份告示，高大全让亲兵到寨里去四处张贴，又对副都头道：“烦你出去跑一趟，晓谕寨里百姓，不必惊慌。”
副都头应诺，从高大全手里接过黄宗祥人头，一手挟住不衙内，手里又扯了告示，大步出了厅门。
到了院子里，早有兵士把马牵来，副都头翻身上马。
策马出了衙门，副都头高高举起黄宗祥人头，高声喊道：“原上思州知州黄宗祥，违令不遵且杀信使，左江道溪峒事提举司有令，革去官职，取黄宗祥人头。现黄宗祥已经伏法，其他相关人等不受株连，知州一职由其子接任，一应官民人等不必惊慌，安心等官府安排！”
边喊，边在寨子里绕行。
这是徐平怕黄宗祥还有什么心腹手下，见主人死了纠集闹事，便先让黄宗祥的儿子名义上暂时接任知州之位，恩威并举，算是缓兵之计。
至于以后如何，那就以后再说。等左江道的各土州县峒都平定下来，怎么处置自然会有许多借口，无非是把这一家发配荆湖路的哪州牢城罢了。
宋朝对犯人不怎么搞株连，就是谋逆大罪，家属也不过是发配充军，特别严重的会没为官奴婢，一辈子不翻身。但即使是官奴婢，其子女也依然可以与良人通婚，而且就此摆脱奴婢贱籍，并不是世代为奴。
至于普通的刑事犯罪，祸不及家人。流刑以上，妻子可以选择随着丈夫到发配的地方居住，也可以不去，还可以要求官府判和离，解除夫妻关系。
副都头出去安抚人心，高大全把童都头叫来，让他把寨墙豁口交给后卫的第五都看守，他则出去看过寨里的各处粮库，等候书手过去查点。
上思州粮库里的粮食是必须要运走的，一是补充徐平带来官军的粮草不足，再者把粮食运走了这里剩下的人就作不起乱来。
此时寨里的火光渐渐平息，太阳却才过中天，午时未过。

第99章 前奏
天圣九年十一月戊戌，二十五日，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平将在迁隆峒招见属下各州、县、峒的土官，除波州及其附近的土官特令不参与外，其他土官必须按时到达。凡无故不参加者，革去官职，追回官印，治下州峒废弃。
随着日子的临近，一向冷冷清清的迁隆峒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自上思州知州黄宗祥因为桀骜跋扈被斩之后，还有哪个土官敢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就连刚开始同样撕了徐平手令的黄安明，虽然自己没来，也派了长子急匆匆地赶到迁隆峒，同时如数带足了徐平手令中所要求的粮草。
到了十一月二十四这一天，人多得迁隆峒都住不下了，就连寨外的各处茅屋都被人租了去。当地的土人纷纷投亲靠友，搬出了寨子，他们辛辛苦苦劳作一年，赚的钱还不如这两天房子的租金多，世上有几个死脑筋？
随着人流，商人也赶了过来，在街边开起了临时的店铺，卖酒卖菜的，卖茶的，甚至寨外还围起了一个临时瓦子，整个寨子热闹非凡。
离了大街的小巷子都有人开起了酒馆，同样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就在巷子深处的一家小酒馆里，江州韦知州盯着罗白县黄知县，沉声问道：“你实话对我说，黄从贵那厮到底死了没有？”
黄知县支支吾吾：“当然是死了，说破天他就一个人，逃哪里去？”
“黄知县，我们认识多年，交情算是不浅，你可不要坑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让黄从贵逃出去，我全家性命可都得搭进去！黄宗祥也不过是杀了迁隆峒送信的人，还不是提举司的人，就被取了人头，上思州现在都说不好要撤掉！数百年的基业哪，一夜之间就葬送了！我们做的事情可比黄宗祥犯下的这点小事更犯忌讳，一旦揭开，哪个也跑不了！”
黄知县道：“你只管说这些做什么！当时就在我家里商量的，真出了事难道我就逃得掉？不要疑神疑鬼了！”
韦知州叹了口气：“你也不要怪我啰嗦，这不是担心吗？唉，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到了这个局面？徐通判刚到邕州的时候打忠州，我们还以为当时是曹知州的主意，现在想来，只怕是我们当初想错了。曹知州虽然性子烈，但对我们这些土官还算照顾，哪里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黄知县沉着脸道：“我们蛮人土官在朝廷眼里什么时候算是官了？见了个官员就要拜，县令面前连个座位都没有，跟普通百姓有何分别？以前好说话是有地方用到我们，现在用不到了当然看哪里都不顺眼！”
所谓酒入愁肠，在这个小酒馆里，两人越说越愁。
刚过中午，徐平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歇凉，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几面纸，问旁边的谭虎：“到的就这些人？是不是还有不少人没来？”
“该到的都到了，那些没来的大多都是位于交趾边境，或者是靠近广源州，早就不在大宋治下了。这些人就是心向朝廷，也不敢来这里抛头露面。”
徐平听了，叹一口气：“说起来是这个道理，不过缺了人总是要被别人闲话。既然是位于边境，他们为什么不认大宋朝廷，而去认那些藩属小国？”
谭虎道：“这种事情一下不好说情楚，总的来说，无非是地处偏远，道路不通，想管也管不到他们。再者这些地方在我大宋看来，不过是一村一乡之地，又都是穷山僻壤，不放在眼里，而对交趾和广源州来说却值得拉拢，日久天长下来可不就是这样了。边境上的小地方，通判不用放在心上。”
徐平知道谭虎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边境上的小州小县大多向交趾和大宋同时称臣，随风倒是他们的生存哲学，连这一点都没学会的蠢货早就被历史淘汰掉了。明白归明白，徐平自己坐上这位子，对自己不能把人招集齐了就是觉得不自在，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
正在这时，守卫的亲兵进来向徐平禀告：“通判，外面有两位官商，说是有要事需与您当面商谈。”
“哦。”徐平看看谭虎，“你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如果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就让他们进来见我。”
“遵令！”谭虎应诺，随着亲兵出了门。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谭虎领了两个商人打扮的蛮人进来，看起来是主仆。
主人年轻一些，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骨胳硬朗，看起来很强壮。随着的仆人一把花白胡子，已经上了年岁，身体倒还强健，脸上满是皱统一，一双眸子透着看透世事沧桑的智慧。
谭虎当先介绍道：“这就是左江道溪峒事的提举官人，快上来拜见。”
两人上前，躬身行礼，年轻人道：“小的是苏茂州知州的长子韦昭吉，家父有要事在身，特命小的来拜见提举官人。”
“苏茂州，韦家——”徐平用手中的纸拍着手掌，意味深长地看着年轻人，过了一会，对谭虎道：“取把交椅来，给小衙内看座！”
韦昭吉忙道：“小的是什么样人！上官面前哪里有我的座位！”
徐平摆摆手：“不用客气，让你坐就坐！”
谭虎取了交椅过来，韦昭吉道过了得罪，才在上面虚坐了，带来的老仆则站在他身后。
“不知韦知州有什么要在身呢？方不方便讲？”
韦昭吉听了急忙又站了起来道：“不敢瞒上官，近日有甲峒的使者到了我们州里，家父只好与其周旋，不然必定亲自来迁隆。”
见徐平点头，韦知吉从怀里掏了一封书信出来，递给徐平：“这是家父的亲笔书信，命小的送来。”
徐平接过信抽出来看了，折好放在一边。信里无非说是自己心向朝廷，但由于种种原因不能过来参拜徐平，深感歉意云云。
苏茂州与其他土州不同，虽然也向大宋称臣，但从来没受过宋廷管辖，能来封信表示意思已经算是不错了。那里位于大山深处，北界北仑河，东靠大海，西边是禄州，南边是交趾，道路不通，人烟罕至，本就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种地方打不值得，就算愿内附也只能羁縻，治理成本太高。
不过也不要以为韦家就是心慕王化，说白了还是投机。大宋在那里封了苏茂州知州，给的有官印，但也仅是如此。仅有一方官印下面的蛮酋就能服了韦家？显然没这么简单的事。交趾就把那里分成两州，甚至其属下地方还有好多小土官，所谓的苏茂州知州其实只能管境内一小片地方。
正是如此，地理条件限制韦家不得不向交趾和甲峒低头，但也绝不想丢了宋朝这条大腿，两边都靠着看风向。苏茂州境内跟韦家不对付的多了去了，三天两头在边境闹事，宋朝也烦得不行，要借重韦家约束。
在苏茂州就是朝廷和韦家互相借重，所以徐平对韦昭吉也另眼相看。
闲谈几句，韦昭吉说还有要事，明天不便与众土官相见。
徐平只是笑笑，由着他去了。无非是怕在众人面前露了相，交趾那边不好交待。这种算是大宋翘交趾墙角的地方，不能跟真正的下属土州一样。
韦昭吉临行前，让跟随的老奴掏了五十两黄金出来，算是自己这次前来的礼物。毕竟徐平明确说了土官要带粮草过来，总要意思一下。
告别徐平，韦昭吉长出了一口气。被召见之前，他一直提心吊胆，徐平刚破上思州，怎么看待苏茂州实在说不准，还好结果皆大欢喜。
踏出大门，刚好与走来的两人打了个照面，韦昭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人是门州小衙内黄观寿，两人以前见过面，彼此都认识。这种时候碰面，实在是尴尬之极。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都是勉强笑了笑，一句话不说，分头行路。
在徐平住处门外碰上，谁都知道对方是来干什么的，还有什么好说？
刚送走韦昭吉，又来一个门州小衙内，徐平不禁哑然失笑。看起来这些人都存着一个心思，就是不知道陆续还有什么人来。
门州的情形与苏茂州差不多，但地理位置可就重要得多了，是由大宋进入交趾的陆上通道的第一道门户。
徐平并不知这个地方在后世的名字为同登，他那个世界中越两国曾在这里发生过一次比较重要的战役。但徐平手里有地图，清楚地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凭祥峒、门州、谅州连成一线，一路下去就敲开了交趾的北大门，大宋如果在这几个地方站住了脚跟，就握住了对交趾的主动权，想攻就攻，想守就守，再不用对交趾有任何顾虑。现在的现实是，通过永平寨大宋控制着凭祥峒，交趾通过甲峒控制谅州，门州恰位于中间。
门州也派了人来，徐平大喜过望。
这一带山川纵横，交通不便，在以前或许意义并不重大，但现在徐平可以把路修到那里，这就完全不同了。

第100章 虎威
天上没有月亮，挂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眨啊眨，好像调皮孩童的眼睛。徐平坐在夜色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天圣九年马上就要过去了，离开家乡已经四年多，没有见上一面的女儿已经会走路，甚至学会了好多话，会叫妈妈，会叫翁翁娘娘，就是还不会叫阿爹。中牟的庄园更加繁荣，庄客林素娘管不过来，一些熟地佃了出去，只在家里留着两百多人专心开垦荒地。庄里养起了马，从青唐贩好马回来，养在庄里大了卖掉，母马也能生下一些好的小马，只是不多。
徐平想家了，越是这样寂静的夜晚，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的越厉害。
再做完这一任，无论如何要离开岭南，无论如何也没有在这种地方做一辈子官的道理。本来一任做完就要回京述职，徐平却被坑在这里，把一程序给免了，第二任结束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来坑他了。
十一月底的邕州依然鸟语花香，今年的寒风迟迟不来，到了这个时候还像是晚春的天气，厚一点的衣服就穿不下。
开封已经下雪了吧，想起满城人到郊外看雪的热闹，徐平有点神往。那里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亲手种下的盛开的红梅。
叹了口气，徐平强行把思绪又拉回现实来。
门州的小衙内与韦昭吉没什么不同，一样地托词父亲不能亲自来，一样地不能在明天出现，一样地表达对朝廷的敬畏，甚至连掏出的黄金都一样是五十两。徐平也一样地没有难为他，好言打发回去。
但在徐平心里，门州与苏茂州终究是不同的，那里不可以是化外之地，那里是宋与交趾的门户，只要有可能，就要握在手里。
解决了左江道地区，徐平觉得自己在邕州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至于交趾和广源州，顺手之劳倒是可以动一动，专心去对付那就太累了。邕州通判的任期还有不到三年，要搞这么大的动作时间太紧，还是力所能及得好。
门州送上门来，徐平便以这个地方为目标，在自己的任期内把邕州到门州的路修通。路一到那里，那里就必然是大宋的地盘。经过这几年的努力，邕州到桂州也修通了大路，桂州水路可直到荆南，与内地彻底连结起来。有了这一条路，岭南就牢不可破，即使有骚乱也能很快平定。
不远处谭虎带着两个亲兵站在黑暗里，外面行人绝迹，这个夜晚分外宁静。整个迁隆峒，住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明天的到来。
天圣九年十一月二十五，太阳尚未升起，天刚微亮，谭虎就带着徐平随身兵士在知寨衙门摆出仪仗。从长官厅门口，全副武装的兵士分两排一直站到衙门大门，厅门外还摆了两个架子，上面架了用刑的大杖小杖。
辰时一到，天光还未大亮，谭虎就在衙门外擂起鼓来。这也不是正常开衙视事，不拘点数，谭虎使劲擂了十几下才罢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上思州小衙内，高大全把他挟在腋下，手里还提着处理过的黄宗祥的人头。径直走到安排的位子最里头，高大全把小衙内一把按在凳子上面，手里提的黄宗祥的人头“咚”地掼上桌子，厉声喝道：“今天不比寻常日子，你小心仔细着，出了纰漏，我让你父子团聚！”
小衙内脸色惨白，身子像筛糠一样，哪里说得出话来，只是点头。
高大全说完，瞪了小衙内一眼，转身出了厅门。
听见鼓声，分散住在寨子里的各地土官急忙起床，洗漱收拾，匆匆忙忙赶往知寨衙门，生怕去得晚了惹上祸端。
罗白黄知县住得近，是第一个到的，到了衙门口看见持刀拿枪的兵士吃了一惊，印象里还没见过徐平摆出这种架势。
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厅门口架子上摆着的大杖小杖，心里咯噔一下，腿就有点不大听使唤。
进了大厅，光线虽然有些昏暗，他还是看清楚了坐在最里面的上思州小衙内，还有小衙内前面桌子上的人头。黄宗祥被高大全捉住的时候已经被埋在废墟下，面目模糊不清，现在更分不清眉目嘴脸，但那轮廓黄知县却认得。
见了这个场面，黄知县就觉得腿不是自己的，哆哆嗦嗦地厉害，再也走不动路，勉强扶着身边的门框。
此时官厅里只有黄知县和小衙内两个人，空荡荡得可怕，黄知县的牙齿上下打起架来，声音在空旷的官厅里听得特别清楚。
这么早赶来，何苦来哉！黄知县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徐通判在官厅里摆出了这个阵势，怎么也随着大家一起来，何必受这一场惊吓。
顺着墙边，黄知县哆嗦着两条腿，勉强摸到最外面的桌子，出了口气，到桌子后面的凳子上坐下，犹自惊魂未定。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粗豪汉子，昂首挺胸进了门来，眼睛四处一扫，竟然没发现最里面的小衙内，只是看见黄知县，转身就走过来，在黄知县身边坐下。
“兀那汉子，你是哪里土官？我怎么没见过你？”
黄知县战战兢兢地道：“在下罗白知县。”
汉子抱拳：“古甑峒知峒韦连城，见过了！你罗白县貌似就在太平县的边上，是也不是？”
黄知县点头：“不错，相距不过几十里，都是好路。”
“好地方！听说这两年太平县那里好生繁华，什么时候去耍上一耍，顺便也到你那里走上一遭！”
听了这韦知峒的话，黄知县只是苦笑：“欢迎，欢迎。”
没想到这家伙是个自来熟，可这古甑洞在哪个鬼地方黄知县都不知道，怎么就被赖上了？与太平寨一带不同，永平寨下属的都是大山，又处在两国边境，杂七杂八的小州小峒多如牛毛，不是当地人根本搞不清楚。
说话间，更多的土官到来，大多都看见了坐在最里面的上思州小衙内，吓得不敢吭声，找个离得远的地方坐下来。
也有的像韦知峒一样，粗枝大叶惯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好不容易见了这么多大人物，热情地四处攀谈。
一时间，官厅里有的人心惊胆颤，有的人热情洋溢，透着一种奇特的气氛。尤其是江州韦知州和罗白黄知县几个人，心里有鬼更是怕得浑身发抖。
直到太阳升起，徐平喝过茶，只觉得神清气爽，才理了理官袍，从后衙转到官厅来。这是为官的规矩，最大的官最后上场，再有晚来的就要打板子了。
谭虎站在案前，高声喊道：“迎溪峒事提举官人！”
众土官纷纷站起，躬身行礼：“卑职参见上官！”
徐平看看，见就连上思州小衙内都站起来行礼，挥手道：“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说完，在案后椅子上坐下。
徐平坐了，众土官才一一落座。
见众人坐好，徐平才道：“自本官兼掌左江道溪峒事，一直没有空闲与你们会面，难得有今天这个机会，大家相互认识认识。”
“得见上官尊颜，属下荣幸之至！”
下边的声音参差不齐，这没办法，没人教这些土官该怎么说话，好多人都是听见别人说了自己跟着说，还有等大家都说完还没学会的。
客气过了，进入正题，徐平指着坐在最前面的上思州小衙内道：“你们都已经看见了，上思州原知州黄宗祥，桀骜不驯，不遵法度，杀提举司信使，其行事无异于谋反！黄逆已经伏诛，朝廷宽大为怀，任其子接掌上思州知州！”
小衙内坐在位子，强忍着不哭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感谢上官宽大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徐平接着高声道：“朝廷让你们为官一方，当上报朝廷恩典，下抚黎民百姓，上下和谐，安居乐业。从今以后，当以黄宗祥为戒，切不可再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否则的话，官法如炉，定斩不饶！”
下面众人诺诺连声，突然间就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没了声音，而是彻没了杂音，只剩下说话的声音。本来数十人坐在一起，这个挪挪屁股，那个搔搔脑袋，还有人咳嗽一声，就是没人说话也乱糟糟，现在却一下静下来。
小衙内看看四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更加怕得厉害。
安排座位本就多放几张凳子，又是按着版籍来，这种文件哪里能够做到实时更新？好多在版籍上的土州土县早已消失不见，这几年被广源州吞并的就有不少，怎么可能把位子坐满？大家都远远离开了上思州这个倒霉鬼。
谭虎捧了一摞账簿放在案上，徐平拿起来，随手翻阅。
这是各州带来的粮草，实缴数目跟徐平原定数目都记得清楚。
翻过几页，徐平高声道：“卓峒知峒可在？”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胖中年人站起来行礼：“下官在！”
“你带的粮草呢？怎么没见缴纳？”
中年人道：“我们那里地方狭小，人口稀少，上官也体谅，只让缴纳八十斤稻谷。但下官是一个人来的，八十斤稻谷也实在扛不到这里，半路上只好换给了人家，原想着到了地方再买，时间紧了没来得及。”
徐平道：“楚贡包茅，物虽轻，礼却重。你有不便的地方，应当事先找提举司禀报，现在才说，就是不把提举司法令放在眼里了，不得不罚。来呀，架出去笞二十，事后把所缺粮草补齐！”
中年人还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两个军士大踏步进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住，直架出厅外，按在台阶上，用小杖结结实实打了二十下屁股。
这种当庭施杖，也没什么折不折了，只能算他倒霉。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都心里庆幸，看黄宗祥的人头面子，没敢打折扣，却是免了这一顿板子。

第101章 七源州
卓知峒被打过，滋着牙吸着凉气，一拐一拐地走了回来，还不忘了向徐平行个礼。回到座位那里，屁股开了花，却是再也坐不下了。
徐平叹了口气，道：“谭虎，卓知峒身上有伤，反正他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你带他下去吧，找军里郞中看看伤势。”
谭虎应诺，到卓知峒面前，搀了他出官厅。
卓知峒还不忘回头看徐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该行个什么礼数。
谭虎和卓知峒出了门，徐平翻翻册子，开口问道：“思明州知州何故未到？事前也不见禀报。”
一个二十多岁的白面年轻人站起来，行礼道：“在下黄传平，是思明州知州长子。家父最近身染急病，不能下床走动，小的代父前来。”
徐平看着黄传平，过了一会才道：“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左右，你能代父前来，也不失了朝廷礼数。不过，事前为什么禀报？”
黄传平想起刚才卓知峒的样子，屁股一紧，忙道：“来得匆忙，到了迁隆只顾交着上缴粮草，一时就忘了。”
徐平笑了笑：“你能来也是一片孝心，年轻人做事不周详也情有可原，我如果打你倒是显得我刻薄了。但朝廷法典不得马虎，肉刑虽然免了，但不对你们稍施薄惩，如何警醒他人？这样吧，罚铜五十斤，一个月内交齐！”
黄传平低头道：“谢上官恩典，下官一定在一个月内交齐！”
“坐吧。”
徐平随口吩咐一声，没再理他。金银是禁物，铜虽然也禁，但民间还是允许铜器存在，所以朝廷罚钱一般都是铜。一贯足钱基本在四斤以上，五十斤铜也有十好几贯了，铜钱里还掺得有铅锡呢。
处理过了思明州的事情，再无其他事务，徐放下册子，随口问起各州县的风土人情。
众土官都松了一口气，场面一下热烈许多。
过了午时，谭虎指挥着人在院子里摆下筵席，招待众人。大家都是远道而来，又是交粮交钱的，不管顿饭实在说不过去。
院子的一角，卓峒主趴在一张凳子上，屁股高高翘起，裤子褪到腿上，一个军医慢慢地在伤口上抹药。
好半天药终于上好，卓峒主出了口气，牵动了伤口，吸着气提起裤子，叹了口气：“我怎么如此命苦？就是晚交了一会稻谷，就挨了这一顿板子！”
军医边收拾东西边道：“这是给你长个记性，以后对提举司吩咐的事，一定要按时办好，不然屁股就要受苦。”
卓峒主摇头：“稻谷没交上去，是我自己疏忽，倒不能怨上官。只是为了八十稻谷，就挨了二十板子，却是有些不值。”
“你还觉得不值？刚才给你上的药，可比你八十斤稻谷值钱多了！这笔买卖，实实在在是提举司亏了！”
听了军医的话，卓峒主奇道：“上官怎么会做这亏本生意？就为了打得我屁股开花？那多罚我几十斤稻谷不是更划算！”
军医直摇头：“你个浑人，军使不是说的清楚，楚贡包茅，物轻礼重。打你不是为了那几十斤稻谷，而是因为你违了提举司的法令！”
卓峒主摸不着头脑：“楚贡包茅是个什么东西？”
“这说的是东周时候，齐桓公霸天下，欲伐楚——”
“齐桓公又是个什么？东周是个什么时候？”
军医被卓峒主问得目瞪口呆，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终于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罢了，你何必问这么多。你只要记得，上官打你是因为你不把提举司放在眼里。自今以后，提举司交待的事情一定要放在心上！”
“我怎么不把提举司放在眼里？要八十斤稻谷，我巴巴地从家里背来。你不知道，我们那里都是大山，背着稻谷有多难走。可怜我还是没坚持住！”
说到这里，卓峒主就不由流下两行伤心泪。好不容易走过一半路了，自己为什么不咬咬牙背到底呢？这板子挨得真是冤到家了。
军医见卓峒主夹缠不清，无耐摇了摇头：“反正你只要记住，提举司吩咐的事情你不打折扣办好，总是吃不了亏的。”
酒菜上来，徐平举杯祝了酒，陪着喝了三巡，便托口身体不便，转回后衙休息去了。他酒量一般，这种场合多喝下去没什么好处。
众土官见徐平离去，都去了压在心头的石头，放开了只管吃喝。只有上思州的小衙内坐在一边凄凄凉凉，也没个人过来安慰他。
当年曹克明提举溪峒的时候，也曾经招见过一次土官，虽然当时也动了杀戒，斩了拒不参加集会的一人，但总体上还是比这次和谐。曹克明酒量又豪，又是武将出身，与这些人能说到一起。喝到酒酣处，曹克明甚至把自己的袍子，佩带的钢刀都送给了饮宴的土官，众人对他感恩戴德。
两相比较起来，土官对曹克明亲敬大于畏惧，对徐平则是畏惧居多。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也不能勉强什么。
徐平坐在后衙里喝茶，边看书手抄录的各土官治下的情况。这些人好不容易招集一次，自然不能白来，都要求向专设的人员汇报自己治下的情况，诸如户口、疆域、财赋等等无所不包，提举司的版籍大多也是这样而来。
到了傍晚，徐平重回酒场，说过几句场面话，大家便都散了。
夕阳落到了山顶上，红彤彤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起来。
众人散去，徐平迎着夕阳伸了个懒腰。这一天虽然没做什么事，但感起来累得很，还好最终没有出什么意外。
接下来的两天提举司没有什么安排，众土官可以自由活动，走亲访友什么的。这些人说起来离得不远，最多不过两三百里路，但由于交通不便，几年也见不上一面，趁着这个机会刚好加强一下感情。
当然忌讳还是有，比如私下密谈，互相串连，一旦被提举司发现就会列入黑名单，加倍防范。蛮人们有没有这个觉悟徐平不知道，但他已经吩咐了手下兵士，加强寨内的巡逻，遇到这种事情小心留意。不要去打扰他们，把人名和地方记下回来禀报即可。
三天之后，提举司会检阅带来的兵马，之后这次聚会也就散了。
虽然还没有开始就冷，时令上却已经是冬天了，天黑得早。
太阳落山，徐平吃过了晚饭，一个人坐在后衙花园内看书。虽然有进士出身，徐平自己却知道真才实学上还是有欠缺，没事便看看书，不说从书里学到什么东西，最少读得多了与人交谈不会闹笑话。
谭虎静静站在不远处，躲在黑影里。徐平不喜欢总有人在自己面前晃悠，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成了徐平影子里的人。
一个兵士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谭虎急忙迎上去，低声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官人面前稳重一点！”
兵士道：“衙门外来了一个人要见官人，也不说自己是谁，我们如何肯放他？最后他拿出这个盒子，说是官人见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招见。”
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个不大的木盒过来。
谭虎接过，见上面帖了封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在手里掂了掂，谭虎道：“好了，我会交给官人，你出去等着吧。”
打发走了守卫兵士，谭虎来到徐平面前，递过盒子道：“官人，外面来了个陌生人，给了守卫这一个盒子，说是官人见了里面东西自然会见他。”
徐平奇怪地看了看盒子，但手便去接。
谭虎却收了回去，口中道：“来人身份不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是由小的打开，官人看着就好。”
徐平点头，让谭虎打开。徐平自己是不怎么相信那些阴谋鬼计的，这跟他前世的成长环境有关，工作中都是与一是一二是二的数据打交道，天然地对那些小心思不感兴趣，这一世也不能一下子改过来。
谭虎把木盒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去了封条，看看徐平，用自己身子挡住才打开了盖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谭虎让开，徐平才看见里面是四四方方一枚铜印。
谭虎把铜印取了出来，看看也没什么奇怪，交给徐平道：“这人搞什么古怪？盒子里放一枚铜印做什么？”
徐平接过铜印，仔细看了看。
作为朝廷命官，徐平对官印自然是极熟，认出这是一枚官印，而且就是发给邕州属下土官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仔细看过，徐平对谭虎道：“这是七源州知州的官印，当是太宗朝铸了发下去的。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来人这么神神秘秘干什么？”
谭虎想了下才道：“官人莫非忘了，现在七源州已经落到了广源州的手里，来人莫不是前任知州的后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平没说什么，只是暗暗思索。
天圣五年，交趾进攻七源州，攻破之后抢掠一番，也不能长期逗留，最终还是撤了回去，算是做了一回强盗。
交趾从七源州撤走之后那里就成了真空地带，被占据广源州的侬存福乘虚而入，占据了那里。侬存福最早向宋朝要求纳土，说的就是比照七源州旧例。
七源州早早就向宋朝归顺，但那里的位置着实尴尬，正处于交趾和广源州之间，两者都要争夺。但偏偏宋朝的势力伸展不到哪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源州被其他势力吞并。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七源州才偏向大宋，惟有这样才能保持独立地位。
现在有人带了七源州的官印来，这事情就有点意思了。

第102章 首告
偏厅里，徐平把玩着那方官印，静静等待着访客的到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徐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紧紧随在谭虎身后，一起走进门来。
少年一身粗布短衣，裤腿高高挽起，赤着双脚。头上草草结了个髻，用根荆枝插着，虽然正是少年时候，粗糙而黝黑的脸庞却透着沧桑。
进了房里，谭虎对少年道：“过来见过提举官人。”
少年上前，通地就跪在了地上，向徐平磕头，口中道：“小的原七源州知州第三子周德明，拜见提举官人！”
宋人不时兴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行此大礼，那就真是有事要求人了。
徐平温言对少年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少年谢了，站起身来。
徐平对谭虎道：“倒杯茶水来给小衙内喝。”
谭虎离开，徐平才对周德明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小的祖上在太宗皇帝时被封七源州知州……”
徐平静静听着。
原来天圣五年交趾攻破七源州时，这位小衙内因为年纪幼小，老知州把官印给他带在身上，藏了起来，侥幸躲过那一场大祸。交趾人退去，小衙内带了官印连络旧部，本想东山再想，不想势头正盛的侬家又攻了过来，小衙内的希望破灭，只好带了官印逃亡。
徐平这次在迁隆峒招见各地土官，声势浩大，周德明得了消息就悄悄赶了过来，却是想让徐平帮他打回七源州去，夺回知州位子。
徐平听罢，对周德明道：“七源州位置偏远，道路不通，要打到那里，只怕我手下的这点兵力是不够的——”
听了这话，周德明眼泪就流了出来：“上官，小的全家都惨死在交趾人和侬家人手里，这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我还如何做人——”
说着，就要再跪下去。
徐平急忙拦住，对他道：“这种大事要从长计议，不能急在一时。这样吧，你也没什么地方去，先随我回太平县，将养一段时间，再作道理。”
小衙内还要说什么，正好谭虎端了茶水过来，只好住了口，捧着茶杯站在一边喝茶，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七源州的地形复杂，周边大山连绵，虽说有河流入左江，但水势湍急，险滩众多，不通舟楫。从大宋这边很难到达那里，惟有门州有路可通，然后借境七源州可到达广源州。
问题现在门州也不受大宋管控，徐平如何答应这位小衙内？大话好说出口，但要兑现就千难万难。人又已经来了，徐平也没有把他推出去的道理，毕竟真有跟广源州冲突起来的时候，这人还是用得着的。
韦、黄、周、侬是广源州和七源州那里的四大姓，如今是侬家占了上风不假，但其他三姓的族人同样众多，利用得当就是不小的助力。
好言抚慰周德明，徐平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了，并答应过几天带他回太平县，慢慢再想办法恢复七源州。
送走了周德明，徐平怔怔坐在那里想着心事。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门州竟然派了人来，七源州的小衙内也突然出现了，走出邕州向南扩展的门就这么在自己面前打开。
门州，门州，那里还真是一扇门，占住了那里，向西就制住了广源州，与田州那里两面一夹，不怕拴不住广源州的手脚。向南就直临谅州，两地之间不过三四十里，一日就可以到达，再向前可就没有山川阻碍了。
徐平即使再不明白，也猜得到现在的谅州就是后世的谅山，交趾最精华的红河三角洲的北大门，传说中的中原王朝军队一到那里交趾王就自缚投降的地方。不过那是后世的事，现在邕州到那里的道路不通，占住了谅州中原王朝的军队也成了强弩之末，无力面对交趾的举国之兵。
但如果自己修通了到那里的路呢？徐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这可就是掐住了交趾的脖子，随时一拳可以直击它的心脏。
想起这样的前景徐平有些激动起来，不经意间，自己莫不成能改变历史？
即使不知道神宗时候郭逵进军交趾，就是被这条路折腾得元气大伤，兵临升龙府城下士卒因疫病饥饿折损大半，无奈议和。仅仅通过地形，徐平也知道有了这条路对中原王朝意味着什么。邕州到升龙府不过一千里路，一个月就可以到达，运粮的费用广南西路就可以负担，再也不用对这样一个小国发动一次战争就摇动半壁江山，军费与士卒损失让中原王朝都感到难以承受。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平复自己的心情。
路已经修到了思明州，那就干脆再向前修一百多里，通到凭祥峒去。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谁能够预知未来呢？
已经到月底了，月亮迟迟不出来，只有满天的繁星点缀着夜空，点点银辉洒向大地，笼罩在花草树木上仿如梦幻。
徐平在花园里轻轻踱步，想着如今自己面对的形势。邕州驻军比自己来时已经加强了很多，如今在左江道地区林林总总也有近四千人。一千多人分布在古万寨和永平寨及附属的巡检寨，太平县加上自己带出来的这一千人总共有两千多人，这些兵力加上新建的乡兵，对付下属蛮峒是点够了。
但用这点兵力去撩拨交趾和广源州？徐平摇了摇头。
四五千人全军出动，不考虑后勤和掩护，对付广源州大概是够的，但对上交趾就远远不够用了，不管怎么算都是不够。哪怕就是修通了到门州的路，也要两三万战兵才能打到交趾城下。再加上后勤运输，加上防守退路，算算怎么也要三万以上的兵力，一两万的民夫，才能够有底气冒险一搏。
徐平手上没有这么多兵力，刚刚虽然激动了一回，在后院里被冷风一吹终于冷静下来。长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胃口太大会被撑死了。
还是老老实实先把路修到凭祥峒吧。
夜色中起了微风，带来阵阵凉意。旁边树上挂着的煤油灯发着亮黄白的光，吸引着一些不知名的飞虫绕着不停地旋转。
这个夜安静而祥和。
正在这时，谭虎“噔，噔，噔”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情这么惊慌？”
徐平被从沉思中惊醒，沉声问道。
谭虎叉手行礼：“禀官人，外面罗白黄知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徐平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都选在今在这两天晚上来？你有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如果不要紧，就等到明天再说好了！”
“卑职问过了，黄知县说是事情重大，十万火急！”
“好吧，让他到偏厅等我，我马上就来。”
谭虎领命而去，徐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来。罗白就在太平县的边上，现在又通了大路，黄知县就是有什么小心思也应该吞回肚子里去才是。现在再来说，可是什么都晚了，徐平的刀已经见血，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徐平摇摇头，抬步走到偏厅。
黄知县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徐平进来，腿一哆嗦，话未出口，咚地就跪在了地上。
徐平皱起眉头，厉声喝道：“有话站起来说！今晚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像是被人打碎了膝盖，你也是在册官员，成何体统！”
“下官不敢！这次罪过实在太大，只求上官饶了我这条狗命！”
徐平已经听出了有些不对，沉声道：“你先别着求饶，还是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一进来就要死要活的，难不成老糊涂了想要谋反？”
黄知县偷眼看看徐平，小心翼翼地道：“小的虽然没有那个心思，但被人蛊惑，只怕真沾上了点边。”
听了这话，徐平的脸色冷了下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跪在面前的黄知县，缓缓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说得越清楚对你越有好处！”
“小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平勃然变色：“不知道就回去想明白了再来！深更半夜过来，吞吞吐吐，是来消遣我吗？！莫以为你不说事情就能瞒住，今夜不说，等日后事情露了出来，你也就不用说了！”
此时凉风起来，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黄知县的额头却冒出了汗珠，吧嗒吧嗒滴到他膝盖下的青砖上。
咬了咬牙，黄知县道：“事情还要从数月前上官要在左江道推行括丁法说起，我们这些土官，又不靠朝廷俸禄，一身富贵全都在手下的家丁身上，括丁法一行，那也就成了一般的富裕人家了。那些日子我们几个离得近的土官经常在一起商量，都觉得要保自己富贵，就得让上官的括丁法推行不下去……”
接下来，黄知县便把几个土官怎么商量，怎么联络，最后计划袭击罗白军营引起骚乱，以及与交趾如何配合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黄知县叹了口气：“自从事情定了，我就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只觉得这一次闯了大祸，却又下不了决心抽身出来。想来想去，今天才算是下定了决心，来向上官首告。我的年纪大了，也知道这次祸事不小，不敢求上官放我一条生路，只希望莫要连累我的家人。这些日子，我都把儿子送到了他岳丈那里，他是一点都不知情，还望上官慈悲！”
听到这里，徐平的脸色已是铁青。

第103章 事发
听黄知县说完，徐平缓缓出了口气：“你实话说，哪个是主谋，参与其中的又有哪些地方？”
“江州、罗阳、永康、思明州和上思州，还有渌州，至于有没有下官不知道，而只与其他人联系的，那下官就真说不清了。这事情也说不上哪个是主谋，反正大家在一起谈论括丁法谈得多了，不知什么缘由就提起了这事来。”
徐平冷冷地道：“到了这步田地，你不用心存侥幸，还给其他人隐瞒，找不出主谋，那就所有人都是主谋。那你的罪过可就重了，想清楚没有？”
黄知县摇着头叹气：“小的明白，到了这一步田地，小的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怎么好混赖。”
既然这样说，徐平也不再在这件事上纠缠，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问道：“那么，黄从贵那厮呢？最后结果如何？”
“跑——跑了——”
“什么？！”徐平猛地一拍桌子，“他人就在你家里，你还说派人仔细看住了，这样都能跑了？你还真是不一般的废物！”
自来到邕州，黄从贵就与徐平作对，数年过去了，这样一个有家不能回的丧家之犬竟然屡屡逃脱。这小子多么精明滑溜倒也罢了，偏偏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老天爷就像开玩笑一样，次次都给他留出一条生路。
见徐平恨不得踢自己一脚的样子，黄知县心里打颤，忙道：“都怪小的一时迷了心窍，韦知州离去之后，我想着这是个证人，就留他多活了几天。万没想到他看出了不对，面上不动声色，趁夜色竟然——”
徐平挥挥手止住黄知县，跑了就是跑了，他也懒得再听黄知县解释，这种事情无非就是一时疏忽，还能解释出花来？关键是赶紧把人捉住。
黄知县住了嘴，徐平道：“把你刚才说的写一张状子来，然后——”
“小的不识字。”黄知县小声道。
徐平怔了一个下，才想起这些土官里识字的还真不多，转头吩咐站在一边的谭虎：“带黄知县去书手那里，写了状子，让他画上花押！”
谭虎带着黄知县离去，徐平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灰砖出神。
黄知县这个时候来首告，无非是跑了黄从贵，知道事情早晚败露，还不如提前把别人卖了立个头功。他本来或许还在犹豫，这两天的见闻却是吓破了他的胆，急急忙忙地来找徐平。
徐平现在考虑的是怎么利用这件事情，最大限度地解决左江道地区的各种问题。参与这次事件的地方看起来不多，实际上除了一个渌州位于宋与交趾的边境，其他州县都很集中，基本是左江与明江之间的三角地带的土官全部参与了，处理得好了，徐平可以把这一带的土州土县全部撤了，一了百了。
整个邕州地区，除了邕州周围两三个县属于朝廷直辖，其他土官治理的地方大致可以分为四块。
右江以北与宜州接壤，土人也大多与宜州蛮人同族，不涉及边境势力，知州冯伸己的名字就可以镇住地方。
左江与明江之间基本是黄氏蛮族，历史悠久，群山连绵，交通不便。但山都不高大，也有山谷相通，只要修好路，便可以改土归流。其中上思州比较特殊，那里与钦州相近，也有山道相通，是邕州到钦州的门户。刘芳故道基本不通行后才划到邕州来，但治下民户还是与钦州联系比较紧密。
明江以外就是宋与交趾交界的地方，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小州小县也多如牛毛，好多地方大宋封得有土官，交趾也封得有土官，不下大力气梳理不清楚。要想那里平静，就必须打服交趾，不然永无宁日。
左江和右江之间的三角地带则是广源州的势力范围，大宋是通过田州和波州这两个土州在那里塞了两颗钉子，暂时采取守势。这里的山更高，林更密，人烟更加稀少，山间小道陡峭狭窄，有火药修路也极为艰难。
到广源州只有从横山寨下去，路途艰险，难行大军。相对来说门州到那里路就平缓得多，这路还可以直通大理，广源州正是大理与交趾之间的门户。徐平隐约记得前世中国对越南的反击战就是兵分两路，西路走得的就是现在大理经广源州进交趾的路，东路则自凭祥峒下谅州。
有交趾和广源州在，徐平暂时无力平定整个邕州蛮地，但收拾干净明江和左江之间的地区还是办得到的，黄知县的首告正好当这一把刀。
谭虎带着黄知县回来，把写好的状子给徐平看。
徐平看过，放在一边，对谭虎道：“带黄知县下去休息，这些日子就让他呆在衙门里，不要出去走动了。你找得力人手看护好黄知县，不要出意外，黄从贵那样的混账事情，可不允许发生在我这里！”
谭虎应诺。
徐平又道：“我这里有几道手令，你连夜派人送出去。一给太平县段知县那里，一给古万寨知寨，一给波州知州。让他们都看紧了地方，如果黄从贵再逃脱，从谁那里跑的我找谁的麻烦！”
谭虎接过徐平刚写的手令，带着黄知县下去了。
房外凉风渐起，把枯黄的树叶吹到地上，随着风旋转。邕州十一月的天气，白天还像晚春，晚上却是一副初秋的样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徐平晓谕各土官，因地方不靖，迁隆峒集会完毕后，太平县和古万寨下属土官随忠锐军返回，永平寨下属的则由安远军护送，各土官勿要自行离开。
众人得了这道谕令，虽然迷惑不解，但也没往心里去。山间行路确实不太安全，由朝廷官兵护送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惟有江知州等人发现不见了黄知县，心中惴惴不安，奈何迁隆峒里巡逻的官兵看得紧，怕犯忌讳，他们也不敢公然聚在一起商量。偷偷地碰下头，也说不上几句话，都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平早已密令手下看紧了这几个人，得了密报只是冷笑一声，也懒得理他们。这些太平县附近的土官玩不出花样来，徐平担心的是思明州和渌州这两个地方。思明州势力强，渌州在边境上，与交趾只有一河之隔，这两个地方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地方动荡。
十一月二十八，徐平在迁隆峒教阅所属兵马。因为乡兵不是正式军队，高大全和张荣所属的军队都没有参与。
此时还没有正式出现教阅厢军这个名号，但在沿边地区，很多地方官都开始重视厢军，不定期地进行教阅。凡教阅军队，必发旌旗，建番号，算是能够正式参战的正规军队，与以前杂役性质的厢军区分开来。本来历史上大规模建厢军教阅始于庞籍，在这个世界，徐平不知不觉已经走在了前头。
看着盔甲整齐的队伍在校兵场上摆出各种阵势，旗帜分明，井然有序，场外的众土官都看得心惊胆战。这是真正能上战场的军队，与他们以前乡村武斗式的场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在空阔战场上摆开阵势相斗，他们的土兵可以说是十不抵一，来本还有点其他心思的心里也彻底没了想法。
教阅完毕，依然是大摆筵席。
徐平领着喝过了三巡，同前几天一样借口有事先回后衙了，只留下众土官在那里喝到尽兴。
后衙里，安远军林指挥使匆匆进来，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
徐平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件，交给林指挥道：“这是我的手令，你随身带着，到了思明州，交给永平寨张知寨，让他按令行事。”
林指挥接过信件应诺。
徐平又道：“前两天我虽然跟你提过去永平寨的事情，并没有把事情说透。明天就要出发，为免误事，还是跟你说清楚。提举司已经查得清楚，思明州知州黄安明事涉谋反，你带兵到了永平寨后，与张知寨一起，捉拿黄安明一家。那里是他老巢，手下众多，事情一定要谨慎。记住，只捉首犯，不相干的人等一切不问！事后让张知寨把人犯送到太平县溪峒事提举司，你带着人马就驻在那里，暂时听张知寨节制！”
林指挥应诺，又问道：“要是思明州作乱怎么办？”
徐平道：“你们以威慑为主，尽量压住不要出乱子。如果那里有人一定要作乱，那就快刀斩乱麻，一网打尽，不要让作乱的人走脱。跟先前一样，乱事平息之后只抓首恶，余者不问！”
“这——是不是太宽大了些？”
徐平摇了摇头：“我们有的是时间，所谓秋后算账，当然是要把收成收到仓库里才好动手，你明不明白？”
“小的明白！”
“还有渌州知州，在思明州也一体拿了，不要放他回去！”
“我们拿了知州，渌州岂不是就要反了？”
徐平吐了口气：“反就反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卑职这里有五百兵马，再加上永平寨原驻扎的大半指挥，人手已经足够了。何不拿下思明州后，轻兵直下渌州！”
徐平摇头叹口气：“你忘了天圣五年李知寨是怎么遇难的？哼，路上中了埋伏，人都没了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这种事情不要再出现了。渌州与交趾一水之隔，现在动手还是太冒险了，且先放过吧。如果他们真地反了，我这里自有办法，你不用操心这些。”
林指挥不好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徐平坐在那里，脸色并不好看。渌州反了怎么办？还真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可不想在自己手下发生李绪当年的窝囊事，只能驱虎吞狼，逼着周围的土官围攻渌州。渌州不好打，总有好打的，到时就看哪个倒霉了。

第104章 黄从贵的末日
落日的余晖照在左江上，水面泛着点点金光。归来的渔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飘着，艄工的长篙在水里荡啊荡，泛起一圈圈的波纹。
岸边人群熙熙攘攘，闲逛的行人，卖货的摊贩，聚在这里透着热闹。
大贵拉着阿爹的手，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些他从来没有看过、没有经历过的人和事，处处都透着新奇，让人向往。
经过几次试探，岑大郎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太平县。江州韦知州果然不再派人抓自己，就连前几年的悬赏都取消了，命运里的乌云已经散云，岑大郎父子在太平县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
凭着一手行医的手艺，岑大郎在左江这边摆了个摊子，每天赚的钱也够维持父子的生活，还略有节余，再过几年，他们或许就能在这里安下家来。
“阿爹，你看那个人还在那里！”
大贵摇着岑大郎的手，指着街边柳树下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的人喊。
岑大郎摇头叹道：“可怜的后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才受这样苦哟！”
说着，走上前去，掏出两帖膏药放在躺着的年轻人面前，轻声道：“再用过这两帖药，你的腿就好得差不多了，找点活计做，攒钱回家吧。”
年轻人不断点着头，口里唔唔地发着声。
大贵道：“阿爹，这人还是个哑巴。”
“都是苦命人，这世上苦命人活得都难啊——”
放下膏药，岑大郎带着儿子叹着气离去。
看父子两人走远了，年轻人捡起地上的膏药，低着头一腐一拐地向镇外走去。此时太阳落山，凉风渐起，年轻人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子。
到了镇外，左右看看周围没有人，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骂道：“也是晦气，命里竟然要遭这一场大难！真是亏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呆子，不然这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可惜那父子也是穷鬼，每次就施舍两帖膏药，有什么金银给我也好。人倒霉了就没了气运，怎么不让我遇上个员外！”
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裤腿来，换了腿上的膏药。
这衣衫褴褛乞丐一样的人，竟然是忠州小衙内黄从贵。他瞅准时机逃出了罗白县衙，捡了性命，但也伤了腿，走不了远路，这些天就在周围游荡。
换过膏药，黄从贵看看天色黑了下来，站起身，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且去镇里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可怜我生在富贵，却落得跟乞丐抢食！常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我脱了这场大难，一定加倍找回来！”
太阳落山，华灯初上，江边的街道依然热闹。
段云洁带着秀秀走在人群里，看见前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边卖蜜桔，对秀秀道：“新鲜的桔子，我们买点回去吃。”
秀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好呢还是无所谓，或许只是仅仅出个声音不段云洁不尴尬。
段云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了，秀秀还是这个样子，虽说比起两个月前灵动了些，但仍然很少说话，对什么事情也没有兴趣，让她做什就做什么，从不回嘴。让她做的事情哪怕做不了，她也会一直做下去，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把她叫开。
没有人知道秀秀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恢复从前的样子。
徐平临走的时候，把秀秀交托给了段云洁，还特意嘱咐不要天天闷在家里，没事带着出来多逛一逛，散散心。
随身的亲兵都被徐平带到迁隆峒去了，没人跟着段云洁也不敢带着秀秀到处乱跑，只是在江那边没事转一转。今天太平县衙门里有人来江这边办事，段云洁便带着秀秀跟着差役吏人一起过来，一会再一起回去。
江这一边外地来的客商多，新鲜的玩意儿也多，秀秀看了或许会感兴趣呢，她曾经是一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
小贩称好了桔子，段云洁一摸身上，哎呀一声：“该死，今天出来怎么忘了带荷包在身上？这可怎么办？”
秀秀是不用指望的，这些日子她早忘了荷包之类的这些小事。
小贩提着桔子，对段云洁笑道：“这街上谁不认识两位小娘子？些少桔子你们先提回去吃着，有空闲了着个人送钱过来就行，我还要在这里卖几天。”
“这怎么好意思？怕是要凭白让人闲话。”
这些日子不能随便过江来，段云洁有些犹豫，转了下身，眼睛一亮：“不用了，那边有我们一个熟人开的店，我去借些银钱来。”
说完，对秀秀道：“你在这里等着，姐姐去丘娘子店里借几文铜钱，眨个眼的工夫就回来了，可不要乱走。”
秀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段云洁离去，秀秀站在街边，默默地看着街上的人群。秀秀的眼珠黑漆漆的，却没了往日的光彩，这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或许什么都没看到。
突然，秀秀猛地一转身，好像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的眼睛，目光一下明亮了起来。就这么呆呆看着，过了一小会，秀秀转过身来，看着段云洁离去的方向，满脸都是焦急。
段云洁还是没有回来，秀秀急得快要哭出来。
小贩见秀秀的样子，拿起一个桔子递过来：“小娘子有什么急事？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个桔子解解渴吧。”
“谢谢了，我不吃。”
秀秀说完，从身上摸出一方手帕，又取出一枝奇怪的笔，在手帕上急匆匆地写着字。
这枝钢笔是徐平送给秀秀的，有了什么新奇东西徐平总是先给秀秀玩，秀秀一直带在身上，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宝物。
在手帕上写完了，秀秀小心地折了起来，递给小贩：“阿伯，这方手绢你帮我交给姐姐，我有事要离开一下。”
说完，秀秀把手帕塞到小贩手里，转身急匆匆地离开。走出了三四步，秀秀又转过身来，对小贩道：“阿伯，一定要交给姐姐啊！”
小贩还没来得及回答，秀秀的身影就汇进了人流了，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贩举着手帕，还没得及说什么，已经找不到秀秀的身影了。
留了张荣带一指挥乡兵驻迁隆峒，徐平带着高大全的乡兵和忠锐军回到了太平县。一回太平，按黄知县提供的名单，全部捕了下狱。忠锐军则兵分两路，由正副指挥使带队，下到各土州县峒里，捉拿犯官家属。
把这一切安排完毕，徐平才回到后衙，段云洁早已等在那里。
把秀秀的手帕交给徐平，心力交瘁的段云洁不断地摇头：“从前天秀秀离开，这两天我托了孙七哥和太平县里的人，在周围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她一个小女孩，能跑到哪里去？”
说完，叹了口气：“走了秀秀，我对不起你！”
徐平展开手帕，上面是秀秀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官人，我看见黄从贵那个贼人了。他害了刘小妹姐姐，害了好多人，我一定不让他跑了。我要跟住他，看他躲在哪里，有了消息我会告诉官人，你带人来抓啊。”
最后面是秀秀要加上去的：“官人，我跟了你好多年了，如果这次秀秀有不测，记得秀秀的好，把秀秀淘气的事情都忘了吧。帮我照顾爹娘，还有我弟弟虎子，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照顾他们，我又想他们了——”
徐平看着手帕上的字，好一会没有说话。
把手帕折起仔细收起来，徐平对身边的人道：“叫高大全和谭虎过来，马上过来！”
段云洁叹了口气，默默低头站在了一边。
徐平来回踱来踱去，见到高大全和谭虎来到身边，沉声道：“秀秀在左江对岸发现了黄从贵，跟着追上去了。你们两人各带我五十亲兵，分头去找，这周围很人都认识秀秀，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一定把人给我找回来！”
高大全和谭虎两人应诺，面面相觑。尤其是高大全，与秀秀一前一后跟在徐平身边，知道秀秀丢了对徐平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事，这任务比打一仗都严重得多。如果找不回秀秀，徐平只怕会把整个左江道都翻过来。
两人刚刚转身，徐平又道：“把秀秀找回来，黄从贵先不要管他，只要他还在这世上，翻了天我也会把他擒住！”
两人站在原地，见徐平好一会没再说什么，刚要离开，徐平又说：“一有了消息马上知会我，不要有一丝耽搁！好了，你们去吧！”
这是一处当地人搭的小窝棚，作为夏天看园晚上落脚的地方，到这个季节已经破败不堪了，勉强能够遮风挡雨而已。
离窝棚不到一百步远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四四方方，经年累月的雨水在上面冲出了一个一个小坑。
秀秀躺在石头上睡着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见自己小时候随着阿爹赶着羊群在金水河边的沙滩草地上，梦见自己带着弟弟虎子在河边的大柳树下捉蝉虫，梦见跟在妈妈的身后到河边洗衣服，梦见了家里丢失羊只后爹娘无助望天的表情，梦见自己那一天挟着自己的小花布包袱见到了徐平，梦见徐平笑着问自己：“你小小年纪卖到我家来，怕不怕？”
泪珠不知不觉地滑出了眼睛，伴着她发梢上晶莹的露珠，静静等待东方那轮红日的升起。

第105章 神道设教
朝阳散发出的霞光洒在秀秀脸上，在她黑黑的头发上描出一圈金边，发梢上还有几颗晶莹的露珠，映衬着霞光笼罩下的肌肤清亮而接近透明，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光彩。
秀秀微眯的眼睛里含着两颗泪珠，嘴角抿着有一点倔强，只是神情有一点惶恐，不知又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徐平坐在石头上，坐在秀秀身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那个牧人家的小女孩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诚惶诚恐地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就这样带着露珠迎接清晨的霞光。
秀秀突然一下醒了过来，才发现身上盖着徐平的衣服，抓在手里看着徐平手足无措。
徐平轻声道：“我怕你睡在这里着了凉，以不好叫醒你。”
秀秀低着头，小声说道：“官人你怪不怪我？我一个人跑出来，又惹大家不高兴，官人也要被人说。”
徐平笑笑：“你没事就好。”
秀秀站起来，抿着嘴，脚轻轻地捻着石头上的小水洼。
徐平这才发现秀秀也已经长大了，身量开始放开长，有了小女的样子，再不是原先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哎呀，”秀秀想起什么，看着不远处的窝棚，“黄从贵抓住没有？”
“抓住了，高大全和谭虎已经把人带在那边，我们一起回去吧。”
秀秀点点头，从石头上下来，把手中的衣服披在徐平身上，低声道：“谢谢官人，秀秀记得你对我好。”
徐平摸了摸秀秀的头，叹了口气：“秀秀啊，你这次真是如有神助，一个小女孩，跟了这贼人三天三夜竟然没被他发现，说出去都没有人信。黄从贵就是再恶，官人也有办法把他绳之以法，以后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记住，老天爷开眼帮你一次，万不能心存侥幸，下次还敢再大胆胡来。”
“秀秀记住了。”
秀秀说着，跟在徐平身后，走向不远处的高大全和谭虎等人。
太阳从山后爬了上来，披着万丈霞光俯视着人间，释放着温暖的光辉。
秀秀看了看太阳，低头暗叹一口气：“来到岭南这几年，真地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太阳出来了，梦醒了，不知何时能够回到中原。”
提举司衙门，徐平静静坐在椅子上想着心事。秀秀找回来算是去了一块心病，精力就要放到当前的正经事情上。
每个地方都是数百骑兵出动，没再出什么大乱子，该拿的人犯都已经拿下，正在向太平县解来。就是先前最担心的渌州也没出意外，那里本来就不是一家一姓之地，拿掉一家自然就有另一家顶上来。
高大全从外面进来，把手中的状纸交给徐平，道：“官人，黄从贵已经全部招供，这是他落了花押的供词。”
徐平接在手里看过，不禁皱了皱眉头。自从有了徐平要在左江道地区行括丁法的风声，黄从贵便与交趾那边的甲峒搭上了线，不但亲自去过，而且还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亲信都留在了那里。这些倒是小事，关键是被黄从贵掳走的阿申也在甲峒，这就棘手，不知怎么向段方解释。这些年来，段方随着自己也转了几个地方，结果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了他的忙，徐平总觉得欠了他什么。
见徐平不出声，高大全道：“官人，黄从贵既然已经全部招供，留着他一条贱命也没什么用，不如就交给我——”
说到这里，高大全的目光凌厉起来。
徐平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且让他再活一夜吧，明天我们准备个三牲祭品，去刘小妹坟前再结果他性命，告慰刘小妹的在天之灵。”
高大全此时心里全是恨意，倒是忘了这一节，听徐平说起，却正合自己心意，急忙答应了。
到了夜里，迟迟不来的寒风终于到了太平县，呼啸着吹过大地，整个天地间一下子萧条起来，草木枯萎，露结为霜。
高大全坐在黑夜里，手拄钢刀，听着寒风呼啸，任寒风吹过自己冰冷的脸庞，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门大开着，屋里地上是已经奄奄一息的黄从贵，只留着最后一口气吊在那里，明天告慰死去的刘小妹。
因为事涉谋反，勾结外国，黄从贵没有收在太平县的牢房，被徐平提到了提举司衙门，直接判了死刑，也不等秋后，直接问斩。
一次又一次被他逃脱，高大全哪里还放得下心，从徐平那里得了确信，他便亲自守在这里，一步也不离开，要一直看着他死。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被随风飘来的云挡住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从云层的间隙冒出头来，瑟瑟发抖地看着人世间。
高大全看着前面漆黑的夜，回想起与刘小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个竹筐里对生命无限向往的少女，那个大山溪里的精灵，那个心灵手巧爱唱歌的意中人，那在最后一刻看着自己面庞上无限的遗憾。
今生不能长相守，真地能够等另一世吗？谁能知道另一世哪个是自己，哪一个又是她？即使能够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又怎能记起前世的誓言？
在十二月摧折草木的寒风中，默默坐着的高大全脸上流下了泪珠。
天圣九年十二月初五，大寒节气过去之后的第五天，天空布满乌云，地上结满了白霜，北方吹来的寒风贴着地面卷着枯叶，一切都预示着冬天来了。
徐平带着高大全和谭虎一早就出了提举司衙门，身后几个兵士挑着香烛祭品，还有几人抬着三牲，两个人提着半死不知的黄从贵，一路走向左江岸边。
寒风中的左江水没有了往日的奔放，凝重了许多，透着清冽。
太阳刚刚升起，路边草上的白霜还没化，在脚下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下了山岗，看见了那棵大树，刘小妹的墓地就到了。一夜寒风摧残，谷地里的草木都枯萎了，透着黑色，挂着白霜，天地间都看不见一点欢快的影子。
到了墓前，兵士摆下香案供桌，点了香烛，徐平带着众人拜了。
高大全一把提起瘫在地上的黄从贵，拎到墓前，心中暗暗祷告：“小妹，这个害死你的人已经抓了过来，不知你能不能看到。今天我便在你墓前宰了这厮，以他的血告慰你在天之灵，望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祷告罢了，高大全翻手取出一把解腕尖刀，拉住黄从贵的头发，让他鼓起胸膛，露出心脏的位置了。
黄从贵已然醒了过来，满嘴牙齿早已被敲落，说不出话来，只有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到了这一刻，也不知他心里有没有后悔过。
高大全一咬牙，一刀刺进黄从贵心口，溅出来的血洒在供桌前的地上。
徐平看着摇头叹了口气，到了今天算是给了刘小妹一个初步交待，只是当是参与的黄师宓几人不知去向，只是传闻到了广源州，却没确切证据。现在广源州与交趾正在交战，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只好等他们分出胜负再想办法。
一抬头，看见离刘小妹的墓不远的左江边有点过的香火，一时好奇，抬步起了过去。
就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立了一座小小神龛，里面供了一块牌位，走近了才发现是刘小妹的神牌。
神龛外面有烧过的香烛痕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来这里祭奠，又为什么不去墓前，而在这里立个神牌。
圣人埋葬的地方称林，帝王曰陵，公侯为墓，普通人就只能叫坟了，这个年代还是有礼制在，即使死后埋在土里也是等级森严。刘小妹埋葬的地方是高大全所选，也是他亲手埋葬，他可不管什么礼制不礼制，一切都随着自己心意，所以这墓是有不少地方超出规格的。徐平也是被刘小妹死时遗言感动，并没有去理会，却没想到过了几个月竟有人把她当神拜了。
看了一会，徐平低头回来，见高大全取了黄从贵的人头，放在供桌上，自己低头不知说着什么，便转过头去看江上风景。
起了风，江上的船并没有少，正是乘风逆流而上的时候，不时就一艘船乘风鼓浪从下游上来，驶向左江的上游。
顺流而下的船不敢起帆，随着江水飘荡，反而显得有些慢了。
一艘从上流下来的小船到了附近，不知为什么却停到了岸边，一个老艄工从船上下来，提着香烛到石头上的小神龛前，恭恭敬敬地焚化了。
徐平觉得奇怪，让一个随身兵士过去问一问，他自己穿着官服，反而不好过去，老实的底层民众很多见了官就说不出话来。
一会兵士回来，对徐平道：“官人，小的问过老艄工，他说这是最近左江上行船的人新兴起的风俗。这一带水流湍急，暗滩又多，但只要来这里来祭拜过了，就可以顺风顺水地到太平县。这一带行船的人，尤其是从上游下来，都要到这神龛前化些香烛。”
徐平初听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只是也不会去限制别人信而已。转念一想，却又觉出了其他味道。
刘小妹死在左江里面，周围的人也大多都已经知道括丁法最早也是来自她生前最后的愿望，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来祭奠吧。
圣人神道设教，又真在乎是不是有个神灵护佑人间？或许更多的是像后世立个典型，树个模范劝谕民间吧？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小妹倒也享得起香火。
天圣九年年末，徐平把左江边的那个小神龛换成了一个座小庙，写了一个“德泽千秋”匾挂了上去。
由于徐平的身份，这只是一个左江地区的小神灵，只有在左江上行船的人会去拜祭。但又有谁知道假以时日，刘小妹不会成为庇护这一方土地的神呢。

第106章 桑怿南来
十二月中，参与罗白县密议的各土官及家属全被解到太平县，徐平思量再三，举起来的刀最终没有砍下去。除首告的黄知县外，其余参与者全部发往荆湖两路的各州牢城，家属随从编管。黄知县发配广南东路康州牢城，不涉及家人，其妻子自愿跟随，知会康州允许其自由行动。
这种大案不是徐平一个人能定下来的，依然有州里官员覆审，临州宾州的判官再来审过，才算定下来。除了徐平判的结果外，又加了一条，除了黄知县外，其他人及家属虽遇大赦亦不得返乡，算是被永远赶出了邕州地区。
好不容易有理由废了这些土官，当地便划入邕州官府直辖。原思明州撤销，设宁明镇，取希望明江地区安宁之意，归太平县管辖。原上思州撤销之后设上思镇，归附郭宣化县管辖。罗白设一巡检寨，江州离太平县城太近，干脆划归县里直管。
这种结果倒不是徐平心软，一是这些人只是谋划，并没有付诸行动，最重要的是地方初定，低调处理这件事情以免再起波澜。
牢城属于厢军，实际也是指挥番号，不过这里收的是犯人，从事州里的各种杂役，宋朝大多数的州里都有。
编管则是监视居住，定时要到衙门里报告行踪，不向官府审请不得出城门。当然随着犯人的身份不同，编管的措施也不同，官员就宽松得多，高级官员则就很自由了，既不需要到衙门里报到，也可以随便出城，只是不能随便搬家罢了。这一批土官如此判决，基本就是要他们老死荆湖路。
左江道平定，徐平的目光放到了明江以外的地区，首当其冲的就是甲峒。
天圣十年大年初三，交趾和广源州的战事终于有了结果，交趾战败，退出了七源州，广源州侬家的声势一下到了顶峰。
战报到了徐平手中，看过了之后脸色变得铁青。
广源州之所以能胜，完全是抄了徐平当年在忠州的路数，结合那里的实际略改了一下。先放交趾兵马自七源州深入广源州境内，然后筑硬寨坚守，再派人用火药炸了交趾人的退路，断了他们的粮草补给。那一带山高谷深，地形更加恶劣，没了后方补给想就地筹措都找不到人家，交趾人只好退兵，被广源州沿路追杀，把七源州也重新占了。
这一招并不新鲜，不过以前那里只有一条路，想断后路也绕不过去，现在配合火药小股人马就可以，只要找准了地势，炸上几次多少兵马也得饿死。
这一场战事结束，邕州周围的局势又微妙起来。
交趾兵马一退，徐平立刻令永平寨张知寨带他所部兵马和安远军进驻渌州，并在那里尽快扎起硬寨，准备把永平寨从思明州移到那里。渌州与交趾只有一水之隔，对面就是甲峒，算是明刀明枪地对上了。
同时，又令张荣带所部乡兵进驻思明州，也就是改名后的宁明镇，全力修建到凭祥峒的大道。一旦道路修通，则把新建的渌州永平寨废弃，所有兵马进驻凭祥峒，进逼门州。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渌州那里虽然靠前，但山多溪流也多，大队人马行动起来极为不便，路也难修，只适合小队马帮通行。先期在那里建寨，是引动甲峒的兵马过去对峙，乘虚进入门州。
宋朝时候对那里的地形还不是太清楚，加上人口分布的关系，与交趾的贸易是通过渌州的，走私的马队大多都从那里经过。后来思明州的寨址废弃，神宗时候重建永平寨，也是建在渌州，两国博易场也是建在那里。
徐平有前世记忆，凭祥和谅山这两个地名实在是记忆深刻，便舍弃了渌州而把道路改到凭祥峒，占住凭祥峒再图谋门州。
与此同时，高大全带着他那一指挥乡兵抢修从罗白到迁隆的路，这条大路一旦修通，左江道再无大事，徐平就完全腾出手来了。
广源州用了火药，明白宣示了黄玮和黄师宓兄弟在那里，甲峒则扣住了阿申，拒不交还。徐平希望自己在剩下的岭南任期内，能够平定广源州，打掉甲峒，不是为朝廷做什么，而是对自己身边的人有个交待。
天圣十年初，邕州与周边的两个势力局势一下紧张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寒风已经远去，邕州到了暮春时节。
岑大郎带着儿子大贵最终在太平县安下家来，并且凭着手艺应募进了蔗糖务。同提举韩综还特意接见了他，告诉他只要干满一年，周围的人满意，就给他补个伎术官的差事，虽然只是吏人，却从此吃上皇家饭，一辈子安稳了。
作为兼职的医生，岑大郎每月的工钱也比别人高，到了一千六百足文，爷俩吃喝不愁，过上了他在大山里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岑大郎给儿子大贵换上了新衣，穿上了新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岑大郎左手提了一只鸡，右手提了一对鱼，带着儿子出了门。
大贵拉着阿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踢飞了路上一块小石头，口中道：“阿爹，穿着鞋走路果然舒服，也不怕石头硌脚了！”
岑大郎点头：“是哟，我们这些下等人也能穿鞋了。”
大贵又问：“阿爹，你为什么送我去学堂？什么是学堂？”
“学堂是念书认字的地方，有先生教哟。你书读得好了，也能跟提举司里的官人一样出去做官，到天下去转一转。”
“我们蛮人也能做官？”
“是哟，提举司的官人说只要你能进京，只要能考中了进士，就能做官了。从此骑马穿官袍，不跟阿爹一样了。”
“嘻，那么阿爹我能不能做到韦知州那么大的官？以前在他家里，我只能吃他家小衙内的剩饭，还感激得不得了呢！以后我再也不吃人家的剩饭了。”
“韦知州是个什么官哟，官人面前连个坐位都没有。你只要中了进士，就可以做段知县那样的官了。”
“好厉害！进士是什么啊？”
“哪个知道，进了学堂自然会有先生教你。”
父子两个一路说着，一路走向蔗糖务的学堂。
州有州学，县有县学，不过这个年代还不普遍，邕州的州学就是徐平建起来的，太平县的县学还在建设当中。蔗糖务管下数万人，当然也要有自己的学堂，徐平一手建立，一手定的章程。
凡是蔗糖务的子弟，不论汉蛮，都可以入学，每年学费二百文，伙食自理。不免学费，是因为这个年代免费入学不太现实，也容易让家长轻视了这个子女受教育的机会。
至于族别身份，哪怕是蛮人，只要真地念过了书，也会自然而然地转化过来，拥护中央王权。至于历史上几年之后发生的区希范事件，那个所谓进士水得没边，就像还有人称侬智高也中过进士一样，整个广南西路这几年才几个进士？就是过了发解试参加过礼部试的都能回来授官，怎么可能冷落了他们。
徐平现在都没听说过区希范，就是冯伸己也从来没有提起，想来是没什么印象的，大约只是一个当地世传大族。从真宗朝起，宜州邕州地区的蛮族与外界接触一下多了起来，朝廷在这里势力又薄弱，有心人便看上了岭南这里的空虚，区希范如此，侬智高也是如此。历史上的冯伸己遇上区希范这种狠人，也只是他倒霉罢了，有徐平在，他的命运早已改变。
实际上自括丁法真正实行，徐平头痛的就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数量众多的底层蛮人原来根本没有姓，现在列入编户，就要有姓有名。
这些人新取的姓中，徐姓是第一大姓，赵姓第二，刘姓第三，后边才是传统的黄、韦、侬、周等姓。徐姓来自徐平，赵姓来自当今天子，刘姓则来自于刘小妹。把国姓压一头，徐平头都大了，使尽各种手段，让手下的汉官分散各地教谕劝导，让姓徐的改随这些人姓，才算使徐姓排在了赵姓后面。
岑大郎有姓，还是因为他祖上是个小头目，后来被江州吞并，自己成了韦家的奴仆，姓却继承了下来。
大贵随着父亲，一路到了学堂所在的小溪边。
迎面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与大贵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男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女孩低头走在后面。男孩又跑又跳，比小女孩的步伐快得多，但他转来转去，却总是在女孩的身边。
男孩和女孩都背着土布做的书包，样式当然来自徐平的创意，在他前世是土得不能再土的翻布口袋，这年代却一下流行开来，不但上学的孩子背，甚至开始有人赶集市也背着装东西，跟褡裢比着显得新奇。男孩除了背着的书包，手里还提了一个小布口袋。
大贵眼馋，一直盯着不停地看。
岑大郎叹了口气，家里没个女人，做不来这些针线活，倒是委屈了儿子。
对面过来的男孩跑过来，上下打量大贵，看了看岑大郎提着的鸡鱼，问大贵：“你是新进学堂的吗？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贵，你叫什么？”
“我叫铁锤。”铁锤又指了指跟上来的女孩，“她叫巧娘。”
大贵好奇地问道：“女孩也可以上学吗？”
“我们提举司的学堂就可以，可惜只能读到十岁。”
大贵看看巧娘，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不好说什么，依然问铁锤：“你提着小袋子做什么？不是书都放书包里吗？”
铁锤笑着把小布袋扬起来：“这里面是石子啊！原来你不知道吗，学堂旁边有提举司里的人收小石子，拿去修路用，可以换钱的！”
“原来还有这种事？”
大贵一脸好奇，原来小石头还可以卖钱，这里真是个好玩的地方。
大贵和铁锤一问一答的时候，从远方传来马骑声，他们一起转过头去看。
只见远处有人骑着马过来，不急不缓，行过路边正盛开着的桃花树下，身上落满了花瓣。
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满是沧桑，应该是行了很远的路。马鞍的左边挂了一把长剑，右边则是一支铁锏，原来是个习武的人。
见了站在路口的几个人，马上的人叉手行礼：“在下开封府桑怿，敢问提举司衙门怎么走？”
（注：区希范历史上景祐五年起事，距书中时间还有六年，历史上那个时候冯伸己又从邕州调到了宜州，正好赶上，书中的历史线已经改变。）

第107章 再见已非当年
阳光很好，晒的世间的一切都暖洋洋的。春风带着粉红的桃花瓣，在阳光中轻轻飘过，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徐平搬了交椅，坐在提举司后衙的草地上，沐浴在阳光里，看着手中的两件文牍。高大全那边修路比较顺利，能够给他捣乱的势力已经被清扫一空，在他的身后蔗糖务开始沿路布置新的蔗田。张荣那里就有些曲折，占了这家的田，挖了那家的坟，多如牛毛的小蛮酋各种借口都冒了出来，总之就是不给钱不行，给了钱才好商量着路从他们那里过。
永平寨治下很多地方括丁法还是试行，虽然有了上思州的例子，那里并没有人跳出来反对新法，但他们心里不顺，提举司在那里就诸事不顺。
这种时候绥靖收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强行压制也容易引起地方不稳，这个敏感时候徐平也不想与交趾交界的地方出意外，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进来禀报：“官人，门外来了一个客人，说是自开封府来的，听口音与官人差不多，当是不假。官人见是不见？”
徐平没有抬头：“难得家乡来人，让他进来吧。对了，说没说叫什么名字？”徐平好坏也是一方大员了，偶尔也有家乡人投到他这里。
兵士道：“说是叫——桑怿！”
“哦——”徐平漫口应了一句，突然想起，一下站起身来，“快快前面带路，这是我多年前的故人，要亲自应接才是！”
兵士吓了一跳，邕州这个边远地方，能够让徐平亲自迎出门去的人可是不多，刚才看那人一副落魄样子，没想到真与提举官人有旧，幸亏没有怠慢。
随着兵士出了提举司衙门，徐平一眼看见牵马站着的桑怿，满身风尘，容貌虽然与数年之前比没什么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却多了一分沧桑。
快步上前一下抓住桑怿肩膀，徐平惊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这里？”
桑怿摇了摇头，叹口气：“我这两年混得落魄，北方呆着也没意思，便来这里投奔你来了，托你带挈着博一个前程。”
“我们两人，哥哥何必说这种话？”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桑怿的手，“走，我们到衙门里面说话，这些年我却是时常想起你！”
兵士过来接过桑怿的马缰，牵到提举司的马厩里。
桑怿抬头看看提举司衙门高大的大门，叹了口气：“倒是没想到不过数年时间，你在邕州挣扎到了这个地步。”
徐平看出来桑怿这几年官场不如意，也不多说，拉着他回到衙门里。
到了花厅，兵士来上了茶，徐平让过，问桑怿：“哥哥见谅，我问得直，你实话对我说，怎么突然间来我这里？”
“唉，说起来还是怪我自己性子太拗。自几年前我蒙贵人赏识，补了卫南县尉，到了去年一任任满，改了陕县县尉。不成想到了三班院换告身，却被个小吏勒索，非要我出五十两白银给他，给我带上阁门祇候。我如何理他？结果竟然让我在京城等了几个月，告身就是换不下来。最后我看三班院那里榜上有邕州左江道兵马巡检的职事，无人指射，想起兄弟你在这里，干脆那陕县县尉也不做了，指射这职事。邕州这个地方偏处岭南，京城里哪个愿来？倒是再没什么波折，三班院里取了告身，来这里找你。”
徐平听了，也跟着叹气，安慰桑怿：“来这里也好，虽然地方是苦了一点，不过这几年已经好了很多。再说这里做上一任，将来升迁也容易。”
宋朝官少吏多，而且官员的任期大多不长，很多官员对公务不熟悉，必须依靠老吏才能不出差子，导致有的部门吏人权限极大。碰上吏人刁难，官员有时候也无可奈何，称官场为“公人世界”。
官员选任磨勘，京朝官归审官院，选人归流内铨，武臣小使臣以下归三班院，大使臣以上归枢密院。相对来说，审官院的吏人最为收敛，因为到这里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发迹，再是一手遮天的吏员在中高级文官面前就是一只手就能摁死的苍蝇。三班院的吏人最嚣张，小使臣这种等级的武官除非逆天，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当然随便拿捏。
徐平当年被派来邕州，去问了一句就被吓回来，那是他没有经验，实际上真舍得下力气花钱未必不能改派。
桑怿只是武臣序列的小使臣，三班院里的吏人可不那么好说话。找对了人给够了钱，那就一切好说，事情办得又快又好，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那个经手吏人答应的阁门祇候，带上了以后升官就快。如果不给够钱，那事情就难办了，桑怿等几个月还是好的，成年等在汴梁城里的也大有人在。
低级武官本俸微薄，没了职务上的补贴，京城里物价又贵，沦落在那里待选的低级官员，如果本来家里就穷，那就有的沿街讨饭，有的甚至让妻子女儿出去倚门卖笑。说起了夸张，京城里的百姓可是见怪不怪。
这种事情落到自己身上，那可真是上告无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告上下查下来，经手的吏人一切合法合规，三班院又不是为哪个人开的，积压的公文成千上万，凭什么先给你办？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徐平长在汴梁城里，这些事情当然清楚，听了桑怿说起，只能跟着叹气。
远道而来，桑怿不想让气氛因为自己闹得这么沉闷，对徐平道：“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我在京城里听说你这几年升迁倒是顺利，现在本官是什么？”
“今年刚升了屯田员外郎，踏上了员外郎这条通天梯。”
桑怿笑道：“兄弟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觉得屯田员外郎是开头，对很多人来说可是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子。”
徐平也笑，自己今年不过刚刚二十三岁，上路就已经了不起了，再去感叹前路漫长就有些矫情了。
说起来屯田员外郎这职务，徐平前世还有印象，甚至觉得挺威风的。课本上学宋词，讲到柳永的时候就说他最后官至屯田员外郎，世人称为柳屯田。
到了这个世界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职务才刚刚上路。
宋朝中级文官，由员外郎到郎中，一步一步能够踏出去，从此就野鸡变凤凰，在朝廷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员外郎不过七品，郎中六品，再进一步五品以上就是高官，没有特殊的缘由，循资升迁的路郎中就是尽头。但这员外郎、郎中的路途，却漫长的令人绝望。哪怕是一般的官员，这过程中也得有一两次特旨升迁，一次超升五阶，不然单靠熬资历恐怕是没几个人能熬出头去。
从员外郎起，官员的出身在本官上泾渭分明，像徐平这种有出身的，到了这一步走的是屯田——都官——职方这一条路，无出身的是虞部——比部——驾部，杂流出身或是犯过贪污罪的则为水部——司门——库部。只要一问本官，就知道这人的前途怎么样，哪怕是同样级别，人家也会区别看待。
这条路上又分左曹右曹，左名曹右名曹，生生分出十几个官阶。
稍微不错的官员，升到员外郎也已经人到中年，之后一点错误不犯，把这条路走通就白发苍苍，该琢磨着退休养老了。徐平二十出头上路，运气好了走到头也能抱上孙子了。
实际上也根本没什么人把这每一个官阶都走一遍，得靠着特旨超迁才能踏出去。不过按徐平现在的情况，刘太后只怕不会给他这待遇。
升屯田员外郎的时候朝里就起过争议，因为徐平兼着蔗糖务的提举，而按惯例像提举铸钱监这些官员升迁直入左曹，有人提出利益重大的蔗糖务是不是也享受这一待遇，从祠部员外郎升起，最终还是被太后否了。
徐平倒没往心里去，他现在的本官已经远超了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再超迁就拉开的距离太大了，在有心人眼里更刺眼，现在这样也不错。
说过如今的官职，桑怿便问起现在左江道的情况，毕竟他到这里是来当左江道的巡检，不是观光旅游的。
徐平把去年行括丁法以及引起的事端介绍了一遍，最后道：“如今左江道大部的土官都已经裁撤，但对朝廷来说这里是新地，我和冯知州商量，在左江道和右江道各新设巡检一员，弹压地方。你来正好，我们两个熟识，好多事情商量办着也容易。如今高大全带人在修到迁隆峒的路，过两天你不妨跟着去看看，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再说。”
桑怿点头答应，他与高大全也是旧相识，合作起来方便。
徐平吩咐下去，晚上提举司里摆下筵席，为桑怿接风。
桑怿能够来到邕州，徐平是从心底里高兴。不仅仅是两人这么多年的交情，更因为与桑怿在一起没有什么顾虑。桑怿的性子不算热情，总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但这个人有原则，待人不卑不亢。当年徐平只是一个富户家的不成器少年，桑怿也从没另眼看过他，觉得合得来就当朋友看待。如今对桑怿来说徐平已经高高在上，是他的顶头上司，桑怿依然能够坦然对待，这就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

第108章 邕州的路
桑怿带来了徐平的家信，家中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丈人林文思离开原任后改任蔡州确山县主簿，并续弦给徐平娶了个丈母娘，也是个破落官宦人家的女儿。李璋与苏儿成亲后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已经过百日了。
徐平得了消息，急忙备了一份礼物，与秀秀给苏儿的礼物一起托人寄回去。两家关系非比寻常，这种礼数是少不了的。
李用和一任考城县巡检做完，改官没有成功，还接着在考城县呆着。
虽说这个年代磨勘制度已经完备，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顺利利的地按年资升官，甚至对于下层官员来说，不改官直接连任都算好运气。因为无论磨勘还是各种补贴都是按实职差遣，官只要做着就不吃亏，相反一进了待选的大坑，收入和待遇骤然降低，不知猴年马月才出缺，那日子才是难熬。
陪着桑怿在太平县里游玩了两天，各种当地特色美食吃遍，徐平便陪着他出了太平县。桑怿去迁隆峒找高大全，徐平则视查蔗糖务新开的蔗田。
此时正是二月中旬，杏花刚落，桃花盛开，太平县里的房前屋后，不时就挑出一枝嫣红，点染着春天的图画。
走在这画里，人也好像变得雅静了许多，一时竟忘记了红尘的喧嚣。
徐平和桑怿并排骑马走在前头，谭虎带着十个兵士随后，得得的马蹄声清脆地敲击着石板路，沿着溪流走出了太平县。
一出县城，满野的油菜花开得正盛，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黄色的海洋，无边无际。杂在这黄色的花海里，有粉色的桃花，火一般的木棉花，东一簇西一簇，让这花海凭添了无数生气。
不远处的小山上各色杜鹃把山林染得五颜六色，包围着油茶花的海洋，像是一个五彩的花环。
桑怿停住马，看着这花的海洋，五彩缤纷的图画一样的世界，赞叹道：“当时我指射了左江道的差事，家里人都要死要活，以为我再没有活着回中原的一天了。人人都说岭南多瘴疠，邕州尤甚，为官者大半都要客死在这里。却没想到来了之后是这副景象，尤胜于中原的繁华。我没去过江南，只是听说人人都道江南好，在我想来，江南也不过是如此了。”
谭虎听了，在后面笑着说：“是巡检来的时候好，若是几年之前，通判初来邕州，可不就是遍地瘴气，就是猛兽也常出来伤人。那时候随着通判巡视各县，哪次我都是鼓着打虎的勇气随着去。自从通判开蔗田，后来建蔗糖务，田地都开辟了出来，人口多了，瘴气也没了，这两年也没听见说猛虎伤人了。往年武缘县里那里，光是应付打虎的赏格县里就叫苦不堪，前两天我见到他们县尉，说起这事情来，他说现在都是猎户为了虎皮钻深山里打虎，岂可想象？”
桑怿看看徐平，叹了口气：“你在这里几年，可真算是改天换地了。按说起来，你这几年的官职升迁，比当年寇莱公也不遑多让，但如果真正来这里看过，怕所有人还是认为不足以酬你这几年的辛劳。”
寇准十九岁中进士乙科，为太平兴国五年探花，三十岁为枢密副使，位列宰执，其升官之速，进中枢的时候之年轻，可谓是空前绝后。这个年代的人说起升官快，往往拿寇准做例子，徐平此时本官升迁之快还超过了寇准当年。
徐平有前世记忆，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却知道寇准是因为特殊的时代背景。太宗皇帝得位不正，急需要用新的政治势力压倒当时掌权的勋贵，巩固自己来之不易的皇位。这才大力提拔进士出身的文人，才有了寇准，有了太平兴国三、四、五年进士科人才济济、名臣辈出的局面。这些人的登台，才有了宋初名相赵普晚年的黯然收场。
进士出身的文人登上前台，勋贵退场，士大夫也由此成了大宋的主角。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怎么能够简单比较呢。
人生就像是舞台，我们不过是台上的一个小角色。即使有人以为自己是主角，拼命地吸引每一道目光，以为自己能够主宰这个整个世界的风云变幻。可无论你在台上多么风光，当落幕的时候，终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舞台上的小小装饰，真正的主角永远不会出现在舞台上。
人生的舞台没有人看戏，人生的舞台没有主角，我们都在这个别人安排的舞台上，我们都是小角色。
徐平听了桑怿的话，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花海，淡淡地道：“我们两个相识多年，你知道我家里有千顷良田，牛羊成群，娇妻幼女，富贵对我来说已经有了。考进士，来做官，终究是搏一个出身，官高官低也就那么回事了。”
“话虽然是如此说，不过官所以任能，爵所以酬功，你做了这些事，就应该得到相应的酬赏，不然我们这些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听了桑怿的话，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催马前行。
话说出来总是好听的，但说出来越好听，揭开外衣看到事实，会让人越灰心。坐在这个位子上骗骗自己很快乐，不想骗自己便摇摇头不管它。
一路到了罗白，正是中午时候，众人下马找了个酒馆，吃些酒菜。
正所谓桃花开，雨水起，邕州的花期来得早，雨水也来得早，此时河里水初涨，天气转暖，各种鱼鳖虾蟹活跃起来。也是徐平带来的习惯，有钱人家也开始吃虾吃鳖，就连这路边小店里也卖上好的山瑞汤。
徐平与桑怿坐一桌，谭虎打横作陪，顺便倒酒添菜。
自从到了邕州徐平也习惯了进店先来一盘牛肉开胃，又要了几样当地小菜，与桑怿喝了三杯。
闲聊几句，桑怿看着店前的路问徐平：“自进了岭南，从桂州那里一路下来，都是这种石子铺的大路，马走起来甚是轻快，就是蹄铁磨得厉害。我也问了当地人，都说是从邕州这里学过去的，路这样铺有什么说法吗？以前在中原的时候，就是官道也不过是夯实罢了，怎么这里就不一样？”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南北地理不同，北方干燥，夯土路当然没什么问题。岭南这里就不行了，一到雨季雨就下个不停，路上没个干燥时候，夯土哪里禁得起雨水浸泡？这种路下面路基都是大石，上面是小石块，最上面才是掺着黄土的小石子，雨水能够顺着石缝流下去，不至于积水。在这种湿润地方还是这种路合适，就是石板路也比不上，石板雨天路滑，坏得又快。”
桑怿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走起来确实轻快。”
真正的道理桑怿哪里一下就想清楚？不过徐平已经把大概说了，以后在这里日子长了总能搞清楚。
徐平道：“不过这种路也娇贵，得有人时时养护。路边的排水沟渠不能堵塞了，不然会坏路基。路面上的石子慢慢会被磨成粉，过些日子就要有人铺洒。我这蔗糖务里专门养得有一指挥人，养护周围道路。过了古万寨，那边的路就是牢城军卒养护，一点马虎不得。”
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砂石公路，因为徐平前世大量在国防道路铺设，有的地方又称为“国防路”，看起来不起眼，却有很多讲究。这路最大的好处还不是徐平讲的那些，而是能过载重车辆。由于路基都是石块，上面是小石子，重型车辆通过的时候小石子卡进大石块缝里，使路有了一定弹性，不至于一压就坏。不过这年代也没什么载重卡车，这最大的好处反而没什么用了。
但在多雨地区，这种路还是非常适合的，车行马行都方便。至于水泥路和沥青路，那是工业社会才能大规模铺设的奢侈东西，邕州窖里烧的那点水泥连修坝建渠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来铺路。再者说了，水泥路养护起来更加麻烦，对农业社会来说纯粹是沉重负担，徐平从一开始就没那个打算。
桑怿喝着酒，看着路上的行人，觉得来了邕州，越发看不透徐平这个人了。以前在中牟的时候种地，徐平有各种奇思妙想，可以说是种地也种出花来了。没想到来到岭南，还是各种各样有趣的怪主意层出不穷。桑怿是多年走南闯北的人，又在基层任职几年，自然知道这路不像徐平说的那么简单。岭南难就难在路难走，真要让徐平把这种铺满岭南，无异于为大宋再造一个江南。
在城里头，路的两边还是石板路，就连排水沟都建在石板下面，石板上不耽误摊贩摆摊，行人行走，实在是方便得很。
大宋不是没有专门分出人行道的路，但那是东京城里有限的几条，这样用不同路面分出人行车行，还大规模铺设，邕州倒是头一份。
当年在中牟与徐平偶然结识，这个小兄弟给了他很多惊奇，没想到来了邕州之后这惊奇更大。
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还有什么奇怪的事在等着他。

第109章 怪兽蔗糖务
山外的桃花开始落了，山里的桃花却才盛开。
桑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周围灿烂的杜鹃海里，不时挑出的一株娇羞的桃树，感叹着这独属于岭南的美景。
中原也有春天，也有花的海洋，也有娇艳的桃花，但却没有在邕州的山野中，这些花开得如此奔放，如此放肆。
孙七郎一溜小跑着端了一个铁盆放到不远处的一方小木桌上，呵了呵烫着了的手，对桑怿喊道：“秀才，过来吃饭了！”
桑怿站起身，来到桌前，问孙七郎：“这盆里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呵呵，一对竹鸡！”孙七郎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道：“秀才，你过来跟着我们两个，可是有口福了，天天山珍野味吃不完！”
桑怿听了就笑：“七郎，你天天山里转来转去，当然野味少不了。也就是高大全能忍你，要是让官人看见了，怕是少不了说你。”
“这野味高大全又没少了吃，他说我什么？再者说了，我过来本就是帮他，意思到了也就行了，难不成还真让我去搬石头！”
孙七郎永远是振振有词，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别人拿他也没办法。也就徐平身份在那里，孙七郎还忌惮几分，对其他人他是没大没小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高大全过来，也一个铁盆，满满的肉，放在桌子上坐下。
“这又是什么？”桑怿看着好奇地问道。
孙七郎拿起筷子说：“田鸡，全都是肥得蹦不动了，又鲜又肥，尝尝！”
桑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在口里慢慢咀嚼，点头道：“山里的日子累是累了一点，不过你们过得也逍遥啊！”
“嘿嘿，官人夸我这是把工作当乐趣，最高的境界！高大全你看，一副苦哈哈的神情，官人说了，他这样不行，对工作不好，对自己也不好。”孙七郎拿起酒瓶在碗里倒上酒，边说边摇头晃脑。“官人说他状态不好，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吗，高大全！以后多跟我学学，男人吗，什么事都看开一点！”
高大全也懒得理他，对桑怿道：“秀才，我们喝酒！”
三人碰了一杯，吃了几口菜，孙七郎又道：“一会还有道鱼，还有一道山瑞汤。这东西官人老吃，咱几个也学着吃了几次，味道竟然还不错。”
桑怿在开封城里守选近半年，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沦落到要到徐平和李璋家里混饭吃，说起来就是一把辛酸泪。最后选择来邕州，那也是抱了拼死一搏的心，心情难免抑郁。徐平的性子就不会开导人，直到来与高大全和孙七郎呆在一起，心情才慢慢开朗起来。
一会菜全部上来，三人吃得酒酣耳热，一瓶酒没一会就下了肚。
桑怿吃得痛快，问孙七郎：“我到你们这里也有两天了，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三个菜一个汤，难不成官人还管你们这个。”
孙七郎道：“呀，秀才你不知道，官人那可是什么都管！吃饭最多三个菜一个汤，官人给蔗糖务定的规矩，哪个敢犯官人的规矩！不过吗，菜是什么菜官人可不管，萝卜青菜是一个菜，牛肉肥鸡也是一个菜，咱这竹鸡油鱼还是算一个菜，哈哈！”
桑怿笑着摇了摇头，徐平确实有这习惯，规矩定得多，但管得并不严，好像是故意给属下留出一定的空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吃罢了饭，三人在半山腰坐了一会，孙七郎对桑怿道：“秀才，下午你随着我进山，好多新奇东西带给你看！别随着高大全去了，他那里一天到晚不停地炸石头，乱糟糟的闹得人心烦！”
桑怿摇头：“官人让我到这里，可不是进山游玩来了。他说左江道这一带，说白了就是蔗糖务的地方，所以来让你和高大全带着我看看。把这里看清楚了，也就知道了左江道是个什么样子。这样吧，下午你带着我到处转转，高大全那里忙，就不去麻烦他了。”
孙七郎摇头：“秀才，你们这些人读了两年书，怎么做事就这么死板？官人让你来看，你还真就到处看？我跟你说说就行了，官人问起来有个说法。”
桑怿微笑，对孙七郎道：“走吧，我们两个骑马到处转转。”
关系虽然好，也都在徐平属下，但身份终究是不同的。孙七郎和高大全是徐平的仆人，说起来是一家人，所谓同居共财是一家。桑怿是拿着朝廷俸禄在徐平手下干活的，份属同僚，怎么能够像孙七郎这么随便。
孙七郎无奈，只好让人去牵了马，与桑怿在蔗糖务新开的蔗田闲转。
转过了桑怿才发现，新开的蔗田都是在一些平缓的丘陵上，从山脚下一阶一阶地铺到半山腰，山顶则依然是山林。
每块蔗田都用宽窄不同的路连了起来，最后汇到一条通往山脚的大路上，这条大路又连到山谷里罗白至迁隆峒的路。
高大全带人修的正是这一条条大路，通往田间的小路则是开蔗田的蔗糖务的人在修。来之前桑怿还想的高大全修的路就是罗白到迁隆峒的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连在山上的路。
山上下来的路与大路交汇的地方，便是一个个蔗糖务人员的定居点，定居点旁边就是榨糖场。
左江道的路就像一棵大树的根须，扎在这群山联绵之间，而蔗糖务便附着这些根须上，利用着这路，同时为大树提供着养分。
看着山下大路向周围山丘伸去的一个个分枝，桑怿问孙七郞：“七郎，蔗糖务所有的蔗田都是这样吗？全部都用路连了起来？”
“那当然啊！不然不行的，秀才，甘蔗砍下来便要立即榨糖，那东西多放一天便就少一分糖。白糖在我们这里不稀罕，运到外面可贵了！咱们蔗糖务数万户人家，可都全靠那白花花的东西养活呢！”
桑怿点头：“我从京城来，自然知道白糖的珍贵。说起来，那时候我还吃不起呢，现在却到处都是。”
说完，桑怿苦笑着摇头。他谢任之前就知道自己改任了陕县县尉，本以为到京城里走一趟换个告身就完了，并没有带太多的钱。哪里会想到在那里一呆就是半年，京城里物价昂贵，一个多月后房钱就付不起了，自己脸皮又薄，好歹一任官做下来怎么好意思跟家里要钱？就那么死熬着，东挪西凑，最后还是林素娘听说了他的窘况，硬塞给他一笔银子才扛了过去。
大宋的官员，有官职在身那是千好万好，一旦卸任，不用守选还好，要是守空缺在京城里呆上一年两年，多少年的家底都被掏空。
对于武臣来说，大使臣是个坎，跨过这道坎以后就是荣华富贵，跨不过去到头来终究一切成空。文官京官是个坎，审官院好歹有点良心，哪怕地方不好也好歹找个地方安置着。挤在流门铨门口的那帮低级选人才是难熬，人多缺少不说，衙门里吏人的脸色难看心又黑，倒霉了等上两三年的都有。
林文思有徐平这个女婿，别看徐平在中高级文官眼里不算个人物，低级选人那里可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了，与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有这样一棵大树靠着，林文思守缺都整整守了三个多月。
想起那些日子，桑怿真是不堪回首。人人都想当官，却不知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能吃香喝辣，中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沿着新修的路走下来，到了新建的蔗糖务定居点前。桑怿见都是清一色的灰砖盖成，上面大红的瓦，一排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四四方方一个院子。房子高低宽窄都一样，四户人家一排，过去就是街道，房前屋后都是胡同，四条胡同便又有一条同向的大街。
想起来的路上看见的情景，桑怿苦笑道：“七郎，难不成蔗糖务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样的？怎么我来的路上见到的也都是这样？”
“当然一样！官人说了，这样房子建得快，省料省工，便宜。秀才，你要知道蔗糖务这几年建了几万间房，算下来可是省了不少钱！”
“可每个村落一样，房子一样，太也单调了点！”
孙七郎认真地道：“我们这些粗人，管他单调花哨！不过，有一点我可得提醒你，凡是属于蔗糖务的每个村落还真都是一模一样的，在这里可千万不要迷了路！不然你进了村子可看不出来是哪里，根本不知道进了什么村子！”
“那总有村名吧。”
“有啊！我跟你说，进村那里有白壁，上面都写了村名，用千字文编号的，我们提举司衙门就是天字第一号！可千字文我还认不全呢，迷路了那可是叫一个苦！不过你是秀才，倒是不用担心这些。”
桑怿看着这些被路连起来的一个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村落，想起徐平跟他说的蔗糖务属下所有壮丁实际都编入乡兵版籍，三月一教阅。高大全跟他说的那两指挥有番号的乡兵，实际上都是挑选出来的精干人员，每人回去最少都是一队之长。再加上原厢军退下来的军官，蔗糖务扩充一支大军需要多少时间？
前两天徐平跟桑怿说如今左江道面临的局势，提到广源州和甲峒时徐平眼里异样的神采，桑怿现在才明白为什么。
现在蔗糖务属下接收的原福建退役厢军两万人左右，福建来的壮丁大约有近三万人，加上本地招收的人员近三万人，总数八万多户，二十多万人，早已经远远超出了徐平来时邕州的编户人数。当年整个广南西路在籍户数不过二十多万，哪里能够想象几年时间蔗糖务就到了这样的规模。
当然那时候编户少并不是说人就很少，大量的土官治下人户不入版籍才是原因，但福建来的那五万多户可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的蔗糖务就像一个怪兽一样，路延伸到那里就伸展到哪里，并牢牢地扎下根来。随着去年路伸到了思明州，今年伸到了迁隆峒，整个左江道已经被蔗糖务盘踞，触须开始伸向甲峒和广源州。

第110章 波州来人
天圣十年二月，在与交趾的战争中获胜的广源州再次给大宋上表，愿意纳土归顺，求封广源州节度使，并把波州和田州纳入治下。
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再次回绝，并知会朝廷。
这次却起了波澜。
原广南西路转运判官张存此时改任殿中侍御史，因在判官任上跟章频有矛盾，上书要求关于广源州的事情再议，并征求邕州地方官的意见。
对两人的矛盾徐平很清楚。
一是因为张存与原转运使王惟中关系不错，对新来的章频各种看不惯。再者章频自己不干净，与前任王惟中相比，吏干远远不如，胃口却大得多。以前章频任福州知州的时候就对邕州蔗糖务的财富垂涎欲滴，如今有了机会，蔗糖务的钱和白糖好多都经转运使转运，不免伸手捞上一把。
两个原因叠在一起，张存与章频的矛盾便爆发了。作为边疆路分的转运使，一时也不会因为张存的话就定章频的罪，这种案子要特旨查办。张存便盯上广源州，上书说侬家一向恭顺，如果允许其纳土，优予封赏，必能成为大宋藩篱，保一方宁静。
接到朝廷书信，徐平和冯伸己商量了一下。两人自然知道章频的德行，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做错，便上书支持章频的意见。
自刘太后在天圣初年建谏院，台谏的力量逐渐伸长，虽然没有达到后来一言可摇动宰执的地步，其势力却也不可小视，就凭冯伸己和徐平两个地方官的意见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情压下去？朝中以执政是一派，台谏是一派，对这件事情争论不休，一时竟然不能平息下去。
就在这时间，三司使宴殊升了官，为枢密副使，三司使由原权知开封府陈琳接任。陈琳在天圣初年曾给太后上武后临朝图，但几经波折，并没有成为刘太后的班底。到了天圣后期，又以开封知府的便利严厉弹压刘太后的亲戚和身边的亲信，彻底摆脱了刘太后的派系。
与宴殊相比，陈琳吏干要强得多，两任开封府知府，前后加起来有四五年之久。在大多数知府都任不到两年，甚至很多只有几个月的情况下，他和陈尧佐两个非常显眼。后世的包公故事，很多原型都是这位经手的事情。实际上包拯本人在开封任上只有一年出头，政绩并不突出。
陈琳接手三司，首先是限制刘太后在佛道法事上的支出。
刘太后已经六十四岁了，到了风烛残年，神神道道的事情就信得多，最近两年在佛道法事上花费不少，有做得好的地方官竟然因此青云直上。
之后，陈琳再次加大了蔗糖务上缴数额，解到三司的数量达到了三千八万斤。虽然白糖价格已经跌到了三百文，这笔款项却依然达到了一千多万贯，借助这笔款项，三司已经还清了欠内藏库的借款，并且还有节余。有钱就能挺直腰板，政事堂的宰相参政们对刘太后已经不再是诺诺连声。
当然陈琳也不刻薄，让马儿跑也给马儿吃草，蔗糖务的级别提了上去，徐平当了这么多年提举，头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权字，成了权提举。这是表明徐平的资历和官职是不配这职务的，对徐平倒不是坏事，他的待遇也随之提了上去，就连谭虎都跟着升了一级官。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以范仲淹为首，一批中级文官接连上书，以刘太后年事已高身体不适为由，要求她撤帘让皇帝亲政。这波浪潮极为凶猛，把范仲淹外放，又有别人接上，几个月都平息不下去。
朝中纷纷攘攘，争论不休，终于邕州这个边疆小州也受到了波及。
广源州巴巴地等了一个多月，一直没个结果下来，到了四月终于按捺不住，兵临波州和田州，不断骚扰。
此时各路已通，徐平终于抽出手来，加派了原邕州厢军静江军一指挥到崇善寨，把那个山间坝子上的小寨补到了一千兵力。
右江道冯伸己亲自带两千五百厢军进驻横山寨，给田州黄家壮胆，也扼住他们的归路，使他们不要心里乱想。田州和横山寨都在右江岸边，相距不过六七十里，广源州哪怕破了田州也无力对抗横山寨，压力便转到波州这边来。
这天徐平正在衙门里闲坐，亲兵过来禀报波州的小衙内求见。
“让他到花厅等我。”
吩咐完亲兵，徐平站起身来，在原地想了一会。李道这个时候来，无非两件事。一是广源州兵临波州城下，虽然现在是雨季，双方行动不方便，但广源州携对交趾新胜的余威，波州还是压力太大，有点顶不住。再一个就是这两年被广源州断了路，波州的收入锐减，过惯了奢华日子的李家人满腹怨言。
到了花厅，早等在那里的李道急忙起身行礼：“小的拜见提举官人！”
徐平到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坐吧，我这里不用拘束。”
李道坐下，徐平对亲兵道：“给衙内上茶。”
上了茶来，李道端着茶偷眼看徐平，见他只是安心喝茶，并没有看自己，心里忐忑不安起来。现在这个局势波州已经没了倚仗，只能求到提举司的门上来。求人办事各种难，现在徐平的一举一动李道心里都能想出一百个花头来。
见徐平一直没什么动静，李道只好硬起头皮道：“提举官人，小的这次前来还是因为广源州的事情。”
“哦，广源州那里又有什么动静吗？”
徐平终于抬头，看着李道问道。
“倒是没有大的动静，不过一直在我们波州下属村峒骚扰不休。唉，州里家丁提陀不知道被他们捉去了多少！再这样下去，就是我们波州保下来，也成了空地，以后没人使唤，要了地又有何用？”
徐平把茶杯放下，语重心长地说：“唉呀，你看看你们，我早跟你说，把下面的人要么撤到州里，要么撤到崇善寨。向来古人打仗，未开打前先要坚壁清野，不就这个道理？你人留在外面，敌人来了要抓去使唤，留给他们的粮食就被敌人抢去。不把人撤回来，留在外面就是资敌，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
李道苦着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徐平说的貌似句句有道理，可这道理在波州没用啊！坚壁清野，撤人回城里，都是朝廷治下编户百姓当然可以，波州那里不是啊！下面各个村峒，人家也有首领，要不是广源州起来，朝廷早在那里不知又设多少州县了，怎么可能李家让人家搬他们就搬。要是来硬的，那倒好，不用广源州来，自己先打出脑子来了。那些土人千百年世居那里，哪里是想动就动的？
上次来提举司衙门，徐平就是这套说辞，说是那里山路艰险，宜守不宜攻，让波州把属下的人都撤进州里，州里不好安顿，那最好撤到崇善寨去。
李道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要在波州行括丁法，怎么可能答应？只是随便含混过去。哪里想到徐平还就认住了这个理，一丝一毫没提过括丁法，只是说是让波州坚壁清野死死守住，把广源州兵马拖疲了自然会退去。
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的提举官人，李道心中实在不清楚他这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当真话听着。
徐平刚来邕州没多久，李道通过李安仁就与徐平打交道。那个时候波州还雄心勃勃地要向邕州这边扩张，认李信那个义子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才过了没几年，别说向这边扩张了，现在随时都要小心被蔗糖务吞了。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李道觉得有些沮丧。其实自己与徐平的年纪基本差不多，做事情的差距可就太大了。
沉默了一会，李道小心地问道：“官人，不知道广源州那边，朝廷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听说也有贵人有意封赏侬家呢。”
徐平抬头看着李道微微笑了笑：“怎么，想着投到那边去了？就不知道过去了之后，侬家还会不会让你李家占着波州这地方。万涯州侬存禄是侬存福的亲弟弟，武勒州侬当道是他妻子阿侬的亲弟弟，为了吞并这两个地方，侬存福都是一刀断了他们的性命。你们波州李家，能比这两个地方有更好的待遇？”
李道脸色发白，急忙站起来行礼：“官人言重了，小的一家再大胆，也不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们世受朝廷封赏，自当为大宋藩篱，永远不起二心！小的问起这事，只是心里有个底，怎么跟广源州侬家周旋。”
徐平摆手：“坐下说话，我这里不用拘束。”
李道坐下，这次却只敢虚坐。
徐平又道：“侬家狼子野心，追随他们的，可没一个好下场，你们千万不要犯糊涂。真敢踏出那一步，我这里可没有退路，没后悔药卖给你们！”
“小的愿起誓，李家对大宋绝没二心！”
“不用了，我相信你们。至于朝廷对广源州的态度，你们不用打听，在哪个地方呆着就拜哪方土地，玉皇大帝再是神通广大，跟你也没关系。”
李道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徐平点点头：“明白就好，千万不要做出不明白的事来。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还是哪句话，好好守住波州就是你们李家的功劳，我这里会记住的。这些年来，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跟着我干的人，你说是不是？”
想起现在风光无限的黄天彪和申承荣，李道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是，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好了，事情跟你说清楚了。记住，守住波州，如果实在守不住，只要尽过力了，你们全家可以撤到崇善寨。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失去的都会加倍拿回来，只管放心去做，不要存瞻前顾后的心思！”
徐平说完，站起身来。
李道明白这是送客了，起身告辞，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第111章 李觏
天上下着小雨，随风飘洒，到处都湿漉漉的，热气又没有退去，身上粘粘的让人很不舒服。
左右无事，徐平与高大全、孙七郎和桑怿围着个火炉吃火锅。
这种围个锅子吃饭的形式宋朝也有，不过现在吃的这种火锅还是徐平带过来的，按他前世的样式，弄个鸳鸯火锅。
徐平自己并不喜欢火锅，当时弄出来也不过是心血来潮，为了怀念一下前世的生活。却没想到高大全和孙七郎却爱上了，两人没事便在自己房里弄个小火锅下酒，今天的锅和菜也是他们两个折腾的。
三人碰过了杯，桑怿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蒙蒙细雨道：“这雨下了三天了，昨天我们从迁隆峒那里回来，路上还是干干爽爽，新修的路真是错。”
徐平道：“这种小雨倒是不碍事，就怕下大雨，一发山洪，什么路都没有办法。这里地势如，这事情才真是让人头疼。”
桑怿笑道：“那种上天管着的事情，人力岂可抗拒！把路修成这样，云行你已经是邕州百姓历年碰到的最好的父母官了。”
徐平端起杯来道：“喝酒。这种话我们自己说说也就算了，我脸皮厚一点，自己夸自己也接着了。出去可别这么说，让人笑话。”
喝过酒，桑怿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面的百姓都这么夸你。这些天我走的地方多，不知多少人说你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呢！”
徐平只是笑着摇头，也不接话。
这个年代的百姓朴实，当官的为他们做点事情真会念着好，也就是这里地处偏远，没有中原汉地的习惯，不然徐平的生祠都立起来了。
但在徐平前世，这话怎么听着怎么肉麻，徐平的心态无论如何转不过来。
说会闲话，桑怿才说：“云行，我问你句话。”
徐平见桑怿的样子认真，忙放下酒杯道：“我们自己人，有话尽管说就好了。你突然这个神情，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这些天我跑了太平县和古万寨附近的蔗糖务，看了你修的路，还听七郎说你在蔗糖务里组织了乡兵，一直操练就没停过。恕我直言，依我的看法，现在蔗糖务一个月里组织起两三万大军不在话下。莫非，你还想去打交趾？要知道就是打广源州，打甲峒，邕州现在下属的兵马也够了，还要什么大军？”
徐平怔了一下，才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那干吗组织这么多乡兵？钱物不说，精力也耗了不少。”
徐平想了想才道：“习惯吧，再说那么多当过兵的人，不组织可惜了。”
“习惯？你还有这习惯？”
“是啊，就是习惯。”这问题徐平没有想过，只是觉得事情本该如此，自然而然地就做了。桑怿问起，徐平才认真考虑，也只能用习惯来回答了。
前世的历史课上印象最深的，宋朝作为大一统的王朝，对外战争几乎每战必败，而且开了被其他民族统一全国的先河。这是一个孱弱不堪的王朝，哪怕来到这个世界知道了事情的发生有很多原因，前世根深蒂固的印象却无法改变，无论什么身份，几乎本能地就是加强军事力量。
以前在中牟做小地主，徐平组织庄客为民兵。现在到了邕州，一样组织蔗糖务的属下为乡兵，还想方设法弄来编制，弄来旗鼓。
无他，就是习惯罢了。
徐平前世有着乡村的记忆，虽然到了他的那个代已经面目全非，但曾经村镇分明，民兵被广泛组织起来。甚至可以说，这套组织曾经形成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军事动员能力，徐平自然而然地就照搬到了蔗糖务。
“桑秀才，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中牟庄园里，也曾经组织过庄客？那时候是为了防盗贼。现在蔗糖务家大业大，简直就是朝廷的金山银山，邕州这里南边是交趾，西边是大理，哪个不眼红？没有这些乡兵，我睡不着觉啊。”
桑怿听了，点头道：“这话不错，大理那里不说它，这两年交趾和广源州闹腾得厉害，未尝没有眼红蔗糖务的心思。”
“谁闹腾，我就打谁！一年一千多万贯的银钱，蔗糖务富可敌国！邕州现在七千多厢军，什么时候空出手来先把广源州平了！”
半斤酒下肚，徐平的酒劲也上来，平时出于谨慎轻易不说出口的话也说出来了。广源州才多少人？仗着地形之利闹腾不休，左江道平定下来，现在给徐平找麻烦的就是那里了。
要打广源州，先下门州，那里的路到广源州才便利。侬家闹腾多年，大宋也奈何不了他，甚至后来占了都舍出去，没办法，就那路有多少人都不够向里面填的。相反交趾打一次赢一次，这次要不是吃了火药的亏，还得把侬存福捉了回去。不是交趾人能打，实在是因为他们占着地利。
正在这里谈论邕州局势的时候，一个亲兵来报，说是外面一个年轻人来找徐平，还带来了一封信。
徐平把信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进士同年赵諴赵希平写来的。当年赵諴与徐平一样都是一等进士，还在徐平的小院里一起编过同年小录，算是同年中交情相当不错的。分派官职徐平为邕州通判，越諴则为抚州通判，任上两人也有书信住来，并没有断了联系。
信中说赵諴一任做满，改官权三司户部判官，算是从地方进了中央，比徐平的仕途顺利。户部判官事务繁剧，对能力的要求高，也要求久任，一做十年八年的不在少数，官位不变，只是职位上升。
信中说过一些闲话，也说起到了京城会帮着徐平照应他的家人。最后提到，他任职抚州通判时发现了临郡建昌军的一个年轻人，名为李觏，自小聪颖好学，如今成年，要到四方游学。平常对徐平很是仰慕，托自己介绍，愿到邕州来找徐平学习一段时间。
徐平拿着这封信很是愣了一会，自己虽然高中一等进士，学问在这个年代真说不上。肚子里知识是有，可跟时代不合啊，怎么也有小粉丝了。
思来想去，人家拿着自己同年的信千里迢迢来了，不能不见。到时候真说起学问来，再想个办法糊弄过去算了。
收起信，徐平让兵士把人带到花厅，自己先回去换套衣服。这个年头搞儒家学问的，对礼节很看重，郑重一点才不会冷落人家。
刚桑怿几人说了自己有事，回去换了一套正规的衫袍，徐平才转到花厅。
花厅门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瘦瘦的，看起来就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手里举着一把纸伞，已经破旧了，好歹能挡雨，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上一袭青袍半新不旧，倒是干净，想来为了来见徐平是洗过了才换在身上。背上一个包袱，扁扁地看起来也没什么东西。
这副装扮，而且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看起来是个贫寒出身。
徐平也不敢怠慢，年轻的读书人不能看打扮，他家里再穷，搞不好下年就到京城里中个状元，那时候再想攀交情可就晚了。
所以这个时代的年轻读书人游学的很多，地方官大多都好吃好喝招待，走的时候还送路费。这就是公使库的用处了，反正用的不是自己兜里的钱。
徐平这里因为僻处天南，偶尔来个求学的年轻士子，还是从福建来要进蔗糖务的，并没有碰到过正儿八给的游学年轻人。
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稀奇，徐平对自己为人师的第一次也很重视。
走上前去，打个问讯，徐平道：“在下开封府徐平，不知秀才是从哪里来？一路上可还平安？”
那人急忙行礼：“学生建昌军南城人士，自小父亲教着读些诗书，侥幸得抚州赵通判赏识，常与学生谈起先生。先生学问精深，见识深远，学生一向仰慕不已。今年大孝已除，家母幸而身体康健，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冒昧，来邕州向先生讨教。只望早晚侍奉左右，能得一言之教，也是幸事。”
这话说得徐平一愣一愣的，心里怎么盘算，自己的诗文也就科举时做的那些，其他再无大作流传。这兄弟看起来也不像是说客套话，挺真诚的，可他到底看了什么觉得自己学问精深，自己这可真当不起。
雨还在下着，徐平见李觏手里的破伞因为见徐平不敢举在头顶，已经淋湿了衣服，急忙把他让进了房里。
进房坐下，徐平吩咐兵士上了茶，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
徐平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李觏：“赵希平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话，你千里迢迢来这里见我？我自己知道，这些年实在没做什么文章。”
李觏道：“圣人述而不作，文章不过小事尔。先生自来岭南，建蔗糖务，行括丁法，此都是富国安民之举，什么文章能够比得上？学生听赵通判谈起先生少年时，曾经作过一首诗：‘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生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可叹现在读书的人，都视孟子为圣贤，反而失了圣人本意，哪个能像先生这样能够看清孟子？”
徐平听了这话，一时呆在那里。
他现在怎么也是进士出身，读多了诗书，眼界不是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能比的。这玩意也是诗？打油诗才勉强算是吧？更不要说内容粗浅，当年连林文思都看不上眼。金庸写射雕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弄这么首诗出来，竟然难住大理状元，那大理状元是傻子吧？
来的这位学生徐平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可想起赵諴，那人又有学问，人又老实，也不像是胡乱推荐人的。
这种事情没办法，只能怪徐平前世读的书少，不知道金庸这诗是抄人家的，现在正主寻上了门来。
这首原诗出自笔记，说的是李泰伯在太学，因为他的学问非孟，有一个秀才为了骗吃骗喝作了这诗送给他，果然李泰伯请客。
李觏字泰伯，这故事原本就发生在他身上。不是大理状元觉得这诗解不出傻，而是到了那个年月，他竟然不知道这位大家的典故那才是真傻。

第112章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徐平喝着茶，听着坐在一边的李觏侃侃而谈暗暗皱眉头。
虽然觉得这年轻人听了自己一首打油诗就千里迢迢跑来，怎么都有点不靠谱。可说起学问来，这位引经据典，都是一套一套的。
凭良心说，徐平虽然读经典考进士，但对这个时代的儒学发展并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做事情也不是按的圣人之言，而是自己前世的知识。这样的底蕴，在这位初露锋芒的一代大师面前，就显得太苍白了。
东汉之后，自魏晋起，儒家就被佛道两家压制。到了唐朝，圣人孔子更是排在释迦牟尼和老子之后，勉强坐上第三把交椅。晚唐诗人罗隐曾有一首《谒文宣庙》：“晚来乘兴谒先师，松柏凄凄人不知。九仞萧墙堆瓦砾，三间茅殿走野狐。雨淋状似悲麟泣，露滴还同叹凤悲。倘使小儒名稍立，岂教吾道受栖迟。”诗中或有夸张，便也生动说明了那时儒家的地位。
进入宋朝，儒家才开始复兴，但太祖太宗朝都同时大兴佛教道教，真宗迎天书，儒家地位依然不稳固。但始自太宗的扩大科举取士规模，重用进士出身的文臣的做法，到真宗朝稳固，至仁宗朝才终于掀起儒学重兴的巨浪。
伴随着儒家的复兴，纠缠不清的就是孟子升格运动和非孟浪潮。最终孟子的地位确立，儒家成为官方惟一正统的学说，非孟思潮宋后势微，儒家确立了自己的正统地位，也就此走向灭亡。
孟子升格始自韩愈，宋儒继后，宋神宗和宋高宗以最高统治者身份明确支持。神宗时孟子才被封为“邹国公”，配享孔庙，南宋《孟子》一书才成为经类而不再归为子类，元朝孟子才被封为亚圣。
徐平这个时候，孟子远不是他前世所理解的那个亚圣地位，还只是一些继韩愈之后的道学者鼓吹，孟子为孔子之后的惟一道统。更不要说再早一些的时候，孟子哪怕在儒家学者中也是地位低微，尚比不上荀子等人。他当时做那一首打油诗被训斥，只是因为自己的老丈人思想倾向于道学家那一边罢了。
伴随孟子升格运动的就是非孟思潮的勃兴，两边都是名家辈出，你来我往热闹得很。而非孟学者中最出名最挑头的一位，就是坐在徐平面前的这位寒酸的年轻人，此时刚露头角的李觏李泰伯。
历史总是充满了幽默，李觏非孟，出发点是正君臣之义。当时周显王非桀纣之类可比，孟子不但不去辅佐周王，还到处游说诸候王称天子，也就是那名“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能引起他的强烈共鸣了。但在孟子确立自己惟一儒家道统继承人的身份后，却偏偏没人提这回事了，好像孟子也讲君君臣臣一样。更不要说民贵君轻那一套，从他的学里直接消失了。而剩下的则是这些非孟学者批判的另一个问题，最核心的义利之辨。
孟子升格与非孟思潮的争论，与义利之辨纠缠在一起，成为了宋儒大论战连绵不断的中心。一边都有一杆大旗，孟子一派是重义轻利，重利为小人，非孟一派则高举君臣大义，孟子目中无天子。这些论战，与改革保守派的党争翻来覆去的党争，也算成了宋朝士大夫的奇观。
最终尊孟派胜利，把君臣大义的旗也夺了去，儒家思想也失去了活力。
徐平对这些背景一无所知，他前世的知识讲儒家必讲孔孟，哪里知道这中间的曲里拐弯。听着李觏讲的一套一套，什么礼始于利，人生出来就要吃饱穿暖，成年了就要找配偶生孩子，吃喝嫖赌，实在是人之本能，比什么其他仁义道德都要重要。学圣人之道先要学会图利，能图利才能富国，富国才能强兵，强兵才能安民。徐平在蔗糖务做的一切，实在是最符合圣人本义的。
说起蔗糖务，李觏又说起天下弊病都始于田地不均，富者田边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种地的没粮食吃，织布的没有衣服穿，天下岂有这道理？所谓粮食是天下根本，但耕种不是粮食的根本，谁拥有土地才是粮食的根本。所以一定要平田，不能不种地却拥有土地，种地却交租子自己吃不上，那不行，要学古时井田法，谁能种地谁就拥有土地。
蔗糖务就很好，对种地的人来说，地虽然不是自己的，但实际上又是自己的，所以蔗糖务才能赚那么钱，因为种地的人赚钱就是给自己赚钱。
徐平两世为人，竟被这位小兄弟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话虽然他是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儒家先贤，但仔细想起来，竟然触到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个极为敏感的问题。
这年头的儒生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徐平都有些糊涂了。
虽然徐平很想给热情的李觏上上政治课，但他仔细搜刮肚子里的墨水，自己的想法却怎么也跟儒家经典连不上，只好不时用句套话敷衍。
茶水喝了好几杯，李觏都觉得嗓子干了，这才停下话头，谦恭地问徐平：“学生见识浅陋，在先生面前献丑了，见笑。”
徐平愣了一会，问李觏：“不知你今年春秋几何？”
李觏道：“学生虚长二十四岁。”
“哦，比我还大一岁啊。”徐平连连点头，自己心里终于平衡了点，要是李觏再比自己小上几岁，脸上可真有点挂不住。“我跟你说，你讲的是极好的，但是呢，一下讲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起。再者呢，我十八岁离家出仕，事务繁忙，也没什么时间读书了。很多事情，我心里明白，但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让人别人明白。你理解不理解？”
李觏道：“学生明白。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先生治事有功，这就是最大的学问，自不是学生这种只会夸夸其谈的人能比。”
“唉，你这话说得好！关键是做事，事情做好了，别人自然就明白了。你来到这里，我也不能天天与你坐而论道。这样吧，我这里新办了学堂，我听你讲话学问是极好的，基础也打得劳，就先在学堂里客串着教几天书。闲下来了呢就到韩提举那里，看看蔗糖务里的事务是怎么做的，这不比什么都好？”
见徐平说得真诚，李觏起身行礼：“多谢先抬举，学生定不负所托。”
徐平看看李觏一身行头，又道：“一会我让谭虎带你去安排住处，再从库里取十贯钱，你安顿下来。在学堂里教书，都是一个月两贯钱，太平县里物价虽贵，你省着花也该够了。”
“学生愧领。”
李觏本就是讲利重于义的，图利是人之本，也没有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人的矫情，徐平给钱他就接下来，自己教书这也是正当酬劳。
听着李觏一口一个学生，徐平有些汗颜。自己这先生比他还小一岁，尤其是真论起学问来也差了一截，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李安仁的年纪比李觏还要大上许多，但他自称学生徐平就没觉得什么，因为那是社会正常称呼。读书人没中进士当官在官员面前都自称学生，表明的是一种身份，说明自己一直在读书学习，并不是说要跟着官员学东西的。
李觏自称学生，同时还称徐平先生，这味道就有些变了，那是真心来学学问的，徐平知道自己的水平，怎么能够当得起？
安排过了李觏的去处，徐平又鼓励了几句，这才叫了谭虎过来，让他把李觏安排到为学堂教师建的住处去，同时批了条子让他到公使库领十贯钱出来。
蔗糖务有自己的公使库，里面的钱现在是徐平一个人说了算，比用邕州公使库里的钱方便多了。邕州公使钱徐平已经不管了，交给节度判官代理，即方便冯伸己，也省了自己心力，反正邕州的公使钱跟蔗糖务完全不能比。
看着李觏随着谭虎出去，徐平坐在位子上还是有些发怔。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就是年少无知，随口抄袭了前世的一首打油诗而已，怎么就引来这么一个一肚子经典的弟子。这自己要是厚厚脸皮，抄抄什么苏词辛词，陆游的诗，王安石的文，会不会满世界的读书人都来追着自己的屁股跑？
想了好一会，徐平最终摇了摇头，显然自己想多了。别说这些东西抄出来，没有事迹和真才实学配合，只能在后世的笔记小说里留下一则趣闻，甚至就是那伤仲永的故事。就算别人信了又怎样？这几位中哪个是因为诗词文章做得好就有社会地位的？王安石和苏轼是因为自己的真才实干和进士身份，辛弃疾是因为匹马夺印的传奇和《美芹十论》的见识，陆游诗名满天下，但一生颠沛流离没得到重用。更不要说现在的柳永，词写得再好，包括徐平自己在内的士大夫又有几个人把他看在眼里？他的声名只流传在青楼歌妓那里，士大夫说起也只是如徐平前世说起个娱乐明星，所谓的传奇事迹要等到后世的小说流行才被编出来。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老老实实做官刷政绩，才能在这个时代混出头。
深深地叹了口气，徐平也觉得很无奈。

第113章 教阅
天还没有亮，凌晨的风凉爽而带着清新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徐平起了床，秀秀伺候着洗漱罢了，穿上衫袍，信步走出门来。
门外的谭虎见到徐平出来，忙行礼：“官人好早。”
“早啊。”徐平漫口应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看天，看着东方的刚刚露出的那一抹鱼肚白出了一会神。
“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
说了这么一句话，徐平便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活动一下筋骨。古人的运动方式比较含蓄，不像徐平前世那么奔放，跑路骑车，怎么折腾怎么来。这个年代有点身家和身份的人都是穿的大衫长袍，你练出一身肌肉疙瘩给谁看去？穷人家就更不要说，天天干活，吃得又糙，一身精肉，想长点肥的还不容易。上战场打仗的武将都用不着一身腱子肉，再猛的勇将也都有个小肚子，将军肚这个名词又不是后世才有的。实际上由于武将是骑马作战，有小肚子才正常。
边慢慢走着，徐平边提气蹦紧身上肌肉，拉紧大筋，把全身活动开。
走了数圈，额头微微冒汗，徐平才停了下来。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周围的一切都显出轮廓。
谭虎见徐平停下，走上前来道：“官人，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仅有微风，天上无云，你看这还有薄雾呢。不过现在天气热了，天气好了，大太阳晒着可是更难熬，还不如下点小雨舒服。”
“你说的有道理，再者现在田里水稻正长，也缺不了水。”说到这里徐平停了一会，才接着告诉谭虎，“雨季有个晴天不容易，你吩咐下去，今天在校兵场教阅乡兵。巳时到齐，过了巳时不到的，军法行事！”
谭虎听了一下怔住，官人这是要折腾人啊，什么有个晴天不容易，这个季节邕州晴天才可怕，太阳底下站着用不了多大一会就能晒脱一层皮。
可徐平话说出来了只有照做，应声诺，谭虎转身去了。
张荣和高大全两人带的那两指挥乡兵有番号，正规来说应是教阅乡兵，忙时务农，闲了才在春秋季节各教阅一次。不过那是这个时代从远古传下来的规矩，徐平根本不理会。
在徐平这里，有番号的那两指挥乡兵已经基本相当于正规军，编制一直保持着，即使也从事蔗糖务的劳作，也是以集体的形式参加，相当于他前世的工程兵。由蔗糖务的其他壮丁组成的乡兵才是要定时教阅的，那些乡兵三月轮班一次，徐平这里也就每季教阅。反正壮丁每参加一次乡兵，总要轮上一次教阅就是了。蔗糖务是集体劳作，组织形式也经得起徐平折腾。
至于教阅的旗鼓，有番号的那两指挥是常备的，其他的则放在蔗糖务自己的甲仗库里，能够满足五千人的军队使用。当然这只是备用，实际当值的蔗糖务乡兵只有三千人。再多的人马就不能在教场里，而要出去找地方了。
如今的蔗糖务越来越具有地方衙门的各种功能，除了各种职能部门，也一样建起了军资库，公使库，甲仗库，甚至还建起了常平库。这些库房每建一个就意味着蔗糖务的功能健全了一分，担负的职能也多了一分。
在去年，甚至蔗糖务里还建了属于自己的作院，生产所需的军器。作院是大宋的兵工场，在稍微重要的州府军都有，刀枪弓弩都出自这里。京城里则有最大规模的都作院，每年生产的甲具斩马刀成千上万计。
徐平这里的作院一建起来就比邕州的强得多，就是比京城的都作院，也只是规模品种没那样全，技术则远远超过。徐平前世的专业就是做这个的，以前打的是镰刀锄头，现在打的是刀枪剑戟，自古耕战不分家吗。
有时候徐平也觉得自己弄这么大阵仗有点过分，担心让朝廷里的人说闲话。不过据韩综说，其实位于边境上的州郡，尤其是河北那里，很地方都是这个样子。邕州毗邻大理和交趾两国，在境内又有广源州作乱，摆出这种阵仗不算什么，正常得很。
韩综中进士之前就以恩荫入仕，以选人的身份在河北那里干过小官，他说的必然是有道理的。徐平放下心来，放手组织蔗糖务备战。
至于今天让谭虎通知的教阅，倒不是徐平有心折腾人，他一向是把教阅当作演习的。教兵场上的阵容固然重要，事情的组织招集和事后的解散善后也同样不能马虎。组织乡兵本就是为了招之能来，来则能打，打后能散，如果只是为了摆摆样子那又何苦呢。
五月初六，这个季节中难得的好天气。从早上太阳红彤彤升起来，天上就没有一丝云彩，瓦蓝瓦蓝的天空中挂着一个白花的太阳，晒得大地酷热难当。
从蔗糖务的各个定居点组织起来的乡兵队伍，沿着大路浩浩荡荡地向太平县蔗糖务的校兵场赶来。他们的组织在分配定居点时就早有安排，得到命令后住在哪里的人到哪里集合，先组成十人的队，一起赶往下一个集合点，再组成百人的都，最后到固定的集合点组成五百人的指挥。组成指挥后原地待命，按接到的命令行事，以指挥为单位一起赶往校兵场，如有战事则直接参战。
这三千人的队伍，半天时间就可以组织起来，沿着蔗糖务的大路开赴需要他们赶到的地方。满足这个条件，高度的组织化和发达的道路缺一不可。
路上的行人早已看惯了这种场景，见队伍过来，站在路边看一会热闹，便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当初徐平第一次组织乡兵教阅，不但来的人杂乱无序，还把整个地方的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大事，纷乱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
如今早已不同，这已经成了蔗糖务正常的生活内容。
也就新来的李觏看着觉得新奇，端午放假他也没有课，一直跟着到了校兵场，被守门军士拦下来才悻悻停住。
巳时一到，一声号角长鸣，纷乱的校兵场突然安静下来。
各指挥使到徐平这里来报人员情况，该到三千多人，缺了五十多人。这是必然的，组织再严密的军队也不可能保证不缺员。
徐平让身后的韩综把各指挥的情况记了，教阅完毕他们会把所缺人员名单交上来，依照情况给予处罚。没到的不一定会罚，人生总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一刀切下去既不合人情也不利于军心，比如人家老爹突然没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来参军教阅。反正条令写得清楚，只要符合规矩就行，哪怕就是有其他实在不得以而条令又没有意外的，也可以事后再议。
报过人员，各指挥使归队，再鸣一声号角，教阅才算正式开始。
本来这个时候主帅应该说几句话，鼓舞军心士气，徐平一切全免，再好听的话说多了也成套话，只会让军士反感。他既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才情每次都想出一篇别出心裁的言论，干脆就不说。
平时不说，到了战时的话才有作用，才会有人真当一回事。
教阅首先是阵形演练，徐平嘴里吩咐着，传令亲兵再转述给旗兵，旗兵用旗子吩咐各队的阵形变化，前进后退。
战场上传令亲兵和旗兵是关键角色，表示身份的旗子和令牌缺一不可，徐平这里也一样，都是在教阅前他亲自安排过的。
这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战场的分布虽然远远比不上后世用枪用炮的年代，但也往往绵延数里，喊话是没人能够听见的。不说人的话声能传多远，就这几千人喘气的声音就把一个人的话声盖了下去。
战场的指挥，全靠旗鼓系统，这也是朝廷把这些不能杀人的东西列入兵禁，并与大杀器一样严禁的原因。没有这套系统，就是乌合之众，正规军以一当十都不是难事。辽阔的草原上或许重要性会降低，马背民族跑来跑去会把战场越拉越大，直到拉出指挥系统的控制范围。但在这里，旗鼓却是军队的灵魂，主帅意志的直接表现，把散兵组织成军队的关键手段。
自上古以来，中国军队一直传承这套系统，到了徐平这个年代已经基本完备。但完备是完备了，却不精细，经常会影响主帅命令的传达。
五色旗加上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表示方位，帅旗和将旗的卷舒，直立或是前倾表示待命或是进攻，偃旗息鼓则休兵撤退。
这是这个年代早已经习惯了的战斗方式，徐平不敢轻易更改，不然引起混乱会造成大麻烦。但他也不满足于这种粗略的指挥方式，想来想去便在这套系统中增加了旗语，补充指挥方式单调的不足。
徐平不懂他前世的军事旗语，其实懂了也没用，战争的形状完全不同，需要用到的旗语也完全不同。徐平的办法是慢慢摸索，再结合所有人的智慧，争取综合出一套这个年代战场上适用的旗语。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套旗语系统依然不完善，依然在补充修改。
天上的太阳慢慢开始移向头顶，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地痛。徐平自己也没有打遮阳伞，穿着戎装站在帅旗下。
校兵场上号角响起，教阅军阵的步骤完成。
只过了一刻时间，兵士在原地喘了口气，一声如雷鸣般的鼓声响起，后面的大戏拉开了帷幕。

第114章 甲峒来的少女
马上的椅士握紧了长枪，随着帅旗前倾，鼓点慢慢响起，心一下绷住，催动跨下马匹缓缓前行。
一指挥按正常编制是五百人，步兵编制基本整齐，骑兵就不一样了，一般都不足，少的甚至只有二百多人。由于缺马，禁军中有的骑兵也只是两人才摊上一匹马，那样能出动的兵力更少。
蔗糖务财大气粗，徐平这里哪怕是乡兵也是齐装满员，一指挥骑兵都是实打实的五百兵士加上相应军官，还配有两百多匹驮马。大理马虽然在马中体格并不高大，作为战马只能是说能用。但南方兵士比北方人体格也要小一些，又不披重甲，尽可以选出足够的军马来。
乡兵教阅三千人，其中包括两指挥一千人的骑兵，轮到他们两方对冲，是教阅中最热闹的时候。
说书人口中的两军战前斗将自然只是艺术上的说辞，再是猛将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冲上去。但战前冲阵是必不可少的，只有极少情况例外。
双方大军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摆开，总有强的环节弱的环节，打起来也不可能所有人一起向上冲，那是孤注一掷不留退路了。一般都会派出精锐冲击对方的薄弱环节，冲乱对方阵形后大军依次继上才能奠定胜局。
哪怕对方已经乱子，自己这边一窝蜂冲上去都可能出乱子，被对方乘机反败为胜。所以战争中的指挥有序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进如猛虎，不动如山，最忌讳的就是热血一上头，所有人嗷嗷叫着冲上去，那样离兵败就不远了。
教阅乡兵中担任冲阵的精锐就是这两指挥乡兵，人员精挑细选，都是体格强壮头脑清醒的青壮年男子。别的乡兵在轮值时一个月只有五百文的补贴，他们则每人都实领一贯足钱。
这些补贴对蔗糖务人员来说并不多，但徐平严格控制必须足额发放到参加的人手中，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钱不能太多，多了就不是酬功，而成了买命，没有了蔗糖务人员保家卫国的精神加成。但也不能不发，在某个限度内，金钱是最廉价的提高军队士气的方法，任何其他方法都比不上。但一旦超过限度，就没有多少意义了，甚至会起反作用，比如大宋越养越废的禁军。
度的拿捏是这个世界是最玄奥的事情，它捉摸不定，变幻无常，只有最优秀的管理者才能隐约寻到它的踪迹。而那些愚蠢的指挥官，往往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劳永逸、万世不变的秘籍，哪怕能够一时风光，最终也不过是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不明白为什么秘籍怎么会帮不了自己，死不瞑目。
随着鼓点加快，相向对冲的两指骑兵小跑起来，渐渐开始加速。
有节奏的鼓点牵动着场上所有人的心情，好像心脏也在随着鼓点振动。
突然之间，鼓点骤停。
前进的骑兵猛勒马缰，但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出现一阵慌乱。
一边台上坐着的桑怿、韩道成、高大全等人默默地在纸上记着，按刚才的表现给双方打出不同的分数。
外围执勤的兵士则拿着卷尺跑进场里，测量着双方从鼓声响到最终停下的距离，并先点测出双方的整齐程度。
卷尺本来是徐平制了测量田地和修路用的，后来也用到了军队训练中，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讲数据，这是徐平从前世带来的习惯。
即使是骑兵冲阵，也不可能听到命令就一股脑冲到底，即停即行这些是基本的要求，便于随时变幻战术行动。
一切测量完毕，鼓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慢慢加速，从一开始鼓声就密集如骤雨。双方对着催动马匹，笔直地直冲过去。
到了双方相距一百步左右，马蹄声就盖过了鼓声，骑士们热血涌上了头，眼睛发红，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对方的马队。
相距八十步，速度继续加快。
六十步，鼓声依然没有停。
五十步，前方的骑士已经能够看清对方的面庞。
正在这时，鼓声突然停了下来，一声凄厉的号声响起，就像一把钝刀突然从肌肉上慢慢划过，那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正在全力冲刺的马队骤然停住，这次比上一次更乱，有的人撞到一起人仰马翻。就是没有落马的，也是茫然地骑在马上，一时好像浑身的精血都被一下子抽走了，那种失落的感觉让人难受。
徐平不可能让两队骑兵真冲到一起，教阅而已，没必要真刀真枪地造成伤亡，只是看看他们的纪律和基础素质如何。
至于马队中出现的乱象，徐平也只是面沉似水，一声不吭。他不会这个时候站起来骂人，一切都有条令，按照规定来就好。再加上那边几个军官打的分数，综合起来定成绩，成绩好的赏，成绩差的几个人讨论一下要不要惩罚。
战场上骑兵冲阵，虽然气势吓人，威力巨大，但也有三怕。
一怕对方出骑兵对冲，在双方的大部队之间两队骑兵纠缠在一起，不管胜败都是危险万分。败了不必说，对方也骑马，搞得不好就永远回不了阵里。就是胜了，如果对方的骑兵没有直直退回去形成掩护，而是向阵侧翼撤退，胜的骑兵一样成了弓弩的靶子。
二怕对方步兵军战不动如山，而阵后的强弓硬弩一直不断。不能在第一时间冲开对方战线，那就早晚被射成刺猬。僵在前线对峙进也进不了，退也不能退，一旦退却又成了弓弩手的靶子，同样是灭顶之灾。
最怕的是对方不要命，不出骑兵，而是出步兵散兵对冲。重装骑兵又不带弓弩，就是带着软弓又有多少准头？你那里一百骑兵来，我这里一百死士冲出去，也没什么阵形，也不用指挥，反正就是拿着斩马刀或者长斧冲进骑兵的阵形里，不打人，专门伤马。这一百死士固然九死一生，大多回不去了，但这支骑兵也废了。养支骑兵多少钱？跟步兵一对一地换，谁都耗不起。更何况就是灭了这敢死队，骑兵实力还在，冲锋的节奏也被打乱，必须退回重整队。
所以战场上的骑兵急转急停的本事必须有，要能冲得出去，还得撤得回来。打不赢可以回阵重新组织再来，被拖在战场中间就要心疼得吐血了。
徐平这里训练的重点就是这种组织力和能进能退的本事，真正的单兵战斗力反而不是重点。不管是广源州和甲峒的部落兵，还是交趾的藩镇林立的情况下组织起来的王国军队，跟大宋比兵源素质就是笑话。
校场上执勤的兵士终于量罢了双方的数据，一声钲鸣，双方这才各自回到本阵。虽然刚才没有真正冲到一起，但那最后的热血上涌还是抽干了不少人的精力，一个一个无精打采的。还有十几人受了伤，被抬了回去。
不但参与冲阵的兵士，就是旁边围观的人也被刚才那千马奔腾的场面所震撼，结束了就觉得失落落地少了什么。
此后的步兵演练，就是常规的闻鼓前进，鼓停人停，接敌的距离之内必须保证随队弓弩手能发出三箭。与刚才敌兵的场面相比，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桑怿看着也是心驰神往，他以前做县尉，带的不过是县里的差役和招募的弓箭手，打仗都是业余。几年的时间，他利用自己神勇，一铁锏敲掉贼首的脑袋，之后差役上去乱糟糟地抓人的时候多。像这样两军对阵，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卫南县虽属于河北路，但离开封太近，哪里容允成群的盗贼乱窜。
当结束教阅，太阳已经西斜，酷暑渐渐退去，左江上面来的凉风吹了过来，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出了口气。
这样的大事结束必然是有聚餐的，但不在校兵场里，而是各自回到自己指挥的集合地，以指挥为单位进行。
聚餐过了，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进行总结，各指挥都要把自己和属下都队的总结送到徐平这里来。
组织教阅终究不是为了看热闹，关键还是要从中学到什么。虽然所有人的战阵经验都不多，但通过这样的学习总会或快或慢地进步。
学着前世军队的组织形式，徐平在指挥里设了掌书记，队里设了书手，这些总结都由他们组织，并汇总成文字。现在这种组织还很粗糙，徐平跟所有人一样都在实践中慢慢学着摸索。
西天的太阳由白变红，少了酷毒，多了几洒温和，阳光洒在人身上给人一种很舒的感觉。伴着起来的凉风，真欲让人沉醉。
按正常的作战编制，指挥以上为军，战时临时编组。坐在台上的这些人都不属于校兵场的教阅人员之列，实际上真正作战时都属于徐平帅帐里的军指挥人员，等下面人退去，他们一样也要聚餐，也一样要总结。
出了校兵场，徐平带着谭虎和几个兵士回衙门，去了戎装换上便服，才好与大家会饮。
刚到衙门门口，一个亲兵就急匆匆地迎上来，叉手行礼：“官人可算是回来了，今天下午衙门里来了一个蛮人少女，自称是从甲峒来的，说是要面见官人，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其他人不管怎么问她，她都不说话。我们这些人也是没办法，只怕有什么重大军情耽误了，只好让她在花厅里等着。”
听见甲峒，徐平不敢怠，这地方跟广源州一样都是邕州的劲敌。
除了头盔，徐平快步进了衙门花厅，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缩在厅里角落里的柱子边，眼里满是警惕的神色，看着进来一身戎装的徐平。

第115章 阿申的信
徐平看着少女，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当年把刘小妹从竹筐里救出来，隐约之间好像也是这样。不过眼前的少女虽然与当年的刘小妹差不多年纪，却没有刘小妹的神彩。当年那个满是伤痕的少女眼中对生命的热爱，让徐平念念不忘，多少年过去了都如在眼前。
平静了一下心情，徐平走上前去用柔和的声音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少女看着徐平，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身体侧着，好像随时要躲开一样。
“你是谁？”少女看了徐平好一会，才警惕地问道。
徐平微笑着说：“我叫徐平，是蔗糖务的提举，也是邕州的通判。”
“那你是不是太平县里最大的官？”
徐平怔了一下，这少女问的稀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不过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自己都是太平县里的第一把手，对少女点头：“是的，无论是蔗糖务还是太平县，我都还能做得了主。”
听见这回答，少女的身子一下缩了回去，满眼都是警惕神色，声音也变得尖起来，好像受到了惊吓：“这里是太平县，最大的官不是姓段？知县不是皇帝派到地方最大的官？你怎么姓徐？”
徐平愣了一下，县里最大的官是知县，知县是段方，这少女的罗辑好清晰！可谁告诉你说县里就不能有比知县更大的官了，开封县和祥符两县的管辖范围确实不包括皇宫，皇宫刚好是他们两家中间的空白。但两县里还有开封府，还有一大堆的朝廷官衙，比知县大的成千上百呢！
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徐平才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跟你说，这话听着有道理，实际上实在偏颇太多！邕州城也算是宣化县管，但知州怎么也比知县大吧。你说是不是？”
“我不晓得。我只知道我要进太平县最大的衙门，找最大的官，那官是姓段的，我有信要交给他！”
徐平见少女又害怕又坚定的神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好。怎么有人会认这种死理？谁说县里最大的衙门就是县衙了，开封最大的衙门还是皇宫呢！
见少女已经对自己充满了警惕，不像是能够解释清楚的样子，徐平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要找的是本县知县段方，不过交待你的人大概也不了解这里，太平县里最大的衙门不是县衙门，而是我这里的提举司。这样吧，段方到邕州城里办事，几天之内也回不来，不过他有个女儿在我衙门里，我把她叫过来，你把信交出来好不好？”
“是不是叫段云洁？”少女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徐平点头：“不错，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叫段云洁当然不用徐平去叫，他是穿着一身甲胄难受，大热的天身上都出了几回汗了，趁这个机会回去洗洗换了衣服。
吩咐了兵士去找段云洁，徐平则回自己的住处换衣服。
秀秀正坐在门前做针线，自从黄从贵伏诛，秀秀正常了许多，生活中的事情都能自己料理了，不会再无端端地捅出篓子来。但依然极少笑，性子一下子恬静下来，人也勤快了，慢慢徐平的衣食住行又被她接了过去。就像当年在中牟的庄园里，秀秀又成了徐平贴身知冷知热的小丫环。
以前秀秀疯闹的时候，徐平烦了就想秀秀像以前多好，不管自己什么事她都给照顾得好好的。现在秀秀真地像她小时候一样了，徐平却又觉得身边沉闷下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管是好的坏的，人一习惯了就不容易接受改变，秀秀的改变又实太突然，哪怕是自己一直希望的，徐平一时半会还是不能一下子接受。
见到徐平秀秀忙站起身来行礼，把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跟着徐平回到房里帮着除了戎装，又把他换洗的衣物拿来。
秀秀出了门，徐平在房里草草地洗了一下，去了一身的汗味，换了一身宽松的襕衫，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时候想起刚才的少女来，徐平明白只怕带来的不是什么军情，更可能是与段方和阿申的事情有关。阿申被黄从贵带到甲峒，之后一直被扣押在那里，徐平以邕州官府的名义交涉几次了，甲峒却死活不放人。
要说阿申身份多么重要，甲峒想凭此获得什么利益也不至于。段方左右不过是一个知县，朝廷眼里芝麻绿豆大的官，而且还没有进士出身，阿申与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脑子坏子才想凭此勒索。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这些蛮人首领与徐平的思路就不一个路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
出了房门，见秀秀依然坐在那里做针线，徐平突然想起，对秀秀道：“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与桑秀才他们几个饮酒，你不要用等我。”
秀秀放下针线起身，口中道：“知道了，我给你做个醒酒汤。”
徐平笑笑：“那是最好。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带回来给你。”
“官人早去早回，我没什么想吃的。”
徐平听了，一边微笑着，一边走出门去。现在秀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在中牟庄园里那无忧无虑的生活，那种生活还真是自在。
出了自己院子的门，带了等在门口的谭虎，徐平一路回到花厅里。
段云洁已经过来了，就坐在身边，背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少女坐她的身边，双眼看着地面，一脸茫然。
徐平心情正好，见事情解决，走上前去问少女：“刚才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怎么一见段姑娘就信了，她脸上又没刻着个段字。”
少女木然地道：“我看她的样子就信了，世间除了阿申，还有哪个能够养出这样的女儿？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徐平听了这话，心中也是好奇段云洁的这位母亲到底长成什么样，才会给人这种自信。他早就听段云洁提起，她跟母亲阿申长得并不太像，这样还能让少女如此笃信，也算是奇事了。
见段云洁背转着身并没有理自己，徐平便又问少女：“对了，刚才我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你还没有回答呢。还有你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信？”
少女道：“我叫小竹，没有姓，从生下来就是黄家的仆人，随在阿申身边的。阿申病了，帮我逃了出来——”
少女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徐平却一时怔在那里。
蛮人的称呼很随意，并不像汉人那样无数规矩，少女虽然是阿申身边的婢女，也同样直接叫阿申，并没有什么避讳。
徐平对这一点倒没什么意外，侬存福的妻子就叫阿侬，现在做了皇后还是那样叫，这还是同姓呢。至于没有姓也不意外，很多下层蛮人都没有姓，以前真要用的时候便用主家的姓，现在行了括丁法，大家都自觉不随主家姓了。
但少女那一句阿申病了却让徐平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段云洁一直背着身子没理自己。他和段云洁之间有点隐隐约约的暧昧，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大家一起装着糊涂罢了。
地方官员不能在管内娶妻纳妾，更不要说段云洁的身份，父亲怎么说也是一县之长，没有给人做侍妾的道理。当然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真豁出脸皮去也没人会怎么样，不过就是断了前程而已。如果在仕途上没什么追求，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不当回事，但还想有所作为，就不能让人抓住这种把柄。
徐平这两年升迁很快，自然会使有些人眼红，如果真出了这种事，朝里肯定有人做文章。他在朝里又没贵人照料，没什么奇迹的话，就此在地方上做一辈子小官都有可能。更不要说林素娘一个人在家里替他侍养双亲，还抚养幼女，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来，被人用指头戳也戳死了。
至于段方的官宦身份倒是次要的，这种事情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人做，这个年代人的出身本来就不怎么讲究。苏儿还是官宦人家出身呢，当年不一样卖到林家做了林素娘的贴身丫头。
谭虎见徐平在那里脸色尴尬，向身边的兵士使个眼色，带着他们默默退出了花厅，只在门口守着。
徐平这才出了口气，到段云洁身边低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大家也有个商量。”
段云洁转过身，把手里的一张纸默默地交给徐平，没有说话。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刚才显然是背着身子在默默流泪。
这是徐平第一次见到段云洁哭，这个女子性格刚强，在人前从不表露自己的想法，也只有在徐平面前才会偶尔说两句心里话。
段云洁的脸庞俊秀，但并不给人娇媚的感觉，就连哭起来也不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伤心中依然带着一种刚强。
信是阿申写给段方的，说自己最的身子不好，感觉命不久矣。这么多年坚持下来，死对她已经不可怕，惟有几件事觉得遗憾，放心不下。
“……与君相别十几年，同穴不可期，来世不可知，每每想起真是人生憾事。生女而不养，也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此身去前……”
徐平看着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只有暗暗叹气。
“你把甲峒打下来，让我们母女团聚好吗？哪怕就是只见一面也好。”
段云洁轻声问徐平。
徐平怔怔地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一件事，因为我知道求你也没有用。你是男人，这样的军国大事，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做什么。唉，你这样做男人是好，可是，有时候想想，真的就好吗？”
段云洁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徐平的性子是这样，认真地说，他也不是那种不理会女人感受的人，但军国大事绝不会脑袋一热就答应，就是心里答应了也会仔细谋划，嘴上不会说。
“思明州到凭祥峒的路修通了，下个月我去凭祥峒。”
沉默了好久，徐平才沉声说道，最终也没有说出那句“我答应你”。

第116章 清理后患
天圣十年五月初十，徐平正式行文广源州，要求其约束手下，不得骚扰波州地方，否则太平县将采取措施。
广源州回信，说是并不知道波州发生了什么事，待查清之后回复。回信写的虽然没什么文采，但规规矩矩，完全合乎当时公文要求。徐平看了冷笑，这种信绝不是广源州那里那群大字不识的蛮人能写出来的，不由想起了广州进士黄师宓，自刘小妹之事后再没有他们兄弟消息，想来已经全家搬往广源州了。
五月二十，徐平再次去信，要求广源州立即把结果回报。
五月二十五日，徐平最后一次去信广源州，把波州报到他这里的情况大略说了一遍，要求广源州必须约束地方，不得再骚扰其他土州境土。如果广源州把这警告置若罔闻，太平军将采取措施，到时不要说朝廷不教而诛。
五月二十八日广源州的信姗姗来迟，信中说已经查明他们州里的属下都安分守已，并没有人到处扰乱，波州的事情与广源州无关，徐平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这话说成白话就是，我就这么干了，你想咋的就咋的吧，不服咬我。
徐平把信看过，随手扔在一边。
太平的军队早在二十日就已经出发了，废这些笔墨不过是虚应故事，将来可以用来堵某些人的嘴。结果早就注定，徐平能用一两封信就让广源州收敛的话，他们也就不敢出来惹事了，双方纯粹是来回说了几次废话。
答应了段云洁下月去凭祥峒，在这之前就必须改变波州的窘境。不然徐平前脚刚走，后脚广源州就攻波州，哪怕就是被崇善寨挡住，也会极大影响徐平在整个左江道地区的布置。
徐平的本意是不想插手波州和广源州的冲突，虽然李道来了几次态度都很恭顺，但那只是因为现在波州的处境确实艰难，只要困境一过去，他们的态度恐怕就不是这样了。不管是波州还是田州，这几年靠着贩马都从徐平这里赚了不少钱，但有钱之后独立性却更加强了，不把左江和右江道提举司当回事。
人都是这样，顺风顺水的时候，都认为能赚钱是我自己的本事，没了我来赚你的钱，你捧着出去求人都送不出去呢。
要让他们认清现实，只有让他们吃上足够的苦头。
自广源州闹事，徐平这里和冯伸己那里都是一个态度，波州和田州求到提举司来，一概好言抚慰，但却绝不插手。宁可让他们的寨子被广源州攻破，提举司再发兵把他们送回去，多费些力气也要让他们认清现实。
最终是徐平打破了这个默契，主动出兵帮助波州。
无奈之下做出这个决定，徐平也坚定了攻灭广源州的决心。只要广源州一平定，波州也就没有作为土州存在的必要了，一样行括丁法，把李家架起来。
田州则因为面对的不仅是广源州，还有特磨道、自杞国，还有与大理交界的，到现在邕州官府也没弄清楚有多少的地方小势力，当然还有大理国。那里的情况比左江道这里更加复杂，朝廷势力也仅是延伸到田州，再外面就一片空白，所以田州的处境比波州要灵活得多。
太平县衙里，段方坐在黑夜里的榕树下，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他的身子缩在交椅里，看着手中阿申的信，神情木然，一直没有出声。
段云洁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的样子，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徐通判跟我说，他下个月要去凭祥峒。我听人说，上次在迁隆峒招见土官，门州那里也派了人来，他该是为了门州去的。门州已经与甲峒接界了，说不定还来得及把阿母接回来，阿爹你也不用太担心。”
段方仔细地把信收好，淡淡地道：“我担心什么？这十几年来我从来就没有担心过，更何况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就更不会有那些心思了。”
段云洁随着父亲长大，比谁都了解他的心思，惟有关于母亲的事，他完全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也从来不见他提，也从来没听他说，好像那是别人的事，与段方这个人没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会，段云洁又道：“阿母说病，也未必就是什么大病，她正当壮年，养一养也就好了。她还说，要看看我长什么模样了呢。”
“希望有这个机会，希望她看了不会失望，随着我你还是吃了苦头。”段方站起身来，慢慢走回屋里去。
到了段云洁身边停下脚步，又轻声道：“有的事情你不会明白，阿爹也希望你永远不明白，不明白是好事。还有，你在提举司里衙门里帮着做事，难免会听到一些消息，以后就当没听到，这种事情犯忌讳的。就算是徐通判自己不在意，别人也难免会说闲话，记住了。”
“我知道，也只是跟阿爹说一说，在别人面前我从来没提过。”
段方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慢慢走进夜幕，走回自己房里去。
段云洁看着父亲的背景在黑暗中慢慢消失，眼角禁不住有些湿润。从记事起她就没在母亲身边呆过，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费尽心力送过来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才明白吧，这终究是他们的事。
作为低阶选人，段方的官当的并不舒服。俸禄低，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偶尔有机会当两任县令的时候还好一些，有公使钱用着不会那窘迫，判司簿尉的时候就惨，不是长官公使钱也不能随便用。顶头上司又大多都是武臣，并不怎么看得起他这个落第秀才。也就是在岭南，在其他地方段方这种落第的就得乖乖回家种田，哪里有出来当官的机会，凭什么让人看得起。要知道东京城里每次科举揭榜之后，因为没有回家的路费，举人要饭的，做贼的，甚至卖身给人做奴做仆的，投到汴河里自杀的，从来不缺。
广南西路的选人可以由当地直接差注做官，不用经过流内铨，不然的话让段方这种人到京城守选两年，再加上来回路费，他连段云洁都拉扯不大。
父亲的背影在夜幕里消失，段云洁叹了口气。自己吃了苦头，父亲为了把自己拉扯大，还能知文识字，那又吃了多少苦头？
这么多年来，段方一直未娶，虽然有女儿段云洁，却是未婚生的，说起来也是一个人过了辈子。
世上真的有人，能够让另一个人傻傻等上一辈子？
段云洁说不清楚，默默地转过身，走向了黑夜里。
太平县到崇善寨五十里，崇善寨到波州六十里，一路都是在山间穿行的小路，沿着黑水河冲出的河谷而行。路窄谷深，艰险难行。
过了波州，到处都是分散的小土州土县，以及无数的村峒。大的如上下恩城州、雷州、茗盈州和金龙峒，也都不过是不足千人的寨子，其他的小村峒人口更少，几十户上百户占据一小片山间坝子的比比皆是。
要想守这种地方完全没有可能，人少了没有用处，人多了当地没有粮食养，运又运不过去，也呆不住。
徐平也没有想守，能够让那里平定下来的惟一办法就是以攻对攻，把来骚扰的人消灭掉或者捕捉住就可以了，当地的情况完全不用理会。
到那里执行任务的是蔗糖务里一指挥特殊的乡兵，专门在山地作战。徐平在左江道也有数年时间了，自然会有这么一支适应地形，执行特殊任务的人马，只是人数不多就是了，现在刚好用上。
孙七郎就编在这支乡兵里，可惜他的性子不如高大全稳重，徐平怎么也不放心让他领一支军队，只是编在里面算是一个特殊人员，并不领军。
孙七郎倒不在乎，他参加进来纯粹就是凑热闹，在山林里转来转去多好玩，像高大全那样天天开山砸石头闷死了。至于什么立功升官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用想，实际上对高大全也没什么意义，徐平不想让他们两个留在岭南，一直都没有利用职权给他补官，要等到自己回到京城再说。
宋朝官员到了徐平这个级别已经有机会恩荫亲人当官了，不过徐平自己是小门小户，也没什么亲人让他来荫。挂念着秀秀，徐平一直留了一个名额给她的弟弟虎子，剩下的名额都要着落在高大全和孙七郎这些人的身上。
恩荫补官的资格极宽，仆人门客都可以，实际上就是身份没有限制，只要让当官的看着顺眼就行，所以孙七郎根本不着急。
莽莽山林里，孙七郎一路跑着到前面树林深处，不一会手里提着一只松鸡回来，口中喊道：“这鸡好肥，晚上好歹有点油水！”
林业叹了口气：“七哥，我们出来作战，身上带的箭枝都有定数，用一枝就少一枝，你怎么拿去射松鸡？”
孙七郎满不在乎：“打仗有你们，我只管让你们吃好喝好！林大哥，仗也要打，人也不能受了罪，对付一群山里蛮人而已！”
林业听了，只是摇头。

第117章 刀锋下的小山村
看看天近中午，林业招呼着自己手下和孙七郎找了个有山泉的地方，把打来的松鸡摘毛洗干净，就支起锅子煮了起来。一个出身本地又在周围寻了些野蘑菇，一起放进了锅里。
林业带的这支小队一共十人，他自己是队将，另一位出身厢军的彭三郎是押队，还有一位陶清连是来自福建路汀州，出身猎户。他们三人加上孙七郎就是队里的骨干，另外六人则是本地的土人。
这种构成也是这一指挥人员的大致成分，三到四成是厢军退役人员和福建路移民，其他六七成是本地土人。
福建路多山，来到这里的有不少就是山里汉子，穿山过林走惯了的。
本地的土人虽然更加熟悉地形，但他们大多都是原来土官的家丁出身，从小就被人管着习惯了，一下很难改变观念，虽然在队伍里占的比例大，但只有很少的一小部分做了各级小主官。
人是社会动物，环境的影响远比想象地更大，这些解放出来的家丁要真正融入蔗糖务的环境，恐怕是要等到下一代了。
由于押队身份的特殊，所有的押队几乎都是出身厢军。这个职位要的就是心狠手辣，有的时候还有点冷血，一般人还真是做不来。
孙七郎是个闲散人员，就是在队伍里面凑数的，因为他的身份，大家也自觉地不让他去做什么艰险的事情。不过孙七郎脑子灵便，经常会有些奇思妙想，而且人又和气，与大家相处得还不错。
实话说，以蔗糖务的人员组成结构，别说找出五百个，就是找出五千个能在山林里如履平地的人也不难。真正难的不是找出这些人，而是能让这些人形成一个整体，哪怕是在深山老林里还能保持完整的组织，有计划有步骤地按命令完成任务。根据需要，既能迅速在山林里分散，又能够有有效的手段快速集合起来，这才是最难的。就这五百人，从挑人到基本达到要求，徐平也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更不要说为了达到这要求所花费的人力物力。
吃罢了饭，林业带着自己的小队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行。他手里有这一带的地图，不过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懂地图，看懂了还能与实际地形结合起来的人就更少了，这也是人员难得的原因。
离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个蛮人村峒，按计划他们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到那里，与其他小队会合组成一都人马，扫荡在周围的广源州属下人员。完成任务后再赶往下一个地点，重复进行这个动作。
林业走在队伍最前面，翻过一个小山头，钻出树林站到一块大石上向前方看，奇怪地道：“咦，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小村子。”
有村子就有人家，就有吃有喝的，有地方睡觉，听见林业的话，都纷纷冲过来，只有彭三郎拉了陶连清站在不远处。
陶清连也是无奈，其实自己是汀州人，彭三郎则是南剑州人，两家还隔着一百多里路呢，却被陶清连赖上了两人是老乡，什么事都拉着自己。
押队是干什么的？虽说是这队里的第二号人物，可人人都躲着，好像跟他走得近了小命随时有危险。陶清连也是苦，又没法说。
山脚下是一处小村子，东一处西一处只有五六户人家，顺着山下的小溪边开了一些稻田，只有二三十亩的样子。此时水稻正开花吐穗，可下面田里种的太稀了，与蔗糖务的水田十里稻花香比起来尤其显得寒酸。
孙七郎挤到前面，看了看村子，摇着头道：“现在太阳西斜，已经不像中午那么酷热了，这村里却一个人也不见，这些蛮人也太懒散了些。”
林业叹了口气：“只怕不是他们懒散，而是没有人能出来下地了，我们下去看看。大家小心些，听我的号令，小心村里有广源州的人。”
沿着小山上的密林下来，走到稻田边，田头的水沟里还有水在流着。最近几天都没有雨，这个季节水稻又缺不了水，种地的都想方设法浇地。
小心地绕过稻田，见缓缓流淌的小溪上竟然用石头搭了一个非常粗糙的小水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以前蛮人种地，都是刀耕火种，不耕不耘，不灌不溉，完完全全地靠天吃饭。随着蔗糖务扩大，各种水利设施的兴建，山里人的观念也慢慢在变化，学会了灌田插秧，学会了耕耘，学会了灌溉，整个地方都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
这样一个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也能建水坝，开灌溉水沟，在这大山深处已经很不容易了，小队人员的心里都对这小村子多了几分好感。
林业黑着脸，当先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向竹林掩映处的村口。
彭三郎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钢刀走在最后。只是走过稻田，他也不由自主地看看沿着溪流伸展的稻田，甚至还抬头看了看村子后的半山腰，那里山林被清出了一大片，种上了从蔗糖务传来的玉米。
穿过清翠的竹林，就见到了第一户人家。
这是一排三间茅草屋，前面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还种了一点蔬菜，墙边栽了几棵桃杏。
一户收拾得干净净的山里人家，从里到外透着淡淡的温馨。
林业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轻轻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弯腰慢慢地走向前面的人家，沿着竹林向门口掩去。
孙七郎暗暗摇头，林业是个好人，可做事太小心了一些。不过是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就是蛮人不欢迎他们，也奈何不了十个拿刀的大汉呀，何必要这样小心谨慎，直接过去叫门要点吃的不就好了。
见别人都取出了武器，走在最后的彭三郎还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孙七郎一边摇着头一边抽出了钢刀。
门开着，门边趴着一只半大的黄狗，抬头看了看走近的林业一行，摆了摆脑袋，又把头重新放回自己的前腿，傻呆呆地看着前边的竹林。
林业做了个手势，带着身后的两人掩到门口，看了一眼脚边无精打采地黄狗，低声道：“随我一起进去，记住小心一些，不要弄出声响。”
两人答应，随着林业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小院。
院子里没有人，甚至连个活的家禽家畜都没有，静静地没有一点动静。
林业叹了口气，带着身后的两人径直进了草屋。
正门进去是客厅兼厨房，锅里煮着半锅掺着野菜的稀粥，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都已经馊了。灶下的柴火一直烧到灶外，只留了些残渣。
此时太阳西垂，被大山挡在了另一个世界，虽然留下酷暑还没有散去，可在这茅屋里面，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只有一种冰凉的气息。
西边的小屋里面也没有人，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薄薄的土布被子也被撕开了，里面填的草絮飞得到处都是。地上有被打破的坛子，想来原本是盛粮食的，碎片下压着几粒洒落的糙米。
林业闭目静了一会，带着两人到了另一间房里。
这房里简洁清静了一些，没有摆放各种坛坛罐罐，只有一张竹床，一张自己用竹片和树枝打起来的桌子。
竹床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两人的身上都血迹斑斑，早已不知死去多少时候，只有闻腥而来的蚊蝇围着尸体乱飞，发出嗡嗡的叫声。
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苍蝇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刺耳。
林业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出去吧，屋里没有活人了。”
说完，扭头出了屋子。
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跟着走出了门。
院子里，孙七郎也觉得这里静得不正常，提着钢刀有些紧张，绷着身子靠墙站着。见林业三从出来，孙七郎低声道：“林大哥，里面什么情况？”
林业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死去多时了，没有剩下活口。走吧，我们再去其他几家看看，想来也都差不多了。”
说完，林业走出门，与彭三郎商量了几句，两人便分头各带五人到村子里的其他人家查看，约定天黑之前回到这里会合。
西天的太阳褪去了白天的酷毒，在远处的山顶描了一圈血红的颜色，凉风在山谷里起来，吹进了这个群山深处的小村落。
孙七郎垂着头随着林业回到了村口竹林边的人家，见彭三郎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他们身边，那只黄狗依然趴在门口。
这狗竟然是村里惟一剩下的活口了，就连村里惟一的一头牛，也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连牛皮都被剥走，牛角也被摘了去。
两方会合，孙七郎再也忍不住，沉声问道：“这是广源州的人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什么人？”林业深深地叹了口气。
孙七郎摇头：“抢粮抢东西我还想得通，可他们杀人干什么？而且死的都是老人小孩，大人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土官家丁出身的兵士道：“七哥，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我们大山里的人家世世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老人没用，小孩路上不好带，他们当然要杀死在这里。大人是能够卖钱的，这样村子里那些人就是最值钱的东西，不带走他们不是白来了？这些人还是走得匆忙，不然连房子也烧成白地！”
孙七郎扭头问道：“抓人卖钱，他们卖给谁？”
“以前随便找个主家就卖了，买到手的人家就留下做家丁呗，不然那些主家成千上百的家丁哪里来的？现在我们邕州地界行了括丁法，不许掠人为奴了，他们就卖到外地去。七哥没有听说，交趾那里，一个壮年男子能卖几十贯钱呢，妇人都是减半。若是有手艺，或者年轻妇人有点姿色，还能翻倍。”
孙七郎听了直摇头，这些传言他以前听说过，却只当是什么稀奇事情听听，没想到在大山深处，竟然真地存在着这种事情。
林业没有说话，抬头看着远处的大山，面色阴沉。

第118章 突然遭遇
太阳落了山，山林里不好走夜路，林业安排就在这个小山村里过夜。白天见过了村子里的场景，大家都没有进院子里去，一起窝在门前的空地上。
倒不是忌讳屋子里的死人，大家都是当兵的，见不了死人还打什么仗？但死人与死人不一样，战场上刀来枪往，死了也就死了。可像这村子里死的都是老人孩子，大白天的都能感觉到冲天的怨气，所有人都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在门口休息了一下，林业道：“彭三哥，你带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进村子里，把尸首搬出来捡堆柴烧化了吧，希望他们能够魂归极乐。”
随着佛教在民间的流行，宋朝下层流民又多，穷人亡故后把尸身火化的人也越来越多，倒不一定讲究落土为安。
得了吩咐，孙七郎与一个土人兵士回到身后院子，取出白布沾了清水捂了鼻子，把已经变味的老人和孩子的尸首抬出来。
一出门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黄狗就站起身，低声嗯嗯了两声，紧紧跟在孙七郎的身后。
抬到河边，选了个空旷的地方，把尸体放在地上，孙七郎才到上风处把白布摘了下来，出了口气。这白布也是徐平发下来的，都用酒精消过毒，也嘱咐他们用过之后要及时再用开水煮一次，算是简陋版的口罩，聊胜于无。
黄狗趴在尸体旁边，脑袋深深地埋进自己的两个爪子里，凝望着主人。
天还微微亮着，林业带着其他人把村里所有的尸体都抬到了河边，众人捡了一堆枯枝，洒上了一点带在身上的煤油，一把火点了起来。
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天空，把周边的山林也抹上了一层红色，仿若停晚的朝霞。火光映红了寂静的小山村，温暖赶走了笼罩的阴冷。
众人看着火光渐渐熄灭，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村前空地上。
那只趴在地上的黄狗站起身来，抖了抖身子，跟在了孙七郎的身边。
虽然正是盛夏，山里的夜晚还是凉气逼人。虽然这些人早已经在山里走惯了，这个夜晚却依然无法入眠，迷迷糊糊中就到了天亮。
清晨，天刚微微亮，林业就带着手下人准备好了早饭。虽然就在村子边上，村里却早已经空空如也，依然吃的是带在身上的干饼。
孙七郎昨晚睡得不好，一个人倚在大树上打盹。那只黄狗不知怎么看上了他，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突然，远处山林里传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把山里清晨的宁静一下就击得粉碎，无数受惊的飞鸟箭一般地射向天空。
伴着飞鸟，远处的空中盛开了灿烂的花朵，挂在无星无月无太阳的清晨的天上久久不散。
“收拾东西，立即赶向号箭的地方！”
林业从地上腾地蹦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身前的灶具。
孙本郎从迷迷糊糊中被惊醒，看着空中花朵的痕迹，过了一会，问身边的人：“难道是我们的人发现了广源州人马的行迹？”
“哪个知道？不管怎样赶过去就对了。”
村前一阵手忙脚乱，几个军士收拾着用具，林业和彭三郎两个蹲在地上对着地图研究号箭响起的地方，以及从这里过去的路线。
黄狗从地上起来，看着空中有些茫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它单调的生命历程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已经撑破了它的狗头。
跟在孙七郎的脚后，黄狗跑来跑去，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之后，整个小队就又钻进了莽莽山林。
翻过两座山，跨过一条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小河，林业带着人终于到了他们估计的号箭发出的位置。仔细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约定留下来的记号。按照记号，继续向前面的山林行去。
按现在情况，中午是肯定赶不到约定集合的地方了，不过在山林里要以号箭为先。号箭也有很多种，刚才发到空中的是级别比较高的一种，只有都头以上才能带在身上，想来计划已经变了。
一直到了下午，号箭又在空中出现了三次，林业终于大部队会合。
这是片连绵的山岗，山都不高，也很平缓，石山跟土山掺杂在一起，山林茂密，河流一会冒出地面，一会又钻进地下，变幻无常。
见到都头杜练，报告了自己这几天的行踪，以及路上所发生的情况，包括昨夜驻扎的小山村，林业才从杜练那里了解到事情的缘由。
前天一个小队发现了广源州的一小股人马，虽然对方只有二三十人，那个小队却也没有拿下的打握，便一边用号箭招集同伴，一边跟随他们。一路跟着到这里，竟然发现了广源州兵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处，来来去去算起来总共有一百多人，赶上来的两个小队加起来还是没法进攻，便继续招集人手。
了解了情况，林业回到自己小队呆着的一眼泉水旁，把大家招集起来，指着前方道：“看见没有？翻过去前面那座小山，是一座石山，山上有一个很大的溶洞，广源州来的人就聚在里面。听杜都头讲，他们总共有一百多人，还有一路掳来的男女，在洞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在这里等着聚齐人手，把这一百多人收拾在这里，算是这一趟出来的大胜仗了。”
彭三郎沉声道：“杜都头那里怎么知道有一百多人？怎么又不知道掳来的男女多少人？这么多人住在洞里，吃什么喝什么？”
孙七郎点头：“我也正想问，还是三哥嘴快。”
林业道：“我问过都头，他们已经抓了对方三个人，分开审问过了，说的都一样。广源州来的有一百多人，随身带的有粮食，加上在周围抢来的，足够支撑一两个月。至于喝的水，除了山下有条小溪外，洞里面还有一汪水潭，不知哪条河渗到洞里，水面怎么用也不见减少。掳来的男女兵士都看成自己口袋里面的钱，不肯让别知道，他们那些人里连头领也说不清。”
“明白了，那都头要我们怎么做？”彭三郎问道。
“只管在这里等着，所有人不许乱走动，以免漏了行踪。在山脚下面派岗哨，看见那边有人过来就及时报上来。”
众人纷纷表示明白，围着水泉散开，自己找地方消息。
孙七郎找棵大树，在干爽的树根上坐下，拿出干面饼填肚子。
那只黄狗一路跟到这里，也不叫唤，就只随在孙七郎身边。见孙七郎坐下，黄狗也趴在旁边，拿眼看着孙七郎。
孙七郎掰下一块面饼扔过去，口中道：“你这畜牲也是可怜，一下子家里人都没有了，成了丧家犬。只要不乱叫唤不闹腾，便随着我吧，总有一口吃的给你，不至于饿了肚子。”
黄狗呜呜叫了两声，叼着面饼吞进了口里。
太阳慢慢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山头后面，夜色从四周涌上来，静悄悄地把这连绵不断的青山都笼罩住。
山里的夜晚分外宁静，又充满了生机，微风从身旁掠过，带来了山里各种小动物的声音，既热闹又不杂乱。
突然之间，一支红色的火箭从茂密的丛林里钻上天空，呯地一声炸开，在黝黑的夜空中开出亮红的花朵，显得分外刺眼。
孙七郎看着红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慢慢融进无边的黑暗中，心中嘀咕一句，不知明天早上会有多少人顺着这号箭赶过来。
与林业等人呆的地方一山之隔，是一座不高的石山，半山腰的地方一个房子大小的洞口。顺着洞口进去是一个巨大的溶洞，也不知哪个年月哪条河流从山腹里钻出来，冲出了这个大山洞。从洞口到洞底有一里多的路，洞里高达数丈，空旷无比，足以容纳数千人而不显得丝毫拥挤。
洞口两个蛮人靠在石头上，一人身边放着一根短矛，看着夜空里号箭留下的痕迹，一个骂道：“什么东西，这两天不时作怪，不让人清静。阿牛，你说是不是山神吃饱了放屁？”
另一个人道：“你才是放屁！哪怕就是山神，怎么能够一屁崩到半天空上去？这且不说，哪个的屁还能开花？”
开头说话的人不屑地道：“你知道什么，神仙怎么能跟人一样？没听说汉人那里龙王打喷嚏还下雨呢！我们蛮人的山神，放屁到天上开花怎么了？”
“一派胡言，你这都是小孩子的想法！”另一人不停摇头。
“不是山神放屁，那你说是什么？”
“要我说，搞不好是波州那些没胆子的家伙，躲在山林里用不知什么东西吓唬我们。他们不敢与我们打，只盼着我们快点走了了事！”
“什么东西能窜上天开花？还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波州跟汉人走得近，不知搞来什么稀奇东西呢。”
说到汉人，两人一起缩了缩脖子，再不吭声。
在这个时候，侬智高还只是个孩子，而在他起事之前的岁月里，只有汉人的军队从山外杀到山里来，所向披靡。在蛮人的心目中，汉人的军队如同天兵天将一样，具有无比的威慑力，也只有这些大山是他们的守护神，能够挡住汉人的脚步。如果汉人也能够到了山里，蛮人怎么能够抵抗？
山洞里面，乱糟糟地几百人聚在里面，东一堆西一堆点着篝火，墙壁上隔不远就插着火把，把山洞照得明晃晃的。
在山洞的中央，一小群一小群的都是掳来的山民，用绳子拴在一起，有的还做着记号，标明是哪个小首领的财产。
周围拿着刀枪的蛮人兵丁，有的东倒西歪，有的无精打采，看住这些人。
而在山洞火光照不清楚的阴暗角落里，不时传出女子低声的哭泣，还有一些蛮人首领的高声喝骂。
夜幕笼罩下的群山，深陷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119章 夜战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林业带着小队静悄悄地穿过山林，沿着谷地绕过前面的小山头，来到了广源州人马驻扎的石山脚下。白天林业和彭大郎已经把地形查看清楚，沿着选好的小路爬到了半山腰，招呼大家掩住身形。
孙七郎一边走一边不时向看，直到转过弯看不见来时的路。
那只黄狗一直紧紧跟随着他，刚才出发的时候还跟着不放，孙七郎不管怎么做都甩不掉。直到被彭三郎按着腰刀狠狠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蹲下。
孙七郎也是奇怪，这彭三郎当兵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一发作起来就满身杀气，自己看着怕，没想到就连畜牲也怕这恶人。
洞里映出的火光就是指路明灯，先头赶来的几个小队纷纷来到这里，借助黑暗悄悄靠近。
一声鸟叫打破夜空的宁静，两个守在洞口的蛮人从狠狠欲睡的状态一下惊醒，左右看看，一个道：“什么鸟半夜鬼叫？”
另一个嘟囔一声：“夜猫子不半夜叫难不成还白天叫？”
说完，两人又缩着身子，靠在了身后的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个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捂住嘴巴一人一刀了结了两人的性命。
周围隐藏在黑夜里的人看见，默默等了几个呼吸，见一点动静都没有，才确信守在外面的哨兵就只有这两个人，纷纷起身掩向洞口。
摸掉岗哨的两人向来的同伴挥了挥手，便一左一右站在了洞口。
林业低声招呼自己的小队，纷纷掏出一条白布缠在胳膊上，与其他小队一起进了山洞。
这个山洞非常高大，而且干燥，洞口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里面的蛮人嫌洞口晚上风大，都挤到了里面，里面不冷不热舒服得多。
此时洞里的篝火未熄，火把也还有微弱的光亮，借着这亮光，众人摸进洞里，一直来到洞底深处。
只见洞里的广源州兵士东倒西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睡在地上。有的人身上裹着毯子，还有的人裹着抢来的被褥，五花八门。杂在这些兵士之间的，是被抓来的山里蛮人，被索子绑在一起，就那么或坐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顺着山壁火光照不到的黑影，进洞的兵士一直进到山洞最深处，或是巨大的石钟乳后面，或是高低不平的小洞里，纷纷掩下身来。
孙七郎在一根石笋后面趴下身子，忍不住伸头出去看，见看守的蛮兵早已睡死过去，抓来的人里却各种各样都有。他们被绑在这里，吃喝都是有一口没一口，连便溺都是在原地，身子周围污秽不堪，有的人已经是半死。
孙七郎扫过洞里的情形，心中叹了口气。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古人说的话果然有道理，洞里的这些人比外面的黄狗境遇还惨。
莫名其妙的，孙七郎觉得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顺着心里的感觉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妇人，满身都是血迹斑斑，不知受了多少刑的样子，歪在地上，一双眼睛正看向自己。
那妇人的头发披散开，脸上不知是被鞭子还是树枝抽的，肿起半边，也看不出什么长得如何。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是瞄着孙七郎这里，让他心慌。
强行平定下心神，孙七郎安慰在自己，这妇人都是半死的样子了，想来只是脸朝这边，哪里还知道看人。
正在这个当口，太平军来的剩下的人马高举着火把从外面冲杀进来，进了山洞就发一声喊，打破了黑里的宁静。
正在睡梦里的蛮人兵士被这声音惊醒，纷纷从地上跳起来，也不管身边是什么，有刀有枪，有的只是抓了一根木棒，嗷嗷叫着迎着洞口冲上去。
太平军的人有备而来，又是平时训练惯了的，这些蛮人哪里是对手？只是不大一会，就冲进了山洞中部，与蛮人战在一起。
洞里的蛮人兵士大约有一百多人，官兵冲进来的只有五十多人，一时杀了个难解难分，在洞的中部纠缠。
在洞底部的高旷处，一个中年男子爬起身来，高声喝道：“怎么一下乱了起来？波州的杀才来了？随我杀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从石头上跳起来，抓起倚在旁边的钢刀，伸脚踢了身边的人一脚：“磨蹭什么！随我出去杀！”
说着，带着最后招呼起来的人叫着向洞外冲去。
见洞里的蛮人已经全部冲出去迎战，一声唿哨响起，躲在暗影里的太平军兵士猛地冲了出来，绕过地上被绑住的波州山里蛮人，把广源州的人堵在了山洞中间。
林业低声对跟在身后的孙七郎低声道：“七哥，紧随在我的身后，刀枪没有眼睛，小心伤了自己！”
孙七郎抖了抖手里钢刀：“谢林大哥好意！不过当年随着官人在中牟，我也练过刀枪，桑秀才还指点过呢。想当初那一夜杀贼，我也是领了赏钱的，要不是吕松运气好，他也未必有今日。”
林业哪里知道中牟的事情，只是沉声道：“七哥只管紧跟着我！”
一边说着，一边冲了上去，挺起钢刀砍在一个蛮人的背上，把他砍翻在地，只管咬着牙向前冲去。
孙七郎从后面赶上，却是一刀砍在另一个人的肩头，感到刀刃入肉，顺势变力，把钢刀抽了出来，口中招呼林业：“林大哥，你这刀使得不对，看见我这样了没？伤的又狠，用力又小！”
林业暗中摇头，这什么时候，孙七郎还有心思说这个。
孙七郎正在兴头上，他们本就是出其不意，又是两面夹攻，以暗攻明，砍瓜切菜一般的容易。
凡是太平来的官兵都在臂上缠了白布，一眼就能认出自己人，只管闷头砍杀，不会伤了自己人。蛮人一时哪里能够明白过来，火光里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人的影子，认不出人来，缩手缩脚。
孙七郎一边东一刀西一刀，一边口中不停：“林大哥，我跟你说，这是当年官人教的法子，好用无比！官人说了，斜着砍比正砍省力，砍下去拖刀比直直砍下去省力。林大哥，你怎么不试试？”
林业沉声道：“七哥，现在什么时候？你快闭了嘴，有什么话回去说！”
孙七郎这才注意到有蛮人听着声音转过身来，他性子本就乖巧，刚才只是有点得意忘形而已，忙闭上嘴巴，拿刀捅了上去。
刚才说的道理，确实是当年在中牟徐平教给手下人的。刀枪格斗徐平不懂，但砍削原理这世界上再没一个人比他明白，他前世专业本就专门研究这种事情。正切最费力，斜切省力两成，滑切又比斜切省力两三成。这是徐平前世的专家为了制造收割机研究过的，直到苏联专家得出靠谱的经验数据，这个世界哪里有人专门研究这问题？镰刀割麦子上手不久就会学着斜着割，并没有人特意去想为什么要这样，人自然而然就学会最省力的方法。
当年庄客训练，徐平专门普及过这理论，教给庄客砍人的时候，不要朝着骨头砍，不要直直砍下去，入肉之后及时拖刀，孙七郎也是练过。
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人数大致相当，但官兵是有备而来，又早算计好了战斗过程，本身战力又比对方强得多，战斗过程是一边倒。
杜练把脚边的死尸踢到一边，高声喊道：“各队清点自己人数，凡是伤亡的都报到我这里来！还有，把没死的都提到火边！”
副都头陈岸章小声道：“俘虏就不必集中起来了，问出首领就好，其他的就在这里结果了性命。弄到那里火堆边，被山里蛮人看在眼里不好看。”
杜练点了点头，高声道：“他们首领是哪个？找到没有？”
原来睡在洞底的那个中年男子被一脚踢了出来：“这个就是首领，姓侬的，必然跟广源州的侬家的关系！”
杜练一把抓住中年男子背上衣服，提在手里大步走向火边，口中说：“好了，其他也没什么活口了，你们把尸体料理一下，天就亮了！”
一众官兵心领神会，就趁着夜色结果了地上的广源州剩下兵员的性命。这倒不是官兵心狠手辣，而是他们远离后方游动作战，根本不可能带俘虏，更加不可能把这些人放回去，只有杀掉解后患。
杜练把中年男人扔到火堆前的地上，一脚踏住他的胸膛，厉声问道：“你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广源州任什么职事？”
中年男人腿上受了伤，被杜练踩在脚下凶戾不减，恶狠狠地道：“直娘贼，原来你们不是波州的崽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都是太平军属下，朝廷兵马，来这里协助波州平定地方的！你在这里烧杀掳掠，扰乱地方，朝廷怎么容你？快说你是什么人？”
“爷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镇安峒侬天明是也！”
杜练也懒得理他的态度，只是问道：“你是镇安峒知峒？”
“知峒是我伯父，我自是镇安峒大将！”
杜练啐了一口：“还以为抓了什么大人物，原来只是个杂鱼！”
说完，也就懒得再理这个镇安峒大将了，叫了个手下来，静静悄悄地把他押到洞外结果了性命。这一百多人自然不可能全是镇安峒来的，必然是纠集了一些小的村峒，为管杜练不用管这些，回去能报个大概也就是了。
此时太阳刚刚才探出头，洒出漫天红光冲突了黑暗，暖暖的日光从洞外射进洞里来。清晨的凉风随着阳带着清新的气息吹来，吹淡了洞里血腥气。
孙七郎好奇地弯腰看着地上受伤的妇人，见她的目光明亮，刚才竟然是真地看到了自己，还好并没有叫出声。

第120章 你们都姓赵
漫天的霞光点染了整片山林，从洞口望出去，只见整个天地都充满了红彤彤的霞光。火光渐渐暗了下去，暖烘烘的阳光照进了山洞。
黑暗惊恐不安的山民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跪在地上谢这些从天而降把他们救出火坑的人。大山的外面有官府，那个官府对这些山民来说已经是远在另一个世界，更何况官府上面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山民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更不知道朝廷的官军是什么军，但这些人杀掉了他们的仇人，解开了他们的绳索，给了他们吃的喝的，他们知道感激。
孙七郎半蹲着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女人也在看着他，都觉得眼中的人有些特别，也说不出为什么来。
地上的女人动了动，孙七郎吓了一跳，一下直起身子来，口中道：“原来你还活着？我看了好久你都一动不动，还以为……”
女人轻声道：“我自然活着，只是伤得重——”
“那刚才黑影里你是看见我了？”孙七郎对这问题一直耿耿于怀。
由孙七郎扶着艰难地坐起来，女人皱着眉头低声说：“我只看见一道影子，哪里会想到是人？”
孙七郎笑着挠头，自己并没有差点坏了事。
正在这时，那只一直不见的黄狗从洞口悄悄钻了进来，把脑袋凑在地面上东闻西嗅，径直走到孙七郎和女人身边，摇头摆尾一番，蹲坐在地上。
杜练招集了军官聚在一起，商量眼前的情况，和今后的动向。
回头看看洞里一百多的男男女女，杜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对几个人道：“这些男女，大多都有伤在身，就是那几个没伤没病的，这几天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不可能随着我们赶路，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队将小声道：“都头的意思，莫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把他们——”
说过这里，手比划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杜练抬手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瞎说什么！出来的时候军使交待得清楚，这些山民不但杀不得，还要能救多少救多少！我们第一次进山，如果就此坏了名声，以后官军也就不用进来了！”
那个队将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
林业道：“依我看，这处山洞高大宽敞，洞里也有水源，还有广源州的人从附近搜刮的粮食，不妨就做一处藏兵的地方，我们可以轮流到这里休息。”
“不错，我也这样想，一会分头去知会其他几都的人。”杜练点头，“不过还是那句话，洞里的这些山中男女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也住在这里！”
林业叹口气：“为今之计，也只好委屈他们，我们这里派几个人，把这些人带到波州去，暂且在那里安顿。等他们养好了伤，再自己决定去向。”
“不妥当！”杜练一口回绝，“这些人常年在山里，都熟悉路途，必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等到了波州，他们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处乱说，不是露了我们行踪？不说广源州的人，波州的人只怕也会给我们难看！”
这事情来之前徐平也再三交待，虽然是来帮波州，但千万别存了波州兵马会来帮忙的幻想，甚至要小心他们背后偷袭。说一千道一万，官兵是到波州的地盘上作战，这些蛮人视地盘如生命，广源州他们要防，官兵也要防。
天圣五年交趾在边境作乱，永平寨知寨李绪带了几十人四处联络土官人马作战，路上被伏击遇难，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是谁干的。肯定的是不是交趾派兵深入宋境，就是不知哪个土官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些兵马不能重蹈覆辙。
林业想了一会，又道：“既然不能让他们去波州，那就只好去崇善寨了，那里是我们朝廷兵马，吩咐了定然能够看得仔细。”
杜练点头：“也只好这样！好吧，就这样定下来，林业，你带了属下人马带这些人回崇善寨。路上过波州，不用怕他们，也不用躲着，明面上他们还没胆子乱来。到那里借了粮，一路去崇善寨，估计路途，五天也就够了。到了崇善寨，你们就在那里等我们，顺便看住这些人，不用回来了。”
“这怎么好？吃了多少苦头才到这里，就打一仗就回去！”
“不必多说，就这么定了！你队里有孙七哥，天天我也提心吊胆，出了事情不好向军使交待，不如早点回去！”
提起孙七郎，林业就不好说什么了。这次出来作战，虽然艰苦，但其实凶险不大，广源州都是一些村峒集合起来的乌合之众，只要不是中了埋伏，官兵实力都是居于绝对优势。也正是如此，徐平才没有阻止孙七郎跟着来。现在刚打了一场胜仗，对徐平有交待，对孙七郎也有交待，确实是回去的好时机。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杜练又分派了其他人向山洞周围搜索，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广源州人马，其他人则在洞内休息。
洞里有广源州的人从附近抢来的粮食，甚至还有十几头牛，放养在山那边的一片草地上，包括拴在那里的三匹马，都一起被官兵拢到了洞口。
林业来找孙七郎，见他正扶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坐在石头上，那只跟了他一路黄狗老老实实蹲在一边。
把孙七郎拉到一边，林业低声道：“七哥，都头已经定下来，我们把这些人带回崇善寨，呆在那里不用回来了。”
孙七郎“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总得让这些人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有伤的医治一下。明天动身吧。”
孙七郎只是点头，没说什么，不时看看那边的女人。
林业心里明白了什么，笑着问道：“七哥，这妇人是什么人？”
“说起来你还不信，这妇人是前天夜里我们路过那村里的，刚好我们家还在她门前过夜呢！看见那狗没有？跟了我一路，现在又缠着原主人了！”
听了孙七郎的话，林业只是笑：“这是七哥有缘份，她身上有伤，你多照顾一些。对了，等上了路，你就看着她好了。”
“也好，这妇人不愿受辱，被打得狠了。”
孙七郎答应得爽快，并没注意林业笑容里的暧昧。他自己玩心重，就是觉得这事巧合，有意思得很，并没有想其他的。
官兵跟山民中没受伤的一起生火煮了饭，填饱了肚子，便有随队的医生给受伤的人看伤，清洗伤口上点药。
到了下午，众人吃饱喝足，官兵又掏出随身带的烈酒，匀给山民中的男子一人一小口喝了，他们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随队的书手陈道原找了一块平速的大石，铺好纸张，宝贝一样掏出一枝钢笔除了笔帽，伸在口里哈了一下，高声喊道：“来几个人，带着山民排好了队，都到我这里登记姓名，不要错乱了！”
杜练指派了几个性子柔和的，去指挥着山民排队。
仔细抻平纸张，陈道原也不抬头，认真地把笔轻放在纸上，口中道：“今年贵庚？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他面前的山民左右看看，小声问道：“官人，什么是贵庚？”
“哦，就几岁了，叫什么，家里一共有几个人？”
“官人，我三十八，叫小黑，本来家里有老有小，一共六口，现在就剩我自己了。这样说的对不对？”
陈道原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黑瘦汉子，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说的差不多，不过你姓什么？有小黑这名，部不能没有姓。”
“山里人哪里有姓？官人方便就给我取一个吧。”
“好，以后你就是赵小黑了。”
“官人，为什么姓赵？”
“当今天子姓赵，这是国姓，可怜你们山里人才取这姓，你以为我大宋天下谁都可以姓赵的？军使特意吩咐过了，没姓的男人都姓赵。”
赵小黑哪里知道什么是天子，什么是国姓，不过姓赵听起来也不错，嘴里念叨几遍，被维持秩序的兵士引到了一边去。
又登记几个，陈道原却有些头大。十个人里八个没姓，这还没什么，反正从今之后都是赵家人了，关键连名字也是翻来覆去那几个，小黑，大牛，听到有人叫阿五小六陈道都觉得松了口气。这重名的概率太大了，没办法，陈道原这里不但免费赐姓，顺便也开始给他们改名字，特意嘱咐别忘了。
轮到一个年轻妇人，依然是没姓，而且连不幸丧命的丈夫也都没有姓，只说自己叫二妹。
宋人称呼年轻妇人，小的时候自然是乳名，或者几姐几妹几娘子，如秀秀就是乳名。乳名大多都是贱名，大了就不能叫了，苏儿、迎儿、秀秀这些名字在外面一叫，人家就会误会是哪家婢妾，或是青楼女子，那是极侮辱人的事情。所以成年女子如果没另取名，一般都称某娘子，或者在姓前加个阿字，如阿申、阿侬，都是宋人常见的称呼。嫁人之后再冠上夫姓，如林阿彭那样，官府的版籍大多都是如此登记。蛮人这里就要麻烦些，他们没有汉地同姓不婚的规矩，比如阿侬嫁给侬存福，总不好叫她侬阿侬，所以依然称呼阿侬。
这妇人既没有夫姓，又没有自己的姓，陈道原竟然一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登记，想了一下道：“你丈夫既然没了，便不去管他，自己取了姓名吧。从今以后你姓刘，便叫刘二妹，记住了。”
妇人道：“为什么我是姓刘？不跟汉子一样姓赵？”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姓赵的？军使那里早有交待，没姓的男人姓赵，女人都姓刘，就是这样了。”
“这又有什么样的说法？”
“当今天子姓赵，所以男人都是姓赵。太后姓刘，女子自然姓刘。”
口里说着，陈道原却有些心虚。徐平交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刘姓未必随的是太后，更可能是随的刘小妹，山外蛮人的刘姓最早不就这样多起来的。
可章频有奏章谈起邕州的括丁法，却把这说法改了，说是姓刘的都是随了太后的姓，只字没提刘小妹的事。徐平知道了也是装糊涂，干脆让没姓的女子都改姓刘，明面上是奉承太后。实际上太后还能活几年？刘小妹的庙却是香火旺得很，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刘太后是谁。

第121章 过门不入
波州很小，城寨长不足两里，宽不足一里半，寨墙只有寨门和拐角处是石头垒成，其他地方不过是土垣。但就是这样的小城寨，在左江和右江之间这片群山连绵的地方，也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大地方了。
城虽然小，却易守难攻。来的人少了，这土寨也极难攻破，寨里的几百兵丁不是放着好看的。来的人多，只要坚壁清野，把寨子所处的这块小小的山间坝子的人都撤进寨里，来攻的人自己先要饿死。
大山里面比不得平原地方，平原到处都可以征来粮食，这山里方圆百里也没有多少人家。更不要说一有了收成土官先收走大半，剩下的种地人家自己吃都还不够，哪里有余粮给外来的人。
正是因为贫瘠，多少年来这里也只有周围的几个土官杀来杀去，不是公然扯旗造反，朝廷的大军是不会进山的。到这里来去一次，耗费的钱粮从这个地方多少年都刮不出来。
太平来的这一指挥乡兵可以说是破天荒第一次，朝廷兵马不是为了平叛进山，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波州李家自得了消息，一直心里惴惴不安。
这一天上午，知州李成瑞正与长子李道谈论着波州目前的形势，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道：“主家，有一大群山里人出了山，正在向我们这里赶来，估摸着中午就到寨外了。”
“怎么回事？这些山里人不在山里好好呆着，这个时候来波州，诚心给我们找麻烦吗？”李成瑞腾地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可恨，早就告诉过手下人，那帮山民要死也让他们死在山里！来波州，我们要管粮，现在按着括丁法，也不能拿他们当家奴使唤，给自己找爷爷养吗？”
李道沉声道：“括丁法没行到波州来，管那么多做什么！既然来了，那就把他们都编在我们家里！广源州侬家的人在波州又烧又杀又抢，等他们折腾完了退回去，必然空出来好多地，刚好使唤他们去种！”
“你呀，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将来可怎么让我放心把波州交给你？”李成瑞叹气，“只想着波州不行括丁法，不想想为什么？广源州侬家不倒，我们这里才是法外之地，侬家一出事，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我不信徐通判还能把广源州平了？他在邕州也待不了多少日子了，等他一走，我不信朝廷还能再派一个这么狠的来！现在这个时候，他有力气也得找广源州折腾去，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哎呀，你就是想得简单！他非要把侬家平了才找我们麻烦？现在来的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连多少人都不告诉我们！只要这次他得了手，我们波州留着就没用了！没用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再收家丁，这样撩拨他是自己找苦头吃！能赶走侬家，他就能把我们父子捉到太平去！”
李道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再也坐不住，站起来按着桌子，咬着牙黑着脸说：“阿爹的意思，让这次来波州的官军，有来无回！”
李成瑞瞪了儿子一眼：“我倒是想，可办得到吗？他们根本不沾我们波州的边，哪个有胆子到山林里跟他们火拼去！要是一不小心被抓住了把柄，别忘了上思州是个什么下场！趁早灭了这念头！”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姓徐的收了我们基业？”
李成瑞叹气：“现在只盼侬家的人争口气，官兵吃到了苦头，我们就能多安稳些日子。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学着黄天彪做富家翁。”
“那寨外来的这些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拼着破费些粮食，填饱他们肚子，让他们回山里去。”
“这些人都是钱哪，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吃到肚里总是不甘心！”
正在父子两人唉声叹气的时候，家丁又来报：“主家，来的人原来有朝廷的人看着，在离我们城寨三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来了一个人，说是官军里的一个什么队将，要进寨来见知州。”
李成瑞停住脚步，对报信的家丁道：“快把人请到官厅来！”
家丁出去，李成瑞对儿子道：“看，我说什么！幸亏刚才没有乱来，这要是冲撞了官军，那个徐平又是记仇的，我们可就惹了大麻烦！”
李道黑着脸，冷冷地道：“不知他们搞些什么花样！”
过不了多少时候，家丁领着林业到了官厅，叙礼罢了，林业道：“前些日子我们在山里打破了一处广源州贼人的巢穴，救下了不少山民。这些人都是身无长物，家里被洗劫一空，山里活不下去了，甘愿随我们回崇善寨。不过我们带的粮草不多，不敷路上使用，到州里来借一点。”
李成瑞道：“提辖客气了，些少粮草当得什么事？要多少，只管报一个数来，我一会着人给你送去。”
林业掏了一张纸出来，交给李成瑞：“照单子上写的就可以，送粮草的时候记得连单子带上，我给你落押，日后提举司补给你。”
“哪里要这么麻烦？提辖只管拿去，不必劳烦提举司了！”
林业笑了笑：“知州好意心领了，不过来前军使交待得清楚，借的钱粮都要留下字据，否则法办。知州拿好，反正是提举司的钱，不用客气。”
“那我收下了。”李成瑞陪着笑接过单子。
林业拱手：“若没有其他的事，在下告辞了，外面离不开我。”
“何不坐下喝杯茶？再者说了，波州城寨虽小，几百人还容得下，提辖不妨带着人进寨里来，休息好了再赶路。”
“不打扰了，军使不许我们扰动地方，军令难违！”
林业说完，告辞离去。
看着林业的背影，李道咬牙道：“可恨，这人如些小心！如果进了我们城寨，夜里就结果了他们！外面的人可都是广源州抓起来的，必然都是壮丁和年轻妇人，能卖个好价钱。”
“闭上你的嘴吧，一两百人怎么能够不走漏风声？我可不想跟黄承祥一样被人砍了脑袋。老实准备粮草去！”
李道接过单子，恨恨地去了。
与蔗糖务有大笔的马匹交易，李道学着黄楷的样子也学会了认字，虽然正经书看不了两页，大致账目却认识，算是波州罕见的有知识的人。
城外，孙七郎靠着棵树坐下，摸了摸蹲在身边的黄狗的头，看看不远处的波州城寨，嘴时嘟囔：“官人也太过小心，到了寨外还不让进去，不信这些土官还敢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吃了？”
旁边坐着的妇人道：“你是不知道，这些主家真是会吃人的，小心好。”
孙七郎看看妇人，问她：“你又知道，难不成来过这里？”
妇人摇头：“我山里人，活这么大也没有面会出山来看看，哪里能到这种大地方？不过我阿爹就是全家被主家打死，自己逃到山里的。”
孙七郎对妇人的家族历史显然没兴趣，乐呵呵地对她说：“原来在你眼里，波州就是大地方了？那你一定要随着我回太平县，那里就有十个波州这么大！论起人口，比这里还多十倍不止呢！”
妇人只是笑：“你这人说话没一句可信的，世上怎么会有那种地方？那么多人在一起，吃什么？不信有那么大片的田地种粮食！”
“哎呀，太平县还是小地方呢！你莫以为天下都跟你们山里一样！如果是到了中原，那地平坦坦的一眼都望不到头！骑着马走上一个月，看到的全都是平地，连座小山都没有！我们官人的庄里就上万顷的地，比太平县还多！”
“越说越没边，你就是欺我山里人没见识！”
“我不欺你啊，但你真的没见识啊！邕州这偏僻小州，本来就没什么繁华的大地方，你还以为不得了。那要是到了汴梁城里，几十里的城墙，里面住的人好几百万，路上的人多起来挤都挤不动，你还不以为到了天上！”
妇人只是笑，也懒得再跟孙七郎说话。
下午，李道带人送过来粮草，林业在单子上落了花押，对李道说：“衙内可把单子收好了，到时凭单子蔗糖务里给你抵钱！”
李道看看周围的人，都是壮年，心里正自愤愤不平，这一百多人卖到交趾去可是好几千贯钱，结果就这么白白没了。林业递过单子，李道随手接了揣到怀里，人白白没了，这粮草可不能白给。
看着李道离去，林业吩咐众人扎营休息，分派人捡柴做饭。
李道回到寨里官厅，见父亲还等在那里，把单子掏出来道：“那个叫林业的队将在单子上落了押，也不知道能不能从提举司支来钱。”
李成瑞没看单子，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不要管这些小钱了，你跟我说，外面一百多人，官兵要灭多少广源州的人才能救下来？”
“怎么也得几十人吧，他们的运气真好！”
“儿子啊，这事情我越想越不好！他们宁可在外面露营，也不肯进寨里来，这是信不过我们李家啊，偏偏这架势他们好像真能赢广源州！”
说到这里，李成瑞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下定决心：“明天你去太平县提举司，见徐通判，就以报今天的事情做借口，探探他的口风，到底对我们李家要怎样！”
李道茫然：“真地到这一步了？”
李成瑞道：“凡事不能不早做准备，你明天一早就走！”
两天之后，李道赶到太平，到提举司衙门求见徐平，却没想到徐平已经离开，带了桑怿和随身兵士赶往凭祥峒了。

第122章 左弼右辅镇南关
天阴着，没有太阳，爬到半山腰就觉着有雾气弥漫。山上低矮的灌木丛在这样的天气里得了滋润，浓浓的绿色好似随时都要滴下来。
徐平在藤蔓杂草覆盖的地上艰难地迈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山顶。
桑怿走在一边，比徐平轻松得多，还有闲心看风景，口中道：“可惜是这么个天气，雾气弥漫，远了就看不清楚。听这里的土人说，到了山顶，不远处的门州就尽收眼底，这种天气也不知能不能看到。”
“这个季节，什么时候能够等到晴天？”
徐平站住脚步，抬头看看山顶，重重地喘着气。
山并不高，一二百丈的样子，但山势陡峭，又没有路，满山都是灌木藤蔓，没有下脚的地方，爬起来格外地累。
歇过一气，徐平咬了牙，与桑怿带着谭虎和一众亲兵终于登上了山顶。
一到山顶，视线一下开阔了起来，虽然有雾气阻隔，远处的青山还是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不远处的村镇影影绰绰。
桑怿指着南方对徐平道：“那里有人家的地方，就是门州，距离此处只有不到十里路，这种天气还是能隐约能看见。”
徐平点头：“不错，那里就是门州了。你看，从那里有山谷向西边伸出去，就是去广源州的路了。沿着河谷而行，就跟从思明州到上思州差不多，并不是多么难走。占了门州，广源州就如在手中。”
桑怿手搭凉棚，定睛观看那蜿蜒在群山中的河谷。
徐平则是另一种想法，站在这里，没来由地就想起了前世的对越自卫反击战。对战事徐平了解的不多，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他与桑怿如今所在的位置，也是他前世的中越边境重镇，镇南关，或者说叫友谊关。当然现在不叫这个名字，相传汉景帝时在此设关，名雍鸡关，为控扼交趾的第一要地。
此关正当两山之间，左为左弼山，右为右辅山，皆陡峭如崖，如两扇大门一般，镇南关刚好把住道路。群山之间只有山谷相通，关隘重重，都是军事上的战略要地。
平坦谷地的狭窄处设关，两谷相对的山脊为隘，关隘虽然一直并称，但在古今战争中的地位却是不同的。冷兵器时代，以关为重，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到了有枪有炮的岁月，则隘的地位上升，关反而无关紧要了。因为隘可以依托前出谷地布置口袋阵地，梯次防御，节节抵抗，隘口又是制高点，便于观察，便于远程火力发挥威力。
但在这个岁月，关口却是第一重要的边防要地，所以徐平到凭祥峒的第一件事，便就是征集人力重修这座雄关，并按前世记忆改名为镇南关。
今天有闲，徐平和桑怿过来两边山上观察地形，顺便与自己记忆中的那场战争对比参照。那场战争中镇南关的地位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军队的火力，还是兵员的运动能力，都远不是徐平这个时代能比，敌我双方都不在乎镇南关。
真正对徐平现在有意义的，是那一场战争的主战场并没有发生在凭祥到谅州之间，反而是在西部云南那一带，这个年代那里叫作广源州。
一千年后，中国军队的作战方向是广源州，沿路向谅州包抄。现在徐平的想法正好相反，先下门州，从门州出发攻广源州。
看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村镇，徐平皱着眉头道：“门州可是比谅州小得多了，怪不得交趾和甲峒也并不怎么在意。”
“是啊，那里终究是只能作为道路，驻不了大军。”桑怿也有些惋惜。
大宋与交趾边境，群山连绵，河流纵横，地广人稀。凡是居民的定居点基本都是位于河谷和山间盆地，这是大军的通道，也是军队的补给来源。其中盆地又最为重要，因为这里连通沟谷，是交通的枢纽，又聚集了最多的人口，能够为战争提供人力物力。
部队在山地行动，关键就是夺取这一个个山间盆地，控制了盆地，就有了行动的自由，还可以屯集兵力，储备物资，筹集粮草。而重要盆地一旦丢失，部署在各地的军队就被分割开来，只能被动挨打，失去战争的主动权。
邕州到交趾的这条最重要的通道，两国交界处最重要的两个谷地一是凭祥峒，再一个就是谅州。两者之间又有两个小盆地，一为镇南关，一为门州。
大宋对交趾呈居高临下之势，但要想获得在这一带的行动自由，最起码的是要依托凭祥峒，占领门州盆地，向西可攻广源州，向南可制谅州。
卡谷口，制川谷，保盆地，这是山地作战的基本原则。徐平并不知道这些军事理论，但仔细研究地形，认真做战事推演，通过自学也明白了个大概。
现在刚进六月，正是雨季，邕州这个季节诸事不宜。徐平要在雨季剩下的时间里筑起镇南关，控制住门州，才能在旱季来临的时候有所行动。
门州和谅州位于交趾和大宋之间，态度也是左右摇摆。草生在了墙头上就由不得它不随风倒，不然就无法生存，徐平理解他们的难处，也不怎么过分相逼。到了祥凭有几天了，压根就没有与门州联系，徐平只是在做自己的准备。
再多的甜言蜜语，再多的许诺，效果也无法比上兵临城下的威慑，徐平两世为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时候到了，他们自己会倒过来。
谅州就在甲峒的眼皮底下，相对来说门州更加靠向大宋一点，也才会派人到迁隆峒去暗通款曲。但不管怎样，这两个地方名义上还是大宋属下的羁縻州，甲峒和交趾都不敢一口吞掉，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敢撕破脸。
雾越来越浓了，慢慢变成细密的雨丝，谭虎对徐平低声道：“官人，下起雨来了，山路难行，我们还是回吧。”
雨滴挂在杂草藤蔓上，更加湿滑，上山容易下山难，众人走得小心翼翼。
谭虎砍了附近竹林里的一枝竹子，给徐平做了一枝竹杖，陪着小心紧紧跟在身边，护着慢慢走下山来。
筑关的厢军在雨雾里也停了工，点起一堆堆篝火，围着闲坐。
徐平看了看，没说什么，带着谭虎和桑怿上马，直接回凭祥峒。
凭祥峒官厅已经被徐平征用，作为自己在这里的驻地。知峒李襄安全家早已经搬了出去，这个鬼地方穷山恶水，见识过了外面的繁华后，李襄安正在考虑向徐平要点补偿，干脆到太平县去定居。
到了官厅，里面正在忙碌的一众吏人向徐平行礼。徐平问过没有什么事情，便与桑怿一起回到后衙换了衣服，这才又转出来。
在左江道这里，徐平就是最大的官，连制约的人都没有，就连蔗糖务也都是他一手建起来，尽可以由着自己性子行事。所以这官厅里，与这个时代的其他官厅都不一样，结合了徐平前世的许多习惯。
一进来迎面墙上，挂的不是吉祥如意的画，而是这附近的巨幅地图。地图一左一右是两张巨大的表格，左边是各势力的人文情况，举凡政治、经济、户口、军事、交通、历史和社会概况，无所不包，交趾被排在第一位，第二位就是甲峒。右边是附近的地理概况，山脉、川谷、盆地、气候、水文，甚至土质和特有猛兽，分门别类都备注清楚。
战争从本质上来说不是战场上的刀来枪往，而是两个势力集团充分调动自己的人力和物力的比拼，力量越强，使用越有效的无疑就占有优势。
徐平的专业背景和习惯，使他不会坐在帅帐里苦思冥想什么锦囊妙计，而是这样摆出来，列清楚，算得明明白白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把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程度，充分限制敌人力量的运用，这才是他的习惯。
官厅里面的办事人员大多来自蔗糖务，很少几个来自厢军。也就是有了蔗糖务，以乡兵的名义徐平才能办成这件事，不然还真不容易。
能坐在官厅里面的人都必须识字读书，虽然没有正经举人，但还真有几个准备参加下次邕州发解试的，而且还信心十足。他们都是来自福建，那里读书人太多，有的州发解试难度不下于省试，邕州则就简单多了。
由于教育水平各地差距太大，朝廷并不允许考生换籍考试，虽然有办法的人总是有，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根本没有路子。蔗糖务办了几年了，徐平年年上奏章，要求蔗糖务的移民可以在邕州发解，今年终于批了下来，邕州发解名额翻一倍，允许蔗糖务的人员参考，多少人都在摩拳擦掌。
读书人总是自视甚高，到徐平这里来做事，吏人的身份他们不愿意，厢军的身份更加不可能，以在乡兵中服役的名义才避过了这个尴尬问题。
当兵要刺字，在这个年代也是侮辱人的事情，所以除非没办法，很少有人会主动应募参军。大宋的读书人愿意参军搏功名的从来不少，但能接受刺字的几乎没有，禁军里专门有效用这一名号，既非军官，但也不用刺字，那里面的读书人就多得很，就是落第的进士都不少，厢军里就不可能有了。
徐平在椅子上坐下，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拿着几张纸过来，用一种奇怪的表情对徐平说道：“官人，这布告我们几个润色过了，您看看可有改的地方？”

第123章 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天圣六年，交趾诸皇子及甲峒知峒甲承贵寇略邕州边地，扰动地方。未几，检校太师、静海军节度使、南平王李公蕴卒，朝廷以交趾新丧，一时未加严惩，而以温言抚慰。冀新王能深自戒惧，约束地方，以边境平静为福。
自李德政嗣位以来，累封至检校太尉、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交阯郡王，新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之恩不可谓不深，自当谨守本分。然自其继位以来，边境骚乱，无一日平静，实负朝廷厚赏。
上国如慈父，蕃属如稚子，甲峒臣事交趾，则岂非大宋之孙？则我大宋子民，实为甲峒叔伯，自当恭谨。然其自负强力，连年在边境寇略不止，既无臣礼，又失人伦，可谓狼子野心之辈。
天圣七年三月，甲峒兵民二百三十五人次窜扰沿边村峒，扰乱农事。
天圣七年四月，甲峒兵丁六人入渌州下属村峒，不许小民稻田除草。
天圣七年六月，甲峒六十八人，寇略西平州所属村峒，伤十一人，抢稻谷五石，肥猪两头，水牛一只。
……
天圣十年五月，甲峒二百三十六人次，袭扰石西州，略人口二十三人，伤峒民五十一人，抢稻谷八石，水牛三只，鸡鸭无数。
比近几年，边境无一日宁静，峒民日惊恐，财物被抢掠无数。
予提举左江道溪峒，代天子守地方，岂可让治下百姓受此苦恼。自即日起，知会甲峒及交趾，约束属下，不得再生事端。治下峒民，如遇自境外来的盗贼抢掠，如能力战擒贼者，无论生死，捉一人或得一尸，赏钱五贯。如不能力战，则飞马报官府，不得延滞。”
下面是徐平左江道提举司的落款。
徐平看过，抓起笔来，又加一句：“官府乃民之父母，岂能坐视属下民众受此荼毒？似此等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写完，想了一下不妥，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吾辈岂能坐视！”
然后交给送来的人，口中道：“写的还是文绉绉，再改得浅显些。这里比不得你们福建路，识字的人不多，绕来绕去的反而让人看不懂了。再说就是甲峒那个地方也没几个读书人，你写深了他们也不明白。”
穿长衫的人名叫谭培元，本是福建的一个教书先生，机缘巧合跟着别人来到了蔗糖务，因为笔头硬，这次被徐平招了来。原以为跟着提举官人有了出头露脸的机会，要写些锦绣文章出来，万万没想到徐平让他写的东西要求越白越好，满肚子墨水没处发挥，差点憋出内伤来，没想到徐平还让他再白。
郁闷地接过文稿，谭培元问道：“官人还有什么交待？”
“就这样吧，你改改便就让人去排版印刷，布告上用我的官印，要贴遍治下所有村峒，我还会再派人去宣读。”
谭培元应声诺，拿着文稿回去改了。
这种要贴遍乡村的布告，也就是能活字印刷了，不然誊录就能累死人。
桑怿站在一边看着，见谭培元离去，对徐平道：“这法子还是不错的，附近山里的蛮人，自古以来也没什么朝廷的意识，这次给他们出头，这些布告贴出去，也能让他们对朝廷归心。”
“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何必费这心思。”
徐平也是没办法，广源州那里得罪自己不轻，有力量了不去报复，那自己这官当得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再说这也是为朝廷消除隐患，扩大疆域，一举两得的事。但这年月，朝里的主政者可不这么想，只想着太太平平，严禁地方官起边衅，再是有理到了朝里也没理。没有朝廷的支持，那就只好争取地方百姓的支持，这里的百姓又没有什么中原正统的概念，只能用这粗劣的法子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调动起来。至于效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桑怿笑道：“这种事也没有别人做过，说不定会收奇效。对了，既然这次是冲着广源州去的，怎么偏偏布告甲峒，对广源州提也不提？”
“甲峒只是骚扰，见了布告之后倘能悬崖勒马，以后还能和平相处，布告了才有用。广源州已经公然造反，说了也是白说，砍了他的人头才是正经。”
嘴上这样说，徐平心里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阿申被黄从贵带到甲峒，徐平交涉了好几次，那里就是不放人，他对段方父女无法交待。
路已经通到了凭祥峒，趁着雨季修起镇南关，再把路修到那里，手里就有了足够的牌。到时等平定了广源州，甲峒再没有眼色，徐平并不介意把那里也平了。破了甲峒，稳定谅州，大宋就控制住了这条重要通道。
由于蔗糖务这两年交的钱粮多，邕州的驻军年年增加，虽然禁军依然是不足两百人，厢军却已经达到了七千多人。
如果是在北方的平原地区，七千多人的部队也闹不出多大浪花，邕州这里可就不同了，除大理和交趾外，碾压各方小势力。
以前交通不便，中原王朝无法在邕州方向出动大军，对交趾的军事行动大多依靠海路，取太平江口逆流而上。邕州方向虽然也有军事行动，但大多都是作为偏师奇兵，支撑不了大部队。
年月久远，传说中虽然也会有中原王朝从邕州进攻的故事，比如凭祥峒这里就有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庙，还有支持马援的义女班夫人庙，但这些都当不了真。马援的年代连太平江的水路都还没探出来，实际上是沿着海岸而行。
唐朝之前，交趾地区仅有部落，中原王朝大军沿水路直上无人可挡，只要安然过海，交趾就可计日而下。唐朝之后交趾有了统一政权，可以沿着太平江组织军队节节抵抗，水路进攻就极难成攻了。
以后对交趾成功的军事行动，比如神宗时候郭逵平交趾，就是从邕州沿陆路进军，水路仅为偏师，没起太大作用。
但邕州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狭窄，仅能人挑马驮，支撑战事代价大得不可思议，需要中原王朝举国之力，这也是宋后交趾能打下来却守不住的原因。
宋人常说：“今日师行，一兵行，一夫馈，只可供七日。”一名士兵配一名专门带补给的民夫，也只能坚持七日，这还是在北方地区，邕州这里翻倍都不止。当然这说的是一来一回，若按单程就是十四日，但那就是孤注一掷了。
邕州到凭祥五百里山路，单程就要将近一月，一兵两夫还不足，若是凭祥没有提前蓄下的粮草，一兵就要配五夫。一万战兵，就要抽调五万民夫运输给养，再加上护粮道的军队，七八万民夫是少不了的。整个广南西路编户不过二十多万，支撑一万人的军事行动，就要把壮丁抽调一空。就是粮草不从本地征集，全都靠外运，这些壮丁抽出来农事也要荒废。这种仗只要打上一年，整个广南西路的血就被抽干了，一二十年都未必能恢复过来。
郭逵十万大军，按宋时习惯，编内两三万是辎重兵。除此之外，仅从江南和荆湖带来的民夫就有二十多万，加上岭南征调的民夫，支撑力量就要四五十万人。如此庞大的军队，到了交趾首都升龙府城下也是鲁缟之末，只能接受交趾国王的降表，而无法郡县其地。
徐平的蔗糖务这两年大建水利，治着河谷开垦了许多水田，加上旱地种的玉米补充，左江道的粮食已经大大富裕，几年积蓄，可以折腾一段时间。
邕州现在七千多厢军，右江道冯伸己那里在横山寨一千五百人，邕州城和其他关隘驿站驻有一千人，徐平这里因为与交趾接界，有四千多人。
四千多人的正规军，徐平再从蔗糖务抽调乡兵补足五千战兵，无论是对甲峒还是广源州都有绝对优势。有了路，这些军队的补给毫无问题，就是不说马车牛车这些，仅用二人推挽的小推车，一个民夫支撑两兵都很轻松。
在这群山连绵之中，路就是生命通道，没有路就得拿人命填充。
随着蔗糖务的道咱扩展出去，大山里面的世界就再是化外之界了。
徐平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趴在椅背上沉思。凭祥峒现在有忠锐、广安一步一骑两指挥兵马，其他本地原有静江军各指挥正在向这里慢慢集中。今年新除兵役的福建厢军三千人，还有蔗糖务抽出来的熟手五千人，共八千人也慢慢集中到这周围修路开田，下年凭祥周围也会成为蔗糖产地。有这些人在这里，凭祥就从此牢不可破。以前是交趾及甲峒利用自己平原地区离得近的优势，不断向大宋这里挤压，有了蔗糖务就要反过来了。
今年蔗糖务三司定的份额是三千五百万斤，基本与上年持平，徐平也有余力空出手来解决周边一些棘手的问题。
这样的份额不是三司变慈祥了，三司使陈琳是个精明人，发现因为这两年白糖涌进内地太快，价格跌得厉害，故意放慢了白糖发卖的速度。
徐平也探出了一条新路子，从邕州沿郁江而下，直到广州，白糖在那里向海外发卖。市舶司的收入比内地更高，三司也乐观其成，由着徐平闹腾。
到了天圣十年，邕州这里可谓是政通人和，内部平静，这几年发展起来的力量，开始向外部伸展了。

第124章 飞来横财
丁峒是个位于群山中的小山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其中又只有五户人家种地，其他人全部靠穿村而过的这条路生活。
路从谅州来，过渌州，经过丁峒，到思陵州，再到原来的思明州，现在的宁明镇，从那里沿着明江可以把货物运到四面八方。
这条路是交趾和大宋陆上的主要贸易通道，虽然两国官方意义上的贸易口岸只有钦州博易场，但民间的走私贸易从来没有断绝。
渌州相对来说地理位置优越，已经伸到了两国界山的南边，关健隘口都在大宋境内，路上算是平静的，利于商贾通行。数百年来，这条商路已经变得非常繁盛，商贩马队络绎不绝。
不过这条路一直在山间穿行，从渌州到思明州近两百里山路，中间没有稍具规模的盆地，可以做马队商路，却不能支持军事行动。再者渌州虽然在界山南侧，但与谅州之间还有山隘阻隔，也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
自徐平到了凭祥峒，原驻渌州的大军已经移往那里，渌州只剩原永平寨属下的二百多兵马，威慑周围土州，保证商路的畅通。
六月的天气酷热难耐，雨水又多，热气蒸腾起水汽，整个世界像个蒸笼一般，让人无处躲无处逃，恨不得把一身皮肉都扒下来。群山阻隔，连风也吹不进来，想找一刹那的凉爽都没地方寻去。
路边小酒铺的棚子底下，两个汉子正踞着一张桌子喝酒，棚子的阴影也遮不住无所不在的酷暑，两人都赤条着上身，下边一条牛犊裤，极不雅观。
左边一个身量不高，肤色微黑，全身都是咕嘟嘟的肉，看起来颇为壮实。右边一个身量差不多高，肤色白一些，却是个细竹竿，不说身上，连脸上都没有二两肉，看起来有些滑稽。
黑汉子赤着的脚踩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捏着桌上的牛肉向嘴里乱塞，嘴都满满的。不时喝一口酒，不知怎么酒就从咽喉渗进肚子里。
瘦子眼巴巴地看着，悄悄把口水咽回肚里，对黑汉子道：“哥哥，这酒水还满意？要不要再打些来？”
黑汉子嘴满满的，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满意什么？淡得跟水一样！前些日子我去凭祥峒，新开的一家酒楼，那里卖的酒一进嗓子像火一样，那才真是有力气！哪里像这淡出鸟来！”
瘦子陪着小心道：“哥哥是去过大地方的人，眼界自然不同！我们这深山里小地方，如何比得了凭祥峒的繁华？我听说连提举官人现在都住在那里，似那等身份，酒肉稍差了一点如何住得下？”
“那是！不但这酒，这里的肉也不行！看看，咬都咬不动，店家宰的这牛怕不是比我年纪都大了，肉老得跟木头一样！凭祥那里卖的牛肉，都是雪花一样，又肥又嫩，一口咬下去，那滋味——”
瘦子听着，两眼放出光来，喉咙动个不停，口不咕嘟嘟地咽。
“哥哥，什么时候带着小弟出去转一转，也见一见外面的世界。”
黑汉子摇头：“小牛，外面的世界虽好，却一行一动都要钱，你身上有钱么？成贯的钱铜也拿两贯出来让我看看。”
“哥哥说笑，这村里除了主家，谁能有成贯的钱。”
黑汉子听了直是摇头：“没几贯钱，连山都走不出去，你还是死了心。上次也是合该我发迹，跟着个客商挑担子，这才有机会出去一趟。这种机会几年遇不上一次，还是慢慢等吧。”
瘦子听了这话，只是唉声叹气。
正在这时，路上行来两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五十岁左右的老仆挑着担子。顶着烈日，冒着酷暑，两人走得浑身是汗，穿的衣服被汗湿透，又经烈日一晒，黏答答的，看着就说不出来的难受。
见了路边的酒棚，两人走进来，找张桌子分别坐下。
少年喊道：“主人家，有解渴的酒打些来，肉食也切一盘上来。”
老仆把担子放好，提起桌上茶壶给少年倒了茶水，口中道：“烈日下实在走不了路，我们还是在这里歇歇，等日头不毒了再上路。”
少年点头答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瘦子看见两人辛苦，想起黑汉子的话，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到少年和老仆的桌前不三不四地行个礼道：“客官从哪里来？”
老仆抬起头看了瘦子一眼，有些警惕：“我们是交趾来的商人，你是什么人？过来有什么事？”
瘦子陪着笑道：“在下丁小牛，那边是我一个结义哥哥韦大郎，都是本地人氏。我们身无长物，就是有一身力气，看你担子挑得辛苦，不如舍几贯钱出来，我们帮你挑过山去，如何？”
老仆笑道：“你这汉子不晓事，我就是主人家雇来挑担子的，换给你们挑，主人家还雇我干什么？”
瘦子见心思落空，小声嘀咕：“原来碰到个要钱不要命的，真是晦气！”
少年见瘦子转身要走，忙叫住问道：“敢问大哥，这里什么地方？到凭祥峒怎么走？还有多少路程？”
瘦子转过身，眼珠转了转：“要我告诉你也行，你得请我和哥哥酒肉。”
少年笑道：“小事而已。”
见店家端了酒肉给自己送来，说道：“店家，照我桌上的样子，给这两位一样上去，都算我账上。”
大热天气正没客人，店主人听了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瘦子站在那里却先不说，直到看着酒家把酒肉放到自己桌子上，才对少年道：“说给你知道，我们这里唤作丁峒，以前是思陵州属下。现在到处行了括丁法，知峒从提举司那里得了钱财，全家都搬到宁明镇去了。凭祥峒我又没有去过，怎么知道要走多远？”
见少年面色有些不满意，瘦子丁小牛转了转眼珠，指着路边的一块白壁说道：“那里有提举司的榜文，比如说的详细，你如果识字还是去那里看。”
少年暗骂丁小牛奸猾，不过酒肉已经请了，也不好说什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起身走到棚外的白壁前，站在那里看榜文。
白壁的抬头写的是这里的位置，果然是丁峒，瘦子倒没骗自己。以前这里属于土州思陵州管下，现在思陵州已经撤了，归到了宁明镇治下。少年也大致知道路线，知道要到凭祥峒，需要先到宁明镇。
贴在白壁上的榜文有新有旧好几张，少年一一看去，从行括丁法到蔗糖务招人，他倒是也看得津津有味。
韦大郎仰头喝了一大碗酒，不要钱的酒喝着就是痛快，抹抹嘴，见少年在白壁前看得仔细，高声道：“少年人，那新张贴的榜文上面说的是什么？你念出来给我们也听听！乡下地方，识字的人少，可怜则个！”
少年看着榜文，心里正七上八下，也忘了刚才的小小不愉快，强自镇定下心神，高声念了出来。
这正是徐平前些日子定下来，到处张贴的捉拿交趾盗贼的榜文。少年心里发虚，不敢照实念，后面改成捉到活人才有五贯赏钱，尸体不算，而且必须确认是盗贼才可捕捉，不得骚扰商旅。
慢慢念完，少年心里还是咚咚地跳，大太阳底下到额头都冒虚汗。
韦大郎和丁小牛却完全没注意少年的样子，听着念完了，两个脑袋在桌子上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商议：“没想到是这样榜文，怎么今天才知道！”
丁小牛道：“前两天有提举司的人来我们这里念过，我想不关自己事，懒得来听，没想到错过了！”
“唉呀，一个人可就是五贯赏钱！这样的大注钱财，我们得赚到何年何月才凑到！想想就觉得头晕！”
“我们这里正在路上，离交趾又近，哪个月没交趾人窜进来抢东西！我们只要留心，碰到落单的，可不就是飞来的横财？”
“就是，就是！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容易来钱的！”
两人越说越兴奋，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酒，一起眯着眼做个梦，仿佛就看见一串串黄澄澄的铜钱围着自己飞舞。
少年念完榜文，紧张地屏住呼吸，听了一会身后并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见那边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个窃窃私语，心一下又提到嗓子眼上。
回到桌边，老仆在碗里倒上了酒，对少年道：“三郎，一路上辛苦了，喝口水酒解解渴。”
少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一下被呛住了，咳个不停。
老仆道：“慢一些，酒就在这里，三郎不用着急。”
少年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平伯，你赶紧吃点东西，一会我们就上路。”
“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么毒的日头，好歹躲过去再走。”
“拼着吃这点苦，平伯只管听我的！”
平伯见少年脸色苍白，急忙道：“唉呀，莫不是路上走得匆忙，你中了暑气？还是不要急着上路，你歇过了才好！”
少年偷眼看看旁边桌上的韦大郎和丁小牛，咬着牙道：“我没有事，只管吃饱了肚子上路就是！”
平伯看着少年的样子，不明就里，只好闷头喝酒吃肉。

第125章 归正人
前面高高的寨门在望，少年停住脚步出了口气，对挑担子的老仆道：“一路平安，是我们多心了！”
老仆放下担子，直了直腰笑道：“大宋上国，这里虽然是边疆，也不是交趾可比，光天化日哪来的盗贼。”
两人说几句闲话，休息一会，老仆挑起担子，向着宁明镇的寨门而去。
此时太阳西斜，已不像中午时分那样酷热难耐，迎面又有凉风吹来，放下心来的主仆二人心情舒畅，随着行人进了寨门。
黄安明一家已经被发配往荆湖北路岳州牢城，这里改成了太平县直辖下的镇子，现在的监镇是一个从邕州来的禁军小头目。土官被废，商贾交的税一下子降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涌到这里，宁明吹了气一样迅速成了左江道重镇。
作为商业为主的地区，宁明镇寨门检查非常宽松，只要没有违禁物品，便马上放行，主仆两人没遇到一点麻烦。
到了镇里，少年见道路宽阔，清一色新铺的石板路，整洁干净，路两旁的摊贩热情抬揽，路上行人悠然闲逛，一片太平气象。路的两边某栽着杨柳，问或有几株芭蕉，甚至还有桃树杂在其中，粉红的桃子已经成熟，分外诱人。
“这才是天朝上国，化外蕃邦哪有这种气象？可怜我家流落异国二百多年，如今才见到上国人物！”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与挑着担子的老仆在路上闲逛。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下旬，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白天火辣辣的太阳当空挂着，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烤焦，到了晚上没了太阳，水汽又蒸腾起来，又湿又热，从早到晚人的身上都像被水淋过一样，没个干的时候。
徐平也受不了这闷热天气，在官衙后院建了个凉亭，天天呆在那里。
凭祥这里现在人已经多了许多，但都是官兵和蔗糖务的人员，并不通商路，没有商人往来。市面上也新开了几家酒楼，都是为上述人员服务的，与宁明这些地方比不起来并不繁华。
杂人少，事务就少，原知峒李襄安虽然也跟人合伙开了酒楼，全家还是搬到了太平县，只留个主管在这里替他照生意。凭祥这里现在真不是生活的好地方，除了有生意走不开的，有钱人都已经搬走了，要么去太平，要么去宁明。
整个凭祥峒现在就是个大工地，大军营，到处忙忙碌碌。
下面的人都忙起来了，徐平就没那么忙了，他也不是个喜欢生事的人，没事就在后衙里与桑怿谈谈局势，下下象棋。这个年代的象棋与后世的还是稍有区别，徐平觉得别扭，改成了后世的模样，玩起来也挺有意思。不过宋人普遍地赌性重，这种游戏也就他和桑怿玩，其队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天，徐平正与桑怿在凉亭里守着棋盘厮杀，一个兵士进来禀报，说是外面来了一个少年人，要见徐平。
报完，递了名帖过来。
徐平接过，看名帖是一个叫陈天明的人，祖上来自福建泉州，如今却是生活在交趾，汤州人士。
只有名帖，并没有附带书状，徐平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见自己，想了一会，念他祖上是汉人，沦落异域，还是让兵士把他带到花厅。
与桑怿封了棋盘，徐平转到花厅，一进门，就见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兵士高声通报一声，少年见到徐平，急忙上前行礼：“学生陈天明，见过提举官人。来得冒昧，万望恕罪！”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说完，徐平当先在主座坐下。陈天明见徐平坐好，这才坐下。
徐平吩咐兵士上茶，这才问道：“你祖上因何事到交趾？多少年了？”
陈天明恭声道：“学生祖上原是泉州士人，参加过礼部试，进士落第。后来同乡有人到交趾为官，招他做了个幕僚，就此流落异乡，有两百多年了。”
“哦，那说起来你也是土生土长的交趾人了，怎么到凭祥来？”
“学生自小读诗书，一向仰慕故国圣贤故里。这几年来，常听人说起自提举官人到邕州，兴学刻书，人文昌盛，学生心慕不已。交趾化外小邦，想求学也没处求去，去年家父仙去，没了牵挂，学生变卖家产，决意归国求学。”
陈天明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
徐平一时沉默不语。
收下陈天明，他就是归正人，现在朝廷虽无成例，但也大致有迹可寻。一系列的优惠政策，无非是让他入学，赐给闲田耕种，免赋税之类。归正人有这么多优惠政策，自然也不是没有限制，主要是不许随意搬家，婚嫁官府也要过问，主要是怕他们有异心，闹出事来。
中原为天下之主，天下虽大，莫非王民，其来如归。宋朝对外国投奔过来的人都加一个归字，主要分为归正人和归明人，其他如忠义、忠勇等诸多名号也只是旌表，还是归在这两类之下。
归正人，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归于正也。其实就是沦落异域的汉人，由于种种原因，选择归国。唐朝疆域广大，虽然并没有像汉朝那样大规模地向外移民，但为官经商等种种原因，还是有不少人流落在周围的小国，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
归明人，元不是中原人，是猺洞之人来归中原，盖自暗归于明也。就是本身是少数民族，选择内附的，主要有纳土归明、举族归明、降人归明等一些名目。典型的如黄天彪，就是纳土归明，举族内附，所以才享受诸多优惠。
宋朝官方政策虽然对归正人和归明人都欢迎，但还是有细微差别。最主要的是归正人主要在北方，而徐平邕州这里西南沿边，以及荆湖两路，招纳的都是归明人。这少年身份没问题，地方却有些尴尬。
邕州这里管治不严，以前也不是没有从外邦回国的人，但都是悄悄落下脚来，委托小吏纳入编户而已。这少年是徐平碰到的第一个正经顶着归正人名头来的，难免要谨慎一些。
想了一会，徐平还是决定按照常例的政策办。虽然在异乡两百多年，时间确实久了些，但愿回来也不能拒之门外。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住些日子，等有可靠之人回太平县，你随着一起回去。太平县有蔗糖务的学堂，你便先在那里附籍读书，其他一应生活所需，我自会命人难你安排好。”
陈天明听徐平应口，大喜过望，忙道：“官人深恩，学生没齿难忘！不过日常所需就不劳官人费心了，学生这里薄有储蓄，足够日常所用。听闻官人是天圣五年的一等进士，能闻教诲，就感恩不尽！”
徐平知道自己这个进士水分颇大，虽然这也几年也努力读书，总是心里没底，所以一般不与干人谈学问的事。听了陈天明的话，便道：“我这里事务繁忙，想与你谈谈学问，也没有时间。你还是到太平县去，那里新来了一个教书先生，是江南人，名叫李觏，学问极好。江南诗书之乡，他的见识也非寻常，你还是到他那里求学。”
陈天明心里微有些失望，不过不好表现出来，还是谢了徐平好意。
至于该给的优惠政策还是会给，怎么处理就是陈天明自己的事了。
说过正事，便闲聊几句，徐平问道：“交趾为中原郡县之地，也有千年了，想来那里中原去的人也不少。”
“与土人比起来，我们中原人还是太少，常受他们欺负。不过积年下来，再少也形成了几个聚落，我住的地方便全是中原人后裔，也有几千人。”
徐平吃了一惊：“这么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岭南，哪怕就是交趾那里有大片平原，几千人的聚落都是不小的势力了，没想到汉人还有这种规模。汉朝开拓边疆，伴随着中原人的大量外迁，徐平这个时候西南还有大量那时留下的汉蛮。唐朝时则与之相反，大多是把边疆人口迁往内地，倒没想到还能在交趾留这么多人。
陈天明道：“几百年累积下来，几千人也不多了。再者中原人与土人通婚的很多，也攒下不少人口。”
徐平点头，心里记住了这事。再聊几句，便让吏人带了陈天明下去。
回到后衙，见桑怿还眼巴巴地在那里等着自己，徐平笑着过去，与他把残棋下完了，便停住不下，推说休息一会。
兵士上了茶，徐平一边喝着，一边对桑怿说起陈天明的事。
最后，徐平摇头感叹道：“却没想到交趾那里有这么多汉人，你说，他们要是像北方汉人一样，几百几千地来归正内附，会怎么样？”
“劝你可别动这个记头！在邕州这里，朝廷只想着边疆宁静，从真宗年间起，内附的归正归明人往往不留，还是遣送回去，就是怕交趾借口生事。你要是一下招来几千人，怕是朝里一顶擅起边衅的帽子就扣到你头上来！”
“也是。”徐平点头，心里却总是有点不甘心。

第126章 不是盗贼的盗贼
天刚晴了两天，又阴了下来，随着阵阵微风，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如浓雾一般在天地间飘洒，带走了让人无处躲藏的湿热。
路边的柳树下，陈天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仆，口中道：“平伯，这一路上真是多亏了你，送我平安到了这里，小小心意，您老收下。”
平伯接过银两，笑嘻嘻地塞到怀里：“三郎客气，老夫贪财了。你与我好歹也是同乡人，路上辛苦点不算什么，我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辛苦命。还好这里官人心善，收留了你，凭你满肚才学，将来必定有出头的日子。等你真有金榜高中的那一天，风风光光回乡里，也代我到祖坟前望上一望，烧化些纸钱。”
陈天明急忙满口答应。他们这些离乡几百年的人，能祖坟拜上一拜是很隆重的事，也是谢平伯这一路上的照料。
平伯挑起担子，与陈天明作别，口中说道：“这一路上却是我赚你便宜，回去的时候到宁明镇那里贩些货物，也是一笔进项。”
汤州离大宋隔州过府，那里数千中原人后裔，随便是什么，只要是来自大宋的都会有人哄抢，送陈天明归宋这一趟，平伯倒是能赚不少。
正在两人依依惜别的时候，街角转出韦大郎和丁小牛来，两人手里一人牵一根绳子，分别拴着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背已微驼，少的却只有四五岁，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周围的人有些畏缩，又有些好奇。
看见路边站着的陈天明和平伯，韦大郎眼睛一亮：“你们两个脚好快，竟然早来了凭祥！相见便是有缘，等一会我领了赏钱，还你们一顿酒肉！”
陈天明见这两个不似善人，行个礼道：“哥哥有心了，我们两个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两位了。”
“可惜，是你们没福，可不是我小气不请你们！”
韦大郎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深深叹了口气。
平伯看他们牵着两个人，好奇地问道：“这两位是什么？怎么被你们拴着？”
韦大郎眼睛一挑：“这两个是天上落到我们两个头上的富贵，都是交趾来的盗贼，巡检司那里悬赏五贯足钱一个！”
平伯吃了一惊，指着一老一少：“他们两个，盗贼？”
丁小牛得意地举了举手中的布袋：“拿贼拿赃，我们可不是胡说，还有赃物在这里，怎么赖得了？不说这个，他们还砍了我们大宋的柴，可惜没背在身上！”
平伯见老者神色木然，小的则缩了缩身子，一副害怕的样子，叹了口气。这里对平伯来说是异国他乡，也不好说什么，与陈天明道别，顺着路走了。
丁小牛看着平伯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老狗也是交趾人，怪不得与盗贼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再敢乱说，一起拿了！”
陈天明见这两人粗陋不堪，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去。
丁小牛得意洋洋，随在韦大郎的身后，一路摇摇摆摆走向巡检司衙门。
桑怿的左江道巡检衙门本来也是在太平县，这里本是凭祥峒巡检的办公场所，现在被他占住，平常日子在里面坐衙。
这一天处理完了日常事务，正要回去，就听见外面咚咚咚地鼓响，急忙叫了个随身军士出门去看。
不一会军士回来，报道：“巡检，是两个土人，说是捉了交趾的盗贼，到巡检司来领赏钱！”
桑怿听了吃一惊，急忙道：“速带他们进来！”
自布告贴出去，这还是第一次真有人来领赏，桑怿不能不重视。对布告土人反应不热烈，一是五贯的赏钱实话说起来并不多，真要是盗贼，那可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抓的。再一个这种事情大家早已经是见怪不怪，而且土人中间识字的人很少，靠着提举司的人去宣讲几次，没形成热门话题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
看着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人进来，一个趾高气扬，一个得意洋洋，看样子就知道都是乡间的无赖。再看两个拴住的所谓交趾盗贼，一个白发苍苍，一个尚是稚龄童子，桑怿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就皱了起来。
“来者何人？”
韦大郎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巡检官人，小的韦大郎，这边是丁小牛，都是官人治下宁明镇丁峒人氏，土生土长的良民。”
宋时人口中的良民与徐平前世的意义不同，那个时代是从战乱年代沿用下来的称呼，算是顺民的美称。这个时代的良民是指有人身自由，没有雇佣给人家做奴做仆，为婢为妾，甚至青楼卖笑，有明确的法律意义。
桑怿看着韦大郎，沉声问道：“刚才为什么敲鼓？”
“小的前两天听了提举司贴出去的布告，说是抓了交趾盗贼有赏钱。我们两个虽然身份微贱，却每每想着为国为官人分忧，得了布告上的消息，便日夜在边境村峒巡视，防交趾人侵扰。也是上天开眼，几天前被我们发现了这一老一少两个盗贼，偷偷摸摸潜进我大宋境内，砍伐我们大宋的树木做薪柴。想提举司官人再三申明山禁，说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朝廷里圣上的财物，我大宋治下官民都不能随便乱砍，况是他们两个交趾人！这不是反了吗？我们便把人抓了！”
桑怿听着韦大郎舌绽莲花，说的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找了人什么学来，竟然是大义凛然，很有些舍身报国的意思。要不是那一老一少看着实在扎眼，桑怿都会被感动。两国交界，边民跨境打猎捕鱼，砍柴割草，实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按桑怿的意思，这种事情不好过问。不过他拿不准徐平的意思，一时沉吟不语。
想了一下，桑怿才道：“山林川泽，是天子私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看他们两人也是迫于生计，不像盗贼的样子，还有其他恶行吗？”
“有的，有的！”丁小牛被韦大郎抢了风头，在后面憋得难受，有了机会急忙挤了上来，举着手中的小布袋，“官人，这两人还偷我们大宋农人的粮食，这布袋里面就是证据。我们拿贼拿赃，冤枉不了好人的！”
说完，解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七八穗嫩玉米。这种作物适合山地种植，虽然徐平三令五申不许开山种地，这两年还是传播了开来。
桑怿看着地上的嫩玉米，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问老者：“这些真是你从我大宋境内农田里摘的？”
“官人，我家里断炊几天了，摘几穗填孩子的肚子！”
老人说着，转头看着咬着手指的小孩。
小孩歪着头看着上面的桑怿，咬着手指头，眼中有害怕，也有好奇。
桑怿轻咳了一声，换了个柔和的语调，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蹄。”
“这些玉米是哪里来的？”
“爷爷从树林边摘的，说是回去煮了给我填肚子。”
听到这里，桑怿叹了口气，这祖孙两个看着再可怜，罪名却是脱不掉了。认真说起来，山里的土人还有些处于部落状态，没什么私有财产的概念，也并不认为偷盗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意识里跟打猎捕鱼差不多。不过如今这里归到了官府治下，律法不认人情，犯了法就该惩罚，更何况牵扯到了两国。
“来呀，去库里取十贯足钱给韦大郎和丁小牛两人。”
案下吏人得了桑怿吩咐，应声诺出了官厅。
韦大郎和丁小牛早支起了耳朵，听到了钱字都是心花怒放，对视一眼，心里像藏个小老鼠一样挠得痒痒。凭祥峒这里没什么花头，两人尽可以去宁明镇花天酒地几天，实在是平生没有过的快活日子。
看着老人和孩子，桑怿沉声道：“念你年老不易，也是为了孩子才做出如此错事，我也不重罚你了，笞二十，算是薄惩吧！”
盗七贯以上才流配，几穗玉米如果不是牵扯到交趾，老人孩子不是宋民，最多也就是训戒几句。就是所谓的笞二十，听着吓人，其实按折杖法也不过是屁股上挨七下，执刑兵士看老人面上留点情，勉强还能走着回去。
得了桑怿命令，上来两个兵士挟住老人，几个大步就拖到了官厅门口，按在了如阶上，一个随手扒掉老人裤子。
小马蹄为知道要干什么，快步跟在后面。到了门口，见另一个兵士从架子上取了小板子下来，才明白过来，一下扑到爷爷身上，张开手臂仰着身子护着，一双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怿。
桑怿心里叹气，官人断案，最怕碰上老人孩子和妇人，说是铁面无私，看的人却不一定什么观感。人是感情动物，大板子打在老人孩子身上，都会觉得可怜。
“那老者，你今年多大年岁？”
老人趴在地上道：“禀官人，小老儿今年五十八岁了。”
桑怿只觉得苦，心说你满头白发，怎么才五十多岁？若是年满六十，算是老人，杖刑不及老弱妇幼，这顿板子也免了。看着外面，那个小孩死死靠在老人身上，不许别人靠近，执刑的兵士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吏人取来了铜钱，韦大郎和丁小牛欢天喜地接了，谢过桑怿。
韦大郎抱着铜钱，看外面局面僵持，对桑怿道：“官人，这贼骨头你别看他年老，可是能窜到我们大宋来偷东西！若官人下不了手，小的抖胆，上去两板子打断他的腿！”
桑怿脸一板，喝道：“官厅里面怎么任你喧哗！怎么处置，官人自有主意，要你来教吗？”
韦大郎不敢再说，心中犹自愤愤不平。
桑怿对执刑兵士道：“看这老人身体瘦弱，好似身上有病的样子，今天不宜受刑，暂且记下来，先收押吧，过些天再受刑。”
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心说这是徐平搞出来的麻烦事，还是交给他处置。

第127章 步步紧逼
提举司的后衙，徐平半躺在交椅上，听着不远处大树上蝉虫的鸣叫，还有身边桑怿的絮絮叨叨。
见徐平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是醒，桑怿道：“你倒是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着，你继续说啊。”
“都说完了，还说什么！”
见徐平眼睛都闭上了，桑怿忙道：“你倒是说话啊！这种事情，做贼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按律该罚，但怎么下得去手！”
“下不去手就免了呗——”
听徐平的声音懒洋洋的，桑怿直叹气：“你说得倒是轻巧，是我坐在了公堂上，一不小心疏忽了什么，让人笑话的是我！”
徐平睁开眼睛看着桑怿，缓缓道：“事情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这有什么好疏忽的？”
“是啊，证据确凿，按律该打！你怎么又说免了？”
“法律不过是人情，怎么能那么死板呢？律法说是要打，又不一定要打，不是还可以折罚铜吗？”
“那一老一小，明眼看着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我向哪里罚去？”
“只要人活着，有手有脚，你还怕没地儿罚去？”
“那两人老的老小的小，难道你还以为他们能挣出钱来？”
“怎么不行？不是还有蔗糖务吗？老人还能砍柴呢，别的干不了，到蔗糖务烧火一个月也有几百文钱拿。”
桑怿看着徐平，脸色一正：“你不会真想让他们进蔗糖务吧？这可不是玩笑的事！他们可是交趾人！”
徐平道：“我管他哪里人，打你又下不去手，那就只好罚了。欠了官府的钱怎么能拍拍屁股走路？天底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你不要说得这样轻松！一者他们不是大宋治下编户，你收到蔗糖务交趾必定有人来说事。再者他们本身在交趾都揭不开锅，收到蔗糖务里不是罚他们，有吃有喝他们求都求不来。你觉得这样合适？”
“哈哈——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呀，在中原呆得习惯了，做事情有点畏首畏尾。怕交趾人找麻烦？交趾人得有多闲为这样两个人来闹事！至于在蔗糖务对他们两个是好事还是坏事，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只要蔗糖务是真省了钱，他们是真能赚出钱来抵了笞仗不就得了？你想偏了！”
“不是我想偏，是你自己在骗自己！这样两个越境偷盗的人都进蔗糖务，事情一旦传回交趾，不知有多少吃不饱饭的人越境到蔗糖务来，你收是不收？”
“收！今年蔗糖务正缺人呢！”
“收的人多了，交趾或者甲峒会不会派人来跟你交涉？”
徐平在交椅上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睛：“来就来吧，我在这里等着。”
“云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感觉这两个月你故意在跟甲峒置气，生怕他们不会惹上门来。边事敏感，你还是小心一些。”
徐平什么也没说，好像睡着了一样。
自韦大郎和丁小牛领到了第一份赏钱，提举司的赏额还是改了。除非发生打斗，不得擅伤人命，即使打斗过程中把盗贼打死，尸身也只能领五贯钱，而活着的则升到了十贯。这是提举司的人商量过后，觉得不改的话，贪图赏钱的人都只会向老弱下手，真正的盗贼反而没人管了。
而小马蹄和他爷爷都被招进了蔗糖务，在凭祥峒附近的一处开田工地烧火作饭。虽然工钱都没入官府作为抵折杖刑的罚款，祖孙两个却也就此过上了吃饱穿暖的生活，哪怕有朝一日罚款交清了，他们也不会再离开。
祖孙两人的事情传开，从交趾那边逃过来的人一日多过一日，蔗糖务扩大规模正缺人力，徐平是来多少收多少。
离得最近的门州首当其冲，不过看着一天天加固的镇南关，还有在凭祥峒越聚越多的朝廷官军，门州黄观寿父子最终还是忍了下去，静静观看事态发展。
进入八月，徐平调到凭祥峒的厢军正规军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多人，包括新招的忠锐、安远两指挥。再加上蔗糖务的两指挥乡兵，已经接近五千人。
有兵壮胆，蔗糖务扩大规模的步伐越来越快，向南路已经修到了镇南关，东南方向则开始向渌州延伸。蔗糖务不但在开垦土地，还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周围人口。周围土州原来的奴仆家丁，一些闲散人口，甚至远至谅州的人都被吸进来。
门州到底是个小地方，黄家把自己的人看紧一点，咬咬牙还能挺住，作为交趾北方中心的谅州却挺不住了。
大山里面地广人稀，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为了人口千百年来各势力不知打了多少仗，哪个土断能看着自己的人口被吸去？
八月初十，甲家先派人以谅州的名义找上徐平。
得了禀报，徐平转到长官厅，就看见厅里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来有些富态。
见到徐平出来，那人急忙上前见礼：“下官李庆成，见过提举官人。”
徐平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庆成，口中道：“李知州可是贵客，自本官任左江道提举，也有几年了，今年才见上你一面。”
李庆成面色尴尬：“下官俗事缠身，一向没得闲拜见官人，失礼了。”
谅州名义上也向大宋称臣，同时也臣事交趾，实际上被甲峒控制。但不管怎么说，名义上是大宋属下地方，却不拜见徐平这位顶头上司，这就说不过去。
徐平淡淡地道：“等你有闲可是真不容易，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说完，自己在主位上先坐了下来。
李庆成陪笑道：“上官面前，下官哪有坐的地方。”
“不坐也好。我这个人不拘礼，下面各土官来见，都有座位。——不过，你是例外，几年都不来见我，想来是忙得很。有话还是站在那里说，赶紧说完，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我们这些朝廷派出来做官的，不好骚扰地方。”
“官人言重了。”
李庆成额头已经有汗珠渗了出来。他来到这里，徐平如果把他当作交趾的地方官那就一切好办，可徐平把他当大宋臣子，那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徐平作为顶头上司，上任几年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突然就跑来谈判，有什么好谈的？
见徐平坐下不再理自己，李庆成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一时场面僵住了。
兵士端上茶来，徐平示意把两杯茶都放在自己身边桌上，端起一杯来慢慢喝着，并不理会李庆成。
见徐平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想起来的时候甲承贵的交待，李庆成心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官人，下官这次来，是有点小事要说。”
“哦，那就说吧。”徐平把手里茶杯放下，“到我这里不必拘礼，有话尽管直说。大家都忙得很，不要绕来绕去绕弯子。”
李庆成道：“是这样的，最近这两个月，我谅州治下有不少土民逃亡，听说都是到官人这里，进了什么蔗糖务做工。”
徐平淡淡地道：“哦，有吗？”
“有，当然有，而且还不少！我属下报上来，两个月就有几百人了！”
“嗯，什么时候有闲，我到蔗糖务问问，你不用着急。”
“官人，我怎么不急？再这样下去，我州里的田地都没有人种了！蔗糖务怎么可以招揽我治下人口？”
徐平把脸一板：“怎么就不能招揽你治下人口？难不成我还收了你的钱粮？”
“不是，官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庆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那里是化外土州，一应使用全靠这些土民支撑，人口少了怎么成？朝廷当初封赏，可是许我李家世代相袭，产纳钱粮赋税的。”
“难不成我现在向你要了吗？还是你自己过意不去要来交？”
李庆成一下怔在那里，突然发现跟徐平按着朝廷的说法争来争去没意思，大宋允许他们家世袭知州，可也没保证让他要人有人，要地有地。
“反正吧，我就觉得，朝廷不该跟我们土官争人口。”
最后，李庆成也只有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徐平冷冷地道：“都是大宋治下子民，他们愿去哪里，只要不违律法，我凭什么拦着那些人？哪里吃得饱穿得暖，他们自然就去哪里。朝廷让你守地方，结果你让治下子民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还觉得朝廷欠了你是不是？你觉得，你是不是觉得朝廷要按照你的意思办事？”
“官人说的有道理，可是再有道理，也不能让我们土官吃苦头，不然谁会给朝廷守地方？没了我们这些土官，难道什么事情朝廷都要管起来？”
徐平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你知不知道，左江道已经行了括丁法？我记得布告也送到你那里了。”
“知道，可关我谅州什么事？”
“布告里说的明白，暂不执行的只有波州和田州及相关的几个地方，你怎么会认为不关你谅州的事。”
李庆成吃了一惊：“官人还想在谅州括丁？”
徐平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提举司发出去的布告是哄小孩玩的？以前没有找你，是你不得闲，我也不得闲，既然今天来了，你便回去准备一下吧。”
“官人真想在谅州行括丁法？”李庆成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谅州是什么地方？那里只是名义上是大宋属下而已，这位官还当真了！
“你做着大宋的官，用着大宋的官印，就应该老老实实为大宋朝廷办事，怎么你觉得提举司管不到你那里？”
李庆成摇着头，对徐平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觉得只凭这一个名头，就能把谅州这样一个重要的大地方都吞并了？
徐平是懒得理他，都知道他什么都要听甲峒的，何必多说什么。现在凭祥峒这里兵马齐备，徐平只等着甲峒找上门来，双方摊牌了。

第128章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凭祥峒这里终于也装上了水空调，徐平不用再天天呆在后衙的凉亭里，没事便到长官厅旁边吏人的办公地点，研究周围的形势。
房里最正中是一张大桌，上面顺着徐平的意思制了一个沙盘，虽然粗陋，周围的地形还是大致表示了出来。
虽然徐平做了不少努力，但一是由于他本身在地理方面水平有限，再一个时代局限，很多想法沟通不了，带高程的地图没能完善到实用程度，只要时间允许，还是沙盘更加直观。
桑怿趴在徐平身边，看着桌子上的沙盘，口中问道：“你真要把谅州也一起收到朝廷治下？那与甲峒可就不死不休了。”
“难不成他们现在还想跟我攀关系？拿下了谅州，甲峒没了最大的一块地盘，还能有什么作为？以后不过就是个小土官罢了，不用理他们。”
徐平没有抬头，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沙盘：“现在我们这里有七指挥厢军，再补充上两三指挥乡兵，凑足五千兵马，按我们知道的情况，拿下广源州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只不过还是拿不准需要多少民夫，蔗糖务能不能抽出来。”
桑怿道：“那里的路听说与宁明到上思相差不大，不到三百里山路，说起来比宁明到上思路程还短不少。我们在宁明和上思之间试了几次，骡马足够，一兵两夫尽够用。再说广源州经营多年，存粮必然很多，到了那里也就不愁了。”
“不管怎样，只要有门州在手里，就进退自如，出不了乱子。现在已经到了八月中旬，门州如果再不主动一点，下月我可就动手了。”
桑怿叹了口气：“就怕朝廷说你乱起边衅，找你麻烦。”
徐平黑着脸道：“那就不报朝廷，门州怎么也算左江道属下，镇南关已经修好，等防具布置整齐，只管带兵马把门州占了，好好安置黄知州一家就是。”
桑怿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徐平拿定了主意，他跟着干就是。说起来他只是一个兵马巡检，这种大事本就没插嘴余地，也就是念着多年交情，徐平拉他商量。
徐平指着沙盘道：“等拿下了门州，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广源州，捉了侬家便原路返回，命本地大族暂摄知州，朝廷兵马不用驻留。回来之后全力对付甲峒，如何？”
桑怿想了下，点头道：“时间大致够，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前些日子波州那里有人来，说是周围都平定了，我们的人已经都撤回太平县里。田州那里冯知州也已平定，横山寨里也储蓄了粮草。到时候你这里出兵，他们都可以策应，让广源州乱上一阵。”
桑怿呼了一口气：“没有问题，五千兵马，就是没有那两路策应，对广源州也是泰山压顶之势了，我这里不会有问题。只是兵马我都带走了，你这里要小心甲峒乘乱攻门州，被抄了后路，我们可就闹大笑话了。”
“我这里有蔗糖务，随时成万的兵马都组织得起来。除非交趾倾国来攻，不然谁来都不怕他。”
蔗糖务就是徐平最大的倚仗了，情况严重的时候了不起总动员，以到谅州的几十里纵深，组织三五万军队不成问题。
在徐平的内心深处，不无重演他前世那场边境反击战的意思，作战目标也大致相似。只不过这个年代有大理存在，无法像他前世那样两路夹击，只能一路强行突破，田州和波州方向佯动牵制。
好在现在的交趾也不是后世的样子，内部藩镇林立，北方更是土官为主，利于各个击破。只要时间拿捏得好，等交趾反应过来，桑怿已经从广源州返回。双方在谅州一带对峙，背靠蔗糖务的徐平实力还是占优势的。如果徐平前出会面临交通不便粮草不济的状况，到谅州来的交趾也一样，来两三万军队就是极限了。
至于攻下之后的广源州，自然有跟侬家作对的其他大族暂时管治，并不需要在那里驻扎军队。侬家没了，原来依附于他们的其他土州自然各寻出路，新的广源州之主没了这些附庸，就像没了爪牙的老虎，就没什么威胁。等谅州门州一带完全稳定下来，再慢慢收拾那里不迟。
以蔗糖务为根本，打一场时间短、纵深浅、速战速决的边境战争，徐平很想用这样一场战争来发泄这几年郁积在胸间的闷气。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呆在岭南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不管面临什么后果，就用这样一场战争来给自己岭南的游宦生涯划上一个句号，让这片土地留下自己永不磨灭的印迹。
朝廷严禁边境地方官擅起边衅，说是这样说，其实也不绝对，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不要打败仗，丢了朝廷脸面。如果战线只到谅州，包括广源州在内，名义上这还都是大宋邕州管下地盘，只要一举成功，就是邕州处理地方事务，朝廷内不管什么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实际上徐平与其他地方官相比还是比较克制的，只不过他下的手狠，一下就绝了周围无数土官的根。旁边钦州叫得比他还凶，知州自上任就叫嚣修战船平交趾，不过那里只是叫，没能力付诸行动罢了。
徐平显得跟周围几州不同的就是自己手上有力量，眼一闭心一黑，真能让这一带天翻地覆，而其他地方官只是叫着从朝廷要援助。
正在这时，兵士来报甲峒来人，求见徐平。
徐平与桑怿对视一眼，冷冷一笑：“终于还是来了！已经八月，我还以为他们真想等到雨季过去，直接刀兵相见呢！”
吩咐兵士把人带到长官厅，徐平对桑怿道：“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雨水不多的年景，九月下旬邕州就进入旱季，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了。当然真正的军事行动，大多都是从十月下旬开始，三月结束，五六个月的时间。
回到住处换了衣服，徐平来到长官厅，一进门就见到里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饰考究，面容白净，静静站在那里看壁上的字画。
徐平轻咳一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徐平身上官服，急忙行礼：“在下长州刺史甲继荣，见过提举官人。”
徐平道：“不必多礼，看座。”
甲承贵是当令交趾国王李佛玛的姐夫，甲继荣为其长子，娶的又是李佛玛的女儿，一家子的皇亲国戚。这也是交趾的一贯政策，对地方实力派联姻拉拢。
分宾主坐下，徐平吩咐上了茶，问甲继荣：“衙内前来，有何事见教？”
甲继荣道：“我甲峒与左江道近邻，山水相连，你我都是守土之官，自该多多走动。今日得闲，来看看提举官人。”
徐平笑道：“如此甚好。只是你能来我这里，我到你那里却去不得，倒不是我怠慢衙内一家。”
“官人说笑了，你要去甲峒，我们自然倒履相迎！”
徐平笑着摇头，举起茶杯：“喝茶！”
喝口茶，两人又闲聊几句，甲继荣道：“自我出了甲峒，一直到这附近，都听见人纷纷攘攘地说什么括丁法，地方很不安定的样子。官人，这扩丁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里最近走失丁口不少，听说也是受了扩丁法连累？”
“哪里的话！括丁法不过小事一件，原是朝廷怜这附近民生多艰，邕州钱粮又有了富余，便让周围地方编户齐民，减免钱粮，是当今圣上爱民之举。”
听徐平漫无边际的话，甲继荣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我听来的不是这样？因为不愿行括丁法，左江道数十土官，都被官人发配远方牢城，扰动不小。”
“衙内不过是走了一路，话可是真听了不少啊！我治下百姓，都是这么爱说话的吗？还专门说给衙内听！怎么我这里如此清静？”
“官人兵马压境，哪个敢到你这里来说？也就我这些闲人面前，才有人敢随便说上两句，我也就随便听听。”
徐平把茶杯放下，随口道：“闲人的话随便听听就是了，衙内不用往心里去。”
“我怎么能够不往心里去？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甲峒治下人口逃亡，一是因为左江道行了括丁法，再一个就是官人的蔗糖务招人无度！”
“括丁法括的是我大宋治下的丁，你甲峒跟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甲峒那里一直窝藏我大宋丁口，这次被括出来了？”
看着徐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甲继荣道：“官人这话说的可没意思，你这里编户齐民，免数年钱粮，那些小民贪图便宜，越境逃亡不是常事吗？”
徐平淡淡地道：“有吗？我怎么没听说？”
甲继荣看着徐平，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倒是没想到徐平会当面耍赖，这样语言游戏就继续不下去了。
想了一下，甲继荣吸了口气道：“这话是我问得唐突了，人户逃户，我那里加派人手搜捕就是，你这里编户不问来历，自然说不清。”
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蔗糖务招人，我这里证据确凿，官人可要查清楚！”
“查什么？蔗糖务册籍齐全，每个人都有名有姓，来历清白。我那里几百吏员，你以为是吃干饭的吗？”
甲继荣阴着脸道：“徐提举，你这样说话就是不讲道理了，我那里的丁口现在入蔗糖务的数以百计，你以为没有人认识吗？”
“嗯，人招的多了，冒籍的也有可能。这样吧，你把甲峒治下的版籍送到我这里，蔗糖务招人的时候可以比照，有你的人就送回去。”
“什么？！”甲继荣腾地站了起来，“收我的版籍，你不如直接说要吞并我甲峒！你吃得下吗？”
收版籍算是纳入治下的文明说法，徐平的坦白倒是吓了甲继荣一吓。
徐平道：“我的胃口一向好，有什么吃下吃不下的。不过你不愿意，也就算了。没版籍对照，蔗糖务招人也没什么办法。”
甲继荣恨恨地道：“我今天来，是跟你讲道理！你不讲理，以后不要后悔！”
徐平冷笑道：“跟我讲道理？当年黄从贵意图谋反，是谁收留的？带去的人我要了几年要不回来，现在来跟我讲道理！我一万多兵马养在这里，是听你讲这种道理的？我大宋的兵马就是道理！”
说到这里，徐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明白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再不送回来，我自己去接！后悔？我到时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第129章 山雨欲来
雨还没有落下来，天却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乌压压地吓得人心慌。风已经停了，路边的柳枝有气无力，一动不动，整个世界都寂静得不正常。
甲继荣出了走出提举司衙门，看了看天，脸跟天一样阴沉。
等候在外面的仆人过牵过马来，侍候着甲继荣上了马，低声问道：“衙内，天阴成这个样子，我们要不要在这里住一夜再走？”
“不是自己家的地方，我睡不安稳！走！”
甲继荣沉着脸说了一句，一催马，当先上路。仆人摇了摇头，只好跟上。
自凭祥向南到镇南关和门州的路已经封了，除了军队和蔗糖务人员，其他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通行。甲继荣要回谅州，也只好绕到石西州去渌州，从那里再转回去，相当于兜了一个圈子。
阴沉沉的天气，阴沉沉的心情，甲继荣把马打得飞快。结果快到石西州的时候碰上了行军，生生被堵在了那里半个多时辰，还被一个队将一通盘问。
看着军队离去带起的灰尘，甲继荣脸色阴得要滴出水来，眼睛发红。
聚到凭祥、渌州一线的兵马越来越多，徐平的那句“大宋的兵马就是我的道理”依然在他耳边回响。甲继荣不知道徐平会不会把自己的话付诸行动，但这成千上万的兵马实实在在地已经成了压在甲峒头上的石头。
作为地头蛇，甲峒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目前边境的宋军数量，成建制的七指挥厢军，这一带已经有数百年没有集中如此庞大的军队了。如果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散兵，就有四千多人，甲峒怎么会不感到紧张。
分散在山中的一块块小盆地根本养不起大军，超过一千人的都是了不起的大势力，甲峒自己控制的直属军队也不超过两千人，加上各种附庸势力最多也只能凑到五千人。可人跟人不一样，这些部落军队对上朝廷的正规军，二比一都是高看自己，甲峒拿什么跟徐平硬抗。
更不要说，部落军队在内线还有点战斗力，一旦出了自己地盘，就只能打顺风仗，一次小败就会引发大溃逃。
在甲继荣站着的地方不远处，立着一块白壁，上面贴着提举司最新布告。这几年来，两国边境发生的各种纠纷几乎被徐平全挖了出来，今天丢只鸡，明天少头猪，全是大宋治下民众被交趾抢掠的消息。
这倒不是徐平栽赃，这些本就是事实。因为现实条件的限制，朝廷对边境纠纷一向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边民没人撑腰，怎么可能找交趾的麻烦。相反甲峒作为本地的地头蛇，不断地向宋境挤压，入境抄掠是家常便饭。只不过现在边境的形势已经变了，徐平把这些事情翻出来，要跟交趾甲峒算总账。
这些消息利用立在乡间路口的一块块白壁，几个月间已经传遍了左江道治下的各个村峒，就连放牛的小孩都感觉到了形势的紧张。不断向附近集中的军队向每一个人宣示着，今年的边境不会平静。
甲继荣看着天，乌云好像就要压到自己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想不向徐平低头，只好找交趾撑腰了，甲峒挡不住，交趾一样承担不起谅州丢失，升龙府门户大开的后果。
衙门后衙的凉亭里，徐平和桑怿两个闲坐。天阴下来，就是没有风也凉爽了不少，刚好到外面来换换气。
听着徐平说了甲继荣来的事情，桑怿道：“云行，你真想打谅州？”
“就看甲峒如何做了，如果不低头，这一仗就无法避免。有的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几个月前，我初来凭祥峒的时候，打与不打还在两可之间，但到了现在，兵马已动，人情汹汹，已经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让事情归于平静。就像人一口气提了起来，没有事情发泄自己会憋出内伤。如果这次不能压服周边，以后蔗糖务在这一带的发展就没了气势，很容易出事的。”
桑怿奇道：“现在蔗糖务气势如虹，会出什么事？”
徐平微微摇了摇头：“你不参与蔗糖务的事务，自然是感觉不到。这几年发展太快，五湖四海的人都涌进来，蔗糖务的根基还不牢啊。”
说到这里，徐平也只是点到为止，没有细说，桑怿也没有再问。
蔗糖务人员分成三大部分，主力是退役厢军，次之是福建路移民，但人数后来居上的却是本地土民。再加上地域乡党这些因素掺合其中，如此巨大的利益之下，怎么可能是一团和气？不过是这两年发展快，徐平做事又小心，分岐都被压在了水面下，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现在蔗糖务扩展到了凭祥这里来，一旦受了挫折，就很容易发生内乱。相反如果这次打掉甲峒，蔗糖务的扩展就再没障碍，内部也会稳固下来。
歇了一会，桑怿换过一个话题：“奇怪的是，直到现在门州那里也没有动静，按说不应该啊！镇南关的路都封了两三个月了，那里交通断绝，黄家怎么会如此沉得住气？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门州夹在大宋和交趾之间，左右逢源，让他们做决定，可不容易。这就像墙头草，你看着它是随着风左摇右摆，可实际上根扎得牢，让它动可不容易。我估计，让门州下决心，恐怕还得有人帮我们推一把。”
“谁帮我们？”
徐平笑道：“要么甲峒，要么广源州，我想十之八九是广源州。甲峒不管怎样后边还有个交趾可以倚靠，广源州没有根，门州就是他们的命。”
说到这里，徐平又道：“对了，前天我派人回太平县，把周德明带来，这两天也该到了。这位七源州的小衙内，吃了不少苦头，太平县待上一年，他也不想回去做什么知州了。不过他全家都死在交趾人和广源州侬家手里，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向我说过多次，要为朝廷征讨广源州出力。”
“七源州？”桑怿沉吟了一会，“这次的事情，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冻州那里我们一直没下力气，不妨就让周德明带一队人马，从那里下平而关，把七源州先夺下来！七源州到手，门州的墙头草也就做不成了！”
徐平沉默不语，想了好一会。这计划他不是没想过，不过他的性格一向是沉稳有余，不想冒险。让一个土官，还只是一个衙内带兵，哪怕就是名义上，徐平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兵马在外，一旦发生意外，连过程都不能了解，徐平一直尽全力避免发生这种事情。连绵群山，莫名其妙吞掉千把人太容易了。
最终，徐平还是道：“算了，没那个必要。你五千兵马，供应充足，到广源州的路上势如破竹，无人可挡，不必节外生枝。”
桑怿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种事情本就没什么对错，只看主帅个人的选择，有的人喜欢奇招迭出，有的人就喜欢步步紧逼，无所谓高低。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个想法。”徐平对桑怿道，“你出兵的时候把周德明带上，让他随着前队快马先行，抢先夺占七源州。那里本就是周家地盘，侬家也没多少兵马在那里，拿下想来不难。夺下七源州之后，一来给你做个落脚点，到了那里休整一番。再一个看侬家能不能沉住气，如果他们发兵来夺七源州，刚好就在那里打一仗。在七源州打得好，说不定你就可以轻轻松松进广源州了。”
“这样也好，有他在，最少可以借助周家的势力。”
大山里面部族林立，强悍的大姓势力不能小视。
路上行了几天几夜，甲继荣终于回到了甲峒，一下马就直奔父亲住处。
进了客厅，甲继荣烦躁地来回踱着步，一刻也停不下来。
甲承贵从内房出来，皱着眉头问道：“这次去见宋国官员，他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态？你是要接甲峒之主的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甲继荣转过身，连行礼也忘了，对甲承贵道：“阿爹，不是我沉不住气，是那个徐平太过欺人！他放出话来，再不把阿申送回去，就要兵戎相见！”
“他真是这么说的？为了一个女人，两国交兵？”
“徐平怎么也是宋国一等进士，饱读诗书的人，当然不会用这种借口。我在宋境内也看到了，他们那里到处都贴了告示，说是我们甲峒抢了宋国多少粮食牲畜，掳了多少人口，到时候只怕是用这种借口了。”
甲承贵听了不由怒道：“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不错，前几年是我们甲峒到宋境内抢东西，可从今年起，这种事情哪里还有？为了这个，他前几年不打，我们约束手下了他倒要打了！岂有此理！”
甲继荣无奈地道：“阿爹，这种事情哪里得清楚？两国交界，本来就很能分清哪里是我交趾的，哪里是大宋的，借口要找随手都有。他那里连丢了一只鸡，死了一只狗也算到我们头上，账算不清的。”
甲承贵沉声道：“他是下了决心要打了？”
“话没说死，不过要我们把阿申交过去，不送人回去只怕是打定了。阿爹，这次我们真麻烦了，我路上也看到了，甲峒对面已经聚了四五千大宋厢军，看军容都是正经打仗的，我们怎么打得过？”
“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土官的家眷，对他那么重要？”
“阿爹呀，我已经说过了，阿申有个女儿，跟徐平不明不白。不是阿申重要，是她那个女儿在徐平面前说得上话，事情一牵扯到女人，怎么说得清？”
甲承贵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答应了送阿申入宫，人送到徐平那里，我怎么跟圣上交待？再等等看，我们先沉住气。”

第130章 我要做土豪
甲继荣听见这事情就心烦，都怪父亲多事，见阿申生得美貌，三十多岁的人了依然婉约如少女，就想着送到升龙府巴结新王李佛玛。谁知话刚一说出去，阿申就一病不起，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李佛玛登位没几年，已经在宫里立了七位皇后，本来就是个好色的人，对这事情也热衷，都一年多了还是不时过问，并不死心。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佛玛巴结不上，却把对面的徐平得罪死了。交趾王朝的加官晋爵就是驴子面前的胡萝卜，看得到吃不着，徐平的兵马却是实实在在地已经到了家门口，老爹竟然还在做梦。
甲继荣越想越是心里没底，问甲承贵：“阿爹，现在已经八月，圣上若要冬天兴兵，就应该有动静了。你有没有消息，今年还会不会再去打广源州？”
甲承荣脸色一黯：“不会了，升龙府传信来，今年要打占城。”
“那怎么行？”甲继荣急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对面可是五六千大军，没有升龙府的支援，我们就是刀板上的肉！占城什么时候打不成，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圣上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甲峒被大宋吞掉？没了甲峒，升龙府能讨什么好？”
甲承荣一时沉默不语。
这件事情他也想不通，放着眼前大患不管，去占城走一着闲棋，不知李佛玛怎么想的。占城与交趾是世仇，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哪个交趾王继位之后都要到占城去转一转。
甲家父子想不通是正常的，因为事情在李佛玛眼里是另一个样子。去年在广源州吃了一次亏，他急需在另一个方向用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而占城就是交趾天生的靶子。至于甲峒面临的困难，怎么可能甲家说什么李佛玛就信什么。凭邕州一州之地，就能在边境集结上万的军队，有这个本事，大宋早把交趾平掉了。
从太宗时候把岭南纳入版图，大宋的皇帝从来没断过把交趾郡县其地的念头，包括真宗，也是与契丹澶渊之盟后才转向保守。
甲峒这里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李佛玛在升龙府却只是以为他们在虚张声势，挑动交趾北伐自己从中捞好处。
甲继荣是真正见过宋军正在向边境集结，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团团转，好一会下定决心，对甲承贵道：“阿爹，这样下去不行！渌州离我们不到五十里，门州不到三十里，真打起来，宋军一天就到了。就是那时候升龙府想救我们，我们能够等得到援军吗？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难不成你想联合广源州？去年我们才随着圣上打过那里，你以为他们不会记仇？”
“我们这些土官，分分合合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打了明天结亲，千百年来不就是这样过来的？火烧眉毛的时候，不要在意那些了！”
中秋月圆，水一般的月光铺洒在外面的大地上，透过窗子，把床前也妆点成了银白色，透着梦幻般的色彩。
阿申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双眼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兰站在床前，兴奋地说着从外面听来的甲继荣去凭祥的事，噼噼啪啪说个不停，到了高兴处，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姐姐，必然是小竹把你的信带到了，段官人派了兵马来，就要接你回去了！”
阿申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他的官位低微，就是心里想，哪里又做得到？”
小兰道：“十几年前段官人就做到县令了，现在怎么也管得了一州甚至几州，怎么做不到了？朝廷的官可跟那些土官不一样！”
“十几年了，他还是知县，你没听外面的人说吗？”
“可外面的人也说了，他现在的知县可跟以前的县令不一样，官大了好多呢！管的地方也大，一直管到谅州这里来！”
阿申只是笑着摇头，也懒得跟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争什么。
本就是水一样的性子，十几年的时间阿申早已习惯了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等待，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故事，哪怕自己是那个故事的主角，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能不能与段方重逢对阿申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毕意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一个世界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无奈。如果说牵挂，她倒是想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已经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否像当年的自己。她想亲口告诉女儿，不要再重复自己的命运，有的事情该做就要去做，不要在无尽的等候里咀嚼岁月的苦涩。
小兰依然在那里兴奋地喋喋不休，阿申却一点也听不进去，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段方不过二十岁，温润如君子，两人在院子里，桂花树边，偎在一起拜月。她祝他有一日蟾宫折桂，他祝她如嫦娥仙子一般永远不老。他说自己终有一日金榜题名，接她去中原，远离这岭南的纷纷扰扰。她说自己会一直保持着这容颜，陪她到地老天荒。
十几年过去了，自己如当年一样容颜不老，只是生命流逝，病入膏肓。段方却没有蟾宫折桂，一直在岭南蹉跎，不知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光华似水染青丝，孤影茕茕意似痴。天阔星稀空寂寞，月明无泪永相思。”
那年段方还做了一首诗，感叹嫦娥仙子在广寒宫里的孤寂岁月。现在阿申躺在病床上，看着如水的月光，笑着感谢相思也是一种幸福。
同样的月亮，一样的世界，有人欢喜有人愁。
门州后衙，黄观寿与家人也在赏月。
月光一样地迷离如梦，桂花的香气让人沉醉，气氛却显得凝重。
黄观寿一抬头，就看见了北面的大山，看见了已经与大山平齐的巍峨的镇南关。看见这座雄关，喝到嘴里的酒再没半点味道。
黄观寿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对坐在主位上的父亲道：“阿爹，我们门前的那座关可是已经建起来了，我们门州该如何做，再也拖不下去了！”
黄知州道：“昨天广源州来的人怎么说？”
“哼，还能怎么说！无非是让我们门州给他们守门，不放朝廷兵马过来。说的倒是轻松，门州两百多土丁，跟朝廷大军作对，亏他们想得出来！”
黄知州叹气：“是啊，不说凭祥峒，就是对面的这座镇南关里，现在就有五百多朝廷兵马。挡路？我们是蚂蚁想挡大象的路啊！”
黄观寿有些烦躁：“事情已经摆明了，我真不知道阿爹还在犹豫什么！上次我去迁隆峒见过提举官人，人虽然年轻，但很和气，也好说话。现在他不来找我们，无非还是希望我们自己主动一些。如果错过了机会，动起兵马来，可就没有交情讲了。上思州那样强的势力，还不是被砍了脑袋！”
“你啊，还是年轻，做事情容易冲动。我们门州，夹在广源州、甲峒和朝廷中间，走差一步路，那就万劫不复了，怎能不小心再小心。”
“可这样一直小心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已经中秋了，雨水一天少似一天，徐官人聚了这么多兵马在凭祥，总不是摆在那里好看。一旦被他找上门来，我们还不是要乖乖听话？那时就成了我们求人，想有个好退路都难！”
黄知州眉头深锁：“再等半个月吧，一进入九月就必须做决断了。”
“为什么要等到九月？”
“到了九月，各方要动兵马的，都必然有迹象了，我们再计较。”
黄观寿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道：“阿爹还是入不下门州的基业？”
黄知州苦笑：“这基业我们祖上传下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才传到了我的手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艰难！”
“可我们凭什么守住啊！只要一指挥朝廷兵马，从镇南关出来向我们这里一冲，两百多田子甲哪里挡得住！”
“单靠我们门州当然守不住，现在就等着看交趾的动向。如果那里能派出大军，不用多，跟去年讨伐广源州那样就好，门州还是可以守一守。”
黄观寿听了只是摇头，没想到老爹还在做着交趾的梦。就是升龙府真地派了军队来，门州就能守住了？人少了没有用，人多了门州也养不起，值得吗？
喝了两杯闷酒，黄知州问儿子：“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
黄观寿道：“我的心思阿爹还不明白？早早过去投奔朝廷，把门州利利索索献出去，这知州我们不做了！从那里听来的消息，土官主动执行括丁法，向朝廷纳土献版籍，都有大笔银钱补偿。再加上我们多年的积蓄，就用这笔钱在太平县和邕州城里开些生意，请几个主管照应，我们坐吃利息，不比现在强得多！”
黄知州摇头道：“生意是那么好做的？我们土人，不识商人的奸诈，一个闹不好，被人骗得家破人亡，到时找哪个去？”
“这就是阿爹不了解朝廷治下的状况了！生意又不用我们自己打理，只管找老手的主管，多给工钱，我们自然坐吃利息。如果不放心，还可以投钱到别人的生意里，万事不管，一年也可得本钱的一成。”
黄知州看着儿子，问道：“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
“如今左江道到处都是这样，还用特别打听吗？现在太平那里最大的两个财主，一个黄天彪，一个申承荣，原来都是不放在我们眼里的土官，就是因为跟着徐官人早，如今家里金山银山，吃的穿的用的，王侯一般，哪里是我们这种小家小户敢想的！阿爹，门州这里就是刮遍了才有多少油水？还不如干脆献出去，我们得了银钱去太平那里也做个土豪，不比坐在这里发愁好？”

第131章 乱起钦州
“没想到新建的遇仙楼如此气派，陈阿爹，我们也要住新房子了！”
乔大头拉着陈老实的手，指着前面的遇仙楼，满脸兴奋。
陈老实眯着浑浊的眼睛，顺着乔大头指的方向看了看，就低下头只顾走路。新房子，旧房子，对他无所谓了，反正即将住到地下的木头房子里去。
太平县里也开了遇仙楼，这次从一开始就归到了邕州公使库下，算是连锁产业。新酒楼开张，不免要从旧酒楼里调些人来，陈老实和乔大头就这样来到了太平县。他们能得到看门的美差，本来就是靠着徐平的照顾，这两年徐平极少到邕州城里去了，一有机会两人便被踢了出来。
一起到太平来的，别人都是有经验的主管、厨子，最差也是善于逢迎人的小厮，只有陈老实和乔大头一无是处，是被甩过来的包袱，也没人理他们。没人理就没人理，两人自得其乐，也不去惹别人烦。
编制上两人还都是属于本州的杂役厢军，调到太平县有些手续要办，不过两人既不懂也懒得理会，就这么收拾收拾包袱跟着别人过来了。
到了酒楼，本地的人上来接洽，那些主管、厨子都是要掌权的，好多人围着奉承。陈老实和乔大头没有人管，傻愣愣地站在一边。
邕州城来的段主管交接罢了，看见两人，喝一声道：“你们两个还不出去看着门口，只管站在那里做什么！”
乔大头看看段主管，见别人都看自己，缩了缩脖子，拉着陈老实出了门。到了门口左右看看没有凳子，两人便蹲在墙边，看着前面的路上人来人往。
太平县是新起来的城镇，路上的行人比邕州显得匆忙，街道看起来更加杂乱，在乔大头的眼里，一切都那么陌生，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
“可惜少年官人不在这里。”乔大头嘟囔一句。
陈老实没有说话，一双老眼茫然地看着街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
那边门口结着彩楼，彩楼里有成群结队的女妓，不住地招呼着路上的行人，见到年轻的俊俏后生走过，嘻嘻哈哈地一起调笑。
这情景与邕州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然而乔大头就是觉得味道不一样了，觉得心慌慌，手足无措的感觉。
酒楼的对面是左江，江岸柳树下立着一块白壁，几个半大孩子下了学，一起聚在白壁前念着上面的榜文。他们字认不全，叽叽喳喳地断断续续。
“交趾人真不是东西！没事就跑到我们大宋抢人抢东西，这怎么得了？陈阿爹，你说朝廷会不会发兵打交趾，就跟你年轻时那样。”
陈老实猛地抬了一下头，然而还是没说什么，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乔大头自己嘀咕：“要是打交趾，我也要去运粮了呢。”
傍晚的风轻轻刮过，吹得左江岸边的柳枝迎风飘荡，带来久违的凉意，带来了秋天的气息。进了九月，夏天静悄悄地要溜走了。
顺着江边的路上，黄天彪当先而行，口中念叨着：“遇仙楼，这可是官府开的邕州第一块的金字招牌！今天开张，必然客满，你们走快些，不要到了那里没有位子，那多尴尬！”
孙七郎道：“黄县尉，你如今可是太平县里数一数二的员外，请我们兄弟吃酒，难道没有提前定位子吗？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下午才从宁明镇回来，哪里来得及定位子？唉，七哥你走快些，别没事盯着年轻的小娘子看个没完！这次从波州回来，你不是带了个相好的？怎么心越发花起来了！”
孙七郎见周围几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不由红了脸：“你老大一个员外，什么时候学会编排人了！刘娘子一家都被广源州的人杀了，我见她可怜，才带到太平来，怎么就成了相好的？”
黄天彪道：“我们眼又不是瞎的，你跟那女人不清不楚的还看不出来？也就是现在官人不在，你成不亲，不然早腻到一起了！对了，你是不是只能用眼看吃不到嘴里，憋出火来才到处撩拨小娘子？”
申承荣听了与黄天彪一起笑了起来，就连高大全都脸上也云开雾散。
说说笑笑到了酒楼前，高大全一眼就看到了陈老实和乔大头，咦了一声：“这两个厢军怎么到了这里，官人不是让养在邕州吗？”
黄天彪这才注意到，口中道：“就是，这不是邕州遇仙楼前看门的那两个厢军？怎么到了这里来？官人一不在，邕州就有人要反了吗？”
乔大头见黄天彪几个人看着自己指指点点，用胳膊捅了一下陈老实：“陈阿爹，那几个往常跟在官人身边的人在说我们。”
陈老实只是抬了抬眼皮，就再没什动静了。
孙七郎见走向酒楼的人不少，对众人道：“算了，算了，我们先不要管那两个厢军，快到酒楼里占住座位。一会跟他们主管说一声，把这两个厢军照看好，不然官人回来了可没法交待！”
说完，与黄天彪一起当先进了酒楼。
新开张，酒楼的江主管亲自在门口迎接客人，见到黄天彪一行，急忙笑着迎上来：“黄县尉来了，快快里面请！”
“嗯，原来是你在这里做主管！给我们几个预备一个靠窗的阁子，什么拿手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黄天彪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众人上楼。
江主管吩咐过了，正想带着几人到位子上，被孙七郎一把拉住：“主管，外面看门的两个厢军可是官人特意关照过，好吃好喝地养着，你千万不要怠慢了，不然官人回来饶不了你！”
江主管一时没反应过来：“七哥，哪位官人关照的？”
“当然是提举官人！我来这里投奔的还能是哪个！”
江主管这才想起来，孙七郎是徐平从开封叫过来的家仆，他的口里哪里会有第二个官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道：“官人关照过的事情，我怎么敢懈怠了！七哥放心，我把他们当亲爹供着！”
一边说，一边引着几人上了二楼。
到了阁子里坐下，黄天彪大着嗓子道：“先拿瓶酒来漱口，好酒好菜尽上来！还有，今天打的鲜鱼也烧一尾来！”
江主管满口答应着，吩咐小厮去准备。
众人坐好，把江主管打发走了，说起闲话来。
申承荣问黄天彪：“你到宁明镇去做什么？没听说在那里有生意。”
黄天彪道：“新近有了个门路，门州的小衙内黄观寿找到我，有意要合伙做些生意，我到那里去与他的人谈。如果事情成了，就在宁明镇建个货场，收些那一带特有的货物，运到山外去卖。这两年通了路，我们邕州的货物好多客商来收，东边的广州，北边的桂州，甚至远到荆湖都有人来，甚是好销路。”
孙七郎道：“你手上又不缺银钱，货场自己开好了，何必拉上什么门州的小衙内？门州那里偏远，好似不像大宋境内地方一样。”
“七哥，说起做生意你就外行了。天下到处都是银钱，一个人怎么赚得完？与人合伙才是正经。门州虽然偏远，知州一家却在那里盘踞多年，有他们家合作，那一带的东西才能收上来。”
孙七郎笑道：“你们两个家底吹气一样起来，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我是个不治生产的，说不过你们。”
申承荣道：“七哥是官人的身边人，些少钱财都是浮云！”
几个人说些闲话，酒菜上来，黄天彪举杯道：“今天我做东，大家一定要尽兴而归！高大全，你也一起来喝一杯！”
高大全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凑热闹，经了刘小妹的事后更加沉默寡言，大家没事便拉他出来，让他开解心情。
众人喝了一巡，吃几口菜，接着闲聊。
申承荣放下酒杯，低声对黄天彪道：“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左江道这里跟交趾闹得不可开交，要打起来的样子。”
“这还用你说？别说我们，连街上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打出个什么名堂来罢了！”
说完，黄天彪也有些郁闷。做生意的人就怕打仗，尤其是没办法插进去发战争财的时候，更是心焦。按说与这几个人与徐平的关系，想想办法也能借着战事捞上一笔，可惜徐平跟他们没露一点口风。
申承荣道：“要我说，这事情对我们一利一弊。”
黄天彪看他一眼道：“怎么说？”
“战事起来，我们的生意肯定受影响。可一旦平定了广源州，门州那一带再稳定下来，以后的生意却好做很多——”
申承荣正说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大街上也不减速，直向提举司衙门去了。
几人探头出去看，黄天彪奇道：“来的是邕州的急递，这样着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话声刚落，旁边阁子里有声音传出来：“快马来了，必然是苏茂州那里的事！一下子招纳数千人，交趾怎能善罢干休？看来是要打仗了！”
这话虽然不是回答黄天彪，但却指明了是钦州那里出事了。
天圣十年九月，钦州招纳苏茂州韦绍嗣、韦绍钦等三千余人，分置在州内的闲地。交趾地方官府发兵追捕，进入钦州境内，被宋兵击退。
徐平在凭祥峒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时候，乱子却先从钦州起来，大宋与交趾边境一下变得紧张，处处剑拔弩张。

第132章 兵进门州
反复看过转运使章频发来的文书，以及转运使司转来的枢密院的文书，徐平忍不住骂道：“钦州董知州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招纳苏茂州的人，就不能再等几个月？听说交趾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今年伐占城，这下好了，有了钦州的事肯定不会再去了，必定把兵马调到钦州对岸，死皮赖脸地要人！”
桑怿道：“这倒是小事，枢密院可是明文下令，不许西南边州招纳异国流民，要求钦州把人还回交趾，还提到了蔗糖务也不许再招人。”
“这个不用管他，我和冯知州会分别上书，支持董知州那里。人都已经招过来并且安置了，再还回去，枢密院的人脑子坏掉了！”
徐平不以为意，枢密院的文书又不是圣旨，怎么可能由着他们说怎样就怎样。北宋这个时候的官僚机构叠床架屋，人员臃肿，权力分散，这自然是利于帝王控制，但也导致政令不畅。
边事属枢密院管，所以他出头发文，文书里的内容必然是在朝堂上商量定了的，但地方官也有提意见的权力。州郡大多事务归于中书，徐平的蔗糖务则是属于三司，地方官员怎么会由着枢密院摆布。哪怕这命令是宰相和三司使在朝堂上同意了的，属下官员提出意见了也会再议，他们也要维护自己人。
至于枢密院管辖的武臣，除非是知州，其他人对地方事务也没多大发言权。就是武臣知州，具体事务也大多归于中书管，枢密院只是管着人事而已。
所以现在下来的命令只是一个风向，要政事堂画敕的圣旨下来才算数，地方官还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一边申诉，一边不理会这道命令。
桑怿是武臣序列，虽然地位低微，人事关系还在三班院，与枢密院搭不上关系，但在他眼里总揽天下兵柄的枢密院比在徐平眼里就重要得多了。
九月底的天气雨水虽然少了，但依然酷热难当，厅外树上的蝉虫撕心裂肺地叫，让人心生烦躁。
桑怿把枢密院的文书左看右看，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朝廷里的风向明显对边事求稳为主，这边却在紧锣密鼓地扩军备战，所谓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这种上下意见不一的情况明显不是好事。
徐平把枢密院的行文放在一边，专心地看着桌子上的沙盘。从邕州到京城汴梁，文书一来一回就要个把月，几个来回他的仗也就打完了，先不操那心。
看了一会，徐平问桑怿：“明天进军门州，你这里准备好了没有？”
“已经安排妥当，忠锐军和一指挥本州静江军进门州，其他兵马依然暂驻凭祥峒，看看门州那里风向再定下一步。”
徐平道：“门州是个风暴眼，这一步跨出去，就牵动各方，再没有回头路了，你要考虑得周详一些，不要出任何纰漏！”
门州处于甲峒、凭祥峒和广源州三个势力的中心，一旦进占那里，其他两家不会没有反应，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桑怿在徐平身旁，看了沙盘一会，对徐平道：“现在渌州只有不成建制的五百多人在那里，是不是再派些人马过去？对甲峒也是个牵制。”
徐平摇头：“渌州看起来正扪在甲峒的后背，但到谅州的山路上关隘重重，从石西州过去也只有山间小路，实际上就是个鸡胁。说到牵制，如果我们兵力与对方相当或是弱于他，还有用处，现在是泰山压顶，只管集中兵力铁锤砸开硬胡桃，一举而下谅州，其他都不要管。”
顿了一下，徐平又道：“等过了十月，天气稳定下来，你就带兵马直出广源州，我带蔗糖务乡兵守住门州，等你那里回来。渌州我已经吩咐过了，如果甲峒攻那里，他们只管撤回来，不需死守，只要守稳明江一线就好。所以这次战事的关键，还是要你在广源州速战速决！”
“你把天大的担子压在我身上，现在我是寝食不安哪！”
桑怿说了这么一句，抬头看着窗外，毒辣的阳光下，一切都萎靡不振。
两人相交多年，都是知根知底，徐平把这担子交给桑怿，不是因为桑怿可靠，而是因为他为人沉稳，越是面临大事越是沉得住气，不会出岔子。
徐平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作为本地官职最高的官员，他必须在凭祥峒坐镇，协调各种人力物力。没有交趾甲峒牵制，他自己就去广源州了。
这个时候的门州一片乱糟糟的，最乱的是知州衙门。
知州夫人指挥着家丁女仆搬各种东西，不时地唉声叹气，好像这衙门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舍不得，什么破坛子破罐子都宝贝得不得了。
“呯”地一声，一个花盆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里面的一株兰花本来开得又娇又俏，突然之间就成了满身尘土的野草。
“哎呀，你怎么又砸了？”知州夫人阿岑拍着腿，看着那花唉声叹气，“可怜我养了三五年，刚刚开出好花来，就这么没了！”
黄知州和长子黄观寿坐在后园里，看着阿岑的样子都摇了摇头。
“这次做得鲁莽了，早知道再等一个月好了。”黄知州沉着脸说。
黄观寿道：“阿爹怎么这么说？”
“谁能想到钦州那里会出这么大的事？一下三千多人，几百年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大手笔，交趾岂能善罢甘休？不管打不打得起来，交趾要跟大宋要人回来，就少不了甲峒做些声势。甲峒要有动静，就少不了我们门州啊！大宋和交趾两强相争，我们自可待价而沽，必然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黄观寿连连摇头：“阿爹，你还是舍不得门州这里地盘，才有这想法。哪里来的两强相争？我从凭祥那里得来的消息，大宋的兵马早已定下一到十月就进门州，我们自己不找上去，人家就要硬来了！”
黄知州冷哼一声：“说得好像我们门州是纸糊的一样，他想来就来！也就是我老了，你没那个精气神，不然门州又不开店的，想进就进！”
“说这些没用了，还是想想以后的日子吧。”
说不到一起，黄观寿也就懒得再说，干脆岔开话题。
黄知州道：“你不是与黄天彪商量了一起开个货场？”
“已经定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在黄天彪一家身上吊死。他如今产业众多，每天金银进出无数，一个货场根本不放在眼里，我们还要想别的生意。”
“有头绪没？”
“正在与渌州那边联系，到时候把生意做到那里去。”
“唉，这些事情你去做吧，我老了，搬到宁明镇后就专心养老，由得你去折腾。儿子，不要把我们的家底败光就好。”
黄知州转头看着院里进进出出搬家的奴仆，心情分外低落。数百年传下来的基业就在自己手里交出去了，未来一片茫然，心里空落落得很。
黄观寿却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这几个月来，他可没少到太平县和宁明镇去，在那里认识了好几个原来的土官员外。他们的生活让他羡慕，虽然再没有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成群奴仆，但每天吃的喝的，勾栏瓦肆里看的玩的，哪里是一个山间土官能比的。
外面是花花世界，自己正好可以大展身手，怎么能够在这山间小地方混吃等死？更何况连混吃等死都不可能，当然要尽快适应潮流。
天圣十年九月二十八，丙申日，门州纳土归顺。
太阳刚刚升起来，路边青草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随着一声号角，新建的镇南关大门缓缓升起，震碎了山间清晨的宁静。
韩道成骑在马上，一催马，当先出了镇南关。
出关之后再没有宽广的大路，山间小道崎岖不平，马队的速度降下来，拉成长长的一条线沿着山谷缓缓行进。
走了一里多路，韩道成对身边的军使曹洋道：“提举官人太也小心，让我们走在前面。这样山间小路，还是静江军他们步兵走得快一些，现在反被我们堵在后面，到门州倒是刚好赶上晚饭。”
曹洋道：“难怪提举小心，这些土官都反复无常，又熟知地理，一不小心就着了他们的道。听说以前永平寨的李知寨就是吃了他们的亏，听信了土官的言语，只带随身兵士上路，结果中了埋伏。”
“这种路上，确实防不胜防，山林里藏了人谁能看出来？”
韩道成看着路两边连绵的山岗，心里也是发憷。骑兵在平地自然是无往不利，山间却不然步兵灵活，畜牲说到底还是比不上人。
镇南关到门州只有十里路，不到日中时分，韩道成带的前锋部队已经到了门州寨外，而本州静江军才刚刚出关不久。
看着不远处大开的寨门，寨墙上也静悄悄的，韩道成长出了一口气：“门州果然守信，我们算是平安了！”
一催马，韩道成带了两个兵士当先而行，把大部队甩在后面。
寨门前，黄知州带着黄观寿和州里的头面人物静静等候，见对面一前两后三骑到了不远处停住，深施一礼：“门州知州黄奇中带属下一干人等，恭奉州里版籍丁口，向朝廷纳土！”

第133章 广源州南衙王
韩道成看着黄家人赶着十几匹驮马离去，对军使曹洋沉声道：“带人寨外扎营，等后面静江军来了再进寨！”
曹洋应诺，指挥着手下就在门州外扎下营来。
骑兵利于野外奔驰，徐平特别吩咐不许进寨子，他们先期到达，要做的是在寨外扎几个营盘，把门州小盆地控制住。
至于版籍等各种文书，则由黄知州带到凭祥峒交给徐平，韩道成只需派出一队人马护送就是了。他是打仗的厢军，不管民事。
忠锐军的营盘扎好，静江军陆续到达，随军的徐平手下吏人与门州留在这里的人员接洽了，才开进寨里正式接收。
黄知州一家到了凭祥峒，见过徐平，献了版籍。徐平好言抚慰，赏了他们一笔钱，便安排他们到太平县居住。至于后续这一家人怎么做生意，徐平就懒得再管了。因为最近搬到太平县的土官太多，徐平为免混乱，都是直接一次性给足赏钱，而不采取免税等优惠，以免留下后患。至于大量现金集中投放，引起邕州和太平县暂时的通货膨胀，这些事情徐平就管不过来了。
到了十月初六，诸事准备完毕，徐平把凭祥峒事务交给从太平县赶过来的蔗糖务同提举韩综，自己带着一众手下前出门州。
此时整个前线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凭祥峒、镇南关、门州一线集中了邕州几近七成的兵力，成编制的七个指挥接近五千人，宁明镇驻一指挥，协同蔗糖务乡兵守住后路，并监视渌州方向。
右江道那边，知州冯伸己带兵两千驻横山寨，监视并支援田州。中路崇善寨仍旧驻一指挥静江军，协同太平县的蔗糖务乡兵监视波州，并扼住通往广源州的小路，防止侬家从那里发难。
至此，邕州三路威逼广源州的形势已经完成，战事一触即发。
十月初八，广源州再次通过邕州知州冯伸己，上书广南西路转运使司，要求纳土内附。附带条件仍旧是求为广源州节度使，纳田州和波州为治下。在这种形势下章频自然是断然拒绝，反而下了彻度解决广源州的决心。
此时的章频遇到了麻烦，他任上跟冯伸己卸任后的宜州谭知州不和，谭知州被章频上奏罢免之后怀恨在心，反告章频隐瞒自己的儿子章访曾经入狱，让其成功荫官。再加上殿中侍御史张存一直看章频不顺眼，事情闹大。
章频官宦世家出身，人脉不是徐平这种小门小户可比，此时他的侄子章得象任翰林学士，再加上故旧维护，暂时还能支撑。但他早年对丁谓不错，在三司任职时又得罪过刘太后前夫刘美，两相加起来，地位已是风雨飘摇，急需一件大功让自己脱身，也正是如此他才下得了决心。
大宋和交趾的边境风波不断，最终引动了交趾的动作。十月初，李佛玛正式取消讨伐占城的计划，准备兴兵北上。当然此时的交趾还不敢说要进攻大宋这种讨死的话，只说是追捕逃亡的人口，剑指钦廉二州。
得到消息的章频行文邕州，询问冯伸己和徐平的意见，是否可以让冯伸己暂时离开邕州，到钦廉一带组织防务，由徐平暂代邕州知州。
冯伸己带着邕、钦、廉三州巡检的职事，这种安排也属正常，关键是不但章频，徐平和冯伸己也对钦州董知州不放心。此人荫补得官，侥幸升到一州知州的位子上，心比天高，却无半分本事，是个只会惹麻烦的主。
与此同时，章频令横州、贵州等钦、廉周边各州的军队向两州集中，准备迎接交趾可能的海上窜掠。
十月十一日冬至，岭南的雨季节气上算是结束了，各方都动了起来，纷纷调兵遣将，准备迎接冬天的征伐。
徐平站在门州衙门的侧厅里，看着章频的来信，暗暗权衡形势。
到了这步田地，钦、廉两州那里不能没有个主事的人，章频自己不可能去那里，他要在桂州后方统筹大局，而且他也不是个能打仗的人。虽然章频的孙子章楶后来在西夏算一时名将，他却没有孙子的军事才能，是个典型的文官。
冯伸己不得不去，这样一来右江道那边就没人主事了。至于徐平暂代知州职务倒是小事，衙门里一切都有章程，并不需要多费心。再说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过，冯伸己带的三州巡检又不是说着玩的，每年都要在两州花上几个月。
想来想去，只有让在邕州城守老家的张都监去横山寨，邕州城就只能交给节度判官和录事参军这一众属官了。城里近两百禁军，怎么也比一指挥厢军能打，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厢军，防务也是够了。
都监本来有监军的意思，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成为了统兵官的一种，但在地方上，尤其在武臣任知州的地方，监军的职能还是有残存，比如单独上奏的权力。不过邕州特殊，徐平这个通判自从兼了提举蔗糖务，权力膨胀地厉害，连知州冯伸己事实上都被压了下去，张都监更是彻底成了属官。
可惜的是，右江道没了冯伸己，即便张都监到那里，也是能守不能攻，原来预想的对广源州两路对进成了泡影，只能对田州和波州再抽上两鞭子，让他们卖力一些，给广源州制造一些麻烦。
至于甲峒倒是可以暂不考虑，没有交趾那里就没有主心骨，而要等到交趾的兵马赶到边境，怎么也得一两个月之后。谁家的军队也不是养在那里天天等着打仗的，动员计划行军，一切做下来都要时间。
正在这时，谭虎从外面进来禀报：“官人，外面来了广源州的人，说是要面见官人！”
徐平被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抬头道：“哦，广源州的什么人？一来就要见我，这么大的口气！”
谭虎沉声道：“南衙王侬智聪！”
徐平一怔：“这倒还真是个人物，说起来他就是广源州的太子了，竟然这个时候敢到门州来，也算勇气可嘉！让他到花厅等着！”
自侬存福立国自称昭圣皇帝，也学着大宋的样子分封了官职，长子侬智聪被封为南衙王，实际上就是太子。至于徐平一直念叨的侬智高，此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再是天赋异禀，也没人把他看在眼里。
想了一会，徐平起身整了整衣服，便转到花厅来。
客位上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身体结实，皮肤微黑，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看见徐平进来，也不起身，也不行礼，就与徐平对视。
谭虎咳嗽一声，对侬智聪道：“这就是我们提举官人，还不起身见礼！”
侬智聪哼了一声：“什么提举官人，我是南衙王！两国相交，自然是以爵位官职见高低，应该给我行礼才是！”
徐平听了这话不由就笑了起来：“南衙王！好威风的爵位！你怎么不窝在那小山沟里当你的王，跑这里来干什么！”
侬智聪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你好没道理，我是一国嗣君，远来这里见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谈，你怎么一见面就取笑我！”
“取笑？你还知道这个词！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以为自己封个王就是王了！没有天子策封，不过是个草头王，竟敢到我这里摆谱！最多算你是个蕃官，位在汉官之下，到了我这里就要乖乖守大宋的规矩！”
侬智聪嘴巴一撇：“你是个进士，谁都知道你才学好，我不跟你斗嘴！你还是坐下来，我们谈正事！”
徐平摇头：“你礼仪不到，我如何坐下？坐下岂不是失了朝廷法度。要想谈事情，你也乖乖站起来，我们算是私下说些家常，不关朝廷的事情。”
侬智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徐平，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汉人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自己广源州里做宰相的黄师宓，虽然据说比徐平这个进士差了不少，但也是广州进士，就好说话得多。
终究是拗不过，侬智聪大老远跑来不可能斗几句嘴就跑回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对徐平道：“那好，我也站起来，有话你可以说了！”
徐平看着侬智聪同，好奇地问道：“不是你来找我有话说？”
“哦，对，是该我说。”侬智聪清了清嗓子，“你听好了，我们广源州三番五次地向大宋皇帝上表，要求纳土归附，这是何等的忠心！都是你们这些奸臣，为了自己的私心，蒙昧君主，擅起边衅！”
徐平看着侬智聪，似笑非笑。这番话明显是有人来之前教过他，也难为他能够背个大概差不多，有模有样的。听这语气，大概是那广源州的谋主黄师宓兄弟的手笔了，能够让蛮人接受，还要让汉官明白，也不容易。
这些周边小国反叛，总有几个不得志的汉族文人赶去凑热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有趣现象。有意思的是，不管什时候，总是有人愿去，也总是有人乐于招揽，乐此不疲地做着这游戏。

第134章 乱局
听着侬智聪滔滔不绝地说着，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大有恨不得把徐平这个奸臣活活掐死的架势。
终于说完，侬智聪咽了下唾沫，问徐平：“你怎么说？凭什么反对我们广源州纳土归顺！我可是早打听清楚了，邕州这里的官员，就属你跳得最欢！”
徐平冷笑道：“难为你能记住这么多，也是不容易。我问你，纳土就纳土好了，为什么要把田州和波州归到你们治下？”
“他们两州挡住了我们广源州向朝廷进贡的路！”侬智聪说地理所当然。
徐平点头道：“好有道理！不过田州和波州比你们纳土早，他们也说起广源州、七源州、武勒州、傥犹州、万崖州和笼州一向不服朝廷管治，扰得地方不得安宁，要把这几州划到他们治下，你觉得如何？”
“他们两家也配？凭什么跟我侬家比！”
“有没有资格，当然是朝廷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了！”
侬智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徐平。
“你既然来了，我不给你个说法也不好。要想纳土，朝廷接纳，下面这几个条件必不可少。”
侬智聪回过头来道：“你说！”
“第一，去帝号，不得另立国，一切遵从朝廷。”
侬智聪道：“这当然，我们的书里都已经说了。”
“第二，属下各州，知州改由朝廷任命，不得胡来。”
侬智聪没有吭声。
“第三，献版籍，解散土兵，改由朝廷驻军。”
“你什么意思？明摆着是与我们作对了！”
听到这里，侬智聪再也忍不住，瞪着徐平，差点跳起来。其他的还可以考虑，解散土兵让官军进驻，就是自己把脑袋伸到刀下，怎么也不能答应。
徐平懒得理他，缓缓说道：“条件我跟你说了，你回去商量，只要你们答应了，我们邕州各官员当然不会阻拦纳土，朝廷那里也可说项。”
侬智聪气呼呼地道：“你不用说了，就是故意向我们找碴，阻挡我们回归大宋。你们这些奸臣，早晚有报应的！”
徐平看着侬智聪，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好多蛮人头领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从生下来就一言能决人生死，为人跋扈，但徐平还真没见过侬智聪这样的。但他认真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理不理解自己说的话什么意思。
“谭虎，送客！”
既然没什么说的，徐平也懒得再与他浪费口水。
侬智聪看着徐平，恨恨地道：“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将来砍你脑袋的时候不要后悔！交趾那里已经兴兵，我们跟交趾虽然有仇，但你如此跋扈，一句也听不进我们的话，那我们只好跟交趾化敌为友。等到交趾大军到了，我看你怎么办！到了那个时候，看大宋皇帝斩不斩你这个奸臣！”
徐平猛地回过头来：“用跟交趾联合来威胁我，这才是你今天来要说的话吧。乱七八糟废话说了一堆，最后才说点有用的。话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侬存福怎么就让你做南衙王，还派到这里来丢人献眼！”
不等侬智聪再说什么，徐平接着道：“军国大事，不是小孩子口角，动不动威胁这个威胁那个。你要跟交趾联合，那就是要与大宋为敌了，这样一来就更好办，到时我先砍了你的脑袋就是！”
“你敢这么说——”
徐平看着侬智聪眼睛一瞪：“滚！要不是我还是朝廷官员，做什么事情都有法度，我现在就砍了你！”
谭虎跟徐平时间久，性子乖巧，见徐平动了真怒，哪里还容侬智聪在这里胡搅蛮缠，上去拽住就拖出了花厅。
侬智聪出去，徐平在花厅里一个人踱步。
来的虽然是个浑人，说的事情却不容怀疑，面对共同的威胁，广源州和交趾只怕真要联合起来了。这一点不稀奇，对他们两家来说，大宋再是怎么看起来人畜无害，也是庞然大物，只有抱团才有安全感。
徐平最早的想法是利用今年旱季平定广源州，甲峒只需要吓唬一下，让他们把阿申交回来。等到来了凭祥峒，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计划改成了连甲峒一起打，就跟他前世的那场边境反击战一样，快进快出，浅纵深，在局部形成绝对优势，猛虎扑羊一般迅速结束战事。
不过毕竟时代不同，打掉甲峒之后不会再把谅州让出去，而是让那里代替现在凭祥峒的地位，形成对交趾的战略优势。
单独打一个甲峒，算好时间，让交趾不扯进来，虽然朝廷难免有话说，但终究还在地方官的职权之内。
就在上月，陕西路处罚了数位官员，就是因为他们进攻明珠族，罪名倒不是擅起边衅，而是进攻失利。一失败，各种用兵措施就被翻出来检查，罪名就有了，不过处罚也只是降职徒任。
以徐平如今的地位，打甲峒还不至于因为起边衅而被问罪，甲峒没有那个资格。但交趾牵扯进来就不同了，战事一旦僵持，徐平就有麻烦。
想到这里，徐平心里就暗骂钦州董知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安排后手，招纳什么人口。有点耐心等上几个月，交趾和占城掐起来，这边就顾不上了，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现在倒好，交趾不打占城了，兴兵北上，再把广源州扯上，形势越来越复杂。章频来信里还提到已经派人去占城，游说那里乘交趾顾不上的时机，发兵攻略交趾。占城好战，自建国几乎年年打仗，打得国家人丁稀少还是战个不休，有这机会十之七八不会放过，整个已经搅成了锅粥。
本来是有把握的事情，现在成了火中取栗，徐平的心情很不好。
天圣十年本就是多事之秋，自年初起徐平就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京城家里面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二月底李用和那个在宫里的姐姐突然被封为宸妃，就在册封当天去世。丧事很隆重，皇上辍朝三日，下葬的日子又辍朝一日，并加封了祖宗三代。
因为姐姐的缘故，李用和由小使臣升为礼宾副使，直接把大使臣的官阶跨了过去，就连徐正也因为是李用和的救命恩人升了一阶官。
可这宸妃封得莫名其妙，封号前所未有，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生生新造出来的封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要说是后妃，就是大臣的封号也都要有据可查，有明确的褒贬，这样胡来总让人觉得不正常。
更不要说李宸妃一向默默无闻，与现在皇帝也没什么接触，仅仅因为给先帝守陵就天上掉下来这样的恩典，怎么也说不过去。
被侬智聪一闹，徐平的烦心事都起来，一时心乱如麻。

第135章 边民的选择
天圣十年十一月初六，因为大内整修完成，改元明道。天下大赦，百官各加官一阶，徐平由屯田员外郎晋升为都官员外郎。
天圣寓意二人为圣，明道则是日月当空，年号清楚地表明，此时的刘太后依然把持着权力。虽然天子已经二十三岁，太后却没有还政的迹象。不过风向开始慢慢地改变，明镐等人上书要求太后还政，虽然有的言辞激烈，也只是不报的结果，并没有像范仲淹等人那样被逐出中枢。
这次大赦最意外的获利者是丁谓，本已经移往道州编管的他由此得到了致仕的待遇，安然退休，意外得到了比老对头寇准更好的结局。
而左江道被徐平发往各州牢城的土官因事涉谋反，并没有因此减刑，只有首告的黄知县因为罪名较轻，得以活着回到邕州，住到了亲家那里。
几乎与此同时，党项首领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赵德明去世，其子元昊继位，依然封其为检校太师兼侍中、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
消息传到邕州已是半月之后，徐平感觉不到升官的喜悦，只觉得整个世界开始慢慢改变，心里愈发不安。
李元昊现在还叫赵元昊，没有正式反宋，但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实在是太过响亮，徐平虽然猛然一下记不起他有什么事迹，但搅乱大宋西北，由此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印象还是有的。
正经说起来，西南地区无论是历史上的侬智高叛宋，还是后来的交趾入侵邕、钦、廉三州，都与党项在西北的崛起有关。没有党项人把大宋的注意力吸引到西北，并多次获胜，这两股势力也没有内侵的勇气。
这种大局势下，徐平决定不再等待，急招桑怿到门州，集结军队，准备先全力进攻广源州，再回师拿下谅州，暂时不顾虑交趾的反应。
邕州边境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但对底层民众来说，生活却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们生活的轨迹。
一小队马帮停在一处山间小路的岔路口，领头的马帮汉子从马上抱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道：“臭小子，以后不要再这样随便就跟着人走路了，也就是我们几个都是老实人，碰上那等心狠手辣的，定然把你卖到交趾去为奴为仆，那可就永世不得翻身！”
小马蹄缩了缩脖子，认真地问道：“带了我这些路，要给你们多少钱？我只有大宋的铜钱，金银没有的。”
几个汉子哈哈大笑起来，对小马蹄道：“你这样一个孩童，向你收钱不是咒我们不是人吗？算了，你的铜钱自己留着，得闲了买个果子吃。还有，这一带虽然是交趾的地盘，大宋的铜钱却一样通用，不用怕买不到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从马上拿下小半口袋，交给小马蹄：“还有你的米，也一起带着。你这样弱小，能不能背得动？家离这里远不远？”
小马蹄把半口袋米紧紧搂在怀里，口中道：“我家就在前边，两步路就到了！这些米我拿得动，找到你们前就是我自己背的！”
几个汉子看小马蹄警惕的样子，纷纷笑着摇头，也不再多说，向他告了别，沿着山间小路赶着马继续前行。
小马蹄看着远去的马帮，一直见不到人影了，才咬着牙把小半袋米背了起来，歪歪扭扭地向山中岔路走去。
虽然刚才说得轻松，真背到了身上，二十斤米依然沉重无比，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走在这样的山间小路上可不是容易事。
此时已是冬天，山里比不得平地，明显感觉得到寒意。刚开始的时候被山里寒风一吹，小马蹄还觉得手冷脚冷，走不了半里路，已经是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走了两三里路，小马蹄只觉得手脚发软，口干舌燥，心咚咚跳得厉害。那两条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了，铁一般沉，抬也抬不起来。
路边山石间一个缺口，里面生了一棵大树，小马蹄到了这里，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拱出土来的树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气，小马蹄无奈地看着周围。
此时天上的太阳恹恹西斜，看起来像是人的苍白的脸，没有一丝生气。山风吹在身上，小马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满身的汗更加觉得冷得厉害。
连绵的大山看不到头，只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直绵延到天边。
小马蹄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只觉得自己被遗弃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再也无力触摸到人世间，那些自己牵挂的人就像在另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不如就把米放在这里吧，到村里后让洪二叔来取，他是大人，不像自己一样力气小，必然能够把米背回村里。
小马蹄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斜阳，一时拿不定主意。米放在这里，如果被别人拿走了怎么办？就是自己藏得好，没有人发现，甚至这山里可能今天就没有第二个行人，可被山里的野兽发现怎么办？那憨憨的熊瞎子，看起来笨笨的样子，可是最会祸害人，再怎么藏得严它也能找到。更不要说还有山里的老鼠，各种飞鸟，它们可是没有地方不到的。
小马蹄越想，越是觉得这米自己一撒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错过了这一次，山里他亲爱的人一辈子就再也吃不上香甜的白米。
这是蔗糖务种出来的大米，白白的，晶莹透着光泽，一粒一粒好像是珍珠一样，哪里是大山里的糙米可比。更何况就是糙米，山里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有一粒到嘴里，刚收下来就被主家抢去收到了仓库里。
小马蹄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爹娘去世得早，奶水也没得吃，全靠洪二叔他们偷偷藏起几粒米煮了粥喂自己。就靠着这有一口没一口的糙米粥，小马蹄慢慢长成了大孩子。
那时候，小马蹄觉得糙米粥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他发誓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帮自己的人，洪二叔他们，饱饱地吃上一回。
现在他还没有长大，却带回来了比糙米更加好上千倍百倍的精白米，就是再难，也要带回去给洪二叔，让他们一次吃个够。
觉得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小马蹄终是不敢冒险，依然带着小半袋白米，半背半拖，一步一步向大山里挪去。
冬天的日头短，太阳不知不觉就躲得没影了，常常让人猝不及防。
洪峒这个山间小村只有不到十户人家，穷得点不起灯，太阳躲起来月亮又偷懒不出现的时候，村民们只好点起一堆篝火，围在一起说说家常，女人们聚在一起做着针线，夜晚安静而祥和。
“哎呀，那边路上黑乎乎地过来一个，莫不是偷东西的猴子？”
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指着村口的路喊道。
一个汉子噌地蹦了起来，口中叫道：“冬天山里没食，必定是猴子进村来偷东西了！点起火把，随我去赶跑它们！”
说着，捉着一根松枝伸到篝火里，转来转去引燃，举在手里。
闲着没事的汉子们正觉得无聊，纷纷起身，用各种树枝做火把，向村口的黑影围去。
洪二叔是打猎的好手，拿根松枝点燃了掩在身后，当先向那黑影跑去。
到了跟前，洪二叔猛地把松枝从背后举起来，映住黑影，口中喝道：“三更半夜行山路，看你是何方妖怪！”
小马蹄早已走得脱力，头晕眼花，火光一映，只是觉得一个熟悉的面庞一闪而过，便两眼一黑，坐在了地上。
口中喃喃道：“我回来了——”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洪二叔借着火光，头一眼就觉得身影眼熟，凑上前一看，大喝一声：“这是小马蹄啊，上次听说被大宋那边的人捉去了，可算是回来啦！”
听见这一声吼，男男女女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
洪二叔探探小马蹄的鼻息，对众人道：“不妨事，娃儿只是累着了，回去歇歇就好！哪家有米的，凑出来熬个粥喂他，将养一下！”
一个妇人举起手来道：“我家里还有一点，前些日子藏到了房梁上，没被主家搜了去。将就能熬小半锅粥，够小马蹄吃上几顿了！”
洪二叔口中道好，弯腰去抱小马蹄，却发现了小马蹄压在身下的口袋。
把口袋拎起来，洪二叔道：“里面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这娃娃怪不得累成这个样子，小小年纪哪里能够背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口袋打开，火光映着白花花的米，透着诱人的光泽。
洪二叔伸手到口袋里面，握住一粒一粒的精米，握紧了，米又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滑出去。洪二叔又握，又滑出去，这种感觉像是做梦一般。那光滑温润的感觉，就是第一次摸洪二嫂的身子也没有让他如此心动。
“这，这里面装的是白米？你们看看，这是——这是白米？”
洪二叔喃喃地道，转头看着村里的人，只觉得一切都像梦幻。
旁边的人纷纷把手伸到口袋里，一个一个轮流着摸上一把，口中喊道：“真的是白米，小马蹄竟然带白米回来了，这辈子也见回白米！”
口中喊着，七手八脚地抱起小马蹄，纷纷挤到了洪二叔家里。
小马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虽然一片荆棘，但自己却很开心，很快乐，同周边的人，那些关爱自己的人一起快乐的生活。
这梦是如此地美好，他甚至不想离开这梦中的世界。然而耳边那熟悉的声音的召唤，还是使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充满稚气的面孔，虽然脸洗得很干净，但头发蓬乱，甚至上面还带着两根枯草。脸上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充满好奇与关爱。
“梨花，我是在你家里吗？我回来了？”
梨花看着小马蹄，重重点了点头。
听见声音的洪二叔过来，摸着小马蹄的头道：“乖娃娃，你可算是醒了！这两天我们都担心哟！”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小马蹄兴奋得一下要蹦起来，虚弱的身子却只是拱了拱腰。
无奈地摇了摇头，小马蹄问洪二叔：“二叔，婶婶的身子好了没有？”
洪二叔叹气：“怎么好哟，山里又请不郎中，买不起药，只好熬一天是一天了。我们山里人家，这么熬啊熬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二叔，你扶我起来！”小马蹄在床上叫道。
洪二叔摇着头，一脸关爱的神色，过来轻轻扶起小马蹄。
在床上坐起身子，小马蹄郑重地把手伸进怀里，又缓缓抽出来，对洪二叔道：“二叔，伸手接着！”
洪二叔只是笑，不知道这孩子还从山外带什么稀奇东西回来，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张开，放在小马蹄的面前，满足孩子的虚荣心。
小马蹄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洪二叔手里，认真地道：“二叔，这是大宋的铜钱，我问过了，我们交趾也能用，你拿去难婶婶买药！”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进怀里，一把一把地向外抓。
“我这里还有，还有很多，都是我挣的！爷爷给人做饭，我就到处捡石子换钱，换很多钱，我换钱给婶婶买药！”
洪二叔看着手里黄澄澄的铜钱，直着眼睛，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山里人需要什么都是拿东西换，毛皮换盐巴，鸡蛋换针钱，什么时候见过铜钱？还是这样大把大把的大宋的铜钱。
直到洪二叔的手里快要捧不下了，小马蹄才停下来，口中道：“这钱都是我赚来的，米是我和爷爷省下来的口粮，不是别人的，是我们自己的！山外面大宋那里是不兴拿别人东西的，什么都要自己挣来！这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洪二叔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小马蹄，喃喃道：“娃娃，你和爷爷在大宋那里做什么？不是被他们的人抓走了吗？怎么还有钱米？”
“我们在蔗糖务，爷爷在那里给人做饭，每月都发口粮米，还有铜钱发。不过我们偷了别人东西，被罚了钱，现在领不到手里。”
说到这里，小马蹄垂下头，低声道：“偷东西是不对的！”
洪二叔人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个蔗糖务，也听山外来往的客人说过，不是大宋那里的吗，怎么还收交趾人？”
“我们不是交趾人！我听人说了，从渌州到谅州，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这一片大山都是大宋的，我们都是大宋的人！宋人当然可以进蔗糖务，可以做活领粮米，可以做工领铜钱！”
说到这里，小马蹄抬起头来：“二叔，你和村里人都一起随我去蔗糖务吧，那里有医生，还可以挣钱，一定能把婶婶的病治好！”

第136章 小马蹄带来的战事
黎明的阳光洒进山里来，带着温暖，驱走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村里的汉子要进山砍柴，路过洪二叔家，就在门外扯着嗓子喊道：“二哥，小马蹄大好了吗？”
里面洪二叔答：“不碍事了，将养两天就没事了！”
“我们一起砍柴去！”
“不去了，我要收拾家里的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跟着小马蹄去蔗糖务，那里有白米吃，还有铜钱发！”
门外汉子摇摇头，边向山里走，边低声嘟囔：“原来世间还有个蔗糖务，能够吃白米，还给发铜钱，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向村外的大山。
到了晚上，男人和女人坐在床上挤在一起百无聊赖，便又说了起来。
男人说：“洪二哥说他要跟着小马蹄去什么蔗糖务，吃白米，发铜钱。”
女人说：“洪二嫂也这么说来着，还说他们家的小梨花可以与小马蹄一起上学堂。”
“上学堂做什么？”
“学读书写字。”
“那有什么用？”
“不知道有什么用，反正山外面的汉人有钱的都会读书写字。”
“还是白米铜钱实在，吃得饱，还能买衣服穿，买酒喝。”
说到这里，好像也再没什么说的了，男人和女人便滚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两人忙完了，还是觉得无聊，一起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房顶。
“我们和洪二哥一家一起去蔗糖务吧，吃白米，赚铜钱！”
两天之后，洪二哥家的门前便聚了满村的人，除了老得实在走不动的，全都围在门前，一起说：“二哥，我们一起去蔗糖务，去过好日子！”
山中的小路曲折蜿蜒，在山中绕来绕去，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人走在这山间的小路上，就像走过崎岖不平的人生路。一个一个的小山村就串在这条路上，好像一根藤上结出的瓜。
每天总有无聊的山里人蹲在路边看风景，见到洪峒的人浩浩荡荡地走过小路，便扯上一嗓子：“你们这么多人又去哪里啊？”
有认识的人就回答道：“去蔗糖务，吃白米，赚铜钱！”
蹲着的汉子低声嘀咕几句，回去喊了人，便加入了这支队伍。
队伍一直向山外走，人越来越多，到了山口已经连绵几里路。
年幼的小马蹄记不得来时的路，山里人便按照自己熟悉的，顺着山里的曲折的小路，走到了去门州的路上，反正门州一样可以去蔗糖务。
六七个甲峒的土兵守在路口收过往商旅的税，见到如此多的人从山路下来吃了一惊，冲上去拦住问道：“你们这些山里人要去哪里？”
一个汉子道：“我们去蔗糖务，吃白米，赚铜钱！”
“哎呀，反了你们了！蔗糖务是大宋治下，你们这些交趾人去那里，不就是逃亡？还说得理直气壮的！我看你们是讨打！”
汉子道：“这里是谅州，谅州不也是大宋治下？怎么就成了交趾人？”
“还敢顶嘴！主家是交趾人，你们这些下贱坯就是交趾人，知不知道？哪里来的哪里回去，不然捉回去吊起来打！”
山里人被欺负惯了，见了这些土兵就像见了老虎，见他样子凶恶，就不敢再说话，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身后的人。
有人唉声叹气：“我们终究是没有吃白米的命。”
然而人多了终究是有愣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从后边挤上来，朝着拦路的土兵吼道：“你们说我们是交趾人就是交趾人，你们说要收我们的粮食就收我们的粮食，你们说要捉我们去干活就去干活，你们连我们村里的年轻的女人都抢！今天豁出去了，就不听你的了，我们就要去蔗糖务吃白米，你们能拿我们怎么样？要打，我们就跟你们打！”
说完，转身对众人喊道：“他们不过就这几个人，凭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跟他们打，看还敢不敢拦我们！”
一众山里人却没有应声，那种世世代代印在骨子里的畏惧，不是靠一句话就能消除的。但已经到了这里，他们也不甘心回去，就静静站在路口。
土兵刚开始还被后生吓了一跳，待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先是松了口气，而后看着后生心头火起来，口中骂道：“你个贱坯，还真就敢反了！”
一边说着，一边一脚踢在后生身上，手中的棍子没头没脑地打下去，边打边骂：“敢造反，打死你！看哪个还嘴硬！”
初时前边看着的几个人不忍心，扭过了头去，过一会后边的人见那土兵一直不住手，竟是要真把后生活活打死。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去一把推开土兵：“还不住手！你真要把人打死吗？”
“哎呀，又冒出一个来！敢造反，那就活活打死！你们这些贱骨头，就是平时打得少，今天竟敢闹出山外来！”
说着，举着棍子向大汉打来。
这个大汉却不跟后生一样平白挨打，手一抬便抓住了棍子，劈手夺了过来，一声暴喝：“动不动就打人，真当我们是死的吗？今天就是反了，反出这里，我们一起去蔗糖务，难不成你们还能到那里抓人？”
说着，手中的棍子猛地敲在土兵身上，转头对身后的山里人喊道：“我们反了，一起去大宋，他们不敢到大宋去抓人！”
甲峒，甲承贵正悠闲地喝着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口中喊道：“主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甲承贵把茶放下，皱起眉头道：“什么事，慢慢说清楚！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成什么体统！”
家丁喘着气道：“山里有人叛逃，向门州方向去了！”
甲承贵沉声问道：“嗯，多少人啊？”
“有——有一两百人——”
“什么？”听见这数字，甲峒贵猛地站了起来，“那你还慢条斯理站在这里？还不去招集人马，追，无论死活都要把人追回来！”
家丁见甲承贵的样子像是要吃人的野兽，再不敢说什么话，乖乖出去。
门州的偏厅，徐平与桑怿计算着目前聚在门州的兵马，准备的粮草，以及向广源州进军所需的各种物资。
谭虎进来，向徐平叉手道：“官人，有山里百姓从谅州那边逃向我们这里，据说是要投奔蔗糖务，甲峒的兵马跟在后面追捕。”
徐平直起身来问道：“来的有多少人？”
“看起来有两三百人，拖家带口的，走了不少路了。”
徐平又问：“目前是在什么地方？人在谅州境内还是门州境内？”
“逃亡百姓已经进了门州，追的甲峒兵马跟在后面，没什么停下来的样子，眼看着也要进入门州境了。”
说到这里，谭虎小声问道：“官人，我们要不要接应一下？”
桑怿道：“这个时候，就不要节外生枝了！这两天去广源州的兵马就要起程，何必再去惹甲峒？等从广源州回来，再全力对付他们！”
“不！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给甲峒好脸色！”徐平吩咐谭虎，“你去命令韩道成，带着属下全部骑兵，接应逃亡的百姓，之后就在原地等侯。记住吩咐他，让甲峒兵马进入门州，然后就拦住，不要轻举妄动！”
谭虎领命去了。
徐平又对桑怿道：“你带乡兵的一指挥骑兵，然后带上安远军和静江军一指挥，加上韩道成的忠锐军，步骑各一千，把甲峒的兵马驱逐出去。乘势杀到谅州去，不用大打，破了他们在谷口的寨子，在坝子里转一圈就好。”
桑怿皱眉道：“这又何苦？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好吗？”
“秀才，不是这个道理。我们这几天为什么一直迟疑，就是不放心甲峒那里，怕门州兵马一动，他们上门来打麻烦。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便先到他门上吓一吓他，让他老实上一段日子。等回过神来，广源州也了结了。这便跟人打架一样，先对他要害来一下狠的，他怎么也得花时间缓口气！”
“那干脆把谅州打下来不就好了？”
“那不行，一下谅州，交趾必然会不顾一切赶过来，广源州在背后我们就抽不出时间对付了。做事要有步骤，必须一步一步来，一步不能错。说起来，我一直想在打广源州之前先教训甲峒一次，这次倒是要谢谢这些山里人。”
“好吧。云行啊，我总觉得你想得太多。”
“只要不乱，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这次我们一张嘴巴要吃两桌菜，必须仔细算清楚，一步也不能错！你只管听我的就好。”
桑怿虽然觉得徐平做事有些多此一举，不过也就是因为两人关系不同提醒一下罢了，既然徐平已经决定，他作为下属还是去认真执行。
小马蹄趴在洪二叔的背上只觉得心惊胆颤，想不到自己只是回乡给二叔送点钱送点米，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追在后面的甲峒土兵凶神恶煞一般，手里的刀枪明晃晃，看着就怕人。有跑得慢的山民已经被捉住了，土兵捆了就扔在路边，等把人捉齐了一起收拾。
小马蹄已经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喊杀声，浑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不由闭上了眼睛，趴在洪二叔的背上，自己难道要害了洪二叔一家吗？
此时夕阳西斜，一轮红日在前方血一样红。
在这轮红日的后方，有隆隆的声音传来，滚地雷一般越逼越近。
小马蹄在洪二叔背上抬起头来，滚滚而来的声音渐渐掩盖了一切，漫天的烟尘遮住了残阳。就在模糊的残阳影里，一杆“宋”字大旗高高地挑了出来。

第137章 马踏谅州（上）
隆隆的声音渐渐平息，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来，答答地敲着人的心房。
小马蹄看着速度渐渐慢下来的马队，夕阳的红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阴森森中又透着一种暖意。
这是小马蹄从来没见过的一种场景，数不清的马匹背着一轮红日缓缓压过来，好像是一座山一样，要把挡在前面的一切碾碎。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他幼小的心灵里，永远无法磨灭。
追赶山民的土兵被这一往无前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印象中的战争是刀来枪往的互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眼前的骑兵整齐的阵容像是一座高山，高不可攀，前进的时候又像大海的波涛，席卷一切。
带队的甲常禄见对面的骑兵渐渐停了下来，终于出了一口气，对身边随着的亲信道：“大宋的兵马来干什么？不是那里朝廷早知会过了，边境各州不得再招纳我们交趾的人吗？难不成他们连朝廷的话也不听！”
亲信看看周围，小声道：“好像——是因为我们已经进了门州境内。”
“那又怎样？半年以前，这里我们想来就来，黄知州一家连个屁也不敢放！怎么，现在还多了规矩了！”
“黄知州已经纳土，到大宋享福去了，现在门州驻扎的是大宋官军。”
“那又怎样——”
这句话说了一半，甲常禄看着对面停下来的忠锐军，把话憋了回去。
忠锐军在离追兵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既没有进攻，也没有动作。
甲峒追山民的土兵被忠锐军逼住，渐渐靠拢，双方对峙起来。
逃跑的山民被双方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忍不住，回去救了被追兵追上绑起来的同伴，也渐渐聚到一起。
回头救人的山民见土兵没有动静，胆子越来越大，慢慢绕到了追兵的后面，把人一个一个都松了绑，扶着回来。
太阳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山顶上，满天的霞光慢慢收敛。山风刮了起来，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带着冬天的寒意，吹过这山间的宽广谷地。
甲常禄看着一个一个扔在路边的山民被救回去，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心里也在滴血。这可都是甲峒的丁口，甲峒的根本，就这么眼睁睁着看着没了，自己怎么回去交待，伯父该怎么罚自己！
“不行！不能这样！这些宋兵不过是来吓我们而已，不敢动手！来人，去把那些山民赶跑，捉住的人不能再丢了！”
身边亲信小声道：“衙内，我们现在可是在门州境内，对方人多，又都有马，真要是冲起来，我们会吃亏的！”
“不要被他们吓着了！这些宋兵就是看起来吓人，不敢跟我们打的！自从出了苏茂州的事，那边京城里有命令下来，再许招我们的人了！听说还有专门的书信给升龙府，说是会把人交回来，邕州这里怎么敢不听？”
亲信见甲常禄认了死理，知道他的脾气，只好住嘴不再说什么。
甲常禄指着一个小头目道：“你，带两个人去驱赶那些山里的贱坯，看对面宋军敢不敢冲我们！”
那个小头目带了两个人，骑了马奔向队伍后面，追逐救人的山民。
甲常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那杆高高立起的“宋”字大旗，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只让两三个人回去，试一试对面的反应。
过了一会，见对面的队伍还是一动不动，甲常禄仰头狂笑：“直娘贼，差点被这帮杀才吓住！他们就是来吓人的，怎么就敢擅动刀兵！”
指着身边的几个小头目，一连串地喊道：“你，你，你，还有你，带了人回去，把那些不知死的贱坯也一起扣下来！这帮杀天千刀的，以为有了人给他们壮胆，就真地敢做反了！等到回去，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几个小头目见最先回去的三人没事，哄然应一声诺，各自带人，呼啸着向队伍后面跑去，纷纷捉拿赶回来救人的山民。
小马蹄在洪二叔的背上，看看前面一动不动的马队，又回头看看被重新抓住的山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无力地趴在了洪二叔的背上。
“呜——”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大地突然颤抖起来。就像一个旱天雷一样，如雷一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周围的群山好像都在摇晃。
甲常禄傻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帅旗徐徐前倾，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旗子在晃动，随着这旗帜，对面两翼的骑兵突然就冲了上来。
一箭之地不过眨眼之间，甲常禄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傻呆呆地看着两翼骑兵绕过他的中军，风一般席卷他的后方。
正在追打山民的土兵只听见隆隆的声音，漫天烟尘里突然就冲出了他们认定不敢上来的大宋骑兵。
曹洋手持长枪，随手一扫把一个甲峒小头目扫下马来，手中长枪点着他的咽喉，任凭跨下战马轻点着马蹄。
地下的小头目脸色苍白，眼睛看着脖子旁边透着寒光的枪尖，只觉得上面透出的凉意直冰到心里去，浑身都僵在那里，动也动不了。
只是片刻功夫，甲常禄队伍后面的那几个捉拿山民的小头目和手下人就被忠锐军制住。因为韩道成得到的命令是把人留在这里，并没有大开杀戒，只有两三个土兵倒霉，被收不住手的骑兵刺死，其他人被圈在原地。
被曹洋制住的小头目等了好一会见没有动静，这种鬼门关前游荡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朝着马上的曹洋大叫：“有本事你就一枪刺下来！你们这些宋人，就会仗着马快枪利吓唬人，就是没胆子见血！”
曹洋眼色冰冷，猛地抽起长枪，在他的脑袋上砸了一下，而后用枪尖在他脸上划了一圈，依然指着他的咽喉。
甲常禄前后看看，身后两百左右的骑兵，前面还有三百多人，两侧则是连绵的大山，自己带的这一百多人竟然连个退路都没有，已经绝了生路。
见绕到后面的骑兵并没有大开杀戒，甲常禄心里渐渐明白过来，估计是对方没有得到真正开战的命令，还是有所顾忌。

第138章 马踏谅州（下）
被忠锐军解救出来的山民死里逃生，知道这些大宋骑兵是来接自己的，再没了顾忌，纷纷回来解救先前被捉的山民。
甲常禄看着咬了咬牙，对身边人道：“吩咐下去，今天我们认栽，这些贱民由他们去吧，我们回去！”
亲信骑马向后传令，准备撤退。
正在这时，西边再次传来滚滚马蹄声，伴着漫天的烟尘，不知多少人马涌了上来，铺天盖地一般。
甲常禄看着远方烟尘中的旗帜，脸上变了颜色：“怎么回事？今天这些宋人疯了吗？怎么又来兵马，难不成还想打谅州！”
桑怿从烟尘中一马当先冲了上来，韩道成急忙叉手行礼：“末将韩道成带忠锐军在此候命，见过巡检！”
桑怿点头答礼：“提举官人军令，甲峒兵丁擅入门州，侵略边境，不要把人放跑了！你手下人等，随我入谅州！”
说完，提马冲出军阵。
甲常禄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冲上来，猜想是宋军主将，急忙打马上前，离得近了停住，口中喊道：“你是什么人？我们自是追拿治下逃民，你们出这么多兵马干什么？要包庇这些贱民么？”
桑怿也不住马，风驰电挚一般到了甲常禄面前。
甲常禄不知桑怿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桑怿马到自己身边，手一兜就从马上抽出一根铁锏来。心里刚刚明白过来，铁锏已是打在脑袋上，两眼一黑，就一头栽下马去，白的红的洒了一地。
直到此时，桑怿口中的一个“杀”字才吼了出来。
此时后边帅旗半掩，直直指向谅州方向，各指挥使带着自己属下兵马，随着桑怿，向谅州方向滚滚而来。
已经集中起来的山民呆呆地看着宋军绕过自己身边，潮水一般地冲向甲峒来的土兵。一个浪头打过，那一百多土兵就被吞噬，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此时太阳在山上只剩下半个脑袋，映得西边半个天空红彤彤的，东方天空只有几个星星半隐半现。
小马蹄趴在洪二叔背上，傻呆呆看着这股人潮，就像背着太阳冲进了黑暗中，无可阻挡地奔向谅州方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傻傻的孩子气的举动，竟然引动了两国开战。
桑怿一人一骑，铁锏一挥就是一条一人命，无可阻挡地直直冲过甲峒土兵的军阵。到了守住敌兵退路的军使曹洋面前，身上铁甲已是隐隐泛着血光。
自喊杀声起，曹洋早已一枪了结了马下那个倒霉鬼的性命，上来接住桑怿，马上躬身行礼：“军使曹洋，见过巡检，候巡检军令！”
桑怿道：“随我踏破前面谷口的军寨！”
门州至谅州不过三十里路，从门州边境，到甲峒设在谅州盆地谷口的军寨则只有十里路的样子，不等太阳下山，桑怿已带人兵临寨下。
宋军每队都带有特制的火把，头上是浸了煤油的麻布，平时用罩子罩住带在身上。此时纷纷点了起来，为一条火龙般穿行在谷地里。
军寨里甲峒的守将甲常先站在望楼上，看着向寨子扑来的火龙心里暗暗叫苦。这寨子平时也就一百多人，下午被甲常禄又带了几十人出去，寨里只剩下几十个人，而从门州来的宋军仅看火把也得过千人，如何应付？
“怎么办？出去打是以卵击石啊！”
身边一个亲兵对甲常先道，脸色已是吓得惨白。
甲常先叹着气道：“你下去骑上我的马，回去报说宋军来袭，这寨子只怕是守不住了，让州里早做准备！”
甲常先虽然也姓甲，但却不是甲家的人，只是几代都是甲家奴仆，才被赐了这个姓下来，跟甲常禄这真正的甲家人没法比。看宋军来的架势，甲常禄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他又怎么敢舍了寨子逃回去？
亲兵听了吩咐，此时抽身正是自己巴不得的，急匆匆地下了望楼，骑上甲常先的马，打马向甲峒方向去了。
桑怿到了寨前，见寨楼上灯火通明，里面一个被围在中间的，想来是这里的守将，高声叫道：“哪个是主将，出来说话！”
甲常先硬着头皮站上前，扒住垛口喊道：“来的是大宋哪位官人？平白无故，怎么带兵到了我寨子这里！这里可是交趾境内，要引动两国战事吗？”
桑怿道：“今天下午，甲峒有人带兵进入我大宋境内，我们提举官人军令，兵马前来问罪！你若是做得了主，把主使的人交出来！若是做不了主，就乖乖打开寨门，放我兵马过去，自然找主事的人说话，不难为你！”
“我得我们峒主看重，在这里把守这处要地，怎能白白放你们过去？你说的事情我不知晓，待回去问明白了，明早给你回话！”
桑怿勒马退后一些，喊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给我回话！如若不然，我人马杀进寨子，你不要后悔！”
来时徐平交待得清楚，要桑怿把这处寨子平了。这一是吓唬甲峒，再一个这种小土寨虽然看起来寒酸，以甲峒的人力物力，再建起来也得花几个月的时间，给桑怿进军广源州争取时间。
是以桑怿虽然后退，停住后却悄悄吩咐手下，让几个人带着火药悄悄地掩到寨门那里，埋好火药，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寨门炸开。
寨楼上虽然灯火通明，但寨门下边却是漆黑一片，所谓灯下黑，正是照不到的地方。军中有专门做这件事的，绕得远一点找个没有灯光的地方，悄悄靠近寨墙，再沿着墙根绕到寨门附近。
军寨里兵丁稀少，能够把寨子四面看住就不错了，寨门这里也没人专门看守。带火药的兵士取出带的小锹，在木寨门下面挖了几个坑，埋了火药进去。
桑怿估摸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看寨门那里的兵士已经离开，对着寨楼高声喊道：“寨里的人若是还没回话，我这里就杀进去了！”
甲常先沉着脸，看着寨外的宋军，也不说话。现在他多挨一刻是一刻，等到后方的援军上来自己就算立功。宋军人数虽多，又不会飞，他还真不相信说进就能进寨子里，怎么也得耗上一两个时辰。
桑怿喊了两声，见寨里不再回话，便不再白费力气，朝着寨子方向高喝一声：“杀！先进寨子的有赏！”
随着桑怿的声音，只听寨门那里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一股黑烟托着尘土直窜起来。寨门破成碎片，门户大开。
寨楼上的甲常先被震得左摇右晃，惊慌打措地喊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亲兵道：“寨主，宋人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寨门破了！”
“破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怎么办？”
甲常先两眼发直，看寨外的宋军潮水一般涌向寨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桑怿一面吩咐着手下的各指挥使，谁占寨子，怎么处理寨里的兵丁，谁直接通过寨子进谅州，之后如何行动，一面注意着寨楼上的动向。
各指挥使都领命去了，桑怿抬头见寨楼上的甲常先一动不动，好像失了魂一般，傻呆呆地坐在那里。这种机会岂能错过？桑怿随手取下带的硬弓，张弓搭箭，瞅准了甲常先，一箭正中他的心窝。
寨中不足百人，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战斗就已经平息。
宋军骑兵没有参与战斗，直接穿寨而过，进入了谅州盆地。只有静江军的一指挥留在了寨里，清理残余的甲峒兵丁，并搜索各种物资，在重要的地方堆积柴草，准备撤回时烧掉这里。
桑怿骑马穿过寨门，看了看夹着寨子的两侧高山，口中道：“这里倒是一处险地，可惜甲峒太也托大，没有在这里安排多少人马，不然还要费一番手脚。”说到这里，问身边的人：“以前与提举谈起，都是把这里叫作谅州的天字第一号寨，不知本地土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随身兵士道：“我问了逃往门州的山民，说是叫扣马山。”
“倒也贴切。”
桑怿说完，一提马缰，带着身边的人直向前面的谅州奔去。
谅州小盆地南北十多里，东西十里，大宋任命的谅州知州李庆成筑城寨在北边，与大宋接界。交趾任命的知州甲峒之主甲承贵筑城南边，把住这里去往交趾京城升龙府的道路。两城相距五里多路，中间隔着穿过盆地的穷奇河。
虽然同是一州之主，李庆成只是一个无根无底的当地小土豪，与这里的大族甲承贵完全不能比，实际上只是甲家的一个傀儡，作为应付大宋的脸面。
这次桑怿带兵进来，本意只是吓一吓甲家，早已吩咐了手下兵马不过穷奇河，只是围住李庆成的城寨，让他明白自己还是大宋的官。
如此狭小的地域，桑怿的近两千兵马几乎把每一处大的村寨都走过，举着火把从村外呼啸而过。有的地方路从村中间穿过，更是鸡飞狗跳，隆隆的马蹄声几乎要把村里的房子都要掀翻。
还好徐平带兵一向强调纪律严明，这里村寨的居民只是受一番惊吓，真正进村杀人抢东西虽然也有，不过了了几起而已。
甲承贵用过晚饭，得到宋军已经入境的消息时，桑怿已经带兵到了李庆成的谅州城下，把那处城寨围了起来。
（备注一下，甲承贵的儿子应该是甲绍泰，书里没有细查，随便起了个甲继荣的名字。这里说明，书里就不改了。）

第139章 谋反诛全族
“官人，刚刚桑巡检派人回来禀报，他那里一切顺利，已经破了谷口的寨子，进围河北边的州城。”
谭虎从外面进来，兴冲冲地向坐着养神的徐平禀报。
“哦，没想到这么快。”徐平直起身子，想了一下，“你派人回凭祥，请韩综到我这里来，有事商量。还有，传我的军令，门州和凭祥峒原定要去广源州的军队，今夜就开始准备，明天出发！”
谭虎应诺，转身出去了。
徐平站起身来，站到桌前看着沙盘，估计着现在的形势。
本来桑怿破了那处谷口的寨子，问起过要不要派兵占住，被徐平否决了。本来就没打算跟甲峒长期对峙，何必多此一举，还引得他们心疑。
这次进入谅州之后，甲峒可能会向升龙府请求援军，在此之前估计也就是固守待援。升龙府到谅州的距离与门州到广源州的距离相差不多，徐平这里又是早有准备，应该能够争取到时间。
平定了广源州，再回师门州，集中厢军和蔗糖务的力量拿下谅州，这带的战事也就该结束了。谅州和门州一样，都是大宋和交趾牵扯不清的地方，谁夺到手里就是谁的。哪怕交趾不甘心，发倾国之兵来攻，只要路修到那里，谅州背靠蔗糖务交趾也无可奈何，只是扯皮罢了。
看了一会，徐平重新坐回椅子，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屋顶，轻出了口气。
做完这件事，自己在邕州的这几年也算有了圆满的结局，是时候离开了。
天圣八年设立蔗糖务，到下年三四月间，徐平这一任提举就任满了，邕州通判也堪堪满两任，是时候回京城了。再是怎么不受人待见，也没有让自己接着外任的道理，真有人胡来，还可借口父母年迈，拒绝外任。
不管怎样，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徐平是坚决要赖在开封，打死不出来了。辛辛苦苦这几年，也该享受一下安乐日子，品味一下有妻有女的生活。
从半年前徐平就开始准备，写信给林素娘，让她在京城留意着路子。徐家良田千顷，家财万贯，平时又乐于仗意疏财，怎么也有两个相好的。更何况林素娘不但手里有钱，丈夫徐平二十出头就做到了都官员外郎，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前程似锦，她自己在京城的妇人圈里也有头有脸。
徐平也托自己说得上话的同年帮忙，尤其是赵諴，目前在三司做判官，徐平给他写了好几封信，让他帮自己留意着，三司一有缺便知会自己。
还有王素也调到了许州做通判，那里离京城近，他的路子又广，徐平也寄以希望。自己帮他照顾了好几年外甥，也该得点回报。
至于状元王尧臣，一来徐平与他交情只是一般，二则他做的是清要官职，虽然总在皇上面前转悠，但这个时候皇上不亲政，反而指望不上。
以徐平的性子，还是希望能到三司任职。虽然三司事权重，相对忙碌，但事情多了的好处就是杂事少，不用天天跟人打嘴仗。像什么御史台、谏院是徐平最讨厌的，练笔杆子，耍嘴皮子，不对徐平的性子。
冬天已经来了，转眼就是春暖花开，徐平对回到京城的生活有点迫不及待了。人就是这样，越是事到临头，越是连一刻都等不得，徐平也不能免俗。
甲峒知州衙门里，甲承贵居中而坐，包括儿子甲继荣在内，几个主要头目全都聚在他的身旁。
外面的家丁流水一样报着穷奇河对面的形势。
“宋军已破扣马山军寨，进入谅州境内！”
“宋军已到北谅州城外，李知州坚守不出！”
“宋军已经包围北谅州，李知州闭门坚守！”
“宋军已临穷奇河畔，没有渡河！”
“宋军沿着穷奇河而动，我们已经烧毁了河上的全部渡船！”
“宋军没有渡河，但还在河边不撤！”
甲承贵阴着脸，看着报信的家兵出去，沉声道：“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甲继荣道：“按目前报来的情况看，当是对面邕州一多半的兵马都进了谅州，来者不善！我们这里只有两千多兵，还是固守待援！”
“穷奇河就不管了吗？那可是天险！”一个中年汉子高声道。
甲继荣道：“现在冬天，河水平缓，两岸又无险阻，算什么天险！只要派少许兵马沿河巡视，不要让人偷渡过来就好！”
中年汉子不再吭声，甲继荣又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去升龙府求援，阿爹，是不是再派一拨人去？”
“不必了，圣上知道我们甲峒是什么地方，这就是升龙府的北大门！甲峒一旦出了闪失，我不信升龙府里的人还能睡得着觉！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周围的村寨各色人等，全都撤进城里来！邕州离这里几百里路，几千兵马，他们运来的粮食能够支撑多少时间？我们坚壁清野，不信饿不走他们！”
听着父亲的话，甲继荣轻声道：“阿爹，对面的那个徐平这几年建了个蔗糖务，据说储粮不少，只怕一时耗不走他们。”
“哼，就是有粮，也得有人来运！就是那个蔗糖务，也不过几万人口，能够抽出多少丁夫运粮？十户抽一丁，他能抽出来几千人也就顶天了！听说他那里还修了路，大山里面，路能修成什么样子？难不成还能跑牛车！我还就不信了，靠着这么点丁口，他就能灭了我甲峒？真当那个徐平是神仙！”
甲继荣见父亲动了肝火，只好住口不言，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是亲自到过凭祥峒，但一路上是沿着渌州那里过去，并没有见过对面山里的路到底修成了什么样子，只听别人说，也不好跟父亲顶嘴。
北谅州衙门，李庆成阴着脸坐在官厅里，一言不发。
家人围在他的身边，三个妻子，两个女儿，还有一个有些痴傻的儿子，都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
一个妻子带着哭音道：“夫君，还是献城降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李庆成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另一个拉住男孩道：“你就只记着那两个儿子，我们几个，还有女儿，还有这孩子，难不成就不是你的家人？为了他们，难不成不顾我们死活！”
李庆成的两个正常儿子一个在甲峒，一个在升龙府，实际上就是人质。留在身边的，除了女人，就只有一个傻瓜儿子。
降，怎么降？他能让李家断了根？
城外，宋军队伍举着火把绕城而行，不时整齐发出一声高喊。
“李庆成，你是大宋知州，朝廷兵马来了，还不开门迎接！”
过了一会，又是一声高喊：“开门！开门！开门！”
李庆成阴着脸，就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一会，喊声又变了。
“身不大宋知州，拒朝廷官兵于城外，李庆成，你是要谋反！”
“谋反诛全族！”
“谋反诛全族！”
“谋反诛全族！”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欲要把这小小州城掀翻过来。
衙门里的女人孩子哪受得了这种折磨，一起哭作一团。
州城里，土兵在城墙上蹲着身子，缩着脑袋，实在没有勇气看外面气势如虹的宋军。火把照耀着，那些官军刀枪明亮，盔甲鲜明，一个个趾高气扬，跟那些人一比，土兵就跟乞丐一样。
“按外面人说的，我们也是大宋的人，是不是真的？”一个土兵小声道。
另一个接口：“知州是大宋的知州，这是不会错的了！我们却是交趾的兵丁，也不知道这账是怎么个算法！直娘贼，我们今天真是倒了大霉！”
“那你说，我们要是开门出去，外面官军认不认我们？”
“快闭了你的嘴！知州都不敢出去认，我们去找晦气吗！”
“话不是那么说，知州平时享用着甲峒给的钱财，又没一文给我们。他拿了交趾人的钱，当然不敢出去，我们怕什么！”
“别胡思乱想了，安心等到天明，如果天亮了官军攻城，我们就跪在地上讨饶就是。那时说我们是宋人，或许就不找我们麻烦。”
“哎呀，我听说大宋那里的官兵，可是按月领钱的，一年好多贯呢！要是我们献了城，做个大宋官兵也不错，可以攒钱娶媳妇了！”
“嗯，趁着天黑，好好做做你的美梦！连成贯的铜钱都没见过的穷鬼，也敢想一年多少贯的事，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桑怿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谅州城，问来到身边的韩道成：“周围的情况如何？甲峒那边有没有兵马来？”
“人影没见一个，倒是穷奇河上的渡船全被烧光了！”
桑怿叹气：“看来甲承贵是没胆子过河来救这边了，可惜我们带这么多兵马，还想着好好收拾他一番！”
韩道成笑道：“甲承贵老狐狸了，怎么会上这种当？不过这一次，我们就是在河边呆上一夜，也够他做几个月噩梦了。”
看着城下兵士举着火把慢慢地绕圈，不时吼上一嗓子，韩道成对桑怿道：“提举官人怎么想出这个法子，今夜不放一箭，也吓破了李庆成的胆子！”
桑怿也笑：“就是要吓他，最好吓得他以后睡不安稳觉！这次吓的不只是谅州，也做个样子给周边州峒看看，掌着我大宋的官印，给交趾人做事，是个什么下场！可惜官人一再说不要破谅州城，不然就不是吓李庆成，我真踏破了这座小城，把李家的人一个个砍了！”
城下，兵士们倒不是全喊，而是分成两班，每喊五句就换班。绕城两圈之后到旁边休息，再换人上来，反正来的人多，大家倒累不着。
“李庆成，你要谋反！”
“谋反诛全族！”
这震天的声音彻夜不绝，方圆数里之内，无一人能够入眠。

第140章 兵发广源州
冬天的太阳总是带着点惨白的颜色，哪怕是温煦的阳光洒在身上，也很难让人的心里也暖起来。这一点心里赶不去的阴冷，让冬天的日子特别难熬。
李庆成沉着脸，看着已经被彻底毁掉的扣马山军寨，只觉得心里发慌。这座军寨虽然昨晚并没有挡住宋军前进的脚步，便只要在这里，终究对谅州是个安慰。现在连个心理安慰都没有了，对面的宋军想来就来，今后谅州还哪里有一点安全感。
当目光扫过寨子前面堆积的甲峒土兵尸体，李庆成不由闭上了眼睛，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来，阳光下也觉得身子直打冷颤。
军寨守军五十多人，再加上昨夜来不及入城的一些倒霉蛋，一共一百多具尸体，也没有烧掉，就那么堆在寨子的废墟前，像一座小山。
撤退的宋军竟然在寨前堆了京观，虽然并没有残害尸体，但这些尸体堆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恐吓的意味极浓。
身边的一个亲信小声嘀咕：“官军何必这样做？想告诉我们什么？”
“不用想那么多！今后小心做人，没事不要出城乱跑，门州边境更是一步都不能跨过去！还有渌州那里，约束住手下人，不要去山里！”
李庆成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微颤抖。
亲信道：“就是以后我们夹着尾巴做人呗——”
“夹着尾巴能做人就不错了，还想什么！昨晚官军可以破我们州城的，最后放过我们，不管他们怎么想的，我们得自己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李庆成叹了口气：“要是不知好歹，再有下次，我们谅州就保不住了。甲峒都没一个人出来，我们能怎么办？”
“就怕甲峒不肯善罢干休——”
“不管他们，我们只要老实呆在城里，外面由着他们折腾！”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却驱不散这天地间的寒冷。
李庆成顺着山谷的方向看去，依稀能够看见门州城的影子。自太宗时期征交趾失败，尤其是真宗时候面对北方契丹的压力，大宋对交趾能忍就忍，能让就让，渐渐养成了甲峒飞扬跋扈的性子。就是徐平把势力推进到门州，也没有让甲承贵清醒，还是以本地区当然的首领自居。经过了昨天的这场战事，不知甲峒能不能够认清形势。
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李庆成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就在两方的夹缝中乖乖当孙子，能过一天就是一天吧。
门州此时一片忙碌，桑怿忙了一夜，天亮一回来就准备行装。
先头部队安远军不到五更天就已经出发，此后预定去广源州的部队也陆续起程，桑怿的中军动身时间定在午后，时间非常紧张。
衙门里面，徐平看着站在面前激动不已的周德明，对他道：“等到了时辰，你随着桑巡检的中军到七源州去。战事就不要参与了，安心联络你家原来的旧部和交好的大族，等七源州一打下来，就帮着尽快把那里稳定。如果可能的话，让当地的大族帮着官军准备一部分粮草，也省了从门州转运。”
周德明道：“小的明白，一定不让官人失望！”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徐平点头，“这次你能让七源州稳定，不拖官军后腿，就是大功一件，我这里会记得的，绝不吝惜封赏。”
“我不求什么封赏，只要报了大仇，就感恩官人一辈子！”
徐平笑道：“一码是一码，有功自然要赏，这是你应得的。你家世代是七源州一州之主，这次回去，有什么想法？”
周德明诚恳地道：“官人，我在太平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现在土官正慢慢削掉，我也早没有那种想法了。这次打下七源州，我会尽力让那里跟江州门州这些地方一样，纳入朝廷治下。就是其他大族，也会说服他们接爱括丁法，从大山里面走出来。”
“你有这心就好，回来为官为商，太平县里总能保你的富贵。”
“谢官人。不过七源州地处偏远，山里面不通外界，比不得江州那样的地方，行事急不得。那些大族世代在大山里称王惯了，让他们出来，一时未必想得通，到时候请官人多一点耐心，我感恩不尽！”
徐平道：“这个使得。其实啊，有一点你想得岔了，让那些人从大山里面出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山外面的人进去，所以那些大族也并不急着逼他们出山，只要不妨碍外面的路通进去，能接受山外的人就好。”
说到这里，桑怿从外面进来，打断两人谈话。
看桑怿满身戎装，徐平道：“从昨天忙到现在，你一夜没睡，辛苦了！”
“算不得什么，行军打仗，就得吃得了这些苦！说起来，当年在中牟，我们对付那两个烧药银的，还能耗上一天一夜呢，何况是现在！”
说起往事，徐平也笑起来，那时候哪里能想到有今天。
站起身来，徐平站到沙盘前，对跟上来的桑怿道：“门州到七源州一百多里，七源州到广源州两百里的样子，你尽量用两三天的时间赶到七源州，在那里休整两三天，帮着周衙内平息下当地的动荡。如果能够吸引到广源州的兵马前往七源州援救，就一口吃掉它，然后不要有任何耽搁，急行到广源州！”
桑怿看着沙盘道：“侬家未必会救七源州。”
“如果他们置七源州不顾，那就按照预定的计划，再用五六天的时间，直攻广源州。我还是那句话，攻破广源州，捉了侬家的人，就快速返回。到了那时候什么都不要管，赶回来是第一要务！”
“如果大理——”
“不用管大理！到现在为止，大理没有在边境集中任何兵马。而且，我们对付广源州并不是只有你们这些人！”
桑怿笑着摇头：“你是说田州和波州？他们指望不上啊——”
徐平道：“让他们强攻广源州，跟侬家作对，当然是指望不上。但只要你破了广源州，捉了侬家的人，他们的劲头就来了！这两州都是有野心的，说句不好听的，侬家这几年风光无限，你以为他们心里就不想学？”
说到这里，徐平拍拍桑怿的肩头：“总而言之，你的任务就是破那里的城寨，捉贼首，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到时候田州和波州不想出力，我也会让张都监和崇善寨把他们赶过去的，这几年不能白养了他们！”
看看时候不早，徐平吩咐谭虎：“去取酒来，我就在这里为桑巡检送行吧！等胜利回来，我城外等你！”

第141章 甲峒低头
明道元年十一月底，乘交趾与大宋关系紧张，占城发兵北进。
此时无论国力军力，与占城相比，交趾都居于绝对的上风，两国交兵多年，占城已经逐渐沦为了交趾君王树立威望的地方。但再是占有优势，也不能置之不理，交趾南部的兵马基本全被占城拖住了。
与此同时，邕、钦、廉三州巡检冯伸己移防钦州，聚宾、横、象等八州兵马于钦、廉州，修整战船，做出欲渡海而攻的架势。
钦州是大宋与交趾的主要交通线，也是之前历朝历代征伐交趾的主攻方向。陆上威胁苏茂州一线，海上则可乘季风达太平江口，沿太平江而上，就直到交趾京城升龙府城下。
与徐平这里穿山过岭的几千邕州厢军相比，在交趾人眼里冯伸己的海上攻势更加致命，是必须要防住的。其东北部兵力全力防守苏茂州一线，中部则集结重兵于太平江口，其他军队沿着太平江层层布防。
左分一点，右分一点，交趾本就不多的兵马显得紧张起来。
此时甲峒因为徐平突袭谅州，到升龙府求援，李佛玛拼来拼去，也只能在西北几州拼出五千人，暂时到甲峒方向应急。就这五千人，还不是一下就能到位，怎么也得等上一个月。
甲承贵这才急了，再次派亲信去升龙府，极言邕州徐平方向兵力强大，兵力数万人，骑兵数千。如果交趾不加强北方防务，谅州一旦失守，宋朝大军就可以倾力南下，升龙府也保不住。
结果这次夸张得太厉害，整个大宋长江以南的地区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几万兵力，广南西路兵马过万还全靠徐平的蔗糖务钱粮支撑。李佛玛信了他的话就见鬼了，连带他先前说的邕州军情也起了怀疑，只是加派了两千地方土兵，从富良江以北的各州县凑起来，勉强打发甲承贵。
出于谨慎，李佛玛又令驻升龙府的交趾主力分出来一万多人，前出富良江边，如果甲峒真出了意外，还可以挽回。
这个年代，没有什么通讯设备，对各地情况的了解都是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徐平在左江道闹得再厉害，到了李脂玛面前，消息也只剩下了一年出多少银钱的白糖，勉强还知道行了括丁法，括丁法的具体内容还不清楚。
每年一千多万贯的财富李佛玛眼红不已，但他知道两国边境山区难行，大宋在交趾眼里又实在是庞然大物，对蔗糖务的财富也只是流流口水而已。
自己难以逾越的连绵大山，李佛玛怎么可能相信徐平可以来去自如？邕州一共七千多兵力，右江道和邕州城分去两千，徐平满打满算手上五千兵力，考虑道路情况，进入交趾境内能有两三千人就不错了。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李佛玛认为自己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真被徐平不讲理地攻破甲峒，占了谅州，富良江边的一万多人渡江依然能够夺回来。
至于蔗糖务的乡兵，乡兵什么时候也能够算兵了？能够老老实实地运送粮草，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通常情况下，就是仅仅担负运粮没任务，足够的军队看着，他们自己也会跑得没了影子。
在桑怿带兵马踏谅州五天之后，七源州被宋军攻破的消息传来，甲承贵在甲峒再也坐不住了，派长子甲继荣前往门州拜会徐平，探一探他的底。
甲继荣带了几个随身亲兵离开甲峒，再也没有了上次去凭祥峒的轻松。一路上看着南北谅州周围一片萧条，甚至很多市镇都行人稀少，至今也没从上次宋军到来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心情更加沉重。
到了这个地步，甲继荣渐渐有些明白，自己以前对左江道目前力量的估计错得离谱。可怕的是，这种错误还在别人的身上继续。
扣马山军寨依然是几天前的样子，断壁残垣，被烧塌的房子，就连那些土兵的尸首也依然堆在那里。
这副景象吓坏了周围的居民，方圆两三里都成了禁区，没人敢靠近，谅州到门州的交通从那一夜后实际上已经断绝。
徐平本来预计甲峒会组织人力抢时间重建寨子，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胆子，就连堆成京观的尸首都不敢埋葬。
甲继荣在废墟前停了一会，没说一句话，低头骑在马上缓缓穿过了废弃的军寨，前往门州。
默默地行了近十里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惨白太阳装饰的天空中，偶尔有一只飞鸟凄厉地叫着掠过，凭添一份苍凉。
身后的扣马山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路边的稻田里开始有了放牛的农人，甲继荣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门州境内。
进入门州没多远，路边谷地里就出现了军帐，周围的山坡上散放了不知多少马匹，沐浴着阳光悠闲地吃草。
甲继荣远远看见，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那天夜里进入谅州的大宋骑兵，他们原来依然在这里，那进攻七源州的又是哪些兵马？徐平到底在这一带聚集了多少人？越想甲继荣越是心寒。
路上有官军设的关卡，远远看见甲继荣一行人，远处就有二三十骑闪了出来，分两翼远远监视着，并没有上来阻拦。
到了关卡前，一个队将高声喊道：“来者何人？早早下马！这里是大宋门州境内，交趾人不许通行！”
甲继荣招呼身边的人下了马，开口答道：“我是交趾长州刺史，谅州甲知州长子，奉父命来拜见大宋提举左江道徐平官人！”
“什么甲知州，只听说过谅州知州姓李！”
听见宋军队将的回答，甲继荣无奈地说：“是交趾谅州知州！”
队将喊一声：“谅州是我大宋的，你是来找碴吗？”
“交趾也有谅州——”
在这一刻，甲继荣突然觉得说出这句话有点心虚。就在几天前，他还以为谅州属于交趾是天经地义的，突然就一切都变了。
队将听了，不再理甲继荣，低声与周围的几个自己人商量。过了一会，才高声道：“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文书没有？我替你递回去禀报，看官人见不见你。没有提举官人准许，这里一个交趾人也不能放过去！”

第142章 勿谓言之不预
门州衙门的花厅里，徐平悠闲地喝着茶。
岭南的冬天才适合他这个中原人，凉爽适宜，心情也舒畅。自那一天因为意外进攻谅州，战事正式开始以来，诸事顺遂。
桑怿带军顺利打破七源州，这几天正在安定那里的秩序。侬家这几年发展太快，又不注重拉拢人心，一失了势，其他几家大姓乘势而起，纷纷自己组织兵马驱逐侬家在一些小地方的势力，广源州的局势正渐渐变得混乱。有了七源州这个据点，桑怿进军的过程会顺利很多。七源州的防守，粮草的运送，都可以由门州组织负责，桑怿只管进军就是了。
对面甲峒这里，只来了几千交趾援军，还不是主力，战斗力也就比土兵强上那么一点点。要不是顾忌身后广源州的形势变化，徐平带手头上的人就可以把甲峒平了。由于山路难行，桑怿只带了步军，骑兵全留给了徐平。忠锐军一指挥，加上乡兵一指挥，共一千骑兵，再加上两指挥的乡兵步军，徐平手里马步两千，这还不包括分散驻防的近千杂牌厢军。
桑怿进军的时候，徐平交待了赶到门州的韩综，蔗糖务正在动员。
这个季节正是蔗糖务最忙的时候，甘蔗的收割、榨糖，都要占用大量人手，这才是徐平面临的最大难题。好在左江道行了括丁法，从各土官手下一下释放出来了数万壮丁，他们急需钱粮，徐平急需人力，刚好合拍。
对于蔗糖务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韩综主持，大量招收本地土丁入蔗糖务作短期工，用徐平的话来说就是临时工，等到这一个榨糖季结束按表现可以转正。如果顺利拿下了谅州，徐平没道理不把蔗糖务延伸到那里，这些人手刚好有去处。
两万多退役厢军最少要动员起一万五千人来，三万多福建路来的壮丁也要动员起一万五千人来，再加上本地壮丁挑出来约一万人，总共约四万人，这就是蔗糖务的乡兵军力，包括六千骑兵。
攻占谅州之后，视交趾来的兵马情况，这些兵力会依次投入。由于门州到谅州的纵深较浅，随军的民夫只要一万人左右就可以满足，有新的括丁之后的人力补充，蔗糖务还能勉强维持生产运作。
如果再抽人力，整个左江道的所有土丁都要被蔗糖务吸收进来，妇孺也要动员参与生产，那样面对的就是交趾倾国之兵了。
徐平不相信李佛玛能不顾占城和钦州的威胁，把所有的兵力都聚起来对付自己，最后一步只是一个底子，真正的战事应该动不了蔗糖务的筋骨。
谭虎带着甲继荣进了花厅，叉手禀报：“官人，甲峒小衙内到了！”
甲继荣乖巧了很多，急忙上前行礼：“甲继荣拜见提举官人！”
“衙内坐吧，我这里不用拘礼。”这次多了一个拜字，徐平看着甲继荣笑笑，又吩咐谭虎，“给衙内上茶。”
上了茶，徐平对甲继荣道：“衙内是稀客，怎么突然想起到门州看我？”
甲继荣苦笑道：“上次提举官人的兵马到谅州走了一遭，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来问问，不然怎么向上下交待？”
“哦，你要问什么？”
“谅州两属之地，官人要派人到那里，按说也要知会我甲峒一声。”
“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我知会你，那甲峒在谅州来去几十年，什么时候来知会过我？衙内，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甲继荣心里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徐平手握数千兵马，强弱异势，再纠结这个问题就是自取其侮了，干脆不再谈这件事。
喝了口茶，甲继荣又道：“不知道上次是因为什么官人大动肝火？数千马在谅州闹了一夜，我们衙门里也不得安眠。”
徐平道：“一点小事。大宋治下的一些山民，因为山里日子难熬，相约来这里蔗糖务寻点衣食糊口。不知怎么就有谅州的兵马追赶，打骂山民不说，还追到门州境内来。衙内，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胆大包天，不教训怎么行！”
甲继荣“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徐平又道：“还有，我听说那些追兵里有你们甲峒的人，这次事情过去就不说了，以后你们父子可以约束好手下，千万不要再出这种事了！”
甲继荣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目光闪烁，抬起头来对徐平道：“官人不用说得委婉，那些就是我们甲峒的人，死的还有我甲家的族人！”
“唉呀，全都是你们的人啊，回来的人说得不清楚，我还以为只是有几个人因为什么原因混在里面呢。”
说到这里，徐平加重语气道：“两国交界，事务纷繁，一不小心会闹出大事来。衙内，以后自己的人可要看好了，不要再有下次！”
甲继荣阴着脸，沉声道：“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无论是交趾还是大宋，有过界的不过是驱回遣送。官人，这次你一个活口不留，过分了吧！”
“过分？不过分！”徐平摇头，“我大宋治下的民众，你敢派人公然捉拿，就已经是不该。到了边境，竟然还不止步，是欺我大宋无人吗？”
“那些山民，本来是交趾治下的！”
“是吗？衙内，话可不能乱说！我问得清楚，他们的家在渌州和谅州之间，不管从哪里算，都跟交趾没有任何关系！”
甲继荣光坚定，沉声说道：“几十年来，我们交趾一直收那些山民的赋税，全都有据可查！怎么能说不是交趾治下？”
徐平用手指敲着桌子，看着甲继荣缓缓开口：“山里人穷苦，大宋一向念他们生活艰难，不税不赋，你倒去征他们的税？”
说到这里，徐平提高声音：“你脑子坏掉了吧！我大宋的子民，自己不征赋税，你竟然敢去！去收了赋税竟然就敢说是你交趾的人，你这是来当面调戏我吗？小衙内，你这话再说下去可就刀兵相见了！”
甲继荣看着徐平，好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讲道理，首先是有一个双方认可的道理好讲。以前大宋在这一带首先追求的是边境稳定，虽然交趾和甲峒搔扰不断，能够说得过去就不追究。那个时候，甲继荣说的这些是能证明人是交趾的人，追捕也没什么错。
现在徐平根本就不想稳定了，这些道理就成了废话，怎么说都是错。
沉默了好一会，甲继荣道：“看来官人的决心已下，我也就不再说这些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只想问一句，甲峒要怎样做，官人能够保证兵马再不进入谅州？”
“这个世界上，谁能免给谁保证什么？我在这里为官，只要你们甲峒安分守己，自然是一切都太平无事。”
“什么是安分守己？”
“简单，甲峒是交趾属下，交趾又是大宋藩国，你牢牢记住这一点，不要做出什么超出身分的事。大国便如恂恂长者，如大宋，为了两国边境稳定，能忍就忍能让就让。作为藩国心里要清楚，要感恩，要做乖孩子，这样才能上下和睦！不要做逆子，把忍让当成软弱，把克制当成可欺，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这样行事，是要遭报应的！”
甲继荣沉声道：“官人说得都是大道理，我生来愚昧，一下理解不了，官人不如举几个例子听听，什么事情有违身份不该做。”
徐平冷笑：“要听例子？就给你举例子！比如，忠州小衙内黄从贵意图谋反，当年是大宋重犯，到处追捕，甲峒明知道这件事还公然窝藏。而且窝藏还不算，还给钱给人，煽动他造反！这种事情就是作死！”
甲继荣道：“官人言重了，当年我们甲峒并不清楚黄从贵做了什么事，只是当年跟老知州有旧，才收留了他。”
“哼，你是说黄从贵的供状是假的了？他如今在地下应该还没来得及转世投胎，你要不要下去跟他对质？”
“官人强词夺理了——”
“那你凭什么给我这个借口？事大如事父，应该恭谨顺从，刚才我说的话你还是不明白吗？”
见甲继荣不开口，徐平又道：“不仅仅是黄从贵，还有阿申，那是现在忠州知州黄从富的母亲，申峒知峒的女儿，你扣住干什么？这种身份的人你们都敢随便扣留，怪不得不知道什么是安分守己！”
说起阿申，甲继荣不由觉得嘴里发苦。为了这么个女人，甲峒可是把徐平得罪死了，自己又没捞到半点好处。
吸了一口气，甲继荣道：“阿申自到了甲峒，就身体不适，并不是我们不送她回来，实在是她的身体状况得不了路。”
徐平笑道：“小衙内，你这借口是认真的？”
甲继荣装着嘴巴想了一会，才无奈地道：“近些日子，阿申的身体好了一些，我会尽快安排人把她送回来。”
“我等着。”徐平沉下脸，“小衙内，回去告诉你爹，还有其他相关的一应人等，以前你们甲峒在冒犯大宋的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从今天以后，及时悬崖勒马，还可挽回。如果不然，继续恣意妄为，必将得到应有的惩罚。我把话说在这里，你们自己斟酌，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勿谓我言之不预！”

第143章 我回来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山崖上的一株孤松挺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翠绿的松针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周德明拄着长刀跪在山崖上，对着山谷高喊：“阿爹，阿母，我回来了！今天在这里，我要砍下仇人的头颅，给你们报仇！”
迎着风，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去。
当年七源州被交趾攻破，周德明的父亲被杀，母亲带着周德明跑到了山里面才逃掉一条性命。交趾人退去，母亲本想联络自己家族扶持周德明复位，广源州侬家又攻了过来，全家只有周德明自己一个侥幸逃得性命。
父亲和母亲的尸体都被扔到了面前这云雾缭绕的山谷中，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找都没地方寻找。
如今周德明随着桑怿的大军重回七源州，第一件事就是为父母报仇。
站起身来，周德明来到旁边全身绑住，跪在地上的人身边，骂道：“你们侬家这些狼子野心的东西，这几年残害了山里面多少人的性命！今天落在我的手里，为父母报仇，也为大山里除掉一害！”
侬存康啐了一口：“要杀就杀，痛快一点！啰哩啰嗦地一点都不像我们大山里的汉子！你在汉人的地盘里呆这几年，浑身都染了汉人的毛病！”
“呸！你们残害妇孺，还佩称汉子！”
“废话真多！大山里面，千百年来就是你杀过来，我杀过去，有本事的占别人的地盘，睡别人的妻子，天经地义的事情！今天落在你的手上，你就干脆一点砍了我，啰嗦什么！”
“死到临头了你还是嘴硬得很！”
“那是自然！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看不起你！有本事你带着自己家的人来夺回七源州，我无话可说。可你不过是借了汉人的兵马，才夺回这里。勾结汉人打我们蛮人，算什么好汉！”
周德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踩住侬存康的肩头：“不服么？那就到地底下再充好汉就是了！吃我一刀！”
说完，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了侬存康的人头。
杀了仇人，周德明跪在地上祭拜了父母，抬脚把侬存康的尸体踢下山谷。
天阴着，见不到太阳，只有山风四面八方地吹，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德明看着远处的大山，神色落寞。大仇得报，他去了心中的一块石头，但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失落。
侬存康说的没错，自己已经不是大山里面的汉子了，了了这件心事，便就在山外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大山里的汉子，大山里的汉子很了不起吗？还是不把人命当人命是很高尚的事情？这片大山里的血已经太多，离开也就离开了。
迎着风，周德明呼了一口气，发一声喊，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七源州的州城并不在谷地里，而是在半山坡上。这一带的农业还很不发达，谷地并不比半山坡有优势。
此时的七源州城寨，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喊马嘶，鸡飞狗跳。
桑怿的大军并没有进这城寨，而是在谷地中扎营，周德明所带的不过是桑怿拨给他的一百多兵士，刚好能够看住衙门和粮仓。
在城寨中横冲直撞的不是大宋的官军，而是翻了身的其他几个大族，包括周德明所属的周家。受了几年的窝囊气，一日翻身，这些人的怨气全在这几天中爆发出来，从广源州来的人全部被捉起来搜家。
周德明从寨子的大道上走过，不时有在大街上趾高气扬的土兵跟他打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亲切与敬仰。能带着族人重新崛起，就是山里人敬重的汉子，更何况怎么看他也是下一任的知州。
有大宋官府的支持，有自己的族人的拥护，今后七源州就是周德明的七源州，不管是不是姓周，重新翻身的本地大族也都认可这一点。
只有周德明自己清楚，大宋不会再允许在这种关键的地方出土皇帝了，而且见识了山外面的生活，周德明也对当这里的土皇帝没有兴趣。
回到衙门，几个大姓的主事人都在官厅里巴巴地等着。
见到周德明回来，看看他手里钢刀上的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激动得问道：“州家，那贼子是否已经被你结果了性命？”
周德明道：“不错，我砍下侬家狗贼的头，祭父母在天之灵！”
“好，好，州家杀得好！”老者连连点头，“大仇已报，侬家在这里的势力一扫而空，从今以后，七源州还是我周家的！”
老者兴奋得满面通红，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周德明是向徐平立过军令状的，要这些山里大族的势力为宋军效力，这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便略过了以后的安排不谈，高声道：“如今山外有朝廷大军驻扎，一路要去打广源州，正是我们为朝廷效力的时候！”
“为朝廷效力，我们蛮人有什么好处？”
一个粗豪汉子高声喊道，正是大姓李家的当家人。
开口就是好处，全没有一点为人臣子的觉悟，果然还是自己记忆中的山里人。却不知道，只要好处，朝廷凭什么白给你好处？人家兵马数千，战力强悍，什么仗自己就打了，并不需要借助这些土兵。
定了定神，周德明道：“官军一到，广源州侬家必然束手就擒。我来之前巡检就跟我说了，官军只打广源州，其他地方就交给我们。你们都知道，什么古拂峒、勿恶峒，甚至万崖州、思琅州等等，都是依靠侬家的势力才在州峒里立稳脚跟，侬家一倒，这些地方就都成了无主之地！”
“诸位，这些州峒不少都聚财无数，你们取了来，也能弥补这几年被侬家欺压的损失。取与不取，全看你们的想法，愿不愿意出力。我在官军那里为你们争来这机会，废了不少力气，可不要浪费了！”
李家的当家人听到这里，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官军让我们去打仗，还没好处给我们！至于打下来地方的人口钱粮，本来就是我们的，什么时候能算成朝廷赏赐了！衙内，你这话有些欺人了，明明是官军求着我们帮着打仗，你却说成是官军的恩典，心还在不在我们山里蛮人这边！”
周德明冷笑一声：“官军何必求你们！侬家一败，这些地方还敢跟朝廷作对不成？他们自然会向大宋称臣，官军不用费一刀一枪！”
看看众人，周德明提高声音说：“这个机会是我给你们求来，愿不愿意把握住在你们！巡检托我把话说在前头，但凡有其他州峒向朝廷纳土，就不许再去进犯，违者广源州就是例子！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吧！”

第144章 阿申归来
桑怿进占七源州，好像一下把左江右江之间的地区引燃了。
一直装死的波州最先反应过来，发兵进攻金龙峒和罗徊峒，再也不是那被广源州几百个人就吓得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的样子。
田州反应稍慢，但横山寨在身后心里有底，动作更大，沿着龙须河溯流而上直逼勿恶峒。勿恶峒在大山深处，已是广源州势力的核心地区。
眼看着要一发不可收拾，侬存福只好派自己的儿子，南衙王侬智聪，带三千土兵，号称两万，急匆匆地去收回七源州。
山里各种消息的混乱程度远超出徐平的意料之外，要不是他早已理顺情报来源，再加上有专门的人手分析，单靠打听消息只怕也要两眼一抹黑。
桑怿从门州出发，十指挥人马番号清清楚楚，徐平虽然也封锁消息，但对效果并没抱什么希望。只要有心，无论是点大致人数，还是点旗帜，哪怕就是趴在一个地方掐时间，也能把这十指挥人马大致推算出来。
事实却让徐平大吃一惊。从桑怿出发，各种流言就是满天飞。有说只出动了一两千人的，因为骑兵大部队还留在门州，到处招摇，谁都看得到。有说七八千人的，因为队伍出城就走了一天多时间。最夸张的是有说五万大军的，谁要是敢质疑，必被唾沫横飞的喷一脸，朝廷朝廷，没几万人敢称朝廷大军？
实际上真正出动的是五千战兵，一万民夫，这个数字却偏偏没人猜得对。
人就是这样奇怪，在外面胡天胡地乱吹的人中，明明就有以前土官打仗被征去做民夫的，现在他们一谈起来，却偏偏就把民夫略过了不提。
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广源州那里也没有准确消息，只能按照自己猜测。一是徐平本身手里没多少兵，面对交趾分去一部分，加上山路难行，想来想去，七源州那里有大宋两三千战兵也就不错了。这个估算也算合理，两三千的兵力打广源州勉强够，因为周围的羁縻州还是有不少心向朝廷的，就是有点冒险。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侬智聪才带了三千土兵去七源州迎战，再加上周围原依附侬家的势力，到地方也能凑到四五千人。
广源州方向虽然纷纷扰扰，但大势没有超出徐平的估计，也就放下心来。
自那一天甲继荣上门，徐平加紧把兵力向门州方向集中，同时明确告诉韩综和段方，一旦与交趾战起，包括渌州、思陵州等明江以南的州峒都会暂时放弃，让他们做好撤退人员物资的准备，并加强明江一线防务。
山地作战，核心是盆地，要点是谷口，以及保证川谷道路的畅通。渌州、思陵州一带看起来地方广大，但都是连绵大山，只有一条狭窄难行的河谷到明江，近二百里路没有补充的地方，军事价值不大，没必要在那里浪费资源。
防线退到明江，有五百厢军配合本地乡兵就把那一带防守死了，而要死守住渌州，连前线带后勤，多上十倍的人力都不够看。
徐平现在缺的就是人力，宁愿暂时让出一部分地盘，换来局部兵力优势。
面对着军事压力，甲峒终于学会了识时务，甲继荣回去一天之后，托人带信来门州，几天之后的腊八节将送回阿申。信里也说得清楚，之所以还要拖这几天不是甲峒有什么想法，而是阿申的病情太重，一时动不了身。再者按照佛教的说法，腊八是佛祖得道的日子，这一带信佛的人多，讨个吉利。
宁明镇，段方正带着手下在镇外河边搭建着临时居住的茅草屋。
这是给战事起来时山里出来的难民住的，因为不管怎么劝说，没有真刀真枪架在脖子上，总是有人舍不得迈出家门一步。等到交趾兵进来，这些人难免会冲出大山，给当地造成麻烦。
按徐平的说法，这种时候就是争取人心的时候，建关建隘可保百年，有了人心则可以保千年。当然徐平重点强调的是后一点，抛开争取人心不讲，提前把这些难民的住处建好规划好，一来就塞进去，消耗的精力，绝对比你到时候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手忙脚乱轻松得多。
跟在徐平身边几年，段方和韩综现在都理解这个道理。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快步跑来，对段方行礼：“知县官人，凭祥峒那里托人带信来，让你尽快赶往那里！”
“哦，有没有说什么事情？尽快是多快？”
差役想了一下才说：“好像是官人家事，说是腊八前赶到就可以了。”
段方笑道：“这里到凭祥峒不过一日路程，这还有好几天，倒是被你吓了一跳。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送信的人好像很急，说是还要送信到太平县，又说是官人家事，想来官人家里的小娘子也要赶过来吧，不如等在一起。”
段方随口答应了一声，挥手让差役去了，站在原地发怔。
徐平跟段云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段方当然明白，不过由于他自己的经历，段方没有干预，女儿的事情由女儿自己决定。
段方的印象里徐平是个明白人，能理解自己的态度，跟女儿的事情应该不会来找自己。
跟女儿段云洁无关，那自己还有什么家事？
举目南望，青山连绵不绝，就像一道一道的纱帐，遮掩住大山后面的风姿。河流从那里来，带着那里土地的气息，汇入明江，汇入左江，汇入郁江，一路奔流向大海。
山看得见，水摸得着，那里的人却如同在另外一个世界。
终于要重逢了吗？段方看着那山山水水，眼睛有些模糊。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逢，却从来没有想过重逢是什么样子。还能像从前？
明江的水很清澈，倒映出段方的影子。
幞头下面的鬓角已经花白，透着沧桑的脸上皱纹遍布，就连眼睛都开始显得有些浑浊，无一处不透着老态。
这就是今天的自己？段方闭上了眼睛。十几年的岁月，天地间不过是一瞬间，小树还没有成材，山峦依然常青，然而自己却像换了一个人。
当年也曾温润如玉，口吐锦绣，也曾登楼望月，指点江山。也曾金銮殿上见天子，东华门外等传名。只为一个女人，十几年就变成这样，值不值得？
世间的事很多我们都会觉得不值得，但还是去做了，无怨无悔。
不知阿申又会是什么样子？但愿她依然美丽如少女时，容颜不改。女人比不得男人，连花开落都要感伤，更何况是美貌不再。
至于在段方的心里，阿申只是那一个阿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冬天的日子里，一向湍急的思陵河也平缓下来，汇入明江。思陵河从山那边来，不知有没有带来那里某个人的思念。
十二月初八，甲峒，甲继荣接着武峨州来的丁峒主回到衙门官厅，让仆人上了茶，对丁峒主道：“峒主远来辛苦，请茶！”
丁峒主喝了茶，咂咂嘴道：“好茶，有点味道！”
甲继荣笑笑：“这是从邕州买过来的上好茶叶，峒主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笼。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离大宋近，有些稀奇东西。”
丁峒主谢了，口中道：“那些个汉人，就会弄些古怪玩物，骗我们蛮人钱财。不过酒茶确实不错，我也托人买了享用过，不是我们交趾风味可比。”
两人客气几句，甲继荣问丁峒主：“不知这次峒主带了多少兵马来？”
“八百多人，能带来的我都带上了！圣上吩咐的事情，敢不尽心？再者说了，跟大宋闹别扭，这可是多年来的美差！”
丁峒主说得意气风发，甲继荣脸上却笑得勉强。
八百多人，若在以前，还能够在山里横行一下，最少大宋那边的什么思陵州、石西州还是能打一打的。现在吗，能不能挡住门州骑兵的一个冲锋？打大宋是美差那是以前，现在甲峒要的是来送死的。
甲继荣只盼着来的人越多越好，也不说破，对丁峒主道：“峒主尽心国事，倾力相助，我们甲峒必会记在心里，容后再报！”
丁峒主挥挥手：“不用跟我说这些虚的，你们甲峒跟大宋离得近，也学会了汉人那些臭毛病，说话云里雾里的！你就直说吧，这次对面宋军有多少兵马，你们甲峒有多少人，看看我们要出多少力！”
甲继荣陪笑道：“还是峒主爽快，那我有话直说。对面门州一带，据我们所知，有去年新招的忠锐军一指挥五百人，全是骑兵。其他的，应该还有杂七杂八的一些厢军，不成建制，估计也得近千人。”
丁峒主一直身子：“就这么点人？”
“当然不止。另一边渌州那里，一直驻有二百多人，听说最近又加了一些，应该也有四五百人了。”
见甲继住口，丁峒主瞪着眼道：“然后呢？”
“没然后了，就是这么多。其他的还有蔗糖务的乡兵，里面一些人是从厢军里退出来的，也不可小视。”
丁峒主听到这里，不由一下站了起来：“就这么千把人，你们甲峒吹着好像宋军要打进升龙府一样，想干什么？你们甲峒再不济，我就不信凑不出两三千人来！两个打一个你还有富裕呢！”
甲继荣叹口气：“峒主，话不是这样说，宋军还有攻广源州的近万人！这万把人回过头来，我们多少人都不够他们吃的！”
“嗬，衙内别说这些没影的话吓我这个粗人！先不说宋军去广源州的有多少人，也不说胜败，就是胜了，万把人能活着回来多少？别忘了，我们去年进攻广源州，可有近三万人呢，最后多少人活着回来！”
甲继荣当然不会跟丁峒主争吵这些，他越是觉得敌人弱越好，省得到甲峒还没落脚呢就被吓跑了。
见甲继荣不说话，丁峒主又道：“衙内还没说甲峒招集多少人了呢，说出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甲继荣道：“实不相瞒，甲峒这里，但凡能拿动刀枪的都招集起来，一共有八千多人。不过真正能上战阵的，也只有四五千人。”
听到这里，丁峒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甲继荣：“这么多兵，你竟然还怕大宋还打你？竟然还招我们来帮着守？衙内你真会说笑！”
“峒主，这次宋军不比寻常，前几天可是兵临谅州城下，不可小视！”
“哪个谅州？你说的是穷奇河北边的那个谅州吧！李庆成本就是大宋封的知州，跟我们交趾人怎么会是一条心？兵临城下，我看是他和对面的宋军演一场戏给你们看，吓唬人罢了！”
“峒主怎么这么说？李知州的大儿在升龙府，小儿在我这里，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种事！”
丁峒主冷哼一声，表示自己对甲继荣说法的不屑。作为一峒之主，什么时候对儿女如此看重了？李庆成不过四十多岁，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就是生不了抢别人一个养着怎么了，大山里的人家不讲究。
说过这里，双方话不投机，也就无话可说。
闷着头喝了一会茶，丁峒主又问甲继荣：“对了，我来的时候，看你们这里一辆车子向门州方向去。那车里是什么人？不是你们跟宋军有勾结吧？”
“丁峒主，不要开口乱说话！”甲继荣把茶杯重重地掼在桌上，“车里的是前两年一个宋境蛮人带到这里的女人，名叫阿申。因为到这里后身体一直不好，耽搁到现在才回去。”
“那个阿申？不是说你们甲峒要献给圣上？你竟然把她放回去了！”
甲继荣看着丁峒主，冷冷地道：“圣上是我的泰山岳父，丁峒主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处搬弄是非！”
见甲继荣变了脸色，丁峒主才想起他娶的是公主，跟圣上关系密切得很。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人，根本就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态度收敛起来。
太阳滑过了中天，挂在西方的天空上，像一盏指路的灯笼。
阿申让梨花卷起车帘，看着车外的农田竹林，悠闲的牧人和牛。
“娘子，前面就是门州了。”梨花轻声道。
“嗯。”阿申点了点头，看着车外的景色。

第145章 恍如昨日
终日游荡于九天之上的太阳终究是生于大地，越是靠近地面，越像是要归家的孩子，蜕去了光茫，红彤彤地温暖而又柔和。
梨花看着前面夕阳的光芒中静静伫立的两骑，轻声问道：“娘子，前面是官人和小娘子吗？”
阿申抬头看着前面，虽然迎着阳光，还好并不刺眼，光晕中能够勉强看清前面马上的两人。
段方穿着常服，也精心收拾过了，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那一身中年人的沧桑。段云洁依然是一身男装，俊俏中却有一种不同滋味的英姿。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样子，甚至很难找出一点影子来，女儿跟自己也一点不像，阿申却微笑着道：“是了，让英伯走快点。”
梨花看看前面稀奇古怪的两人，虽是满腹狐疑，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阿申的话，对赶车的英伯道：“到地方了，我们快一点！”
牛车终究是牛车，再怎么催也是那副惫懒样子，吱吱呀呀地蹍着地上的粘土，朝着斜阳慢慢地挪向前去。
段方打马上前，弯腰看着车上的阿申，容颜依然如十几年前，只是脸色苍白，萎靡不振，倚在牛车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段方最后只说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千言万语最后都在这一句话里，就像回娘家住了几天的小媳妇回家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段方直起身，拨马走在牛车前面。
阿申看着旁边静静骑在马上的段云洁，轻声道：“阿云也长这么大啦，马上颠簸，车上来坐着吧。”
段云洁觉得自己有眼泪要流出来，终于还是憋住了，下了马，上了牛车，在阿申旁边靠住身子。
傍晚的霞光映在阿申身上，她整个人就像虚幻的一样，在段云洁眼里那样的不真实，好像一不小心就随着这霞光飞散了。
阿申看着段云洁轻声道：“看你活得好，我就放心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说给我听听。”
牛车迎着落日咿咿呀呀地向前驶去，车上段云洁靠在阿申身边，轻声述说着这些年来自己与父亲的故事。
十几年的分别，重逢也只是平平淡淡，这份平淡却是他们曾未有过的。
门州后衙，专门修整了一个小院安顿段方一家。
徐平本想尽尽地主之谊，为阿申的归来接风，被段方拒绝了，说是不想扰动别人，而且阿申身体不适，受不了吵闹。
吃过了晚饭，一家三人坐在厅里说些闲话。段方和阿申说的都是现在的忠州如何景况，兼及如和县和太平县的事情，绝口不提过去十几年。
段云洁偶尔插一句嘴，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思路与父母二人根本不合拍，便乖巧地不再插话，只是不时附和一声表示自己的存在。
徐平是犹豫了好一会，吃过饭喝了两杯茶，才转到段方的小院来。
梨花通报过了，引着徐平到了厅外，低声道：“官人，娘子身体不适，熬不得夜，你可不要多逗留。”
徐平点头：“我明白。”
梨花又道：“我是蛮人，自小不知你们汉人规矩，有话直说，得罪的地方官人不要向心里去。”
说完这些，才让徐平进了客厅。
见徐平进来，段方一家都起身行礼。
徐平道：“大家不是外人，不必多礼，随便说话。”
坐下之后，徐平把手里提的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对段方说：“听说夫人身体欠安，我这里有几棵上好的山参，拿去炖个鸡汤，最能补益血气。”
段方起身谢过。
这个年代人参虽然也是名贵的药材，但远没有后世那样大的名气，也就是徐平按照前世的印象，才宝贝一样拎到这里来。按说以他的身份，这礼物显得轻薄了些，不过段方明白他的为人，也不往心里去。
徐平的到来，前面段家人谈的话题便就此中断。
随便聊了两句天气，段方道：“官人，我跟内人商量过了，这两天便交接了太平县的职事，乘着正是好时候，到京城里走一遭。”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急？再等几个月，你一任做满，与我一起回京城不是更好？路上也有个照料。”
段方苦笑：“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阿申的身子等不及了。当年我曾答应过她，带她去京城，看一看中原的风光。自改京官，我便该进京陛见，一直事务繁忙便耽搁下来，便乘这次的机会了了心愿吧。”
京官不是大白菜，大多年份中了进士初授官都是选人，徐平是刚好赶上进士初授官特别高的年份，才跨过了这一门槛。选人改京官，除了苛刻的保举条件，每年还有名额限制，基本是每年一百人左右，与三年三四百人的进士名额相差不多。如此郑重的事，改京官的选人必须皇帝亲自接见过，才算走完程序。邕州这里地处偏远，一来一回动不动经年累月，事情才拖下来。
徐平想了一会，才无奈地道：“既然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回去我便吩咐方天岩暂摄太平县，你与他交待就是了。不过临走的时候千万与我说一声。”
段方沉吟：“太平县如今可是上县，方天岩只怕不妥——”
“除了他，也没人了。再说只是暂摄，依现在邕州的形势，朝廷必会派个有吏干的人来知太平，我们也不用管了。”
方天岩进士落第，如果是以前，在广南西路倒也有可能做到县令，可现在邕州财政充裕，他的出身就不足了。
段方想想也是，便不再操那个心。
徐平又道：“既然是去京城，千万去我家里去走一趟。徐家在京城虽说不上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之家，有人照应方便一些。年前桑巡检到京城里改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要引以为鉴！”
段方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段云洁，笑了笑道：“官人的心意我领了，一定会去登门拜访。天时不早，阿申身子了不适，我们先回去休息了。这里由阿云陪着，官人闲坐一会吧。”
认真说起来，段方和阿申也没有正式成亲，不过大家都装作忘了这件事，都当他们老夫老妻。
看着段方扶着阿申离开，徐平看看段云洁，登时尴尬起来。

第146章 分别
一轮新月斜挂在西天，明亮而又带着点清冷，洒下的银辉扑在窗子上，好像抹了一层寒霜。
踟蹰了好一会，徐平才憋出一句话来：“这就走了，好突然——”
段云洁低着头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有好多话跟我说，原来就这一句吗？”
“话太多，在肚子里，吐不出来。”
徐平有点躲着段云洁，看着窗外说道。
段云洁抬起头看着徐平，缓缓说道：“有时候我真地想不通，你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说话做事像个孩子一样。”
徐平抬头一怔：“有吗？”
“没有吗？”段云洁摇了摇头，“今晚我父母重逢，你看也看过了，礼也送过了，还坐在这里不走，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是有话，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你又何苦坐在这里？非要让我开门送客？”
徐平看着段云洁，见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知道并不是赶自己走，犹豫了一会道：“我以为你也有话跟我说的。”
“你要我说什么？”开了口，段云洁也少了许多顾忌，“好，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会做人，会做事，挺喜欢的。”
“就是呀，我也是这么想！”
段云洁脸一板：“那你说呀！徐官人，你是有家室的男人，我跟你说这种话，如果传出去，别人当我什么？”
徐平嗫嚅着不吭声。在他的前世，别人当然会说段云洁是小三，可这个年代也没这个说法啊，法律上也没有不许纳良人为妾的规定。徐平憋着不说，一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许在管下纳妻妾，再一个有前世的心理障碍。
总而言之，徐平觉得自己做得挺合理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本来等段方一家到了京城，有大把的时间说这个事，那时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而且这事情还得林素娘点头，最少不反对才好，不然家宅不宁更麻烦。林素娘虽然不怎么爱说话，性子可不是随便拿捏的。
就是妾的身份低，但也不会太委屈段云洁，一旦到了五品，就有贵妾，一样可以接受朝廷诰封，封郡封县也不丢了面子。
自己在这个世界就算再不走运，还能连五品官都做不上？徐平还真不信这邪！现在自己就是纯熬资历也不用等到胡子白了，徐平越想越有道理。
段云洁看着徐平，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爹和阿母相识的时候，与我们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可一分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啊，你知不知道，我阿爹辈子都花在等待上了，等回来了，在一起又没多少时间了。我知道，你不会像我阿爹那样痴痴地等，我不会像母亲那样淡然处之。”
徐平静静听着，心里隐约觉得，自己貌似什么都想到了，却好像又想错了什么，但错在哪里却又说不明白。
“徐官人，你给不了我母亲那样的结局，我也不想要那样的结局，所以我一直不开口。但我终究是个女人，我要走了，本来只想听你亲口说一声，认识的这些日子还是挺喜欢我的，你还是开不了口。”
看着段云洁无奈的表情，徐平慢慢有些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自己什么事情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段云洁的感受。或许，在女人心里，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可自己一直压抑着自己感情，过得也挺好啊！
酝酿了一会，徐平才道：“那个，是这样，你说的那些呢，我心里都明白。但你要理解，我也诸多难处，很多事情不能说出来。”
“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
“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必要说呢？”
段云洁看着徐平笑笑：“那你知不知道，有的人会为一句话等一辈子。”
“傻的吗，一辈子干点什么不好！真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过得好，生活得开开心心，为什么一句话一句诗痴情一辈子，必然是衣食无忧的人！像我这种俗人，有时间了也会干点更有用的！”
说完，才发现段云洁怪怪地看着自己，忙道：“我只是说道理，并不是说你！你做事都有分寸，不会这么没头脑！”
段云洁只有无奈地笑：“原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做事有头脑？”
“当然，哪个会喜欢身边人总是无理取闹！”
看着徐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段云洁只是笑着摇头。
男人总以为女人喜欢自己能干有条理的样子，女人总以为男人喜欢自己活泼可爱时不时闹点小性子，或许都没有错，有时却又都错了。
看段云洁的样子，徐平才感觉到今天的话题有些无聊，便向段云洁分析道：“你看，你希望我说喜欢你，我怎么说？你在我管下，事不成我岂不是搔扰良家女子？事成了更麻烦，管下纳妻妾，总是个把柄！”
“原来我大宋的官员就没有在管下纳妻妾的了？”
“怎么说呢，总是少，做官如履薄冰，那份辛苦你不明白。”
“这话，你也就是骗骗自己罢了，说出去谁信？再者说了，就不是这种事情，你也不见得能痛快答应。”
徐平自己也知道官场上哪里会像他想象地那样守规矩，但如果大家都守规矩，他才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向上爬。
男人也有自己可笑的梦，一如徐平对大宋的官场，对段云洁的感情。
但徐平自己并不觉得，对段云洁坚定地说：“不是这种事，我自然痛快答应！怎么说我也是一方主官，数十万人的命运操于手中！”
“好啊，那就说点别的。我的母亲如果不是被甲峒扣留，早就能够回来跟父亲团聚了，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病。说起来，这次决定提前去京城，父亲也是希望那里有名医，能够起死回生。”
“放心，定然能的。我家在京城还识些人，能够帮忙。”见段云洁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善，才想起家里有个主持的林素娘，急忙道：“甲峒可恶！”
“甲峒扣人，是因为要送给交趾王做皇后，他们一样可恶！徐官人，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一件事，今天就求你一次，把甲峒和交趾灭了吧！”
一字一顿地说完，段云洁静静地看着徐平。
徐平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47章 渌州被攻
看着阿申和段云洁乘座的牛车缓缓离去，段方骑着马缓缓跟在身后，徐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天上的太阳又圆又白，阳光很亮却不温暖。路边的竹林依然是绿的，不时伸出来的枯叶却透着一种冬天的萧索。
徐平转过身，意兴索然地返回衙门。
总觉得满腔豪情壮志，可段云洁说出让他灭甲峒平交趾，徐平却无法点头。甲峒不在话下，可交趾，徐平实在说了不算，又怎么能如何回答。
他记得昨夜段云洁的无奈：“你以为我不会求你什么军国大事，因为我是个懂事的女人。但我就是要问一问，听一听你的回答。”
“我只能说我记在心里，可我回答不了。如果有一天我真地灭了交趾，肯定因为你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但绝不是仅仅因为你对我说过。”
枯黄的落叶在地上翻转，茫然无头绪。
岭南的冬天或许没有中原的严寒，但这种萧索肃杀的感觉却并无二至。
春生夏长秋收，冬主杀，徐平站住脚步，看着东边谅州的方向。
有的时候徐平感觉自己像一只勤奋的蜘蛛，貌似威风凛凛四处纵横，实际上一直在一张大网里而不自觉。
蜘蛛没有破网而出的勇气，却能够吞掉缠在网上多时的猎物。
明道元年十二月初十，丁未日，桑怿逆袭广源州援军于七源州外，擒南衙王侬智聪，斩级二百余，余众奔溃。
同日，思琅州举兵反广源州，驱逐本地侬家族人。
次日，田州发兵讨广源州，兵临勿恶峒。
至此，广源州大势已去，只等着桑怿列兵广源州寨下，擒杀贼首。
此时的广源州虽然在邕州和交趾、大理闹得声势浩大，但终究还没有对大宋内地造成威胁，朝中讨论得不多。为免意外，徐平交待桑怿，除了黄师宓和黄玮兄弟尽量生擒回来明正典刑外，其他人不拘死活。由于前世记忆，徐平还特意交待了要留意一个叫侬智高的九岁孩童，不要让他走脱。
与此同时，交趾援助甲峒的人马也陆续到达，战事焦点移到了东线。
穷奇河边，一队交趾土兵正在扎帐篷。
一个光着半边膀子的壮汉一边扯着绳子一边骂道：“直娘贼，让我们来帮甲峒的忙，却打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河那边，看，河边不远就是个村寨，为什么不让我们到那里住去！”
另一个懒洋洋地道：“快住了口吧，甲知州可是被对面的大宋吓破了胆子，说什么北谅州是大宋封的，不要轻易去撩拨。”
“放她娘的屁！”光膀子大汉恨恨地骂道，“他住在衙门里，天天好酒好肉吃着，美貌小娘子搂着，让我们吃苦，还说这种屁话！”
“人家是皇亲国戚，你怕不怕？”
“去他娘的，就是这些人最没有胆子！像是往年，我们也到甲峒来，那都是杀到大宋境内去，抢钱抢粮食，男人抢了卖，女人抢了睡，什么时候怕过他们！现在倒好，睡到荒天野地里，还不准过河！”
另一个汉子拍拍手：“二哥，歇歇，我们坐下说话。”
两人在河边坐下，那人接着开口：“不让过河，那就不过河，甲峒是这里的地头蛇，得罪了没好果子吃。”
说到这里，又指着面前的穷奇河道：“二哥，你知不知道穷奇河从哪里来？流到哪里去？”
“从渌州来，流到门州，最后到七源州。五郞，你问这个干什么？”
“着啊！二哥，你看啊，我们就是不过河，上可到渌州，下可到门州，一样都是大宋的地盘，一样也是由着我们抢啊！门州那里听说有骑兵，我们不去招惹，可渌州没有啊！我还就不信了，大宋有那么多兵，能处处设防！”
二哥低头想了一会，抬头看着五郎，重重一拍他的肩头：“你小子平时蔫坏蔫坏的，二哥我就是喜欢你这坏劲！”
说罢站起身来，四处看看，见周围的其他土兵也没注意他们两个，对坐在地上的五郞道：“起来，沿着河那边不到五里路就是渌州境内，河边必有村镇，我们到那里抢一笔发财，还在这里穷忙什么！”
五郎站起身，拍拍屁股：“二哥，这事我们两个人做不来，不如再叫上几个知心相好的，一起去发一笔财！”
“就这样定了，我们各自去招呼三人！五郎我跟你说，甘蔗都是头一口才甜，你的口风可要紧，不要弄得尽人皆知，我们就没油水了！各自叫三个人来，再不能让多一个人知道！”
五郎应了诺，与二哥分头去招集人手。
这些人都是到处抢惯了的，听见这种好事，蚊子见血一样，一呼百应，没片刻功夫就凑够八人，纷纷找借口离开了驻地。
到了傍晚，这八个人吃饱喝足醉醺醺地回到驻地，身上还带着抢来的布帛缎匹，其他人看见眼一下就红了。
不等天亮，这支小队的主将就招集人手，帐篷也不搭了，带了手下直扑离得最近的一个渌州下属村镇。
十二月十二，己酉日，大寒，交趾侵掠渌州。
韩综坐镇宁明镇，主持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的官民撤退。所谓故土难离，总有人舍不得生养自己的土地，宁愿把血洒在那里。
甲峒衙门，甲继荣瞪着丁峒主吼道：“你好大狗胆，怎么纵容手下去出抄掠！不是早已告诉过你，安守穷奇河吗？”
丁峒主慢悠悠地道：“衙内，你一句话让我守我就守啊，荒天野地，我的族人吃什么喝什么！甲知州出来我给几分面子，衙内吗，你的面子还不够。”
甲继荣盯着丁峒主，一字一顿：“我爹身体不适，甲峒现在我做主！”
丁峒主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那你自己在这州城里慢慢做主吧，我们可没闲心在这里伺候！渌州、思陵州一带，明明空虚，宋军没见面就跑得没影子了。这是摆明了在门州这里吓唬你，也只有你这种没头脑的后生，才会被这么明显的小计谋糊弄了！”
走到门口，丁峒主又回头说了一句：“我们来甲峒，是来发财的，不是来受罪的！这几天，不但我这里，其他州峒来的援军都会发兵渌州。衙内，你甲峒钱粮丰足看不上眼我不管，可别挡我们的财路！”

第148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二月十六，桑怿兵临广源州下，与侬家主力展开激战。
也正在同一天，徐平鉴于交趾对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不断蚕食进攻，命令蔗糖务属下人员全面动员。
十二月十八日，桑怿破广源州，擒斩侬存福，但其妻子阿侬和幼子侬智高走脱。因为有徐平的特别吩咐，广源州及其附近州峒全面搜捕。
十二月十九日，第一批蔗糖务乡兵一万人到达凭祥峒。
十二月二十日，桑怿带兵返回。与此同时，在镇安峒附近发现阿侬和侬智高踪迹，田州发兵追捕，两人带手下逃入特磨道。
特磨道位于宋、大理和交趾三国之间，不属于任何一国，维持独立。因为境内山高谷深，人口稀少，三国也放任不管。
得到桑怿报来的消息，徐平出了口气。不管逃到哪里，有消息就好，他最怕的是人一下子无影无踪，过个一二十年突然窜出来作乱，那才是最麻烦。
徐平以左江道的名义给特磨道行文，要他们不要窝藏大宋叛匪，尽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必发兵征讨。
行文这后，鉴于形势，徐平先把这事放到一边，等处理了谅州，再慢慢料理特磨道。如果把那里也平掉，就直面大理了。
自太祖时候起，便断绝了川蜀与大理的交通，两国交往改由广南西路一条道。田州以西两国交界的地方都是高山大川，两国势力都没有深入，特磨道和自杞国等这种小势力充斥之间，算是两国的缓冲区。也正是这种背景，也才有了侬家纵横捭阖的余地。
十二月二十三，门州衙门，徐平静静听着手下汇报对面甲峒的情况。
自交趾到达甲峒的援军已经有六千多人，但自从丁峒主属下发现宋军在渌州一线防御空虚之后，这六千多人一股脑地涌向了那里。渌州被宋军主动放弃，已经被交趾军队占领。占领渌州之后，他们又分兵向思陵州和石西州方向侵蚀，思陵州也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这些交趾军队很难说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目的，总之就是到处杀人抢东西。虽然韩综主持组织了有计划的撤退，但不可能撤走全部人和东西，这些交趾人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至于甲峒本部的军队，则依然固守于穷奇河南岸，好像要死守那里。
穷奇河北岸的北谅州，李庆成龟缩于城内，对外面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听完，徐平问道：“蔗糖务的乡兵现在到了哪些？”
“石庆带的骑兵第一指挥一直跟忠锐军一起驻防门州，高大全带的骑兵第二指挥也已经到了，张荣的步军第一指挥和鲁芳的步军第二指挥也已经在门州城外驻扎。”
徐平听完，又问道：“凭祥峒那边呢？”
“到那里的有骑兵两指挥，步军八指挥，还有六指挥在路上。官人，三天之后，凭祥峒和门州这里，如果再加上一些其他杂务人员，可就近一万五千人了。我们真地要去打谅州？”
徐平平静地道：“难不成看着他们在渌州和思陵州作恶，我这里坐视不管？兵马养来就要打仗的，要不然要来何用？”
“还有，韩官人来信说，蔗糖务这两年虽然蓄积颇丰，但人员都征调起来之后箭矢却不足，问是不是开邕州甲仗库？”
徐平道：“开，明天我就让谭虎把手令和钥匙带给他。”
甲仗库的钥匙本来就在通判徐平手里，本来动用是要知州手令的，但自冯伸己去了钦州，徐平身兼两职，这些手续就都省了。
说完这些，徐平又问道：“桑怿的人到哪里了？”
“两天之后到七源州。”
“好了，你去忙吧。”
徐平让吏人离开，自己一个人坐着慢慢合计。按照战力估算，他这里有三千人就可以进攻谅州了，有五千人则除非发生不可抗拒的天灾，三天之内必然攻破南谅州。至于交趾来的援军，野战更容易对付，一千骑兵加上两千步军足以让他们没人活着回家。也就是说，目前在凭祥峒和门州的军队就够了。
徐平现在拿不准的是交趾会派多少兵马来争夺谅州，也不清楚交趾主力战力如何。想来比土兵必然强上很多，但强多少却不好说。如果能与大宋厢军大致差不多的战力，徐平的乡兵还要弱上一点。
按照情报，升龙府目前聚集五万交趾主力，其中一万左右守护王城，肯定不能动。如果李佛玛发了疯，还是能派出三四万人，再加上交趾西北各州的土兵，拼凑六七万人还是可能的。
谅州好打，关键是打下来后要顶住这六七万人的进攻。
不管怎么算，蔗糖务的乡兵都要全部动员起来，如果能够顶住这一次，以后几十年邕州这里就不会有什么战事了。
想到这里，徐平把谭培元叫了过来，对他道：“我说你写，好好润色一下，明天就要印出来遍贴城乡各处。”
谭培元苦着脸应了诺。
自从上次替徐平写那布告，谭培元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可徐平偏偏看上了他，有布告就让他操笔。
倒不是徐平说得不清楚，到底是一等进士，这点底子还是有。而是因为徐平时不时会冒出来一句特别俗的话，不管怎么改都不合意，最终弄得不伦不类，谭培元自己也尴尬。
依然是与上次一样，先是遍列最近日子交趾对宋境的侵犯，尤其着重这些天对渌州和思陵州一带的烧杀。
到了最后，徐平道：
“所谓大国，静如长者，动如雷霆。
大宋对交趾以长者之慈悲，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然其步步紧逼，越境烧杀掳掠，愈发肆无忌惮。忍耐被当作软弱，委屈已不能求全。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官守地方，当外御蕃贼，内保黎民。自布告日起，左江道地方，无论军民，皆听从官府差遣，齐心协力，戮贼于国境，保地方之安宁！”
说完，徐平见谭培元怔怔地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官人，这布告发出去，可就再无回旋余地，要与甲峒开战了！”
“打就打吗！空打了半天雷，也该下雨了！”

第149章 席卷谅州（上）
旱季不是没有雨，只是下雨不像雨季那么大，那么频繁。
这天就在下雨，韩综站在油纸伞下，看着沿蔗糖务的大道慢慢汇聚的乡兵，面色凝重。
一州之地征集数万乡兵，在大宋徐平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韩综知道的就有三人以上。不过那是在河北沿边，面对契丹人，那些乡兵刀枪弓箭都不齐，更多的是起呐喊助威的作用。
徐平的这数万乡兵可是实打实要拉出去打硬仗的，不但刀枪齐备，旌旗整齐，一半的骑兵和四分之一的步兵还带甲。仅从装备上说，跟大宋的正规军自然是无法比，跟交趾的正规军却不相上下。
韩综的眼皮发跳，想起这些乡兵不是给厢军打下手，而是完全独立，他就感慨徐平玩得太大。
不远处，乡兵集中的地方，有人在高声念着白壁上的内容：“交趾狼子野心，今朝廷暂缓长者之恩，而发雷霆之怒……”
念完，一个书手冒着雨喊道：“历年交趾入寇，可不仅仅限于边境的渌州、思陵州和石西州等州。就是现在的甲峒之主甲承贵，就曾在天圣初年攻破太平寨，烧杀抢掠无数，军民死伤甚众。我们这些人有的是飘洋过海，有的翻过五岭群山，跋涉万里来到邕州，生根落户，也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任凭甲峒猖狂，我们的日子也过不安宁。与其让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主动杀出去，永远除了这个祸患，也算给子孙后代积福……”
细细的雨丝随着微风飘荡，集合的厢军对书手的话反应并不热烈，如果徐平站在这里，看到这种场面一定很失望。
布告是给朝廷、官员和交趾方面看的，要让乡兵心甘情愿去打仗，布告上的内容是远远不够的。徐平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书手说的肉容就是一种，让这次战争跟每一个人都切实连系起来。
可惜徐平还是摸不到这个时代的脉博，他的那一套学自前世，对一个觉醒了的民族行之有效，对现在的大宋民众却远远不够，效果不大。
经过五代战乱，民众流离，这个时代的下层民众的流民气息浓厚，保卫家园对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这还是在蔗糖务，这几年移民的生活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这些话还听得进去。
换个地方，书手的这番话搞不好会引起哄笑。打仗就打仗，说说给多少钱，能抢多少东西，比这些吸引人。
让参战人员知道为什么而战，并心甘情愿地为之战斗到底，从来都是战争中最难的事情。所以才有吴起为士兵吮脓，才有神棍随军作法，才有五代镇将把精兵收为义子，等等让人侧目的事情。最终人们学到的是，不需要让参战人员知道为什么而战，只要用严格的军法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最廉价的。
徐平终究会慢慢学到这一点。
十二月二十五，四九的最后一天。
风从东边来，好像还带着海洋的气息，有些湿润，有些阴冷。
徐平全身戎装，骑在马上看着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红通通的日光化解了阴冷的气息，给人以温暖，给人以信心。
谭虎在马上小声道：“官人，时辰到了。”
“传我军令，兵发谅州！”
徐平呼出一口气，一提马缰，驰向东方的谅州盆地。
号角声从门州城外响起，逐次向东方延伸，一直到门州边境。
韩道成听见远处传来的号角声，眉头一抖：“直娘贼，可算到时辰了！吩咐下去，全军出发，直抵穷奇河！”
二十五这一天，从广源州返回的桑怿到达七源州，西线大局已定，徐平带门州和凭祥峒共一万五千兵马，正式进入谅州。
到中午，一直驻扎在门州边境的一千骑兵已经到达穷奇河边，沿着河边来回巡视。河上的渡船早就被甲峒烧毁，甲家打定了主意放弃北谅州。
午后，徐平的中军到了北谅州城外。
徐平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小城，城墙不足一丈高，由土筑成，周围也没有护城河，四面木城门，连瓮城也没有。地方多雨，土城被侵蚀得厉害，虽然历年都有修葺，还是有不少地方长着荒草。
见城池四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徐平问身边的人：“自骑兵前锋从这里绕过，也有一两个时辰了，城里一直这么安静吗？”
“是的，好像里面全都是死人一样！”
“难不成里面的人都不需要吃喝，就没人出来砍柴买菜？”
“官人，自从上次韩指挥使围城，这城里的百姓都已经被赶了出来，只有知州一家带着守城的兵丁在里面，看来是要死守城池了！”
徐平冷笑一声：“死守？这小城也配！”
叫过谭虎来，徐平吩咐了几句，让他到城门外喊话。
谭虎应诺，勒马到了城门外，看看城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听见，硬着头皮喊道：“大宋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徐官人告城里谅州知州李庆成，速速开城门迎接朝廷兵马，如闭门不纳，以反叛论处，勿要自误！”
喊了三遍，见城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谭虎讪讪地回到徐平身边。
徐平没说什么，等了一会，对谭虎道：“你再过去，让他半个时辰内必须打开城门，不然就开始攻城。还有，如果我们的人马是打着进去的，那他就是谋反叛国，本人斩，妻妾子女流配三千里外！”
谭虎应诺，正要离去，徐平又叫住，对他道：“还有，特别要告诉他，我知道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甲峒，一个在升龙府。如果我们破了城池，斩了他的首级，我会要求甲峒和升龙府把他两个儿子送回来，一同处置。如今我数万人兵临谅州，我就不信交趾和甲峒会为了他一个死人讲义气！”
谭虎应了，重新回到城门前喊话。
喊话这种事情徐平作为一军主帅是不会亲自去的，如果城上埋伏得有强弓硬弩，一下把主帅射翻，玩笑就开得大了。
喊完话，谭虎回来，在徐平身边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多的时间，城门上有了动静，李庆成出现在城头，对着帅旗高声喊话：“谅州知州李庆成，有话要对提举官人讲！”
前面军士传了话过来，徐平冷冷地道：“告诉他，有什么话，等我进了城再慢慢讲！再不开城门，一刻钟后开始攻城！”
这座小城，对付土兵作乱还有效，对兵甲齐备的徐平兵马来讲，不过是小孩过家家一样，随便堆几个土堆就跨过去了。
守城本来就不是缩在城里死守，而是依托城池采取一系列的防御措施，靠关闭城门硬抗的时候，离着破城就不远了。
前方军士传了话，城头上的李庆成知道再不能拖延，无奈下令开了城门。
张荣带着自己属下步军当先而行，到了城门前，见李庆成跪在路边，面如死灰，对他道：“你在这里等官人，听候处分！”
说完，带着属下进了城门。
城中李庆成手下的土兵不过一二百人，除了一些贴身的亲随，早早扔下兵器躲得无影无踪，并没有任何战斗。
张荣入城之后，立即让属下占领官衙及各处府库，凡带刀枪的人都看了起来。一切都没了意外，才吩咐人去让徐平的中军入城。
小城容不下太多军队，真正入城的只有张荣一指挥，还有徐平的中军不足一千人，其他人都在城外扎营。
一万多人的队伍行军队列，不可能像是操场上学生集合，从门州绵延开来一直到谅州，陆续到达后将会把整个穷奇河以北的谅州盆地占满。
徐平骑马经过城门，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庆成，沉声道：“起来吧，我们到衙门里说话。拒纳官军已是大错，你不要再错上加错了！”
李庆成站起来，躬身道：“遵提举官人钧旨！”
就在徐平进军谅州的当天，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北谅州。
高大全带着本部一指挥五百骑兵，外加一指挥骑兵和四指挥步军，作为左翼紧随韩道成部之后进入谅州。直入谅州之后，越城而过，沿着穷奇河逆流而上，堵住了从渌州来的谷口。
谷口处没有军寨，谅州和渌州之间的分界是川谷中的一处隘口，关卡和收税人员都在那里，谷口没有人驻扎。
徐平已经吩咐过，只要卡住谷口就好，进入渌州的交趾军队不要管，只要让他们冲不进谅州。那些都是交趾境内的蛮族土兵，惯于穿山过岭，没有必要到群山连绵的地方与他们作战。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渌州养不活这五六千人，他们早晚会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也算山间盆地，渌州的面积虽大，境内却不平坦，山丘连绵，而且多是石山，看风景是好地方，种地养人就远比不上谅州这里了。也正是因为地方贫瘠，虽然相连，甲峒并没有向那里扩张，而只是作为入宋境抢谅的踏板。
二十五日这一天，徐平占领谅州北部，并没有发生什么战斗，甲峒本来就默认这里不属于自己了。
不过此时时移世易，甲峒愿意让出北谅州，徐平却不愿意让出南谅州了。

第150章 席卷谅州（中）
李庆成站在衙门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理他，甚至都没有人看他一眼。就在上午，这里还是他的衙门，转眼之间就成了门外的待罪囚犯。这招谁惹谁了啊！李庆成很想问问老天爷是什么意思。
官印是来自大宋不错，可都几十年了，从太宗时候征交趾失败起，这个谅州知州大宋好像忘了一样，不闻不问。李庆成本来只是本地一个小族长，不投靠甲峒连命都保不住，有的选吗？可中了邪一样，最近不到一年的时间，大宋突然想起这个谅州知州来了，说是谋反就谋反，见了鬼了！
看着衙门，李庆成心里七上八下。要不是徐平做人的口碑一向不错，他也鼓不起勇气开城门。可进了城，就让自己在衙门口这么干等着，也不说要见自己，也不说要怎样，这样晾着很折磨人啊。
徐平是确实没空理他，进了城一大堆事要做，分派人员，听取汇报，哪件事都比见李庆成重要得多。
在徐平带兵进谅州的时候，渌州和石西州之间纵横抢掠的交趾土兵还浑然不觉，依然快活着。
阮大石就是如此，带着人兴奋地沿着思陵河谷前进，幻想着冲进谷外大宋的花花世界，尽情地抢掠一番。搬都搬不完的金银财宝，天仙一样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交趾所见不到享受不到的，一定要在大宋这里享受个够。
据说阮大石他娘是在河边洗衣服被土酋看上的，在大石上办了好事，便取了这个名字。一个野孩子本来也没人在意，谁知道那土酋的其他儿子全都没活到成年，阮大石便接了位子。因为这种出身，周围的蛮人首领都看不上他，一直都当他是个笑谈，让阮大石愤愤不已。
想起来的路上碰到丁峒主那个混蛋，看自己那个眼神，阮大石就恨不得生吃了他。那家伙竟然说是手下想家，不向前去了，到思陵州抢一下就回到甲峒去。那个老狐狸，谁会信他？定然是前面碰到大宋官军了，不敢打才乖乖溜回去。那个老狐狸怕，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死几个手下算什么，只要抢到了金银缎匹，多少手下买不回来？山里的蛮人，就是死人越多才能越强。
终于看见了谷口的亮光，前面一个探路地慌慌张张跑回来，对阮大石道：“峒主，前面——前面——”
阮大石抬脚踢了一下：“急什么？说清楚！前面，前面，是不是前面有大宋的官军？我早就想到了！”
那个土兵道：“是有官军，而且——”
“恁多废话！我自己去看！”说完，阮大石甩开大步，向谷口奔去。
作为峒主，阮大石是有马骑的，不过这河谷碎石太多，崎岖不平，在马上根本走不了路，他也只好跟手下一样步行。
刚刚下过小雨，河谷的水微微上涨，河边的石头湿滑无比，阮大石一蹦一跳的，到了谷口，竟然累出了一身汗。
谷外不远就是明江，敞开胸怀接纳谷中出来的思陵河。此时旱季，水面下降很多，流速平缓，不少河底的巨石也露了出来。
阮大石一到谷口，就看到了谷前数排宋军手持弓弩手像举着爪牙的巨兽般对着自己，那架势好像随时要把谷中出来的人撕碎。
宋军弓弩手的背后，一左一右两道用竹排搭成的宽大的浮桥，桥的对面还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
“直娘贼，怪不得丁峒主会退回去！那老狐狸竟然还说手下人想家！”
阮大石吓得转头就缩回谷里，心犹自像闹腾的兔子一样跳个不休。
离开谷口数十步，觉得安全了阮大石才定下心来。跟丁峒主一样就此回头？不说被别人笑话，自己也不甘心啊！好不容易都走到这里了，谷外锦绣一般的大宋等着自己去抢，自己头一份啊，空手回去还不得后悔一辈子！
越想越是如此，不过送死这样的事情阮大石可不会去干，到了自己的坐骑旁边，阮大石对一个亲信道：“小六，过来，叔今天给你个好差事！”
不到二十岁一脸稚气的小六一下就跳了过来：“什么好差事？”
阮大石拍拍小六的肩膀，指着谷口道：“外面，有那么百十个大宋官军在那里装腔作势，我们的人不常出山，没见过世面，见了难免惊恐。我给你二百个族里的强壮汉子，你带着去把那些弓弩手冲散了。把人杀了，他们手里的弓弩可是好货，能抢过来就抢过来。把这件事做好，叔不说赏你什么，到了石西州城，府库打开，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那里大宋水灵灵的小娘子，你想抢哪个回去睡觉就抢哪个！叔对你好不好？”
“真好！可是，我要是带人冲不散呢？”
阮大石看着小六稚气的脸庞，心中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大度地道：“就是冲不散，叔也不怪你！你回来，叔带人去冲！”
听见这话，小六才放下心来，兴奋地道：“好嘞，就看我的了！”
“小六果然有出息，叔没有白痛你！”
阮大石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着几个小头目，给小六安排了两百人。
林业趴在谷旁山坡的密林间，眯着眼睛看着谷中的交趾土兵窜来窜去，像是猎人一般耐心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孙七郎趴在旁边，有些兴奋，低声对林业道：“一会药线我来点，这都等好几天了，可算有不怕死的要冲出谷口！”
林业笑了笑，轻轻挪了挪自己位置，把露出的药线头让给孙七郎。
见刚才豪气冲天一脸稚气的小六快到谷口的时候，大声嚷嚷几句，让几个五大三粗看起来没什么头脑的家伙冲到前面，自己躲到了队伍中间，孙七郎轻声笑道：“这个毛头小子原来也奸诈得很！”
林业低声道：“那当然，这么小年纪就在头领面前当红，怎么可能真没脑子。不过我们这阵势本就是对付这种人的，这小子只好给头领顶缸了。”
看见自己的队伍最前面的人到了谷口，小六在后面猛喝一声：“都一起冲啊！箭矢脑袋顶上飞，冲得快的就躲过去了！”
听见这一声喊，交趾土兵一起忽啦啦地冲向谷口。
宋军最前面的是弩，弩可是平射的，不是在脑袋顶上飞，冲得越快死得越快。一声鼓响，割麦子一般前面的土兵已经倒在地上。
小六又喊：“宋人的弩放完了，不等上弦，我们就到冲到了他们身边！大家还等什么？一起冲上去把那些宋人砍了！”
此时弓箭才发，箭矢才飞上头顶。不过后面的人被前面人的尸体挡着，想跑也跑不快，又是躺倒一片。
林业对孙七郎轻声道：“七哥，点了！”
孙七郎应一声，拧开捏在手里的火绒，就着另一只手里的药线凑了上去。
药线滋滋燃着，飞速地向山下谷中蔓延。
一个土兵眼尖，推了身边的小六一把，口中道：“六哥，快看，山上是下来了什么怪物？怎么飞也似地冒着烟向我们来了？”
小六看了一眼，也是吓了一跳：“就是，怪物还在土里呢！莫不是会土遁的邪物？大家离远一点，不要着了道！”
前面谷口的土兵已经死了几十人，后边的又躲山上来的怪物，一时谷口闹成一团，也忘了乘着弓弩上弦的间隙冲出谷口了。
这种地形，不在谷口埋火药简直是侮辱蔗糖务乡兵的智商，孙七郎还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算好了火药到底按什么规律埋才会造成最大的杀伤。
都修了好几年路了，乡兵们对这种门道驾轻就熟，埋得毫无痕迹。其实就是不埋，把火药包放在路边这些交趾土兵也看不出来，说不定还当捡到什么好物呢，不过那样威力就小了很多而已。
眼睁睁地看着山上冒烟的怪物在地底下冲进了山谷，飞一样地冲进了人群，交趾土兵都吓坏了，纷纷跳着脚躲避。
小六眼尖得很，见那道烟朝着自己来，怪叫一声，把身边的一个土兵推出去挡住，自己蹦向了一边。
正在这时，不等小六落下来，只听一声巨响，这些交趾土兵脚下的碎石泥土被掀起，连人一起冲到了半空。
小六脚再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在他的腿上了，实际上他的身子早已成了碎块，在山谷里到处都是。
随着冲天而起的碎石尘土，浓浓的黑烟弥漫开来，罩住了谷口。
后面的阮大石看着这种场面，一时被吓住，直到飞起的石块砸在他身边的河里，溅起的水花洒到他脸上，才清醒过来。
“什么，什么怪物？去年兵败广源州，就是这么败的？”
阮大石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哆嗦着喃喃自语。
身边的亲信拉了拉阮大石的衣袖：“峒主，我们回吧，前边不敢去了！”
“还不回等什么！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
阮大石疯了一样地叫，双手到处乱抓。
其实正经被炸死的人没有场面上看起来那么多，两百人还是有七八十人跑了回来。不过那个场面实在是太吓人，这些交趾土兵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不过对阮大石来说，想回去也没那么容易。河谷里一路上的村寨都被抢过几遍了，只怕是再找不出几粒粮食，一百多里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对于渌州和明江之间的交趾土兵来说，冲出思陵河谷已经不可能，只有回头去谅州。守在谷口的高大全，也迎来了自己第一场战斗。

第151章 席卷谅州（下）
范志祥为人机警，是交趾来的土兵首领中觉醒最早的，当别人还在傻乎乎地向明江一线乱冲的时候，他选择了返回。
可惜的是人生很多时候不是比谁聪明，而比的是谁不是最蠢的，最蠢的人往往会倒霉，最聪明的人也一样。
作为第一个返回的，范志祥毫无准备地一头撞上了高大全的阻击线。
太阳斜挂在西天，像一张白白的脸，嘲笑着从穷奇河谷出来的范志祥。
范志祥踏出河谷，一眼看见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高大全，一身铁甲，手提长枪，头上顶着个白花花的太阳，就觉得那个太阳在笑自己。
停住脚步，范志祥想了一会，招手叫了个亲信过来，对他道：“去，到前面问问宋军为何挡住我们的路，就说我们要回交趾。”
那个亲信看看前方，正中是高大全的五百骑兵，两侧各一指挥步军，远处的两翼由另一指挥骑兵压住，另两指挥步军作后阵。几千人在谷前摆开，一眼望不到头，虽然鸦雀无声，但看着就让人胆寒。
亲信可怜巴巴地对范志祥道：“峒主，这阵势，我如何去问？”
“怕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问了就回来，我自有主意！”
范志祥神色镇定，让亲信尽管听话前去。
这个亲信无奈，主家的话怎么能不听？平时管吃管喝，又不是养儿子，本来就是养来送死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这人又没有马骑，就那么跑向几千人的军阵前，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看看离宋军阵前还有百十步，这亲信觉得距离差不多了，慌慌张张想停下脚步，还犹豫着自己嗓子够不够宏亮。
正在这时，就听高大全身边一声弦响。
正犹疑不定的这名亲信心里一慌，抬头看去，迎着太阳也看不真切，只听见破空的尖啸声，然后胸口一阵剧痛。
看着插在胸口的箭枝犹自颤动不休，一头栽倒在地。倒在地上，有意识的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主家正爬上马，扭头就向来的山谷里跑。
话已讲完，刀兵相见，战端一开，惟有杀敌。
高大全记得徐平跟他讲的话，而且明确告诉他，作为一方主将，只有奋力杀敌，什么讲和谈判都与他无关。战阵之前，他饶敌人性命的惟一条件就是敌人投降，除此之外，他只能跟敌人分生死。
看着刚刚出谷口的敌人乱糟糟地奔回河谷里，高大全没有任何反应。宋军不进河谷，如果能在渌州一带活下来，这些交趾土兵尽可以在里面呆到战事结束。不然的话，就到谷外的开阔地面对宋军的箭雨，跟骑兵对冲。
徐平没那么高的觉悟，让有限的兵力到山地里跟交趾土兵捉迷藏，就为了几个没多少人烟的土州。
范志祥奔回渌州后招集各个土兵首领，商量面对的局面，如何冲破谷外宋军的封锁。对于这数千交趾土兵来说，这个任务没几天时间是谈不下来，谈下来也得十天半月才能把人集中起来，那时候谷外就不知是什么样子了。
李庆成只觉得两腿发酸，双眼看什么都有些模糊，可衙门里的徐平依然在忙碌，并没有招见他的意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庆成算是深刻理了这话的意思。
直到太阳落到了山顶上，褪去了惨白的颜色，开始有了红晕，衙门前总算开始冷落下来。
傍晚的凉风起来，吹到李庆成的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重新又抖擞精神，眼巴巴地看着衙门口。
谭虎出了衙门，看了看双腿开始打弯，脸色发白的李庆成，笑了笑道：“李知州，外面等着辛苦了，官人让你进去说话。”
“谢官人，谢提辖，小的不辛苦。”
谭虎看了他一眼，转身头前带路。
站了大半下午，李庆成的腿都麻了，哪里能够走得动路？颤颤巍巍，像老太婆一样一步一步地挪。
谭虎回头看了一眼，不悦地道：“知州，官人可是忙得很，像你这样走法，要走到明天去吗？今天不方便，我去跟官人说一声！”
“方便，方便，今天当然方便！”
李庆成一边说着，一边咬着牙挪动紧步，额头的青筋爆出来，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向下流。
进了衙门，官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两个兵士守在门口。
谭虎带着绕过官厅，从侧门进了后衙，一路来到小花厅里。
徐平正喝着茶，一边看着手里的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谭虎带了李庆成进来。
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徐平示意谭虎到门口外面守住，对狼狈不堪的李庆成道：“怠慢知州了，坐吧。”
李庆成陪笑说道：“官人面前，哪有小的坐的地方？”
“那就站着说话。”
徐平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看着李庆成，缓缓开口：“你是大宋敕封的谅州知州，掌着我大宋的官印，却为交趾人做事，这罪过可是不小。”
“天地良心，官人，我违抗不了甲峒是有的，但说是为交趾人做事，实在是没有。自我父亲这些年来，我们只是在这里备位而已，谅州的事情我们一点也做不了主。我愧对朝廷恩赏，这我认，但说是替交趾做事，这真没有！”
看着李庆成快哭出来的样子，徐平道：“官军两次进谅州，你都闭城不纳，这我可不是冤枉你，你知罪吗？”
“下官知罪。谅州形势如此，愿官人体谅，能够从轻发落。我开城门迎了官人进来，在交趾和甲峒的两个儿子是不敢想了，就希望留在谅州的这些家人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官人的大恩大德，必有后报！”
徐平道：“祸不及家人，放心，不管怎样，我保你的家人平安。”
“谢官人慈悲！”
徐平看着李庆成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问道：“我问你，如果给你机会，大宋的官，你还想不想做？”
“官人说笑，我知道自己罪过深重，怎么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的样子像说笑吗？”
李庆成看徐平沉着脸看着自己，心里一哆嗦，忙道：“官人何等样人，怎么会说虚言，是小的乱说话了。”
“那你愿不愿意做？”
看徐平一脸严肃，李庆成心里挣扎。不但不问罪，还能继续做官，这样的好事当然不可能凭空掉自己头上，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见李庆成不吭声，徐平摇了摇头：“算了，你不想我也不勉强。你能主动开城门，还算迷途知返，我也不重罚你了，流配三千里——”
“官人，我愿意做！”
李庆成咚地一下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起来吧，既然还愿意为大宋效力，那就坐下说话。”
说完，徐平又高声吩咐外面的谭虎：“给李知州上茶！”
李庆成出了口气，扶着腿勉强站起身来，见徐平并没有看自己，犹犹豫豫地到旁边的空椅子上虚坐了。
谭虎端了茶进来，对李庆成道：“知州用茶！”
李庆成接过茶碗，看着谭虎走出厅去，回头面对徐平，颤声道：“官人，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请吩咐。”
徐平笑了笑：“你不用紧张，不会让你去送死。大宋天朝上国，做事不会像交趾那样的蕃邦小国一样小家子气。既然为大宋臣子，当然用的是你的才，而不会要你的命，你担心什么。”
李庆成见徐平的样子不像作伪，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算安稳一些，向徐平道：“官人尽管吩咐，只要用下官的地方，一定尽心尽力！”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徐平说着，吩咐外面谭虎：“天色不早了，吩咐人给李知州家人准备饭菜，让他们在后衙安心等候！”
“谢官人体谅！”
徐平回过头来，看着李庆成道：“其实事情很简单，就看你尽不尽心。你是本地土著，对外面的穷奇河必然熟悉无比。”
“禀官人，下官确实了解穷奇河的水性。”
“那就好！现在穷奇河上一条渡船没有，虽然是旱季，水深也不可测。你只要指点给官军，哪里可以涉水而过，哪里可以搭桥。用最短的时间，在穷奇河上搭两座浮桥出来，就算你的大功！”
李庆成一怔，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官人要过河？要打甲峒？”
徐平看了李庆成一眼，沉声道：“按说，不该问的话你就不要问。不过念你也不容易，这一次我就不计较，以后记住了！”
“小的鲁莽了！”
“谅州只有一个谅州，什么时候交趾可以分一半去了？兵马到了，当然要把交趾人私自占的地方抢回来。这件事你做好了，不但前罪全免，就是在交趾和甲峒的亲人，也未必没有办法。”
“真的？”听见这话，李庆成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道：“真的假的，全看你自己。如果能够把事情办好，让官军顺利地一下过河，我就把甲峒攥在了手心里。他们自己的命都在官军手里捏着，你还担心自己儿子干什么？”
李庆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官人放心，我一定让官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河去！”

第152章 渡河
韩道成骑在马上，听着穷奇河水响着低沉的声音，向西方流去。
已经到了月底，天上没有月亮，满天星星眨啊眨地再努力，也只是洒下一层银辉，给大地罩上奇幻的色彩，却照不清地面上的景物。
对面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不知道白天来回巡视的甲峒土兵到了晚上还会不会忠于职守。
“这带能涉水过河？”韩道成沉声问身边的李庆成。
李庆成道：“指挥使放心，今年一进十月，雨水就不多了，渌州那里来的水比往年都少，骑在马上肯定能过去！”
“那有没有人能徒步过去的地方？”
“那真没有！穷奇河不是小溪流，常年能行船的，怎么能徒步涉水？”
韩道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庆成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不能让这位骑兵首领满意。自己可是在徐平面前夸过了海口，一定要让官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江去。
韩道成来回走了两圈，估计了地形，叫了军使曹洋过来，吩咐他几句。
“知州，我们到前面去看。”
韩道成叫上李庆成，两人继续沿着穷奇河向前行去。
以南北谅州两个州城连线为中心，两人向东西各走出了三四里路，李庆成指出了三个可以骑马涉水而过的地方，韩道成都让人守住了。
回到中心位置，韩道成问道：“知州，这一段河流哪里合适架桥？”
“当然是越窄的地方越合适，一处在上游，离这里有五里路左右。不过那里两岸都是巨石，崎岖不平，不利于通行。还有一处在下游，也是两块大石在两岸相对，形成个小狭谷。不过那两块大石都没有耸起，只是平平地伸到河里去，两岸通行无碍，应该是最合适架桥的地方。”
“好，我们就去那里。”
一到附近，明显就听到了水声与其他地方不同，明显地响亮很多，还有冲刷两岸石壁的声音。
韩道成见李庆居说得老实，还是没有说话，依然叫了个手下来，吩咐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依然带着李庆成回了中间位置。
到了半夜，月亮依然没有起来，天上星星明显多了，愈发明亮。
韩道成下了马，站在河边看着河对岸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庆成不敢随便问话，只好老老实实站在他的身边。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盏煤油灯挑在前面，像是一条巨龙的眼睛，在夜色里进着穷奇河蜿蜒而来。
“官人来了！”
韩道成转过身来，快步向那条黑夜中的游龙迎去。
李庆成一听徐平过来，心里吃了惊，紧紧跟在韩道成身后。
迎到徐平，韩道成叉手行礼：“见过军使！”
到了河边，徐平下马，看着黑暗中的穷奇河，问道：“怎么样？选好架桥的地方没有？有没有哪里能够涉水？”
“禀官人，涉水有三处地方，我已经派人探查了。至于架桥——”
说到这里，韩道成看了看李庆成。
李庆成乖巧，知道韩道成不想让自己听见，开口道：“今天晚饭也不知吃了什么，肚子有些难受。官人，你们谈着，我去去就来。”
徐平头也没抬，平静地道：“你晚上没吃东西，从衙门一出来就来这里了。韩指挥，接着说，既然让李知州领着找地方，就不怕他知道。”
李庆成尴尬地笑笑，灯光下也没人能够看清。
有了徐平的话，韩道成也不再忌讳：“至于架桥，李知州在离这里三里多远的下游指了一处地方，河道较窄。我已经派人下水探查了，一会回来就知道那里行不行。其队两处桥址，我想还是就选在这里，分左右两道桥梁，能够保证两三千步骑迅速过河。”
徐平看看河的方向，再回身看看来的州城，点头道：“这里就这里吧，张荣一会就带架桥的人过来，你要先把水情探明白了。”
韩道成应诺，并没有其他动作。
李庆成看到这里哪还不明白，刚才每到一地韩道成都吩咐人做事，必然是让水性好的手下到河里看水情了。这种大事，当然不能凭他一句话就定下来。
等不了多久，下河查看水情的人都聚到徐平所在的地方来，一一禀报了河水和两岸的情况，与李庆成说的基本一致。
听几个人讲完，李庆成出了口气，对徐平道：“下官还算不辱使命，不过官人，这几处地方的水情对面甲峒的人也一清二楚，只怕他们会防范。”
徐平问刚才下水的人：“你们有没有上对面的岸？”
“都上去查看过了。”
“有没有发现人在那几处地方特别防守？”
“没有！河对岸巡逻的人是有的，不过都是一两里路才有三五人，防守并不严密。如果我们带得有利刃，结果他们也不难！”
徐平点点头，对李庆成道：“李知州多虑了，我看对面甲峒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在今夜过河，并没有加强防范。”
“今夜就过河？”
李庆成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今天只是做一下准备，选好地方。大军要过河就要架桥，穷奇河虽不宽广，也有二三十丈宽，这桥怎么可能一夜架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李庆成这样想，甲峒那里的人必然也是这样想，如果徐平这里真能一夜把桥架好，那还真是出其不意。
过了半夜，东边终于一弯月牙羞羞怯怯地升了起来。这月牙看起来娇弱不堪，光芒却一下就压过了满天群星。
月牙爬上了山顶，洒下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不时闪现出银光。
到了这时，寒气已经重了，李庆成缩着身子，看着河水，再看看周围的人，怎么也想不清楚就凭这些人手，凭什么能在天亮时架起桥来。
突然李庆成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轻微颤动，吓了一跳，回身一抬头，就看见从州城方向一大片黑影正向这里行来。
徐平看看天空，口中道：“谭虎来得正是时候，但愿一切顺利！”
地面抖得愈发厉害，耳中还有隆隆声传来，走得近了，李庆成才发现来的黑影是一大群不知多少牛车。
到了岸边，谭虎吩咐人停下，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官人，蔗糖务架桥的桥道第二指挥已经到了，恭请军令！”
“且令他们准备！”徐平摆了摆手，“韩指挥，你再派水性好的人，到对岸对去把甲峒巡逻的士卒除了。你手下再出两都人马，分别从上下游涉水过河，到对岸守住，让桥道指挥专心架桥。”
韩道成应诺转身去分派手下。
桥道是宋军厢军中的专用番号，专指修侨铺道的厢军，凡是位于交通要道上的州府都有设立，蔗糖务的乡兵一样沿用这番号。
来的桥道指挥得了军令，分成两拨，一左一右分开，在岸边忙碌起来。
凡是有条件，都不会只架一座桥梁。军情不等人，容不得任何意外，两道桥梁可以互为备份，应付各种想不到的意外。
李庆成只见一众兵士把拉车的牛从车上卸下来，并不让它们离开，而是从车上取下一块块木制的构件，就在岸边拼凑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拼成一个巨大的转轮，顺便把牛套上，改成拉动这转轮的动力。
巨大的牛车被推到岸边，用楔子塞住，上面盖的油布才被掀起来。
原来车上是巨大的竹排，大约两尺一幅，整整齐齐地排在车上。
李庆成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碍于身份，他也不好问别人，只好做个闷头葫芦，等时候到了揭晓。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上下游都有人来报，就是对岸都料理妥当。
徐平抬头看看，天上弯弯的月牙已到了到了半空。估算时候，再有半个多时辰就该到黎明天亮的时候了，对谭虎道：“开始吧！”
谭虎得令，跑着去吩咐了两边的桥道指挥，回来复命。
徐平又道：“派人回去通知要进军甲峒的各指挥，立即准备，天一亮就渡河，打下甲峒之后吃早饭！”
谭虎应诺，吩咐几个亲兵，带了徐平的信物，分头去通知各部。
李庆成站在一边，一直注意着架桥的桥道指挥。只见他们挥起鞭子，赶着牛走起来，那巨大的木轮开始缓缓转动。随着木轮的转动，牛车上的竹排便被绳子拉着向河里伸去。
竹排伸到尽头，啪地搭到岸上，说也奇怪，还是那样平平伸着，并不栽下去。而第二块竹排就沿前一声上边继续伸去，到了尽头依然是搭在前一块上。
随着牛拉着木轮不断转动，竹排一块一块地伸向河面，要不了多少时候就看不到尽头。直到对面便传来一声嘹亮的鸟啊，这边才停了，一个桥道指挥的兵士飞身爬上这搭好的窄窄浮桥，也不知做了什么，桥很快就稳了下来。
一道架好，兵士们移到牛车，挨着第一道架第二道，然后把两道绑到一起，又开始架第三道。
就这样一道一道伸下去，到了十几道的时候，一座宽广的桥梁已经出现在了穷奇河上。一左一右，两道桥梁已经成形。
李庆成当然想不通，这是徐平从他前世学来的经验，这种临时桥梁看起来简单，代价可是不小，这些人马更是久经训练，才应付得来。
临时桥梁当然不耐久，但徐平也不需要耐久，只要能用上一二十天的时间，他有的是其他的办法来弥补。
两道桥梁架好，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天上的月牙变得淡得看不清了。
此时数千人马从北谅州城外汹涌而来，奔向刚刚架好的桥梁。

第153章 攻城（上）
“衙内，宋军大队人马已经过河了！”
听见家丁惊慌失措地禀报，甲继荣只觉得天旋地转，抬起头，用尽力气缓缓问道：“我们派出去巡河的人呢？去支援的人呢？”
“没了，都没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宋军已经在河的下游狭窄处架了一座小架，等我们发现宋军架桥的时候，那里已经过来一两千骑兵了。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跟骑兵大队交手过？被他们一冲就散了！”
甲继荣有气无力地道：“出去吧，有事立即禀报。”
此时红日初升，房外红光满天，夜晚的寒冷被一扫而空，本该让人觉得温暖，甲继荣却觉得浑身冰冷。
甲承贵衣衫不整地从后面转出来，问木头一样坐着的甲继荣：“怎么回事？我听说宋军过河了？”
“是，今天凌晨已经有马步数千渡过了穷奇河——”
“你怎么回事？我把大权交给你，你就给我这种结果？”
听见阿爹怒吼，甲继荣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爹，我不是推脱，可谁能想到能出这种事？宋军主力从广源州回来，刚到七源州，怎么也要三天之后才到门州。他们奔袭数百里，破广源州，擒侬存福，怎么也得休养半个月吧？”
“我有错吗？按照这个时间，我们完全可以守住。就是守不住，也不可能让宋不费一兵一卒就过穷奇河。我有错吗？！”
甲继荣抬头看着甲承贵，眼里已经闪着泪光。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想想怎么守住州城吧。”甲承贵咳嗽了一声，到椅子上坐下。“到了这个地步，先前来的援军已经靠不住了，还是要派人去升龙府求救兵。宋军主力没到，我们已经无力招架，等他们也赶到这里来，岂不是只有开城投降？”
“升龙府？上次就不相信我们，说是虚言恫吓。恫吓？我现在城下近万宋国大军，他们怎么就是不信呢？难道真要让宋军兵临升龙府，那些圣上身边的奸佞小人才能接受事实？”
“儿啊，现在不是呕气的时候，赶紧派人去求援才是。如果拖延，一旦被宋军铁壁围城，那可是想派人也派不出去了！”
甲继荣两眼发直，过了一会才一下清醒过来，从椅上站起，口中道：“阿爹说的是，宋军主力并没有到，我们总不可能连大宋的乡兵攻城都守不住！我这就安排人去升龙府，只要来一万大军，谅州还是固若金汤！”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房门。
甲承贵看着儿子出去，一时病情上来，咳嗽个不停。
从几年前徐平来到邕州，他们一家只是眼红徐平在邕州创造的财富，无时无刻不想着上去咬一块肉。哪里会想到，那个以前在他们眼里可以任意鱼肉的少年进士，几年之后会兵临城下，把他们逼上绝路。
日上半空，徐平骑着马跨过竹桥，一到岸边，正迎上从前面赶回来的张荣。张荣见过礼，徐平问道：“前面战况如何？”
“禀官人，韩指挥使过河之后，带着骑兵分略左右，城外的据点已经大部拔除，只剩下两处小军寨，我正着人围打。”
徐平道：“好，今天一定要把州城外围的所有军寨打掉，使甲峒成为一座孤城。孤城难守，我们就可以慢慢拿捏甲家了。”
“遵钧旨！”张荣恭声答应，“不过还有一事，今天上午，州城里出来了十个人，都骑着马。韩指挥使虽然带兵追拿，还是跑脱三人，看方向是一路向升龙府去了。官人，不知道要不要发兵追赶？”
“不必了，出来的人必然是到升龙府去求援兵。大军围城，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让人知道，我们早做准备就是。”
听了徐平的话，张荣道：“官人说的是。”
韩道成跟他讲的时候就说是到升龙府求援军的，他们两人只是拿不准徐平的态度罢了，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人出去的目的。
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行出了两三里路，到了一处小山包下。
张荣停住，对徐平道：“官人，这小山上有一处甲家人的别业小院，听说是他们夏天来避暑的地方。小院虽然不大，好在整洁干净，我让人收拾了，就作官人下榻的地方。这座小山离州城只有二里多路，站在山顶上面就可以看见州城，甚是方便。”
“好，我们到山上看看。”说着，徐平转头吩咐身边的谭虎，“去吩咐中军的随行人员全到这里来，顺便找人在附近搭建房屋。”
谭虎领命而去，徐平随着张荣一路上山。
这座小山包是二三十丈高的大土丘，山势极为平缓，连马都不用下，不一会就到了山顶。山顶一棵大菩提树，枝叶繁茂，罩住半个山顶。树下有石桌石凳，想来是甲家以前在这里纳凉的地方。
到了树下，徐平下马，就在石桌旁向甲峒方向望去。
南谅州城比李庆成的北谅州要大得多，城墙高几近三丈，四处城门，南北都有瓮城，东西则是小城门。惟有城外是平地，也一样没有护城河。
这种边疆地方，人力宝贵，比不得中原江南人口稠密的地区，城池可以不惜工本。南谅州城造这样，在这一带已经是一等一的大城了。
徐平看了，对张荣道：“这城不大，攻下来倒是不难，惟有四周的军寨是隐患，必须尽快除去。对了，城中现在有多少兵马？”
“禀官人，这次甲峒把能拿刀枪的都征召入军，据说有八千多人。不过分散在城外的大多都是老弱，不堪战斗，惟有城中的四五千人是丁壮。”
徐平听了愣了一下，问道：“甲家把能战的人都留在城里？”
张荣恭声答道：“不错，所以我和韩指挥使清理外围才这么容易。”
“甲家的人脑子都被驴踢了？把能战之兵留在城里，是想跟我们打巷战吗？”徐平看着山下的州城，边笑边骂，“守城最忌死守！城池不在高，不在险，想守住必须要有战的能力，敢战的勇气！缩在城里不敢出来，这仗甲家已经是输定了，现在只要想着我们怎么少损失点人把城攻下来。”

第154章 攻城（中）
到了徐平的这个年代，中国已经打了几千年仗，守城攻城积累了无数的经验，尤其是攻城方，各种手段花样百出，只有做不到，没有想不到。再像一千年前那样凭着坚城死守早已不合时宜，守城的第一要素早已不是坚固，而是能够方便城内的军队出城骚扰。不能攻，则不能守，已经是铁则。
甲峒把精兵屯于城内，就相于把自己能打的双手绑起来，这仗还哪里有得打？更何况眼前这小小城池远远称不上坚城，更不要说徐平手里还有火药。
张荣看徐平的脸色，小声问道：“官人的意思是——”
“围三阙一，给城里把退向升龙府的路留出来！明天凌晨，三面强攻！”
张荣犹豫道：“可城里都是本地土兵，家在这里，未必就会逃啊。”
“逃不逃在他们了，要打巷战也不怕。不过，当城被攻破的时候，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够有勇气坚持打下去。只要有人带头跑，大多数人就跟着跑了。就算真有想死战到底的，也会被裹胁着跑，人一多就由不得哪个人了！”
“官人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就让他们这样逃了？”
徐平笑道：“怎么能放跑了他们？回过头来又是我们的麻烦。传令给韩道成，谷口左右各一千骑兵，追杀就是，总比在城里打容易。”
蔗糖务虽然有钱，限于现实条件，徐平也没办法装备大量的重骑兵。满打满算，从买到的大理马里面千挑万选，能够驮负重甲骑士的马匹也不过六七百，再考虑到马匹的备份，编成一指挥重甲骑兵，宝贝一样地一直随在徐平的中军里。这一指挥重甲骑兵的指挥使本是高大全，但他出外领军还是带别的轻装骑兵，更不要说是平时战斗。
徐平做事一向大方，惟有在骑兵上面是小气鬼，实在是手里牌面有限，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
蔗糖务乡兵动不动一两千骑兵看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干的多是追逐逃亡的活计，真对上阵容严整的步军，他们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如果城里的甲峒军兵向交趾方向逃跑，倒是最适合他们追杀。
看了形势，徐平又问张荣：“攻城的器具运到没有？”
“说是晚上到。”
“嗯，晚上一定要运到，夜里准备好，明天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你就带兵攻城！我倒要看看，甲峒的精兵有多强！”
谅州对交趾之所以至关重要，就是因为从这里有一条狭谷通向南方，而一出了狭谷，就一马平川，到升龙府除了一条富良江，就再无险阻。
当然现在的谅州还没有后来那样的地位，交趾真正的防线在富良江。富良江北还是丘陵起伏的地区，人口不多，过了富良江才是交趾的精华地带。但对大宋来说，掌握这扇大门就封死了交趾北上的路，边境再无战事。
两国交界处的山峦有一个特点，大宋一侧往往陡峭，交趾一侧则格外的平缓，所以对北方来说，谷口犹为重要。
离山顶大树不远的地方，就是甲家的别业小院，虽然不大，但建的很是精致。交趾一千年来都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慕王化已久，上层人士大多都沾染汉风，倒是跟一般本地的蛮族大大不同。
进了小院，徐平径直来到客厅。
他的中军人员正在紧张的布置，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看了看，指着桌上道：“尽快做出州城附近地形沙盘来，最好明天就做好，不要耽搁了。开始做的不要多精细，有个大概就好，后面再补。”
吏人应诺。
这些事都是平时练熟了的，徐平看看，也没什么要说的，便让众人继续忙碌，自己到后边房里休息。
韩道成带的骑兵并没有参与围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向州城南边四五里外的山谷奔袭。徐平说得明白，州城可以一进打不下来，谷口却必须先占住。这里是交趾援军来的惟一道路，只要封住了，谅州就是一座死城。
自上次桑怿带兵进入谅州，甲峒就坚壁清野。这个季节也没什么农活，周围的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驱赶到了州城里，城外早已空无一人。
这也是让徐平摇头的地方，门州到谅州二三十里路，甲峒知道蔗糖务储藏丰厚，物资根本就不会短缺，这坚壁清野还有什么用？要是真有心气，甲峒应该提前进驻北谅州，把扣马山军寨修起来，那样比现在的局面会好得多。现在就剩了一座孤城在这里让徐平来打，徐平都觉得没多大意思。
能攻方能守，一旦没了信心，就把命运交到了别人的手上。
大宋退让的时候，无论交趾，还是甲峒，都是嚣张无比，步步紧逼，一副吃不饱的贪婪样子。而一旦面对大军反攻，立即惊慌失措，失了分寸。这些小势力，实在是缺乏一种气度，也难怪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带着忠锐军到了谷口军寨前，韩道成高声喊道：“我是大宋太平军属下忠锐军指挥使，着你们寨主出来说话！”
这寨里的人只知道最近宋军在谅州闹得厉害，盆地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搞不清楚，就是上午见到几个人匆匆向升龙府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寨楼上的甲峒土兵听见韩道成说得威风，一起笑道：“你是大宋的什么厮鸟指挥使，却来我们交趾军寨逞威风！再在外面乱喊，我这里一箭取了你这撮鸟的性命！哈！哈！哈！”
韩道成听到答话，不再理睬他们，拨马回到军阵，沉声道：“攻城！”
这军寨因为是在甲峒后方，本就不是为打仗而设，主要功用是查来往客商，征收税算。寨子主要是用木头搭成，比当年被桑怿炸毁的扣马山军寨还远远不如，韩道成本就没看在眼里，哪还废话！
听见指挥使军令，前面骑兵分开，后边军士赶着十匹拉着小炮的马上来。
把马解开放远，军士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寨楼，从炮口装上火药捅紧了，又取出特制的铅丸塞进炮口里。装好药捻，举着火把，静静看着主将。

第155章 攻城（下）
“咚！咚！咚！……”
随着一串沉闷的响声，炮口升起黑烟，刺鼻的气味让周围的人皱起眉头。
不远处，刚才还嘲笑韩道成的几个甲峒土兵早已不见了影子，木头搭成的望楼只剩下了一堆碎屑。
这小炮面对真正的城墙用处不大，但对这种简易城楼是一打一个准。
韩道成骑在马上，闻着飘过来的硝烟味，轻松地看着不远处的军寨。
这寨子平时也就几十土兵，这些天形势紧张，增加了人手，现在估计有一百多人。得到宋军来的消息，寨子里的人兵士正在动员，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突然之间，人手还没有集结起来，寨门就被轰塌了。
寨里的甲峒土兵一下子目瞪口呆，从倒塌的寨门望出去，可以看见寨外排得整整齐齐的宋军大队。骑兵刀枪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看着让人心寒。
“寨子被打破了，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勺水，寨里突然就一下炸了起来，正在集结的交趾土兵没头苍蝇一样向寨外跑去。
曹洋伸脑袋看看前面寨子里狼奔豕突的甲峒土兵，问身边的韩道成：“指挥，交趾兵已经乱了，我们要不要上去追杀？”
“再等等，让他们都跑出寨子再说，这些两条腿的厮鸟总跑不过我们跨下四条腿的马匹，你还怕追不上？”
韩道成的神情很放松，就像是在看风景。
他手下的骑兵最擅长的就是从后面追杀，怎么可能现在进寨子面对作困兽之斗的甲峒土兵？等他们逃出寨子，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一夜没睡，徐平也觉得疲倦，到了给自己安排的住处随便吃了点东西，便上床休息。等到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吃过了晚饭，徐平转到客厅里，见桌上已经有了附近地形的沙盘，便站在桌旁仔细观察。
甲峒的谅州城离去升龙府的谷口不到五里，向左稍偏一些，并不正对谷口。谷口还算宽阔，两侧的山并不高，但都是石山，北面陡峭，南面平缓。
以现在双方的实力对比，攻破谅州城并不难，徐平所要考虑的是破城之后如何面对交趾来的援兵。
张荣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向徐平叉手行礼，道：“官人，攻城的器具已经运来了，什么时候攻城？”
“今晚让攻城的几指挥人马早点吃饭，早点歇息，明天早早起身，饱餐之后天一亮就攻城！还有，该准备的今夜就准备好！”
张荣应诺。
徐平笑道：“我们这些乡兵，在蔗糖务这几年，虽然战阵生疏了，起早贪黑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做农活，总是天不亮就动身下地，现在打仗，便要选早晨的时候，别人还睡眼朦胧，我们的人已经生龙活虎了。”
周围忙碌的吏人听了，一起跟着笑。种地的季节性强，真忙起来的时候那真是起早贪黑，比在军里的日子还紧张得多，当然农闲的时候就舒服得多了。
徐平说完，低头看着桌上的沙盘，心中暗叹一口气。明天将是真正的血战，虽说这几年从如和县也是一路打着到了门州，但并没有真正的对手，胜利并不是靠流血。打谅州将与其他的战事完全不同，因为还想着借助完整的谅州城抵挡交趾来的兵马，只好用血肉之躯去拼了。
甲峒衙门里，官厅已经改成了中军帐，甲继荣已经在主帅的位子上坐了整整一天，就是吃饭也是让人送进来。
盆地里面，州城就是最高点，甲继荣也知道仅仅一天的时间，外围的拒点就已经被扫荡一空，接下来宋军必然开始攻城。
与徐平想的不同，甲继荣知道自己手下的土兵是什么样子，从来就没想过要跟宋军野战。他惟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州城与宋军纠缠，只要拖得够久，要么宋军受不了损失撤退，要么等来交趾援军，要么老天爷帮自己，雨季早点到来。要是这些全等不来，那就听天由命了。
听着属下报来的军情，甲继荣面色阴沉，对守在旁边的亲信道：“传我的军令，守城的士卒夜里轮值，每边的城墙上必须有两百人看守！哪个胆敢耽误了军机，斩立决！”
亲信小声道：“衙内，城南边并没有宋军。”
“哼，那又如何？围三阙一，当我没看过汉人的兵法吗？他们攻城从来都是这样！城外没有宋军，那城墙上的守军一样不能少！告诉他们，有胆敢想从南城门逃走的，一律格杀！”
见甲继荣杀气腾腾的样子，亲信再不敢说话。
甲继荣又道：“还有，去传令巡逻的几位首领，这几天加强人手，只要有蛊惑军心，煽动逃跑的，不问是谁，先斩后奏！”
亲信应诺，胆颤心惊地离去。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去得晚，月底又没有月亮，就连天上的星星，也被不知从哪里刮来的薄云挡得若隐若现。
穷奇河以南的谅州盆地在黑漆漆的夜里安静得可怕，就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好像突然成了死地。
晚上生起了炭火，驱赶无处不在的寒冷。
甲继荣坐在官厅里，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这种时候，就是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前一刻还是以前的惬意时光，华衣美食，倚红偎翠，突成之间就成了噩梦，杀声震天，尸山血海。
数百年多少代传下来，甲家苦心经营才有了现在地位，难道在自己手里就突然没了？睡着了的甲继荣只觉得自己在苦海里沉沦，再也没有翻身的时候。
“衙内，宋军攻城了！”
甲继荣从睡梦里一下惊醒，茫然地看着从外面冲进来，一脸惊慌失措的报信士卒，口中喃喃道：“宋军攻城了？哪里来的宋军？”
清晨的凉风从门外吹来，猛地扑到甲继荣的脸上。
“宋军攻城了？快，带我去看！”
一个激灵，甲继荣清醒过，大步绕过案几，差点踢倒炭盆，下去抬手就抓住了报信士卒的胳膊。
阳光刚从黑暗中透出来，天边还只有一抹青白色，天地间还是一片朦胧。
甲继荣登上北城楼，一眼就看见北面突然出来的巨大的轮廓。昏暗的光线下也看不清楚，只看见高大得如同一座城，向自己缓缓移动。
“那是什么？！宋军一夜筑了座城出来？”
甲继荣嘶哑着嗓子问身边的守将。
“我们也不知道，天一亮那怪物就在城外了——”
守将面色尴尬，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看着甲继荣的脸色。
守城一方晚上必须出城骚扰，如果紧闭城门死守，就是这样的结果，天一亮你不知道城外面会出现什么，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阴沉着脸，甲继荣看着外面的怪物渐渐逼近。
离得近了，天色也亮了些，甲继荣才看清楚外面的怪物。其实也不是什么怪物，就是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不过这架子实在太大，顶部与城墙基本平齐，比城墙还宽，架子的另一边却看不清楚。
这架子下面应该有轮子，宋军定是在推着靠近城墙。
甲继荣看着离城墙越来越近的竹架，不由皱起眉头来。
徐平这是在搞什么鬼？别人攻城是用云梯，他却弄这么大的一个竹架子出来，看样子一副竹架就能做几百副云梯，想干什么？
用这架子代替云梯？这人脑子里怎么想的！
徐平确实要用这架子代替云梯，欺负的就是甲峒不敢出城。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发明，基本原理与常用的攻城器具井阑差不多，不过徐平不是用来做移动的远射平台，而是直接把城墙接出来从另一面登城。
这架子倒也不是随便做的，徐平是按他前世的脚手架搭起来。脚手架看起来简单，但真要做到安全实用，还要有力学知识和一些设计小技巧。真正的实用的移动脚架徐平前世也不过推广才几十年而已，这年代还是很超前的。
“油！火！架锅烧油！”
甲继荣看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声嘶力竭地吩咐着。
对付云梯有很多成熟的守城器具，比如拍杆，比如专用杈子，当然最直接地就是向云梯上倒热油。而对付井阑，历来强调的就是主动进攻破坏。
面对这合井阑和云梯于一身的怪物，甲继荣手忙脚乱。
不像云梯，宋军不是从这架子爬上来，泼油有没有用？甲继荣不知道。
竹架最怕火，但宋军能没有想到？甲继荣也是心里没底。
离州城两里外的小山包上，徐平看着不远处向州城缓缓逼近的庞大竹架，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蔗糖务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就是人，能用钱的地方徐平绝对不用人命去填，这庞大的攻城架子就是徐平这种思想的产物。
这架子看着不起眼，部件却是成千上万，造的时候就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再从太平县一路运到这里，耗费的钱财实在是惊人的很。
但只要能够减少属下兵士的死伤，在徐平看来就一切都是值得的。钱花了蔗糖务可以轻松赚回来，只要留得人在，银钱就流水一样流到蔗糖务。
至于火烧油浇？
最前面的部分都包了铅皮，一时是烧不起来的，就是烧起来，中间还有隔离层，只要后面推进的速度大于烧毁的速度，一样不耽误攻城。
油浇就更没有用了，攻城的兵士是从另一面直接跑上去的。
且看甲峒怎么面对这怪吧。
徐平看了看天边渐渐升起的朝阳，呼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神。

第156章 破城
天边露出了红光，太阳虽然还没从地下升起来，光芒却已笼罩世间。
看着巨大的竹架已经到了不远处，最前面的铁钩发着寒光，好像猛虎的爪牙，随时就要向自己扑来，甲继荣觉得气都喘不上来。
“拍杆，打！给我把这东西打烂！”
守城的兵士也觉得腿发软，不过主家就站在身边，还是鼓足勇气，拽着拍杆向靠近的竹架打去。
拍杆吊着的石头打在竹架前边的铁钩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而也只是发出声音，对缓缓向城墙逼近的竹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看着伸在前面的巨大铁钩已经靠近城墙，甲继荣只觉得心底发寒，转身向着旁边的军士道：“泼油！点火！”
军士端着铁勺，从烧着的铁锅里舀起滚烫的热油向竹架上泼去。
铁钩是从架子上伸出来的，此时铁钩虽然已经到了城墙的上方，架子却还离着一段距离，城墙上泼出的油到不了架子，全都淋到城下去了。
没有油引燃，从城上扔出的火把并不能把包了铅皮的竹架点燃，火把在架子上滚了两滚，一样掉到城下去。
甲继荣产生了错觉，时间一下变得忽快忽慢。看着自己身边的军士舀油点火，就觉得时间慢，看见竹架，就觉得时间太快，那铁钩一下就到了头顶。
“啪——嗒！”
头顶的铁钩在伸到了城墙之后，突然向城墙扑了下来。
这钩子怕不是有几十斤重，两个兵士躲闪不及，被钩子钩住后背，直接拉到了城墙上。瞬间血肉横飞，就在众人的面前裂成了碎块。
见了这场面，城上的军士一阵惊慌，纷纷后腿。
甲继荣“呛”地一声拔出了佩刀，嘶哑着嗓子喊道：“都不许退，自现在起，谁敢后退一步，斩！”
可惜甲继荣平时再威风，也比不上血肉横飞的场面吓人，兵士还是畏缩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靠近城墙边。
“我杀你全家！”
甲继荣举起钢刀，咬牙切齿地一步上前，一刀砍下了一个兵士的头颅。
见红着眼睛，野兽一般的甲继荣看着自己，一众土兵终于清醒过来，终于鼓起通气重新上前。
“木杈！三人一个，一起把这架子推开！”
前面巨大的铁钩搭在城墙上，竹架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铁钩就是用来抓住城墙的，靠几十个人的人力怎么可能抗衡？一众土兵举着杈子，上前顶住竹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脸憋得通红，却不能推动竹架半步，只能眼睁睁着看着向自己越靠越近。
竹架另一边的宋军突然发出冲天的呐喊声，“咚、咚、咚”的声音连绵不绝，也不知道是鼓点还是人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甲峒土兵的心上。
鲁芳是福建路邵武军人，原是银场的矿工，因为矿上呆得实在艰苦，舍身投了厢军。从福建路，到荆湖南路，再到广南西路，十几年来转了七八个州军，在厢军里做到了个都头，在邕州退役入蔗糖务。凭出身在蔗糖务里他是个小头目，乡兵里面当个指挥使，带着乡兵第二指挥。
张荣是这次攻城的主将，带头攻城的则是鲁芳。
手里紧握着钢刀，鲁芳死死盯着身前竹架。在蔗糖务里干活的时候，这种脚手架他是上过的，但如此巨大的架子却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靠上城墙了！”
从竹架下面推行的人那里传来一声喊，只是片刻时间，随着一声号角，后面震天的鼓声就响了起来。
“杀！随我杀——”
鲁芳一声暴喝，举着钢刀第一个登上这巨大的脚手架。
朝北的这一边，为了登城兵士方便，做成了一斜城。聚在竹架后面的宋军攻城兵士一路跑着冲了上去，到了竹架上方，就看见城墙上的手忙脚乱的甲峒土兵。见甚至连成队的弓箭手都没有，宋军士气大振。
“冲！先登五十贯！”
鲁芳哑着嗓子喊了这一句，拖着钢刀直直向前冲去。
甲继荣看着架子上方潮水一般向城头冲来的宋军，竟然一时呆住。
城墙上自然是有弓箭手，但甲继荣不知道宋军什么时候会冲上来，竟然没有让他们准备，此时却已来不及了。
架子顶部再宽，也不过二三十步，弓箭手这里准备，不等上弦就被对方冲到了面前，根本就没了作用。
暗叹了口气，甲继荣转身喊道：“列阵，把宋军赶下去！”
城墙宽度不过五六步，哪里能够摆开阵势？而且这时候甲峒土兵也已经没了斗志，只是乱糟糟地排了个阵形。
甲继荣举着钢刀，对守城的一个头领道：“你，带一百兵士，把宋军冲下去！如果失利，就不用回来了！”
那个小头目缩了缩脖子，见甲继荣看向自己冷冰冰刀一样的眼神，硬着头皮道：“儿郎们，能不能保住州城，在此一举！随我杀敌！”
说完，提着钢刀，带着乱糟糟的一百多土兵向宋军迎头冲去。
此时太阳终于从山顶探了半个头出来，漫天的红光照耀着大地。
在这红光里，兵士们手中的刀枪也抹上了一层血色的光彩，不等杀人，已经带上了一抹绚丽的血色。
“杀——”
鲁芳一声嘶吼，手中钢刀斜斜砍向，一刀砍掉了对面甲峒土兵半边身子。
就像一辆铁车轰地一下碰在一面土墙上，甲峒土兵只是抵抗了不足半炷香的时间，就全面溃败。
甲继荣脸色苍白，知道目前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转身看去，不但是南城这里，东西两面都已经被宋军的竹架靠住，源源不住的不潮正涌上城头。
向旁边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甲继荣带着他们偷偷下了城头。
纵然再是雄心万丈，到了这个时候，还坚守下去就是傻子了。
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知道这是颗毒药，为了生存也得吞下去。甲家数代经营，只要留得人在，借兵交趾如果能打回来，就仍然是这一带的王者。
山坡上的树下，谭虎看着自己这方的兵士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头，对旁边站着观战的徐平道：“官人，没想到这架子如此好用！几乎没花什么代价，鲁指挥使就带人登城了！”
徐平笑道：“因为是这样一座小城，守城的又是甲家这样的废物，不然这法子也没什么用处。不说升龙府那样的大城，就是邕州城那种规模，外面有数丈宽的护城河，这架子就靠近不了。再者说了，就是没有护城河，城里的人但凡有敢战的勇气，派出决死之士出城，随便阻挡一下这架子也是寸步能行。再退一步，如果守城的人认真准备，不说有我们的火炮，就是有投石的石砲，乱七八糟的石头砸下来，这架子也散了。”
“官人一想，就有这么多法子，甲峒却是束手无策！”
“是啊，天无绝人之路，但人自己作死，那就真是谁都救不了了。”看着前方已经一片混乱的州城，徐平也无限感慨。“甲家在这里经营数代，前后二三百年，结果就是这种规模。这些年来，不说别的，就是从我们大宋就掳掠了多少财富？哪里去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活该败亡！”
从决定打甲峒，徐平费了无数心思，殚精竭虑，生怕有一点自己没想到临时出意外。就是昨天晚上，徐平还一夜未睡，与手下的几位首领把攻城过程讨论了再讨论，演练了再演练。
就是这样，大家都觉得万无一失了，徐平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天不亮就站在了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还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
反观甲峒呢？从上一次桑怿带人马踏谅州，徐平已经摆明了不会放过谅州了，他们竟然就只会坚壁清野，死死龟缩在州城里。就连从交趾好不容易求来的援军，不想方设法留在穷奇河岸，竟然放任他们到渌州去作死。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自徐平兵出门州，甲峒简直就是一步一步自己作死，到了今天，那就只好去死了。
甲峒衙门，甲继荣提着钢刀，披头散发地冲进后衙。
客厅里坐着的甲承贵强忍着咳嗽，看着面色苍白、双眼血红有长子，有气无力地问一声：“城被攻破了？”
“儿子无能，连累阿爹和全家了！”
甲继荣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垂下了头。
“到底怎么回事？”甲承贵沉声问道。
“宋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巨大竹架，油泼不坏，火点不着，直接就搭上了城头，他们跑着就上城头了啊！阿爹！”
说到了这里，强忍了半天委屈的甲继荣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甲承贵只觉得头一阵晕眩，看什么都有些模糊。甲家数百年的基业，今天算是彻底葬送了。
强自平定下心神，甲承贵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先前你不是说过，宋军是围三阙一吗，既然他们给我们一条生路，那就走吧。委曲求全，总比全家都落入宋军手中强。在谅州以外，我们甲家还有地盘，还有产业。想当年祖宗能从外面打进来，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一样能打回来！”
听见这话，甲继荣抬起头，恨恨地说道：“对，终有一天，我会重回谅州！从我手里失去的，我一定会再抢回来！”

第157章 尘埃落定
“官人，快看，南城门有人逃出来了！”
谭虎指着前方，踮着脚喊道。
徐平看了看远处乱糟糟的人群，有的大包小包，有的拖儿挈女，老的老小的小，没头苍蝇一般向南边逃去。
摇了摇头，徐平叹息道：“却没想到甲家如此没担当，让这些平民百姓替他们打头阵。他们家在这里经营百年以上了，这样做，不怕人心尽失吗？”
“人心？官人高看这些土酋了！若是他们注重人心，又哪里来那么多惨事？都是些蛮横惯了的人，哪里会管小民死活？”
“谭虎，你骑我的马下山去，赶在这些人前到谷口，吩咐韩道成，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甲承贵父子逃走。抓不到活的，死的我也要！”
谭虎应诺，临走又问道：“甲家父子娶的都是交趾公主，对于这两位公主，官人是什么章程？”
“蕃邦小国，哪里来的什么公主？活的最好，死的也无所谓，只要不让她们逃了就是。人在我们手里，对交趾谈起来也是个筹码，尽管交趾王未必在意她们两个，但也得在意臣下的口实。”
谭虎领命，转身离去。
徐平看着山下的州城，宋军已经攻入城里，有的地方冒起黑烟，不知什么房子被烧着了。在山上隐约可以看见，城里现在已经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人在城里跑来跑去，有的呼天抢地。
战争不是大姑娘绣花，没有那么娴静端庄，而是暴力对暴力的最野蛮对抗。战端一开，必然血流成河，没有人可以阻挡这个过程。
今天徐平不会进城，作为主帅，他没这个心情面对这最残酷的时候。等到明天一切尘埃落定，他再进去主持大局就好。
徐平没有什么妇人之仁，但也没有欣赏暴力与流血的癖好，能够眼不见心不烦，便尽量不要去面对。
渌州到谅州的山谷里，丁峒主心神不宁地问范志祥：“你说山谷外面有宋军大队人马，到底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到边，哪个知道到底有多少？”
“你都看过了，心里还没个数？”
“有什么数？”范志祥对缠着自己的这个老狐狸烦透了，别人一听说被断了后路，都急吼吼地要回来杀出一条血路，就只有丁峒主缠着问东问西，生怕被坑了吃一点亏。
看丁峒主一脸警惕的样子，范志祥没好气地道：“宋军阵前，光骑兵就一眼看不到头，最少也有千八百人，后面的步军更不知多少了。那个时候我先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能一个一个去数他们的人头？”
丁峒主听范志祥的语气不善，便住口不问，但眼里的神色，明显警惕的神色更浓，也不知信不信范志祥的话。
“前面还有三里路就是谷口了，大家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前边有数千宋军，必然是一场恶仗，千万不能急躁！”
走在前面的一个土兵首领高声吩咐，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这些土兵来自十几个小势力，互不相统属，要不是渌州已经抢光，而范志祥说的又太吓人，他们很难凑到一起做一件事。
“呯！——呯！呯！”
正当土兵们在谷底纷纷找地方喘口气，顺便吃点东西的时候，南侧山上突然响起几声爆响。
众人被吓了一跳，鸡飞狗跳，有眼尖的就看见头顶天空隐约有一团青烟，在晴朗的天空中好像一朵淡淡的花。
丁峒主从地上蹦起来，仰着脖子看着天空，等到青烟不见了才垂下头，向地上啐了一口：“直娘贼，定然是宋军的探子，向谷外报军情呢！”
范志祥已是惊弓之鸟，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呸，都来了这些日子，你还是孤陋寡闻！也难怪你一直守在那样一个又穷又小的地方！这东西叫烟花，蔗糖务的宋人经常拿来在山里示警，节庆日子的时候，他们还放了凑热闹呢！”
“你又知道！我还说是响箭呢！见鬼的烟花！”
范志祥一边嘴硬强辨，一边看着天空，脸色阴沉。自己招集来的这些土兵也有三四千人，说起来不少，但谷外宋军明显训练有素，结果不容乐观。
山谷外，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军营里的兵士纷纷列阵，在谷前排开。
高大全披挂整齐，提了长枪，翻身上了马，直向阵前而去。
自前天把出谷的一队土兵吓跑，就再没了声息，他在这里呆得也有点无趣。听说谅州城都已经攻破了，他却还在这里养膘。
太阳过了头顶，绕到了身后头，把影子铺在身前。
高大全骑在马上，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山谷。这几天派出去的探子报了渌州那里的情况回来，他知道到那里抢掠的交趾土兵在那里待不久了。
渌州、思陵州及其附近山区，原来人户也不过一千多，一下涌进去四五千人，哪里能禁得起他们折腾。加上韩综组织了有计划的撤退，虽然没有坚壁清野的效果，大量的物资粮草还是已经转移走了，地方根本就养不起这么多人。
这个地方地广人稀，农业极不发达，渌州水田又少，农人一年忙到头，收获的粮食连家里妻小都填不饱肚子。说得难听一点，要不是让治下百姓吃糠咽菜，甚至用树皮野草裹腹，那些土官头人都收不上粮食来。
这种穷困地方，再怎么抢也没什么油水，这也是徐平坚持宋军只守谷口而不进山驱赶的原因，没多少日子，进去的交趾人就要被饿出来了。
阳光照到谷口，像在一个怪兽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里晴晰明亮，与周围苍莽的山峦比起来明显不同。
当交趾土兵从这道口子里钻出来，就格外地显眼。
高大全身边的掌旗亲兵看着出来的交趾兵，在谷口慌慌张张地布阵，不由觉得紧张而又兴奋。他虽然是一个小兵，但帅旗却掌在他的手里，身后的数千兵马都要随着他手里的帅旗而动，想起这一点，就觉得口干舌燥。
见谷口已经出来了一百多交趾土兵，高大全眯起了眼睛，手在枪杆上旋了旋，一下握得更紧。
见宋军大阵一直没动静，交趾土兵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出谷的速度明显加快，不多时，就在谷摆出了三百多人的军阵。
高大全眼猛地一睁，举起左臂，高声喊道：“第二指挥，随我杀敌，余军不动！胆敢违军令者，斩！”
说完，一声暴喝，提马驰出军阵。
随着高大全出击，他身后作为中军的乡兵骑兵第二指挥陆续跟上，旋风一般奔向谷口的交趾土兵。
范志祥带着部下正走到山谷不远处，见到迎面而来的宋军，“啊呀——”叫了一声，又扭头躲回山谷里。
不过一箭多一点的距离，眨眼间便到。
高大全率先奔入交趾军阵，手起刀落，一刀就砍翻了正在那里指挥的小头目。身后的骑兵跟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在谷口来回冲杀。
土兵没有正式两军交锋的经验，既摆不出正规的阵形，也没有强弓硬弩掩护，这个时候面对飞驰的骑兵，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是乱糟糟地向山谷里跑。后面推前面，前面挤后面，在谷口乱成一团。
在这两三百人冲杀两三个来回，高大全见幸存的交趾兵大多已经逃回山谷里，传令掌令兵，带着本部打马回归军阵。
击敌于未成阵的时候，是最佳的开战时机，高大全没有宋襄公那种迂腐的道义，自然是不会放过机会。利用山谷的地形，高大全的这一指挥骑兵就可以把交趾土兵死死封在山谷里。
韩道成在山谷外面，看着不远处仓皇向南逃窜的甲峒军民，眼睛锐利的像鹰一样，分辨着每一个人的身形。
徐平交待的有两点，一是不要急于追杀，要等州城里再也没有大量人涌出的时候才动手，避免把人又逼回城里去。再一个就是一定要抓住甲家的人，最好是一个也不要放走。
最早出城的都是老弱妇嬬，韩道成看得清楚，至今还没有青壮男子出现在人群里，所以稳住队伍，静静等待。
甲承贵父子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宋军围三阙一，必然在空出的一面外围布置得有伏兵，哪里真会好心放人走。所以他们出城前，先派人把城里的平民百姓驱赶出来，时机到了自己才混在人群里逃跑。宋军就是有追兵，也总不能把逃的人杀得一人不留。最好的就是能够等到晚上，浑水摸鱼。
“可恨，太阳刚一升起来破就被攻了，怎么也等不到天黑了！”
甲继荣在衙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咬牙切齿地诅咒，这见鬼的日头，怎么就不掉下来？越是不想见它的时候，越是这么明晃晃的。
看着门口的两辆牛车，甲继荣皱着眉头对身边的人道：“都什么时候了，母亲怎么还舍不得家财？这牛车一出城，岂不是告诉宋军是我们出来了！”
身旁的亲信哪里敢回话？只是苦着脸不敢开口。
看了一会，见母亲还是在衙门里不出来，甲继荣黑着脸吩咐：“等到了城门那里，你们弄点乱子出来，把重要财物都背在身上，一定把这车丢了！”
他的正妻是当今交趾国王李佛玛的女儿，见谅州风声不对，早早就带着孩子去升龙府了，躲过了这场灾难。
汉人有话，夫到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甲继荣这些蛮人可没有这种话，因为不需要。睡在一起才叫夫妻，如果自己遭了难，那位交趾公主扭头就会再找个人嫁了，说不定离了谅州这边疆之地，她还兴高采烈呢。
对蛮人来说改嫁实在是稀松平常，徐平来的那个世界，侬智高的母亲阿侬，为了联络各方势力，改嫁了好几次。
至于正妻之外的妻妾，都这个时候了，甲继荣哪还有心思敢她们。没有狠起心来取了她们的性命，而只是关在一间屋子里，已经是开恩了。什么夫妻恩情，终归还是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我从升龙府嫁到这里，为你生儿育女，吃了多少劳苦！你们父子，就这这把家说丢就丢了？这么逃出去，我有什么面目回王宫，怎么见做了国王的兄弟？一样是出身王室的金枝玉叶，我怎么这么命苦？”
甲继荣的生母，那位交趾的长公主哭哭啼啼从衙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数落着身边的甲承贵。她年轻的时候，父亲李公蕴还是黎朝的大臣，那个时候还是御赐的黎姓，后来趁乱夺了黎朝小皇帝的皇位，迁都长龙府，她也水涨船高成了交趾的公主。
越是这种出身，越是迷恋富贵荣华，想起这一逃出去，不但没了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还要受兄弟姐妹的白眼，越想越是悲伤。
甲承贵这些日子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一路咳嗽着，一路听着身边妻子的念叨，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偏偏他又不敢发作，出了谅州，就全要靠交趾王室照拂了，怎么敢再得罪这位大靠山。
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势力，那是千好万好，王室也求着自己把公主嫁过来。一旦失了谅州这根本之地，到了王城里是个什么样子，那可就是难说得很了。依着交趾的习惯，公主是有用处的，要用来拉拢地方实力派的。要是以后谅州没有夺回来的希望，自己的妻子改嫁其他地方土官都有可能。
想到这一点，甲承贵心里就苦笑不已。自家父子两人都娶公主，看起来恩宠无比，但自己却明白，王室李家看重的不是自己和儿子，看重的是谅州这处要害之地。这次逃难出去，如果父子两人的妻子都弃家而去，再去改嫁其他当红的人，这脸真是丢得没地方放了。
到了衙门外，伺候着妻子上了牛车，甲承贵来到儿子身边，低声问道：“都安排妥当了？想想还有什么拉下的没有？”
“该想到的都想到了，没想到的也没必要再留恋了。阿爹，我们还是快趁乱出城去吧，等宋军把城占住，前面的路只怕也会封掉。”
听儿子的话，甲承贵点点头，看了不远处的妻子，又沉声问道：“那两辆牛车怎么办？乘着车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出城的时候安排点乱子，让阿母从车上下来，自有人扶着走。至于财物，能拿多少是多少吧。”
甲承贵点头，目射寒光，欲言又止。
太阳滑过了中天，城中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整个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甲继荣小心道：“阿爹，我们该走了——”
“走，该走了。”甲承贵点着头，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头看着儿子，“大郎，记住我一句话，必要的时候，你阿母——该放手时要放手！此一去升龙府是龙谭虎穴，她对我们未必是福！记住了！”

第158章 渌州战事
“天哪，终于从那见鬼的山谷里出来了！”
阮大石看着前面低山起伏的渌州盆地，长出了一口气。
思陵河谷里的这几天真是噩梦一样的日子，沿途的村寨早已被抢的一粒粮食都没有，就连土民也都躲到了深山里，完全成了一片死地。阮大石杀了自己的马，把所有受伤的手下全扔到了河谷里，才算挣扎了出来。
看看身后，仅剩下的一百多人全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看着树叶都两眼发绿。自己族里的精壮全都带出来了，这可怎么办？阮大石不怕死人，可死人得换来财富啊，没钱就没人力补充，就得被相邻势力吞并，这可怎么办？
一路哀叹，一路悲伤，阮大石带着族人直奔附近的村子。
这村子也已经没有人了，粮食也被抢光，但挨家挨户搜过去，总能找到点剩米野狗，乱七八糟吃下肚下，一行人总算恢复了点元气。
“峒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渌州这里看起来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峒丁垂着头，闷声问阮大石。
阮大石恶狠狠地道：“其他不管，我们先到渌州城里去。不管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那里总能弄到点吃的！”
“然后呢？”老峒还是不依不饶。
阮大石看着老峒丁，眼中凶光逼人。若是在以前，有手下敢跟自己这样说话，非找机会弄死不可。但现在不行了，人手已经太少，人心浮动，一不小心这些家伙造了自己的反也说不好。
“然后，然后我们就回家去，休养生息几年，什么都能找回来！”
见众人沉默，阮大石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又道：“你们放心，这次跟着我出来没捞到好处，我会补偿你们的！接下来的三年，凡是在坐的人，都免收钱粮，也免了你们的劳役，安心过日子，总会好起来！”
话说出口，阮大石就觉得在割自己的肉一般。这次出来就够倒霉了，再少收三年钱粮，自己的日子可怎么过？唉，只能这样安慰这帮穷鬼，先把眼前的日子熬过去，等回了交趾，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不仅是阮大石，如今整个渌州的交趾人都人心惶惶。去谅州的谷口被高大全死死守住，渌州却已找不吃的了，几千人聚在川谷里，天天都有火并。
范志祥是第一个赶到谷口的势力，好说歹说，才凭着这一资格让众人同意换了下来，赶回渌州来找粮食。
此时从交趾来的土兵几乎全都聚到了从渌州到谷口这一狭小的范围，严酷的事实使他们彻底没了向宋境抢掠的心思，回家已经是最后的愿望。
此时的渌州虽然没有官方的博易场，但由于位置合适，民间的贸易一直很繁盛，州城有五六百户人家。这些日子，被近十股势力，四五千人一遍又一遍地抢来抢去，再坚强的人家也支持不住，土著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成了交趾土兵的驻军之地。
范志祥带着剩下的三百多手下回到渌州，只觉得身心俱疲，找了一间没被人占住的民房，到床上倒头就睡。
刚刚进入梦乡，梦见自己那买来没多少日子的十六岁的小妾，享受着久违的温柔滋味，就听见外面传来“啪！啪！啪！”的打门声。
从梦中惊醒，范志祥从床上一下蹦起来，猛地拽开房门，看着站在门外满脸惶恐的亲信，怒吼道：“叫什么门？报丧吗？觉也不让睡！”
“峒——峒主，阮峒主的人跟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哪个阮峒主？！”
“阮大石啊，他带着手下进渌州，一来就抢我们的食物。”
“那个野种，这些日子都见不到影子，现在出来抢东西了！”范志祥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加房拿外衣，口中道：“等一等，随我去扒了他的皮！”
身边的亲信一边狼吞虎咽地吞着一块菜饼，一边对阮大石道：“峒主，范峒主的人比我们多，只怕不会善罢干休。”
“怕什么，你只管先吃饱了肚子！”抢来的一只鸡宰了，好坏在锅里煮熟，阮大石啃着鸡腿，对手下的警告不以为意。
人都快饿死了，抢到吃的是第一要务，还管范志祥那里人多人少。
手下的人见阮大石把鸡左一块右一块吃得不剩，馋得直咽唾沫，纷纷抢到锅边舀剩下的鸡汤喝，好坏沾点油水。
范志祥带着手下来到阮大石的人霸占的旅店外，对守在外面的峒丁喊道：“去叫你们峒主出来，就说范峒主找他问话！”
阮大石听了禀报，伸着脖子打着饱嗝，走出门外，看着范志祥道：“范峒主，好久不见，这些日子在哪里发财？”
“发你祖宗的财！直娘贼，这些日子，我们这些人为了打通到谅州去的路，在谷口拼死拼活！你带着人不知道躲到哪里，一来竟敢抢我的人！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来，来，我们且斗上一斗！”
阮大石一伸脖子，仰头又打一个饱嗝，对范志祥道：“峒主，你这是说哪里话？我们都是交趾人，困难时候自当接济，什么抢不抢的。”
范志祥见了阮大石的样子愈发生气，退后两步：“说得轻巧，现在一把米就是一条命！你不给我交待，今天就拼个你死我活！”
阮大石看了看，面色不改，对范志祥道：“范峒主，我且问你，你们在谷口与宋军放对也有些日子了，可有希望冲出谷去？”
“冲不出去又如何？总是要拼一下，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饿死！”
阮大石摇了摇头，笑道：“我这里有一条生路，范峒主，就抵了你手里的这一餐饭如何？”
范志祥没有答话，盯着阮大石看了一会，见他神情自然，心里就有分信了，问道：“你真有生路？说来听听！”
“法不传六耳，我们一边说话。”
此时再也没有比逃出渌州更重要的事了，范志祥虽然恨阮大石抢自己，但还是半信半疑地跟着阮大石到了一边的僻静处。
见左右无人，范志祥沉着脸问阮大石：“说吧，如果你是诓我，今天就取了你的性命！”
阮大石回转身，沉声问道：“范峒主，我实话问你，去谅州的路是不是已经封死了？凭我们的人手，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你怎么这么问？”
“我刚到渌州，对谷里的战事所知不多，不过看周围人的样子，只怕是没什么念头了。你是到过谷口的，当然更加明白，是也不是？”
范志祥见阮大石问得认真，想起他说的生路，点了点头：“不错，谷口宋军马步数千，又占着地利，就是把人耗光，我们也冲不出去！更不要说，我们的人来自各峒，没个首领，如何与宋军放对？”
“那就是了，我早就想到，宋军布了这个阵势，怎么可能还会在那里给我们留生路？他们是要把我们封在谷里，活活饿死！这两天还有吃的，渌州就已经混乱不堪，阮峒主，再过两天，饿红了眼的各峒兵丁会自相残杀的，你信是不信？那个时候，不用宋军出手，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阮峒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哪里还有生路？”
阮大石面向东方，看着苍莽的群山，神秘一笑：“明知道向谅州的路不通，何必在那里与宋军死磕呢？我们为何不转头向东，沿穷奇河逆流而上！”
“什么？”范志祥听了，惊得连退两步，“你是说，去，苏茂州！”
“不错，有穷奇河在，在山里总不会迷路。那里的路虽然不好走，但却没有宋军阻路，咬咬牙，总是能找到生路。”
范志祥脸色不变幻不定，过了一会才道：“阮峒主，你可要想清楚，那里虽然现在是我们交趾的地盘，但认真说起来，与谅州一样，是交趾与大宋的两属之地。就是过去了，也未必是生路。再者说，就是当地土官认与我们都是交趾人，也未必有好脸色，讨饭的到哪里都会被人赶！”
“都到了这个关节，你怎么还分什么交趾大宋的地盘？我们现在在的渌州地方，可是真正大宋境内，连两属之地都不是！”
“好吧，不说这个，还是那句话，到了那里也未必有人接纳我们。”
“要他们接纳吗？”阮大石冷笑，“我们两峒加起来，现在也有五百多丁壮，苏茂州哪个敢驱赶我们？不怕我们把他的地方也夺了！”
“就凭这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还不够吗？这次战事因何而起？还不是因为苏茂州韦家兄弟投宋！他们兄弟带走三四千人，苏茂州现在还能剩下多少人？范峒主，只要我们沿着穷奇河走出山去，苏茂州就任我们纵横！”
听到这里，范志祥已是心动。苏茂州沿海，境内群山起伏，地形比渌州还要恶劣，也是人口稀少的山区。韦家兄弟带三千多人投宋，那里本地已经剩不下多少人口。至于到那里驻防的交趾援军，总不会攻杀自己的兵马，无非就是让自己的人帮着打仗罢了。
大宋已经在谅州一线摆出如此大的阵势，就不信还有多少兵力能在苏茂州那里再开战。想来起去，这果然是一条生路。

第159章 新的考验
红日初升，嫣红的阳光带着温暖，照耀着大地。清晨的空气充满了草木的清香气，吸上一口让人心旷神怡。
徐平站在南谅州衙门的望楼上，看着战后的谅州。
甲家带头逃跑，城里兵丁也就不会做殊死抵抗。宋军入城之后基本没什么战斗，城内破坏的不算厉害，城墙完整，房屋基本整齐。由于这里名义上还算是大宋的地盘，对入城的宋军徐平管束得很严，恶性事件没有几起。
只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谅州又恢复了安宁。
只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已经看不见大宋治下的谅州是什么样子了。
逃难路就是死亡路。甲家为了给自己掩护，驱赶了城里的百姓在自己之前先行出城，最少有一多半的谅州州城里的人死在了这条逃难路上，还有四分之一的人向南逃到了交趾境内。就这四分之一的人，想在新的地方安家，还不知要付出多少条人命。
徐平真地已经尽量减少了杀戮，但这一场攻城战下来，南谅州城的人口依然只剩下了原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徐平不会伤悲春秋，打仗必然会死人，他的仁慈，只到尽力减少自己属下兵马死伤的程度。至于敌方的人，那是战后的事。
甲承贵父子最终没有逃过韩道成的眼睛，甲承贵在路上就了结了性命，甲继荣和几个兄弟被抓进了谅州牢里，女眷也都收押起来。
做了俘虏之后，甲继荣再三要见徐平，徐平却不见他。
徐平凭什么见他？败军之将，丧家之犬，有见他的时间，徐平还不如舒舒服服地睡个觉好好休息休息。除非甲继荣给出足够代价，比如说出甲家有什么藏宝地之类的，不然见到徐平的日子，就是行刑砍头的时候。
打仗就是打仗，徐平是个很专注的人，而临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还有闲心跟闲杂人等废话？没了城，没了兵，甲继荣就是个很普通的囚犯。
桑怿已经回到了门州，正在休整，过个一两天，就会带人进入谅州。徐平让桑怿入谅州之后，去接替高大全，顺便看渌州现在的状况，如果交趾兵没什么反抗能力了，就收复渌州。
说是文臣领兵，但大宋的正规军对文臣可不友好，没点手腕，用起来就要小心他们给你难看。所以徐平尽量地让正规厢军单独行动，交给桑怿，自己不费那个心思。蔗糖务的乡兵是自己手下，用起来轻松如意。
一个随身兵士上来，根守在望楼口的谭虎小声说了什么，谭虎便到徐平身边道：“官人，用饭的时间到了。”
“哦，那我们下去。”徐平转身下望楼，一边问谭虎，“这两天州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看还是萧条得很。”
“人口损失大半，壮丁连战死带逃亡，更是只剩下两三成，怎么能够不萧条？而且开战之前，甲家以守城为名，把城里百姓的财富搜刮了一遍，现在城里的人，就是有命在，家财也都早已没了。”
徐平听着，说道：“城里几处施粥的地方人多不多？如果人多，可就是小心战会起饥荒，要早做准备。”
“官人多虑了。施粥处人多是多，但未必就都是吃不上饭的。有的人贪施粥是白得的口粮，领粥省自己家里粮米。谅州城破，粮仓都还完好，市面上也没发生哄抢，粮食想来不会短少。”
“那就好。饭后你去知会张荣，让他带人小心处理城内外的尸首，尽快在离城远一点的山头把人埋葬。现在虽然是冬天，可谅州比邕州其他地方都要炎热，还是要小心防着疫病。”
谭虎应诺。
下了望楼，徐平用过了早饭，便到后衙饮茶，顺便看着这几天的邸报。
朝里为了邕州的事情又争吵了起来，以枢密院为一方，坚持要边疆地方官息事宁人，甚至提出封赏七源州，利用他们牵制交趾。只要不让交趾骚扰大宋边境，那就一切安于现状，坚决反对主动出击。
邕州地处偏远，邸报经常一两年月才下来一次，说的都是朝廷里几个月前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邕州这里徐平已经把广源州灭了，匪首侬家的人被桑怿捉住之后，验明正身，已经在广源州就杀了个干净。结果朝里还在讨论要不要封侬存福为节度使，用来牵制被徐平拍回谅州以南的交趾，也是好笑。
一杯茶没有喝完，谭虎过来禀报：“官人，李庆成在衙门外求见。”
“哦，让他进来吧。谅州善后，还要借助他这个本地土著。”
徐平把邸报收起来，喝着茶等着李庆成的到来。
随着谭虎，李庆成来到后衙，见到徐平，咚地跪了下去：“我父子能够团聚，全靠提举官人一手成全，李家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徐平道：“李知州怎么如此？我们都是大宋的官员，只要是一心为朝廷效力，自然该互相提携。快快起来，坐下说话。”
李庆成站起身来，拱手道：“官人面前，哪里有我坐的地方？下官这次前来，一是谢提举官人大恩，再者就是尽属下的本分，看南谅州这里有没有用到我的地方。属下虽然不才，到底是本地大族，安定人心用得着。”
徐平笑道：“我也是这样，正要着人去请李知州呢。”
“有事官人尽管吩咐，我是什么样人，哪里敢让官人用一个请字！”
徐平道：“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无非是战后人心不安，我带来的人不熟悉本地人情地理，事情难办。一会你随谭虎去找张荣，帮着他处理善后。”
“卑职遵命！”
徐平看着李庆成，随口问道：“对了，如今你父子团聚，也算是了了你的心事了。等到战后，南北谅州必然要合二为一，你有什么想法？”
李庆成心里一紧，越是徐平问得这么随意，他越是知道这话的分量。别看现在两人说话有说有笑，和善得很，一旦这话答得不合心意，徐平也许不会立即翻脸，但事后只怕不会给自己什么好果子吃。
攻破南谅州之后，找到李庆成在甲家的质子，徐平命专人送到了北谅州李庆成家里，自然是示恩。但依徐平在左江道的作为，绝不可能允许李家继续在谅州做实权知州，括丁法和蔗糖务一定会行到这里来。
在甲家门下仰人鼻息这么多年，李庆成早已人情通透，左江道的事情他早已打听清楚，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
向徐平拱手道：“禀官人，卑职僻处谅州这边鄙之地，虽然也有小小富贵，不过终归是远离官府，难慕王化。卑职家里的男女，就连汉字都认不了几个，如此怎么为朝廷效力？等谅州战事平定，卑职想请官人恩准，举家迁往太平县或者邕州，有个职事最好，还能继续报答朝廷恩典。”
徐平笑笑：“你这样想最好，你多年治理地方，也是难得的人才，不管邕州还是太平县，都用得着你。朝廷最缺的是人才，到了那里，必然会有合适的职事给你，又怎么能让你闲下来？”
“谢官人！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量成全你。”
“犬子今年十七岁，一直在甲家，日日惶恐，教导更是无从谈起。等到了太平县或邕州，请官人恩准让犬子入官学，学习圣贤之道。”
徐平看着李庆成，微微笑着道：“你也这个心，我必然成全。放心，你什么候带着家人回去，我什么时候安排你儿子入学，绝无丝毫耽搁！”
“谢官人成全。”
徐平点头，命谭虎带着李庆成去张荣那里。
看着李庆成离去的背影，徐平暗道，果然是能在甲家眼下忍了一二十年的人物，人情通透，全不是甲家那帮废物能比的。知道徐平忍不下土官，他便自己提出来去邕州内地，至于儿子入官学之类的，更纯粹为了安徐平的心。
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李庆成知趣，徐平也不会亏待了他。这样的人物，才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得到最合适的好处。
谭虎送走李庆成，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又返回后衙。
徐平叫过来问道：“桑巡检现在门州如何？”
“昨天巡检还派人来问，谅州这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如果必要，他可以不休整，带小部分兵马先入谅州。”
“嗯，桑巡检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不过谅州现在一切平安，他去广源州这一趟也着实辛苦，还是休整上几天再说。对了，跟着桑巡检去广源州的那一万民夫，现在怎样了？”
“如今是在门州，听说由于山路难行，折损了一百多人，与巡检手下战死的军士竟是差不多。民夫运粮，也着实辛苦。”
“这是自然，我已经命韩综从优抚恤，不能亏待了他们。不过他们终究没有参加战事，不需要休整那么长时间，而且回来的也早。谭虎，你觉得，我现在从他们抽调五千人来谅州，算不算刻薄？”
“官人怎么这样问？这等大事，我哪里敢乱说！”
“不是要你乱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种事情，我的感觉与你们这些做事的人是不一样的。如今战事初平，大胜之后，最怕有的人觉得不公平，心里有怨言，所以我才问你。”
谭虎沉吟一下，才道：“官人既然问了，我就照直说。官人现在抽人来谅州，必然是有重役，大胜之后，这些人怨言必然是有的。但说起来也并不是不近人情，毕竟很多民夫早早就歇在门州。属下认为，两全之法，还是抽人来之后，优与犒赏，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徐平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我也是这样想。你明天就去门州，让哪里抽五千民夫过来，我们要准备面对交趾来的大军了。”

第160章 改天换地
看着远处三三两两的人赶着牛慢悠悠地向北走，桑怿笑道：“云行，你这是要把交趾的牛买光吗？几个月后，那些交趾人连地都种不成了！”
徐平道：“有什么办法？两三万人聚在这小地方，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他们吃不上肉，我不从交趾买，从哪里买？荆湖的牛赶到邕州，怎么也得几个月后了，怎么来得及？”
“怎么不见你从交趾买猪羊？”
桑怿摇头，专门从交趾买牛，哪个人不知道徐平是什么心思？交趾那边地方官已经严令不得变卖耕牛，奈何蔗糖务财大气粗，出得起高价，依然有交趾人源源不断地贩牛到边境，卖给谅州驻扎的宋军。
不过徐平说的也是实情，谅州现在驻扎乡兵一万多人，加上桑怿带过来的五千厢军，人口暴涨，食物供应空前紧张。
十二月二十五徐平进军谅州，平定下来已近年关，为了防止交趾反攻，这年也没法过了。如今谅州驻扎兵马两万，还有两万多民夫，日夜不停地修建各种防御设施。过年了总得让手下吃点好的，为了保证这四五万人能够天天有酒有肉，徐平用尽了所有手段。
门州到谅州的路已经修通，从太平县周围过来的猪羊每天在路上络绎不绝，徐平几乎把蔗糖务的一大半肉食储备用在了谅州。为了补上来年的缺口，蔗糖务派出专人去邕州、桂州，甚至远到荆湖路贩牛羊。
当然最方便的肉食来源还是交趾，离得又近，百里外就是交趾农业的精华区，比大宋境内动不动就远在千里之外的来源地实在方便太多。
徐平专门从交趾境内买牛，表面的说法是牛个头大肉多，相对容易长途贩运，实际上当然还是挖交趾的根。没有了耕牛，来年交趾的粮食种植必然大受影响，看李佛玛还有多少心思来找谅州的麻烦。
打仗那是官府的事，平民百姓哪里关心那些？此时正是农闲时候，养着牛也是累赘，宋人出高价，交趾农民凭什么不卖？而且这个年月，后世的大粮仓红河三角洲刚刚开始开发，插秧技术也仅限少数地区，多季稻还没有影子，河流纵横的三角洲仍然沼泽遍布，散放的牛到处都是。交趾农民并不把耕牛当宝贝，哪里像江南农民那样，养头牛跟伺候爹一样，生怕掉一点膘。
徐平看着从南方归来的贩牛人，心中暗道，我只是买牛，并没有专门买牛蹄，已经厚道得不能再厚道。真有心思坑交趾人，凭着蔗糖务的财力，交趾全国加起来也不够坑的，说不定李佛玛屁股下的龙椅都能买来。
此时太阳正在头顶上，阳光暖洋洋的，对于徐平和桑怿这两个中原人来说，一点感觉不到冬天的气息。
山坡上，民夫正在平整土地，从谷口左右各三里，朝南的山坡全部要平整成光滑的斜面，大石和树木丛林都要铲除。这是徐平给交趾来进攻的兵马留的进攻路线，也是他们的修罗场。
桑怿从山顶上看着忙碌的民夫，听着不时响起的炸大石的火药爆炸声，对徐平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打仗就打仗，兵马相对，刀枪相向，阵中冲杀才是男儿本色。结果你打个仗，也弄成跟种地一样，又是平整土地，又是开沟筑堰，你就想靠着种地把交趾种输？”
“这是哪里话？我蔗糖务数万民夫，防守作战不用他们运粮，当然要修整战场。你想，为了守住地方，谁不知道要修筑城池？我不过修的更大而已。”
桑怿只是摇头。他当然不是反对徐平的做法，作为阵上冲杀的战将，他当然知道地形的重要性。但桑怿实在想不通，修城筑夹道他能理解，但这样铺开摊子要把整个地方的地形完全修整一遍，徐平就显得怪异了。
偏偏徐平还不修城，却把夹着谷口的这两座山当成城墙，让几千人在这里忙个不休，滚木礌石摆在这里，谷口却不建座关。
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徐平看着这热闹场面，却是豪情满胸。
作为有前世记忆的人，怎么能跟这个年代的人一样那么小家子气？不管种地还是打仗，要的就是改天换地的气魄！有人力有物力，就是要把这天地都翻过来，要这天地随着自己的心意。
以优势兵力守敌必攻之地，战略上真是梦寐以求的机会！这种小场面才哪里到哪里，后世用枪用炮的年代，随便弄弄土石方量都比建一座城还多。
交趾调集兵马来攻谅州，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徐平要把谅州这里变成交趾人的修罗场。
桑怿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情景，也是豪情满胸。他也是参加过省试的人，无奈舍文从武，弃笔从戎，当然想建一番功业。广源州一战，最难的并不是战斗，而是后勤行军，对他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在谅州面对交趾人大军，才是真正显示身手，建功立业的时候。
“咦，那不是守着遇仙楼的两个老兵，怎么也来了这里？”
看着山下，乔大头扶着陈老实走向谷口，桑怿奇道。
徐平顺着桑怿的目光也看见两人，口中道：“韩综也是胡闹，蔗糖务的人力还没紧张到这个程度，要把两个老兵弄到战场上来！”
“不一定怪到韩综头上，这两人怎么说也还是厢军，搞不好是太平县那里把在役厢军全派过来了。”
桑怿对厢军的情况比徐平熟悉，他这个兵马巡检主要管的就是这些人。
看着两人到了谷口，南望交趾大地，一动不动，徐平道：“一会回去吩咐一下，这些老兵就是来了，也只是养着就好。如今我们不缺人力，没必要劳动这些人，徒惹别人闲话。”
桑怿答应，突然对徐平笑道：“看见这两个人，我又想起一件事来。这些日子谅州这里向交趾卖出白酒不少，太平县那里一时运不过来，酒味可是寡淡了许多。我也尝了运到交趾去的酒，反而味道更回浓烈。”
“那酒你还是少喝过，酒到口里越烈，越是伤身子。我不瞒你说，运到交趾去的酒都没有陈过，饮得过量了头痛难受是小事，一个不好，双目失明甚至丢了性命也不稀奇。”
这一带高粱之类谷物远没有中原多，没有上好酒糟，用酒精串香出来的白酒暴烈无比，对身子伤害比酿的白酒大得多。徐平是买牛的钱花着肉痛，用这种低劣白酒从交趾那里回笼钱货，可不是给自己人喝的。

第161章 特旨升迁
陈老实走出谷口，望着南方层层叠叠的小山包，几十年来一直混浊不清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彩。
就是这片土地，他们无数的北方兄弟永远倒在了这里。十不存一，甚至有一半的人都没机会踏上战场，就被岭南的酷暑夺去了生命。
当年从这里北返，陈老实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来看看这片土地，倾听长眠在这里的老兄弟在地下的低语。当年征交趾，他们不是被交趾人打败的，而是被这一片土地恶劣的条件打败的。
周围人喊马嘶，无数的人在山坡上面挥汗如雨。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着这块土地，从今以后，中原王朝的军队向南将畅通无阻。
从邕州，到蔗糖务，再到谅州，陈老实见到了徐平把这片土地改造成了什么样子。瘴气已经没有了，毒蛇遍布的沼泽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虎豹出没的山坡地种上了海一般的甘蔗，宽广的大路通到了每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
这片土地不再是中原人的埋骨地，而是能够产出无数钱粮的富裕地方。
这是真正的改天换地，天换成了大宋的天，地换成了大宋的地，人也将永远成为大宋的人。
身后，两道巨大的土墙正在立起，从南谅州城开始，如同一双手臂，一直延伸到谷口的两边山头。这双手臂怀抱的，是深近五里，宽三里多的一个巨大的口袋，如同一张嘴，向着交趾，要把那里吞进肚子里。
不知道躺在这片土地下的那些当年的老兄弟，能不能看到今天的样子。这片当年被视作畏途的土地，将要成为交趾人的坟墓。
乔大头看着南方，问身边的陈老实：“陈阿爹，那就是交趾啊，怎么看起来跟我们大宋的邕州也没什么不同？”
“本来就是一样的土地，就连那里的人，我们看到的地方，也跟邕州的土人一样，并没有交趾人。不然的话，太宗皇帝怎么会被兵征讨？”
“原来跟邕州一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古怪样子呢！”
听见跟自己生长的地方没什么不同，乔大头也就没了兴致，四处东张西望，希望能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记下来，回去一说自己也是到过交趾的人了。
可惜周围现在就是个大工地，干活的还都是蔗糖务的民夫，哪里有什么稀奇好看？乔大头失望地转回身，猛然发现陈老实的眼里含着泪花，好奇地问道：“陈阿爹，是太阳太刺眼了吗？你都流出眼泪来了！”
陈老实无奈地苦笑，伸手摸着乔大头的脑袋：“是啊，我人老了，阳光一大就流眼泪。走吧，我们回去，看过了这里，也了了这一辈子的心事。大头，等阿爹百年之后，你就不要在邕州当兵了，带着阿爹的骨灰回河东去。”
乔大头好奇地问道：“回河东做什么？那里我又不认识人！”
“把我的骨灰洒在汾水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到那里找个婆娘，生儿育女，还去做我们的中原人。”
乔大头嘴里嘟囔了几句，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在他心里，觉得陈阿爹实是无趣得很，干嘛要自己带着他的骨灰回中原，哪里埋着不是埋着。说起来娶婆娘，为什么要回河东去娶，邕州的女人就很好啊。到处听人说，等到跟交趾的战事平定了，必然会有不少交趾婆娘到邕州来，随便几个钱就娶得起了。
这些日子乔大头一直攒钱，就是等着娶个交趾婆娘呢，为什么回河东？
不过自小到大，乔大头都是由陈老实一手拉扯大，也就是在肚子里牢骚几句，陈阿爹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徐平并不知道山下的两个老兵在说什么，只是与桑怿看周围的情况。
回身看着渐渐长起来的两道土墙，徐平问桑怿：“前些日子，我专门派人到桂州去，找漕使商讨，借桂州和附近几州军资库里的硬弩，也不知有消息没有？我们邕州这里，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张强弩，对上交趾大军可是不够用。”
“有消息回来，转运司衙门已经同意了，不过征集要时间，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运过来。桂州是本路首州，存的兵甲最多，如果能够支持邕州，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有五千张强弩，交趾来一两万精兵，根本过不了下面谷口！”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怎么能让交趾人在谷口不进来呢，一定要让他们进来，只要让他们永远也回不去就是了。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留下一两万交趾人的尸体，徐平还真就觉得亏得慌。三四万人一个月的土工作业，这样的工事，怎么也得有几万交趾兵的人命才能扯平。
打仗打得就是钱粮，徐平要用钱把交趾王李佛玛堆哭。
正在这个时候，谭虎从山下面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向徐平行礼：“官人，京城来人了，正等在谅州城里！”
徐平一怔，问道：“来的是哪位？你认不认识？”
“是上次来过的内侍石全彬，说是要官人立即回去。”
“是他？”徐平心里忧疑不定。内侍可不是随便能出宫的，这么远一定是有皇上或者太后的诏旨。
这个时候，来什么事？
皇上身边的人，徐平也不敢怠慢了，让桑怿继续在这里看着，徐平跟着谭虎下了山，骑马赶回南谅州城。
一进衙门，就见到了院子里立着的两个小黄门。如今的石全彬也是有身份有地位了，出来当然要带着人服侍。
让谭虎取了两锭银子去招呼两个小黄门，徐平打过招呼便绕到花厅。
一进门，眼巴巴坐着喝茶等徐平的石全彬就迎了上来：“云行，几年不见，哥哥可是想你想得紧！”
徐平忙上前见礼，与石全彬分宾主坐了。
让兵士重新上了茶，徐平才问道：“阁长这次远从京城来，不知有什么重要事情？我能不能帮上忙？”
石全彬笑道：“这次我可是专为你而来。几年时间，你就循资升到了员外郎，可是让朝里的人有些措手不及。到了这个官位，全是循资的不是没有，但你这个年纪却是前无古人。”
说到这里，石全彬凑到徐平面前，满面春风：“我这次来，就是给你带来了第一次特旨升迁的诏旨！”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愣住。这个年代的官职系统极端复杂，阶数更是多得吓人，就是进士能够超资迁，也得几十年才能够熬到朝堂上去。所以即使普通的中高级官员，也必然要靠这种特旨升迁，一次最少五阶。
可问题是，刘太后难道不记自己的过节了？不像她的风格啊！

第162章 原来如此
“臣不拜！”
各种繁琐仪式结束，徐平以一句不拜结尾。
石全彬笑盈盈地把圣旨交给徐平，口中道：“邕州偏远，云行一句不拜可是又要耽误上大半年的时间。这样吧，虽然不拜，一切都还是先行，等再有新的朝旨下来，补上就是。”
徐平道：“阁长说笑了，还是等朝旨。”
这种升迁，为臣的可不好大大方方一下就接受，不可能像徐平前世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感激涕零地来一句“谢主隆恩”。别说宋朝没这规矩，有这规矩也不可能在第一道旨意来的时候说。
臣子事情做好是本份，升迁是君恩，所以第一次大多都要辞谢的。徐平需要上一道奏章表示自己有负圣恩，谦虚一番，不配这升迁。然后朝里再有一道旨意下来，把徐平夸上一番，前旨照行，徐平才能真正升上去。
在第二道朝旨下来之前，这道圣旨会被徐平封在军资库里，表示自己拒绝执行。等到再有旨意，接受之后才会移入笔架阁。
当然把第二步省掉的人也有，当官的谁不想升迁？多说一番话夜长梦多就没地方哭了，所以有人装傻第一次就接旨。这种人都会成为文人士大夫的笑谈，甚至成为日后的把柄，徐平还没饥渴到那种程度。
接了圣旨，徐平与石全彬分宾主做下，谭虎重新上了茶，两人聊些闲话。
石全彬道：“其实，云行不拜也好，邕州这里的事情，与朝里下旨的时候已是大相径庭，也不知朝里大员会怎样想。”
徐平听石全彬话里有话，急忙问道：“阁长怎么说？”
“哦，你还没有接到枢密院的文书？我可是算着日子过来的，应该已经到了。你这次升迁，需与枢密院文字结合起来，才知意思。”
徐平听了，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这次只怕是牵扯到什么交易，石全彬是宫中皇帝身边人，不好多说话，他也就不再问。
叫过谭虎，徐平吩咐他速速去查看有没有枢密院行下来的重要文书。
朝中真正大事的决策，程序复杂，中书那里不说，一道旨意下来，给事中签“读”，中书舍人签“行”，宰相画敕，皇帝的印，少了一步圣旨就下不来。枢密院简单一点，也一样要门下省审覆。这种大事，是不可能由一个内侍揣道圣旨出门就办了。所以像石全彬这些人，出来宣的旨都是升迁、贬谪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尤其是升迁诏书，多用到他们。所谓的恩归于上，怨归于臣下，宰相就是给皇帝背锅的。
如果这次升迁关系到什么边疆大事，也不会由石全彬来告诉徐平，而是要透过枢密院的管道，走正常的公文路线。
要不了多少时间，谭虎匆匆回来，把一道枢密院的密文交给徐平。
徐平打开看过，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把文看完，慢慢收起，对石全彬道：“我的升迁，原来是枢密院要换邕州这里息事宁人吗？”
石全彬端起茶杯喝茶，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谭虎。
徐平心领神会，把密文交给谭虎，对他道：“把文书收入库里，出去陪着石阁长带来的两位黄门说话，不要冷落了他们。”
看着谭虎出去，石全彬道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云行，你在邕州，离朝廷太远，很多朝里的事情不知晓。我们两个相识多年，我有话也不瞒你。不过话说在这里，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阁长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尽管说就是。”
“你坐过来，我们低声说话。”
徐平挪椅子到石全彬身边，把脑袋凑了上去。这场面怎么都让徐平有一种商议阴谋的感觉，他是在地方主政一方习惯了的人，很不自在。
石全彬低声道：“自去年冬天，太后身体时常不适，朝里暗流涌动，比不得从前了。全赖官家宅心仁厚，外朝吕相公处事周全，才无风才浪，看起来一切如常。不过，太后身体欠安，朝政上就疏于过问，有的人心里不安。”
“原来如此，阁长接着说。”
“枢密张相公是太后老人，多年前有恩于太后，如今位至使相，执掌枢密院。太后对朝政一问得少，张相公难免心里不安，要找点事情出来。”
枢密使张耆是当年真宗皇帝未登基前藩邸的老人，十一岁时就伺候真宗皇帝，深得宠爱。刘太后被太宗嫌弃，逼着逐出太子府，便是暂住在他家。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侍奉刘太后相当恭谨，为以后的飞黄腾达打下了基础。此时的张耆为昭德军节度使兼侍中，前些日子又加尚书左仆射，以使相之尊执掌枢密院，可以说是到了臣子的顶点。
张耆的一切都来自于刘太后的扶持，所以刘太后一疏于政务，他的地位便跟着下降，尤其是与宰相吕夷简比起来，真正的实权越来越少。
为了牵制吕夷简，年初招了皇帝以前的老师李迪入中枢为次相，但依然挡不住吕夷简的风头。
此次邕州的事情，就是张耆鼓足了劲要与吕夷简别苗头。
三司和冯伸己、徐平这些边官，觉得如今邕州兵强马壮，对广源州和交趾态度强硬，甚至不惜以武力解决。张耆为首的枢密院一方则是坚持认为应该继续奉行真宗朝的政策，务求安静，息事宁人。
这次枢密院下来文书，便是要求邕州不得擅起边衅，抚绥诸蕃。文书中还答应封侬存福为广源州节度使，节制田州波州，让他牵制交趾。有了广源州的牵制，又要求钦州放还招纳的韦家兄弟，使交趾没有理由生事。
为了不让邕州的地方官反对这次决策，张耆甚至不惜让步，让徐平获得这次特旨升迁的机会，转运使章频被人诬告儿子入狱的麻烦就此解决，还迁了一阶官，冯伸己一样由供备库副使迁为崇仪副使。
问题这决策形成的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邕州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听完这些，徐平看着石全彬，苦笑道：“广源州已经被我平定，侬存福父子俱被斩首，党羽星散。枢密院下这道文书，已经是没用了。现在就连谅州也已经被我平定，哪里还怕交趾生事，真是莫名其妙！”

第163章 荣耀之战
石全彬一路走来，因为要等枢密院的文书，走得不快，邕州的形势他早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现在说起来，这道文书就是个笑话，还怕交趾犯宋，现在徐平不带兵去攻交趾就不错了。至于广源州，侬家被连根拔起，如今蔗糖务已经开始组织人力修路到七源州，一两年内就延伸到那里，以后也没有再起的可能了。
通讯不及时，这种笑话就难以避免，所以地方官的权限比较大。尤其是广南西路这里，只要不违背大的政策，很多事情地方官可以自专。
事情到了这一步，背后还有一个原因是徐平不知道的。目前任翰林学士的章频的侄子章得象，仕途上多得吕夷简提携，由于这层关系，章频本人也是倒向吕夷简的。目前政坛上，吕夷简一党和太后一党是最大的两个政治集团，而张耆就是太后一党在外朝的首领，随着太后渐老，皇帝年岁增长，两派的合作减少，对立增多，邕州的事情不过只是这大背景下的小事件而已。
官僚制度越是完备，这种拉党结派的事情越是顽固，官员处身其中，很多时候不由自主就会陷入进去。徐平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亲友奥援，对这种党派政治还没有正确认识，天真地只是按照政策做事。也正是如此，别人也不防备他，知道他就是个孤臣，小事上对他能忍就忍了。
但一旦真地影响到了两派的政治力量变化，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不过徐平不知道这些，把枢密院的命令扔到了脑后，等到上辞谢奏章的时候，顺便上书把邕州的事情说明就是。现在战事的范围，名义上还全都是在邕州辖境，边衅这个词用不上，无非他保证一下以后安守地方就是。
说完正事，石全彬又取了林素娘托他带来的家信，还有家里给徐平的礼物。从徐平还是个白身的时候两人相识，已经多年，石全彬又有意结纳，两人的关系已经算是亲密了。徐平不在京城的日子，石全彬也经常到他家里走动，与林素娘也熟识，这次动身前，特意到徐平家里走了一趟。
忙完这些事情，已经天近傍晚，徐平备下晚宴，给石全彬接风。
喝了一口石全彬带来的家里珍藏的好酒，徐平闭上眼有点陶醉。虽然并不是多么爱酒的人，但五六年的边疆生活，这酒里却不仅有酒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徐平的味道，值得他好好品味。
酒过三巡，徐平对石全彬道：“阁长这次来岭南，反正没事，不如就多呆些日子。过上一个月，再回中原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躲过了寒冬。”
“既然这样说，我就多叨扰些日子。后天就是年节，怎么也在邕州过了上元节。对了，云行，最近邕州有什么热闹？”
徐平笑笑：“热闹？打仗算吗？”
石全彬吓了一跳：“广源州都已经平定了，这里还有仗打？”
“广源州不过是小事，闹大的是我把谅州占住了，只怕交趾人不会善罢甘休，要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兴兵来攻。”
“谅州？那里不本来就是我大宋的地方？”
说起这件事，徐平就开心地笑：“不错，自太宗皇帝时候起，我们大宋便在那里任命了知州。可交趾人不这样想，他们同样有谅州知州，牢牢占住了那处地方。年前，我大军出动，把他们的知州拿到牢里关了起来。”
石全彬只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朝廷里的几个大佬他还能说个一二三，这些具体政事就一窍不通了。听徐平说得热闹，也起了兴致，问道：“我还以为邕州这里只有广源州作乱，却没想到谅州这里也有乱子。对了，你做了这事，枢密院会不会说什么？他们可是一再严令地方不得擅自生事。”
“什么叫擅自生事？我自己管下的地方，通行政令而已，若管下土地都任外人鱼肉，那我这官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对于这中间的关节，石全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问道：“我看这里也不过就是座普通边疆小城？你怎么就认定了交趾会出兵？怪不得这城周围都是人在忙，原来是要防着交趾。不过云行，交趾可不是广源州那种地方小土官可比，当年太宗皇帝也在那里吃过苦头的。”
“此一时彼一时，不可一概而论。明天阁长随我去谷口，看看我在那里布下的阵势。如果我算得不错，不等你离开，交趾人就攻过来了，你刚好也与我一起观看战事，回去跟圣上有话说。”
石全彬虽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并不详细，他这一路上关心的都是广源州。至于谅州，只是听说徐平派人占住了，还以为就跟左江道的其他土州峒一样，只是要行括丁法，却没想到惹了交趾。至于怎么惹了交趾，谅州对于交趾有多重要，石全彬心里并没有概念。但当年太宗征交趾的阴影尚在，他总是觉得交趾是个很可怕的对手，要不是看徐平说得轻松，就要开口劝阻了。
看着徐平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石全彬伸脑袋到桌子中央，看着徐平小心问道：“云行，你实话对我说，这仗你有信心？”
徐平笑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过大话！”
“那，这样一个胜仗，比打广源州如何？大还是小？”
“阁长，你可是太不了解邕州这里了。广源州不过是边远小土州，怎么算得上大仗？桑巡检几千兵马一到，那里便如土鸡瓦狗一般土崩瓦解。交趾怎么也算大宋周边数得上的大蕃国，但凡出兵，就不是那里可比的。”
石全彬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徐平道：“我本来的意思，是想在这些日子听你讲讲打广源州的事，回去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我大宋边官，真能够像你这样干净利落剿灭叛乱的，能有几人？如果你能够跟交趾人交战，再打出一场大胜来，这可是不世之功！”
徐平一怔，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算计里，自己手里掌握的实力极为充足，顶为交趾的反攻是极为平常的事，根本不值得夸耀。现在经石全彬一提，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大宋，对外屡战屡败的朝代。
如果真能实实在在剿灭交趾一两万兵马，貌似这种大胜，自从中原一统之后，在大宋的历史上真的不多？果然是了不起的荣耀吗？

第164章 口袋阵
明天就是年节，天气却热了起来，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挂着，把海边吹来的凉气晒得无影无踪。干活的民夫都是一副短打扮，让从中原过来的石全彬产生一种错觉，总觉得现在就是夏天。
从南谅州城延伸出去的两道土墙已经到了膝盖那么高，一直延伸到谷口的山头。墙的宽度与城墙差不多，足够在上面乘车。
石全彬与徐平在这土墙上走着，口中道：“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这土墙，初始还没在意，离得近了才发现如此宽阔。云行，你这是要建两道城墙啊！既然如此，干吗不在谷口处建一座关？那里狭窄，照着这个样子，足够建起一座雄关，也就不惧什么交趾大军了。”
徐平道：“阁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还是以后再建才好。谷口宽不过一里多路，若是建关，关城上我只能安排五百多人。可如今在谅州，有我大宋近两万大军，若是交趾人来了，总不能两万多兵马在后面看着，全靠五六百人跟交趾人厮杀。像现在这样，把城墙拉长，我可以安排近万人马，就合理了。”
石全彬可想不通这些，只好不说话，慢慢向前行去，边走边看。
徐平想的跟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人都不同，他不但要考虑打仗，还要考虑人力物力的利用效率。如果依赖雄关，只有几百人在前线拼杀，那他聚集数万人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只有把战线拉长，让更多的人站上前线，才不至于浪费人力。这就是为什么要建这两道墙的原因，要让更多的人参与到战场上。
“这是个什么阵势？”石全彬忍不住问道。
“口袋阵！不管来多少人，一口袋都装了！”
“口袋阵？没听说过！”石全彬笑着摇头。
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个阵势实际上并不怎么适合冷兵器战争，但到了后成的枪炮时代，可就是经典防守阵形之一了。
“官人，阁长，给你们拜个早年！”
孙七郎从正在建的墙上飞奔上来，向徐平和石全彬行礼。
石全彬笑道：“我却是没有喜钱给你！”
众人一起笑。
孙七郎对徐平道：“官人，你看这里的墙如何？可还能用？”
这一段是徐平吩咐先建好的，测试各种功能，以作为其他地方的样板。
徐平看看，墙体夯过，很是结实。顶宽五步，底宽十步，高近三丈，向着谷中的斜面光滑如境，夯得坚硬而又平整。
徐平对孙七郎道：“你下去，再跑上来我看看。”
孙七郎应声诺，飞一般地奔到了墙下，仰头看着徐平道：“官人，我可是上来了！”
说完，一路向墙顶跑来。
看孙七郎跑到一半，徐平喝道：“停在那里！”
孙七郎得了吩咐，硬生生地把身子停住。这墙面又光滑，斜度又大，他哪里能够停得下来？连着倒退了三五步，才勉强站住身子。
徐平又道：“好了，就从你站的地方，慢慢走上来！让住，要慢慢走！”
孙七郎屏气凝神，轻轻抬了左腿起来。这腿一抬起来，身子就站不住，又倒退了两三步，差点趴在墙上。
向上面抬起头，孙七朗喊道：“官人，走得慢了不成的，站不住身子！”
徐平笑道：“你跑着能上，走着必然也能上，想想办法！”
孙七郎就蹲在墙上想了一会，才又站起身子，猛地抬起左腿，迅速地向前落去，试试巴得牢实了，才又抬起右腿。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孙七郎直花了一炷香多的时间，才又重新走上了墙头，对徐平道：“官人，这墙走得慢了不好上来的！”
“这样就对了，我可不信交趾兵能够冒着箭雨和滚木，飞奔着上来。就是按照这个样子，其他地方也照样修起来！”
石全彬在一边看着热闹，问徐平：“既然是怕交趾人冲上墙，何不就如同城墙一般，修成直上直下的？那个样子，除非他们会飞，才能上墙头。”
徐平道：“阁长说得有道理，不过直的却有几项比不过斜的。第一，如果是直上直下，如此高耸，墙上的人看不到墙根，如果敌军在墙下动手脚，难以防备。第二个，滚木只能沿墙而下，作用不大。第三个，斜的墙体，底部宽大，比直墙坚实得多，也好修筑。阁长，所以还是斜墙好。”
石全彬也就随口一说，真正细论起来他可是不懂，听徐平说得貌似有道理，便也就不再说什么。
城墙最早修成直上直下的，是对应于守城和攻城的手段缺乏，随着经验的积累，手段的增多，实际上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了斜面城墙更加有效。到了两宋之交的时候，守城大师陈规作《守城录》，系统地提出了城墙不应太高，应修成斜面而不是垂直，城墙不要有直角等诸多原则。
徐平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对于远射武器来说，斜面城墙更有效。拉长了敌军攻城的距离，增加了攻城者受打击的范围，减少了墙上的打击死角，也有利于布置守城器械，好处多得说不完。而坏处，除了心理上觉得好攻之外，几乎没有实质上的缺点。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热兵器的枪炮时代，山坡是进攻方的噩梦，但悬崖却不是。防守方选择战场，第一选择就是山坡，悬崖则没什么价值。
顺着土墙，一直到了谷口，墙一路修到山顶。
石全彬随着徐平登上谷口旁的小山，发现这里也有大量民夫正在修整山体斜面，才知道徐平是把整个面对进攻方的一侧，全修成这个样子。
山体修整的进度更快一些，此时已经接近完成，民夫正在山顶上布置防守的器具，成组地安装滚木。
石全彬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站在山上看南边的交趾。出了这个谷口，丘陵间的路便宽阔起来，再也没有险阻。借着今天的晴朗天气，可以看到远处交趾的村寨。
在山上指挥的桑怿见到两人上山，过来见过了礼，与石全彬寒喧罢了，对徐平道：“你来得正好，我这里得到消息，交趾已经自富良江岸准备发兵。一万交趾主力，加上附近各州土兵，总计一万七八千人，诈称八万，要来攻谅州。预计半个月后就会到达，我们这里要抓紧了！”

第165章 试探
明道二年正月初三，交趾由富良江出兵，借口平息北方几个土州的骚乱兴兵北上。谅州本来是两属之地，此时的交趾没有与大宋开战的勇气，虽然兵锋直指谅州，名义上却不敢这么说。
徐平对交趾出兵早有预料，先前布下的谍报网把交趾军队的人数和行军路线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此时驻防富良江的是交趾第一猛将黎奉晓，带精兵五万，是交趾主力中的主力，卫护王城的关键力量。黎奉晓生具勇力，勇猛善战，被原交趾王李公蕴招至麾下，立战功无数。李佛玛登位时，三个兄弟争夺王位，发动了“三王之乱”，黎奉晓阵斩武德王，被比作玄武门之变时杀齐王李元吉的尉迟敬德，为平息叛乱立下首功，所以格外得李佛玛信任。
此次带兵出征的是黎奉晓副将陈常吉，也是交趾征战多年的名将，带交趾主力一万人，沿途征调土兵约八千人，对外称八万，直扑谅州。
正月十八，交趾军队前锋抵达谅州南山谷口外。
前锋指挥阮大力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大开的谷口，皱着眉头对身边亲兵道：“前方山谷那里就是谅州南大门，先前甲知州在那里还建得有军寨，怎么现在宋军把军寨拆了，也不建关城。是自信我们交趾人不敢得罪大宋，有恃无恐，还是另有阴谋？”
亲兵左右看看，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头道：“山上驻有宋军，不像是不作防备的样子，只怕是另有阴谋，将军还是小心行事。”
阮大力看见山上的旗帜，眉头皱得更紧：“有兵马不守关口，却布防在两侧山头，宋军打得是什么主意？几天之内席卷谅州，宋军首领不像是不懂兵法的人，却怎么把自己兵马置于死地？”
“汉人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莫不是这个主意？”
“胡闹！那些宋军在山上，就是有强弓硬弩也威胁不了入谷的军队，完全是无用的摆设！依我看，只怕是谷里另有布置！”
“谷中什么情形，我们在外面看不到啊——”
听了这话，阮大力愈发烦躁。自占了谅州，徐平就把地方彻底封住，只有军队里特许的人员才能出入，平民一律禁止。交趾虽然也多方打听，但始终对现在谅州的情况不得要领。偶尔听到一句两句，也因为说得过于传奇，什么四五万人聚在里面大兴土木，从凭祥峒，沿门州到谅州这一线有数万人布防，无论兵民，交趾没人敢信。就算是先前有徐平在左江道开蔗糖务的消息，但蔗糖务的规模再大，也无法支撑近十万人的军事行动。更不要说邕州边鄙小州，也没有这么多人力抽调。五万人的力量，往少了说也得有五十万人口支撑，交趾再大胆的人也不敢相信邕州几年时间能增加到如此人口。
徐平几年辛苦，把邕州尤其是左江道一带一点一点发展起来，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对外人来说，尤其是对刚刚开始建立官僚系统走上正轨的交趾来说，这就是吹到了天上去的神话，砍了脑袋也不会相信。
对现在谅州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交趾人只能按照以前的印象判断，派出一万精兵就觉得是了不得的军事力量，足以轻松踏平谅州了。甚至刚刚出兵，李佛玛那里就开始与近臣商量战后事宜，如何向大宋解释，派哪个大臣到汴梁用什么言辞平息事态，一板一眼丝毫不敢马虎。
交趾人惟独不知道徐平这里，对只来一万人觉得有些失望，也是日日商讨怎么让这一万人有来无回，好歹从交趾收点利息。
阮大力在谷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此贸然入谷他又不敢，想来想去，只好叫过副将来，让他带一百正兵，两百土兵，向左侧山头进攻看看。
副将转头看看谷口旁边的小山，山坡被修得平整光滑，宋军费了如此大的力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个陷井。
勉强向阮大力应了诺，副将神情还是犹犹豫豫。
阮大力道：“你不必带人强攻，只要上到山坡上，看看宋军在山上布置了什么，要做什么，我们心里有数，便就尽下山来。”
副将听了，这才出了口气，领令去点兵马。
左侧山坡正是鲁芳驻守，他在山顶早已看到来的交趾兵马，大致点算一下，交趾正兵约是一指挥五百人，土兵近两千人。想来这些正兵是作为先锋在前开路，顺便多抬集了一些土兵。
若是依着鲁芳的性子，来的只有两千多人，不如干脆点上三四千人，直杀出去，有骑兵掠后，把这点交趾人马一口吞下肚下，哪里还跟他们磨蹭。
奈何徐平是打定了主意利用地形死守，严令宋军不得出击。哪怕就是交趾兵马在山下散步，山上的宋军也要当没看见。
副将点齐兵丁，弃了马匹，带着人来到山下。
抬头向山上看去，山坡斜斜地极为平整，没有大树灌木，甚至连凸起的石块都看不见，也不知宋军在这上面花了多少人力。山顶上面，有宋军的旗帜飘扬，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人影，不知那里埋伏了多少兵马。
呼了一口气，副将高声喝道：“听我军令，随着我上山！一应人等，务必保持阵形齐整，有敢扰乱军阵的，斩！”
说完，抽出佩刀，当先踏上了山坡。
山的坡度不算太陡，虽然必须时时注意保持身体平衡，三百人慢慢向上行进还是大致能保持住阵形。
副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每小心地走三五步，都要抬头看看山顶，好像头上吊着一块大石，随时就会猛地砸下来。
然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看走到了半山腰，副将停住脚步，喘一口气，把阵形整理一番。
抬头向山上看去，已经能够大致看清宋军的身形，在山顶上稀疏地站成一排，好像看风景一般，哪里是打仗的样子。在山顶宋军身前，错落有致地有两三道突起，副将看不清，也不知道是滚木还是宋军挡在身前的土墙。
平定了气息，副将沉声道：“听我军令，接近山顶的时候，一起冲杀上去！这些宋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到时让他们知道厉害！”
一众交趾兵士哄然应诺，士气一下高涨起来。
鲁芳在山上看见，嘴里骂道：“这帮杀才，大呼小叫的，是赶着去投胎吗？走得慢腾腾，爷爷在山上都等不及了！”
副将带着手下继续山路，愈发小心谨慎，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到距山顶差不多五十步远的地方，副将停下身子，瞪着山顶上正与自己对视的宋军，只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所有兵士，听我号令——”
鲁芳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喝一声：“直娘贼，到地方了，放滚木！”

第166章 初战
听见滚木两字，副将就打了个寒颤。现在他带的人连站稳都不容易，怎么可能受得了滚木的碾压。
山顶上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这必然是解绑滚木的铁链了。副将气运双腿，在山坡上牢牢站住，高声喝道：“都不要乱，与我一起顶住！”
话音未落，山顶就有隆隆的声音传来，声音迅速增大。
一抬头，就见到一人合抱的巨大滚木翻滚着向自己扑来。
副将也是打过多年仗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山上下来的滚木不是一根，而是许多一起滚下，刚好把他和手下的人全部罩住。
这些滚木排得极有规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错落有致，互不影响。也不知山顶宋军用了什么手段，每条滚木都是直直下来，并不会干扰旁边的路线。
“妈呀，这还不得被压成肉饼！”
带的土兵首先被这场景吓坏了，嚎叫一声，转身就跑。
有人带头，交趾人的队伍立即乱成一团。
副将一声暴喝：“扰乱军阵者，死！”
话声未落，举起手中钢刀，一气砍掉了三个转身逃跑的兵士，才把队伍又堪堪稳定下来。而已经跑远了的一二十人，还没到山脚，阮大力就命手下兵士发箭把他们射成了刺猬。
打仗最怕乱，一乱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
副将见下面阮大力帮着自己弹压，出了口气，看看头顶上的滚木越来越近，高声喊道：“都不要怕，这种时候越是想逃越逃不掉，人总是跑不过滚木的，转身跑，很快就追上。现在大家分开站好，看着滚木下来，听我号令，一起用力把滚木挡住，再慢慢下山，尚有一线生机！”
阮大力在山下虎视眈眈守着，此时下山就是死，一众兵士打起精神，抬头盯着头顶上越来越快的滚木。
“嗨——起！”
副将看准滚木的来势，鼓起勇气举起双手托了上去。
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更不是说来就来，第一时间上去托住滚木的只有十几个人。副将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大铁锤重击了一下，带着腥味的血猛地就涌到了嗓子口，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还好求生的欲望让刚刚吓呆了的人反应过来，先后伸出手，死死托住了扑面而来的滚木。虽然也有七八个兵士下盘不稳，被巨大的力量撞下山去，大多数人还是在山坡上牢牢站住了。
副将强行把口中的血咽下肚去，咬牙沉声道：“滚木是越来越快，慢慢下来并不可怕。大家都不要放手，听我号令，一步一步向山下退！”
一人交趾兵士死里逃生，自然惟副将的马首是瞻，一起应诺。
鲁芳在山顶上探出头来，看着下面交趾兵士一起出手，把滚木托住，在山坡上形成僵持，口中咦了一声：“果然还是提举官人说得对，五十步的距离太短了，只要攻来的兵士齐心，就能顶住。下一次且离山顶七十步再放，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瞪了身边的随身兵士一眼：“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七十步么！”兵士答应着，也伸着脑袋看山下，“指挥使，现在怎么办？交趾人把滚木托住了呀！”
“那又如何？”鲁芳冷哼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的石头，向山下面看得真切，口中道：“看我打那带头的交趾将领！”
话声未落，手中一扬，石头从山顶飞出，正打在涨红了脸的副将肩上。
副将吃这一下痛，手中一松，差点就跪到山坡上。好在现在有近二百人托住大木，他这一下闪失没有影响大局。
山顶上宋军一起哄然大笑，纷纷学着鲁芳的样子，从地上捡起大小不一的石块，口中喊着：“我打个胖的！”“我打那个瘦的！”“我打那个——”
一时石块像下雨一样，从山顶上纷纷落了下来。
一个随身兵士对鲁芳道：“指挥使，还是用硬弩，只要射倒三五十人，这些人就只有等死了。”
鲁芳好像没听到，依然四处拣石头，小声嘀咕：“多嘴，不知道箭矢官人都记得有数量？不到万不得已，那是不能用的！”
一边嘀咕着，一边摇头，一边拣石头打山坡上的交趾兵士。
邕州是边疆小州，虽然也有作院，徐平还进行了诸多改造，但箭矢还是金贵的东西，折合起来可是要不少钱。广南西路多箭竹，箭的价钱稍低，一枝也要三十文左右，弩矢则要六七十文，蔗糖务再有钱，徐平也不能让手下乡兵没命地随便乱射。这一仗是邕州地方打的，没有朝廷拨钱，也没有军器支援，军事物资不仅是贵，而且还不能大量补充，消耗品要节约着用。
交趾兵士在山坡上托着滚木已经精疲力竭，不时地还被山上的宋军用石块打中，不大一会，就有二三十人滚下山去，那些巨大的滚木看看就顶不住了。
阮大力身边一个将领道：“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山谷两侧都是石山，山上的石头无穷无尽，早晚我们的人就要支持不住啊！还是再派几百人上去，把他们都救下来吧！”
“胡说，再派人就能把人救下来？你也是随我多年征战的，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山上的宋军就等着我们再派人上去吗？只用石头打人，分别是在戏耍我们！明明只要几十弓弩，山上的两三百人就支持不住，他们却偏偏不用，分明是陷阱！这里山势如此陡峭，如果不能想办法破了宋军的滚木，多少人上去也是无用！你有心思，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这些滚木才是！”
说话的将领只好叹气，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山上的情景。只要山坡上的交趾兵士一个坚持不住，滚木下来，两百多人只怕都要碾成肉饼。
不过阮大力说得不错，这山坡明明是宋军摆好的陷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派人上去了。不想出办法来，上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要知道这些些滚木可不是随便摆在山坡上，既要把整个山坡覆盖，还要能伸缩自如，放下来的时候各段滚木还不能互相干扰缠绕，压到了交趾兵士的尸体不能蹦起改变路线，山上的收放机构是很复杂的。
徐平向石全彬解释了好一会这些滚木的收放原理，他都没有搞明白，可想而知是费了多少功夫。
平整山坡，建造滚木机构，徐平费了无数心力，又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怎么可能让两三千交趾兵就能轻易跨过山坡。

第167章 血肉屠场
“指挥使，为什么那个人死了不流血？”
一个兵士指着山坡上被滚木碾过去的交趾人，抬头问鲁芳。
鲁芳看这个兵士十六七岁，脸上还透着稚气，对这问题有些挠头，含混答道：“交趾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带血——”
话音未落，问话的兵士突然尖叫一声：“哎呀，血溅起来了！”
山坡上，托住滚木的兵士最终被宋军骚扰得坚持不住，大多数人突然放手，转身向山下跑去。
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那位副将，他本一上来就被滚木撞得受了内伤，坚持的决心又是最坚决，别人开始跑了他还咬牙坚持。结果滚木把他压倒在地，活生生从身上碾了过去。
滚木刚开始移动的时候并不快，威力也不大，只是从副将身上压过，使他再也不能爬起来，并没有一下就结果性命。也正是包括副将在内，几个第一批被压倒的交趾兵士挡了一下滚木，给了其他人逃跑的机会。
滚木最可怕的是会越来越快，如果在山脚被滚木撞上，有可能会成为碎末。这滚木可是徐平改造过的，速度快的时候不会把人撞出去，而是会卷到滚木上，一直碾下去。徐平前世的专业背景，专门研究过圆柱滚动体的缠绕条件和防缠绕条件，这个时候刚好用上。
每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徐平总是觉得憋得慌，一肚子的理论无法跟人讨论，比如滚木的速度和加速度，动量和转动惯量，怎么做才会威力最大。结果都是他自己算得大致有谱，让人再实际试一试。众人一看，果然如此，纷纷称赞提举官人妙算如神，弄得徐平觉得自己像神棍一样。
交趾兵士跑到离山顶一百多步的时候，后面的兵士又被滚木追上，这次的威力就大得多了，被撞的兵士直接缠到滚木上，被碾得血肉横飞。
一旦人被缠到滚木上，对滚木的减速效果就差得多了，后面滚木像擀面杖一样，把交趾兵士在山坡上擀成了一张血肉大饼。
阮大力在山下看得心头直跳，久经沙场的人，血肉横飞的场景也见得多了，但何曾见过这种，这小小山坡简直就是屠宰场。
鲁芳在山顶也看得皱眉头，滚木以前守城的时候也用过，但那是在城墙上直上直下地放，不过把云梯上的人打落，或者把云梯砸坏，何曾见过现在这样如同擀面杖一样碾人的。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几组滚木已到了接近山脚的地方，荡了几荡，停了下来。攻上来的三百交趾兵士已经死伤殆尽，山坡上到处都是碎骨血肉，山坡被染得血红，阳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见刚才问自己话的小兵士好奇地伸着脑袋向山下面看，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看这些做什么？到后面呆着去！”
把小兵喝走，鲁芳扯着嗓子喊道：“把滚木拉上来，着几个人到那边提几桶水，上来的时候冲一冲！上面血肉模糊，不冲得干净了，血腥味冲鼻，我们在山上也呆不住！”
此时阳光照耀，又有微风吹来，不大的功夫，山坡上的血肉气味就招来了大群的苍蝇，围着嗡嗡作响。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只秃鹫，不住地盘旋，守着下面的美味不去。
没有号角，没有震天的鼓声，没有将士的呐喊声，甚至刚才山头的宋军还嘻嘻哈哈，全不是打仗的样子。鲁芳觉得一切都这么地不真实，如果有人跟他讲这样的故事，他一定要会骂人。
但这一切就真地发生了，嬉笑之间，轻松结果了三百交趾兵士的性命，简直就像小孩玩闹一样。如果不是山坡上刺目的鲜血，鲁芳会认为刚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一个梦。
随着铁链的吱吱声响，滚木被拉了起来，宋军兵士打来了水，洗着上面沾染的鲜血和骨肉，与山上欢乐的气氛如此地不协调。
阮大力的身边，一个将领小声道：“将军，刚才滚木到了山顶，为何不带人冲上去？其势已尽，正是难得的机会！”
“你真地以为，我们人冲得会比宋军拉滚木更快？”阮大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而且你看到山顶宋军的样子没有？他们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戏耍我们交趾人！我敢断定，这山坡上不只有滚木，即使把滚木破掉了，宋军必然还有其他手段！我手下只有两三千人，还能这样折腾几次？扎营吧，在谷口安心等大军到来。我不信就凭这两块山坡，能够挡住我们两万大军！”
身边将领领命，带着兵士在谷口扎营。山坡上的红色如此刺眼，所有的交趾兵士都像霜打了的茄子，无精打采的。
阮大力看看山坡，在他眼里，那里现在就是一个血肉屠场，不管多少人过去都会被碾得粉碎。山坡之间，那宽阔的谷口空荡荡的，甚至隐约能够看见谷底的南谅州州城。但在阮大力的眼里，谷口却像野兽的血口，正狰狞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进入口里。
这两面山坡宋军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力气，惟独把谷口留出来，什么防备都没有，明摆着就是让交趾人进谷。
山谷里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肯定比两侧的山坡更加可怕。
阮大力拨转马头，不再看这一切。他只是个先锋，路已经查探清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剩下的就是在这里安静地等着大军的到来。
交趾在山下扎营，山坡上宋军在洗地。
他们打了水来，从山坡上直倒下来，清洗着山坡上的一片狼籍。鲁芳本来只是想把滚木洗干净，洗过之后才发现山坡上的血腥味还是刺鼻无比，左右山上兵士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把山坡也清洗一遍。
鲁芳从军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打这种奇怪的仗，人命像不值钱一样，几百人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就连山下的交趾人都没了心气，损失了几百人扭头就远远的扎营，连上来收尸的勇气都没有。
天上的太阳白花花的，鲁芳觉得这个天地真地很神奇。

第168章 不平静的夜晚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谅州南边的谷口处，交趾人在愁，山上的宋军也在愁。
交趾人愁的是前方蹲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进入那张嘴里，大好生命就此葬送。
宋军愁的是如此良辰美景，周围却血腥味刺鼻，做什么都没心情。
初战告捷，谅州城里送来了酒肉，就在山顶上就着月光摆个庆功宴。可时不时随着夜晚的凉风飘过来的血腥味，却使众军士没了心情。
鲁芳无奈，只好找了几个身手敏捷的兵士，在腰间绑了绳索，下到山坡上去清理一番，该刮的刮，该洗的洗，好歹让兵士们的鼻子舒服一点。
交趾人在兵营里，看着山坡上宋军跳来跳去，想起他们正在清理同伴的尸体，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此时正是月中，月亮又大又圆的时候，水一般的月光铺洒下来，整个大地都笼罩着一层迷离的色彩。
月亮已经升起很高了，徐平才与石全彬来到山顶上。
交趾兵马到来，预示着战事正式开始，不管鲁芳这里打得如何轻松，徐平作为主帅都不能麻痹大意，要做诸多安排。一切安排妥当，太阳就落到了山下去，这才有时间到前线看看首战告捷的将士。
石全彬巴巴地等在这里，就是要看看战事如何进行，如果真能如徐平预计的那样是场大胜，回去官家面前便有许多话说。内侍难得出宫一次，恰好碰上这种场面岂能错过，运气好了可是能够得到封赏。而且在官家眼里，经过这种场面就是见过世面的了，以后说不定就因为这个有机会外任。
一听徐平要到前线犒赏将士，石全彬紧紧跟着来，还让徐平帮他准备了酒肉赏钱，算作自己的心意。皇上身边的人，这种时候可不能寒碜了，石全彬准备的赏钱比徐平发的例行赏钱都多，虽然这钱也是从徐平手里来的。
月光下的山顶上点起了几堆篝火，宋军兵士围着一堆一堆地聊天。这些人都是乡兵，在蔗糖务里干了些日子了，不再像在役的厢军那样在乎犒赏。他们的心里，还是希望早早打完仗，继续蔗糖务里的平静生活。
职业军队和兼职的军人是有根本性不同的，尤其是在心态上，两者天差地远。无论禁军还是厢军，对他们来说，社会安定不安定完全不在意。
徐平一到，山顶上的宋军一起山呼，声音在天地间嗡嗡回响。
第一天的轻松获胜给了宋军信心，不管来多少交趾军队，都将铩羽而归。
随兵的兵士挑着酒桶，给众人满上酒，徐平举杯高声道：“首战告捷，全赖众将士舍身用命！不过此是初战，后续交趾大军到来，还需上下齐心，才能保住谅州不失！谅州不失，左江道此后就再无战事，子孙之福！”
“满饮此杯！”
山上一片欢呼，众人一起把酒喝干。
跟在徐平身后，石全彬一样敬了三杯酒。不过他啰啰嗦嗦，从皇上和太后讲起，众人如何忠君报国，才有如此大胜，一直说到自己日后回京，会怎样在皇上面前为众人美言，一番话下来，兵士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喝过酒，大块的肉担上来，鲁芳便带着众人吃喝。
徐平带着石全彬不好站在这里碍眼，便沿着山顶朝北一侧巡视。
这两座小山朝南的一面是光滑的斜坡，北面可就复杂得多了。
离山顶不远，在山体上凿出了一个个平台，是徐平安排的砲位。虽然手里有火药，也有小钢炮，但那些东西代价高昂，不可能作为长期防守的武器来使用。徐平给火炮的定位，就是用来作为进攻时奇袭的东西，防守的时候，依赖的还是石砲，他前世所说的投石机。
此时宋军真正装备的石砲有各种名目，守城时装在城楼上的旋风砲最普遍，其实就是能够旋转向多个方向发射的投石车。
不过不管什么名目，这些石砲基本都是用人力拽，大一点的会用牛，既没有准头，威力也有限。配重式的投石车实际也是有的，不过要求较高，制作起来也复杂，并不普及。
作为财大气粗的蔗糖务，自然不会用凑合的东西，这里的石砲全部都是配重式的，而且经过了徐平的改造。在山顶的背面，第一排是每隔五步设置的一座小砲，第二排是每隔三十步设置的一座中砲，第三排是每隔五十步设置的一座大砲，排列有序，各司其职。
交趾前锋阮大力猜得是对的，滚木只是山坡防守的开胃菜，后面还有这些大小石砲，还有弓弩，还有最后的喷火装置，他手里两千人根本摸不着山顶。
徐平前世也知道古代有投石车，但对到底是什么原理却搞不清楚，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过了之后才明白，原来投石车利用的是离心力，并不是以前模糊认为的弹力之类。
知道了原理，徐平便有了改进的方向。既然是利用的离心力，就可以大致计算石弹的弹道，可以算出一个大致射程。就知道到底使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把石弹射得更远，打得更准，发射的频率更高。
用人力拖拽的投石车是最不靠谱的，尤其是大型投石车用到一两百人，根本不能控制，基本就是把石弹投出去，飞到哪里看人品。
徐平改成配重式，使用的配重全部都是预先铸好的铅块，石弹也不是随便找来的石块，而是专门开采，经过了修整，每块的重量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通过改变配重，使用不同大小的石弹，便可以调整射程，徐平甚至在投石车上刻画了标尺，让操作的兵士当作参考。
这样改进过之后，精度虽然还是与火炮差得很远，便最少已经能够控制在一个范围内，打人是打不着，但打个军营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石砲专用的石弹，反正周围石山到处都是，附近的一两万民夫修好工事之后没有事干，便被徐平派了五千人专门去生产，足够石砲使用。

第169章 砲击军营
为什么后世攻防战时特别重视山头高地？就是因为对于远程武器来说，山瘠线具有绝大的优势。居高临下，既利于观察，还可以有效地增大射程，前方一览无余，敌人的阵地基本都在火力覆盖下。而自己的阵地掩藏在山瘠线的背面，敌人看不见，还有效减少了受打击面。进攻方的远程武器弹道越低平，这种优势就越明显，几乎无法克服。
这个年代，能够威胁到山瘠线后侧的曲射武器，大概只有弓箭了。不过以弓箭的威力和射程，宋军完全可以不考虑。
交趾人要想破坏掉山坡背后的石砲阵地，最理智的办法就是进山谷，绕到后面进攻。徐平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给交趾人把谷口都留了出来。
至于山谷里面有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反正徐平想把交趾人留下来的关键，靠的不是山上的石砲，这些石砲不过是把交趾人向山谷里赶的。
石全彬早就注意到了这一排一排的大家伙，他还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景呢，早就想让徐平打两砲给他看看，不过因为打空砲会让徐平为难，才没有提出来。现在山那边就是交趾前锋，哪里还能忍得住？
转了一圈回来，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你说交趾军营离我们这里有多远？我能看见他们的人影晃动，想来也没多远吧？”
徐平看了看，随口道：“三百多丈吧，是没有多远。”
石全彬吃惊地看着徐平：“你真能看出来？不是说来唬我的？虽然天上有月亮，现在到底是晚上，你怎么能够看得清楚？”
“阁长，你天天在宫里，不像我这种天天在外面跑的，才会觉得奇怪。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只看眼里见到的交趾人如何，大致不会错。”
“五十米可以看出两眼如黑点，一百米可以看出人脸模样，二百米可以看出头部和肩部的轮廓，三到四百米可以看出服装颜色和手中武器，七八百米可以看出行走和跑步的动作。”
徐平前世对那民兵训练手册是烂熟于胸的，到了谅州校正砲位和射程，又特意校正过，甚至白天黑夜的差别都与操砲兵士仔细研究。依他现在只能看出交趾兵士轮郭的感觉，应当就是三四百丈的样子。
目测距离说起来很神奇，实际上只要经过适当训练，掌握对了方法，很容易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以石砲的精度，徐平甚至都没推广拇指测距法，就是让兵士纯用肉眼看，只用几天的时间，山顶上为石砲做观察的兵士，能够把山前的距离用眼测的误差控制到三丈以内。
就在山前，一些不起眼的标志物，比如形似老虎的那块大石头，距山顶是一百八十丈，那棵孤零零的大榕树，距离是二百二十六丈，被遗弃的草屋，距离是二百七十八丈，而被交趾人圈进军营的那处小水潭，恰好是三百一十八丈。这都是早就用尺子测好了的，丝毫不会错，徐平就差把周围的地形画出坐标图来，标志物标上去了。
说起来徐平还没注意交趾军营圈进水潭标志物呢，不然更准确。
石全彬也不知道徐平说得是真是假，不过这种事情他是一窍不通，也只好姑且信了。
借着皎洁的月光，石全彬伸着脑袋又看了一会交趾军营，对徐平道：“如此大好月夜，云行何不让石砲打打交趾军营试试？也看看效果如何。不然等到交趾大军到来，结果打得不尽如人意，岂不是尴尬？”
徐平知道石全彬只是按捺不住想看看热闹，当时安排砲位试射的时候又没有瞒着他。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不好拂了这位皇上身边人的心思，便点头道：“也好，这个时光，交趾人应该刚刚开始休息，不妨吓一吓他们。”
把鲁芳叫过来，徐平问他：“前面交趾军营，距这里有多远？”
“禀官人，若是从军营中心帅帐算起来，是三百二十丈。”鲁芳是在这里的指挥，这种数据早就观察清楚，可不能临时估算。
徐平道：“三百多丈，中等石砲刚好能用。你去安排人，不用多，打一个齐射就好，吓吓交趾人，让他们睡不成觉！”
鲁芳应诺，一路跑着去安排。
过了没多大一会，鲁芳回来，问徐平：“官人，要不要让谷那边的山头也一起来？只要打得好，山下的军营就废了。”
“不必了，就是看看效果。过几天等交趾大军来了，我们给他们一次来个热闹的！到了那个时候，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鲁芳心中暗道可惜，要是百十架石砲一起砸下去，说不定交趾死的人跟白天差不多，看他们还敢近这山头半步。
月光下，鲁芳站在山顶最显眼的地方，手中举了一枝小旗，旁边立了一位传令兵士，身前放着一架大鼓。
估摸着时间，鲁芳看看徐平，见他点头，手中小旗猛地一挥：“打！”
随着旗子落下，传令兵手中的鼓槌猛地砸在鼓上。
只听一声巨大的吱呀声，紧接着从山后传来破空声，一个巨大的石弹呼啸着向山下的交趾军营飞去。
这一发打得近了，落在交趾军营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咚地砸在地上。
营门望楼两个放哨的交趾兵士吓了一跳，蹭地趴到望楼边上，看着不远处依然尘烟飞扬的地面，叫道：“什么东西？”
另一个道：“有石弹！莫不是宋军在用石砲打我们？”
话音未落，又是呼啸声传来，巨大的石弹越过望楼，直砸进军营里面。
这次哨兵看清了，急忙吹起号角，边一个大喊：“宋军石砲——”
山顶上，观察的兵士对鲁芳道：“指挥使，打进交趾人的军营里了！”
鲁芳出了口气，两砲就测出了应有的落点，还不算丢人。难得徐平带着石全彬在这里观战，可不能丢了脸。
鲁芳转身对传令兵道：“预备！”
传令兵急促地敲了两声，山顶上一片寂静。
“打！”鲁芳手中的小旗猛地落下。
传兵的猛地敲响身前的大鼓，连高三下。
静夜里，只听见山后吱呀声聚在一起，连绵不绝。从头顶飞过的石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平生刮起一阵风来。
交趾军营里，被号角惊醒的兵士骂骂咧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作快地也才从营帐里出来，大多还在账中收拾。
成百的巨大石弹从天而降，如同天灾一般砸进了交趾军营。有的营帐被石弹直接砸中，里面没得及出来的兵士直接了了性命。就是出了营帐的，哪怕眼疾手快，断腿断胳膊的也不知多少。
一时之间，交趾军营里面鬼哭狼嚎，撕裂了宁静的黑夜。

第170章 思家的情绪
石全彬长于富贵之家，自小入宫，二十多年间何曾见过这种山呼海啸的场景。近百巨大的石弹带着裂空声从头顶呼啸而过，气势就夺人心神。
过去了好一会，石全彬才回过神来，到山边看不远处的交趾军营。
那里此时已经是一片混乱，石弹打翻了灯盏和火把，引燃了营帐，好几个地方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人影窜来窜去，哭爹喊娘。
真正被这一波石弹打死打伤的其实只有两三百人，但气势实在惊人，又不知道宋军什么时候再发第二波来，交趾兵士在黑夜中到处乱跑。
徐平看了，叹口气道：“可惜，没想到这些交趾人如此难缠，这样打下去还能坚持得住，我还想着会发生营啸呢！”
营啸是军队的噩梦，石全彬倒是听说过，对徐平道：“交趾人多是同族近支入军，军纪又松懈，营啸这种事倒是不容易起来。”
徐平点头：“倒是，所谓有一害有一利，这倒是他们的长处。”
营啸是军队中兵士由于极度压抑的环境，精神高度紧张，突然发生的无意识的大量兵士暴乱，发生一次，基本上一支军队就废了。
石全彬看着混乱的交趾军营，口中道：“再打一波，这些交趾人必然就住不下去了！依我看，最少要后腿十里八里扎营。”
“算了，看看石砲效果就好，难不成真把交趾人吓走？我们这里数万人忙了近一个月，不把交趾大军引来战上一场，那就可惜了。”
石全彬知道徐平的意思，也不坚持，只是摇头可惜。
备了酒，两人下了山顶，去给刚才的砲手祝酒。
石全彬看着月光下高大的砲架，口中道：“前些日子在这里装的时候还不觉得，却没想到这石砲如此厉害！云行，你说这些石砲能够打远打近，随心所欲，到底是怎么调的来着？”
徐平指着砲尾上的铅配重块道：“看，那些铅块厚薄不等，轻重不一，放上不同的铅块，拉了上去销住，发砲的时候，突然打下销子，石弹便就飞了出去。石弹也不是一样大小，分成大小两种。用不同重量的铅块，配上大小不同的石弹，石弹飞出去的距离便就远近不同。”
石全彬看着似懂非懂，口中道：“有道理，不过看起来还是不够精细。”
徐平笑道：“石砲只能打个大概，又能有多精细？若是要精细，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调整。”
说到这里，徐平走上前指着装弹的砲杆道：“这砲杆其实长短也是可以调的，越长打得越远，短了则就近。不过战事一起，讲究是在最短的时间打出最多的石弹，所以这个地方一般是不调的。”
石砲用的是离心力，砲杆越长半径越大，石弹飞出去的速度也越快，确实能够细调，不过打起仗来意义不大就是了。砲杆的尽头就是弹兜，这个必须是活动的，砲杆到了最高点才能刚好让石弹飞出。如果石弹不能飞出去，玩笑就开得大了，砲毁人亡是必然。
石全彬上前仔细看了一遍，虽然原理还是看不明白，直觉得是觉得这东西制作精巧，里面机关不少，心中一动，对徐平道：“你这里还有没有多的？最好是小一点，日后我回京的时候也带一架回去，让官家看看。如果用起来方便，便让京里的都作院照样做上一些，发到军里去守城。”
这个年代画图纸是不成的，徐平是能画出来，可没有人能够看懂。而现在工匠能够看懂的那种示意图，徐平又画不好。
想了一会，徐平道：“这东西就是再小，一辆牛车也难装下。而如果拆散了，我怕你到了京城里装不起来，也闹笑话。这样吧，我们回去之后，我寻个手巧的，给你做一个特别小的，花瓶大小也就罢了。小虽然小，一切都照着这里的石砲来，你也好带进宫里。”
这实际上就是个小孩玩具了，徐平口上说着，心里想着做的时候一定要多做几具，除了送石全彬，等过几个月自己回京，也是给孩子的玩物。
此时已经到了明道二年，徐平一边在谅州打仗，一边挖空心思想调回汴梁。随着时间临近，徐平的目标也越来越明确，就是三司盐铁判官。按制三司每部应有判官二到三人，此时的盐铁司判官却只有宋庠一人，而且这种局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简直就是专门等着徐平回去。
宋庠是天圣二年的状元，中国历史上非常罕见的连中三元的人物，比出身那是比徐平强得多。但徐平强在地方上经验丰富，而且有治绩，主持蔗糖务与盐铁司打交道也多，吏事熟悉。
三司判官不是个好职事，除非当跳板，不然真正有门路的人是不会接这个职务的。三司使作为宰执四入头之一，经常有得宠的大臣在这个职务上镀一下金，几个月升任宰执，一年几换都是常事。结果就是三司使对三司的日常事物并不熟悉，经常由三部副使主持三司日常事务，而一些具体的脏活累活便落到各部判官身上。
三司判官的任职条件很宽泛，从员外郎到郎中，只要官阶不高过本部副使就可以。而且由于事务太过繁杂，一般都要求久任，一当七八年近十年的大有人在。徐平不怕事务太多太累，这几年他也是经验丰富，自信应付得来。至于久任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在家门口上班，怎么说也是舒心惬意的。
这次石全彬刚好到谅州，徐平把他留下来也有自己的心思。如果能够漂漂亮亮打一仗，他回去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事情便多了几分把握。
太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是死抓大权不放，她也没多少天好活了。明眼的人都已经看出来，皇上亲政的日子已经不远，除了张耆那种与太后关联太深无法调头的，朝中大臣都开始为自己的后路打算。石全彬的地位现在看着不起眼，一旦皇上亲政，作为身边人，他也会水涨船高。
临时抱佛脚不如平时多烧香，既然早有这一层关系，徐平也不会浪费了。

第171章 大战将起
守在穷奇河谷口的高大全一直没有进入谷中，哪怕是探子来报渌州境内的交趾兵全部已经逃走，高大全还是坚守谷外。
重新收复渌州的是韩综，带着本来守在宁明的军士，沿着思陵河谷一路重新进入了渌州。
交趾兵士早已不见踪影，整个渌州像是鬼域一般，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无名死尸随处可见。行进百里无人烟，只有红着眼的野狗窜来窜去。
援住甲峒的四五千交趾土兵最终只有两千多人侥幸逃到了苏茂州，其他人基本死于内乱和饥饿。闯入这两千多人，本来还尚显安静的苏茂州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已经被饿疯了这些交趾土兵四处烧杀，连驻防这里的交趾正兵都弹压不住，本地实力大减的土官更加束手无策。
冯伸己趁势而动，在边境虚张声势，与作乱的交趾土兵遥相呼应。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交趾东北部与大宋钦州接境的苏茂州内风起云涌，闹出的动静甚至超过了战事正酣的谅州。
交趾已经无力再抽兵入苏茂州，李佛玛只好把这里一起交给了出征谅州的陈常吉，连下数令让他迅速带兵平定谅州，扫平谅州渌州一线，从后路进入苏茂州平定叛乱。
正是带着这样的军令，陈常吉所带的两万大军到了谅州前线。
看着前面垂头丧气的阮大力，陈常吉沉着脸道：“你身为先锋，却离谷口十里扎营，是何道理？你扎营这里，让大军在哪里扎营？难不成退回去！”
阮大力有些无奈：“大帅，宋军石砲厉害，离得近了着实呆不住。我到的第一天，上去试探宋军实力，折了三百人。晚上离谷口两里扎营，被宋军一轮石砲打来，又没了三百人。万般无奈，才退到这里啊！”
“废物！宋军什么石砲能这么了得？定然还是你贪生怕死了！点起你的兵马，去谷外一里处扎营，我后边大军跟上！”
阮大力几乎要哭出来：“大帅，万万不可鲁莽啊！离得近了，宋军石砲没日没夜打来，岂不白白折了人马？”
陈常吉哪里肯听，只让阮大力带兵上前，如若不然，军法处置。
阮大力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自己所部，起了营寨，带兵挨上前去。
赶走阮大力，陈常吉便把自己帅营扎在阮大力原来营地所在的地方，其他人马围着帅营各处下寨。
看着阮大力离去，陈常吉唤了自己三个亲兵来，让他们跟着陈常吉，一是监视着不要让他耍滑，再一个有什么意外及时禀告。
能够做到数万大军的统帅，陈常吉当然不是傻的，阮大力的话他不能真不当回事。但话又说回来，作为统帅，他不能一到这里就示弱，远远离着谷口一二十里扎营。宋军到底有多少手段，他也要亲眼看过了才心里有数，也要求有人去吸引火力。
阮大力手本来只有五百交趾正兵，已经没了两百人，只剩三百人，其他全是各州土兵。要让人去做诱饵，还有比阮大力更合适的？
徐平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忙碌不休的交趾军队，面色沉重。
人一上万，无边无沿，这次来的是近两万大军，可不是开始的时候两三千交趾兵的样子了。整个山谷外面，几乎所有适合扎营的平地都被占满，就连一些小土山坡也被清理出来，被交趾兵占住。
交趾军营里，最显眼的就是两三百头大象，几里外就能看得清楚，平地里格外显眼。
不知道交趾人要用这些大象做什么，早就听说他们有象兵，对阵的时候冲杀起来气势惊人。不过徐平不打算跟这些人军阵相对，而是以守为攻，尽量用地形和工事消除他们的进攻优势，想来这些大象也就没了作用。
鲁芳站在徐平身边，小声道：“官人，交趾人初来，要不要给他们个下马威，今夜用石砲打他们一晚上，让他们不得安宁？”
“不必，现在不是时候。交趾主帅谨慎得很啊，帅帐在十里外，主力的兵营也离我们这里有五里远，石砲还威胁不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能给敌人造成重创，那就真成吓唬人了，反而暴露我们的手段，不智！”
鲁芳道：“可我们就在山上这么看着，却是有点难受。”
“不错，我们不能这么看着。你看到没有，交趾人的前锋到了谷口外一里处下寨，不但离我们近，而且与其他交趾军寨都不相连。我不知道这位先锋怎么得罪了主帅，被送到了这样的死地来，成了孤立的突出部。交趾主帅一来就送我们这样一份大礼，不收就不好意思了。昨天高大全从渌州谷口回来，刚好赶上这场大战，便就成全他。”
“官人的意思是……”
“今夜你配合高大全，出两千骑兵，把这份大礼收了。你知道我们在山坡上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鲁芳笑道：“居高临下，这就有无穷好处了。”
徐平摇了摇头：“不止如此，我们这里面对交趾的都是斜坡，从上面看下去没有死角。没有死角，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交趾人用什么手段，我们从上面看下去都一览无余，可以预作防备。”
“原来官人做斜墙是这个意思。”
“不只是这个意思，比如交趾人来攻，必然也会用石砲。我们这里是斜的，他的石弹就打到空地上，然后滚下去，反而伤到自己人。还有其他许多好处，但最大的好处，还是对我们来说，能够看清交趾人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徐平加重声音道：“现在刚过元月二十，月亮要在半夜才升上来。到了月明的时候，高大全带骑兵从谷中出击，你这里和对面，在山坡上看紧交趾军营的动静，为高大全掠阵。如果交趾大军出动，威胁到了高大全，便用石砲把交趾人的阵形找散。”
鲁芳面容一肃：“卑职尊令！”
看着山下，徐平突然笑了笑：“记得，如果交趾人结阵，你这里专门分出十门石砲来，朝着那象群打。不知我们石弹的威力，能不能让象群受惊，如果象群惊了之后，在交趾军营里又是个什么样子。”

第172章 夜战
快到月底了，天上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大块，天黑很久才从东方慢慢升起来。月光照耀着大地，一切都露出模模糊糊的影子。
徐平负手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的一切，谭虎安静地站在身后。
从第一次进谅州，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前前后后也打掉了近万的交趾各种军队，但与交趾正兵交手，这还是第一次。
徐平不能不紧张，正兵与土兵相比，战斗力可是有着巨大差别。他不知道交趾那边情况如何，最少大宋这边，不要说禁军，就是邕州的厢军，对当地土官军队最少也可以以一当二，人数越多，战力差别也就越巨大。
蔗糖务的乡兵是以福建路退役厢军为骨干，战力只是比厢军稍弱，相差并不大，徐平想来，应该也与交趾正军大致相当。
看今晚高大全的表现了。
冬天的夜里，即使身处岭南，也还是寒意袭人。周围静悄悄的，偶尔远处的山林传来一声兽吼，震碎黑夜的宁静。
高大全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山口，月光下透着迷离的色彩。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正是杀伐的时候。
一切收拾妥当，高大全轻呼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全军，出发！”
马蹄上缠了麻布，深夜里发出轻轻地扑扑声，顺着山谷不急不徐地向谷口行去。谷中两道长墙后面防守的宋军都爬到了墙上，借着月光看着缓缓前行的骑兵大队，有的目光热切，有的目光沉重。
山顶上，徐平见高大全带的骑兵出了谷口，对身边的鲁芳道：“让后边的石砲全部装弹，对准两里外的地方！”
“官人，天上虽然有月亮，可交趾军营还是看不分明，他们要真是集结大军出来，我们这里也难打得准。”
“就是看不清楚，才让你打两里外。交趾前锋离我们不过一里路，只要封死了两里外的交趾军队，高大全就安然无忧。”
这一招是火力封锁，后世火炮最壮观的用法之一，不过这个时代没有远程武器能达到这种效果。徐平的石砲虽然数量不少，打得也算精准，实际上也远达不到建立封锁线的效果。不过这个时代，步兵进攻讲究队形，打交趾援军的阵形打乱还是没问题的。
谷口的风明显大起来，吹着帅旗猎猎作响，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交趾军营，高大全觉得血一下就涌上来，烧得整个身子都火辣辣的感觉。
握紧马缰，高大全当先而行，速度慢慢回快。
阮大力军营的望楼上，警戒的交趾兵士打着瞌睡，无聊地转来转去。一里外就是山，还有两山夹着的谷口，望楼也看不远，哨兵尤其无聊。
一个哨兵转过身，猛然看见山谷那里一大片黑影悄无声息地向自己这边行来，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推了一把身边的那人：“快看，快看！那里是不是宋军来偷营？速度好快，像是骑兵！”
三个哨兵一起趴在望楼上看过去，借着月光渐渐能够看见前面骑兵的轮廓，再不敢耽搁，取出号角鼓足力气吹响。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惊醒了不远处的山林，各种飞鸟箭一般地窜向天空，虎啸狼嚎此起彼伏。
宁静的交趾军营一下沸腾起来，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高大全一抖马缰，高声道：“加速，随我进军营杀个来回！其他各指挥，依原先军令行事！”
说完，当先冲了出去。
两千骑兵黑压压地向交趾军营压来，月光下气势尤其惊人，望楼上的三位交趾哨兵只觉得自己成了风浪中飘摇不定的小舟，吓得浑身颤抖。
从高大全加速，到交趾军营不过两三百步，眨眼之间就到。
到了军营外，高大全速度不减，直向着辕门冲去。他的身后两个骑士到了望楼下面手一扬，两个陶罐便飞到了望楼上，砸在木柱上呯地碎了开来。
一个哨兵吸了一下鼻子，叫道：“什么气味？有些冲鼻！”
话声未落，从下面飞上来一只火把，引燃了望楼，借着夜里的冬气，呼地一下就着了起来，映红了军营的辕门。
骑兵带了煤油陶罐烧交趾军营还在其次，主要地是为了燃起火光，让山顶上支援的宋军看得清楚，避免交趾人在黑夜里做手脚。
进了辕门，绕过拒马，高大全直冲着中间的帅账冲去。此时扎营布置还是死板，帅帐几乎必然位于军营中央，也不用特别寻找。
随在高大全身后的骑兵不断把手中的煤油陶罐扔向营帐，很快整个交趾军营就火光冲天，刚刚被惊醒的交趾兵士乱成一团。
按说军队扎营都有规制，只要按部就班，就不会被敌人轻易冲进来。不过阮大力这里一是匆忙，再一个他心里对在这里扎营反对至极，总觉得是主帅陈常吉让自己来送死，打着随时逃跑的主意，军营布置得草率。
最要命的，阮大力的心思放在两边山头上，一点也没向宋军会在第一晚就进攻的方向考虑，被高大全轻松冲了进来。
徐平在山顶上看着冲天的火光，交趾军营里乱糟糟的样子，心中出了口气。看来这次进攻出乎交趾主将的意料，已经成功一大半了。
阮大力冲出营帐，看着已经火光四起的军营，心里暗骂一声，叫过亲兵来，让他迅速招集亲信手下，随着自己杀出去。
他带的交趾正兵就只剩下两三百人，至于路上抬揽的各州土兵，这种时候哪里还管他们的死活。只要带着正兵逃出去，也就推掉了这倒霉差事，不用在宋军的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高大全带着自己中军的一指挥骑兵一路狂奔，路上也砍了几十个乱跑的交趾兵士，不作任何停留，直冲中军帅帐。
帅帐正对辕门，本就没什么阻拦，交趾兵士又没什么有效抵抗，外围的土兵火光一起就乱成了一团，让高大全轻易就进了军营中心。
离帅帐不到一百步的时候，高大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上马的阮大力，想来必是这军营的主将，一声大喝，举起钢刀加速向前冲来。
阮大力刚刚上马，正与冲来的高大全打个照面，咬牙怒骂一声：“直娘贼，你这杀才真当我是面捏的！且用你的血冲冲晦气！”
说着，一把夺过旁边亲兵手里的长枪，抖马缰冲向高大全。
高大全沉声吐气，在马上看得分明，一侧身子，伸出左手握住了阮大力刺过来的长枪，夹马贴了上去。
阮大力吓了一跳，没想到高大全如此气力，手中长枪生了根一般，在高大全手里再也抽不出来，吓出一身冷汗。
被烫着了一般撒手扔掉长枪，阮大力拨转马头，就想军营后方逃去。
“杀——”
高大全一声厉吼，手中长刀斜劈向阮大力肩头。
阮大力只觉得身边刮起一阵阴风，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腰上用力，猛地躲向一边。
高大全一刀砍空，已经追到阮大力身边，手中钢刀回拍，呯地砸在阮大力胸口，把他打下马下。
停住马，拨转马头，高大全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挣扎的阮大力，左手夺过来的长枪向地上一刺，正中阮大力胸口，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军营中已经喊杀声震天，剩下的交趾正兵见主将被刺死，不再在军营里逗留，简单结个阵势，向军营后门冲去，直逃去南面的大营。
两千多交趾土兵群龙无首，没头苍蝇般在军营里乱转，被呼啸而过的宋军骑兵割草一般放倒。
陈常吉走出辕门，看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前锋军营，面色阴沉，对身边的副将道：“阮大力这个笨蛋，只说宋军在山上有石砲，却不知道山谷里是什么布置。还好让他到谷口扎营，把宋军骑兵引了出来，不然等我们打得正酣的时候，宋军几千骑军出谷断了我们后路，岂不是糟糕！”
副将道：“大帅，阮大力那里大多都是土兵，如何能够抵挡宋军冲杀？我们还是派人去接应一下才好。”
陈常吉冷哼一声：“急什么，等他们先与宋军纠缠一会。这些土兵，就是跟着我们捡食的，关键时候屁用不管！上次派来救甲峒的土兵，没有半点用处，倒是把苏茂州闹得乱成一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副将也知道陈常吉最近因为苏茂州之乱被升龙府催得急，不敢接话。
看了一会，陈常吉对副将道：“你去点五千正兵，准备救应前锋军营。记住，要从两翼包抄过去，能留下宋军骑兵就好，土兵的生死就不要管了！”
副将已经明白陈常吉要让土兵当炮灰，沉声道：“末将遵令！”
山顶上，徐平看着乱成一团火光冲天的交趾前锋军营，此时大局已定，心情轻松下来，对身边的鲁芳道：“高大全战阵上做事干净利落，交趾军营算是拔掉了，没必要再在那里纠缠。再过一刻钟，我就让山上起响炮，让高大全带兵回来，你准备石砲封住交趾人的追兵，不要耽搁了。”

第173章 再起波澜
高大全由北而南，杀透了交趾的前锋兵营，冷冷地看了一眼两里外交趾人大营的辕门，由回头看了看谷口两侧的小山，高声喊道：“交趾人的救兵已经集结起来，过不了多少时候就杀过来，我们撤！”
身后亲兵听了，一拨马头，到各指挥处去传令。
山顶上徐平看了形势，吩咐一声谭虎，不大一会，一声响炮窜入夜空。
陈常吉在帐前看着空中响炮留下的火光，皱着眉头道：“宋军就会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扰乱人心！”
交趾五千正兵向两翼展开，静悄悄地向两里外的前锋军营掩去。此时大宋的骑兵阵形散乱，如果被交趾阵队围住，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
徐平在山顶上借着火光看得清楚，指着出击的交趾兵马对鲁芳道：“你也看到了，交趾援军已经出来。就在交趾两座军营中间的地方，瞄准他们两队前进的路线，让大中石砲一起齐射！”
鲁芳领令，带着传令兵士去安排。
这次是覆盖打击，连试射校正射程也免了，一声鼓响，山后的大中两种石砲一齐发射。
巨大的反作用力使整座小山都颤抖起来，漫天石弹甚至连月光都遮住，带着呜呜的风声向山下飞去。
向前出击的交趾军兵正行到半路，突然觉得光线一暗，紧跟着头顶上方传来撕裂空气的声音，不等石弹落地，先带起一阵狂风。
这一带正是空地，只有稀疏的几棵大树，首先被石弹砸中，碗粗的树枝被从大树上砸下来，一下把七八名交趾兵士扫到在地。
交趾兵只是觉得一阵心惊，不等反应过来，巨大的石弹已经落入人群，从交趾兵士身上碾过，借势前滚，在人群中压出一道空白。
两侧山上的大砲和中砲总共两三百门，一齐发射，尤如在山下下起一场石雨，笼罩下的交趾兵士无处躲藏，死伤无数。
这一次的射击还是偏了一些，大多石弹打在了中间的空地上，只有一小半砸进了人群。尤是如此，一次齐射也带走了三百多交趾兵士的性命。
带兵的副将被是惊天动地的气势吓得呆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还在地上滚个不休的石弹，一时竟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
陈常吉在帅营前看着，只见到两侧山头好像飞出了一大群密蜂，嗡嗡叫着就把自己出击的兵士盖住，只是一瞬，五千兵马已是乱了一小半。
“阮大力那杀才，怪不得被宋军的石砲吓得厉害，竟有些此等威势！”陈常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宋军在山上设了多少石砲，一次就能发射数百石弹，这仗还怎么打？再来几次，我的五千兵马岂不全部完蛋？”
想到这里，陈常吉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让李副将带人撤回来！”
交趾军营里钲声响起，随着冬夜里的风传向远方，久久不歇。
李副将听见钲声，出了口气，组织自己手下开始撤退。前面先锋营里的兵士是死是活他已经管不了了，从容撤退的大宋骑兵也不再放在心上。宋军退回去就退回去吧，自己的命先保住再说。
过了一刻多钟，山顶上的鼓声再次响起，第二轮石弹带着呼啸声再次砸向阵形已经开始散乱的交趾军队。
这一次交趾人已经有了防备，但石弹落地之后会到处飞滚，只要离得近一点就防不胜防，还是有两百多人死在了这一轮石弹下。
趁着这个空当，高大全带着属下退回山谷。两千骑兵，端了交趾人一座近三千人的军营，只是损失了十几人，可算是毫发无伤。
徐平在山顶上看见，彻底放松下来，命谭虎去告诉鲁芳，把石砲的射程加远五十丈，再打一轮，给交趾人一个惊喜。
所谓加远射程，只是在石砲上再一两个配重，理论上是五十丈，但石砲射程受到的影响因素太多，散布尤其大，只能打个大概。
正在撤退的交趾兵士被第三轮石砲打得猝不及防，这次死伤最多，一次连死带伤让五百多交趾兵就此退出战场。
对这一轮砲击最吃惊的是陈常吉，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宋军的石砲打得准，这且不说，怎么还能忽近忽远，这还了得？”
看着自己手下狼狈不堪的样子，陈常吉越想越是心惊：“如果宋军石砲能够追着人打，他们居高临下，这仗还怎么能打下去？一次发射石弹数百，我有多人经得住这种折腾？不等靠近谷口，几千人就没了性命！怪不得宋军把谷口空出来，也不在那里建关，本还以为他们是来不及，没想到是倚仗有如此厉害的石砲，方便自己的兵马从谷里杀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夜，双方都是无法入眠。
徐平这里，是犒赏立了战功的高大全一行两千骑兵。通过这一战，徐平也加强了自己必胜的信心，灭掉谷外的一两万交趾兵觉得也不是难事。
交趾这里，是手忙脚乱地救治被石弹击伤的兵士，安排从前锋营里逃回来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正兵。而那些被杀得星散的土兵，大多数已经乘着月夜逃得无影无踪。他们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让别人当炮灰。
最愁的是陈常吉，一夜无法入睡，苦思冥想对付谷口两侧宋军石砲的办法。按照常规，对付石砲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石砲，以砲对砲，只要你能比对方打得更远，打得更准，自然可以轻松获胜。
可陈常吉见识了宋军的三轮齐射，实在没有信心能够造出比对面山上更好的石砲来。更不要说宋军占着地利，居高临下，就是双方用同样的砲，交趾军队也没半分胜算。
石砲是曲射兵器，天生就利于防守方，尤其是有掩护物的情况下。百年之后宋朝的防守名将陈规之所以认为城墙不该太高，就是因为防守方的石砲可以架在城墙下，发射时要刚好越过城墙。而石砲在城墙下，进攻方的石砲再是厉害，也打不到头上，城墙不破，这防守就牢不可破。
徐平对这些自然是不知道，但他明白远程武器的弹道，石砲布置在山脊线的背面，则敌人要么占领山脊线，要么把山挖穿，不然就威胁不到石砲阵地。
有这几百门石砲，就可以在进攻路线上建立几道封锁线，让交趾军队形不成连续进攻。自己兵力不比交趾人少的情况下，断断续续的进攻根本威胁不到宋军。就是哪里出了纰漏，也可以用预备队及时弥补。
战事到了现在，宋军的优势已经极为明显。
接下来的三天陈常吉再没有任何动作，悄悄派出了大量兵士到周围山里砍伐大树，加紧制作简易的石砲。
简易投石机的原理并不复杂，从战国起就是攻城的必备武器，只要找几个熟练一点的工匠，军里都可以自己制作。尤其是人力拖拽的简易石砲，制作起来更加容易，只要有足够木材，几天制作几门台也不是难事。不过这种石砲能有多大的威力，那就要看主帅的人品了。
到了第五天，看看要到了正月的月底，谷口的陈常吉沉得住气，升龙府的李佛玛可沉不住气了。
苏茂州的形势愈发糜烂，从渌州进入那里的交趾土兵不受欢迎，处处碰壁，发起凶性来，到处烧杀掳掠。苏茂州本就是边疆的山区穷州，哪里经得住几千溃兵折腾？本地人户逃亡愈加严重，由当地大户带领，又有两千户逃入大宋钦州境内。此时边境宋军已经占据优势，尤其徐平这里牵制了交趾一两万机动兵力，升龙府也无力向边境增兵。
冯伸己多年老将，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对交趾的态度强硬起来，学着徐平在谅州的作为，一口咬定苏茂州是大宋邕州属下羁縻州，以邕州知州的身份插手苏茂州事务，招揽人户，就差直接出兵进占了。
没了本地人户支撑，升龙府派到苏茂州的正兵与进入那里的交趾土兵为了争夺物资发生冲突，已经打成一团。
明道二年元月二十八，乙未日，惊蛰节气。
冬天刚刚到了尽头，春天似来未来，天地间的寒意终于远去，温暖的风从海边吹到了谅州。
李佛玛派到谅州前线的监军，内侍李明信来到了陈常吉的军营。
陈常吉听了兵士传报，不敢怠慢，匆忙人帅帐迎到了辕门外。
李明信是此时下得宠的内侍李仁义的养子，李仁义是李佛玛登上王位的谋主，其在李佛玛面前的地位不言而喻。
陈常吉以黎奉晓为自己靠山，也不是没人看顾的，但不要说手下身份无法与养子相比，就是在李佛玛面前的地位，黎奉晓这员猛将也未必能够比得过李仁义这位天天守在国王面前的内侍。
见到陈常吉，李明信态度冷淡，寒喧过了，抬起头不咸不淡地道：“陈将军，圣上让在下来，问你一句，到了谅州将近十日了，怎么逡巡不前。近来苏茂那里小人作乱，圣上心急如焚，一心等着将军平定谅州，沿着穷奇河扫平渌州，与苏茂州守军一起，把那些作乱的小人拿下。结果将军却在谅州外面老实待了下来，全不把圣上的叮咛放在心上，是个什么意思？”

第174章 砲战
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整个大地罩着一层凛冽的清光，湛蓝的天空愈发显得一碧如洗。节令时已经进入春天，迎面吹来的风也柔和起来。
陈常吉骑在马上，看看青光笼罩的谷口两侧山头，又看看谷口不远依然留在那里的宋军前几天打过来的石弹，对身边的李明信沉声道：“大官，那些石弹你也看到了，打过来一发就能伤数人性命。宋军那里可是一轮就数百石砲齐发，我们多少人也不够这样折腾，你真地让我现在就攻？”
李明信沉着脸冷冷地道：“圣上让我来看着将军尽快攻下谅州，不得无故拖延。至于怎么打那是将军的事，我什么身份？怎敢议论军机！”
陈常吉冷哼一声：“好，你时时拿着圣上压我，我便如了你的心意！我们一样都是圣上臣子，天下间不是只有你一个是忠臣，你如此逼我，捅出纰漏来，到时不要推拖就好！”
李明信别过脸去，看天边将出未出的太阳，不理陈常吉。
叹了口气，陈常吉也没有其他办法，叫过副将来安排进攻。这阉人别看在这里装耷作哑，回到皇宫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自己，惟今之计，也只有打上几场血战堵他的嘴了。
对于大宋的制度，交趾才刚开始学而已，就连科举这种国家的根本大政都还没学利索，一般的制度还是沿袭唐制，杂揉蛮人的一些习惯。所以此时的交趾内侍的权柄极大，虽说没有达到随便废立帝王的地步，但还是颇有几分大唐遗风，跟大宋皇宫里内侍只是打杂跑腿的可不同。晚唐五代武将当政，他们吃够了权宦的苦头，把掌权的宦官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当了帝王，也还是制定各种制度把宦官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大宋算受其遗泽，交趾没这过程。
黎奉晓身负勇力，三王之乱时又立下大功，算是从龙之臣，在交趾位高权重。但论起地位，还是要输李仁义一头，李明信在外自然跋扈。
山顶上，徐平和桑怿正在巡视前线。
越是对面交趾安静下来不急于进攻，徐平这里越是不敢大意。所谓暴风雨前的平静，交趾人必然是在想进攻的办法，必须预作准备。这几天徐平天天都要到前线巡视，石全彬跟着来了两次，见什么事情也没有，便就懒得再来了。
桑怿带兵来到谅州，徐平并没有安排他参与防守。此时广源州已破，邕州再没有其他用兵的地方，徐平集中了六千厢军在谅州城内外，全部交给桑怿带领，与高大全带领的乡兵骑兵一起，作为谅州这里的总预备队。
能攻才能守，徐平一直牢牢记住这一点，强大的预备队就是保证。桑怿六千厢军，高大全六千骑兵，仅凭这些力量就可以与谷外的交趾军队一战了，这最后的力量才是谅州万无一失的保证。
连续几天无战事，徐平把桑怿叫了过来，作好准备，交趾人再窝在山前不动，徐平这里就要发动试探进攻了。
鲁芳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徐平行礼：“官人，交趾人出兵营了，在山前架起石砲，看来是要进攻了！”
徐平一听，急忙与桑怿一起登上山顶。
举目望去，只见山前的交趾军营里一片忙碌，巨大的木架被运到山前两里远的地方，开始安装。
也算难为了这些交趾人，仅仅几天的时间，就砍了许多大树，不等木材干燥就开始制作石砲。看山前高大的架子，交趾人也是发了狠，尽了最大努力要做出威力巨大的石砲来，与山上的宋军对轰。
桑怿看了，对徐平道：“此时正是时机，交趾人的石砲还没有装好，我们先行发动，把它们打烂了再说！”
徐平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太妥当，石砲没装起来，说穿了就是几根大木而已，要想打坏还真不容易。不急在这一时，先测好射程再说。”
说到这里，徐平转身高声喊道：“鲁芳！”
鲁芳叉手答道：“末将在！”
“去吩咐各砲手，调整射程，对着交趾人的石砲试射，每三门砲试射一门，其他两门照着试射的砲调整。要在交趾人石砲装好前试射完毕，等他们打过一砲，一轮齐射就要把他们的砲打烂！”
“诺！”鲁芳领令转身而去。
桑怿问徐平：“为什么要让交趾人射一轮砲？”
“我们也要看看，这山坡对石砲的防御效果如何。如果效果好，以后就不用担心交趾人再动这个心思。如果不好，我们还要想办法。对了，你到山后面去，带着属下作好准备，以防万一。如果真发生意外，交趾人攻到山顶上来，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赶下山去，此事马虎不得。”
“好我这就去！”
“稍等一下。”徐平叫住桑怿，“注意让手下兵士做好防备，交趾人的流弹有可能越过山顶，打到山后去，不要被它们伤了。”
山后的石砲阵地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山那边过来的石弹之类无论如何也打不到，预备部队的集全阵地却在空地上，倒是要小心。
火红的太阳从山后边一下蹦了出来，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层嫣红的色彩，整个世界都变得暖洋洋的。
看着巨大的砲架耸立在霞光中，抹着金边，显得尤为壮观。李明信对身边的陈常吉道：“有如此利器，宋军如何能够抵挡？将军一直推诿，就是太过于小心了。如今国事艰难，我辈正应当奋发，为圣上解忧！”
陈常吉没好气地道：“你只看到了这些砲架，山那边宋军的石砲看不见而已，才有这种错觉。前些日子，宋军只是打了几轮，便如山崩地裂一般！”
李明信笑道：“陈将军还是编这些鬼话给自己找借口，宋军又不是没有打砲，难不成我看不见吗？你看那里，三不五时才有一发石弹落下来，这些时候了才打翻我们一门砲，成什么气候？”
陈常吉沉默不语，他心中也是奇怪，今天宋军的表现怎么如此反常，零零星星的石弹落下来，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石砲对空地上的分散目标威胁不大，所以才是攻城利器，打不到人还可以打城墙打房屋。防守方的石砲主要用来以砲制砲，是破坏直攻方器具的，要打空地上的军队，就要像前些日子那样，尽量用齐射。
宋军明明是善于齐射的，今天怎么反常？
太阳彻底挣脱了远处山峦的束缚，跳到了半空中，明晃晃地照着有些刺眼。前面的山顶变得清晰起来，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常吉心里嘀咕，防守的宋军躲砲是正常反应，但如此宁静却显得有些不平常，心里有些发慌。
副将打马过来，向陈常吉叉手行礼：“禀将军，石砲已经装好，可以进攻了，请军令！”
陈常吉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手一挥：“打！”
交趾人的石砲最大的要一百多人拖拽，小的也要二三十人。在山前大大小小摆下五十多门，总共用到两千多人，一群一群聚在一起，颇为壮观。
随着鼓声响起，陈常吉身后三千多兵马列阵，准备到自己这边的石砲压制住了宋军，便乘势攻上山头。
前方，副将得了陈常吉军令，一声令下，鼓声齐鸣，一架架石砲上装着从山前捡来的宋军射过来石弹，被交趾兵丁拉了起来。
用人力拖拽，就很难齐射了，而且射程和方向都难以控制，齐射也没有意义。随着鼓声，各架石砲纷纷发射，巨大的石弹划着弧线，向山上飞去。
“如此场景，真是摄人心神！山上的宋军，如何抵挡！”
李明信看得心驰神往，看着空中纷飞的石弹，由衷赞叹。
石弹划过天空，纷纷落在山上。两里不算远的距离，可交趾是由下向山上打，仅有少数几门巨大的石砲弹道堪堪越过山顶，其他的都是打在山坡上。
石弹落在地上，砸在山坡，掀起巨大的烟尘，场面极其壮观。
这山坡是宋修整过的，比较平滑，大部分石弹都顺势滚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留在了山坡上。
李明信兴奋地指着空中的石弹，高声道：“快看，有石弹打到山的那一边去了，这一下，看看能取多少宋军性命！”
陈常吉却脸色灰暗，心中暗骂，都怪这个阉人，非要催着自己提前进攻，现在只有三五门砲能够打过山去，能起多大作用？其他的石弹打在山上，不但没有半点用处，还成了一会自己兵士攻山的障碍。
李明信只是看个热闹，对着前方山坡指指点点，兴奋不已。
见石弹纷纷落地，李明信觉得很不过瘾，急催陈常吉：“快快让兵士重新装砲，这样打上几轮，山上的宋军必然支持不住！”
话声未落，突然天空中一暗，随着传来巨大的呼啸声。
李明信抬头一看，只见空中数百石弹从山上飞来，像是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把交趾的所有石砲都笼罩在阴影里。

第175章 火海
“这——就是宋军的石砲？他们把整个谅州都用石砲填满了吗？！”
李明信看着遮住半边天空的弹雨，仿佛直向着自己脑袋砸来，吓得心惊胆颤，几乎从马上掉下来。
眨眼之间，石弹落地，交趾人的几十架石砲顷刻碎成一堆散木，巨大的惯性扫着旁边拖拽石砲的兵士，不知多少人丢了性命。
陈常吉脸色铁青，恨恨看了旁边的李明信一眼，举起左臂，高声喝道：“传我军令，冲上山去！”
随着军令向他身后列阵的兵士传递，身旁的帅旗前指，震天的鼓声响了起来。随着鼓声，数千交趾兵士列阵杀向山坡。
徐平在山上看见，对来到身边的桑怿道：“前面的交趾主将倒是个久经战阵的人，知道乘着石砲发射的间隙冲杀。看他如此果断，倒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们布下的滚木。”
桑怿道：“未必有什么法子，就拿人命硬冲罢了。好不容易制作的石砲被我们一下打掉，他也是黔驴技穷了。”
“不然，如此果断，必然是心里早有打算，我们拭目以待。”
徐平从来不会把敌人想得愚蠢，尽量做出万全准备。如果真地犯蠢，那就当是意外之喜，紧紧抓住露出的弱点穷追猛打。
山下被宋军石砲打烂的交趾军阵，没有受伤的兵士迅速爬了起来，合力抬起石砲散后留下的巨木，率先冲向山脚下。
桑怿看见，奇道：“这些人抬着大木冲过来干什么？”
徐平冷笑一声：“我就说这样果断的主将不会太蠢，想来这就是他用来对付滚木的手段了。鲁芳！”
“末将在！”
“布置人手，准备迎战！注意把所有手段都拿出来，来者不善！”
“诺！”
刚才躲在山后的宋军迅速出现在山顶，紧张地准备着防守器具。上次面对三百交趾兵士，他们可以从容不迫，还有闲心测试滚木效果，这次面对的可是三千以上的军队，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石砲处的交趾兵士最先冲到山脚下，纷纷把搬来的大木靠在山坡上，自己则靠着山脚挤成一排。
此时结阵的交趾兵刚冲到半路，宋军的石砲又重新装填完毕，也来不及重新射程，直接又是一轮齐射过去。
步军的阵形密集，圆形的石弹落地之后又会翻滚，连打带撞带压，一轮齐射就夺掉了五六百人的性命。
这些人却是交趾正兵，受了这样打击依然能够重新整好阵势，依然不停留地向着山坡冲来。
徐平在山顶上看见，指着山脚处对桑怿道：“看见没有，这就是交趾主将想出来对付滚木的手段了。大木顺着山坡戳上来，滚木下去便会被这些大木挡住，即便不能破掉滚木，威力也是大减了。”
桑怿摇头叹道：“匆忙间能够想出这种法子，这位主将也是个人才。不过我们这里又不是只有滚木一种手段，不知他要用多少人命一样一样试出来，再想出应对手段。眼前这一两万交趾看来是不够了，也是难为他。”
徐平笑笑，转头对鲁芳吩咐道：“让兵士多准备礌石和油罐，滚木先不急着放了。还有，山后的弓弩手也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军令！”
山坡后面是立体配置，下面几排是石砲阵地，接近山顶是弓箭手，最上面靠山顶的地方是弩手，山顶上则是施放滚木礌石的防守兵士。这小小山坡看起来不起眼，战事激烈的时候，可会聚集数千人，保证层次分明的打击力。
石砲再装好弹发射，只是抓住了交趾军阵的尾巴，并没造成多大伤害。
前前后后，加上石砲阵地的人手，交趾人付出了近千人的性命，大队人马终于到了山脚下。
徐平从山上望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仿佛夏天的太阳底下，池塘里挤满了伸头喘气的青蛙蛤蟆，看着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鲁芳眼巴巴地看着徐平，等着下令。
徐平朗声道：“先下油罐，让山脚那里成一片火海，烧一烧交趾人。对了，油再贵，也没有人命值钱，你只管放开手脚去用！”
鲁芳得令，让身边的传令兵沿着山顶一路过去吩咐，自己举着令旗，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山下蚂蚁一般的交趾兵士。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传令兵士回来复令，鲁芳手中令旗猛地挥下，暴喝一声：“打！”
随着他的话声，鼓声响起来，密集如雨，响个不歇。
宋军举着手里的掏罐，探出伸子，朝着山下的交趾军队扔去。
居高临下，山势又陡，宋军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把掏罐扔进交趾军队的人群里。虽然也有落在山坡上破裂开来的，却是极少，绝大部分还是准确地砸进人群，呯地碎裂开来，里面的煤油洒得到处都是。
交趾兵士初时还被吓了一跳，待到发现溅出来的并不是热油，气味也不太大，心中就松懈下来，只是四处躲闪掏罐。
守城用油是常规，不过一般做法是在城头架起大锅，把油烧热了从上面淋下去，利用滚烫的热油伤人。要知此时用的油多是脂油，也就是后世的芝麻油，平常人家连这油都用不起，什么油都用，燃起来并不容易。也有煤油从蔗糖务走私到交趾去，不过价格昂贵，下面这些交趾兵士连见到的福气都没有。
不大一会，从山顶砸下去的油罐就不知有多少，大半交趾兵士身上都沾了煤油，还毫无所绝，开始组织人力沿着竖起大木的间隙向山坡攀爬。
“点火！”徐平向鲁芳高喝道。
鲁芳手中令旗一挥，连绵不绝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只有回声在天空中回荡。鼓声有一种摄人心神的魔力，响起来会让人热血沸腾，一旦突然停下，不知怎么就会觉得心里空荡的。
山脚下的忙成一团的交趾兵士也被鼓声震慑，一瞬间全都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山顶上。
只见几个巨大的火球突然被宋军推到了山坡上，红彤彤的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更加明艳，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炙热难当。
这是徐平提前吩咐用煤粉和着黄土制成的，名副其实的煤球，从准备煤油罐的时候就在山背后的火堆里烧得通红，专门用来引火。
鲁芳见都已准备妥当，手中令旗再次猛地挥下。
停下的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不急促，不紧不慢。
随着鼓声响起，通红的煤球被宋军推下了山，一路翻滚着向交趾军队人群里压来。
抬头看见的交趾兵士吓得心胆俱裂，这么大的火球，不要说烧，单单被撞上就去了半条命，纷纷躲避，在山脚下乱成一团。
此时山脚下的人群过于密集，交趾的军官哪里能够弹压得住？只能在外围笼住人群，不让有人乘势逃跑。
火红的煤球在山坡上越滚越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山脚下，呯地撞上了交趾军队的人群。
随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成百的交趾兵士被红球猛地撞上，一下冲撞就丢了性命。躲过一劫的交趾兵士暗暗出了一口气，感慨自己命大，可不等他们平静心神，就一下被吓傻了。
只见被撞住的兵士身上突然之间就燃起了大火，火势猛烈异常，并迅速向人群里蔓延，几乎无人能够躲过。
谁没有点过油灯火把？可不管什么油，哪里会有这种火势，根本来不及躲闪，更不要说灭手，眨眼之间就成了火人。
在人群后面弹压的交趾军官一下就慌了心神，到了这步田地，退是不能退的，被一场火吓回去，下次更不可能攻到山脚下了。
异口同声的，交趾军官狂吼：“这是宋军妖法，不用理会！众兵士一起听令，冲上山顶，尚有一线生机，后退死路一样！冲！”
慌了神的交趾兵士几乎没了思维，最一群军官的吼声慑住了心神，忽啦啦地一起向山上爬去。
鲁芳在山上看着山脚下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也是暗暗咂舌，心道，这火罐的霸道犹胜滚木，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样，几乎没有退路。
徐平看着交趾兵士沿着支起的大木的间隙向山上爬来，好像一群大壁虎一样，转头对鲁芳道：“时候到了，放礌石罢！注意让施放的人拉开间隙，不要挤到一起，那样就没了效果！”
鲁芳得令，让传令兵传令。
此时战事已开，传令兵不再来回奔跑，而是在山顶背面拉开距离排开，靠着手中旗子传着命令。旗语只能传递一些事先定好的军令，比如进攻，防守，换滚木，换礌石诸如此等，这种时候刚好够用。
军令传下去，鲁芳手中令旗再挥，鼓声一下就再次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淅沥小雨突然变成了暴雨倾盆，震天的声音把整座山都笼罩住。
礌石用的就是石砲的石弹，倒不用单独制作，从山背后用绞盘运动山顶，带动绞盘的是几头大牛。这运输机构是徐平前世专业的基本功，学名斗式运输机构，运礌石这种圆滚滚的散装物料刚好合适。
从火海里挣扎出来的交趾兵士已经被吓破了胆，一边向山上攀爬，一边仰头看着山上宋军的动静。
当圆滚滚的石弹出现在头顶，卷着尘土向头顶呼啸而来，交趾兵士只觉得眼前一黑，知道末日已经来临，连最后的一丝斗志都荡然无存。

第176章 拼死一搏
交趾人顺着山坡树起大木是准备撑住可能出现的滚木的，现在却意外成了礌石的通道，让山坡上的交趾兵士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巨大的圆石呯地撞在交趾兵士的身上，兵士的身子顺着山坡向下滚，没多远又被礌石追上，直接从身上碾了过去。
山坡上面如同地狱一般，下面是熊熊的烈火，上面是滚滚而来的巨石，交趾兵士鬼哭狼嚎，却躲不过噩梦。
李明信看着这场景浑身发抖，战争在他的想象里，就是帅旗下面气定神闲地颐指气使，哪里是这种只有血与火的场面。
见旁边的陈常吉沉着脸一动不动，李明信指着前面问道：“将军，那些兵士看着就没命了，你不派人去救？”
“怎么救？派多少人过去，也是如同前面一般，先是被宋军的石砲打得七零八落，到了山下就是火海和滚木礌石，怎么也是冲不上去的！”
听到陈常吉冷冰冰的话答，李明信结结巴巴地道：“可我们必须要攻下谅州，来时圣上有严令，十天之内，破谅州和渌州，平定苏茂州叛乱，稳定北方各州。如果连一面山坡都攻不下，如何向圣上交待？”
陈常吉闭上眼睛，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一样。打仗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要看碰上什么样的对手。
交趾这些年来，面对的都是部落势力，就是老冤家占城也不复当年神勇，看似连战连胜，实际上并未遇到过像样的对手，战力没提升多少，心气却养起来了。尤其是李佛玛，由于布置得当，登基时几位争位的王子都被轻松平定。尤其是开国王李菩在长安府叛乱，李佛玛带着兵马几乎是观光一样轻松扫平，愈发不可一世。
可现在陈常吉面对的，是大宋的正规战兵，战力岂是那些蛮人部落可以比的？能够两军相持不吃大亏已是难得，还想几天打赢，疯了吗？
李明信见陈常吉不回答自己，脸上挂不住，恼怒起来：“陈将军，你如今带大军在外，兵强马壮，就不把圣上的军令当一回事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打吗，连一天都等不了是不是？”陈常吉指着前方，看着李明信，“你也看到了，现在冲上去就是这个样子！宋军已经在谅州经营了近一个月，我兵马刚到，凭什么跟他们打！”
李明信冷冷地道：“你也什么话，可以回去圣上面前分说！我受命到这里监军，就是要看着你攻下谅州，不得逡巡不前！”
“直娘贼，打就打！几天时间，没什么好准备的了，不如就拼死一搏！”
陈常吉终于下定决定，对不远处的副将道：“听我军令，全军列阵，准备进山谷与宋军决战！”
副将应诺，打马回转去吩咐大军。
李明信吃了一惊：“你要带军进山谷？”
“不进山谷，难道还在这里攻两边山坡吗？摆明了这是宋军设下的陷阱，三千人上去，连个水花都泛不起来，就这么没了！我有多少三千人？”
陈常吉两眼发红：“现在惟有放手一搏，我不信山谷里宋军还能摆出什么阵势，比这山坡更难打！只要两军对阵，刀兵相交，那就总会有办法！”
李明信喃喃道：“将军可是连自己的退路都不留了——”
“退路？我还有退路吗？你来之前，宋军数千骑兵，一夜之间就端了我的先锋大营！你明不明白，宋军在山谷里有数千骑兵，只要我们这里一退，骑兵尾随追杀，不到富良江就会全军覆没！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干脆放开手脚，进山谷跟宋军决一死战，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李明信对战阵之事一窍不通，也不知道陈常吉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看看两边山坡，他只知道进谷之后如果战事不利，那可就真没命活着出来了。
“两军作战，岂可意气用事？战阵之上，讲究的是可进可退，陈将军如此孤注一掷，可不是明智之举。”
陈常吉见李明信说着话，目光闪烁，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既然监军这么说，那便留下三千人在谷外，监军带他们照看着大军的退路，一旦战事不利，及时接应。”
“如此最好！”李明信等的就是这句话，“将军可带人前去冲杀，我带人看住谷口。防止宋军有什么诡计，把谷口封住，或者有什么埋伏，前后包夹我军，那可就大大不妙！”
从进攻山坡起，陈常吉已经打定了主意直接进攻谷口，既然李明信不给他准备各种器具的时间，再拖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一番做作，只是要甩开李明信而已，有这么个人在身边，随时会坏事。
至于进攻山坡的人，能够成事最好，不能成事也把山坡的宋军拖住，防止在进攻谷口的时候发生意外。
李明信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个陈常吉还算识相，让自己留谷外，不用跟着进山谷冒险，出了一口气。
却不知陈常吉心里只是冷笑，如果他进攻山谷失败了，以宋军的骑兵数量，李明信也逃不掉，只不过早一刻晚一刻罢了。
从昨夜起交趾军队已经秘密准备，用不了多少时间，大队人马已经列阵完毕。留着军营在谷外，并没有拔营，做好了要么进谅州要么退回的打算。
徐平和桑怿在山上看见，相视苦笑：“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前面这位交趾主将的决心，竟要在这个时候全力进攻。”
桑怿道：“他们那里还有一万多人马，谷口不足两里宽，足够排得开阵势，着实小视不得。我这便下山，点齐人马做好准备。今天一战，只怕就最后决定谅州归属了！”
徐平点头：“不错，要么我们保住谅州，吃掉这一万多人，要么——”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战阵上的事，还要赖巡检主持了。你带厢军列阵于南谅州城两侧，我会吩咐高大全守住你的侧翼。只要交趾军队到了州城前的一里之地，就冲上前两军对阵吧，不能让他们靠近城池。”
桑怿应诺，转身离去。

第177章 决战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阳光下的交趾兵士却觉得心里发冷。
前方的谷口迎着阳光，在后面拖出巨大的影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野兽的大口正准备择人而噬。
陈常吉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宋军的石弹雨一般的落在身后，这段进谷前的路已经留下了近千交趾人的尸体。石弹杂七杂八地铺在路上，挡住前进的路，后续的队伍根本无法保持队形，变得散乱起来。
陈常吉面无表情，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只希望这个过程快点结束，到了谷口再重整队伍。但愿山谷里不再有意外，就是情形再不利，平地上与宋军正面对阵，总有一搏的机会。
两面的山坡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只要能撤回富良江，他最佳的选择就是进山谷与宋军决战，而且越快越好，能够打乱宋军部署那就最好。
山谷深处，南谅州城隐约在望，那里有什么等着自己？
山顶上的徐平也有些紧张，虽然做了各种万全的部署，但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山上的防守兵力已经大部分集中到了谷口两侧山峰，尤其是弓弩手，居高临下指向越来越近的交趾大队。
谭虎带着亲兵在谷中的长墙上飞驰，传达着徐平的军令，一切显得紧张而有秩序，等着决战的到来。
城中的石全彬得了消息，骑了马出了城门，沿着谷中两侧的长墙飞奔向徐平所在的山头。这道墙不仅是宋军的防线，也是交通线，到了山坡附近斜着直上山头，把山与几里外的城池连到了一起。
到了山坡上，石全彬下马与徐平打过招呼，登高向南一看，就见到蚂蚁一般的交趾兵士正向山谷行进。
吃了一惊，石全彬问徐平：“交趾人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直攻山谷？”
徐平道：“要么就是对方主将想明白了，不管谷里有什么布置，都是他必须面对的，不然就退兵。要么，在我想来，应该是升龙府那里来人，催着他尽快结束战事，他等不起了。”
“这话怎么说？”
“交趾南边，占城的攻势虽然不猛烈，但一直战事不休。北边，苏茂州已经乱成一团，牵连到了附近地方，形势不稳。阁长不要忘了，现在交趾王李佛玛登位的时候可是发生了几次叛乱的，那几个作乱的王虽然被囚禁起来，人可是都还在。李佛玛没有多少选择，必须尽快平定一路，再集中兵力平息其他方向的战事。谅州这里催得急，想来是在交趾人的眼里，我们是最弱的。”
石全彬听了，看着徐平，奇怪地道：“云行你这里数万兵马，还有更多的民夫能够征调，钱粮充足，怎么会弱？冯知州那里都没这个实力！”
徐平笑道：“这是我们知道的，关键交趾人不是这么看的。再说冯知州坚守钦州，李佛玛天大的胆子敢进攻我大宋的地盘，说来说去，能够下手的就是我们这里了。不过他的心太大了些，来的人有点少。”
依着徐平的脾气，如果自己面对这种形势，下了决心就做得干脆些，一万多人太小家子气，从富良江边怎么也抽个三四万人来。
“官人，交趾军队到谷口了！”
鲁芳跑着过来禀报，脸上神色分外凝重。现在两方上下，都知道到了最后决战的时候，没人敢有丝毫马虎。
徐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出了口气，对鲁芳道：“放交趾前锋进谷，从中军开始，两侧山上的弓弩手尽管放箭！命书手和督战的看紧了，战后依各兵士放箭的数量发赏钱！胆敢浑水摸鱼的，斩！”
“诺！”
鲁芳转身离去，不大一会，两侧山头的鼓声敲响，鼓声渐渐密集。
石全彬听着，觉得自己身上发热，心情激荡，对徐平道：“云行，我们到山边看看交趾人的军阵！”
“有什么好看的，还是随着我在这里，一会等他们进了谷，有的是时间看。进谷之后才是大仗，现在只是小打小闹。”
石全彬职位不高，但却皇上身边亲近的人，到了山前，一个不小心哪个交趾猛士发疯一箭射上来，受了伤可就连累徐平。
见前锋两千人无惊无险地通过谷口，陈常吉出了一口气。宋军虽然没有在谷口处建关，但这里两山对峙，地利仍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常吉的一口气刚吐出来，就听见山上鼓响，随着谷声，两侧山头的弓弩矢雨点一样向交趾兵士射来。
步军阵形，每队都有持盾的，可以大大减小敌军箭矢的伤害。但这种布置是针对阵形前方来的箭矢，侧面来的则办法不多。眨眼之间，就有许多交趾兵士中箭倒地，一时在谷口乱成一团。
陈常吉行在谷的中间，箭矢到不了他的身上，急忙命亲兵传令弹压，尽量保持阵形，快速通过谷口。一边心里暗骂，对面的宋军主将奸滑无比，总是放过前锋打击队伍的中间部位。人放对时最怕打腰，军阵也是一样，中间一乱整个队伍就乱了，实在是最阴险的招数。
谷口位置并没有多远，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付出了两三百人的代价，交趾军队快速通过，由于陈常吉处置果断，弹压得力，阵形并没有大乱。
通过谷口，视野一下开阔起来，陈常吉这才发现谷中的布置。
前方数里外，稍斜一点的位置，就是南谅州城。从城墙沿伸出来，像两条粗壮的臂膀，两道高大的土墙一直伸向谷口两侧山头。
陈常吉觉得头晕，有修两道长墙的人力物力，宋军为何不在谷口修一座像样的关？那样自己早早就死了心思。这样布置，就为了把自己引进山谷来？
前面空荡荡的，并没有想像中严阵以待的大队宋军，一直到南谅州城，没有任何阻隔。
陈常吉越发看不明白，难道宋军是想让自己带兵去攻城，借助坚城与自己部下抗衡？南谅州城可算不上坚城，那样还不如谷口建关呢。
想来想去，陈常吉还是想不明白，真想把宋军主将叫过来，好好地问上一句：“为什么不在谷口建关？为什么不建关？”
太阳慢慢地快爬到头顶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入谷的交趾兵士出了口气，终于走过了鬼门关，前方看起来再无险阻，前锋已经前进了近一里路，仍然没有遇到任何攻击。
难道谷外的一切都是宋军的障眼法？实际上过了山谷就再无任布置，直接就面对州城了？
陈常吉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点，两边高大的两道土墙随时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错觉，宋军一定还有其他的手段。
亲兵见陈常吉进谷之后立住不动，小心提醒：“大帅，我们已经入谷，前方再无宋军阻拦，是否立即前进攻城？”
“前进，命令各部回速前进！不管宋军有什么手段，真刀真枪对上就不怕他们！就是前面的州城，一人一把土也就登上去了！”
陈常吉一下回过神来，催马向前。
“呜——”
正在这时，突然两侧的土墙上响起了悠扬的号角声。
陈常吉心里一紧，立马向两侧看去，就看到无数宋军从土墙上探出头来。
“有埋伏？什么埋伏？”
陈常吉心里疑惑，看两道土墙同身后的山坡一样，也是斜面，莫不是会有宋军从墙后冲出攻自己侧翼和身后。
“咚！咚！咚！”
就在陈常吉迷惑不解的时候，土墙后边突然传来沉闷的声音，同时有浓浓的黑烟升起。
随着这声音，数十石弹从侧土墙上飞出来，斜射向陈常吉的中军。
这些石弹比山头的石砲所发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而且几乎是直射，一弹过来，直接在交趾阵形里扫出一条几十步远的空白。
“天杀的宋军，卑鄙无耻，竟然在谷里还有砲！”
陈常吉从马上一跃而下，猛地滚在地上，看着自己跨下坐骑呼吸之间就成了一摊肉泥，被巨大的石弹碾压而过。
随着炮响，两侧鼓声不绝，蝗虫一般的箭矢铺天盖地，向交趾军队直直飞来。看箭矢，听声音，陈常吉就知道墙上宋军用的是强弩。怪不得进攻山坡的时候一直没见强弩，这可是宋军的看家本领，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谷口一里多宽，进谷后的土墙相距比谷的宽度还远一些，大约是五六百步的样子，两侧强弩射程回起来也不能全部覆盖，但只给交趾兵士在中间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生路。
就这中间的窄窄一条，又被火炮覆盖处，实际上也是死地。
陈常吉回头一看，交趾大军依然在向山谷里冲来，而前面包括前锋在内，已经被宋军突然的攻击打蒙了，乱成一团。
怎么办？陈常吉闭上一眼睛，全没了主意。
山顶上，石全彬看得雀跃不已，兴奋地问身边的徐平：“这就是口袋阵？为什么布成这么个阵势？”
“我这里有六千硬弩，不摆这个阵势，这些硬弩就摆不开。两军对阵，就是要尽可能让自己的力量发挥出来，让敌人的力量发挥不出来，达到了这个目的，胜利也就看得见了。阁长，交趾人已经有七八成进了山谷，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赢定了？”
“赢了！已经赢了！交趾人有天的本事，现在也只能让我们宰杀！云行，你这一场仗打得漂亮，我回去定要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
石全彬兴奋异常，他这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也已经看出来，交趾人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早就听说徐平造的火炮很厉害，比山坡上排得满满的石砲还要厉害得多，现在亲眼看了，才知道不是虚言。
徐平对火炮不太懂，只是依着前世印象，铸成最简单的前装火炮。这种炮虽然也有弹道，但大致还是直射，要是装在山上效果并不太好。徐平便把所有火炮都排在了土墙上，斜对着谷口，形成交叉火力，这才是口袋阵的精华。
陈常吉万念俱灰，只是一会功夫，宋军的火炮再射一轮，交趾军队就彻底乱了，根本无法指挥。一时乱糟糟的，有的向谷口处想逃跑，被山上的宋军弓弩截住，也没几个人逃出去。就是出了谷口，山坡上的宋军石砲还没有停，有逆天的运气才能侥幸逃脱。
离谷口较远的，看着前边的谅州城，一览无余，好似没有任何防守，本能地就向哪里跑。要么死在两侧的强弩之下，要么被火炮的弹丸取走性命，只有极少数的人避过这些夺命的武器，却不知前面还有一万多马步宋军等着他们。
山坡上的徐平看着，也觉得心惊。他只是按照发挥最大火力的原则布置防守，并没想到会有这种威力，一万多人的队伍，一下就成了待宰羔羊。
工事掩体这些远比火炮更加超前，配合远程武器发挥的作用超出想象，徐平还想着一旦交趾军队清醒过来，会向土墙进攻，特意把土墙做成了有利防守的斜坡。却没想到交趾军队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一下子就成了没头苍蝇。
土墙后面，见到交趾军队的样子，宋军士兵士气愈发高涨，下面腿上用力，把架在墙上的弩上弦，手中扳机一扣，弩矢便飞了出去，动作越来越熟练。到了后边，有的兵士甚至开始瞄准，互相赌赛谁射得更准。
强弩要开必须用腰力，单开臂力能拉开的都是奇人异士。就是用腰力，也只能连射一二十枝就会力竭，继续透支体力往往数天都失去战斗力。
徐平这阵势靠的就是远程兵器的火力打击，当然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紧急赶制了上弦机构，在墙上支起弩架，只兵士用脚一踩，就可以靠着体重把弩上弦，大大减少了操作难度，节省了体力。正常宋军里的弩手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大力士，这里则一般青壮男子就可以操作，不然也难有这种气势。
弩架只能固定在土墙上，一旦进攻就没了作用。但这个时候，却实实在在地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从修筑工事，到改进各种武器的操作，在最短时间里形成最大的火力打击，点点滴滴，徐平用自己的前世知识，终于累积成压倒性的优势。
太阳过了山顶，火辣辣地挂在头上，天气变得闷热起来。
石全彬看着山谷里情景，对徐平道：“交趾人已经完了。云行，你派人回去准备庆功宴吧，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第178章 大获全胜
李明信在谷外远远看着山谷里的场景，还没等到宋军反攻，交趾军队已经折损大半，溃不成军，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叫过统兵军官来，李明信道：“陈将军不听劝告，擅自入谷，结果中了宋军埋伏，葬送了我交趾兵士的性命。你立即安排兵马回撤，我要回升龙府向圣上面奏，速速起程！”
这军官却是陈常吉的亲信，留在外面看住防止李明信乱来的，当下沉声道：“大帅有军令，我等坚守谷口，守住退路，岂可自乱阵脚？”
李明信指着谷口道：“大帅，你的大帅已经把命折在谷里了，现在这里由我做主！我说退兵，你就老老实实退兵！”
“没有军令，兵马岂能说退就退？”
李明信借着监军的身份吓唬陈常吉还行，这军官级别差得太远，一切又能推到主帅身上，却是咬死不听李明信的话。
看看谷口，宋军的石砲依然铺天盖地地打下来，谷口已经被乱石塞满，里面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再逃出来了。李明信心中焦躁，要是宋军把山谷里的交趾军队收拾掉，追出谷来，自己可就也逃不掉了。听说宋军有数千骑兵，留在谷外的这三千交趾兵马别说不是对手，想跑也跑不过人家。
看看面前长着个木头脑袋的统兵官，李明信没好气地道：“既然你执意要守在这里，那也由你。不过这里出了如此大事，我必须尽快回升龙府向圣上启奏，你派一指挥人马给我，随我回去！”
统兵官见李明信执意要走，知道阻拦不住，只好答应。当下点了一指挥兵马，做李明信随扈，跟着他先行逃走。
看着李明信带人远去，统兵官心里暗骂不已，这些内侍只会谄媚，得势了便颐指气使，一有危险跑得比谁都快，实在是不折不扣的阴险小人。
李明信的心里也在骂，骂这统兵官是榆木脑袋。此时交趾军队大势已去，你还守在谷口有什么用？等着宋军腾出手来杀出谷一口吞掉吗？
山顶上，石全彬看见逃走的交趾队伍，对徐平道：“快看，那里有人逃掉了！看旌旗，还是个重要人物！”
徐平笑了笑：“刚刚不久，有消息传了来，这两天从升龙府来了一个内侍做监军，外面交趾军队才如此反常，逃走的想来就是他了。”
听见说是内侍，正是自己同行，石全彬觉得有些丢脸，恨恨骂道：“这交趾人甚是没胆，既来做监军，风头不对一下就跑了，怎么回去交待？”
徐平笑着不说话。内侍一张巧嘴，又是天天跟在帝王身边的，不管怎样他们都有话说。古今中外，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就是大宋难不成还少了这种例子？不过当着石全彬的面，却不能说出来。
看着李明信带着兵马走逃越远，石全彬道：“这也是个重要人物，云行何不出动大军，先把谷里的交趾人灭了，再把他也擒回来！我看他带的那支人马以步兵为主，想来是跑不过我们的骑兵的！”
“困兽莫斗，谷里剩下的几千交趾人正是疯狂的时候，这个关节派兵马跟他们作战是得不偿失。等再过一两个时辰，交趾人的疯狂劲过去，就是手到擒来了。至于谷外的交趾人，能留下多少是多少了，不能强求。”
见石全彬犹自愤愤不平，徐平又道：“交趾来了两万大军，逃回去千把人不影响大局，想全部把人留下本来就难。再者说了，让这些人回去，把战事跟升龙府里的实权人物说一说，也宣扬我们大宋的威风，不要轻捋虎须！”
见徐平执意不肯出兵，石全彬只好放下心思，看山谷里面的场景。
他跟李明信不一样，可没带着监军职事，再者跟徐平的关系不同，正要两人以后相互扶携，怎么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交趾人置气？
此时已经不再需要密集射击，交趾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早已乱成一团。主帅陈常吉被心思灵活的宋兵射中，结果了性命。这中了大奖的军兵一射中陈常吉，便层层报到了徐平这里，现在披红挂彩，早早回州城等着领赏钱了。
火炮的威力虽然大，但工艺所限，也不能连着发射，否则极可能出炸膛事故。现在只是零零落落的，偶尔射一炮，把冲向州城的交趾乱兵打散。
州城后面，六千厢军摆开阵势，已经等了数个时辰，早已焦躁起来。要不是前方不断传来好消息，他们的士气也要磨没了。
城头上，桑怿和高大全在望楼上看着谷中，唏嘘不已。
作为冲锋陷阵的将领，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像交趾兵败得这样窝囊，一两万人都快打光了，还没跟对手交上手，那真是死不瞑目。战阵之上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的，临敌三矢，宋军弩手再多，也不能让交趾兵士全都倒在冲锋的路上。但宋军依托工事，每人都能发几十轮，而且是数千弩手尽情攒射，不到两万的交趾兵还不够弩手收拾的。
太阳已经西斜，交趾兵士最后的疯狂终于过去，很多人已经精疲力竭，傻呆呆地坐在空地，没了反抗的力气，等待命运的裁决。
桑怿对高大全道：“是时候了，提举那边必然很快就有军令，命我们出去收拾残局。一会军令下来，谷中的残兵由我带厢军收拾，你只管带着骑兵冲出谷去，把谷外留守的交趾兵打散，追杀，不要让他们逃回去。”
山顶上，徐平见谷中交趾兵士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下达了最后进攻的军令，准备收拾残局，晚上回去庆功。
随着军令迅速传到州城，桑怿下去整顿厢军，率先出击，清理谷中最后残存的交趾兵士。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只是宋军出来收容俘虏而已。宋军轻松，被俘的交趾人也出了一口气，一天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清理战场，桑怿带人迅速开出路来，高大全带着属下骑兵沿着清出来的通道飞速向谷口驰去。
听见谷中的动静渐渐平息，谷外的统兵官万念俱灰，知道大局已定，交趾兵马再没有回天之力了。
战，还是逃？统兵军一时陷入犹豫之中。心中还是存了万一的希望，陈常吉身边的亲兵都是追随多年的，战力不俗，意志也坚定，一旦要是能够逃出来呢？这种时候，能够救主帅一命可是顶上一生血战，岂能轻易放弃。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交趾兵逃出来，倒是迎来了出谷的宋军。
先是桑怿的厢军步兵冲出谷口，迅速清理谷口外不远处的石弹。好在石弹是圆的，向路边推起来不太费力，没多少功夫，就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交趾统兵官还没下最后决心，就听到隆隆的声音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整个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随着这声音，高大全的骑兵部队出现在谷口，连绵不绝，如同一把钢刀直刺向交趾最后的人马。
交趾统兵官只觉得眼前一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好了，现在也不用考虑逃不逃的问题了，步兵怎么也不可能跑过骑兵。
以六千骑兵对不足三千步军，高大全以猛虎扑羊之势直冲而上，正面缓攻，两翼展开，迅速围了起来。
这样的战事没有任何悬念，徐平和石全彬都没了看下去的兴趣，从山顶上下来，骑马径回州城。
土墙后面，随着桑怿的厢军控制住谷中局势，先前布置在这里的乡兵纷纷收了弓弩，站在那里听着各指挥书手报着每个人的战绩。大的原则是按乡兵们射出的弓矢定等次，如果射中的人有高级军官，则另算功绩。
与厢军比起来，乡兵的赏赐是比较少的，说起来他们是保卫自己家园，而且在蔗糖务里都有收入，不靠着军饷养家糊口。但就是再少，今天一战每个人也能领到相当于半年工钱的赏钱，也是一大笔积蓄。
见到徐平和石全彬，众兵士高声行礼，都是中气十足。
一边打着招呼，石全彬低声问徐平：“今天要发的赏钱可是不少，蔗糖务里有这么多钱？若是不足，尽管向朝廷里要！”
“还是够的，阁长不知道，这几年蔗糖务扩展得快，每年都有一大笔钱留下来作本钱。现在也无非是挪下年本钱出来，这两年扩展得慢一些而已。”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赏钱不够，而是这么一大笔赏钱发出去，包括民夫在内，蔗糖务几乎人人手里都多出几十贯。他们手里突然有这么一大笔钱，必然要花出去，邕州的物价只怕要涨起来。”
石全彬道：“云行多虑了，这些人又不是傻子，东西涨价了自然不买。铜钱攒着又不会少了，等到价钱降下来再花也是一样。”
徐平笑笑不语，通货膨涨如果真是这么容易消除，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国家头疼了。社会上突然多了巨量的流动资金，物价不上涨才怪，更何况这个年代交通不便，想向外部扩散都难，只怕几年都平息不下来。

第179章 远方的汉人
春天的风已经没了凉意，多了些清新的气息，吹在人身上分外舒服。
南谅州城很小，数万宋军和民夫城里根本装不下，大多数人还是扎营在城外，借着篝火，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大桶大桶的酒流水一样送上来，炖得酥烂的肉堆成山一样，就摆在人群中间，任大家随便享用。
相熟的人凑在一起，高声喊着自己白天的战绩，不时灌一口酒下肚，吃一口肉，把热闹的气氛感染了整个谅州的天空。
徐平和石全彬与桑怿高大全等一些重要军官坐在城楼上，看着州城四围热闹的场景，一起开开心心的吃个庆功宴。
晚风吹过城头，带来城外兵士们的欢声笑语，甚至还带着城外面篝火的暖意，拂在徐平的脸上。
在这一刻徐平有一点恍惚，突然间忘记了自己是身处在这个世界，好像前世在影视画面里看见的场景。
“云行，怎么不说话了？想起什么来？”
听见石全彬的叫声，徐平回过神来，微笑着道：“能想什么？总是觉得这一仗赢得太轻松了，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赢了就是赢了，哪来那么多感慨？你们读书人，心思就是细腻，不知怎么就想到天边去！要我说，今晚只管好好庆祝就是！”
石全彬表现得比徐平还兴奋，他也确实应该兴奋。不过是出来传个旨而已，无关紧要的事情，谁知道就碰到这样一场大战。虽然自己只是旁观，但回到宫里向官家说起来，自己怎么也是有功劳的。有了这个经历，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瞅准机会出宫带上几年兵，也混个团练刺史当当。
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就以内侍的身份任并、代州钤辖兼管勾麟府路军马事，也是边疆统兵大帅。可惜在天禧三年就去世了，石全彬没了靠山，这些年自己混得辛苦。所谓家学渊源，什么时候自己也当个统兵官，祖上也有颜面。
徐平听了石全彬的话只是笑，他虽然是一等进士出身，身上还真没什么文人气息，刚来只是想起了前世的事而已。
举起杯来，徐平道：“诸位，今日大胜，南疆从此太平无事。我等在这瘴疠之地辛苦数年，今天算是圆满修成正果，上对国家，下对黎民，都算是有了交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不虚度了这几年。满饮此杯！”
众人一起喝过，谭虎带着兵士把酒满上，徐平带着连饮数杯。
石全彬借着酒意，指着城两边的土墙道：“可惜费了如许心思，只是灭了交趾两万兵马，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么？两万兵马，不要看今天轻松，要不是我们先前花了心思，真要是两军对阵，还不知要付出多大价！今天参战的兵士，都应该感谢这两道土墙。以后这墙就留在这里，也算是个纪念。”
见徐平脸泛红光，石全彬知道他也有了酒意，也不分辨。
一轮娥眉弯月从东方羞羞怯怯地升了起来，淡淡的月光笼罩着谅州盆地。
徐平扭头看着城下的两道土墙，心中一动，对石全彬道：“阁长，其实这两道土墙留在这里，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什么用处？丢了数万兵马，难道交趾还敢来犯谅州。”
徐平道：“必然来。”
见石全彬满脸不信的样子，徐平笑道：“阁长忘了，这里是谅州啊！我们大宋占住了谅州，升龙府就再没有安宁日子，你说他们怎么会甘心。”
说到这里，徐平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起来，自顾接着说：“如果没了谅州，交趾北部，富良江以外，交趾就控制不住了。以李佛玛的性情，怎么能够忍得了这种局面？所以，交趾必然还会派兵来的。”
见徐平酒意上来，其他人都点头附和，尽管心里不信这番话的。一战全歼两万兵马是什么概念？交趾现在守护王城的机动兵力现在才五万。
徐平想的却不是这些，他看着周围月光下的群山，莫名地想起了前世发生在这里的战争，神情真地有些恍惚了。
“交趾发兵来，我们就在这里守，工事完备，就算他们发倾国之兵，也未必奈何得了这里。一攻一守，打上个十年八年，你们说我们能不能把交趾的兵源全部耗干？大宋人多地广，邕州的兵打乏了，可以调桂州的兵来，一年便两三个州，十年也才能把广南西路各州轮一遍。”
说到这里，徐平站起身来，扶着城墙，看着城下的土墙工事，高声道：“如果交趾人识趣，跟我们这样打起来，那就把这场战事叫谅州轮战！”
石全彬看看桑怿几人，一起摇着头笑，也不理会徐平发疯。
从到凭祥峒，徐平有意无意间都是在照着前世那场反击战的步子走，一切顺利地超乎他的想象。突然到了这一步，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场战事的后续。
这里地势开阔，物资不缺，条件可比当年的猫耳洞好多了。交趾人不知会不会跟他们的后代那么执着，在这里打上十年八年。反击战完了，再打上十年轮战多好，那里候估计交趾也就没什么人了。
一阵微风吹来，徐平摇了摇脑袋，终于清醒过来。明移事易，自己今天真是发了疯，想的不着边际。交趾人疯了才会一年又一年地攻这里，这个年代交趾只有后世那个国家的一半面积，全部人口加起来也比不过两广，哪里有资本在这里耗，打上两仗国都都空虚了。
对着天边的弯月出了口气，徐平回转身来，对几个人道：“几年不喝家里的酒，倒不习惯了，两杯下肚头就发晕。来，左右大战结束，接下来再无大事了，今夜不醉不归！”
城楼上喝的是石全彬带来的徐平家里酿的酒，比邕州本地产的香醇得多，众人放开了心情，说说笑笑一直饮到深夜。
出了谅州向南，是几个属于交趾的小土州，唐时的武峨州和汤州境内。尤其是原汤州境内，因为境内没有大山，也不像南边那样沼泽遍布，千年以来聚集了不少来自中原的汉人，一代一代繁衍生息。
河湾村紧靠河边，北面是低缓的丘陵，正是背山面水的好格局。
村头的大榕树下，沐浴着夕阳的霞光，一群孩童围着一位老人，叽叽喳喳地道：“平伯，平伯，你再给我们讲一讲，上次到大宋的故事吧！”
老人慈详地笑着，抬头看着北边天空，开口讲起那不知说了多遍的故事。

第180章 投名状
柔和的春光里，就连夕阳也透着慵懒，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嫣红的霞光里。
一个大汉披着霞光大步流星走来，他身材魁梧，仿如天神一般。
平伯远远看见，高声问道：“大郎，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大汉闻声转过头来，朗声答道：“有事来向平伯请教！”
见大汉说得认真，不像是要问鸡毛蒜皮的小事，平伯站起身子，对围着的孩童道：“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去玩吧。”
说完，张开双手，把一帮恋恋不舍的孩童轰走。
迎着大汉，平伯道：“大郎有事家里来说。”
“不必了，还有事情做。”大汉的面色沉重，看着平伯的目光有些热切。
平伯不知问的是什么，不敢怠慢，对大汉道：“大郎到树下坐着说话。”
到了树下，大汉也不坐下，只是问道：“平伯，我是来问一问，你上次送十七郎回邕州，是个什么情形？”
平伯刚刚坐下，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奇怪地问道：“怎么忽然之间又来问这个？先前我也给大郎说过几遍了。”
大汉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北边有消息传过来，谅州那里交趾军队大败，几万人全都折在了那里。惟有一个监军带了几百人死里逃生，明后天从我们这里过，取道回升龙府。”
平伯听见这消息，一下又站了起来：“大郎是想——”
大汉点点头：“不错，族里的人等不得了。上次十七郎回去，还有人瞻前顾后，自平伯安全回来，说了邕州那里的情形，大家都下了决心。这次又有人送上门来，刚好做个投名状，我们——要归宋了！”
平伯一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颤抖着说：“这是天大的事，牵扯到我们这里几千户人家，大郎可是想清楚了？”
“自你回来，大家也商量几个月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不过事到临头，心里难免还是七上八下，所以我要过来再听听你的话。”
谅州到升龙府的路上，李明信看着天边的夕阳，长出了一口气：“前方几十里外就是富良江了，明天再赶一天路，过了江，就是升龙府的地盘。后边宋军就插了翅膀，也追不上我们。吩咐下去，就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就埋锅造饭，早早上路，一定要过富良江。”
身边的将领应诺，安排找地方扎营，派兵士到附近村里征粮。
李明信下马，到路边找块大石坐了下来，喝水喘口气。
一个随身兵士到跟前，小声道：“大官，这里扎营只怕不稳妥。”
李明信上下打量了这兵士一眼，不满地道：“这里是我交趾地盘，有什么不稳妥？虽然这些日子江北土兵抽调不少，官府可是仍在，难不成会有人乘机当强盗？当我们这一指挥兵马是好看的吗！”
兵士道：“小的是江北人，知道一些本地地理。这里一带，住的不少先朝从北边来的汉人。他们聚族而居，好勇斗狠，平时官府也要让他们几分。这里不远，就有陈姓族人，据说先祖是唐朝时从中原福建路来，几百年繁衍，现在族里有两三千青壮，周围土人都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明信斜眼看着兵士，不屑地道：“你是说，这些客民敢打我的主意？”
兵士见李明信的神情不善，知道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惊魂不定，还是小心一些好。”
“放肆！这里是我交趾治下，几千汉人难不成敢翻天？几十里然，就驻得有我交趾大军，他们敢稍有动静，我就招大军来诛他们全族！”
兵士见了李明信的样子，再不敢说话，默默地退到一边。
李明信从谅州前线逃回来，胆惊受怕，饥餐渴饮的，眼看着就快回到京城了，刚放下心来，这个时候说这种消息不是触他霉头。
统兵官带人扎下营来，请李明信去帅帐里休息。
李明信起身，随口问道：“晚饭准备好没有？”
统兵官道：“兵士从附近村里寻了一头牛来，正在宰杀，一会选好肉送到大官帐里。酒也找到几瓶，一起送去。”
李明信点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向帅帐。
帅帐的门帘掀了起来，暖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交趾的早春不冷不热，空气中都是自然的新生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李明信吃饱喝足，坐在帐里打了个饱嗝，惬意地伸伸懒腰。
正当他要休息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统兵官在帐外高声道：“大官，不知可否已经歇息？”
李明信这个时候心情正好，转身道：“没有，可有事禀报？”
“正是，下官有急事！”
“进来吧。”
统兵官进了帅帐，向李明信行罢礼，指着身边的一人道：“这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我手下进村里征粮时，他跟着寻了过来，说有要事。”
李明信看看眼前的人，身材短小枯瘦，一双眼睛倒是小而明亮，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左顾右盼。
李明信并不喜欢这个人，沉下脸道：“你有什么要紧事，要夜闯军营？”
那人看看旁边的统兵军，小心地道：“小的陈阿福，是河头村人，有要紧军情报告上官。不过事体重大，只能报与上官一个人知道。”
李明信听了，脸色越发难看：“你这荒野刁民，能知道什么大事？有话快点说，不然拖出去吃一顿军棍！”
陈阿福也不着急，只是陪着小心道：“小的来报的事情，关系着上官的安危，事关重大，可入不了第三人的耳朵。”
李明信这一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性命，见陈阿福并不畏惧，先就信了他几分，见说到关系着自己性命，那就不管信不信都要听了。
让统兵官等在帐外，李明信对陈阿福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没什么大事，军棍可是免不了的。”
“小的岂敢逛骗上官？今夜真的有天大的事！”
“啰嗦什么，快说！”
“小的原是升龙府人氏，小时候家里遭了大水，逃难到这里，被一家姓陈的收养长大成人，也算是陈家族人。陈家原是从中原来到交趾，一心想回到中原去。我得了消息，陈家族长陈公永已经下了决心，要带族人回归大宋，今夜便带人来劫上官的军营，作个投名状。”

第181章 陈公永归宋
李明信听到这里，腾地站了起来：“这还了得！这些宋人，种着我交趾的地，喝着我们交趾的水，竟然想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人——”
陈阿福吓了一跳，忙摆动双手，做了个噤声手势：“上官，你怎么还唤人进来？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嗯，你什么意思？”李明信上下打量着陈阿福，“既然他们要来劫军营，我自然要预先布置。外面的都是我交趾精锐，只要预作防备，难不成还怕一群乱民？”
“上官，外面有多少人？”
“整整一指挥，怎么了？”
陈阿福叹了口气：“一指挥，可陈家族人光精壮就两千多人！所谓好汉难敌四手，再是精锐，怎么能够防得住这么多人？何况又是在夜里，又是在陈家的地盘上，他们地理熟悉，谁知会有什么诡计？”
统兵官听到吩咐，进帐行礼：“大官，有什么吩咐？”
李明信本来不当回事，一听到陈阿福说是陈家的人地理熟悉，不由就想起了谅州谷口的战事。仅仅因为地形优势，交趾军队就吃足了苦头，最后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要不是自己见机不对，逃得够快，现在还不知道怎样呢。
想到这里，李明信对进来的统兵官道：“没什么事，这位陈阿福说话间有些口渴，你着人上盏茶来。”
统兵官心中狐疑，却不敢说什么，默默退出帐去。
看着统兵官出去，李明信低声问陈阿福：“说吧，这里再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主意能够让我平安逃脱今晚这场劫难？升龙府里，我说话还有点分量，只要今晚能够平安，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阿福面露喜色：“小的谢过上官恩典！”
见李明信沉着脸紧盯着自己，陈阿福忙道：“惟今之计，只有瞒天过海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怎么个瞒天过海法？”
“陈家发动这样一场大乱，不闹出动静来必然收不了手。如果上官现在带着兵马逃走，一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线。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官找几个亲近信得过的人，乔装改扮，趁着夜色悄悄脱身。这些兵马留在这里，可以暂且稳住陈家人的探子，等到他们发难，又可以拖住陈家人。”
听到这里，李明信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看着陈阿福点头。
陈阿福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等陈家的人发现上官不在营里，那个时候上官早过了富良江，不但脱了难，还可以调集兵马过来，不也是一场功劳？”
李明信双手一拍：“看你人生得猥琐，不想心思却是灵巧，这一计正合我的心意！从今以后，你就随在我的身边，少不了一场富贵！”
陈阿福等着就是这一句话，立即两眼放光。
李明信一个高级宦官，自然不会一个人出门，从升龙府出来的时候就带得有十几个贴身亲信。与陈阿福计议妥帖，李明信叫了自己的亲信来，一起换上平常衣衫，找了个借口，悄悄出了军营。
有陈阿福这个本地人带领，一众人寻了小路，悄悄行了几里，才一起上马，飞一般地向着富良江边去了，把五百兵马甩在了路上。
却说第二天天不亮，陈公永带着两三千族人，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出其不意地端掉了交趾军营。
可里里外外找遍，也找不到监军李明信，把人问遍了，也不知去向。
直到族里有人来说不见了陈阿福，陈公永才回过神来，恨恨地骂道：“倒是忘了这个贼坯，他本是个交趾人，不合九叔看他快饿死了救到族里来。今天的事，必然是他走漏了消息，可恨！”
平伯在人群外高声问道：“大郎，天已经要大亮，事情我们已经做下，升龙府必然会发兵来追赶，我们该如何应付？”
“不管了，还是依着原先计划，全族的人一起顺着大道向北行，投奔谅州的大宋官军去！没能捉到交趾监军虽然可惜，但收拾了交趾的这最后一指挥兵马，也是一场功劳。我们本来就是中原人，又有十七郎作证，宋军必然会收留我们。依着平伯说的邕州景况，大家最少也可入蔗糖务作工，不缺吃穿。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大宋人了，明年回福建路拜祖坟！”
陈公永说完，众人一起欢呼。陈家是大族，不管是在福建路，还是在交趾，族人众多，到哪里都有人关照。就是到了邕州，蔗糖务里的福建人也人数众多，并不会生疏。
从决定做这场大事，陈家族人便早已收拾好了东西，此时也不再耽搁，押了捉到的交趾大小军官，把几个村子放把火烧了，顺着大道向北行去。
却说李明信连夜逃脱，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富良江边，找到渡船过江，已经到了傍晚时分。等赶到驻防这里的黎奉晓军营，已是半夜。
不说李明信如何巧舌如簧地说谅州战事，鼓动黎奉晓派出兵马，追杀归宋的陈家族人。等黎奉晓派出兵马，渡过富良江，又是一天过去。
陈公永带着全族急行，男女老幼，无论如何也走不快，不由心焦。他们队伍浩浩荡荡，也没有哪个势力敢阻拦，第三天就进了谅州境内。
陈公永找来平伯，对他道：“平伯，你是到过邕州的人，多少比我们熟悉。如今大队也走不快，不如你选几个精壮的后生，骑马先走一步，让大宋的兵马接应我们一下。如果我们赶得慢了，被交趾人从后面追上，却是祸事！”
平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忙道：“既然大郎吩咐，我自然不敢推辞。前些日子谅州才打过仗，大宋必然还有兵马在那里，我们现在已经进入谅州境内，他们也没有顾虑，求救兵想来不难！”
此时的谅州，几天庆祝之后，大队人马开始撤离。正是榨糖的季节，蔗糖务里缺人缺得厉害，两万多民夫首先返回，重新投入到农忙中去。乡兵也陆续离开谅州，返回各地，到了原先集合的地方，才会正式解散。
平伯赶到谅州的时候，徐平也正准备与石全彬返回太平县，准备送石全彬回京，差一点点就错过了。
（备注一下：陈公永归宋历史记载比较简略，只是提了一句景祐中率族人六百人归宋，因为只是后续事件的引子，书里也就不详细展开了。）

第182章 再起风云
徐平看着眼前的老者，不由就觉得一阵头疼。他本来以为，谅州这一战打好了，从此与交趾边境就再无战事。只要处理得当，在谅州一带埋头发展上几年，与凭祥峒和太平县凝成一个整体，交趾就翻不起浪花来了。
而自己做完这件大事，安心等着卸任就好，这里的未来自会有新接任的官员处置，自己的未来在京城。却没想到谅州是交趾的北大门，这扇大门一旦掌控在大宋的手里，整个交趾北部的形势就完全变了。
自五代后期起，交趾脱离中原王朝的掌控，虽然也改朝换代了几次，但内部的整合并没有完成。除了从升龙府到长安府这一片精华地区，其他地方还都是土州土县为主，尤其是富良江以西以北的地区，独立性特别强。
交趾能够瞅准时机从中原王朝独立出来，那它治下的土州土县在形势有利的时候，自然也能够从交趾独立出来。
陈公永的归宋只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交趾北部已经乱了。
徐平觉得头疼，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汤州虽说是与谅州接界，但这一带不可以与中原地区的州县比较，州只是一个大致的概念，下面势力无数，根本不是州府能够约束的。陈公永从汤州带族人数千北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势力强只是表面，真正的原因是地方势力完全不想插手。
陈家族人归宋对交趾王朝是威胁，对于地方势力则是机会。他们空出来的土地和势力范围要人填补，他们一旦成功就打击了升龙府的威信，这一切都是地方势力喜闻乐见的，更何况因为渌州之变他们与升龙府的关系已经紧张。
沉思良久，徐平对谭虎道：“这几位一路辛苦，你先带他们下去休息。好酒好菜尽取用，不要怠慢了。”
平伯听了，急忙道：“上官，我们几个都是劳碌命，哪里算得上辛苦？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派兵前去接迎，我们族人数千，一旦被交趾追兵追赶上来，可是天大的祸事！”
“放心，你们来时已经进了谅州境内，交趾人也不敢太过放肆。谅州这里兵马众多，我自然会派人前去，你们不用担心，下去休息吧。”
平伯听了徐平的话，将信将疑，不肯离去。
徐平笑道：“你怕我虚言逛你？恁也多心！你们原来都是中原人，我怎么会袖手旁观？不说我做不做出这种事，大宋的脸面也丢不起！”
平伯听了，这才有些放心，知道自己在这里耽误徐平的正事，只好带着跟来的几个后生随着谭虎下去了。
看着平伯几人离去，徐平对桑怿道：“还是要麻烦你去走一趟。”
桑怿想了一会，才道：“我这便就去点齐人马，不过临行前要你一句话，如果交趾兵真地追来，打还是不打？”
徐平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不问清楚我到时如何临阵处置？到时可与在谅州这里不同，这里是交趾人自己来送死，那时可就真是要两军交战了！”
徐平笑着摇摇头：“你想太多，陈家族人已经进了谅州境内，说起来是我大宋的土地。你只管接住陈家的人，如果交趾人敢在你面前进攻他们，你就只管进攻交趾人就是，一切有我担着。”
桑怿道：“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说白了，桑怿是个下层武官，这种朝廷大政他怎么敢做主？徐平此时是邕州的权知州，蔗糖务的提举，太平军的军使，集军政财大权于一身，才是真正可以做决定的人。惹出天大的事来，别人也只能说徐平一句处置失当，而找不出别的毛病。
桑怿告辞，徐平想了一下把他叫住，对他道：“还有一点要记住，富良江以北，不要过于纠结地方是属于大宋还是交趾。说穿了这里前唐时候是安南都护府的地盘，下面各羁縻土州，属宋还是属交趾，一切都凭拳头说话。你这次前去，如果真碰上交趾追兵，态度强硬些也无妨，但原则一定要把持住，兵马所踏的土地，是我大宋的土地，万不可让交趾在口头上占了上风！”
桑怿应诺，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徐平的意思，他到底也是州进士出身，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这才放心告辞离去。
一旦接纳了陈公永，这数千人还是小事，北方原在交趾治下的各土州，必然会学着首鼠两端，在交趾和大宋之间左右逢源。说到底两国并没有明确的国境线，势力范围全靠默契，而这种默契在徐平灭了广源州，占了谅州之后已经被打破了。
以前两国的缓冲线是门州、谅州、渌州和苏茂州一线，交趾占上风，所以隔几年就会进犯渌州和石西州、思陵州。
现在徐平把这道缓冲线清除掉了，大宋势力前出到了谅州，两国关系要稳定下来，必须重新形成缓冲地带。这新的缓冲，必然是在前唐时的武峨州、汤州和新安州一线，稳定下来之前，双方在这一带的摩擦不会少。
事情吩咐完毕，徐平在位子上坐下来，怔怔地看着门口，直觉得头痛得厉害。如今已经到了二月，他归心似箭，对邕州这里的事情考虑得已经不如先前周密。不然不会等到陈公永的事情闹起来，才想起要面对交趾势力的反扑，要面对日后是紧守谅州谷口一线，还是势力前出，像以前的谅州和苏茂州一样再培养起几个摇摆不定的土州，作为和交趾拉锯的角斗场。
徐平在邕州已经六年，不再是初到这个世界的懵懂样子，知道一场战事的善后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双方罢兵，还有必不可少的蓄力时期的明争暗斗。
自己来的那个世界，在激烈的边境战事之后，又经过了十年的边境拉锯战，然后才让双方认清形势，有了边境的真正宁静。
平定广源州，占住谅州之后，邕州这里日后也少不了同样性质的拉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是再做点什么，还是把麻烦全扔给后来者？

第183章 演一场戏
太平县的花厅，徐平笑着问旁边的石全彬：“阁长，你看这厅里的摆设还看得过眼？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岂止是过眼，简直是太好了！比我想的都要好上一千倍！”石全彬高声笑着，看着厅里奇怪的场面，“快，让他们再演上一遍，云行你好好给我说说，等回京之后我好有话在官家面前说！”
徐平拉起石全彬：“好，我们一样样看着说。”
靠近门口的地方，桌子上摆了两面木头制成的斜坡，上面吊了微缩的滚木礌石，背面则是大中小各三具微小的石砲。
徐平指着桌子道：“阁长是在山上见过交趾人攻山坡的，一切都应该明白，有了这几样道具，圣上面前必然能够说得精彩。”
石全彬指着滚木礌石道：“这些能不能动？”
徐平道：“自然是能动的，不能动有什么意思？”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下桌边的兵士。那兵士便用手指摇动机括，几道滚木在木制斜坡上滚上滚下，模仿山坡防守的场景。
石全彬点头，指着几架酒瓶大小的石砲：“关键是这几具石砲，这些必须能发射才行。云行啊，这些东西有你的巧思在里面，只要演的精彩，官家自然能够看出门道来，对你日后也有好处！”
徐平费这么多心思摆出这种阵仗，为的就是日后的好处。在邕州这边疆之地一呆六年，他自然明白给帝王留个好印象的重要性，有帝王撑腰，天大的事都能小事化了，否则做驴做马也难见天日。
依此时制度，石全彬这些内侍根本没什么权力，但外朝的官员还是费尽心力巴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只要有了他们的配合，一分的功劳也能说成七八分，能够时时把握住帝王的心思。
刘太后已是风烛残年，徐平已经不可能改变在她心里的印象，只能把眼光放长远些，在皇上身上打主意。石全彬现在不起眼，但在皇上身边多年，再加上数代都是内侍，识情知趣，将来必然会帮上大忙。
内侍都爱财，但石全彬这种人还有另一面，他祖上几代，都以内侍的身份外任统兵，位高爵显，他并不仅仅只看财。
北宋的内侍最大来源就是这些内侍世家，时代的特点就是除了有宦官的共性，还有很强烈的一般武臣的特性，一样追求建功立业，加官晋爵。
看着兵士小心地操作着石砲，把一粒一粒的豌豆当石弹打出去，也是有模有样的，石全彬哈哈大笑：“好，好！这位兵士做得不错，到时与我一起进京面圣，云行你可要放人！”
“那是自然，阁长要人怎么敢不放！”
这是让石全彬帮着自己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大事，徐平当然全力配合。
看过石砲和斜坡，再到前模拟的两道土墙前，石全彬的脸色严肃起来，对徐平道：“前边还是小道，这个却大有讲究，可不能马虎了。不管是土墙上架的强弩，还是墙后面的那个什么——火炮，不但要有这些小玩意，最好也让我带上几具真东西回京。也要有对这东西真懂的人，跟官家分说，要是官家要让都作院制作这些器具，可不能做不出来。”
徐平点头：“有人的。”
不过对这东西他心里还是嘀咕。能说能做的工匠他当然能够找出来，但真要把里面的门道说透了，恐怕还要他自己出面才行。
一个兵士在迷你的小炮里塞入火药，一般又塞进去一颗豌豆，点了火，只听“呯”的一声，里面的豌豆飞了出来。
撞到墙上豌豆落在桌子上，徐平和石全彬看了一起笑，原来被炮里的火药烧过，豌豆已经焦黑，成了熟豆了。
石全彬摇着头道：“这个不妥，这样不成了炒豆了吗？还是换成铅丸，那个烧不坏，看起来才像个样子。”
徐平道：“换铅豆倒是可以，就怕伤人，圣上面前不妥当。”
“不妨事，小心些就好。费了如许力气，总要似模似样才好，不然让官家看了如同小孩戏耍，不免把这里的战事看得轻了。”
宫里的事情还是石全彬熟悉，徐平只好点头同意。
诸般看罢，石全彬心里有了数。盘算一番，这场阵势可以在偏殿摆开，大致把谅州战事演示出来。
这一番心思，不但是为徐平花的，也是为了他自己。出来一趟，就赶上了一场罕见的大胜，回去跟官家不是凭口白说，自己也是头一份了。
回到位子上坐下，喝了口茶，石全彬问徐平：“对了，前些日子说是有几千人的大族从交趾归宋，没引起什么风波吧？”
徐平道：“没什么大事，桑巡检去接应的时候，正遇到交趾的兵马从富良江边的军营追过来。交趾人见我们兵马不少，也不敢放肆，只是要桑巡检把人交给他们，说是带回去处置。”
“然后呢？”
“地方是我大宋的地方，人是我大宋的人，就连陈家族人攻灭的那一指挥兵马，也是犯我大宋边境逃回去的，怎么可能把人交给他们？无非是桑巡检费一些口水，让交趾兵马灰溜溜回去了。”
“交趾人倒是老实了许多。”
徐平笑了笑：“谅州一战，我就不信交趾人还敢跟以前那样跋扈！现在他们算是学会了做人的道理，与桑巡检没有战起来。”
就是两国敌对，也没有到一见面就两眼发红打到一起的程度，交趾需要收缩势力平定局势，尽快走出困境。徐平占住了谅州这关键之地，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巩固获得的战果，双方一起选择了暂时的和平。
经过仔细考虑，徐平最终还是选择以稳为主。蔗糖务的优先扩展方向转向门州和谅州，再从门州用两到三年的时间修路到广源州，把到手的成果彻底稳定下来。用蔗糖务优势的组织能力，背靠广南西路，慢慢与交趾争夺富良江以北的地区。这些地方地理形势与邕州周围相差不多，早晚也会慢慢成为蔗糖务的势力范围。把交趾人压过富良江去，他们就彻底失去了向北扩展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徐平的规划，具体的执行就要看下一任的蔗糖务提举，还有邕州这里以后的行政规划。大量的土州被取消，邕州的地盘显得过大了，必然被分割。分割之后如何治理，就不是徐平现在的身份能够决定的了。
徐平有徐平的想法，交趾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就看他们能不能忍下这口气，让徐平平平安安地卸任回京了。

第184章 大战将起
明道二年二月十四，庚戌日，春分节气，徐平刚刚送走石全彬没几天，京城关于谅州之战的加急文书也到了。好巧不巧的是，中书和枢密院的文书同日到达，一起到了徐平手上。
此时中书的正式名称为中书门下，办公场所为政事堂，并不是三省制的中书省，始自前唐开元年间，为统一宰相事权而设。五代和宋相沿成习，所以宰相的真正官称实际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其它都不是真宰相。
枢密院始自五代，起初为宦官掌领的内朝，慢慢演化为外朝统管军政的部门，掌一国军政，到宋朝制度完备起来。
在宋初，出于限制宰相权力的考虑，中书和枢密院互不统领，平时的事务也是各管一摊，互不干涉。由于事务多有交叉，经常出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谬误，比如一个人同时被中书门下和枢密院任命不同的职务。到了真宗朝，才有了互报的制度，及如果有关系到另一个部门的政务，中书和枢密院向对方提前通报一声。澶州之战时为了全力应付战事，向敏中以参知政事权同发遣枢密院事，以此为开端，景德年间形成两府“聚厅”制度，即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定期一起办公。“互报”和“聚厅”是真宗时两府的协调机制，使政务畅通。
真宗朝后，刘太后当政时期，初期依然延续真宗时的制度，后来随着掌枢密院的张耆权势日涨，前两年首先取消了“聚厅”，从去年开始，连平常的“互报”也名存实亡了，实际上两府又恢复了各自为政的状态。
徐平拿在手里的中书和枢密院的公文，就是这种背景下，互相矛盾各自为政的奇怪的东西。
枢密院依然坚持先前的意见，严厉批评徐平在边境擅动刀兵，不过广源州和谅州的战事已经结束，徐平大获全胜，也就既往不咎。惟郑重警告日后要务守安静，不得再起边衅，同时要求寻访侬存福后人，善加抚恤，如有必要送京城面圣，稳定其族人为大宋效力。
中书则完全相反，对徐平的战绩大加赞扬，同时要求他接受先前的特旨册封，加官晋爵。还要求徐平针对现在邕州的局势，提出自己对日后规划治理的意见，尤其是关于蔗糖务的发展，以及蔗糖务和地方关系的意见。
蔗糖务属于三司，但现在已经有了很多地方治权，这与邕州地方是冲突的，从长远来看必须解决。此时也有场务有独立的治权，比如一些钱监，一些大的铁监盐监之类，但面积都很小，像蔗糖务这样覆盖数县，人口和财力都不下于上州的场务是没有的，今后的发展要有规范。
徐平拿着这两份公文哭笑不得，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枢密院那里明显是赌着气，自己的规划被徐平狠狠煽了耳光，这口气无论如何上咽不下去的。但从组织上，徐平是中书门下所管，轮不到枢密院出面指手画脚，只好从事权上对徐平予以限制。边事归枢密院，他们说是要边境安静就要安静，说要打仗就要打仗，这点徐平必须遵从。
至于中书那里就比较简单了，打胜仗是一个方面，扩大地方，而且是扩大的能种甘蔗的地方又是另一方面。随着白糖在全国的普及，供应量的增加，降价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三司急需增加白糖产销量来平衡这个矛盾。
专卖品一般来说有两个性质，一是变相的人头税，比如盐的专卖，再一个就是奢侈品税，比如酒的专卖。而茶和白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既不同于酒的税率不敢怎么折腾，税的总额一般固定，也不同于盐的销量大致固定，加价就能增加税收额，但会祸及民生。茶和糖的税收总额有弹性，单价和销量都对税收总额有影响，销量越大单价越低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在邕州这里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又主管蔗糖务，徐平对专卖的本质也有了一些了解。如果作为税，这个数值是有上限的，比如在他的前世，烟草专卖销售额大致占中央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这个年代各种专卖杂七杂八加起来最多也只能占到三司收入的三分之一强，再多就民不聊生了。而在这些专卖品中，白糖这种有弹性的物品占的比例越大，三司的压力越小。
白糖确实是财富，但绝对没有现在纸面上的数字那么值钱，徐平的功绩不是向三司提供了这么多钱，而是提供了白糖这样一种优质的敛税手段。作为多年与三司关系密切的地方官，徐平早已有了这种自觉，知道自己在整个帝国的财政系统中的分量，有几斤几两，已经过了会自我膨胀的愣头青的阶段了。
三司主管全国财政，在中书门下的各部门中最重要，中书的意见自然会向三司倾斜。真正说起来，徐平打胜仗是次要的，扩大蔗糖务才是最要紧的。
把这些关系理清楚，徐平出了一口气。剩下的几个月时间，看来自己的精力要放在蔗糖务上，尽快把甘蔗地扩展到门州和谅州去。只要交趾认清了现实，不再到谅州来纠缠，徐平也懒得再跟他们较劲了。
升龙府，交趾王宫偏殿。
李佛玛坐在王位上，面色阴沉，看着前面站着的黎奉晓和李仁义，以及李仁义身后的李明信，冷冷地道：“谅州战事如何，黎将军在这里，你仔仔细细说与他听，莫要隐藏！”
李明信只觉得腿肚子发抖，颤颤巍巍地答道：“小的遵旨。”
李佛玛生于宋真宗咸平三年，此时三十四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可不是人老昏庸的帝王那样好糊弄。自二十出头，李佛玛作为主将讨伐峰州、演州和七源州，大小战事连战连捷，包括与兄弟争王位的战争，还从没有失败过。
直到派兵出击谅州，本以为也是十拿九稳，对大宋朝廷的估计也没有错误，他们还是求安定的，并不想扩大战事。万万没想到，被徐平这个边疆小官狠狠咬了一口，一万精兵，近万土兵全军覆没，就逃回个最没用的李明信。
作为帝王，而且是可以算得上英明的帝王，李佛玛还不至于意气用事，非要与一个大宋的边官争个高下。但谅州真地不能丢，他这个交趾王还想做下去，还想做大宋南边的小霸主，谅州就必须在自己手里。
李明信磕磕绊绊，可算是把谅州的事情说了个大概。占时他本来就远远在后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劲的渲染宋军石砲厉害，山坡上的各种礌石和大火，至于最要命的谷中布置，却一无所知。
李佛玛早已听过几次，听他讲完，转头看着黎奉晓道：“将军，你觉得如何？如果出击谅州，有几成胜算？”
黎奉晓皱着眉头道：“若说只是石砲，倒也不难对付。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宋军根本不出击，而谷中布置我们又一无所知，这却难办。”
李佛玛道：“我已着人探听过了，在谷中宋军建了两道土墙，与城墙差相仿佛，他们的兵士就是借助土墙用强弓硬弩伤人。”
黎奉晓摇头道：“仅仅如此？陈常吉随我多年，经了多少恶战，仅仅两道土墙就能让他一万多人全军覆没，这种话为臣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李明信最怕争论起陈常吉的死因，把自己牵扯进去，急忙道：“将军切莫小看了两道土墙，宋军数千强弩，一人发两三枝箭一万多兵也没了！”
黎奉晓看着李明信，面对讥讽：“你说得好轻松！数千强弩，你以为弩手是个人就能做吗？我军中还有宋军的弩，要不你拉开给我看看？不要说黑漆弩这种蹶张弩，就是跳蹬弩这种不需大力的臂张弩，你能拉开，我这统兵将军给你做如何？谅州失利，你脱不了干系，还敢在圣上面前满口胡言！”
李仁义咳嗽一声：“将军，今天是说谅州宋军的守备，你怎么又说得远了？半天没了一万多强兵，总得有个原因，明信也只是合理推测。”
黎奉晓冷哼一声：“军中用弩，不说开弩的非要天生神力不可，战阵上还要有发弩人、进弩人和张弩人，你们以为是拿着软弓射野兔吗？口口声声说谅州只有宋军六千厢军，可按你们的说法，只怕要有六万人不止！”
李佛玛沉着脸，并没有阻止黎奉晓。他也是多次带兵的人，当然知道黎奉晓说的是实话，但现在的情报确实是那里只有六千厢军，自己也糊涂。
黎奉晓提高声音道：“兵法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现在连谅州到底有多少宋军都搞不清楚，谈何战而胜之！”
李佛玛叹了口气：“将军说得不错，但时间不等人啊。现在已是二月，再过两三个月就到雨季了，雨季行军更是兵家大忌。我们不能在这两三个月里收回谅州，就必须等到下年。”
“怎么等得？”李佛玛满面愁容。“前次那个陈公永带着族人奔宋，结果没有拦下来，现在北边到处人心动荡。这也还罢了，我们能够出兵弹压，但哀牢又不安分，招纳土官，侵占土地，他们可不像大宋一样还有顾虑。真要等到下年，富良江以北只怕就不是我们交趾所有了。”
（备注一：哀牢是现在老挝一带的地方政权，与交趾多有攻伐。
备注二：中书和枢密院在真宗中后期是聚厅议事的，但在刘太后当政的时期到庆历年间与西夏作战时宰相兼掌枢密这段时间之间是空白，肯定有一段时间是分开的，但不清楚过程，与张耆有关是小说家言，读者莫当真。）

第185章 倾国之战
黎奉晓沉默不语。
他只是一个将军，带兵打仗的，李佛玛说的那些他不需要考虑，他只要李佛明确告诉他，打不打，怎么打。若是按现在情况，只听李明信满口胡说，什么只有六千厢军，却莫名其妙就出来数千骑兵，满山的滚木礌石，还有扑不灭的大火，成千上万的砲手弩手，依着这种混乱消息没人敢去打仗。
看了李明信一眼，李佛玛的神情冷崚起来，对黎奉晓道：“我记得先前就有消息，邕州那里有个蔗糖务，能够组织数万乡兵。我们都不把这些乡兵当回事，如果，那些乡兵真有一战之力呢？”
黎奉晓摇头：“行军打仗不是儿戏，随便捉个人就能上战阵。乡兵说到底也是乡兵，是民不是兵，摇旗呐喊还说得过去，战阵冲杀绝不可能！”
李明信脑中灵光一闪，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高声道：“将军这话说得就有些差了！那些乡兵可不是民，我听人说，蔗糖务最早的人就是厢军除籍退下来的，重新拿起刀枪，可不就又是兵了！”
李佛玛转头沉声问李仁义：“这话可是真的？”
李仁义从容不迫地道：“确实如此。微臣也曾经跟陛下提过，那个蔗糖务提举徐平初到邕州的时候，苦于没有人手，便把福建路到广南西路的更戍厢军留了下来，入蔗糖务做活。不过这都是前几年的事，到了这两年福建路兵源不广，这事情便就停了。现在蔗糖务招人，最多的是邕州本地土人，其次才是福建路来的移民，除役厢军已经没有了。”
“那么，你说蔗糖务里有多少除役厢军？”李佛玛看着李仁义，面色凝重地沉声问道。
“依微臣得到的消息，当在一万人到两万人之间。”
李佛玛点点头，对黎奉晓道：“是了，邕州必然是把先前的除役厢军又重新征招起来，这样他们便有了两万多兵马，又是以守对攻，陈常吉之败也说得过去。唉，是我们以前大意了，总以为邕州一地，随便就能收拾。”
黎奉晓闭上眼睛，盘算一会，才开口道：“若是这样说，倒也说得通。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除役厢军已经离军多年，按说重新征召也一时经不得战阵。不过想来宋人自有办法，我们不在这上面费神。现在算来，在谅州宋有大军两万多人，又据有地利，要攻取那里可不容易。”
无论装备和战力，交趾的主力与大宋的厢军都相差不大，由于各种条件限制，交趾还没有能力大规模装备大宋禁军那样的豪华军队。李佛玛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如果邕州是两万正式编制的禁军，他根本就不会再打谅州的主意，别说是富良江以北，就连升龙府都得小心翼翼地才能守住。
哪怕就是两万厢军，也是硬骨头，已经不是一支偏师能够对付的。
手支额头，李佛玛在王位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打还是不打？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打就要冒风险，一旦战败，现在已经糜烂的局势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外敌入侵，内乱也有可能再起，王位能不能再坐稳都是两说。
但要是不打呢？大宋据有谅州，可不是以前在邕州的时候，向南再无险阻，势力延伸几乎是必然。哪怕就是大宋自己收敛，地方的土官也会主动去投靠，大宋和交趾哪条腿粗，傻子都分得清楚，陈公永已经做出榜样了。
北方动荡，人心不稳，又没了广源州遮蔽，西北的大理和哀牢会放过这种送上门的机会？主动出击是必然，富良江以北，西道江和武定江上游，都将不再是交趾所有。到了那个时候，别说一切雄心壮志都灰飞烟灭，就连根本之地升龙府到长安府的地带都直面威胁。
再加上占城，南北夹击，仅靠几州之地可以应付？
李佛玛闭上了眼睛。
这种景况不难想象，四面都是宿敌，一只猛虎在上面虎视眈眈，自己在升龙府也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若以后世地理来论，此时交趾的精华地区新都升龙府到旧都长安府，就是红河下游三角洲，地方相当狭小。这里物产丰富，人口相对密集，是支撑王霸之业的根基之地，但必须有外围做藩屏。一旦失了外围，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没有战略纵深做回旋，来敌还可以借助丰富的物产筹粮，想守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的。
猛地一拍坐下王位，李佛玛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打，这一仗不得不打！哪怕就是倾全国之力，把国运压上，也得把谅州夺回来！”
黎奉晓沉声道：“圣上可是下了决心？”
“不错！要想保住交趾，就必须打下谅州！晚打不如早打，一定要一战定江山！于我交趾来说，大宋犹如一座山一样，如果让他们在谅州扎下根来，日后就再也难以驱除。现在乘他们立足未稳，把他们赶回山北去！”
黎奉晓点头：“圣上担心的是。不知这一仗要如何打？”
李佛玛盯着黎奉晓，郑重地说：“如今南边占城未退，东北苏茂州之乱未平，我不能轻离升龙府，这一战拜托将军！”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微臣但凭圣上差遣！”
李佛玛轻呼一口气：“宋军在谅州两万兵马，——但刚刚一场大胜，所谓的乡兵，这个农忙时候，必然不会还守在谅州！”
说到这里，李佛玛转头看着李仁义。
李仁义沉声道：“据微臣所知，上次战事一结束，谅州的乡兵就开始解散各回本部。蔗糖务的主业就是榨糖，现在还是榨糖季。”
李佛玛点头：“谅州那里，现在想来只有六千厢军了。宋军要想再把厢军招集起来，未必比我们行军更快！”
说到这里，李佛玛身子前倾，看着黎奉晓：“但我还是依谅州那里两万宋军布置，以免再出意外。升龙府周围有我交趾精兵四万两千人，我只留五千守护王城，其余人马，交付将军。”
李仁义听着吃了一惊，急忙道：“陛下，这样怎么使得——”
李佛玛一伸手阻止李仁义后边的话，对黎奉晓道：“我以倾国之兵，尽付将军，一战而下谅州！大丈夫欲成非凡功业，当断即断，此战关乎我交趾国运，将军凯旋，当是我交趾第一功臣！”

第186章 应对
“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突然在山峦间响起，清脆的声音一下就震碎了群山的宁静。
林业从甘蔗地里钻出来，看着提锣沿路飞奔的李二郎，高声喊道：“二哥，又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敲锣？”
“交趾数万大军来袭，所有乡兵立即集合！”
李二郎一边跑着，一边高声大叫。
林业听了一怔，不是才打了胜仗，交趾人又来了？这还没完没了了！
牢骚归牢骚，却不敢怠慢，林业略微收拾一下，便抓紧时间招呼自己所带的蔗糖务人员，在役乡兵离开，活计安排给其他人。
一匹匹快马从太平县出发，飞一般地驰向各乡各镇，刚刚解散的乡兵又被集合起来。几天时间被砍倒的甘蔗在糖场堆得像山一样，本来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好像突然间来了一场寒风，突然就冷却下来。
甘蔗糖的最佳收获期其实很短，大约是在十月和十一月之间的日子，过了这段时间含糖量就会下降。但只要不进入雨季，含糖量只会降低十之一二，对后世的大工厂来说这个数字不得了，但在这个年代，不是不能接受。所以，蔗糖务一直把榨糖季放得很长，虽然产量少一点，但劳动力的利用率就高很多。
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二月中旬，雨季看看就来，甘蔗在地里却是再也等不起了。雨季一来，甘蔗就会把养分用来生长，含糖量迅速降低，那时候就没有榨糖的价值了。
自徐平初建蔗糖务，产量年年猛增，今年与交趾战事不断，榨糖的过程一次一次被打断，白糖产量会如何人人心里都没底。
能不能完成三司的任务，关系到每个人的利益，这次乡兵集合再不像上一次那样轻松欢快，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沉重。
蔗糖务长官厅里，徐平看着各种文书，眉头深锁。
自上次战后，徐平为防意外，在交趾那里布有眼线，黎奉晓兵马一动，徐平这里就得到了消息。
可这次与上次不同，黎奉晓的动作极快，也没有派什么先锋，直接自己带着富良江边的两万大军向北急行，预计十天之内就会赶到谅州。除这两万人外，还有一两万人为后队，也在陆续赶来。
如今谅州的乡兵已撤，只有桑怿带了五千厢军在那里，还有不到一万的民夫在谅州盆地修整田地。
五千对两万，而且面对的是交趾精兵，可不是土兵那种乌合之众，即使有工事可以利用，形势也相当危险。
徐平眉头深锁，盘算着应对的办法。
从朝廷那里得到援助是不用想了，枢密院本来就不同意把势力伸过山去，哪怕谅州和门州得而复失，他们也无非是息事宁人，恢复原来的状态而已。
一切都要靠自己，可怎么靠自己？
蔗糖务的根本还是在太平县周围地区，人力也大多集中在这里，就是动作再快，把人集中起来，进行武装，再开到谅州，也要落在黎奉晓的后面。
更不要说今年的甘蔗还有四分之一没有收获，耽误了榨糖，再在谅州那里出点意外，那样的后果……
徐平靠在椅背上，只有苦笑。辛辛苦苦六年，如果面对最后这一次考验处理不当，那就真是一切都白干了。
厅里的气氛很冻凝重，分案治事的韩综与一众公吏俱都埋首案几，不管是真忙假忙，都连大气不出。
想了一会，徐平对旁边案几上的韩综道：“如果现在把蔗糖务的青壮全部调出来，还差多少人力才能完成榨糖？”
韩综起身恭声道：“依属下估计，怎么也得有近两万人才可以。”
“那就这样，蔗糖务属下，凡年龄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所有青壮全部调去谅州！”徐平觉声说道，“人力缺口，以招当地土人为主，如果还是不够，让蔗糖务的妇人放弃一切营生，全部去收甘蔗！”
“这——”韩综面露难色。
进蔗糖务的大多本来就是穷人，女人也是要操持农活的，但干的大多都是打杂之类，要么就是织布女红，真当男人用，这个年代还是很难让人接受。
徐平沉声道：“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在这一段时间，凡是入役的乡兵，给钱比以前多一倍。凡是留在蔗糖务做工的，给钱多加一半，入蔗糖务做工的妇人，给钱与男人一样。”
韩综盘算一下道：“拼着多给钱，倒也或许可行。那么临时招募的土人又如何说？以前他们可是只得蔗糖务里人员的半俸。”
“这次给全俸！蔗糖务的人已经加了钱，让他们得以前的全俸，既可显出内外有别，又容易招人进来。”
上次打了一场仗，蔗糖务里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好在徐平担心引起本地的通货膨胀，赏钱只是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就当存在蔗糖务里，答应一年给半分利钱。太平县这里资金充裕，高利贷并不普遍，利息也低，蔗糖务的半分利钱已经算是高息了。
用这种方法，可以解决一部分资金短缺的问题。但接下来的这一仗，无论如何也是捉襟见肘，资金相当紧张了。
徐平有蔗糖务来钱，这几年大手大脚惯了，没想到最后却面临缺钱局面。
安排完毕蔗糖务事务，徐平对韩综道：“你吩咐下去，这次非比寻常，一切都不需按部就班地做。各乡兵只要形成指挥，就不需要再到太平县汇合，我会让属下公吏飞驰各地，直接以指挥前去谅州。路上的接应、饮食和住宿，你要安排好，万不可出意外！”
韩综应诺。
徐平站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步，考虑着各种杂务。
几万人的大动作，千头万绪，一个考虑不到就容易出大事。蔗糖务虽然组织有序，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局面，已经到了总动员的时刻。
从太平县到谅州，距离与从富良江边到那里相差不多，徐平要想赶在交趾军队到达那里之前补充防守力量，需要极其强大的组织能力。
但说到底蔗糖务是民，组织力如何与军队相比？这中间的统筹规划就显得尤为重要，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门州和凭祥峒这两个距谅州近的地方，把那里修整田地和开路的蔗糖务人员先调过去，才能抢出一点时间。

第187章 攻防
天阴沉沉的，细微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清爽，还有春天的气息。
徐平骑在马上，低着头想心事。前后左右都有谭虎带着随身兵士卫护，他也不用担心骑到沟里去。
从太平县一路南来，徐平每到一地，都立即整顿集合起来的乡兵向谅州赶路，一刻都不耽搁。可惜的是这些地方都是前两年才平定，蔗糖务刚刚扎下根本，并没有多少人力抽出来。除了一直在这些地方架桥修路平地的，其他真正抽出的乡兵不过两三千人而已，杯水车薪。
三月初六这一天，徐平紧赶慢赶，终于离开门州，进了谅州州境。
算着日子，黎奉晓的交趾军队也很可能是在这两天到达，也不知道桑怿那里如何应对，准备得如何。越是离得近了，徐平的心情越是沉重。
一进入谅州境内，就感觉到了紧张气氛。就是道路两边，也只有零零星星的老弱妇嬬，见不过一个青壮，想来都被桑怿征调到前线了。
徐平在谅州布下的防御工事虽然强大，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就是需要人员过多。比不得扼守谷口的雄关，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够坚守一阵子。
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徐平前边只想着对交趾造成重创，让他们再也不敢北犯。却没想到把他们伤害得太深，这次豁出命来玩了。
绕过北谅州城，徐平直接到了南谅州城外。
此时城门早已戒严，所有出入的人都要详细盘查。不过徐平作为本地的最高长官，还是顺利地进了城。
一进城就有兵士飞奔通报桑怿，他早早在衙门口迎着徐平。
见礼过了，桑怿出了口气，对徐平道：“你可算是来了！此次交趾倾国来攻，带兵的又是有名的宿将，我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这次确实不同以往，我来邕州六年，也没遇到过这种严崚时刻，半点大意不得。我们进去说话，你跟我说一说最近谅州局势！”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与桑怿进了衙门。
到了官厅坐下，兵士上了茶来，桑怿便把如今大致的形势说了一下。
黎奉晓的兵马是昨天到的，一到山谷外就向右侧山坡发动了一次进攻。有了上次陈常吉的教训，黎奉晓谨慎了许多，派出的人不多，选的攻击面更是狭窄，又有一些简易的攻城器具。虽然被桑怿指挥人轻松击退，但也没有给交趾军队造成重大伤害。
试探之后，黎奉晓便带人在谷口扎下营来。刚开始营地离山谷太近，被桑怿指挥着石砲一阵猛砸，他便带兵后撤了两里。
听罢，徐平问道：“你估计交趾人现在到了的有多少军队？”
“大约一万人左右，现在我这里还能应付。但后续军队一直不绝，用不了三天，他们前队的两万人必定会赶到，那时应付起来就吃力了。”
徐平点点头，本来以六千对两万，以守对攻，还谈不上兵力不足。问题就在于徐平先前布置的工事利用人力过多，在大量的民夫赶来之前，工事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如果让厢军去操作各种守城器具，又没了预备队，没有预备队就没有了应变能力，形势更加危险。
喝过茶，徐平对桑怿道：“走，我们一起出城，去看看交趾人的布置。”
细雨一直飘个不停，烟雨迷蒙中颇有一番水墨江南的意境。可徐平站在小山顶上，看着前面雨幕中望不到边的交趾军营，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黎奉晓比陈常吉的布置有章法多了，军营很紧凑，没有特别显眼的突出部作为弱点。中间正朝山谷的方向稍微前凸，两翼拖后，显然是考虑到了山后的宋军石砲，避开最远射程的考虑。
烟雨中视力不能及远，只能看个大概。但就是这个大概，那严整的军营布置也让徐平感觉到了压力。这次的交趾兵军队可没带土兵，谷口前方全都是守护王城的精锐，从各个方面都表现出了与上次不同的气质。
徐平看了一会，问身边的桑怿：“这次交趾来的都是精兵，就完没带土兵？到了关键时候，要人填沟壕，他们也用这些精锐填？”
“土兵还是带的，不过现在还没来谷口。据眼线来报，交趾的土兵都由一两千正兵带着，在周围各州县征粮。这次交趾数万人突然出击，连粮草都来不及供应，只好四处征集，也不知能这样坚持多久。”
“原来如此——”徐平点头，“在自己境内强行征粮，还是在土官遍地的地方强行征粮，这是两败俱伤的做法啊。不管战事结果如何，交趾人在谅州周围的口碑算是完了。”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手搭凉棚遮住飘洒的雨丝观看前方，看了一会，对桑怿道：“对了，前边的交趾人为什么一直在筑土墙？今天细雨不断，他们还是一刻不停，必然是极重要的了。”
桑怿道：“自昨天他们试攻了一次之后，便退后扎营，然后便一直在军营前修这土墙，也不知要干什么。我也想过，当是防备我们从山上直冲下去偷他们的大营，有这道土墙挡着，便安全许多。”
“不对，我总是觉得不是这样。如果要挡我们冲营，当要挖壕沟，立拒马，筑墙不是事倍功半？”
徐平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看了一会，猛地想起什么，对桑怿道：“你命山后兵士，打两轮石砲看看！”
桑怿有些为难：“现在人手不足，石砲装弹缓慢，只怕——”
“不管那些，大砲和中砲各打两轮，不用全部都射，只要各几门就好！”
桑怿不知道徐平的意思，见他说得认真，只好到一边吩咐。
雨天里连鼓声也不清脆，只听几声闷响，山后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几十发石弹带着风声，把漫天的雨幕搅得粉碎，向山下呼啸而去。
徐平静静着，看石弹划破绵密的雨丝，落在地上，脸色刚天气一样阴沉。
桑怿奇怪地道：“云行，你发现了什么？”
徐平叹了口气：“我知道交趾人为什么建墙了，他们是要把石弹挡住，让我们的石砲没用啊！”
现在土墙刚开始建，只有到人腰的高度，但从石弹划过的轨迹看，只要这堵土墙建到一丈高，就挡住了石砲的弹道，威胁不到交趾军营了。
方法不怕简单，不怕笨，只要有用就是最好的办法。显然对面的交趾主将根据昨天石砲的发射情况，大致估算出了弹道，开始采取针对措施了。
谅州这里的战事，交趾人是攻，宋军民守。但具体到石砲上，则宋军是攻，交趾人是守，攻防之间的转换，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徐平猛地转过头来，对桑怿道：“传我军令，乡兵的骑兵部队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赶过来，敢有耽搁的，军法从事！死守就是守死，这次我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死守能够对付的了！”

第188章 开战
小雨一直下了一天一夜，冬天干透了的土地重新又湿润起来，有些枯黄的大地一下子就绿了，盎然勃发着生机。
这场雨对蔗糖务不是一个好兆头，地里还没收上来的甘蔗产糖量降低已经是事实，只盼着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是大晴天，减少一点损失。
徐平却已经没有心思关心白糖的产量了，每天都要到山顶上观察一番对面交趾人的动静。
交趾人的军营一直在蔓延，到的军队越来越多对谅州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筑土墙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下，速度还越来越快，已经高过人的头顶，彻底防住了中砲和小砲，只剩下山后的大砲还对交趾人有威胁。
从发现了交趾人的意图，宋军的石砲就一天到晚轰个不停，随着谅州附近的民夫征集到位，人力缺口缓解，更是火力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可惜的是木头终究不是钢铁，如此大强度地使用，不时就有石砲坏掉。修砲的匠人就在旁边，随坏随修，若非如此，几天的时间这些石砲全废了。
到了第三天，高大全和石庆终于带着蔗糖务乡兵的五千骑兵赶到了谅州，剩下的一千多人，就只好慢慢向谅州集中了。
看到谅州城下的骑兵大队，徐平终于出了一口气。
山外交趾人的土墙高度已经接近一丈，最大的石砲也只能擦着墙顶堪堪过去，只要再有一天的时间，宋军的石砲就会失去作用。据徐平估计，这道土墙还会延伸一些，直到完全防住交趾营地，甚至护住向谷里冲锋的路线。
只要土墙工事完成，交趾人将会开始向谷里进攻，不再管两边的山坡。而按照如今谅州的人力，厢军前去墙后工事防守，便没有了临机处置的预备队，骑兵的到来刚好填上了这个空缺。
刚刚进入三月中旬，月亮早早就升了起来，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天地，就是在晚上，依然能看很远。
徐平站在山顶上，看着前方的交趾军营，一道长长的土墙横亘在两者之间，并向谷口方向拐了道弯。这道土墙不但防住了交趾军营，还护住了他们冲谷口的道路，宋军的石砲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一两天之内，交趾必然进攻谷口。我现在很犹豫，是先等着交趾人进攻一次，我们再反击，还是现在就出击。”
徐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求身边的桑怿和高大全几个人的意见。
桑怿道：“如今谅州这里已经集中了民夫两万二千人，乡兵步军五千，骑兵五千五百，加上集中到这里的六千厢军，我们的人手已经充足，不怕交趾人冲上几次。我以为，还是发静制动，看看交趾人的攻势如何再作决定。”
高大全道：“不管怎么说，骑兵如果一直在谷里不出去，那就跟没有一样。是现在还是过两天，骑兵都必须出谷寻找战机了。”
“我就是有些拿不准是现在出谷还是等交趾军进攻力竭之时再出。山外的眼线传来那边的情况，交趾人的粮草已经有些供应不上。升龙府到这里两三百里路，数万人的粮草供应，又没有储备，李佛玛已经在升龙府拉丁运粮。远水解不了近渴，山下的交趾军等不得，这些日子在周围乡村到处抢粮。”
听了徐平的话，桑怿道：“你是担心等几天交趾人就会把粮征上来？”
“是啊，谅州以南农田遍布，宜产粮麻，只要交趾人狠下心来，征粮并不难。”徐平叹气，“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交趾人的征粮队打掉，军中无粮，对面的交趾主将再能干也束手无策。”
高大全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带骑兵绕到交趾人的身后去，反正附近地理人情我们早已摸熟，不会中了交趾人的埋伏！”
徐平很长时间没有吭声，最终还是道：“过一两天看吧，最好先打掉交趾人的锐气，然后再扰乱他们的后方，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就这样了，回去加紧准备，要给交趾人迎头痛击！”
三月十二，月亮刚刚落下去没多久，满天繁星闪耀，天地间朦胧一片。
一直安静的交趾军营突然间金鼓齐鸣，号角震天，打破了春夜的宁静。
徐平从床上一下坐起来，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声音，看着漆黑的夜，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该来的终于还是等来了，自己等得都有些心焦。
谭虎在门外轻轻敲门：“官人，交趾人要攻城了！”
“我听到了，马上就出来。你去知会相关人等，在官厅等候！”
徐平每到战时，都会按照他前世学来的那一套建立司令部，虽然名字按这时习惯称帅帐，但相关配置却是依照他从前世学来的皮毛。不过只要领会精神实质，制度就可以慢慢完善，这也是徐平一个外行不犯大错的关键。
到了官厅，一众吏人纷纷行礼。
徐平在主位坐下，看着已经摆在案头的各种文书，以及按他意图画的双方简易攻防图，心里大致有了数。
此时谷中的乡兵弩手、炮手都已经到位，两万多民夫也足够供应石弹等各种军需，惟一的就是箭矢存量不多，算是隐患。
看过各种布置和数字，徐平心中有数，带着谭虎离了官厅，去前线观战。
山顶上，桑怿看着山下，面色凝重。
徐平上来，桑怿见过了礼，对徐平道：“交趾人的这道土墙着实可恶，把石弹彻底堵死了，我们的石砲没了用处。他们现在谷口有三万多人，如果没有石砲拦堵，按部就班地向谷里冲来，着实可虑！”
石砲并不灵活，不可能三六十度射击，土墙只要堵死射击扇面，对交趾兵没了威胁。就这样简单的一道工事，就解决了宋军最有威胁的武器。
看着交趾军队慢慢从土墙后面露出阵形，徐平奇怪地道：“前面长矛，是怕我们的骑兵了，可怎么还有那么多盾牌和弓弩手？”
“怕我们的强弩吧！这些周边小国，哪个不知道我大宋的弓弩厉害！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谷里破他们阵的不是弩，而是火炮！”
桑怿冷冷地道，话里已经带了杀气。
如果进谷之后宋军只有弓弩手威胁交趾军队，那今天还真是有麻烦。不过到现在交趾人还是没搞清楚宋军的主要打击武器是火炮，还有惊喜给他们。

第189章 侧翼牵制
宋军山上的机动兵员几乎全部都集中到了谷口的两侧，弓弩手用弓弩，大部分人则用石头砸山下谷中的交趾人。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徐平从建蔗糖务开始定下的事前要有计划，事后要有总结的制度起了作用。
上次对付陈常吉，谷口这里宋军的武器主要是弓弩，事后发现效果并不理想，反而是简单地扔石头杀伤更大。这次从开始准备便在谷口两侧山头堆了简单处理的石弹，兵士只要扔出去，被砸中的交趾兵士就非死即残。
不大一会，谷口便躺了数百的交趾兵士，有死有伤，也没人再管。
砸到地上的石弹到处乱滚，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严重影响了后续军队前进的阵形，谷口的交趾军队开始混乱起来。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交趾主力还是成功地进了山谷。
黎奉晓一向自负勇力，第一次冲锋就亲自带队，冲进山谷，见前面空荡荡一片，数里外的南谅州城只有模糊的轮廓，不由吃了一惊。
李明信回去说得谷口战事如何惨烈，箭矢满天，大宋骑兵纵横，石弹在后队雨一般地落个不停，黎奉晓想当然地认为一进谷就有恶战。
但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前面的州城还在数里之外，两侧的两道土墙虽然高大如城墙，但相距也很远，就是厉害的蹶张弩也不能把谷中空地覆盖住。
宋军在搞什么？
或者是自己运气好，真地打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完成布置？
就在黎奉晓犹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土墙后面传来“咚、咚”的闷响。随着响声，几个原本不注意的黑洞洞的管子冒出黑烟。
黎奉晓还没得及想那是什么，呼啸的石弹带着破空声已经到了交趾军队前面，向军阵横扫过去。
多年战阵练出来的丰富经验和灵活反应，黎奉晓本能地就飞一般地跳下马，在地上一滚，从身边兵士的马匹下面滚过。
就在此时，交趾军中惨叫声不绝，随着骨肉碎裂的声音，马匹倒地的声音，就连黎奉晓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只觉得一阵心颤。
一轮炮过，交趾阵形就乱了，此时土墙两侧的宋军才开始放弩，乘交趾军阵形不整，盾牌护不住的时候，又割麦子一般放倒了无数交趾兵士。
黎奉晓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自己的随身亲兵都死了一小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的火炮是打不准，可架不住宋军几十门炮朝着一个地方打，要不是黎奉晓反应得快，第一轮炮就取了他的性命，这仗也不用打了。
正在这时，前方炮声又响，黎奉晓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一个兵士就倒在地上，用这兵士的身体挡住自己。
这一次炮弹倒是没有找上他，却把交趾阵形彻底撕烂了。
听见没了动静，黎奉晓手上猛一用力，掐断了手中兵士的脖子，从容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声喊道：“宋军谷中砲太厉害，听我军令，全军向左，攻左边土墙！登墙之后，我们顺着墙攻州城！”
随着军令，交趾阵中战鼓响起，旗帜飘扬，散乱的阵形慢慢整齐起来。
徐平在山顶上看到，对身边的桑怿道：“都说黎奉晓是交趾第一名将，现在看起来果然名不虚传。虽然还是不了解我们布置的虚实，但全力进攻一面土墙确实是抓住了要害。”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高大全出击？”
“不能耽搁，你去让高大全和韩道成各带两千骑兵，轮番冲击交趾人的侧翼。有两点要特别记住，一是如果交趾人及时调整阵形，改为面对南边来的骑兵，那么就不要真攻，到了他们阵前一里之地返回即可。如果他们不中断对土墙的进攻，则先向两侧让开，先让火炮轰上两轮，再冲击敌阵。”
桑怿应诺，去派传令兵传徐平军令。
土墙本身就是路，传令兵从山上驰下，直接顺着土墙奔向州城。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初春的日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在这小小的山谷里，却到处都是杀戮，阳光下只有火和血。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大队骑兵从州城之后绕了出来，迎着太阳，手中刀枪都泛着寒光，森严的阵容震人心神。
几里外的黎奉晓远看见，根据多年的征战经验，一下就判断出了来的必是宋军骑兵大队，心里暗暗叫苦。
步兵对骑兵并不是没法对付，只要阵容严整，对方也不敢直接冲阵，只能慢慢寻找机会。
但要命的是此时交趾军队面对宋军骑兵的是最薄弱的侧翼，这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被骑兵从侧翼冲进步兵阵形，结果几乎只有小溃败。
看看前面，前锋离着土墙还有数十步，被宋军密集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而在不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宋军正在拆了山后的小型石砲，挪到土墙的后面来，估计要不了多久，交趾军队又会面临宋军石砲的攻击。
自雨停了之后，太阳就卖力得很，地面早已干燥，宋军的骑兵虽然只是缓慢前进，依然带起漫天灰尘。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黎奉晓只觉得心弦越绷越紧。耳中渐渐传来骑兵踏过大地的轰鸣声，如奔雷一般滚滚而来。
黎奉晓不敢再耽搁，高声下令：“变阵，迎战宋军骑兵！”
帅旗转向，旗帜乱摇，交趾军阵慢慢旋转，前阵变到北方。
交趾一变阵，土墙后面的宋军就传出一阵欢呼声，弓弩射得更密集了，有的小砲已经架好，有石弹开始落进交趾军阵里。
黎奉晓觉得眼皮直跳，却漏算了还会面对这种形势，急切之间连分出兵出击都做不到，只能让兵士举起盾牌硬抗。
韩道成带着自己的忠锐军冲在最前面，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看见前方的交趾军队已经变阵，矛手弓手都是面对自己。
向地上啐了一口，韩道成骂道：“这些杀才倒是见机得快！”
说完，看看已经到了离着还有一里路左右距离的地方，呼哨一声，对身后掌令兵士道：“传令各指挥，左军向右，右军向左，从交趾阵前横切过去！”
黎奉晓眼睁睁地看着宋军数千骑兵就在自己一里之外，阵形一换，插花蝴蝶一般左右交换了一下，就那么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一箭没放就这么退回去了！
“直娘贼！这些宋国杀才调戏我！”
黎奉晓一声怒吼，无奈地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

第190章 谷口初战
韩道成跑了这一个来回，太阳就蹦到了头顶上，到了中午时分。
黎奉晓看看天，咬牙吩咐道：“命谷外后队进来，向北列阵，挡住宋军骑兵。其余人等，随我继续攻土墙！”
宋军看见交趾军队再次换阵，又一声号角响起，高大全带着第二队骑兵从远处缓缓而来，一切如同先前韩道成一般。
这次交趾人却不管了，继续向土墙逼近。
经过这一番耽搁，宋军的小型石砲终于架好，石弹雨点一般落入交趾军阵中，交趾军阵迅速变得散乱。
黎奉晓咬牙命督战重整队形，也不管有多少伤亡，只是向土墙硬冲。
此时交趾军队再次从谷外涌进来，绕过自己方的军阵，一直绕到北方，压住阵脚，用长矛和弓弩对准来攻的宋军。
不护好侧翼，军阵变来变去这阵也不用打了，用血肉之躯硬抗宋军的箭雨石弹，早晚把尸体全摞在这儿。
高大全见了对面交趾人的动静，面色阴冷，看看快接近一里的距离，让身边的亲兵，朝着后面放了三个花炮。
花炮的声音比火炮发射时的声音更加清脆，交趾兵士听到，俱都本能地吃了一惊，见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才又定下心来。
黎奉晓骂一声：“装神弄鬼，且看这些杀才还有什么花招！”
高大全带着骑兵到了交趾阵前一里左右的地方，又如韩道成一般插花蝴蝶一样向两边分去。交趾兵士看见，一起大笑，这些宋人装神弄鬼的花样真多，却偏偏没有正面血战的卵子。
骑兵大队向两侧分开，这次却没有直接退回去，只是在两侧徘徊。
正在交趾兵士疑惑的时候，只听“咚、咚、咚”的几声炮响，炮弹呼啸着向高大全的骑兵让开的空档飞来。
黎奉晓听到炮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以步制骑，阵形严整至关重要，如果被宋军用炮轰散阵形，就再也难挡住骑兵的冲杀。
随着炮弹扫出的空档，高大全一声高喝，当先提马冲向交趾军阵。
最前列的一些骑兵精锐，身上是披铁甲的，除非交趾军阵里面有硬弩，不然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尤其是高大全，甲具齐全，气力长大，手中长枪一挑便在军阵中抖出一片空白来。身后的骑兵依次而进，直向南边杀去，要把交趾军阵凿个对穿。
黎奉晓见大势已去，无奈地命传令兵下令撤军，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中军，向已经冲进军阵的高大全迎去。
高大全早已经盯上了黎奉晓，见他带人迎过来，也向前迎去。
黎奉晓是靠近占城的爱州人，生具勇力，被李公蕴招揽从军后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尤其是李佛玛登位时平定“三王之乱”，他率先带着禁军表态拥护李佛玛，并手刃武德王，从此走上人生颠峰。
高大全有的就是力气，听说了交趾军中有这么个人物，一直有心两人比试一下，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徐平在山上观察着战况，对桑怿道：“交趾军阵已乱，日头西斜，看来今日胜负已分。这个黎奉晓敢打敢杀，不过想来也没勇气挑灯夜战。”
桑怿道：“怎么，要停战了？现在我们正占上风，何不乘此机会，重重教训交趾人一番，让他们知道自己斤两！”
“这样打下去，就是以我之短攻敌之长了，不智！我们在谷里布置的强弩石砲，双方一旦混战到一起就没了作用，还是拉开的好。”
双方混战，刀枪相见，血肉横飞，看起来是让人血脉偾张，但实际上双方都很难取得压倒性的战果。冷兵器的战争，一进入近身互搏的阶段，就到了比勇气的时候，只有把对方击溃了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高大全带的骑兵不过两千多人，本来起的就是骚扰作用，这点人马是不可能击溃交趾大军的，这些交趾精锐没那么脆弱。
随着徐平的军令，韩道成再次出击，这次既不是虚晃一枪，也不是帮着高大全向交趾人冲杀，而只是把他的人马接应出来。
黎奉晓看看天空的太阳，又看看远去的宋军骑兵，再看看旁边依然箭矢纷飞石弹如雨的土墙，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传令撤军。
今天虽然白白丢掉了两千多条人命，一无所获，黎奉晓却并不灰心。只要知道了宋军的布置，总会想出应对的办法。自己数万精兵，怎么可能被几千宋军厢军挡住。只有陈常吉那种脑子不会转弯的，才会向着州城直冲，中了宋军圈套，把一万多人一天就葬送干净。
山顶上，徐平看着交趾军队缓缓退向谷口，对桑怿道：“今天一战，我们和交趾算是都知道了对方的手段。交趾人回去必然会想办法，我估计他们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进攻土墙，只要占一段土墙，他们就把局面扳回来了。”
桑怿笑道：“说破天去，交趾人也只有三四万人，今天双方都是互相试探，未出全力。等到明天，如果交趾人还像今天这样来攻，就不会让他们像今天这样轻松了。我带着厢军与骑兵一起杀他侧翼，拼个死活！”
徐平看着山南边的交趾境内，叹了口气：“没错，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下去。三月中了，雨季马上就到，还有一些甘蔗要收，还有新开的地要种，不能把人力全都耗在这里。”
此时交趾军队后军刚刚退出谷口，中军正顶着山顶上投下来的石弹慢慢向谷外撤退，前军与谷中的宋军也脱离接触。
“鲁芳！”徐平看了情况，转身高喊。
鲁芳从旁边跑过来，高声应诺。
徐平沉声道：“交趾人将退未退，正是时候。你立即带定好的一千人冲下山去，把火药埋在他们建的土墙下面，炸了土墙！”
鲁芳领命，转身去了。
徐平早就命鲁芳准备好了人手，火药也准备好，要把下面的土墙炸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此时交趾军队撤退，正是军令不行，最乱的时候，用小半个时辰埋好火药，他们还反应不过来。

第191章 反击
交趾军队互相掩护，缓缓退出谷口。正在这个当口，鲁芳带着一千挑选出来的身手敏捷的军士，直冲下山去。
见不过千把宋军向自己冲来，交趾人不明所以，为防意外，牢牢守住阵脚，只以弓箭向宋射击。
从上而下，宋军速度相当快，也不管交趾人的反应，径直就到了土墙下。
此时主帅黎奉晓还没有出谷，交趾指挥的军官搞不清宋军的意图，也不敢乱动，只是派出几百精兵把宋军监视住。
鲁芳带人到了土墙下，见交趾人并没有围上来，出了一口气。虽然打广源州的时候交趾人吃过一次火药的亏，但这个年代实在很难立即把这些东西搞清楚，更何况这些不了解情况的底层官兵。
土墙下面落满了宋军石砲打过来的石弹，鲁芳吩咐六七百人在周围警戒，自己带了三四百人钻到土墙下面，掏出随身带的小铲子，掘起坑来。
这些小铲都是用的好钢，价值不菲，蔗糖务里也都是集中使用。
土墙周围土层松软，用不了多久，就挖出了一尺多深的坑。宋军把随身带的火药埋在里面，理了导火索，鲁芳一声呼哨，迅速后撤上山。
此时谷口乱糟糟的，交趾军队就眼睁睁地看着鲁芳带人下来上去，心中疑惑这些宋军到底在搞什么诡计。虽然也看见了宋军在土墙下埋东西，却想不到火药上来，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鲁芳冲上山顶，出了口气，到徐平面前回报。
徐平看看身后，高大全和韩道成带着自己的骑兵部队正在整队，对鲁芳道：“点火，把土墙炸了吧！”
鲁芳应诺，掏出火绒点着了引线。
黎奉晓刚刚出了谷口，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前方尘土满天，硝烟弥漫，有的石弹还被炸得四处乱飞，砸进人群杀伤不少人命。
等到烟尘变淡，只见自己辛苦建起来的土墙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一堆的黄土，杂着杂乱无章的宋军射过来的石弹。
只觉得一股血气从心底翻涌上来，黎奉晓双目喷火，恨不得转身就带人杀回去，与宋拼个你死我活。
土墙被炸，如果不修，就要面临宋军石砲的威胁，就不是今天这样能够在山谷轻松进出的局面了。而要修好土墙，怎么也得三五天的时间，交趾军队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这样耽搁？不说即将到来的雨季，就是从升龙府向这运粮草就要占用大量人力，花费不菲。
交趾说起来是一国，真要比财力连邕州一州之地都比不过，在这里与宋军多耗一天都是失败，黎奉晓是真地耗不起。
此时太阳西坠，白天的酷热慢慢散去，漫天的霞光中微风轻轻吹拂。
随着交趾军队从谷口撤退，高大全和韩道成重整了骑兵部队，慢慢又逼了过来。黎奉晓不知宋军要做什么，土墙又被打掉，只好命令全军后撤三里，避开宋可能进行的偷袭。
桑怿看着慢慢向谷口逼近的韩道成和高大全，沉声问徐平：“真地要让他们去？仗打了这么久，你可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冒险的事！”
“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交趾人没有本钱拖，我们也一样没有本钱。枢密院已经几次行文要求我稳定边境，不得与交趾人再起争执。如果战事拖延，枢密院可能会强行命令我们退兵，而如果再误了蔗糖务的收和种，我一个小小的蔗糖务提举，担不起后果！”
桑怿没有说话，他是左江道的巡检，这些压力到不了他身上，但天天与徐平呆在一起，还是能理解徐平的心情。
在邕州辛辛苦苦六年，如果在最后关头一切功劳和苦劳都化为乌有，徐平显然不能接受。而且徐平在朝里没有奥援，只要有一点把柄被人抓住，就很难翻身，做事不得不谨慎。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徐平没有说，四五月间他的任期就要到了，虽然这个年月不会精确到几月几号离任，但一两个月内必然会有接任的官员到来。如果那个时候徐平还带着蔗糖务的大部分人员在谅州这里苦战，给继任者留下一个烂摊子，搞不好会想走也走不了。
交趾人拖不起，徐平这里不能拖，不能冒的险现在必须冒了，战事必须速战速决。黎奉晓这样想，徐平也是这样想。
高大全带着手下两千骑兵出了谷口，见前方交趾军队已经退到几里外，正在掘壕沟立拒马，吩咐手下在谷外停下。
下了马，高大全走到山坡下，抬头看着山上的徐平。
夕阳的霞光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全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徐平看了看旁边的鲁芳，挥了挥手，转头看着山下。
山上传来一几声鼓响，高大全听见，深吸了口气，向山上徐平的身影深施一礼，转身上马，带着部下向前行去。
当年在中牟庄园里签下的卖身徐家为奴的文书早已过了期限，徐平也没要求高大全再签，不过工钱和各种赏赐从来都没少过，一切都如同原来的样子。
高大全知道徐平的意思，想寻个机会把他送进军去，搏个一功半职也是出身。虽然在邕州这里办起来容易，但这里实在偏远，徐平还是想回到开封之后再想办法。一切正常的话，徐平那时的身份很容易就能办成。
能够遇上徐平这样的主人，高大全一直庆幸，虽然他的性格沉闷，很少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次出击徐平已经交待得清楚，对战事至关重要，但也危险异常，虽然高大全的性格一向谨慎，徐平还是再三叮嘱。
红日西坠，天气变得昏暗起来，高大全看看前边的交趾军营，一提马缰，当先冲了出去。
三月十二这一天，交趾人的第一次向谷中的进攻被击退，傍晚时分宋军骑兵就发动了反击。
韩道成带手下骑兵绕交趾军营左翼，高大全带骑兵绕右翼，接近军营的时候也不冲杀，只是把手里的煤油罐扔向军营，引燃大火。
这次骚扰只是给交趾军营带来了一阵骚乱，并没造成多大的伤害。
韩道成带手下绕交趾军营一圈，从右翼绕回谷口。而高大全却没有回来，带着手下两千骑兵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192章 殿中演武
崇政殿位于大内深处，紧挨皇城最北端的后苑，是皇帝最常呆的地方，诸凡殿试、虑囚、官员召对与引见及选汰禁兵等活动都在这里进行。当然，还有军头司呈试武艺人和演武，也一样是在这里。
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崇政殿还有另一层含义。自十三岁登基，一直是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年龄小还不觉得，到如今十年过去，已经二十多岁了，国家大事还全都由太后作主，再是没脾气的人心里也窝火。
太后垂帘听政在旁边的端明殿，而这崇政殿则是天子私人地方，做任何事情都相对没有拘束，小皇帝没事便喜欢呆在这里。
今天崇政殿里格外热闹，从邕州回来的石全彬带来了徐平对交趾大胜的捷报，还带回了各种新奇玩艺，要把那场大胜在殿里演示给小皇帝看。
靠近殿门的地方，刘永年领着一群少年，举着木刀木剑，跃跃欲试。
刘永年是刘从德的儿子，父亲早亡，自小被养在宫中，十二岁才允许他到宫外居住。
刘从德无才无德，只是倚仗刘太后的宠爱，一生荣华富贵，为人处世却一无可取。这个儿子与父亲却完全不同，自小工书画，又富勇力，舞刀弄剑不在一般武将之下，可谓是文武双全。
小皇帝对他喜爱非常，自小就经常带在身边，以至引起群臣议论，强行让他搬出宫来。
说到刘永年，就不能不说小皇帝的花边新闻。
据说当年选皇后的时候，小皇帝看中的是太后老家一位姓王的少女，但太后却以这少女太过漂亮不适合为由，别选了现在的郭皇后。转过头来，却把这位落选的少女嫁给了她前夫的儿子刘从德，也正是刘永年的母亲。刘从德早死，年轻守寡的刘夫人以看望太后为名，经常出入宫中，小皇帝又把刘永年自小养在身边。诸般事情加起来，京城便有流言，说小皇帝与刘夫人私通，刘永年实际上是小皇帝的私生子。
这种事情真真假假，京城的百姓又一向是大嘴巴，传得多了，外朝的大臣们又不能真地查这事情的真假，小皇帝在私生活尤其是男女之事上也一向给人把柄，便合力把刘永年逐出宫了事。
虽然不能在宫里居住了，刘永年却依然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像今天这种热闹场面，便由他带着一帮宗室外戚少年扮演进攻的交趾军队。
石全彬带着几个小黄门，则扮演防守的宋军。认真地摆弄过了各种器具，检查无误，石全彬对小皇帝道：“官家，诸般都已就绪，听您号令！”
小皇帝兴奋地摆手道：“既已妥当，便就开始！”
殿门旁的刘永年似模似样地行个军礼：“遵诏旨！”
说完，手中木刀一挥，带人朝着殿中的一众小黄门冲了过来。
这少年自小长在宫中，皇子一般的人物，小黄门一向恭谨惯了，突然见他向自己冲过来，不由慌了手脚。
石全彬敲了旁边的小黄门脑袋一下，口中骂道：“我大宋官军，岂能临阵措手不及！还不快放炮！”
小黄门这才清醒过来，慌不迭地点着了身前的迷你型小火炮。
随着一声爆响，炮口飞出一粒豌豆，正中冲来的刘永年小腹。
见刘永年混不在意，石全彬急忙高声喊道：“大郎，你已中炮，如何不倒？这样就演不下去了！”
刘永年把掉到地上的豌豆捡起来，不屑地道：“我是披坚持锐的战场大将，一粒豌豆如何打得倒我？”
石全彬无奈地道：“我们殿上官家面前演武，自然用的是豌豆。若是战阵之上，炮里打出去的可是脑袋般大的巨石，别说是大郎，壮年也打倒了！”
刘永年犹自不服，看着端坐的小皇帝，高声问道：“官家，我可是这样就要倒了？如此太过儿戏！”
“倒了，倒了！”小皇帝笑着摆手，“你如今演的是交趾武将，中了我大宋的炮，如何能够不倒！”
刘永年无奈，苦着脸拄着刀慢慢倒在地上，还不甘心地在地上抖手抖脚。
见首领一下就中炮倒地，其他少年都是怔了一下，在原地左看右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攻。
刘永年见了，气得躺在地上用拳头捶地：“战阵之上，怎能左顾右盼！两军相交，自当奋勇向前，你们还不快快向前冲杀！”
小黄门们初战告捷，立即来了勇气，七手八脚地摆弄着迷你的弩箭，向火炮里重新塞火药装豌豆，一时忙个不休。
当年在谷口，交趾一万多军队，不过几轮炮轰，箭雨之下就溃不成军，这些宫中少年自小娇生惯养，嘻嘻哈哈的，更加无法躲避。
看着一众少年或中炮，或中弩箭，纷纷倒在地上，小皇乐不可支，问一边的石全彬：“你这演武太也儿戏，当是谷中难不成胜得也是如此轻松？”
“官家明鉴，当日谷中一战，小的亲眼目睹，仅仅半日时间，全歼交趾精兵一万余人，我大宋无甚伤亡。我大宋上下用命，徐平指挥得当，比今日殿上所示，赢得还要轻松许多。”
刘永年从地上蹦起来，口中喊道：“阁长你说得太也夸张，战阵之上刀枪相见，箭矢纷飞，哪里能够这样不近身就赢下一战？刚才是我们这些人没经过战阵，阵形纷乱，不如再比试一回如何？”
马季良是刘永年的亲姑父，虽然他自己自小长在宫里，对马家与徐家的争执只是略有耳闻，心里还是对徐平有偏见，怎么甘心轻松长徐平的脸？
小皇帝正在兴头，刚要答应刘永年的话，门口侍立的一个小黄门进来启奏道：“官家，上御药供奉罗崇勋求见！”
这是太后身边红得发紫的人物，小皇帝也不敢怠慢，急忙上他进殿。
崇政殿这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自真宗皇帝起，为防止泄露朝廷机密，内外都有内侍和兵士把守，门窗都有遮掩，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以罗崇勋的地位，也不能想进就进。
得了旨意，罗崇勋向小皇帝见过了礼，沉着脸道：“太后教旨，着小的来问官家，今日缘何罢了经筵？”
太祖太宗两朝，都勤于政务，定下日朝的规矩，天不亮上朝，然后便殿召对大臣，处理政事，往往一直到深夜。真宗后期身体不允许，才改为两日一朝，一直延续到现在。小皇帝上朝的日子少了，但每天的作息却有了规矩，上午上朝视事，与太后一起在便殿与宰执大臣处理政事，下午则是经筵，跟着几个有名的儒臣学习，晚上往往还要与太后一起垂帘理事。
今日要看石全彬殿中演武，便罢了经筵。因为太后这些日子一直身体不舒服，小皇帝便自作主张，没向太后请假，没想到太后发觉之后派人来问罪。
刘太后一向严厉，对小皇帝管束得极紧，不仅仅是把持着国家大政，连小皇帝的饮食起居也都一一过问，定的规矩连从小带着小皇帝的杨贵妃也得小心遵守。自小养成的习惯，小皇帝对这位太后一向都有些惧怕。
听见罗崇勋代太后向自己问罪，小皇帝忙起身道：“石廷彬从邕州回来，今日在殿里演示邕州之战，以故暂罢经筵一日。大娘娘最近身体欠安，不欲让他分心，却没告诉一声。”
罗崇勋道：“为了邕州的事，太后烦心得很，没想到官家却还在这里看这些小孩把戏！刚刚吕相公带着宰执大臣，入宫求对，说的就是邕州的事！太后已让他们到端明殿稍待，官家也速速过去！”
这位小皇帝，也就是徐平前世历史上的仁宗皇帝，一向是以宽厚没有脾气著称，手下的这些内侍，尤其是太后面前正当红的内侍，在他面前一向没有规矩。自小到大，已经习惯，今天对罗崇勋的这副嘴脸倒也习以为常。
当然，小皇帝到底有没有脾气，外人是不会知道的。但从他的各种事迹看起来，脾气只怕还是有的，不过是被他惊世骇俗的克制力掩盖起来罢了。
刘太后是严母，从小到大，把小皇帝管得死死的。而负责小皇帝日常生活的杨贵妃就完全不一样，对小皇帝充满溺爱，甚至与他一起对抗刘太后定下的严厉规矩。
被这样两位母亲养大，小皇帝还能对两人同样亲近，并不与一般的孩子那样谁对自己好就对谁好，谁管自己就讨厌谁，气度见识非比寻常。
徐平前世的历史上，仁宗皇帝的这种特点几乎贯穿一生。在公事上，他表现得极其克制，被包拯喷一脸唾沫也擦擦脸没事人一样。而在私事上却非常任性，几乎是不讲道理，废皇后立皇后，谁也劝不住地追封自己喜欢的人为皇后。宠爱长女安康公主，各种破格坏规矩，闹出宋朝公主最大的丑闻，接班的数任皇帝都腹诽不已，神宗甚至为此专门立规矩。
历史上的仁宗，应该说是把当皇帝作为自己的职业，而且并不怎么热衷这份职业。不过他表现出了极高的职业操守，尽职尽责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一直到宋室南渡，历史上的仁宗在宋人眼里评价不高，所谓“仁宗皇帝虽百事不会，却会做官家”。因为他对皇帝这份工作并不怎么满意，所以很少有魄力十足的举措，但他又极有职业操守，把皇帝当得似模似样。
而今天，徐平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终于真正地影响到了这位小皇帝，他必须要做出选择，选择之后，他还能不能以小职员的心态当皇帝呢？

第193章 威胁王城
李仁义看着军营中巨大的木架，脸色阴沉，随着黎奉晓一路进了中军帐。
帐中早已摆好了酒筵，军中的几位主将列在两旁，一起见礼。
李仁义看了看酒筵，又看了看两旁的将领，对黎奉晓道：“圣上在升龙府，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我们作臣子的，自当为圣上分忧，怎么还能够在军中摆酒筵！黎将军，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两人一文一武，是李佛玛的左膀右臂，但这两只胳膊却不如人身上的两只臂膀一样配合无间，互相之间争权夺利尔虞我诈是免不了的。
上次在这里的，是李仁义的义子李明信，对黎奉晓手下的大将陈常吉，最终陈常吉被逼无奈，冒然发动进攻，最终全军覆灭。
对这于上次的事情，黎奉晓一直耿耿于怀，见今天李仁义又想故计重施，冷笑一声，命手下撤去了酒筵，对李仁义道：“大官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黎将军我们坐下来说话。”
黎奉晓好像是忘了现在才被提醒一样，听了李仁义的话，才命手下兵士上了茶水，给李仁义看座。
分宾主坐下，李仁义拱了拱手：“今日我奉圣上之命而来，所说的都是为了国事，如有得罪的地方，将军见谅！”
黎奉晓阴着脸：“你是圣上身边的人，做的不就是奉承圣上，替圣上传话吗，难不成今天还是来代我带兵打仗的不成？”
李仁义脸上肌肉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将军的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倒也是实情，我就是来代圣上传话的。”
“我本就是个粗人，除了会打仗，也就只能说粗话。”
李仁义虽然是阉人，但拥戴有功，也是有爵位的文班大臣，黎奉晓却话里话外都只把他当作帝王身边的佞幸，李仁义心中暗恨不已。
低头喝了口茶，把这尴尬场面掩饰过去，李仁义道：“将军到谅州前线已经多日，不知现在战况如何？”
见黎奉晓双目圆瞪，要发作的样子，李仁义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这话我是代圣上问将军的，将军务必如实说来。”
黎奉晓忍下怒气，闷声道：“前些日子我进谷攻了一次，才发现谷中宋军布置了一两万人防守，石砲弩箭众多，没有攻城器具，难以奏功！”
李仁义阴恻恻地笑：“记得上次在圣上面前，黎将军可是赌咒发誓宋军绝没有多少强弩，这次又怎么说？”
“又能怎么说？是我孤陋寡闻了又如何？对面宋军的主帅狡猾异常，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弩手的，但谷中有四五千强弩确是不假！”
见黎奉晓涨红了脸，李仁义心里发不出的畅快，冷笑道：“原来我那不成器的义子没有撒谎，却被削了两官，罚了一年俸禄！”
“他好歹逃得了性命，我手下从主将陈常吉以下，一万多人战死，又哪里说理去？若不是贪生怕死——”
“黎将军，没有证据，不要胡乱猜疑大臣！”
李仁义板着脸，冷冷地看着黎奉晓。他自己也没想到义子李明信胡言乱语的理由，竟然真地蒙对了，话语中不自觉就占了上风。
见黎奉晓气乎乎地不说话，李仁义缓和了一下语气道：“那么上次进攻受挫之后，黎将军又做了什么呢？不会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吧？”
“你没有看见吗？外面的鹅车井阑等等，都是这些日子制成的，等凑得齐备了，我自然会继续进攻！”
“什么时候才能凑得齐备？现在已经快到三月下旬了，等到连绵下起雨来，大军在外可呆不住！”
见黎奉晓不作声，李仁义阴笑一声：“将军切莫起小心思，用这借口拖到那时候，平平安安撤回升龙府，圣上面前可无法交待！”
黎奉晓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堂堂领兵大将，想的只是如何攻城掠地，不像你这种人，天天就想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主意！”
“你想等，也等不了了！”
听见李仁义这句话，黎奉晓猛地抬起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仁义冷着脸，沉声道：“这些日子来，难道你不知道在你军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这一方之帅是如何当的！”
“是说在军后骚扰的宋军骑兵吧，癣疥之敌，不足为虑！我已经着令各部，封住了他们的道路，并派出人手前去探查他们的行踪。只要一有消息，我出兵一部，把他们截杀就是！”
“什么时候？怎么一问起来，黎将军你就早有了布置，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能够有战果，你就这样让我回去禀告圣上？”
李仁义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四天之前，宋军骑兵突然横掠富良江北岸，一夜之间破州城三座，杀伤官吏若干，劫掠财物无数。整个升龙府上下震动，富户贵人开始卷财物出逃，圣上在王宫里都寝食不安，结果你就告诉我你布置了眼线，现在都不知道宋军骑兵在哪里？”
黎奉晓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宋军出动了两千骑兵骚扰交趾军队后方，由于有当地土官暗中支持，交趾人一直摸不清他们的行踪。以步之制骑是有条件的，最好是选择骑兵必攻之地，严阵以待，则骑兵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但现在高大全的骑兵部队在交趾军的后方飘忽不定，黎奉晓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兵力充足，他还可以调遣军队扼守各处要害，把骑兵慢慢困死。但如今后方只有五千精兵守护王城，他这里攻谅州人手都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分得出兵去。
自高大全骚扰后方，谅州前线的交趾军队粮草物资供应已显不足，黎奉晓只是咬着牙在坚持。要说着急，他比升龙府的王公大臣还急着把高大全消灭。
但现在高大全胆子大到敢进攻富良江沿岸，直接威胁到了升龙府，黎奉晓便不得不优先对付了。要是一个闪失，被后方宋军偷袭了升龙府，那玩笑可就开得大了，黎奉晓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第194章 进退之间
大帐里的气氛沉闷异常，黎奉晓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生于爱州，长于爱州，那里是与占城相邻的最前线，当地的人天生好勇斗狠，就连乡下各村庄之间也是械斗不断。黎奉晓生具勇力，一人能挑一个小村庄，也正是因为如此被李公蕴招揽，逐渐成长为交趾第一名将。
一世英名，难不成就要毁在这小小的谅州城下？
过了很长时间，黎奉晓才问李仁义：“圣上的意思，是要我如何做？”
“如今宋军骑兵深入后方，威胁升龙府，纵然圣上天生英武，对此不以为意，但升龙府的官员百姓可没圣上的气度。自前些天宋军踏过富良江岸，升龙府内人心惶惶，再加上征人向前线运粮，城内已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圣上命令黎将军，三天内，要么攻，要么撤。攻就要攻下谅州，重新恢复甲家镇守谅州时的局面。撤就要全力消灭军后的宋军骑兵，他们给我们惹出了如此大的麻烦，绝不能让他们安然逃回去！”
黎奉晓闭上眼睛，沉思良久，颓然道：“既然如此，那就撤吧——”
“你竟然选择撤？”李仁义听了，吃惊地看着黎奉晓，生怕自己听错了。
黎奉晓苦笑道：“我是个粗人，但不是个傻子。如今器具不备，无论如何是攻不下谅州的，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把全军都搭进去。血肉之躯，去抵抗石砲弩箭，疯子才会那么做！”
“但是，这次出征，动用数万大军，耗费掉了国家一两年的储备，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纵然圣上英名，不向将军追究，其他人会怎么想？各地藩镇土官又会怎么想？先王创下的基业，就此可就松动了，将军！”
黎奉晓看着李仁义，沉声问道：“那么你觉得该如何？”
李仁义面容一整，正色道：“现在我说的，不是圣上的话，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我两人，虽然平时多有龃龉，但都是小事，对于国事，说起来都算得上是以心奉公了。如今面对谅州坚城，进是难进，但如果就此撤退，王城里的人会怎么说且不讲，升龙府以外的藩镇土官只怕就会打起算盘。”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黎奉晓虽然没有李仁义分析得透彻，心里也大致有个数。自丁部领一统交趾，说是形成了统一王国，但实际上藩镇未削，地方势力强大。李公蕴自孤儿寡妇手中夺得王位，表面上看基本是宋太祖夺周历史的重演，但他却没有宋太祖的本事，整合地方势力靠的是拉拢联合，最喜欢用联姻的方式拉拢地方实力派，这也是为什么甲家连娶两代公主。
这种局面需要王室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一旦交趾精锐在谅州如此灰头土脸地退回去，就给了地方实力派胆子，重演十二使君的乱世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些，黎奉晓问李仁义：“不用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当行不当行，我自会斟酌！”
“好，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供将军参考。”
李仁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以为，撤军之前，将军还是要组织一次进攻。如果能攻破当面宋军阵地最好，就是攻不破，也要做出样子来。但不管怎样，一定要保住我们的精兵，万不能重演上次陈常吉的惨事。”
黎奉晓面无表情，只是道：“接着讲。”
“将军做出声势来，如果局面不对，便迅速撤军。撤出谷来之后，不要再在谅州留恋，直回升龙府去，安排兵马剿灭宋军骑兵。”
听到为里，黎奉晓有些不耐烦：“这样做样子有什么用？平白牺牲我手下兵士！谷里宋军防守严密异常，进去一次就得留下一两千兵士的性命！”
李仁义道：“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样做了之后，将军再撤军，我就会向外散布消息，说是我军本来正占上风，只是升龙府突发意外，不得不在大好形势下后撤。这样即使撤回去，地方土官摸不着头脑，也不敢乱动。”
黎奉晓将信将疑，看着李仁义道：“你会如此好心？”
李仁义苦笑：“我在将军眼里如此不堪吗？说起来我们都是交趾臣子，荣华富贵系于国运。自宋军攻占谅州，就动摇了交趾国本，如果不能小心应付过去这场危机，国家尚且困难，我们又有什么好果子？这一次，我便替你背了撤军的黑锅，你日后记得我的好处就好。”
黎奉晓沉吟良久，沉声道：“好，我便信你一次！明天一早，我便组织进攻，午后撤军。先说好了，我会在谷外留下足够的军队接应，你可不能对这些人指手画脚，上次就是李明信带兵先逃，才引得全军崩溃！”
“放心，明天我一言不发就是！”
李仁义当然不会替黎奉晓背锅，事后他自然有其他话说。但让黎奉晓先打一仗再撤确实也没有私心，如今的交趾形势动荡不安，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各地土官藩镇自然离心离德，隐藏的野心家也会乘时而动。短短时间换了几个朝代，交趾从来不缺这种人。
南谅州城里，徐平正数着指头过日子。
三月已经过去了大半，不是四月就是五月，他就会卸任，新的官员会来到这里与他交接。也不知道林素娘在京城里关系走得怎么样，还有石全彬这次回去能不能起上作用，汴梁城里的朝堂里有没有自己的一个合适职位。
至于对面的交趾军队，已经不是徐平头痛的问题了。需要的人员都已经到位，如今兵足将广，交趾的倾国之兵也奈何不了谅州。而一过三月，桃花开过，雨水就开始多起来，四五月间河水就会暴涨，六七月有了山洪，交趾人无论如何也呆不到那个时候，不然可就是人不收他天收他了。
蔗务里的农活在大笔金钱的刺激下，终于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今年的白糖产量不如预期，但终究还是完成了三司的任务，徐平的考核勉强过关。
徐平所不知道的是，由于枢密院的坚持，刘太后忍无可忍，就在石全彬向小皇帝展示谅州兵威的那一天，撤除他所有职务的诏令已经发出。如今接替他的官员和诏令都在路上，正向邕州行来。
自年后以来，刘太后的就疾病缠身，进入三月愈发严重，已经不能正常处理政务。而小皇帝素以仁孝著称，虽然心里有不同意见，还是同意了刘太后的处置，惟一所能做的，是没给徐平处罚，只是以一个待旨了事。
徐平一心想走，万万没想到的，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邕州。

第195章 反攻
“交趾人在搞什么鬼？”
山顶上，桑怿皱着眉头看着山下，口中喃喃自语。
自清早太阳还没升起来，黎奉晓就开始了第二次进攻。虽然按照安排这次是虚张声势，以进为退，黎奉晓还是亲自带队，没有半点马虎。
这是他作为一名将军的骄傲，以主帅的身份他必须做出合理的安排，但一上战场就要全力争胜。
黎奉晓带八千人入谷，三千人守住谷口的通道，其作人马留在后方，防止出现意外，并接应进攻的人。
此时已日到半空，谷中打得激烈异常，谷外却显得分外平静。自土墙被炸掉，黎奉晓知道不可能再建起来，便改变主意，用大木搭建鹅车洞子，代替土墙掩护进攻将士。
此时这些攻城器具并没有跟着进谷，而是立在谷口，代替土墙，在谷口和交趾军营之间挡出一条通道来。大木再是结实，也无法与土墙比，在宋军猛烈的石砲攻击下，不时有鹅车洞子被打散。防守的交趾兵士及时修补，这通道竟是一直存在，看着格外显眼。
徐平一样看着皱眉头，对桑怿道：“两军交锋，绝不可以心存侥幸，一旦出击，就当如猛虎扑羊，倾尽全力。如果首鼠两端，则攻守全失。黎奉晓作为交趾宿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明白，还这样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交趾人想退兵了。”
桑怿点点头：“我也这样想，不存这样的心思，就作不出这样的布置。这些鹅车洞子明显有的还没有完工，如果用来代替土墙掩护，那就应该再花些力气，里而用些土囊石块之类填充起来，便没有这样容易被石砲打烂。——这些我们都能想出来，讨论过，黎奉晓没可能想不到，只能说他现在急就章。”
徐平看看天空，沉默了一会说：“退就退吧，仗打到现在，已经成了鸡肋，交趾人攻不进谅州，我们也没力量打出去，耗在这里干什么？再过一两个月雨季一来，谷口外面根本就呆不住，他们想那时退就晚了。”
回头看看已经绿色满野的谅州，徐平道：“趁早收兵，我们的人回去老老实实种稻子。去年的白糖产量已经不如预期，今年的稻米补回来。”
桑怿是纯粹的武将，虽然当年也种过地，但对左江道这里的农事可不感兴趣，没有接话。
看着外面的交趾军营，过了好一会桑怿对徐平道：“这样就让交趾人安然退走，总是有些不甘心。说起来，自战事起来，我们一直死守，除了高大全带两千骑兵骚扰交趾粮道，再没主动进攻过。今天的局势，我以为，不如就出其不意地进攻一次，让交趾人长点记性！”
“攻出去？”徐平沉吟良久。
“不错！如今谷里交趾不过数千兵丁，还畏首畏脚，谷中将士压力并不大。就是为防意外，有韩道成的五千骑兵足矣。我手下五千厢军，再抽五六千乡兵步军出来，着得力人士率领，也可以冲一冲交趾军营了！”
徐平看了看身后谷里的情况，又看看前方的交趾军营，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仔细看却军旗不展，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军需正在收拾。
看看天太阳刚到半空，离着中午还有一段时间，徐平猛一点头：“好，就攻出去！你回去准备，带厢军五千，从对面山头下去，一会我传军令，命张荣带六千乡兵步军，从这边山头下去，两面夹击。记住，调兵走谷中土墙后面，瞒过交趾人的耳目，避免黎奉晓提前退兵！”
桑怿领命，刚要转身离去，徐平叫住：“等等，我们一起回去，人手和进攻路线再商量一下。既然要打，那就认真准备！”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快要到头顶上了，徐平重回山顶观战。
此时每个山头后面都聚集了六千左右的宋军步兵，等待最后的军令准备出击。由于朝南的山坡修整得太陡，固然可以防止敌军轻易攻上来，但也导致自己的军队从这里下山困难。步军还能勉强下去，骑兵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黎奉晓正在硬着头皮带兵向土墙猛攻的时候，突然听到山顶上传来一声深沉的号角声，把震天的喊杀声都压了下去。
猛一抬头，就见到旁边的山顶上，大队的宋军部队正源源不断地向山下冲去，连绵不绝，不知有多少人。
“撤！全军撤回去！”
黎奉晓朝着身后的掌令兵大喊，只恨不得纵身一跃，说跳出山谷去。
谷外的李仁义在中军帐里，好整以暇地喝着兵士搜刮来的对面蔗糖务产的好酒，安心等待黎奉晓回来，一起撤回升龙府。
一个兵士从外面跑进帐来，气喘吁吁地喊道：“下山了，对面的宋军下山了！”
李仁义猛地站起来，不悦地道：“什么宋军下山了？”
“大官，对面的宋军从山上冲下来，已经接近军营了！”
李仁义终于明白过来，大步走出帐外，抬头看去，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宋军兵士正向山下冲来。
交趾军营里，突然就沸腾起来，惊慌失措的交趾兵士跑来跑去，口中大声喊着：“下山了！对面的宋军众山上冲下来了！”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当头挂着，酷热的阳光烤干了春天的温情，大地已经迎来了难熬的盛夏时光。
桑怿手提钢刀，背着铁锏，一刀砍翻了迎上来的交趾兵士，带人绕过鹅车洞子旁边守护着的交趾兵士，直向不远处的交趾军营冲去。
两三里地的距离，宋军大多都是轻装，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冲到地头，交趾军队连列阵的时间都没有，乱哄哄地从军营里迎出来，与宋军接战。
谷口外面，守护谷口通道的交趾兵士眼睁睁地看着大队宋军从自己身边绕过去，直接冲向兵营，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此时天上宋军的石砲还在满天飞，进谷的交趾军队正在缓缓撤退，一旦鹅车洞子组成的防守通道被宋军毁掉，后果不堪设想。
黎奉晓带着兵士后撤，土墙后面宋军的进攻却愈发猛烈。
就在这个时候，北边南谅州城，韩道成带领的宋军四千骑兵渐渐露出了身形，向交趾军队缓缓压了过来。

第196章 机遇
军队扎营，必然会选择合适的地形，布置望楼巡哨，营地外只要可能就掘壕沟布拒马，防止敌军敌人可能的偷袭。
黎奉晓多年宿将，这些该做的事都做了，但万万没想到宋军会在这个时候直接冲击自己军营。距离太近，又在战时，望楼巡哨全都没了作用。因为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后撤，营内留守的兵士正在收拾行礼，外面参战的兵士因为军令又不敢乱动，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莫名其妙，交趾军队就被宋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平在山顶看见，张荣带的乡兵步军首先与交趾军队接战，在军营外混战成一团。有的乡兵瞅着空子冲进交趾军营里，顺便放起火来，一时火光冲天。
桑怿带的厢军带甲的多，速度相对要慢一些，但战力远在乡兵之下，把接战的交趾军队生生压回军营里。
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已经进入交趾军营，双方混战在一起。
直到此时，黎奉晓带领攻入谷中的交趾军队的后队才刚刚出谷，顺着鹅车洞子围成的通道缓缓后撤。
军队最要紧的是不能乱，哪怕刀山火海也要有秩序地走过去，这些交趾精兵到此时依然表现得不错。
徐平看着山前的景况，一时呆住。他本来以为即使突然袭击，也不过让交趾军队慌乱一时，宋军趁乱得些战果，从容退回来就已经不错。但现在的景况是交趾军队完全没有准备，连军阵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就被冲进军营。
这就完全不同了。
交趾军队本来人数占优，一旦混战，这优势便不明显，最要命的是不能迅带与宋军脱离接触，实际上被缠住了。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对身边的亲兵道：“传我军令，韩道成紧跟在交趾军队之后，把他们逼出谷去。出谷之后，在开阔地带直接冲杀！”
亲兵领命而去。
徐平又对身边的鲁芳道：“与交趾人鏖战数月，从未有过如同今日一般的胜机，如果错过了，我必将愧疚终生！此时谷中交趾军队将退未退，谷外交趾军队已被缠住，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带山上现有的一千兵士，立即冲下山去，只做一件事，把交趾人的鹅车洞子全部炸了，全部烧光！”
鲁芳领命，自去招呼人手，准备火药和煤油。
徐平只觉得心怦怦地跳，看了一会山下混战的场面，转身对谭虎道：“你亲自带我的军令，命谷中防守的五十二门带轮子的火炮，无论用多少人力物力，全部给我拉到韩道成的骑兵行列里！”
谭虎犹豫一下：“官人，山上这里离敌军太近，鲁芳带人杀下山去，你身边可没有多少人了。”
徐平笑道：“怕什么！别说交趾人现在没人能冲上来，就是冲上来又如何？官人我想当年也练过刀枪，不是上不得战阵的人，你尽管去！”
谭虎只好应诺，转身吩咐了一下徐平的随身亲兵，准备离去。
徐平又叫住他吩咐：“你跟在那里，亲眼看着把火炮拉上去！还有，亲眼看着第一轮炮打出去才许回来！”
看着谭虎离去，徐平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踱起步来。这么多年，他的情绪还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对这场战事，他想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黎奉晓其实做得没错，双方兵力相差不多，他的布置也稳健，即使后方的军营被宋军冲乱，只要他能及时撤出谷来，也有足够时间组织人力把局面扳回来。最差的后果，也不过是多损失一些兵员，还是能够从容撤走。
惟一的意外，就是给了徐平使用火药的最好时机。
如果后边有交趾军队接应，徐平把谷中军他的退路炸了也作用不大，很快就会被清理出来。而火炮的威力虽然强大，但移动不便，精度不够，准备发射的时间又过长，两军对阵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现在的这种实心火炮还是在守城攻城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最大威力，很难跟上军队的移动，也难适应军阵的种种变化。
但交趾军队近万人堵在谷口的狭窄地域可就完全不同了，五十几门火炮只要几个齐射就可以笼罩整个谷口，血肉之躯怎么抵挡炮弹？
带着骑兵缓缓进逼的韩道成得了徐平军令，放慢了行军速度，带着手下只是远远监视住交趾军队，渐渐逼近两里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此时谷外杀声震天，交趾军营被宋点燃，冲天的火光在谷里也能清楚看见。黎奉晓心急如焚，自己不在，又有李仁义这个阉人在军营里，交趾军队只会越打越乱，拖下去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亲兵对黎奉晓小声道：“大帅，后面的宋军骑兵停下来了！”
黎奉晓扭头看了一眼，冷声道：“宋军骑兵只是来乱我们心神，不用管他们，现在尽快退出谷去是正经！”
太阳划过中天，到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谷中连一丝风都没有，一万多人挤在一起，热得跟个蒸笼一样。
两侧山头上的宋军把石头没命地砸下来，随时都有交趾兵士倒在地上惨嚎，乱滚的石头又把路堵住，交趾愈发混乱不堪。
正在这时，停在二里外的宋军骑兵突然再次动了起来，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也只用了两三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交趾军队一里远的距离。
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宋军骑兵大队，交趾兵士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个距离宋军已经能够勉强发起冲锋了。交趾军队已经没有了正经阵形，如何能够抵挡骑兵大队的冲击？
“大帅，快看，快看！”
亲兵指着后方的宋军骑兵，高声呼唤黎奉晓。
黎奉晓转过身来，只见逼近的宋军骑兵正在散开，在马队中推出几十根黑乎乎的铁管子来，直指挤成一堆的交趾军队。
不等黎奉晓弄明白宋军要干什么，谷外突然传来惊天动的轰隆声，浓密的黑烟缓缓升起，弥漫了谷口。
随着黑烟升起，冲天的大火突然着了起来，把谷口的退路笼罩住。

第197章 最后时刻
黎奉晓只觉得血气上涌，一阵晕眩。今天如果被宋军封在谷里，那可就大势已去了。虽然谷外还有两万多交趾精兵，足以与宋军一战，但关键是由李仁义这头猪指挥，弄得不好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亲兵上来扶住黎奉晓，轻声道：“大帅——”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传来，好像直接砸在交趾兵士的耳朵上。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黎奉晓一听到这声音，本能地就拉住亲兵倒在地上。
距离太近，呼啸的炮弹飞过来的时候交趾兵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砸成肉酱。所有的人都傻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谷口竟死一般的寂静。
一轮齐射，拥挤的交趾军队便出现了数十道长长的空白，不知多少兵士稀里糊涂就做了炮下亡魂。
见前方宋军骑兵阵里的几十根铁管黑烟蒸腾，黎奉晓突然想起了李仁义在升化府说的话，挡不住的砲，扑不灭的火，无力挣扎的交趾兵士。
虽然不知道对面的铁管是什么炮，但只看宋军向里面填火药，填了火药填石弹，黎奉晓也知道接下来还有一轮炮击。
死死盯着对面，看着宋军举着火把点燃铁管后方的捻线，黎奉晓默默估算着时间。直到听到炮响，迅速又躺倒在地躲了过去。
这次炮弹一过，黎奉晓蹭地从地上蹦了起来，高声喝道：“宋军放炮也要时间，中军将士，随我冲上去，把这妖器夺了！”
话音刚落，黎奉晓前冲的身形又生生停了下来。
只见宋军骑兵大队后面，绕出来数千弩手，迅速在骑兵前面结阵，手中强弩对准了冲过来的交趾兵士。
这个时候，除了谷口附近，其他土墙后面的弩手已经失去了作用，徐平传下军令，让他们集结起来给骑兵掩护，防的就是交趾反冲骑兵。
没步兵掩护，骑兵结成呆阵会有很多缺点，徐平再是不知道现在骑兵的战法，也知道他前世的战场上坦克必须有步兵协从，哪里会给黎奉晓这种机会。
认真说，这些弩手只是从乡兵里面挑选出来，按照正规军的标准，他们是不合格的。实际上他们手里强弩上的箭矢也是靠上弦器所上，临阵只有发射一支的能力，之后就要靠所佩腰刀肉搏了。
黎奉晓哪里知道这些，按照常规，自己这方剩下几千人而已，去冲数千人的强弩方阵，那就是白白送死，还是转头把谷口的火灭了更加靠谱。
见交趾人又调转头向谷外而去，徐平面露微笑。他让弩手带着强弩前去列阵，本就有欺骗的意思，没想到交趾人真地上当了。
又挨过两轮火炮齐射，谷口已是血肉狼籍。
亲兵对尘土满面披头散发的黎奉晓道：“大帅，如今大势已去，您还是易装先逃出去吧。以大帅勇力，必然无人可以阻止。只要出了谷去，我们交趾大军仍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黎奉晓一口气憋在心里，早已气得要吐血。他是统兵大将不错，但最擅长的却是军阵搏杀，现在的高官厚禄均是由此而来。结果谅州一战，完全没有跟宋军搏杀的机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败涂地。
听见亲兵提醒，黎奉晓终于清醒过来，强按下心头的怒火，口中道：“你说的不错，谷外还有我们两万大军，两军对阵，也不怕了宋人。你去把我的亲兵都招呼过来，我们先冲出谷去！”
此时几轮炮打过，交趾军队早已乱成一团，就连黎奉晓的亲兵都散在各处，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把亲兵都招呼到身边，黎奉晓除了甲胄，收拾得与普通交趾兵士一般无二，乘着宋军发炮的间隙，强行向谷口冲去。
亲兵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更不要说黎奉晓向来称交趾勇士，人群中穿梭也是自如，用不了多少时间，就挤到了交趾兵士的前面。
只见谷口处布置的鹅车洞子通道已经宋军炸得七零八落，又泼了煤油引燃，熊熊大火把谷口通道死死堵住。
后面的交趾兵士被宋军火炮打得苦不堪言，这里的却面对着大火逡巡不前，前拥后挤，在谷口里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黎奉晓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此时大势已去，自己无力回天。也不再招呼这些失了主心骨的交趾兵，带着亲兵分开众人，挑了个火势较小的地方向前方行去。后面的交趾兵士看见，大呼小叫，却没人敢跟上来。
到底是在开阔地里，火势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空间都封死，只要头脑冷静，眼明手快，还是能够走出来的。
付出了三个亲兵葬身火海的代价，黎奉晓终于从穿过了谷口大火，抬眼看前边的交趾军营，心里不由暗叫一声苦。
此时军营里早已乱成一团，宋军冲进去后到处放火，又正是天干物燥的时候，火势蔓延开来，早已无法收拾。
本来军中留有统军将领，偏偏又有个李仁义在军中，清早黎奉晓一出发他就催着收拾行装准备撤军。等到宋军攻进来，又胡乱指挥只想着保护自己，最终搞成一团糟，反而被人数少的宋军彻底占了上风。
徐平在山上观战，猛然看见从火海里钻出一群人来，转身叫过鲁芳吩咐道：“此时从谷里逃出来的，必然不是普通人物！你带一指挥人马，现在冲下山去，其他的不要理会，只是结果了这十几人，或擒或杀，总之不能让他们逃走！对了，山上的弩箭也没了用处，你带几十具下去，不要与他们纠缠！”
鲁芳应诺，自去点齐兵丁。
此时山下做战的，都是徐平原定的预备队，原在山上防守的人员依然固守原地，随时都有充足的人手查漏补缺。
徐平并不知道是黎奉晓趁乱冲了出来，但现在这种局势，能够如此沉稳带人脱离火海，必然不会是凡俗之人，当然不能放过。
随着鹅车洞子被炸散烧毁，宋军石砲的射击弹道又畅通无阻，民夫帮着砲手一刻不停地装弹发射，在交趾军营和谷口之间形成一条隔离带。
黎奉晓带人逃出了火海，又要躲避空中纷飞的石弹，走走又停停，跳跃闪避，眼睁睁看着军营里的乱象，急切间却无可奈何。
而在这个时候，鲁芳点齐了一指挥兵士，向徐平报过，冲下山来。

第198章 意料之外的结局
鲁芳带人冲下山来，离开山脚不远，便不敢再前进。宋军从山后射来的石砲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之后四处滚来滚去，让人根本不敢上前。
想起徐平的那句或擒或杀，又见徐平并没有止住砲手的意思，鲁芳哪里还不明白？让身后的兵士停住，弩手上前，瞄准乱石中穿行的黎奉晓一行，乱箭攒射。其它兵士也有带弓的，跟在弩手后边一起射击。
乱石中黎奉晓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分心，哪里知道已经成了别人的靶子。
一轮射过，已有一半的人倒在地上，黎奉晓这才注意到几十步外的宋军。
见宋军弓手弯弓搭箭，第二轮又要射过来，黎奉晓有心要躲，但地上石弹乱滚，也没地方躲去，只是一犹豫间，背上已中了一箭。
若是战阵之上，中这样一箭黎奉晓也是不惧，好死不死的，从谷里出来的时候他把甲胄除了。没有铁甲护身，这一箭直透入骨，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抵挡得住？黎奉晓只觉得痛入骨髓，头晕眼花。
等到宋军弩手重新上弦，第二轮强弩箭矢射过来，黎奉晓再也没有力气躲闪，身中五箭，箭箭入骨，缓缓倒在地上。
鲁芳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只管招呼弓弩手放箭，直到把所有的人全都射倒，才带人返回山顶复命。
石弹纷飞之下，也不用担心有人装死，躺在地上很快就会被砸成肉饼。
此时太阳已经划过头顶，阳光不再那样酷毒难当，天地间的暑气却没有消散，再加上谷外到处燃烧的熊熊大火，徐平站在山顶树荫下也一直流汗。
鲁芳复命之后，徐平便关注着谷里战事。
宋军一直只是威逼，并不上前交战，而是用火炮一轮又一轮地齐射。十几炮后，炮管都已经发红，必须一桶水一桶水地浇上去才能维持。甚至有两门炮不堪使用发生了炸膛事故，依然不停。
交趾军队早已乱了，黎奉晓走后更加没人组织指挥，无头苍蝇一般在谷口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谷口的火势终于渐渐小了，被逼入绝路的交趾军队争先向谷外逃去。此时一万人只剩了不到五千人，其他的人非死即伤。就是这剩下的五千人，还有勇气向谷外逃跑的也不过一两千人，其他人都躲在一些角落里，扔了手中的兵器，抱头脑袋只等着被宋军俘虏。
见最后剩下的交趾人逃出生天，徐平并没有再吩咐人阻拦，而是让亲兵去传令，谷中配合骑兵的弩手紧随交趾军队之后，把出谷的道路清理出来。
自被宋军冲入军营，李仁义便招集最精锐的中军把自己牢牢护住，骑在马上选个高处仔细看着谷口处。黎奉晓冲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看清楚，便当谷中的交趾兵士终于逃出生天，穿过宋军的石砲隔离带，最后只有不到一千人到达交趾军营，李仁义还是看清了。
这个样子的交趾军队，李仁义心中笃定黎奉晓已经不在了，不然不会如此没有章法。作为交趾名将，黎奉晓带兵还是无可挑剔。
心中叹了口气，李仁义又看看满天火光的军营，对身边亲兵道：“着人进军营收拢人马，有多少算多少，立即撤回富良江南岸去。谅州这里我们已经败了，早早回去准备防守，莫要让乘势打到升龙府城下。”
亲兵带着李仁义军令，领命而去。
这一次败得太过莫名其妙，交趾精兵大半折在这里，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升龙府不能有失，必然要从其他地方调兵马回防，交趾的势力收缩已经是必然。北方和西北方向大多是土官治理，没办法就扔给大理和哀牢就是，大宋也有可能要占一部分。南方则是死敌占城，一步也不能退的，不然被占城军队逼近交趾精华地区，那可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时谷中战事已经结束，防守的宋军步兵一部分清理战场，收容交趾降兵，一部分抓紧时间清理出谷的通道，把满地的石弹推到一边。
徐平看着山前的交趾军营里开始有成建制的军队脱离战斗，在军官带领下向南方集中，明显是要逃跑了，不由眉头紧锁。
这个年代杀伤敌人主要靠近身肉搏，如果交趾军队铁了心要跑，也很难把他们留下。这个时候就是骑兵发挥作用的时候，利用机动性把敌人留住。
大半天的战斗看着打得热闹，除了谷中的一万交趾军队被全歼，谷外并没有杀伤多少，李仁义还能收拢起一万七八千人来。正是还有这些人手，李仁义才没有惊慌失措，只要处置得当，守住富良江等待援军还是做得到的。
步军开辟了通道，韩道成带着骑兵大队终于出了谷口，直冲向交趾军营。
徐平带着谭虎下了山，到了交趾军营不远的地方找棵大树下面站住，命亲兵去找正在军里与交趾人鏖战的桑怿和张荣来。
此时交趾军营里成建制的军队已经撤走，战事慢慢平息，宋军开始清理残余，打扫战场。
过不了多少时间，桑怿和张荣两人到了树下，向徐平见过了礼。
徐平道：“军营里战事如何？我军伤亡重不重？”
桑怿道：“我这里还好，粗略算了一下，损失了千把人手。战果就能说得很，还没来得及清点。”
张荣道：“乡兵的伤亡更重一些，当是在一千五百人的样子。”
“战阵之上，伤亡难免，事后厚加抚恤就是了，我不会让人白死。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交趾人南逃，如果不追，我们这仗不就白打了。你们现在还能不能向南追击？要多少时间调整？”
桑怿和张荣对视一眼，沉声道：“追，当然要追！不过要收拢人手，准备粮草，再是紧张，一切齐备也要到半夜了。”
徐平想了想，点头道：“半夜就半夜，我让韩道成带骑兵把交趾军队缀住，沿途骚扰，想来还是能够追上。还有，你们好好安排一下，让要参加追击的人提前歇息，准备的事情让其他做。”
两人应诺。
徐平又道：“此战我们已是大胜，追击交趾残兵只是随手而为，记住不要轻易涉险，给交趾人可乘之机。谅州已经守住，交趾人再是不甘心，也无兵可派了。你们跟在交趾人后面，有战机则战，没有战机不必强求。此战本来就是我们守住谅州就是全胜，又不是要灭交趾一国，切记，切记！”
桑怿面上出现奇怪神色，看看徐平，终究没说什么，与张荣一起告辞，分头准备去了。
看着两人离去，徐平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想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带着谭虎先回谅州城，处理一应战后事宜。

第199章 追亡逐北
节令上还没有入夏，谅州这里却没什么春天，到了夜晚酷热难当。
徐平在州衙的后院，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想着这场战事，思考着细节，防止自己疏忽了什么。
从被俘兵士的口中，徐平才知道交趾主将黎奉晓阵亡，不过他的尸体在石砲弹雨之下，早已成了肉泥。到底是一位名将，徐平让人捡了尸骨，免强收敛了，用副好棺椁装起来，等什么时候送还他的家人。
左思右想，徐平总觉得这一战有这样的战果实在是侥幸。依他本来的意思，就是防住交趾人的进攻，熬过这场战事，到了雨季就平静下来。那时自己任期也到了，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去担任新的职事。至于谅州这里日后会如何，自然由后续接任的官员去操心，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满天繁星闪烁，夜晚透着久违的宁静。
徐平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她们向着自己不停眨眼睛，蓦然想起白天桑怿离去时那奇怪的神情，脑中灵光一闪，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劲。
一切求稳，目标只是守住谅州，又不想灭交趾一国。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苦笑了一下，徐平摇了摇头，为什么不会有这种想法呢？
自己以文官领兵，有这种想法实在是正常不过，领兵的文官大多都会这种想法吧？把交趾兵全消灭了又怎么样？甚至把交趾灭国又怎么样？
又不是武将，再大的战功也不能说明自己有多厉害，文官的能力怎么能用战功来表示呢？田粮丰足，人民乐业，这才是文官该做的事。
若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徐平连奇怪的感觉都不会有，多年的地方官经历使他已经成为这个时代典型的文官了。
细细想来，文官领兵最大的两个麻烦，一个是不懂装懂，爱出风头就想学史书里的高人，动不动弄什么锦囊妙计，让领兵将领立军令状。另一个就是自己这种心态了，一切求稳，首先想的是不出纰漏，而不是扩大战果。
能够克服这两点的人当然也有，再加上有真正统兵打仗的能力，集这两种优点于一身的人就相当稀少了。
想到这里，徐平猛地站了起来。
“谭虎！”
“卑职在！”
“快马传我军令，命韩道成无论如何也要把交趾军队拖住，命桑巡检和张荣加快进军速度，哪怕是要承担一定的行军减员，也要把交趾军队留下来！”
“诺！”
谭虎刚转身要走，徐平又叫住他道：“让传令的人把我下面的话说给这三个人听，四千骑兵，一万两千步军，对交趾不到两万人的溃兵，如果不能把敌人全歼在富良江以北，回来都要受罚！”
谭虎心里微微觉得吃惊，搞不懂徐平怎么突然下这种命令，在他的印象里好几年徐平都没有这种冲动了。不过终究没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看着谭虎离去，徐平在淡淡星光笼罩下的后衙花园里来回踱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六年的地方官经历，自己变得实在太多，虽然也有很多超出时代的东西被带到了邕州，不知不觉间，还是慢慢地溶入了这个时代的官僚体系。
很难说这是好是坏，毕竟自己当官只是想要一个身份，想在这个世界有舒舒服服的生活。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这个时代给了自己这个身份，就要尽最大努力把这个角色扮演好。
谭虎回来复命，徐平道：“你收拾一下，明天随我出谷向南，追上桑巡检他们。谅州之战整整折腾了一个冬天，最后结局不能马虎了！”
谭虎犹豫一下道：“官人，如今谅州城里兵马不多，您要是出城，却没有多少人马能够带出去。再向南毕竟是交趾地盘，还是小心一些地好。”
“有什么好小心的？交趾溃兵都被桑巡检几个人追住，剩下的周围一些土官，我带两千人马足以纵横！让鲁芳点两千人，你带上所有随身兵士，一起随在我身边，交趾大可以去得！”
见徐平决心已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谭虎还是领命。说起来在邕州这么多年，谭虎才是徐平身边最贴身的人，谨慎小心惯了的。
红日西斜，周围的山丘都被抹上了金边，随身的亲兵对李仁义道：“大官，在这里歇息一夜吧。明天就出了谅州地界，不过前方汤州境内，有不少前朝汉人定居，上次衙内出事，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被陈家族人劫了大营。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急行赶过那里。”
李仁义点点头，从马上下来，到路边找块大石头坐下，亲兵取水过来喝了。向北看看，李仁义犹心有余悸，问亲兵：“后边不知战况如何，这一路上我们已经陆陆续续舍去了五千人断后，宋军依旧紧追不舍。”
亲兵含糊道：“大官放心，宋军也是大队追来，总得把我们断后的人马打退才能追上来。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前方最多再有两日就到了富良江边，只要过了江去，也就不怕宋军追兵了。”
李仁义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如今军情紧急，统兵官也不吩咐扎营了，反正天气炎热，露天休息一夜清早便上路，休整等过了河再说。
随着离谅州越来越远，山丘变得愈发低矮，开始出现大片平原，从这里开始慢慢开始进入了交趾的精华地区。
平原虽然也有大户豪强，但不再是土官治下，对于李仁义这些人来说，安全了许多。这一路上，尽管是大军撤退，还是有一些出去收集粮草的小队交趾兵被土官袭击，这些土官像叮着自己的苍蝇一样让人讨厌。
夜色下，已经心力交瘁的交趾兵士露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闪闪的星星，想着南方的家乡，完全没有了战斗的勇气，只想着快点过河，快点回家。
而在这些交趾兵士营地的南方不远处，高大全带着两千骑兵终于截在了他们的前面。自横扫了富良江北岸，高大全带着骑兵向西北方的武峨州走了一圈，紧赶慢赶，才终于赶了回来。

第200章 前方升龙府
天上的那轮娥眉弯月羞羞怯怯地躲在薄薄的云层里，天地间只有一点淡淡的朦胧亮光，万物只能大致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高大全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一样。
夜色里传来一声奇怪的鸟叫，高大全眉毛一挑，转头看过去。
一个轻巧的身影从夜色里闪出来，快步到了高大全马前，低声道：“指挥，前方的交趾人刚刚醒来，正在埋锅做饭，火还没生起来呢！”
“好，时机刚刚好！你归队吧，准备与交趾人战一场！”
看着前方的黑夜，高大全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到后边去传令各指挥，全军静静前行，不要跟丢了！还有，听见号角声就全力前冲，各自找交趾人厮杀，太阳升起来随我脱离战场，到前方再找机会！”
传令兵应诺向后边去了。
当时出来的时候徐平给高大全的任务一是骚扰交趾兵方，增大交趾粮草供应的难度，再一个就是显示宋军的存在，让各土官与交趾离心离德。
这两项任务高大全完成得不错，甚至有的土官已经明确表示愿意向大宋纳土投诚，交趾北部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现在的形势徐平当时根本就没有预料到，当然也没有特别吩咐，是高大全得了消息，带着手下加急行军赶来。
他手下不过两千骑兵，又经过了多日作战，当然不敢想一口吞掉交趾一万多精兵。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打乱交趾人的行军步骤，让后边追赶的宋军及时跟上来就好了，所以选择这样的时机。
李仁义被亲兵唤醒，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时光了？饭好了没有？”
亲兵道：“正在生火，昨晚好运气寻了一只羊，给大官烤了作早饭！”
李仁义满意地点点头，坐起来揉自己酸痛的双腿。多少年来他都在宫里享着清福，哪里吃过这种苦？几天时间就觉得吃不消了。
正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划破半夜的宁静，周围的山林里被惊吓的鸟类纷纷飞向半空，整个世界都透着一种慌乱。
李仁义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就滚倒在地上。昨天才刚刚舍了三千人断后，怎么这么快宋军就追上来了？这一万多人可是交趾精兵，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击溃的，怎么也得把宋军拖住一天半天的吧。
天刚亮，徐平就带着谭虎和鲁芳及两千乡兵出了南谅州城，一路向南急行。昨晚想明白了以后，徐平的心态终于改变过来，决心自己到前边亲自督战，把被击溃的交趾溃兵消灭在富良江以北，不给后任留下麻烦。
前世看历史，经常见到哪些指挥官一时大意，最后功亏一篑什么的，让后人无比遗憾。现在自己面临这种局势了，就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出了谷口，一路向南，徐平看着路两边低矮起伏的山丘，稀稀拉拉的农田和村庄，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之举。
这里的地形也同样适合种甘蔗，可以让蔗糖务扩大到这里来。依着邕州那里的做法，这片土地终究会与中原不可分割。而且这里的土地更加肥沃，不像邕州那里到处都是石灰岩，雨水浇淋留不住养分，能够养活更多的人。
这个年代由于技术限制，沼泽遍布的三角洲地区并不好开发，除非人力特别充足，还得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像两浙路那里，数百年才有今日规模。
反而这些低矮丘陵的地方，由于没有水患，更加适合开垦农田，虽然潜力没有更南边的三角洲地区大，但却需时短，见效快。
前方已经被宋军大队扫过，没有阻拦，一路上还有土官自觉供应粮草，徐平走得相当顺利，前进速度也非常快。到了第三天，终于赶上了桑怿、张荣和韩道成的大队人马。
几人得了禀报，过来向徐平见礼。
徐平见高大全也与几人在一起，点头道：“原来你已经与他们会合了，怎么没有在前面拦截交趾溃兵？”
高大全叉手行礼：“官人，交趾溃兵被我拦住，桑巡检等人赶来，我们合力已经把他们消灭了！升龙府派来的监军李仁义也被捉住，拿在前边的军营里，官人要不要审问一番？”
徐平一怔，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白来一趟，看了一下几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桑怿道：“前天高大全拦住交趾溃兵，昨天韩道成先到，午时左右我和张荣赶来，下午就大获全胜了！”
“怎么没有及时通知我？”
徐平微微有些不悦，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应该连夜回报，结果自己还在路上心急如焚，几位领兵官却在这里休息。
桑怿脸上出现怪怪的表情，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对徐平道：“我们几个还在商量着怎么回报，不想官人就来了。”
徐平看了几人一眼，知道他们必定是有事情不好向自己明说，一个个装神弄鬼的，便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军营再说吧。”
到了中军大帐，徐平在主位上坐下来，兵士上过了茶。徐平慢慢喝了茶，才沉声问几人：“说吧，你们商量的什么事情？”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桑怿道：“官人，我们几个在这里商量，是依官人吩咐就此退回去，还是——”
“还是什么？”
桑怿看看徐平脸色，小心地道：“还是进军升龙府！”
“什么？”徐平一下站了起来，看着站在身前的几个人。
桑怿道：“高大全这些日子一直在富良江边来去，打听得清楚，现在升龙府只有五千交趾精兵，其他的不过差役之类，不值一提。我们这里有五六千骑兵，一万多步军，或许可以一试。”
徐平摇了摇头：“升龙府是交趾王城，城池坚固，五千人把守，就是有五万人前去进攻，也不是急切间能够打下来的。再者说了，现在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三月底，雨季马上就来，时日一长，粮草根本就供应不上来。”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前方的富良江交趾一直作为升龙府的屏障，经营多年，想过江都难。”
高大全上前道：“前方富良江交趾已经把全部渡船收拢，过江是难。不过向上游去五十多里以外，却有一个地方可以过江。前些日子我沿江吓唬交趾人，无意中发现有个土官留得有渡船，一时起意就存了起来。”
“正是有这个消息，我们才在这里商量——”
桑怿说着，与其他人一起看着徐平。

第201章 猛虎掏心
中军帐里，李仁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正中帅位上徐平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一条披盔戴甲的大汉立在一旁，手按腰刀，正是徐平的随兵亲兵头领谭虎。
除此之外，整个大帐里再没有外人，显得空荡荡的。
大帐之内，还有徐平身前的案几上，有几盏煤油灯，照得大帐内亮堂堂的。这灯交趾也有，是从邕州蔗糖务走私过去，极其昂贵，除了王宫和一些高官贵族家里，一般富户都用不起。李仁义作为李佛玛身边最亲信的内侍，也想办法搞了一盏放在自己卧房里，宝贝一样，轻易舍不得点。
看着神色不安的李仁义，徐平沉声道：“你是南平王身边的体己人，非一般人可比，看座！”
听了这话，李仁义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身边的谭虎，见他一动不动，就连脸上也一点表情没有。
见谭虎不动，再左右看看，整个大帐里除了徐平屁股底下，再没有第二张凳子，李仁义心里明白过来，所谓“看座”就是徐平随口一说而已。
脸上陪着笑，李仁义向徐平拱手：“小的甚么样人，在大帅面前哪里有我坐的位子？大帅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站着说话就好。”
徐平看了李仁义一会，直到看得他手足无措，心里有些发虚，才道：“自入冬以来，交趾三番五次，进犯我大宋谅州地境。以臣攻君，大逆不道！”
见徐平突然提高了声音，李仁义吓得心里一哆嗦。
徐平又道：“你在交趾身份不俗，实话对我说，是哪个得了失心疯，撺掇南平王做下如此以上犯上的失臣之举！”
李仁义看着徐平，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所谓宋为君，交趾为臣，不是小国没办法哄着大宋高兴的吗？说到底还是两国，凭什么你大宋占了交趾的谅州，交趾就不能打回来了？
徐平看着李仁义，沉声道：“你东张西望，吞吞吐吐，看来起意犯上的人身份不俗，以你的身份也不敢说出来。”
李仁义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心里嘀咕，大宋占了谅州，交趾北方门户大开，这还要什么人撺掇，哪个君王也要尽力夺回来啊。
徐平又道：“看你神情，起心谋逆，不守臣礼的莫非是南平王？”
李仁义见徐平一个劲地在那里自说自话，自己也没法回答，干脆把嘴紧紧闭了起来，任凭徐平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的样子，就是默认了。”徐平叹了口气，“自数年前南平王奉遗命继位，我大宋对他恩重如山。允他袭父位，数次封赏，位高爵显，周边藩国，再无一个有如此造化，没想到却是狼子野心！”
李仁义张了张口，心里摸不透徐平心思，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你在这种人手下为臣，心里不觉得羞愧吗？”
徐平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仁义问道。
李仁义终于回过神来，向徐平拱手道：“小的只是南平王身边侍奉的下人，这些军国大事，一窍不通。”
“那你到谅州来干什么？”
李仁义一怔，又说不出话来。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徐平找他来说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到底是为什么。自己也不敢随便乱说，以防多说多错。
徐平用手扶着桌子，身子向前探了探，看着李仁义，沉声道：“你说，李佛玛这种以下犯上，毫无臣礼的人，你跟着还有什么意思？”
见李仁义的身子缩了一下，徐平又道：“他敢反大宋，不是逼着手下的人造他的反吗？李仁义，你要不要造李佛玛的反？”
李仁义怔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道：“大帅这话从何说起？”
“就从你说起！李佛玛胆敢以下犯上，我大宋岂能容他？你如果是个识时务的，及早投诚，擒了李佛玛，便是我大宋的忠臣！”
听到这里，李仁义哪还不知道徐平的意思？但他是一个阉人，又不是黎奉晓那种身份，做个鬼的大宋忠臣！
见李仁义目光闪烁，徐平沉声道：“你愿不愿意为大宋尽忠？”
这个时候，李仁义也不好再沉默，拱手对徐平道：“小的身份低微，哪里能够干得什么大事？有什么话，大帅直接吩咐就是。”
徐平点头：“嗯，你也不用自谦，我打听得清楚，你在王宫里还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如今李佛玛倒行逆施，上国震怒。我放你回升龙府去，联合城里的忠义之士，擒了李佛玛，平息边境争端，也是一场大功！”
说到这里，徐平也不等李仁义的回答，对身边的谭虎道：“你现在就把人带出去，事不宜迟，迅速把他们送过江，为朝廷做一番大事！”
李仁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不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谭虎大踏步地走下来，抓住李仁义的胳膊，拖出了中军帐。
到了帐外，李仁义才发现帐外还站了二十多个交趾的俘虏，里面的人他大多都认识，基本都是掌后勤军令一类的文官，杂着几个武将。
谭虎放开李仁义，对守在一边的亲兵道：“时候已经不早，你们几个，护送这几位过富良江去，回升龙府干一番大事！”
说着，用手指了几个人，包括李仁义在内。
守在一边的亲兵快步上前，把指出的几位半扶半押，向军营外走去。
谭虎又指着其他人道：“这些人冥顽不灵，甘心做逆臣李佛玛走狗，拉下各打五十军棍，小心看押起来！”
李仁义被徐平的亲兵挟住，一种前行，回头看见剩下的人全都被如狼似虎的兵士带走，一时心乱如麻。
自己是绝没有答应徐平做宋军内应的，但其他人呢？是用自己作个障眼法掩护真正的奸细回升龙府，还是宋军用的离间计？仔细回想与徐平见面的过程，李仁义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回到李佛玛面前该怎么开口。
让谭虎把李仁义几个人带走，徐平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一会。
他这种背景，当然是不会相信什么阴谋诡计，离间一下就弄得交趾君臣不和，开城门纳降什么的。一切终究是要靠实力，其他都是小道。
之所以做这一出戏，一是这个时间闲来无事，再一个就是迷惑交趾人，让交趾猜不出自己的意图。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谭虎回来复命。
又过没多大一会，桑怿、张荣和韩道成几个人进了帅帐。
进来见了礼，徐平吩咐看了座，问他们：“高大全那边怎么样？”
桑怿满面笑容：“刚才有兵士快马回报，高大全带三千骑兵正在过河，对面并没有交趾军队阻拦。按各方消息，交趾军队当是都集中到升龙府了。”
“高大全三千骑兵，攻城虽然不行，但足以清理干静河岸，掩护我们平安渡江。”徐平面色严肃起来，“派回去取火药的两百骑兵有消息没有？他们不回来，我们就不能动身，你们再催一催，不要与高大全的行动脱节。”
韩道成道：“我派了哨兵出去，前不久回报说明天凌晨一定赶到这里！官人，我以性命担保，绝对误不了事！”
“好！今天三月二十三，十天的时间，攻破升龙府。如果在十天之内攻城失利，我们要立即退回谅州去！就是后边来援兵，我们也不过两万人，如果困于升龙府坚城之下，被交趾其他方向的兵马围过来，那就主客易势，大败亏输了！自去年冬天辛辛苦苦打到现在，不能因为一时贪心把战果都丢掉！”
众人哄然应诺。
几经周折，徐平运气爆棚，打掉了守护交趾王城的主力，这才有机会使升龙府突然暴露在了宋军面前。
但交趾的兵马可不只有守护王城的这点人，一旦王城被围，其他方向的交趾军队必然置什么占城、苏茂州之类的于不顾，全力回防。那个时候徐平的这点人马就又处于劣势，又没了谅州的防守工事，这种险是不能冒的。
实际上如果没有交趾外围军队的威胁，徐平也不用等手下的几个武将起小心思，自己就带着谅州兵马杀过来了。因为有其他交趾军队威胁，直攻升龙府就是一场冒险，偏偏徐平天生就不是冒险的性子。
现在的形势，就像一个后生听说一位绝世美女，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便也就心满意足了。结果到了门前，却发现大姑娘脱得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百般诱惑，临时起意，上了也就上了。
这种事情没有经过深谋远虑，必须小心行事。如果全凭一时冲动，自己拿捏不住，意外出现的机会就有可能成为陷阱，好事变成坏事。
既然同意了桑怿等人的想法，要乘此意料之外的机会，到升龙府里转一圈，徐平便必须把事情想得周全。用什么方法，怎么打，怎么退，到时如何收拾残局，都是他要想清楚的。
桑怿等人到底是武将，不用考虑全局，徐平却不能如此冲动行事。他既要充分把握住这次机会，又要保证后续在掌控之中，便不能鲁莽。

第202章 兵临城下
李佛玛坐在王位上，面色平静，没有说话，静静听着李仁义诉说着谅州之战的情形，以及徐平如何对自己说的，为什么放自己回来。
到了最后，李仁义道：“宋军主帅徐平，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凭了天大的侥幸才有现在这局面。依小的想来，他在我面前诸多做作，想来是要离间我们君臣，坐收渔利。”
李佛玛既不愤怒，也不欣喜，只是平静地看着李仁义，示意他说下去。
李仁义只觉得头皮发麻，李佛玛这个人，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两人相处这么多年，李仁义深深知道，现在他的这种表情，就是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不复从前那样无条件地信任。事后自己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也可能就此被打入深渊，没人能够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当年继位的时候，发生“三王之乱”，李佛玛诸般做作，不但成功登上王位，还赢得仁义美名，迅速把其他兄弟都看管起来。不是早有安排，哪里能够那样干净利落？可偏偏别人眼里的李佛玛重情重义，仁厚无比。
李仁义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依小的想来，宋军把我们这些放回来，必是存了异样心思，想升龙府里内讧，他们再行侥幸之事。”
“哦，那你说，宋军会不会来攻升龙府？”
李仁义小心答道：“我小的看来，宋军不会立即撤军，但也不敢过富良江，当会在对岸看我们城里的动静。”
李佛玛对李仁义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我交趾的数万大军都被宋军打掉了，现在城里不过五千兵丁，他们怎么不乘势攻城？”
“升龙府城坚池深，不是边疆小城可比，宋军一两万人，怎么能够攻破此等大城？一旦顿于坚城之下，我们交趾其他地方的军队及时勤王，那时宋军就要面对我们内外夹攻，攻守易势了！”
李佛玛开怀笑道：“说得好，宋军攻城，倒是给了我们反败为胜的机会。说得好，看来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不用理会那些宋人了！”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快步冲了进来，向李佛玛行礼道：“圣上，刚刚守城将军来报，宋军已经渡过富良江了！”
“渡船不是都看管起来了吗？他们怎么渡江的？”
李佛玛猛地站了起来，瞪着进来的内侍。
“是——是他们有骑兵从上游过了江，然后沿岸而下，夺了渡船……”
李佛玛冷哼一声，对内侍道：“命人查清楚，宋军骑兵是从哪里渡江，等到此战过后——”
说到这里，李佛玛已是杀气腾腾。
内侍胆颤心惊地应了声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仁义盯着内侍出去的背影，心里彻底凉透了。王宫里的事务一直都是他在掌管，有点头脸的内侍他都认识，现在进来的这个人，他看得清楚，正是以前自己处罚过的。很明显，李佛玛已经换过皇宫里的人，把自己的势力清理掉了。这场战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再有经前的地位了。
想来也是，他李仁义的义子李明信到谅州监军，结果主将陈常吉战死，李明信一个人跑了回来。然后换成李仁义去监军，主将黎奉晓又战死在那里，他却莫名其妙被宋军放了回来，李佛玛还信他才是见鬼了。
能够好好地在这里与李仁义说话，还是李佛玛担心他内外朝党羽太多，突然处理会引起动荡，这个时机有诸多顾忌。
转过身来，李佛玛和善地对李仁义道：“这一路上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我们小心应付，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仁义欲要回去，想想还是不甘心，小心对李佛玛道：“现如今，最要紧的是让领兵在外的将领赶紧回升龙府勤王，不知圣上有没有安排人去吩咐？”
李佛玛笑道：“些许小事，就不劳你废心了，现在你只需好好歇息，日后不知还有多少大事要借你啊！”
李仁义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告退。但愿自己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凭着多年对李佛玛的了解，自己在宫里锤炼出来的手段，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过了富良江，离升龙府不过几十里路，徐平带着手下人马略作休息，便直扑升龙府城下。同时命令高大全和韩道成，带着手下骑兵扫荡升龙府周围，先把外围据点全部拔掉，同时封锁交趾王城的内外联系。
升龙府建于前唐时候，为安南都护府所在地，名称屡经变更，直到李公蕴把王城从下游的长安府迁到这里，才改名为升龙府。
改名之前，升龙府称为大罗城。既称罗城，自然就是有内外城之分，内城为满城精华所在，举凡禁宫、官府、王公贵人，都是居于内城之内。外城则是百姓居多，商户也多。到了此时，升龙府作为交趾王城历李公蕴和李佛玛两朝，已经成了交趾最繁华的地方。
从规制上，升龙府其实与大宋首都开封府有些相像，当然没有那样的规模，但在这化外蛮邦，也算是罕见的繁华大城。
看着前方的高大城墙，徐平对身边的桑怿道：“我们来得勿忙，也没带什么攻城器具，这城又建得牢固，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强行用火药把城炸开。走吧，我们绕城走一圈，看看从哪里下手。”
大罗城是唐时安南都护兼静海军节度使高骈为抵御南诏入侵而建，当时的南诏可不像现在的徐平一样没有后劲，他们是成年累月地围城，所以城池修得相当坚固。尤其是各个主要城门都建得有瓮城，想炸城门都不行。
城外有护城河，与升龙府城内的第一名胜西湖相通，虽然护城河的水并不太深，但也绝无可能徒步涉水而过。
按照常规，攻城的第一步就是填河，之后各种攻城手段才能用得上。可升龙府的护城河是活水，并不好填，更不要说徐平也没有填河的时间。
与桑怿一圈看罢，徐平笑道：“交趾人还真是处处学我大宋，连这王城也照着开封府的样子来。我看里面内城西北角的地方人户稀少，守护的兵丁也不多，不如就从那里下手！”
桑怿点头道：“就是那里了！炸开城墙，我们的兵士必须尽快冲进去，如果被交趾人把缺口堵上就前功尽弃了！西北角不但兵丁稀少，其他地方向哪里调兵也不便，对于我们是最合适！”
开封府城内西北部人口稀少，城内跟郊区差不多，甚至还有大片大片的菜地。不过开封是受皇城和城门线路的影响，这升龙府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西北部人口也不多，比开封城的西北部更加荒凉。
选定了地方，桑怿便去安排人手，徐平一个人骑在马上遥望升龙府。
这里是一块真正的宝地，虽然地处岭南，却四季分明，瘴气不起，中原王朝经营交趾，纷纷选择这里为中心根本之地。千年经营，升龙府周围历朝历代留下来的中原人可是不少，他们聚族而居，也是一大势力。只是从晚唐时期起，没了中原王朝的支援，又山川阻隔，这些中原人慢慢变成了当地土著。按照宋朝人的说法，这些中原人已经成了汉蛮。
或多或少的因为这个原因，交趾刚刚脱离中原王朝独立的时候，王城一直是设在下游的华闾，也就是长安府。到了李公蕴登位的时候，一是他自己的宏图大略，再一个是长安府那里前朝遗留下的势力根深蒂固，才把王城又迁回了这安南都护府的故地。
如果说控制了谅州是打开了南下交趾的大门，那么升龙府这里就是交趾的心脏，控制住了这里，才算是掌控了交趾。
看看天近傍晚，徐平回到军营中吃罢了晚饭，便到了中军帐中。
桑怿从外面喜滋滋地进来，对徐平道：“云行，你绝想不到，今天下午送粮来的人，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徐平笑道：“火炮吗，我让他们运来的。”
桑怿坐下来，满面笑容：“原来是你吩咐的，我还觉得奇怪呢，什么时候这些兵士开了窍了！有了火炮，我们便可以在城南放上几炮，把交趾守城的兵士吸引过去，再用火药炸开城墙！”
徐平怔了一下：“我拖来那几门火炮可不是做这个用的！运输不易，运到这里的都是轻型小炮，轰不开城门的。原本我想，在炸塌城之后，为防交趾有兵堵缺口，先用炮轰上几轮，我们的人才冲进去。”
“嘿，管他轰开轰不开，我们知道，交趾人哪里知道？只要把他们的主力引到城南，我们进城便少了很多麻烦。至于炸塌城墙之后，也不用担心交趾人前来堵缺口，我已经安排好了，一炸塌城墙，便在护城河上架浮桥。交趾才有多少人守城？怎么敢跟我们比人多！”
“由你安排吧，行军打仗，还是你在行一些。”
徐平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兵士过河之后能埋多少火药，这些火药能不能炸塌城墙。虽然升龙府这里由于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关系，城墙远不如大宋北方的城墙坚固，但到底是大城，不是那么好炸塌的。

第203章 进占外城
夜晚，李仁义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府邸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虽然是内侍，到了李仁义这个地位，也一样在禁城外内城里有自己的宅邸。甚至与大宋的同行一般，李仁义还娶有妻妾，有子嗣。李明信只是他名义上的义子，其实算是拉拢来支持自己的政治力量。在府里，李仁义还有真正意义上的儿子，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但一样可以为他传宗接代，承继香火，甚至早早就恩荫了官爵。
这个年代的内侍，尤其是高级内侍，与后世的同行是不同的，他们一样有家，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在思想上，也更多的带有普通人的色彩。
谅州一战结果出乎意料，就此失了李佛玛的信任，李仁义不得不仔细思考自己的未来。就是仅仅为了这个家，他也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宋军兵临城下，依李佛玛的性情，如果此战一切顺利，升龙府能够有惊无险地渡过危机，甚至外围的交趾军队及时返回，给宋军以重创，那么李仁义就还有转机。
李佛玛出身帝王之家，血脉极其复杂。其父亲自然是李朝开国之君李公蕴，其生母黎佛银，又是前黎朝开国君主黎桓与杨云娥的女儿。杨云娥又是交趾独立的关键人物杨廷艺的后人，且是真正实现交趾统一的首领丁部领的遗孀，也就是说黎桓不但继承了丁部领的江山，还继承了他的女人。李佛玛身上流着数朝交趾帝王的血液，可谓高贵之极。
这种出身，再加上幼年起就见多了各种争权夺利的勾心斗角，少年时起就领兵南征北战，真正当得起文韬武略四个字。李佛玛对各种政治斗争都能举重若轻，锋芒内敛，外示仁厚，内乱外敌都能轻松平定。
正是因为如此，李佛玛自视甚高，表现于外就是为人大度，不会在小节上斤斤计较，此次如果能够化险为夷，李仁义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李佛玛洞悉各种政治上的诡计算计，对真正威胁到自己的人，也从不会心慈手软。他的仁厚只是对下人的一种赏赐，与自己的性情无关。
如果不是遇上徐平这个世界的意外，李佛玛将平平安安，轻松愉快地建功立业，做被后世无限吹捧的李太宗。
当徐平来到邕州，交趾对面的大宋变了，交趾也要跟着变了。
李仁义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暗暗祈祷，祈祷宋军只是白来一趟，祈祷交趾能够平平安安地渡过这场危机。
“轰——”
突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整个升龙府都不安地战栗起来。
李仁义腾地站了起来，心惊胆战地看着内城之外，看着西北方升起的虽不明亮却凝重无比的火光。
长子李明德慌慌张张地跑出府去，找相熟的人打探消息。
李仁义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脚冰凉。
这种动静他不陌生，一年前随着李佛玛征广源州，交趾军队就是被这声音折磨得痛不欲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谅州前线，黎奉晓也一样是被这样一声巨响，封在了山谷里，最终把性命也搭了进去。
如今，这声音在升龙府响起来了。
李仁义只觉得一阵头晕，他甚至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城墙塌了！这升龙府看起来偌大个城池，却经不起我们一炸！”
桑怿跳着脚，与徐平告别，去指挥宋军入城。
徐平站在城外，看着不远处忽明忽灭的火花光，和火光掩映中巨大的城墙的缺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打升龙府在他的计划之外，他一直觉得这行动很勉强，不过是心存侥幸来试一试。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炸，升龙府的城墙就塌了。
这城墙谁造的，偷工减料太厉害了吧！
而且交趾不过相当于大宋的数州之地，就敢建这么大的王城，五千人在里面，内外城一分，竟然就防守不过来了，简直就是自己作死。
护城河并不太宽，又水流平缓，不一会宋军就架起了浮桥，源源不断的宋军从城墙缺口冲进了城里去。
失了城墙防护的交趾军队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大局已定，徐平命谭虎派中军入城维持秩序，禁止入城兵士烧杀劫掠。
打破了外城，并不等于攻下了升龙府，还有更坚固的内城在面前。交趾真正的精华，包括交趾王李佛玛在内最高贵的家族，最富有的商人，都住在内城里。如果宋军在外城不加节制，激起民变，反而会给交趾咸鱼翻身的机会。
进了升龙府，自然不会空手而归，但徐平不会放任兵士去抢。要钱也会有更有效的办法，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有组织永远比无组织有效率。
李佛玛站在内城城楼上，阴沉着脸看着夜幕下的外城。他想过外城有可能被宋军攻破，却没想到会如此快地被攻破。
在宋军渡河的时候，李佛玛加派了数队人马出去命外围军队立即回升龙府勤王，按他的估计，十几天之后升龙府周围将大军云集。
如果宋军十天之内攻不破外城，这场战事就算是胜利了。李佛玛本来对宋军围城的局势并不是太担心，心里甚至还隐隐有点激动，一旦宋军主帅昏了头，贪功不退，被围于升龙府城下，谅州失去的他将一起夺回来。
然而升龙府的外城一天就破了，让李佛玛措手不及。
内城的城门大开，禁军将领正在指挥外城的守军撤回内城来。与宋军在外城纠缠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损失宝贵的人手。
外城是土城，内城则是砖石混筑，内包夯土，紧固程度远不是外城可比。
而且守军撤回来之后，防守将没有死角，宋军想炸也没有机会了。
看着西北方的城墙缺口处亮起灯火，很快就亮如白昼，举着火把的宋军如同长龙一样在外城蔓延，分作几队直奔内城城门。李佛玛目光凌利起来，看城楼下入城的兵士开始稀疏，命守城兵士关闭城门。
还没来得及进入城门的交趾兵士在城外鼓噪，城上的守军则开始放箭驱赶，李佛玛冷冷转过头，看也不看一眼。他虽以仁厚著称，有的却不是妇人之仁，该放弃的必须要果断放弃。
借着内城里亮起的灯火，李佛玛看了一眼禁城不远处的李仁义府邸，目光隐隐含着杀气。
三月二十四日夜，宋军攻破升龙府外城，并迅速清理内城周围的建筑，准备进攻内城。

第204章 焦虑的林素娘
暮春三月，春风袅娜，杨柳初吐翠，江水似含烟，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东京汴梁，满城男女老少都出城赏花踏青，热闹非凡。
城西徐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买了这处宅子，徐家的家业便吹气一样发了起来。这几年虽然没了白糖生意，只靠着几处酒坊，但中牟的田园数年经营，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每年的收入比当年经营白糖铺子时只多不少，还不显山露水。
这处小小宅子也年年收拾，如今雕梁画栋，花木扶疏，有了几分富贵气象。徐平官阶进入了中级官员序列，格局也不是以前平民百姓时候了。
客厅里，苏儿陪着林素娘说着闲话，外面院子里，徐正和张三娘老两口逗弄着盼盼和李璋的大儿子黑虎。
苏儿生黑虎的时候，屋外正好趴着一只大黑猫，赶也赶不走，便就着这黑猫起了这名字。黑虎比盼盼还小几岁，万事不懂，时时抓着她的衣角。
看了看门外，苏儿小声问林素娘：“这两天你一直在收集名贵药材，不知有没有合适的？我家里也有一些，只是不在我房里，明天带来给你看。”
林素娘摇了摇头：“不必了，现在要的是天材地宝，你家里情形我也清楚，哪里有这些东西？这两天我吩咐徐昌出去，满东京城找遍，不拘花多少银钱，只要是有用，都买回家里来，也不知他找到什么没有。”
苏儿道：“只怕是不容易，自从皇上诏旨下来，只要是有钱人家，谁不在打这主意？徐家虽然现在薄有家产，还是未必比得过那些大户人家。”
林素娘叹了口气：“只好碰运气了，实在没有，只好把大郞这两年寄回家里的岭南一些药材献上去。不过这些大多都是贡品，宫里的自然比我这里的多，也比我这里的好，分量就显得不够了。”
如今徐家都是林素娘当家，徐正和张三娘只是偶尔管点杂事，闲下来的时候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孙女盼盼身上。
过了这几年，林素娘早已脱去了徐平走时还有的稚气，多年掌管偌大的家业，成熟稳重起来，气质上也多了一分庄严。
说两句闲话，苏儿道：“其实啊，我家里的人说，并不赞成你向朝廷里献药材。郎君朝里断的只是待旨，并没有什么罪过，或许朝旨下去是升迁呢。你现在巴巴地献药材找人脉，反而让人另眼相看。”
林素娘苦笑：“我倒是希望先前明断他罪责，这次大赦，有什么罪也都了了。现在这样一个待旨，反而不上不下，让人没有头绪。”
苏儿跟着叹了口气。
林素娘又道：“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去向大郎传旨的人，也就是到荆湖一带，如果朝廷改了心意，快马还能追上，自然尽心。”
苏儿看了看屋外的徐正夫妇，见他们逗着两个孩子正开心，凑近林素娘身边小声道：“其实，家里公公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他的意思，是真的对你找药材很不以为然。今天我们姐妹说话，你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出去。”
林素娘道：“有话你尽管说，我看着你长大嫁人，你还不知道我性子！”
苏儿小声道：“我听公公话里的意思，太后这次病得太过厉害，怕是要撑不过去了。郎君这次遭难，听说都是刘太后的意思，嫌他在岭南不听枢密院的吩咐，擅自行事，给朝里闹出许多麻烦。不过皇上那边，和朝里的几个宰执大臣，还是回护郞君，所以只是个待旨。”
林素娘看了看苏儿，面容严肃地道：“你这话不是哄我？”
“我怎么敢？千真万确，公公的意思，就是你们家里什么都不做，安静等着，只要太后一去，自然一切乌云尽散。”
说到这里，苏儿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怯怯地道：“虽然我们姐妹私下说话，但说起这些，我心里还是怕怕的。”
林素娘道：“家里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思量，要不要听苏儿的话。
三月中旬，朝里发出去撤去徐平各种职事官的朝旨，林素娘没几天便得了消息，心中焦急不已。如今的徐平也算是少年有为，前途远大，家里又富有钱财，林素娘又懂人情世故，在京里也多多少少有些人脉。
不过终究是女身，眼皮子还是浅，事关丈夫的前程，林素娘一听撤了徐平的各种职事，便乱了方寸，也无心理会待旨两字的玄机。
昨天，三月二十五日，刘太后的病情突然恶化，急坏了的小皇帝宣布大赦天下，同时命各地征调名医入京，能治好太后病的不吝封赏。除了人事，还求助于鬼神，随着医生，有名的道士和尚也一起传宣入京。
林素娘得了消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满城收买名贵药材，想献进宫去为徐平求一个前程。本来还对徐平只是待旨没有明确罪名心存侥幸，这个时候又巴不得先前就把徐平的罪名定了，碰上这种力度空前的大赦，什么罪也赦免了，还可以重新来过。
对林素娘的作为，心里有数的李用和极不赞成，又不能明说，便向苏儿透了口风。苏儿与林素娘是什么关系？一得到消息便巴巴地赶到徐家。
此时的李用和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武官了，除了武臣身份略低一等，真说起来与徐平的官阶也相差不多，有了身份。虽说只是做着闲职，到底是外戚，自然有身份类似的一帮人跟他混在一起。就连现在的李璋，也恩荫了三班奉职的官阶在身，正式有了官身。
知道现在李用和消息来源广，对于他的意思林素娘可不能不慎重考虑。尤其是那句，太后怕是撑不过去了，让林素娘浮想联翩。
当年徐平还是白身，在中牟种地的时候，便与这位太后的亲戚不对付。后来高中一等进士，还是这位太后从中作梗，一句话给发配到了岭南去。可怜两人新婚燕尔，呆在一起没几个月便天各一方，一晃眼就是六年。
如果太后真熬不住了，徐平会不会否极泰来？自己是不是安心等着就好？
林素娘支着下巴，一时想得出神。

第205章 内外交困
升龙府，内城南正门外。
桑怿一边催着兵士向炮里装火药，一边对徐平道：“这鬼城门，到底什么做的？这都轰了一天了，还没轰开！”
徐平沉着脸：“管它什么做的，没轰开是打得少！日夜不停，接着轰！”
上面的城楼早已被小炮轰烂，城头上守城兵士呆不住，只能躲在门后的藏兵洞里，无奈地听着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声，一切都交给了命运的裁决。
由于来得勿忙，军中没带什么强力的攻城器具，徐平也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此时身处险地，外地的交趾驻军正向升龙府围来，为防意外，徐平并不想让兵士强行登城。这十几门小炮原是随着骑兵运动的，机动性是好，威力却不足，石头垒的寨墙那是一轮齐射就塌，面对内城坚固的城门却力不从心。
内城外包砖石，内筑夯土，极为坚固，更要命的是地基打得也深，想像外城那样底下挖洞用火药也难作，光挖火药室也不知挖到哪年哪月去。
几经权衡，徐平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城门这里，命桑怿带着人日夜不停地用小炮猛轰，就是铁打的也有轰开的时候。
宋军在外面猛轰，交趾军队无可奈何。他们里面也有守城的石砲，但在城头架不住，一放上去就被宋军火炮轰烂了，放到城墙下又威胁不到城外的宋军，城墙附近是城内石砲的死角。
桑怿又看着打了几轮炮，便只好让炮轮流着降温。火炮好用是好用，不过用起来也娇气，打不了几轮炮管就发红，必须降温之后才能继续。
到徐平身边，桑怿道：“这城门虽然坚固，晚上再打一夜，也必然就轰开了。不过，即使城门破了，里面还有瓮城，到时还得费一番手脚。”
“不担心那个，等到城门破了，门洞里堆上火药，真接给他把半个内城也掀了！怕什么瓮城，里面有多人也一起炸在里面！”
徐平沉着脸，看着城门那里杀气腾腾。没想到这么麻烦，第一次带来的火药炸了外城之后所剩不多，徐平已经吩咐快马回谅州去取。两三百里路，拼着费上些马匹，两天之后也能取来足够的火药。
有本事这城门到那时候还能坚持不破，那就不用火炮了，直接在门外堆火药，连这半边城墙一起掀了。
内城里面，精兵都被李佛玛打发到城墙上守城，城里平民中的青壮也被征调，发到城墙下做各种杂役，协助防守。
至于城内的贵人富户，则被限制在自己府中，不允许到处走动。
此时交趾官制未立，政治上还带有蕃邦部落制的残留，所谓大臣也没有什么每天必须处理的政务，不允许出门也不影响朝堂运作。
李仁义这两天都窝在自己的书房里，仔细注意着城里城外的动静。刚开始的时候，听到城外宋军低沉的炮声，响一声他的心就一紧，到得后来，炮声响个不停，不注意他都当听不到了。
虽然经历了谅州战事，李仁义却并没有亲眼看见过火炮的威力，只是听说这东西比石砲的威力更大。现在外面响了一天，也不知道城门处成了个什么样子，但不出意外，内城早晚是要被攻破的。
现在李佛玛就是拖时间，如果能够拖到勤王援军返回内城还没被攻破，那他就赢了，有了翻本的本钱。
要是在此之前被攻破城门，则一切去休，宋军绝不可能放过他。
但其他的交趾王公大臣，却未必都是这种命运，想了一天，李仁义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此时交趾与大宋的战事，说到底是只是与邕州地方的战事，大宋并没有倾国来攻，从各方面来看，也不可能倾国来攻。
只是邕州地方，这就不是灭国之战，哪怕是把李佛玛俘虏了，也不能灭了交趾的国，大不了换一个人做交趾王就是了。
李仁义越起越觉得有道理，徐平一个地方长官，哪来的胆子敢灭一国，难不成还想自己占了地方造反不成？了不起的，就是把不守臣礼的李佛玛抓到东京汴梁去，宣示大宋武功，给其他蕃邦做个榜样。
外面星光迷蒙，夜晚的凉风从窗子吹进来，缓缓清扫着白天的暑气，李仁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几天的郁闷终于于慢慢散去。
离禁城不远的地方，西边北边各有一座王府，住的是李佛玛两个曾经反叛的兄弟，开国王李菩，东征王李力。
平定“三王之乱”，捉获东征王李力，后来李佛玛亲征长安府，捉获起兵反叛的开国王李菩。两人被俘之后，李佛玛为了宣示自己不忘兄弟亲情，仍然保留了两人爵位，养在升龙府里，实际上是把两人软禁起来。
此时开国王府里，李菩在后花园里喝着酒，看着前面不远处歌女吹拉弹唱，翩翩起舞，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几兄弟里，李菩是最没野心的，他本是庶出，从身份地位上也无法与其他几个相比。最后起兵反叛，也是被逼无奈，形势到了那一步，他只好起兵做个样子，李佛玛一到，便率手下投降。原本想着从此就在升龙府里做个太太平平的空头王，没想到交趾又发生了这种大事。
李菩心里很难说恨不恨李佛玛，王位本来就与他无缘，兵败被俘后李佛玛也没有赶尽杀绝，虽然没有行动自由，在王府里还是能安享富贵。至于当年被李佛玛逼到不得不反，他现在也想通了，自己这位大哥登基之后不可能再允许兄弟掌兵割据一方，这种结果也不能算太坏。
但如今交趾到了灭国边缘，自己该怎么做？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闷头喝酒，借酒浇愁。
正在这时，府里总管带了一个穿斗篷戴斗笠的人进来，径直到跟前把所有的歌女轰了出去。
李菩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自己是被软禁，总管来自朝廷，自己实际管不了他，但在自己面前如此无礼，就过分得离谱了。
莫不是李佛玛在面临灭国之灾的时候，要杀老兄弟了？
见众歌女纷纷出去，那个随着总管进来的人到了李菩面前，把头上戴的斗笠除了下来，对李菩道：“二哥，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饮酒？”

第206章 兄弟阋墙
“你——你竟敢到我府里来，被圣上知道，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李力笑得很欢快，脸上带着不屑的神色，“圣上，他还是先想想自己还能当几天吧，现在还有心思管我们兄弟——”
旁边的总管躬身告退，默默退出了花园。
看着总管的身影，李菩的脸色愈发难看，对李力道：“没想到三弟在升龙府里深藏不露，连我的身边都是你的人！”
“二哥，你想太多了，安排人手的另有其人。”李力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李菩看着自己的这位三弟，面色慢慢平静，把面前的酒一口喝干，沉声问李力：“能够让我府里的总管效力，必然是朝中的重臣，三弟能不能说与我知道？还有，你深夜来访，定然是有要事与我商量了。”
李力微微一笑：“还是我们兄弟先说话，外人终究是外人。”
李菩听了，没有吭声，只是喝酒。
李公蕴诸子中，李佛玛为长，又是嫡出，母亲血统也更高贵，地位天然在其他人之上。李菩为次子，却是庶出，基本被排除在王位继承权之外。李力行三，也是嫡出，但母亲的地位却不能与李佛玛相比。总的来说，李佛玛是天生的王位继承者，只要活着其他人基本就没有机会。所以在“三王之乱”的时候，李力的目标就是干掉李佛玛，他以第二顺位登基。
这种局面的出现，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交趾这里帝王不只有一位皇后，李公蕴就有六位皇后并立，李佛玛更多。这样一来，即使按照立嫡立长的原则，也会出现一堆王子争位，更何况每位王子都是统兵打仗，有兵权的人物。
再者，李佛玛虽然早早就被立为太子，但交趾的太子并不是天然的王位继承人，还要有先王的遗诏才行，遗诏的效力还在太子名位之上。
一句话，没了李佛玛，李力就是交趾王，他一直都没忘了这一点。
喝了一会闷酒，李菩对李力沉声道：“三弟，你还是想着王位？”
“我为何不能想？一样都是父王的儿子，我的军功又不比谁少了，凭什么我就不能做交趾之王？”
李菩看着自己这个三弟，面上依然愤愤不平，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私下会面，一旦传了出去，就可能面临杀头之祸？”
李力冷声道：“二哥，你又知不知道，如果这次你帮我登上交趾王位，便能够回长安府，继续做你的开国王，为一方之雄！在升龙府里才几年，难道你就已经意志消沉，只想做个笼中鸟吗？”
李菩笑着摇头：“就凭我们两个？两个无兵无权，被圈禁了好几年的落魄大王？三弟，你醒醒，不要总做这种梦！”
“二哥，我今天到你府里来，不是来听你劝我这些话的！我只是来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助我登上王位！事成之后，我治升龙府，你治长安府，我们兄弟两人分治国境，不分彼此！”
李菩沉着脸不说话。
他又不是傻子，自李公蕴在的时候，他就在长安府割据一方，比不得翊圣王和武德王两个愣头青弟弟，傻乎乎就跟着李力造反了。结果武德王在王宫外被黎奉晓一刀割了头颅，翊圣王郁郁而终，反而是主谋李力好好活了下来。
沉闷了好一会，李菩问弟弟：“你凭什么？”
“凭的就是现在的局势！外面大宋重兵围城，城内所有的人现在都惴惴不安，只要能让宋军退去，我当个国王算什么！”
“宋军跟你说好了？”
“现在就等你的一句话！”李力放下手中酒杯，侧过身子看着李菩，郑重地道，“大哥的亲信精锐，黎奉晓的五万大军已经灰飞烟灭，剩下外面的我们交趾精兵，东边大多都是当年长安府属下，南面与占城作战的，是当年我统兵的时候提拔起来的。只要我们把大哥献出去，这些人难不成还敢不听话？”
“对宋军来说，升龙府唾手可得，他们又为什么要同意？”
“因为他们就是打破升龙府，也占不住交趾！南有占城，北有大理和哀牢，没了我们交趾，这些地方反而得便宜，大宋又有什么好处吗？”
说到这里，李力激动起来，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进肚子里，红着脸对李菩道：“只要我们把李佛玛交出去，再给宋军统兵将领上份称臣降表，他得了功劳，又有我们给他收拾手尾，何乐不为！”
李菩看着眼里冒火的兄弟，沉声道：“你想好了？”
李力点头：“我既然到了你这里，就决心已定！这次不登上王位，我誓不罢休！谁敢阻我，便是我的敌人！”
“好吧，你尽管去做，需要我的时候，尽管来找我。”
李菩说完，低头喝起了闷酒。
能在这个时候，安排两位曾经的反王见面，策划谋反的事情，如今的升龙府里有这个能量的人，李菩大致猜得出来。
李仁义在李公蕴在世的时候，就深得李佛玛信任，“三王之乱”后更是被倚为心腹，在交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李佛玛东征长安府，讨伐李菩的时候，就是李仁义在升龙府监国。这样一个人物，怎么可能几天之内就把他的势力扫除干净，他要发作起来，事情还真是两说。
李力见二哥不再说话，心里知道事情成了七八分，心里松了口气，抬头看着夜色中的升龙府天空。
外城还是时不时传来火炮的声音，除此之个，一切都与平常一般无二。
内城里面，登上府中的高楼，李力也能看清外面的情形。自宋军入城，军纪严明，除了绕着内城的御街被清空封了起来，外城一切如常。城里的平民担惊受怕了一天，晚上便开始大起胆子出门，甚至市场上都开始有了生意人。
也正是看到了这些，李力才最终下定了决心。宋军进城如此克制，那必定是心里无底，存着得些便宜就走的心思。心里笃定了这一点，那就一切都好就，还有把交趾国王掳走更大的便宜吗？
李力没想到的是，徐平约束军队不动城里的平民，目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不想用暴力，而是要用一种很文明的方式，收一次入城税而已。

第207章 交钱保平安
南正门外，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来，徐平和桑怿两人便来到这里，看看昨晚轰了一夜的城门变成了什么模样。
守在这里的张荣过来见了礼，对徐平道：“官人，昨晚轰了一夜，这门已经有了裂缝。原来这门外面裹有铁皮，中间还有铁板，夹着上好木材，怪不得用小炮打了这么久，还是不烂！”
徐平点点头，问道：“还有多少火药？能用多久？”
“照样用下去，到今天晚上就用光了，却是难办。”
徐平道：“既然这样，那就不用这样密集了，每次只用两门小炮，而且把时间也拉长一些，只要动静不停就好。”
张荣知道已经有快马回去取火药，便点头答应。
徐平看看城头，吩咐桑怿：“你可要让那一边观察城头的兵士看好了，只要一有交趾兵士上城头，便用小炮齐轰！让这些交趾人老老实实呆在内城里好好听着，不要没事出来乱看！”
桑怿答应，自去组织攻城人手和布置。今夜新的火药就能运到，徐平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火药一到，便就在门洞里堆上，把整个城楼带着瓮城一起炸翻。桑怿要预作布置，到时一举拿下整个升龙府。
离开了内城南正门，徐平带着谭虎施施然到了已经被占住的升龙府衙门。
衙门官厅里早已经站满了本地头面人物，见到徐平进来，纷纷行礼。这些人中倒是大多都会说汉话，只有几个土人磕磕绊绊说不利索。
徐平到案后主位上坐下，看了看众人，带着笑容说道：“自大军入城，到今天是第三天了，我军中杂事缠身，也没时间过问城中事务。今天找大家到衙门里来，就是问一问，这些天城中可还平安？有没有兵士不守约束，骚扰商铺民户，祸害街坊。如果有，大家尽管跟我说，必严惩不贷！”
下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一会，才有个米市行头站出来向徐平拱手：“回上官的话，自大宋军兵入城，军纪肃然，市井有序，实在是我们这些小民之福！这两天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纷争。”
这行头也是乖巧，专挑徐平爱听的说。实际上一两万人进城来，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发生？强买强卖抢东西的，夜入民宅睡人家妻女的，甚至街上见了年轻女子美貌抢了不知去向的，这种事情也有几十起了。不过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都是小事，平时交趾军营附近这种事情也不少，若是向徐平说起来反而显得这些交趾大户小气。
徐平点头道：“听你们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升龙府这里，也不是化外蛮地，千百年来都是朝廷地方。官兵入城，自然要守本分，不能扰乱民间。”
行头见徐平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想了一下，心头雪亮，急忙拱手道：“官兵远来辛苦，我们这些商户凑了些银钱，买些猪羊酒水犒赏三军，还请上官允许。”
“折现吧！”徐平摆了摆手，“现在内城未破，兵士都抽不出身来，又不好拂了你们的心意，不如全部算成银钱，等仗打完了回去分给兵士们！”
说到这里，徐平对身边的谭虎道：“去军里找几十个书手来，随着这位——”说到这里，徐平才想起来转身问那行头：“你是——”
行头拱手：“小的洪安平。”
“哦，”徐平点点头，“让书手随着这位洪安平，把商户们凑的银钱都收起来，记得让他们记账造册。等我们回去，再发给兵士们。”
听见徐平这话，下面站着的众人都面现苦色，心里头不由埋怨洪安平多嘴，没事提什么犒军啊。这下徐平顺杆向上爬，一句折现，那可就不是弄点猪羊酒水能够糊弄事了。
洪安平倒是面色如常，以徐平的身份，这必然是早就想好的了，怎么可能临时起意耍无赖。不过让大家自己掏钱，总好过放手让大兵进门去抢。
想想也是，一两万大军好不容易打进城来，怎么可能空着手回去？徐平同意，手下的将士也不同意啊。
徐平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从这些商铺富户手里收第一道钱，自己亲自出面，当然客客气气，说完正事，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酒筵。
这第一道钱收过，数额必然不会让人满意，到时候还有第二道。那时候就要有人出来扮恶人，徐平就不出面了。他一大宋坐镇一方的大员，怎么会做没格调的事情？要钱也得别人捧着送过来求着自己收下。
徐平并不住在衙门里，那里还关着原交趾升龙府没来得及逃进内城去的中下级官员呢，这几天兵士们正在给他们颜色看，日后还有用的地方。
离衙门不远，靠着西湖胜景，有一处花木扶疏，清静优雅的院子。原是一个富户的家宅，宋军进城，这富户把这宅子献给徐平居住，自己搬了出去。
当然这献是真情还是假意，那就难说得很，反正自有谭虎带着亲兵去跟他们交谈，徐平也懒得操心。几百里路打到交趾来，他也没那个饿死不抢粮冻死不拆屋的觉悟，临走还想着给蔗糖务大捞一笔补今年的亏空呢，哪里有心思管这种小事。就连手下的亲兵，这几天也偷偷顺了不少屋里的小物件。
回到住处，在花厅里喝了会茶，徐平琢磨着现在的局势。
等到晚上火药运来，内城必然会被宋军攻破。这次火药带得多，哪里打不下来就炸哪里，一路炸到李佛玛的王宫去，看还有谁还能挡。
火药不是万能的，李佛玛倒霉在失去了反击能力，像乌龟一样凭着龟壳硬抗，就连城墙城门都无力防守，徐平拿着火药还不是想炸哪炸哪。
攻下内城，就要考虑撤走和善后的事情。
撤走的难处是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从升龙府榨出油水来，怎么来怎么走那亏就吃大了，把李佛玛的王宫搬空徐平也觉得不满意，这座大城里的财富怎么也得捊一遍，回去了才能让大家觉得这仗不白打。
善后就让人头痛，既要除掉交趾对大宋的威胁，还得保留着对付占城和大理的能力，给大宋挡枪。尤其重要的，还得留下后手，等到大宋准备好了，能够轻松地把交趾一口吞掉，这里面的门道要好好拿捏。
喝了杯茶，徐平正闭目养神的时候，谭虎进来禀报：“官人，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官人商议。”
徐平慢吞吞地问：“什么人？闲杂人等就不要放进来了！”
谭虎笑道：“这人自称名叫李明信，是交趾王宫里的内侍，曾经到谅州那里做过监军，应该不是闲杂人等吧。”

第208章 进城走正门
阳光穿过花树，透过窗格子射进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经过这重重阻隔，暑气都被挡在了外面，屋里透着清凉。
徐平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说道：“原来就是你任谅州的监军，那仗交趾打得可不好。”
李明信心里五味杂陈，不久以前，在谅州前线，他还意气风发，想着一战下谅州，再战下渌州，把宋重新赶回山北去。这才多少时间，当时对面的这位少年主帅已经到了交趾王城里，自己只卑躬屈膝。
面上陪着笑，李明信道：“提举官人说笑，小的见识浅薄，如何是官人的对手？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想想真是无地自容。”
如今这个时候，徐平也就免了那些俗礼，对一个即将成为自己阶下囚的人，什么上茶看座都免了。
手扶着桌子，徐平问道：“你乔装易服，到我这里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看你的样子，也不是李佛玛派来的。”
李明信左右看看，小声问道：“小的前来，自然是有重要事情与官人商量。不知官人这里，说话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有话你就直说。”
“这次前来，我是受了义父的嘱托——”
徐平却不知道他那些拐弯的亲戚，问道：“你义父是哪个？”
“当今交趾第一重臣，姓李讳仁义。”
“原来是他，——你接着说。”
李明信说他义父是交趾第一重臣，倒不算夸张，而且简单明了，比抛出一大堆各种头衔来明白多了，徐平一听就懂。这种大人物，徐平自然早已打听得明白，也知道李仁义如今在李佛玛面前失势，心里对李明信来意猜到了几分。
李明信道：“如今大宋重兵围城，只要稍具理智的人，都明白此次大宋对交趾王城志在必得。只有交趾王李佛玛，冥顽不灵，心存侥幸，依然负隅顽抗。如果官人带宋军强行攻城，必然杀伤众多，官民受苦。我们都是吃斋念佛的人，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李佛玛如此作死！”
徐平笑笑，没有说话。
交趾重佛法，从上到下，大多都信佛念佛。尤其到了李朝，太祖李公蕴能够上位，多亏了半神仙一样的万行老和尚，对佛家特别优待。至于李明信说的什么吃斋念佛，或许是真，但心善却就未必了。
说起万行老和尚，那也是位奇人，能掐会算，真是神仙一样，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李公蕴上位后被封为国师。不过这人的事迹听在徐平耳朵里，却别有一番味道，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交趾人和这和尚抄了宋太祖和陈抟的故事。
这个地方在徐平前世自称小中华，对中原王朝那是亦步亦趋，听到什么就学来什么。李公蕴上位简直就是宋太祖的翻版，再学个陈抟也没什么。
李明信偷眼看着徐平，见他态度温和，心里安定一些，理理思绪道：“我义父和城里的几位王公大臣眼看李佛玛如此倒行逆施，冥顽不灵，徒令百姓受苦，于心何忍？命小的出来与官人商量，废了李佛玛，迎宋军入城！”
说到这里，李明信心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徐平。
徐平挥挥手：“有这想法好啊，你接着说。”
李明信犹豫了一会，加倍陪着小心，问徐平：“小的斗胆问一句，官人占了升龙府后，是要把交趾郡县其地呢，还是别立新蕃？”
徐平看着李明义，嘴角翘起来：“你们想的还真多，交趾是大宋天子亲封的蕃国，就是李佛玛，也有朝廷亲封的官爵在身。若不是他倒行逆施，不守臣礼，屡次三番地侵犯大宋属地，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官人还是明言告诉小的，会不会撤蕃立郡县，不然我没法回去回话。”
太祖太宗两朝，自然是想把交趾郡县其地的，最少也要如同岭南一般，为此太宗还征过一次交趾。但到了真宗朝，尤其是澶州之战后，便没了开疆拓土的雄心，没了这心思。刘太后当政，基本延续真守朝政策。
现在的大宋朝堂上，完全没有撤交趾藩王，在交趾行郡县制的心思。徐平作为一个地方官，这种事更加作不了主，他打到这里，哪怕把交趾全灭了，怎么处理还是要听朝廷的意见。实际上徐平也没实力占着这地方等到哪一天，撤兵之后交趾依然是大宋的蕃国，只是留下一个什么样的蕃国能让徐平选择。
不过这是徐平手上的筹码，可不能随便就给李明信什么承诺。
看着李明信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微微一笑：“交趾这里，千百年前就是朝廷故地，不管是设蕃国，还是立郡县，总还是天子属下。至于以后——要如何还是看你们交趾人，如果后续再如李佛玛一般，不修臣礼，扰得大宋境内不得安宁，怎么立藩国？所谓屏藩，自然当为天子藩屏，做不到这一点，怎么可能还立藩国？”
听着徐平这模棱两可的话，李明信只觉得头晕。说起来都是道理，但没有个确切的结果，他回去怎么交待？东征王和开国王就凭这句话就与李佛玛闹翻，开城门迎徐平的大宋进城？
傻愣愣地站了一会，李明信道：“官人这话说了，小的心里还是没底，回去无法交待啊！小的不懂这些道理，但事情不就看官人一句话吗？”
“怎么可能看我一句话？当然是要看交趾这里什么样子！若要论说得好听，李佛玛也多次派使节到汴梁，不一样说得天花乱坠？结果邕州这里他闹成什么样子？这还是屏藩吗？”
李明信就是来谈判的，哪里想到徐平跟他讲什么道理，心中想一下，再说下去只怕还是没结果。讲道理有用，有本事你别带兵来啊！
理一理思绪，李明信干脆把话明讲：“官人，义父派我出来，是要官人一句话。如果打开了城门，迎大军入城，能不能立一位新王？”
徐平不置可否：“说来听听。”
“官人的兵马这几天日夜不停进攻南正门，城内的兵马都调到了那里防守，其他几门空虚。如果我们开西城门，放官人兵马入城，官人要许我们另推交趾王出来，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徐平笑道：“你们有这心思，我记下了。不过我为天子之臣，带天子之兵下蕃国，岂有不走正门的道理！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要为天子效力当诚心正意，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们。动不动就提条件，你们这些小国的人啊，眼皮子也太浅，不是个做臣子的道理！”

第209章 阶下囚
斜阳洒下的红光照耀着升龙府，温暖而又柔和，让人从心里到身体都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舒服。
李仁义却只觉得这世界一片冰冷，好像连点生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这么说的？”
看着面前站的李明信，连衣服都没来得换，李仁义沉声问道。
李明信低着头，只觉得浑身发沉，嘴里发苦，低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可那个徐平就是不松口。我觉得，他是认为不靠我们也能入内城。”
“哼，他是被前面的胜仗冲昏了头！”李仁义用手轻拍了一下桌子，“从谅州到外城，宋军太顺利了，还真以为自己战无不胜呢？升龙府内城，建城近千年，历朝历代不知加固了多少次，真以为像外城那么不堪一击？只要他在升龙府这里再拖几天，勤王兵马到来，且看这个狂妄小儿怎么收拾！”
李明信偷偷看了看李仁义，小心说道：“可我看他的样子，自信得很，应该是想到破城办法了。义父，如果宋军真地破了内城，我们——”
“不用多想，不可能的！”李仁义站起身子，来回走了几趟，“他还是心存侥幸，再等上两天，他无法可想了，会来找我们的！”
说到这里，李仁义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红红的太阳，沉声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条件我还不同意了呢——”
“轰——”
突然之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开始颤抖，整个升龙府都要翻过来一般。
李仁义立脚不住，差点摔倒在地上，多亏旁边的李明信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李仁义才重要站稳。
“怎么回事？”
李仁义转过身，看着南边升起的浓浓黑烟，翻滚升腾，慢慢遮住了半边天空。突然之间李仁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精气神都像一下被抽空了。
李明信看着黑烟，目瞪口呆，喃喃道：“那里是南正门，难道——”
“宋军入城了，入城了！”
“内城破了——”
好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面，突然掀起滔天的波浪，这几天都死气沉沉的升龙府内城突然沸腾起来，街面上不知多少人在乱喊乱叫。
刚刚站稳的李仁义听着外面的动静，没了魂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徐平站在南正门外几条街远的地方，闻着刺鼻的硝烟味，用手扇了扇，对身边的谭虎道：“你派二三十人进城去，吩咐各将领，不要扰民。然后让他们到各王公大臣的府外守住，以免进城兵士乱来。”
谭虎领命，去安排一部分亲兵进城。
大队宋军正在南城墙外列阵，准备杀进城去。有了充足火药，徐平几乎把整个城门门洞都堆满，连城门后面的瓮城也一起掀掉了，顺带着炸塌了小半边城墙。此时升龙府内城已经门户大开，再没半点阻碍。
徐平也想到城门后的藏兵洞和瓮城里面必然有许多交趾兵士，但不知道有多少人随着这次爆炸升天，想来进城之后还有恶战。作为主帅，他自然要呆在内城外安全的地方，等一切平定了才进城主持大局。
太阳落下山去，海边吹来的凉风轻拂着升龙府，漫天的硝烟味终于淡了下去。徐平带着谭虎回到住处休息，耐心等待桑怿回来禀报结果。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八，癸巳日，宋军攻城升龙府内城，俘静海军节度使、南平王李佛玛及属下一众臣僚。
交趾王宫偏殿，徐平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装饰，来回踱着步。
殿四周挂着十几盏煤油灯，把殿中照得亮堂堂的。这是李佛玛从走私商人手中买来，当宝贝一样地挂在这里，利于他晚上处理政事。
交趾一直有做岭南皇帝的野心，王宫比照着中原朝廷，虽然规模与数量都差得多，不过正殿偏殿也都齐全。正殿礼仪性的作用更多一些，与大宋朝廷一般，平时并不在那里处理政事，这偏殿才是办公的地方。
中间的王位看起来富丽堂皇，透着威严，对徐平也很有吸引力。不过他强自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上去坐坐看试试感觉。
到那位子上坐了又没什么好处，还给别人留下把柄，将来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翻出来说自己有不臣之心，这种没脑子的事情徐平是不会干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桑怿全身戎装，押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进入殿里。
徐平见这人一身奴仆打扮，却细皮嫩肉，人的整个神态也都透着上位者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感觉，使人一看就忘了他身上的穿着。
“李佛玛？”好奇地看着那人道。
“不错。”李佛玛痛快地承认，“虽然我手下的人都说你是少年进士，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年轻。今天我栽在你手里，算是成全了你少年英雄的名声，靠这功绩，你最少有一生富贵了！”
徐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要你来成全，太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吧？你这种小国之君，说起来比封疆大吏又强到哪里去？”
李佛玛背着双手，微扬起头，傲然道：“朕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今日遭逢大难，你适逢其会，不知多少世修来的功德！若不是上天责罚于我，你一个小小的邕州通判，岂能入我王城！”
徐平上下打量李佛玛，见他虽为阶下囚，依然一身傲气，那种俯瞰天下睥睨众生的气度，竟像与生俱来一般。不由叹了口气：“你这才当了几年南平王，就敢僭越天子之称，自以为承天之命！怪不得交趾年年进犯大宋，不守臣礼，有你这种酋长，不灭国才是没天理！罢了，做了我的阶下囚，就别摆你那副孤家寡人的嘴脸了。”
李佛玛哼了一声，头扬得更高了，不看徐平。
到底是一国之君，即使落在徐平手里，李佛玛也照样摆出一副帝王的架势。虽然身上穿着那套奴仆衣服，明白说明了他本来想混进人群逃出去，结果没成功被抓了回来。
但到了徐平面前，依然架子十足。李佛玛心里明白，他的身份可不是广源州的侬存福，徐平说斩就斩了，一个地方官还没这么大的胆子。如何处理李佛玛，必须遵从朝廷旨意行事，徐平无论如何是不敢擅自动手的。
徐平看着李佛玛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自己两世为人，怎么会把他这个交趾之主当什么人物。阶下囚就是阶下囚，他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上星宿啊，既然要摆架子，有本事那便一直摆下去好了。

第210章 我为什么跟个阉人谈？
李佛玛穿着一身奴仆的衣服在那里摆姿势，徐平看着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理他，对谭虎道：“去搬张椅子和几案来，今天要在这里呆一会。”
搬了椅子过来，徐平向桑怿问了如今城里的局势，便让他出去盯着众将领和兵士，不要在城中劫掠。吩咐战事平息后便带着交趾俘虏兵士大部分退出内城，连外城也只要留几千人就好，其他人去城外驻扎。
此时孤军深入，徐平不想发生任何意外，尤其不能把平民逼反。至于应该到手的财富，徐平自有办法让交趾人双手送上，还得求着自己收。
要不了多少时间，张荣与高大全两个押了几个人进来，推到徐平案前。
徐平看李明信站在几人身后，把到叫到前面来：“前天你去找我，不是说是有人吩咐你去的吗？现在可以说了，是谁派你去的。”
李明信偷眼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仁义，小心地指着他道：“是小人的义父吩咐小人去的。”
李仁义听了，急忙上前一步拱手：“在下李仁义，因见两国交兵，生灵涂炭，于心不忍，才命犬子前见太守。”
“原来你这贼子早与宋军勾结！可恨我一时心软，没有取你性命！你几代仕宦王宫，自先帝重用提拔你，你不知忠心为朕办事，竟敢做出勾结敌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真是看错了你！”
李佛玛听见李仁义竟然派义子主动与宋军联系，心中怒气哪里还忍得住？
徐平看了看李佛玛道：“你竟然还知道忠心？还知道大逆不道？自我大宋立国，什么时候少过交趾的封赏了？就是你，承继父位，朝廷还不是立即就给你封赏。几年时间，位至使相，爵至郡王，你何德何能？我大宋于你恩重如山，你却年年侵犯我大宋边境，无人臣心，失人臣礼，还敢说这种话！”
李佛玛看着徐平，涨红了脸：“朕——”
“朕你妹啊！”徐平一拍案几站了起来，“天子自称，也是你一个蕃邦小国敢常挂嘴边的？无人臣礼！谭虎，掌嘴！”
谭虎早就看李佛玛不顺眼了，得了徐平吩咐，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身子，另一只手蒲扇大的嘴巴就抽了上去。
李佛玛哪里想到徐平敢对他用刑，被谭虎两巴掌就扇晕了头，愣愣地站在那里，嘴角滴着血，一时竟似傻了。
朕这一自称自秦朝始皇帝定下为天子专用，历代相传，都是皇帝专用的称呼。只有中原皇帝才是天子，周围小国，不管是高丽还是大理，国王都是不敢用这自称的，只能称孤道寡。惟有交趾，对外不敢用，对内却一直自称朕，以岭南天子自居。李佛玛向大宋上表的时候自然规规矩矩称臣，但口头上自称朕却是习惯了，心里根本就没有不能用的意识。
在自己面前摆他的帝王架子，徐平早就想扇他了，竟然还敢跳出来盛气凌人，不掌他嘴巴自己真是白坐在这里了。
几个交趾大臣见李佛玛被谭虎扇得满嘴是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个个敛气屏息，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们心里也恨李佛玛，但那到底是交趾之王，国王都这个样子，他们又会是什么命运？
见谭虎把李佛玛扇老实了，徐平才又坐了下来。李佛玛这厮还真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呢，交趾王室僭越的地方一抓一大把，用这个借口自己只要不把李佛玛打死，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平息了下心神，徐平问李仁义：“我记得你是个内侍？”
“不错，但小的也是交趾——”
徐平摆摆手，止住李仁义的话，转头问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位又是什么人？自报家门吧。”
“在下东征王李力。”
“在下开国王李菩。”
……
其他两位，一位是文臣之首，一位是武将之首，都是李佛玛新近提上来的，徐平没什么兴趣。这个时候提拔，必然是李佛玛的亲信，是要随着李佛玛清洗掉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问清楚了，徐平对谭虎道：“把这几位带下去，小心看管，不要让他们一个想不开，扯根绳子挂房梁上自己吊死了！两位什么王，留下来说话。”
东征王李力听到这里心花怒放，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忙向徐平拱手：“在下东征王，这是我二哥开国王。”
徐平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王，在交趾关起门来自己叫，我为大宋天子之臣，在我面前你也敢称王？在大宋是什么官职？”
李力满面尴尬，这个时候可不敢得罪徐平，陪着小心说：“我们愚昧，太守说的是，天子封我们的官职是正任刺使。”
徐平点点头：“那我们官职差不多，来啊，给两位刺史看座！”
交趾王室的直系男性，上表的时候附有名字的，大宋朝廷大多也会意思一下封个官职，大多也就是刺史或遥郡刺史。遥郡刺史指的是还着诸司使，去掉诸司使叫落遥郡，也就是正任了，正任比遥郡高贵得多。
徐平当然是还到不了这种贵官，不过是从他带着权邕州知州的职事上硬算来的，也正是如此李仁义几个人才用太守这知州的美称来称呼他。现在徐平手里有兵，当然是他说了算，他说差不多就差不多了。
李仁义见亲兵上来，要把自己与李佛玛几人一起押出去，明显徐平不让他参与重要的善后事宜了，心中大急，扭头大呼道：“太守，是小的派人出去与你联络的啊，有事还是与小的商量得好！”
徐平看了他一眼道：“我这里商量的都是大事，你一个阉人，好好地去伺候你的王宫主人，军国大事掺和什么！带出去！”
李仁义只觉得眼前一黑，千思万想，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徐平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当作李佛玛一党？在交趾主政数年，自己手下多少人脉，只要让自己参与进去，局势就能很快稳定下来啊。
却不知徐平辛辛苦苦把交趾王城打下来，怎么可能还留一个有深厚根基的人在这里主政，他恨不得把先前的实权人物一锅端了。
留下来处理后事的，自然是东征王李力和开国王李菩这样的人，既有足够高的地位，让交趾人说不出什么，又被圈禁数年，早没了半分根基。扶这两个人上位，他们想坐稳位子，说不定还得求着谅州宋军帮忙呢。

第211章 收钱大赛
李力和李菩小心地坐在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这可是他们一生中的重大时刻，可能一步上天，也可能一步入地，丝毫马虎不得。
徐平看着李佛玛一行被亲兵押出殿去，对两道：“我独留两位下来，你们应该想到是什么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李力陪着小心道：“我们兄弟愚昧，还请太守明示。”
徐平道：“李佛玛为南平王，无臣子礼，屡次三番进犯大宋，搅得边疆不得安宁。我进升龙府，需把他带回去问罪，如何处置，自然由朝廷示下。在这段时间里，交趾这里不能无人治理，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李力和李菩急忙争先恐后地道：“愿为朝廷效力！”
“好，你们有这份心意就好！”徐平想了一下道，“如今交趾的局势可不太乐观，南边占城一直不退，北边大理虎视眈眈，风雨飘摇啊！”
“我们一定尽力，占城和大理不过跳梁小丑，成不了气候！”
其实大理那里好办，只要大宋表明态度，他们自然会退让，哪怕是底下有小动作，明面上却不可能紧逼交趾。当年李公蕴打败大理，平息事态就是借的大宋威风，大宋默默装糊涂，让他占了便宜。
占城就不行了，与大宋不接壤，说话不怎么有用。而且占城好战，与交趾这里打了多少年了，如今有了机会，谁也劝不住。
徐平也不把这些说破，只是对两人道：“如今局势，非有强力人物，一在内一在外，内外一起用功，能把稳定下来。你们两个商量一下，哪个留在升龙府主持大局，哪个出外平定地方，说与我听。”
李力和李菩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场面一下沉默下来。
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谁留在升龙府就掌握了主动，局稳定后，很可能就是下一任交趾王，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让？
徐平冷眼看着，见两人不说话，平静地道：“现在定不下来也不要紧，我还要在这里呆两天，处理一些杂事。两天之后，就要把这事定下来。季节到了，邕州和蔗糖务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也不能一直呆在升龙府。”
李力和李菩见徐平有赶人的意思，急忙起身告辞，心里不停算计着怎么能够得到留在升龙府的机会，把另外一个排挤出去。
见两人转身要离去，徐平又道：“对了，有件事说与你们听。邕州数万大军前出，帮助交趾平息乱局，不免误了农时。你们也知道，邕州地瘠民贫，这一误农时，今年的生活便没有了着落，就有许多人要饿肚子。他们本是来交趾帮着处理政事的，落得这种结局，心里难免不忿，不定就做出什么事来。为了平息人心，不得不从交趾这里借些钱粮，这两天的时间，你们想想办法。”
李力转身媚笑道：“太守说的是，我知道王宫里府库和升龙府的一些府库里珍宝银钱无数，自然由太守带走。”
徐平把脸一板：“你这是什么话？府库里的东西，当然要带回去献给天子，邕州地方怎么敢截留！”
李力一怔：“太守的意思——”
“府库里的东西自有我大宋军兵查验，登籍造册，要随着李佛玛一起解进京去的，那作不得数。我是让你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内城里的王公富户，捐献点银钱出来，补邕州和蔗糖务这一季的亏空。”
听了这话，李力和李菩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徐平又道：“尽心为朝廷做事的人，才是大宋需要的人。这两天你们谁尽心尽力，我会记在心里，不会亏待了的！”
两人见徐平盯着自己，目光炯炯，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要在升龙府里刮钱了，不过徐平自己不出面，却让两人出面做这个恶人，这事怎么想想都有点委屈。
李菩小心地问道：“不知，太守要我们两个收多少银钱？”
“当然越多越好了！”徐平看着两人有点不耐烦起来，“自去年冬天，李佛玛存不臣之心，扰乱边境，误了一年榨糖季。你们知不知道邕州蔗糖务一年产的白糖值多少钱？”
李菩摇摇头：“不知，只听说很多。”
“我告诉你，把整个升龙府卖了都赔不起！现在让你们去收点银钱，不过是略微补一下亏空罢了，邕州还是要过几年苦日子！你们啊，李佛玛犯了多大的罪，你们不知劝谏，嗯，现在当然也要替他弥补过失！”
李力听着有点犯傻，听这意思，是要把升龙府掏干的样子？不由问道：“既然如此，还请太守给我们派点人手，才好去做这事。”
“要什么人手！你们也在交趾做王公的人，府里没人吗？平时没有守护你们的兵士吗？内城才多大的地方，这些人足够用了！如果有人抗令，那就是随着李佛玛谋反了，尽管报城里的大宋官兵，把他们拿了！”
徐平站起身来，看两人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又道：“对了，两人做事总要有个法度，就以这禁城南北正门为界，东边归李力，西边归李菩。两天之后到我这里报数字，尽心做事的人，我自然有好处给他！”
李力和李菩对视一眼，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徐平的意思。内城一人一半，谁刮出来的钱多，想来就是谁留在升龙府了，另一个就要被踢出城去。
西半城沿河通海，商铺众多，东半城则是住的王公官员多，徐平分得还是很合理很公平的。不过东城里的现任实权官员好多都已经被捉拿，连家产也都抄了，西城的商铺也被宋军要了一轮犒军捐献，两人起步也相差不多。
李菩问道：“依太守的意思，只让我们在内城收银钱，那外城呢？”
“外城有升龙府地方衙门，你们人手有限，就不麻烦了！”
升龙府的中央官员，李佛玛的亲信，基本被徐平一扫而空，是要一起押回大宋解到京里去的。徐平给这两位空头王，留下来辅佐的官员，是原升龙府地方衙门的人，直接由地方升入朝堂。
这样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徐平哪里会管他。他所需要的，是给升龙府衙门这个甜头，让他们尽心尽力地从外城刮出尽可能多的油水来。
至于升龙府平时地位压其他地方一头，难免跋扈，一入朝堂其他州府必然看他们不顺眼，那就不是徐平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第212章 满载而归
升龙府东城翊圣王府，翊圣王看着面前冷着脸的李力，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竟然敢到我府上来撒野！”
李力别过脸去，冷冰冰地道：“叔父享受了这么多年，家里金山银山，怎么让你拿点银钱出来就不舍得？大宋兵马多日征战，没有钱粮回去，不过让城里大户捐点钱助饷而已。有了钱粮，他们也就走了，升龙府还是我们交趾人的天下，那时候叔父还是好好地做你的翊圣王，何必计较这一点得失？”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人，进入王府搜刮钱财。
徐平把俘虏的交趾兵士放了两千人出来，李力和李菩各五百，外城升龙府衙门一千，随着他们的人抢钱抢粮。
随着徐平前来的蔗糖务的公吏书手作了分工，分别跟着这些人，一边记账一边收东西。作为三司属下，这些公吏书手对于政绩考核实在熟稔之极，最常用的两种考核办法，定额法和比较法，都被他们用到了这上面。
所谓定额法，是定一个祖额，然后按照实际超出祖额的多少，超出一成是一等，超出两成是一等，依此类推，来定优劣。所谓比较法，其实就是后世说的末位淘汰，同级相比，成绩最差的淘汰。
这两种方法现在被结合起来便用，外城依照升龙府衙门的账籍，把城区划成几大块，每块按历年税收定出一个祖额，分别派人征收。超出祖额最多的自然高等，进入朝堂就会得到更高的官职。在这个基础上，再用比较法，收的数额最多的再加等，数额最少的直接淘汰，由副手替补接着干活。
至于内城，一样定出了祖额，是按照先前宋军强行派捐时估出来的。比较法就不用了，因为李力和李菩两人已经明白，他们谁搜刮到的钱多谁就留在升龙府里，压力比外面衙门里的大多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力对自己的亲叔父也丝毫不给面子，亲自带着人来府里搜刮，一定要挖地三尺，压倒西城的李菩。
交趾蕃邦小国，礼仪不备，爵位分封又多又滥，而且乱得很。翊圣王就有两位，一个是李公蕴的兄弟，李力的叔父，另一个是李力的弟弟。作为李力弟弟的那位翊圣王随着他发动三王之乱，失败后也被圈禁，已经去世。
如果是那位翊圣王，李力还给几分面子，这位叔父却没什么话好讲了。当年李力争夺王位，这位叔父可是帮着李佛玛的，现在一起来算总账。
交趾的这些王大多都掌实权，领兵打仗，灭国破城的，不知积攒了多少财富。直到李佛玛登基，才把他们的实权削了，安稳在升龙府里享福。却不想这几年养得肥了，却便宜了徐平。
此时整个升龙府内外城，处处鬼哭狼嚎。未来的上位者，从两位王，到府衙门，带人在城里人家翻箱倒柜，搜刮钱财。
宋军并没有参与，只是出动大量兵丁沿街巡逻，弹压各种动乱。
徐平则带人在做各种撤退的准备，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李佛玛的后宫庞大，十位皇后，十几位妃子，还有各种名目的女人，加起来竟然接近两百人。这些全都要随着李佛玛押到京城去，徐平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干脆一了百了，全部送走。
至于王宫里的珍贵物品，也都登记造册，一起解送。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哪怕是落难的帝王，也最好由帝王来决定他们的命运，作臣子的随便插手，不知怎么就犯了忌讳。
其他的大臣，已经决定不能留在升龙府里的，也全部收押，一部分已经由先行军队带走。他们的家眷，重要的亲属押走，有的发卖，有的带走，有的由他们自生自灭。
蔗糖务招的人手，虽然理论上是带家眷的，但还是有许多单身平民，也需要年轻女子去平衡性别，很多年轻的女人便就带回去。
诸般事情纷纷杂杂，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此时从外围向升龙府赶来的军队，已经得到了宋军攻破升龙府的消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原地观望。
他们要等待宋军后续的动作，也是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实际上每个人都明白，没有朝廷的支持，邕州的兵马是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升龙府的。那么宋军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个什么样的升龙府，是空城，还是扶持其他人，手握重兵的将领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旦有了机会，凭着手里的兵马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交趾之王，百十年来这已经成为交趾传统了。
时间已经到了三月底，雨季马上就来，徐平不敢有丝毫耽搁，必须尽快离开升龙府，以免陷进雨季的烂泥潭里。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九，甲午日，徐平带着宋军全面撤出升龙府。
李力最终依靠着自己手段更加狠辣，赢过了李菩，得到了留在升龙府的机会。徐平借大宋朝廷的名义，任李力为权静海军节度使，处理交趾各州事务，给了他一个名分，还有两千交趾兵士作为本钱。
李菩则不得不离开升龙，前往自己的老巢长安府。至于以后他能不能借着实力卷土重来，那就没有人可以预测得到了。
原交趾朝堂的大臣被徐平一扫而空，由升龙府衙门的人替补过去，帮助李力处理交趾一应事务，从此交趾揭开了新的一页。
天上下着小雨，徐平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升龙府，转过头来，向前方的谅州行去。如果没有意外，他不会再回这里，注定这将成为他生命中的插曲。
至于后方交趾人纷纷扰扰的夺权争斗，徐平一点关注的兴趣都没有。面临内忧外患，交趾能够维持下去就不错。最多二三十年后，这里将成为大宋下属的郡县，这个国家将不复存在。
蔗糖务要发展，路网已经具备了雏形，交趾这里的形势已经与以前完全不同。只要后继任的官员不是头猪，正常发展下去，广南西路就将囊括交趾。
大势如滚滚的车轮压了过来，无人可以阻挡，一切将无法改变。
邕州到桂州的陆路，到广州的水路，都已经畅通无阻，到谅州的大路也已经修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大宋都必然向南扩张。
或许几十年后，人们才会明白徐平在这里做的一切的意义，才会记起那一每寸土地对整个岭南的价值。不过对现在的徐平来说，这一切都无暇考虑。
北返的宋军带着数不清的财富，满载而归。几个月的战争，所耗费的，所耽误的，这些财富足以弥补，甚至蔗糖务后几年的发展都有了本钱。
徐平自己并没捞多少钱，他家里是开封城里数得着的员外，只需要他好好当着官，并不需要他带多少钱回去。
惟一的就是有几箱上好的南海珍珠，还有一些玳瑁之类的珍稀宝货，徐平让高大全仔细收了起来，作为回京城给林素娘和父母的礼物。
第四卷 烟雨汴梁

第1章 太后崩殂
明道二年三月二十九，甲午日，徐平带着宋军离开升龙府的同一天，重病缠身的刘太后崩于宝慈殿，不久移于皇仪殿。
第二日，三月最后一天，皇帝见辅臣于皇仪殿，宣太后遗诏，天下举哀。
刘太后出身寒微，十几岁摇着小拨浪鼓随着丈夫进京，不久受知于尚为襄王的真宗皇帝，入襄王府。太宗怒襄王沉迷女色，诏命逐出王府，此后十五年一直藏于近臣张耆家中，年过三旬才得入皇宫。
她这一生，充分诠释了一个普通的女性是如何从最底层登上帝国权力的巅峰，并一直到死把这权力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真宗皇帝后期起干预朝政，刘太后当政十几年，承前启后，无大过错，无大功劳。她最大的错是没有在皇帝成年时及时还政，她最大的功劳是把皇帝养育辅佐到成年，如果不算徐平在邕州的作为，这十几年平平无奇，仅此而已。
但是因为刘太后的垂帘听政，这个帝国在政治上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告别了王朝的初期阶段，进入中期。这一变化如此重要，并再也没有还原。
由于身处深宫，不能御正殿，不能参加常朝，刘太后处理朝政极度依赖外朝的宰执大臣，相权由此伸张。与此相比，太后晚期依赖宦官内侍，以至于让他们勾连内外，权势滔天，反而是小事。
太祖太宗都勤于政务，无论节假雨雪，几乎无一日不上朝，处理政务自早到晚。天下事无论大小，决定权都紧紧地抓在自己手中。所谓宰执大臣，不过是依圣旨照行而已。
真宗相对平庸，但处理政事尚算勤奋，延续了太祖太宗朝的传统。虽然有东封西祀的荒诞不经，但也使帝国制度走上正轨，祖宗家法开始成形。
直至真宗晚年，政事转入刘太后手中，外朝的地位陡然升高，宰执尤其是宰相的权力一天一天大了起来，垂帘听政后这种趋势愈发明显。所以到了刘太后去世的时候，首相吕夷简几乎一手遮天，他的品级恩宠在历任宰执中或许并不显眼，但权力却不是以前的宰执能比的。如果说还有哪位宰执曾经达到过这种高度，那就只有那位因自己心计才智连帝王都忌惮的丁谓了。
依太后遗诏，丧事一切从简，皇帝成服以日计月，也就是一天相当于一个月。京中文武大臣服丧十三日，外州县三日，沿边的州府不举哀，军人百姓不缟素。到了身后，刘太后终于还是收敛了礼仪向帝王看齐的野心。
汴梁城里徐家的客厅，林素娘一身白衣，托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满园春色发呆。徐正也是京官，虽然从来没担任过任何职事，买的官也是官，老老实实跟着别人穿丧服。徐平仕途不顺全是托太后的福，徐正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一犟起来跟张三娘两个回乡下中牟庄园里了，不在京城找别扭。
林素娘不能走，她还关心着徐平的前程。
按着日子，替换徐平的官员应该快要出荆湖路了，撤徐平的职事已经成了定局，再怎么也不能挽回了。
现在太后没了，林素娘也不知道徐平的未来会如何。按说太后是徐平仕途上的最大阻碍，没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多憋屈事，但又有一说是皇上为了显示孝道，轻易不会改变太后的政策。
就是皇上不在意这些，针对徐平的旨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下来的。
太后葬礼，礼制上极为繁琐，一段时间内，皇上和朝中大臣的一举一动都会受礼仪约束，根本不可能正常处理政事。
想想也是哦，别说是皇家，就是平民百姓，守孝的时候也规矩多多，哪里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素娘看着院子里的明媚的春光，深深叹了口气。
昨天已经立夏了，春天已经溜走，林素娘却还没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偷偷爬到了西天上，厅里光线暗了下来。
外面传来打门声，把林素娘从沉思中惊醒。
家里的小厮女使都出门去了，一个去买菜，一个去做些杂事，盼盼随着徐平正夫妇回了乡下，林素娘才想起来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开了门，见是苏儿站在门口，带着个小丫环，神情慌慌张张的。
见了林素娘，苏儿左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心情平定了些，见过了礼。
林素娘奇怪地看着苏儿道：“你慌张什么，家里出了事情？”
“出了大事了，娘子。”苏儿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看四周，“唉呀，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林素娘一头雾水，急忙让苏儿：“快进门来说话。”
进了门，到了客厅里坐下，苏儿的小丫环去准备茶水。苏儿原来是林素娘的贴身小丫环，后来认了干妹妹，现在就是嫁了人，回到徐家也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小丫环在这里惯了，也不当自己是外人。
喝了口茶，林素娘柔声对苏儿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喝口水慢慢说。我们两家也都不是从前样子了，再大的事情也有解决的法子。”
苏儿喝口茶水，对着林素娘摆手：“不是，不是，娘子误会了，这次不是什么坏事情，可我的心就是慌慌的！”
听见不是坏事情，林素娘放下心来，看着苏儿道：“你也是生了孩子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好了。”
苏儿又看看门外，平静下心神，探着身子到林素娘跟前道：“前两天不是太后升天了么，然后今天一大早，就有内侍到我们家里来，让公公和大郎立即进宫去。本来我也没在意，如今公公官也做得大了，不定有什么事——”
见苏儿又住嘴不说，林素娘道：“你故意讴我不是？有什么话不一起说完，还说一半藏一半！”
“不是，我也是心里发慌。”苏儿真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等他们两个走了，我说出去转转。太后升天这么大的事，外面总有热闹瞧不上——”
说到这里，苏儿忙敲自己嘴巴两下：“呸，呸，又是我乱说话！”
林素娘没吭声，只是静静看着苏儿。
现在是官宦人家的妻子，有的话可不能乱说。太后国葬，你一个女眷说出去瞧热闹这可是不成体统，全国举哀，最少也得做个样子。
打了这一下岔，苏儿倒是平静了许多，又对林素娘道：“结果我正要出门，却被段阿爹叫住了，让我今天不要出门。我就心里奇怪呀，问段阿爹，翁翁，我一个女眷，又没有什么事情做，怎么就不能出门散心呢？段阿爹就说了一番话出来，啊呀，我听了现在心里还慌慌的！”
林素娘被苏儿颠三倒四的话都要急死了，不由笑着骂道：“你慌，你再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我倒要急死了！”
苏儿又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道：“娘子你猜，段阿爹跟我说了什么？”
林素娘再也忍不住了，瞪着苏儿道：“你再不说，我撕了你的嘴！”
苏儿也不着恼，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神里，向后仰仰身子，摸着心口道：“段阿爹说啊，原来当今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
“你说什么？”林素娘心神猛地一震，“这种话岂能乱说！”
“要不我怎么心里发慌呢？这一天都心神不宁，都快疯了我！看看天快黑了宫里不会再来人，我才来找娘子说话，再不说出来我可要憋坏了！”
林素娘一怔：“宫里为什么会来人找你？”
“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呀，你说他知道了消息，不想着看看我们？”
看着苏儿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林素娘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看着她道：“不是太后亲生的，为什么就要看看你们？”
“因为生皇上的是大郎的亲姑姑啊！他们最亲的表兄弟，就是不看我，难不成还不想看看黑虎？他就那么一个亲外甥！”
林素娘听了这话，一下就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苏儿道：“你说，皇上的生母是——宸妃？”
“是啊是啊，段阿爹就是这么说的，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巴巴地把公公和大郎唤到宫里去？这是要认亲啊！”
林素娘只觉得脑子发蒙，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实在是变化太快，一下子就让人头昏眼花。刚刚还在想着太后去了自己丈夫的命运会不会有改观，突然就成了皇上生母的亲旧，那以前的那点事还算什么，本来就是有功无过。
若是平常人家，认生母可不是那么好认的，礼法上的母亲当然是嫡母，亲生的母亲只能称本生母，地位再怎样也不能超过嫡母。
皇家又不同了，皇帝天然地超然于所有礼法之上，礼法约束不到皇帝头上去，最少这种事情是不受平常礼法约束的。不管是不是皇后，只要皇上登基，他的母亲就天然是太后，哪怕是皇后也要礼让。
李家攀上了这门亲戚，那还了得？
林素娘只觉得心怦怦地跳，刚才自己还在为徐平的未来发愁，这一下再也不用愁了，甚至以后也再也不用去岭南那种见鬼的地方了。

第2章 黯然离去
刚刚进入五月，雨就下个不停，天就像漏了一样，再没个见太阳的时候。
太平县里，主要道路都铺上了石子，路两边的排水沟整整齐齐，畅通无阻，雨一直下，路面上却还是清清爽爽。
随着交趾一战的结束，这个小小县城一下多了许多人。不说作为俘虏押在这里的李佛玛一大家子，还有他属下的那些忠心臣僚，就单单是从交趾俘虏来的精锐兵士，也有几万人。
这些人都被打散编入了蔗糖务，每一指挥都分得有几十人，严加看管。他们第一年做活的工钱蔗糖务都照常发下去，不过到不了他们的手里，而是作为看管他们的那一队人的公用钱，平常聚餐吃个酒肉什么的。如果这一年表现良好，全队人一致通过，则可以成为蔗糖务的试用人员，工钱发一半，再过三年没有过犯，就可以成为蔗糖务的正式人员，像别人一样领工钱了。
依徐平的估计，如果一切正常，交趾十年内可能就会成为大宋的郡县，甚至蔗糖务的很大部一分也会挪到那里去，没必要跟这些俘虏结下生死仇怨。说不定有一天，这些人还会成为大宋统治交趾的依靠力量。
除了这些交趾人，还有看管他们的厢军，现在依然有三千多人集中在这个小县城，加上闻风赶来的商贾，太平县突然间热闹了许多。
从交趾回来，蔗糖务手里银钱一下就充足起来，各种赏钱发得大方，上上下下的钱袋子一时间都鼓鼓囊囊的。有钱了哪里能够忍住不发？哪怕是最近雨水不断，街市上依然人流如织，各种生意火爆非常。
徐平处理了各种事务，便早早打好了行囊，眼巴巴地等着京里的公文和自己的继任官员到来，交接了之后回京城去。
五月初七，刚刚过了端午节，京里来的人终于到了。
接过公文看了，看见里面充满斥责的语气，尤其是最后那莫名其妙地道州候旨，徐平已是满腔怒火。
虽然只是让徐平待旨，并没有处罚，但却不是返京待旨，甚至不是在原地待旨，更离谱的是不在广南西路待旨，而是要跑到荆湖南路的道州去，其间的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作为边疆的一州之长，徐平此时手握军政大权，尤其是破过广源州，平定了谅州，用一句兵精粮足形容不为过。首先调离本地，免防意外，或者说白了就是怕徐平想不开造反，再行处罚，这心胸实在是让人嗤笑。下这道旨意的时候，朝里还不知道徐平连升龙府都攻破了，交趾国王李佛玛都成了他的阶下之囚，要不然估计还会有更多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沉默了一会，强行平定了一下心神，徐平才与来的接任官员见礼。
原开封府判官庞籍，接任蔗糖务提举，兼提举左江道溪峒事。原洪州新建县知县余靖，接任太平军军使兼知太平县事。
庞籍是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余靖天圣二年进士，资历都比徐平深得多，他们来接任，也显示徐平在任的这几年这个地方的地位上升。
徐平看着庞籍，四十多岁的年纪，人瘦壮精干，额下一络黑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面容严肃。
这就是前世包公戏文里看过的庞太师，徐平看着他就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在徐平前世也是喜欢看些杂书的，知道真实历史上的庞籍与戏文里的庞大师只是名字一样而已，其人其事都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平知道庞籍是谁的人，他的恩主正是如今的枢密副使夏竦。当初徐平还在中牟田园里种地的时候，曾经见过庞籍，甚至还帮着时任襄邑知县的庞籍理过县内稻田。那时候的徐平还是一介平民，关不知道官场中的这些门道，现在他为官多年，不再是那个天真少年了。
庞籍进士名次不高，初授黄州司理参军，低阶选人而已，比徐平的初仕阶官将作监丞差得远了。在黄州任上，庞籍表现出了很强的吏干，深得时任黄州知州的夏竦赏识，此后的升迁大多与夏竦有关。
力主撤掉徐平职务的正是枢密院，这一点徐平从邸报里早有了解。撤掉了徐平，派一个自己的亲信过来抢功劳，这夏竦打得好算盘。
至于余靖倒没有什么，天圣二年的进士，十年过去了才做到知县，是个没有大靠山的人。能得到这个职位一是资历确实够了，再者他任上政绩不错，本身又是岭南人，也没有什么人比他更合适了。
三人见过了礼，徐平上下打量了一下庞籍，沉声道：“醇之，自开封一别，我们也有许多年不见了。”
此时徐平经过了特旨升迁，本官已在庞籍之上，撤的只是他的职事，本官并没有变，可以与庞籍平等对话。
庞籍多年为官，宦海中翻滚，如何不知道徐平心里想什么？可他自己现在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小棋子，哪里能够自己作主。
叹了口气，庞籍道：“如果能够自己选择，我真不愿意是在这个时候与云行见面。当年在开封，你还是一个乡下少年，我也不过是一县之长。不到十年的时间，你已成了朝廷封疆大吏，开地数百里，以一州之兵灭人一国。祖宗以来，我大宋数十年间有几人能有如此功绩？云行，听我一言，纵然有一时的挫扼，你也不需心灰意冷，大宋朝廷总有你一飞冲天的时候！”
徐平不置可否：“但愿如此，承君吉言。”
两人说过，余靖才上来见礼。他虽然中进士比徐平早一届，本官却已经差得相当遥远，只能以下属的身份相见。
三人见过，徐平转头看着另一边站着的一位内侍，问道：“不知阁长怎么称呼？莫非还有皇上的什么旨意？”
那内侍约莫五十岁左右年纪，看了看徐平，眉毛一挑，头就向上仰了起来：“你一个权知州，还不是正任，眼皮子倒是高得很，这个时候才想起咱家吗？我是上御药供奉任守忠，因你在邕州地方跋扈不法，屡次三番不听朝里指挥，太后教旨，让我来敦促你，速速去道州候旨！”
徐平看着任守忠，眼色不由就冷了下来。
刘太后当政的这最后几年，以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为名的内侍，借着太后旨意，交通内外，权势熏天。没想到自己要离开了，竟然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第3章 人之将去
见徐平冷眼看着任守忠，脸色越来越难看，庞籍急忙咳嗽一声，对任守忠道：“阁长一路上劳顿，不如先去吃杯茶。地方事务千头万绪，我和余知县还有许多事情要请教徐工部，不是一时半刻能够了结的。”
任守忠哼了一声，看了看天色道：“不管有什么事情，你们长话短说。太后教旨，自我们到这里，必须当天起程！若是误了时辰，你们可吃罪不起！”
说完，扭头扬长而去。
他随身带着有小黄门和兵士，也不用提举衙门里的人伺候，自己带人到街市上吃喝玩乐，见识一下边疆风情，也不白来了一趟。
庞籍和余靖对视一眼，一起摇头苦笑。
自京城出发的时候，得到的消息还是徐平攻破广源州，平定了门州和谅州等山南对大宋若即若离的几个土州，打退了交趾的进犯。虽然石全彬回开封说得热闹，当时却正赶上太后身体不适，也没有派人核查，大家对这功绩心里都打了折扣。边疆守臣擅起边衅，杀敌冒功，徐平不是第一个。
从西北与党项边境，到川峡，再到荆湖广南东西路，隔几年就有这种事情发生。徐平被暂夺职事，核查事实再定功罪，朝里众臣也说不出什么来。
一路上庞籍和余靖都没有多想，直到过了五岭，进了广南西路，他们才从传言了解到了邕州这里发生的事情。从完全不信，到将信将疑，到进邕州之后亲眼所见深信不疑，两人才知道面临的事情有多棘手。
原以为石全彬夸大了事实，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只及事实之十一。
如今到了太平县，事实是徐平不但平了广源州，还在谅州歼敌数万，甚至兵锋前出，攻破了升龙府，俘了交趾国王李佛玛及一干大臣。
这可不是靠谁说的，而是事实俱在。
徐平做事一向认真，俘获的交趾上下官民都有名有姓，甚至照着名册能把人找出来一一盘问。缴获的金银财宝也是，账籍和实物都能对上号。
如果说先前的处理没大问题，现在的问题就大了。
官以任能，爵以酬功，现在徐平在邕州既立下了功劳，也显示了自己的能力，按常理，那是要加官晋爵的。结果什么没有，还把官还一撸到底，徐平怎么想不讲，邕州这里打了胜仗的其他人怎么想？
任守忠带着徐平拍拍屁股就走了，烂摊子却留给了庞籍和余靖。他们两个怎么接徐平留下的官职？就凭着朝廷给的官告文书？蔗糖务上下男女老幼数十万，太平县里也管着数万人，他们凭什么听这两位的？
这数十万人里，大多数可都是这几年从土官那里解放出来的家丁奴仆，刚刚成为朝廷的编户齐民，他们知道官告是个什么东西！
庞籍只觉得脑袋发蒙，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升迁，甚至被派到岭南天边还有同僚为他觉得可惜，突然之间要接的官职就烫手得很，他都不敢去摸。
余靖一样觉得难办，只当个知县也就罢了，偏偏还带着军使，治下的官军全都归他管。大宋的兵难管，尤其是几代帝王有意削弱统兵官的权威，套用徐平前世的一句话来说，这个年代军队里下克上可不新鲜。
钱粮发得不及时要闹，赏钱发少了要闹，甚至底下兵士觉得心情不爽了一样闹。尤其是文官统兵，首先就要笼络士卒之心，不然就等着好看。从理论上来说，统兵权在三衙，虽然厢军他们管得少，但战兵一样要管。只要下面士卒闹起来，板子首先打到统兵官的身上，对士卒则以抚绥为主。
这种治兵思想在太宗之后尤其明显，说穿了依然是防内乱第一，御外敌其次，防止统兵官的权威过重，威胁皇权。哪个统兵官能在士卒闹事的时候果断处理，事后还能不受惩罚，那就被称为能臣，史书上要大书特书。
徐平就是知道这一点的厉害，特别是看过太宗传下的圣政之一，就是在士卒闹事的时候接见闹事士卒，严惩统兵官，才基本不管邕州厢军，打包给桑怿带领。打硬仗徐平宁愿用蔗糖务乡兵，而不使用厢军，也是出于这顾虑。徐平并不比这个时代的其他人聪明，但却多了超越千年的见识，有的事情别人不敢想，徐平却能够看得明白。
余靖要安抚治下的厢军，在徐平得到这种结局的情况下，他用什么安抚？
在庞籍和余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徐平已经叫过来了蔗糖务和太平县里的重要官吏，与两人开始交结。
同提举蔗糖务韩综，这次的官职也有了变动，调任邕州通判。知州冯伸己是武臣，徐平可以代理身兼两职，他回任则通判一职却不可或缺。
此时徐平满肚子怨气，也没什么心情处理公事，实际的交接事务都是韩综对庞籍，方天岩对余靖，一些重大事情徐平在一边补充。
无论是蔗糖务和太平县，各种账籍簿册都清楚明白，事务上的交接并不麻烦。真正需要徐平向两人交待的人事上的安排，比如何人可用，何人要小心严格管束，急切间徐平哪里想得起来？也只是交待一句军中事务问桑怿。
把这些事情理了个大概，已经过了中午，到了傍晚时分。
雨还是下个不停，天地间都雾茫茫的一片，凭白让人心焦。
任守忠在外面酒楼吃得酒足饭饱，随身的小黄门给他撑着伞，一摇一摆地回到了衙门官厅。
见了门，抖抖身上溅的水滴，任守正尖着嗓子道：“都一天了，怎么还这么多人哪？犯官徐平，快快收拾上路，前面路还长着呢！”
“什么犯官！朝廷只是让徐平工部道州待旨，到你嘴里就成犯官了！你不过是个内侍，任守忠，你要假传圣旨吗？”
听见话语严厉，任守忠吓得一激灵，酒劲一下散了不少，转头一看，新任的太平知县余靖正对他怒目而视。
虽然带着诸司使的职位，在文臣眼里，任守忠这帮内侍的形象却着实糟糕。在京城里，还可以借着太后的名义抖威风，出来了一旦被抓住把柄，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得很。作为内侍，最可怕的就是被说是假传圣旨，这种罪名一旦被安到了头上，那是神仙也救不了。
知道自己一时嘴快留下了话柄，任守忠也不敢对着一班文臣胡搅蛮缠，把话题转过道：“我不与你们作口舌之争，太后旨意，徐平必须今天启程。如今天色已晚，还不收拾等什么？”
余靖板着脸道：“只要明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都是今天，你传过太后教旨，只管随着徐平工部就是，咶噪什么！”
听见这话，连一边的徐平和庞籍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余靖。余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话也很少，给人很沉闷的感觉。但这位历史上名列“庆历四谏臣”之一的人物，一旦发作起来，能抓着皇帝喷上半天，任守忠被他抓住把柄，只是骂两句已经算是他现在年少风头不显了。
任守忠的威风是别人有事求他，可以凭着一众党羽上下其手。在外文官不指望求着他升职，他的手也伸不到中书门下去，给他脸色看他也没办法。
见里面的几个人都对自己怒目而视，任守忠面色讪讪：“且看你们能够拖到几时，我就在外面等着，一过了时辰，太后面前有你们好看！”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小黄门转身出了官厅。
看着任守忠离去，余靖对徐平拱手道：“得罪了这阉人，工部路上可能要受些苦楚，是卑职鲁莽！”
徐平道：“自他一到这里，就装腔作势，早就得罪了，也不差你这一句话。算了，不说这些，你们再想想，还有什么事问我。”
庞籍和余靖两人自去找各自属下的文吏，问一些具体事务，看看还有什么疏漏，及时让徐平解答。
这个时候两人都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职事相当不轻松，现在邕州局势大好，一旦将来办砸了，对以后的仕途会有相当不好的影响。
之前徐平一身数职，现在算是分到了四个人身上，邕州冯伸己和韩综，蔗糖务庞籍，太平军余靖。除了冯伸己和韩综与徐平共事多年，相对来说还算轻松之外，庞籍和余靖将来相当棘手。
庞籍素以有吏干著称，又经过了近二十年的官场历练，但面对蔗糖务这一大摊子，依然有无从下手的感觉。如果把家属算上，蔗糖务属下数十万人，整个大宋有几个州有这样多的人口？就是开封府，把不属治下的军队、官吏和皇宫人员除外，也多不了多少人啊。更不要说还面临着南边的交趾局势，蔗糖务向南向西的扩展，事务繁杂远超一个大州。
余靖倒是还好一点，他本身是广南东路梅州人，有地理之便。太平县虽然地方也大，但人口不过一大县，民事他还处理得来，惟一就是厢军有点棘手罢了。实际上若按历史的轨迹，余靖的功绩大多都是来自于这片土地，人生的最高点就是随狄青平侬智高之乱，现在不过是他提前来到了这里。
徐平一个人站在门前看雨，心里五味杂陈。自六年前来到邕州，数年之间，这里一州的人口就已经远远超过那时的整个广南西路，蔗糖务产出的财富更是相当于数路之和，更不要说在边疆的战功，最后却是这个结局。
没来由地想起了在中牟时，见过的此时第一名将曹玮。当时曹玮在陕西战功彪炳，朝里一纸诏书，曹玮二话不说，略作收拾，带一老奴，骑驴离开了陕西治所。十年之后，自己竟然也面临这种命运。

第4章 风雨邕州路
天黑得跟锅底一样，云层后面的星星月亮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雨下得越发大了，打在屋檐上，打在竹林中，打在芭蕉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正当凌晨，雨夜的凉风像要吹到骨头里去，无处躲藏。
徐平紧了紧衣服，对庞籍和余靖道：“左江道兵马巡检桑怿，是原开封府进士，以捕盗为官，文武兼备。此时守谅州，如果兵事有什么疑难，可以问他。韩仲文出身世家，在蔗糖务多年，事务精通，民事可以问他。”
说完，徐平呼了口气，向两人拱手：“告辞！”
庞籍和余靖一起拱手道别：“工部一路平安！”
衙门外面不远处，高大全和孙七郎牵着马举伞站在柳树下，秀秀撑着花伞站在一边，也牵着一匹小马。
六年的时间，秀秀也已经长大了，身量放开，婷婷玉立。她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徐平最贴身的东西，金银粗物都在高大全和孙七郎那里。
翻身上马，徐平向衙门前送行的庞籍和余靖最后一拱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建起来的提举司衙门，默默无言，转身离去。
来时将作监丞，去时工部员外郎，单论官职升迁，徐平早已远远出了天圣五年的进士同年们，足以自傲。但这样离去，却总是让人不甘心。
前方有任守忠带来的兵士开路，任守忠带着小黄门押后，徐平主仆四人被夹在中间，不是囚犯却享受着囚犯的待遇。
离开衙门口没多久，将过街角的时候，兵士的灯笼一照，黑夜里街角站着两个人影，兵士吃了一惊：“什么人站在这里？！”
两个人影走到路中间，行礼道：“小民李觏，这位是乔大头，在这里等着送送太守。”
任守忠在后面看见亮光里果真只有两个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徐平将要离去的消息传开，他在衙门里便被人指指点点，且都面目不善，让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来，生怕会发生什么不测。
见李觏和乔大头挡在路中间，任守忠喝道：“什么刁民，挡在路上妨碍官人行路！兵士，快快鞭子赶走！”
话一出口，却见前面徐平转过头来，两眼瞪着自己。灯光摇曳，只觉得徐平眼里闪着寒光，心里一怕，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徐平打马上前，对两人道：“你们有心了，雨夜风寒，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为臣僚，官司调遣，本为平常事。”
李觏躬身一礼：“学生在邕州数年，所获良多，如今先生远行，自当来送一程。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邕州所得，学生也要回乡仔细揣摩。明天我也要回乡了，希望日后还有得见先生尊颜的一日。”
徐平见他言辞恳切，想起来这几年跟他交谈也没多少次，心里不由有些愧疚：“我事务繁忙，没什么时间与你切磋学习，可惜了。”
“圣人述而不作，先生自到邕州，扩口不下十倍，拓地数百里，以一州之兵灭人一国，功绩足以彪炳千秋。学生亲历其事，胜读十年书，足矣！”
徐平也不知该说什么，仔细想想，若论学问，自己还真未必比得上眼前这位满腹诗书的年轻人，但说起做事，还是能教教他的。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转身看着乔大头，见他也没打伞，也没披油布，混身已经湿透，背上一个小小瓷坛格外醒目。
乔大头见徐平看自己，急忙上前行礼道：“小民我叫乔大头，父亲原是太宗征交趾时的禁军，兵败之后流落邕州。多亏官人善心，一向照拂小民和我陈阿爹。如今官人远行，我也来送送官人。”
徐平点点头，微笑道：“你说的我知道，你有心了。”
乔大头道：“原来官人知道，我还以为官人不清楚我的名字呢。”
顿了一顿，乔大头又道：“我和陈阿爹也要回乡了！”
徐平道：“回乡也好，叶落总要归根。怎么不见陈老实？”
乔大头拍拍背上的小小瓷坛：“陈阿爹这里，阿爹随着大军见到了升龙府，看见大宋官军捉了交趾王，死也瞑目啦。我带着阿爹返乡！”
徐平看着乔大头背上的陈老实骨灰瓷坛，一下怔住。此时佛教盛行，底层人民由于种种原因，火葬也很常见，却不想那个终日昏昏沉沉的老兵已经化成了一抔灰土。当年他见到两位老兵，只是念他们可怜，一向照拂，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打入升龙府，活捉李佛玛，了了这位老兵的心愿。
一时百感交杂，徐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让高大全过来，取些银两交给乔大头，作为他返回河东的盘缠。
乔大头一把推掉，高声道：“我也曾经随军入升龙府，身上有赏钱，足够一路行走。我答应过阿爹，要带着他回并州去！”
并州流淌着黄河水，一眼看不到边的良田，到处飘着谷子香，乔大头总是听陈老实说起家乡，如今，他要带着陈阿爹一步一步走回去看一看。
雨一直下，随着微风打到人的脸上，夏夜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徐平转头看了看依然站在路上的两个身影，心里有些暖暖的。当自己在这凉冷的雨夜离去，还有人记得自己，愿意冒雨来送自己，也已经足够了。
同行的兵士和小黄门都不说话，他们不是任守忠，跟徐平无怨无仇，见了这种场景心里总是有些触动。
此时已是深夜，凄风苦雨，任守忠以太后旨意为借口，要徐平心须当天起程。随行的人一起受苦，心里也有些怨言，一时路途有些沉闷。
马蹄敲打着路面上的碎石子，和着不断落下的雨水，发出扑扑的声音，一行人走出街市，向着不久前在左江上建起的浮桥走去。
出了街市，任守忠终于出了一口气。万没想到这个徐平在本地的官声还不错，大半夜里还有人送，真是烦也烦死人。
浮桥有兵士看守，随行兵士上前报了一行人的名字，开了关卡，一行人骑着马踏上了浮桥。
自中晚唐起，桥渡便开始有官家收税算，入宋沿习不改，收入少的地方甚至包给揽头代收。这处浮桥是蔗糖务所修，从一开始徐平便免税算，立碑于桥头，以为永制，也算是他给当地百姓留下的德政。
进入雨季，左江水涨了起来，激荡的水声如雷鸣，冲着浮桥左摇右摆。没有人下马，只是默默地在桥上缓缓前行。
徐平抬头向上游看去，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不知刘小妹的小庙前面现在有没有人上香，他特意向庞籍和余靖交待过，让两人照拂一下这位边疆远地的小小地方神，也不知两人会不会放在心上。
桑怿破广源州，擒获了黄师宓兄弟，被徐平带到刘小妹庙前，一刀杀了祭奠刘小妹神灵，算是了了这段恩怨。
在邕州的风风雨雨，恩怨情仇，都随着这左江水一起远去了。
过了浮桥，任守忠大出了一口气，高声道：“徐平，打马走得快一些，不要磨磨蹭蹭。莫以为出了太平县，我就会让你歇息，今天要一路走到邕州！”
说了，心里得意，看着身边给他打伞的小黄门不住地阴笑。
这一路上任守忠没别的办法，吃住行可是他说了算，怎么也要想办法让徐平吃点苦头。内侍升迁归枢密院，徐平让枢密使副一起厌恶，还想有好果子吃？当年使相曹利用享受过的，任守忠也要让徐平尝尝滋味。可惜的是看起来徐平的脸皮比曹利用厚得多，不会半路上一根索子上吊了事。
徐平此时心情复杂，哪里有心情跟个阉人生气？人来了没石全彬的人带个口信，徐平已经想到了路上不会太平，该忍的也只好忍了。
过了浮桥，河边遍布货场客栈，偶尔亮着一盏灯，才让人感觉到人烟的生气。过了河边街市，就到了蔗糖务的地盘，开始进入大片的蔗田和稻田。
雨时大时小，就是不停，一路走来，身上早已经湿透了，愈发觉得透骨的凉意。任守忠也得打颤，早加了两回衣服，又在外面披上了一层油布。
前方路两边都是果树，枇杷已熟过，红桃正肥，荔枝正当节令，在这雨夜，却只是一片黑影。
在一片黑影中，却有几盏灯笼在路边，隐约照出前方的路。
任守中远远看见，高声吩咐前面的兵士：“没想到这岭南的土人要钱不要命，半夜里下雨还有人在路边卖瓜果，到了那里住一下，我们买些荔枝来当零嘴。这物事我们中原没有，莫要错过了！”
兵士哄然应诺，打马走得快了起来。
马一路行着，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宁静，穿透雨丝远远传出去。
前方的灯笼竟然越变越多了，任守忠道：“听见马蹄声，卖家越来越多了，这样最好，莫要给他们高了价钱！”
不一刻，到了跟前，却并没有什么卖瓜果的人，只有三三两两的乡民站在路边，扶老携幼站在路边，高高举着灯笼。
站在最前边的，是林业和李二郎一家人，铁锤和巧娘站在前面，一人手里一盏灯笼，高高举起伸向前面。
离着不远，是岑大贵拉着爹的手，一样举着一盏灯笼。
再向前看去，雨夜里看不远，但目光所及，路两边却是星星点点。
见到徐平的身影，铁锤和巧娘学着父母的话，一起高喊：“雨夜路滑，太守一路走好！”
徐平怔在那里，却见不大一会，路两边的灯笼越来越多，沿着去邕州的路如繁星，更如徐平前世的路灯一般，再不断绝。

第5章 公路
昆仑关，雄踞于邕州东北的群山之中，层峦叠嶂，周围青山似海。
确切地说，这里虽然名关，实际是隘道，北高南低，俯瞰南面苍茫山峦下的邕州城。此关建于何时，早已众说纷纭，无人能够说得清楚。
徐平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关的影子，只有大石把隘道堵住，形成了一处关卡，不远处一座巡检寨，里面一二十个兵丁，检查过往行人。
前唐时西原蛮叛乱，桂管经略使裴行立在此建军事设施，留下这处遗迹。
随着前导的兵士，徐平牵着马登上了这处隘口的最高处，回望脚下的邕州大地。自天圣五年冬天，徐平由此进入邕州，不知不觉就六年多了。
山下的邕州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沃野，远处是苍茫群山，山的尽头是徐平在那里建起的镇南关。从昆仑关到镇南关，这就是邕州，直到徐平前出平定了谅州，邕州才向大山的南边伸了出去。
六年时间，来时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些懵懂无知，去的时候却已到壮年，宦海沉浮，也是做过封疆大吏的人了。
当年他下了昆仑关，前方还人烟稀少，瘴疠遍地。当他离去，下面已是遍地稻田，瓜果飘香，成了岭南第一富庶的地方。
这六年的时间里，徐平也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兢兢业业，算是恪尽职守。他规规矩矩地当了两任地方官，天天盼着回京城。
直到他离开，雨夜里邕州的百姓举着灯笼一路把他从太平县送到邕州城，又夹道把他送到昆仑关山下，他才蓦然惊觉，想好好看看这片土地。
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一行人的马头挂满了各种时令瓜果，就连任守忠一行人也不例外。边疆蛮地的百姓没有中原百姓那么多心思，他们不知道立生祠，送万民伞，只有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心情。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自己也算做到了吧，或许做到了吧。向着南方一望无垠的大地深吸了一口气，徐平牵着马回到隘道上。
任守忠带着手下坐在隘道边的大石头上，抱着一堆荔枝猛吃，一边吃一边对旁边的人喊道：“不要贪口滑，这果子一次不能多吃，吃了虚火烧身，尝个味道就好！——唉，说你们呢，不要误了路上正事！”
一路都有百姓夹道相送，就是住了驿站，还有百姓扶老携幼来看徐平，经常会把一些瓜果特产不声不响地放在门口。这种情景，任守忠天大的狗胆也没敢在邕州对徐平不利，只是默不作声。百姓还以他也是好人，一路上竟然也收了不少礼物，这大堆的荔枝等水果就是沾了徐平的光。
高大全和孙七郎呆在另一侧，这些瓜果他们早已经吃腻了，只是默默地啃干粮。秀秀坐在一边喝水，看了任守忠一眼，低声骂一句：“不要脸！”
太阳爬到半天空，天气热了起来，任守忠从地上跳起，拍了拍手道：“天色不早，快快上路，今天要赶到宾州歇宿！”一头说着，一边用脚乱踢着满地的荔枝壳，踢得到处都是。
过了昆仑关，就离了邕州地界，任守忠终于出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不说，邕州百姓夹道相送的样子还是给了任守忠巨大的压力。这个年代的传统，一旦百姓闹起事来，任守忠就可能倒大霉。当官的欺压老百姓是常事，但必须要保证不闹起来，捅上去朝廷就会拿官吏开刀。
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得宠的宦官江守恩在郑州，违制取民田的麦穗，擅自役使百姓，一名役夫因为买不到驴子，被活活打死。他敢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脑子被驴踢了，而是对他们来说，这是常事。结果事情闹大，真宗下诏将江守恩当众杖毙，知州俞献卿为江守恩求情，被罢官。
说破天去徐平也只是罢差遣待旨，本官根本未动，任守忠的职责只是确保徐平按时到道州去，其他动作都是不合法的。但自刘太后主政，内侍的权势膨胀起来，利用这种机会做小动作使阴招的所在多有。
当年寇准和李迪被贬官，内侍迎合丁谓，差点把两人逼死。后来曹利用贬官，随行内侍再次故技重施，曹利用性情刚烈，一时想不开上吊自尽。
不说失势的寇准和曹利用，李迪可是皇上恩师，一旦皇上亲政肯定要被大用的人物，内侍也一样无所顾忌，徐平在他们眼里又算个老几？
邕州到道州一千多里路，任守忠怎么也得让徐平脱层皮，不然回去如何向主人邀功？不说节度使，他还想着弄个观察使、防御使在身上呢！
自昆仑关下去，几十里就到宾州，然后走象州、柳州、桂州，这正是徐平当年来时的路。
此时徐平在广南西路多年，同级的官员他算是资深的了。每到一州都有知州通判接着，甚至陪着他在驿站歇宿，任守忠千方百计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看看到了五月底，一行人终于到了广南西路的最后一站，兴安县。
兴安县唐时称全义县，入宋废溥州后沿习不改，太宗登基之后因为犯了他的名讳，改名为兴安，隶属桂州。
这里是湘江和漓江之源，秦始皇凿灵渠的地方，越城岭和都庞岭南北对峙，中间一片谷地沟通五岭南北，是进入岭南的要道。
要道归要道，但地方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官吏设置不全。此时旧知县已经卸任，早早返京述职准备另谋个好地方了，新知县还在路上，县里只有一个主簿管事。徐平一行到来，主簿过来问候一声，也就不见了人影。
按说新旧知县是要交接的，中间不允许出现空白，但这岭南偏远之地，谁也不想多呆，自然有借口糊弄过去。反正审官院和中书的文吏收了银钱，会把这些事情当没发生过，这就是官员求公吏的地方了，桑怿就吃过这种亏。
驿站正设在灵渠边，与这小小县城比，建得相当气派。这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多，都是住在驿站里，自然舍得下本钱。
往年时候，行人到了这里，大多是乘船沿灵渠，直下湘江，然后就是一路水路，入大江四通八达。
这两年却不同，广南西路有了钱也有了火药，还有徐平从邕州传过来的修路技术，一路把大道修过五岭去。除了大宗货运，行人改走陆路，到全州不到一百里路，骑马紧赶一点可以一日到达，水运慢慢冷清起来。
已经进入夏天，纵然是在山里，也是热气蒸腾，让人难耐。
徐平在屋里坐不住，到了驿站外面，灵渠边的大树下寻了一块大石头，坐着看江水乘凉。
此时夕阳西下，天地间都是艳艳的霞光，妆点得周围大山格外艳丽。
在这霞光里，一个老者挑着担子慢慢悠悠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子，显得自在悠闲。
高大全的孙七郎两个在江边敞着怀用衣服扇风，看见老者，高声喊道：“老丈，你挑的是什么？是水酒给我们来两碗！”
老者走近前，笑呵呵地道：“我这不是酒，而是上好的杨梅汤。你们如果要解渴，这可比水酒好得多，又能清暑。”
高大全和孙七郎对视了一眼，听见不是酒忍不住有点失望，但终究耐不住炎热，对老者道：“杨梅汤也好，给我们来几碗！”
老者应着，开了木桶，先盛了一碗递给凑上来的孙七郎：“官人尽管品尝，我这杨梅汤左近都有名气，往常挑到县城里啊，不用天黑就能卖完，还不耽误回家吃晚呢。”
孙七郎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味道！老丈再来一碗，一会一起与你算钱！我们这里几个都要喝！”
接过老者递过来的大碗，孙七郎端到徐平面前：“官人，这杨梅汤酸酸甜甜好味道，你也喝一碗，清热解渴！”
徐平接过，孙七郎依然跑回去，又要了一碗，端到驿站里给秀秀。小姑娘现在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疯来疯去，虽然天热，到了驿站却就自己躲到了屋里不再出来。
徐平喝着口滑，不知不觉就喝了个精光，却觉得有些不过瘾，拿着大碗到老者的担子边，想着再来一碗。
驿站里的任守忠听见外面动静，从里面走出来，正看见徐平走近担子，老者给他盛汤。他此时热得浑身臭汗，正觉得心里烦躁，见了徐平竟然在外面逍遥自在，还有汤水喝，心里火起。
叫过看着徐平的小黄门，劈头骂道：“让你看紧这个徐平，你却自己在这里看风景！没见他乱买外面东西吃，一个吃坏了肚子，人有了三长两短，你如何担当得起？他是个不值钱的人，命却是我们的差事，好好打起精神！”
小黄门是第一次出开封城，接这种差事，不知里面门道，惟有诺诺连声。
那边卖杨梅汤的老者听见任守忠的话，哪里肯依他？转身朝着任守忠高声道：“这位官人如何这般说话？小老儿卖杨梅汤，也有一二十年了，左近哪个不知道？就是前任的知县官人，也经常照顾小老儿生意的！”
任守忠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鼻子里哼道：“一个知县，针眼大的官，也就你这种人眼里看得是个人物！”
老者摇头：“莫不成你的官职还能大过知县？”
“知县算什么？看看那边喝你汤的少年人没有？那是邕州知州！咱家，是专门来看着他的，你觉得官有多大？”
任守忠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桶里的杨梅汤，咽了口唾沫，哪里还忍得住？
伸手就把老者担子上的飘拿了起来，从桶里舀了汤就向嘴里送，一边还说着：“你这老儿来得不明不白，我且尝尝汤水能不能入嘴！”
老者一把夺下飘，板起脸道：“你这官人怎么如此没道理？这飘是小老儿给客官盛汤的，你如何拿起就向嘴里送？”
任守忠到底是太后边跟着侍候的人，日子过得讲究，被老者一说，竟然没有发作，只是道：“你先盛一碗我尝尝，若是能入口，我们这里都喝你的！”
老者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盛了一碗给任守忠。
任守忠接过碗，仰头喝一大口，清清凉凉的感觉直渗入心里去。
满意地端着碗，任守忠对老者道：“这汤还过得去，虽然比不得开封城里，更加比不得皇宫里的味道，这山野之地，也入得口了。这两桶汤你也不用挑到县城去卖了，我们几个人全买下来！”
一边说着，任守忠示意小黄门上来付钱，并让提到院子里去。
老者却抓住桶不放，指着徐平道：“那几位客官先来，总要先卖给他们，怎么就能随你们提走？”
任守忠嗤笑：“卖给他们？我告诉你，我身上带得太后旨意，要看着他到道州去，一路上出不得半点意外！若是没我的允许，这一路上他可不能吃半点来路不明的东西。刚才喝你一碗汤，已经是我手下人不晓事了！”
老者听着什么太后旨意只觉头晕，一时也理不过来，只是问道：“官人这样说，那边莫不是真的邕州徐官人？”
任守忠端着碗上下打量老者，嘴里道：“连你这数百里外的山野小民，也知道他？他在邕州就是把天捅下来，又关你什么事！”
老者指着驿站旁边新修的大道，对任守忠道：“官人不知道，我们这些沿路卖货的小贩，全靠了这条新修的路，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不少。”
“那又跟他一个邕州知州有什么关系？”
“小老儿听人说，这路是先在邕州修起来，用的是邕州蔗糖务的钱，才一路修过五岭去。是以我们这些小民，感念徐官人恩德，都叫这路为徐公路。”
任守忠听到这里，不由瞪起眼睛：“他一个边远小州的长官，还不是正任，竟然敢把姓名用在路上！这还了得！”
老者摇摇头：“是啊，先前也有过驿站的官人说，这样不妥当。所以我们便把他的姓隐去了，现在只叫公路。只是现在见了官人在面前，小老儿才又说起来，却不是有心的。”

第6章 手段
全州知州马仲方是武臣，西京左藏库副使，因曹克明荐举来此任职，与徐平也算有渊源了。见面一叙，才知道马仲方在京的时候还跟李用和有旧，对徐平分外亲热，一直陪着把他关出全州境外。
过了全州，如果回京下一站应该是永州，沿着官道一路北上。
道州并不在这条大道上，那里通的是广南东路，临沲水，也可下湘江。朝廷贬官，这里是重要一站，再远再南就是岭南了。与此对应，从岭南遇恩北迁的官，大多也在这里落脚。
徐平骑马看着远处迤逦向北的官道，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这路已经成了公路了吗？自己在这个世界也许干不成什么大事，但如果能把这公路修到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迹，也不枉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远处的道州低山起伏连绵，遍植桑稻，已是一片鱼米之乡的景象。五岭一山之隔，就是两个世界，回想起岭南的六年来，仿如一场大梦。
任守忠咬牙切齿，没想到徐平官不大，人缘却不错。这一路上，从太平县出来，不是百姓就是官员，一直都有人照顾。一下出来一千里路，竟然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看看就到了道州，交接给本地官员，任守忠就要回京复命，气得他眼里直冒火。
顺着低山间的道路前行，任守忠心里有火气，一路打，走得急了徐平也无心欣赏路边的风光。
两地不足百里，中间吃过一次饭，到了傍晚竟然一气跑到了道州城外的驿馆。此时太阳还没落下山去，漫天都是红霞。
道州驿馆也临沲水边，与码头相距不远，可以直下湘江。
到了晚饭时候，驿馆门口两个老兵正在打扫，不远的水边还有几个驿卒在淘米洗菜，夕阳下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
任守忠一提马缰，直冲到驿馆门前。
扫地的老兵吓了一跳，看了马上人的官服，急忙上前行礼：“太尉且请下马，我这就进去禀报！”
任守忠尖着嗓子道：“进去告诉驿丞，让本地知州通判速速来见我！”
老兵怔了一下，见任守忠面色不善，不敢说什么，转身进了驿站。
徐平只是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如今到了地头，跟知州通判交待过，自己就不受任守忠约束了，且看他嚣张到几时。
道州知州殿中丞辛若济，以恩荫入仕，父辛仲甫为太宗时的参知政事，以太子少保致仕。辛仲甫为文臣而有武略，也算一时名臣，说起来徐平跟辛仲甫还有点像呢，跟辛若济应该有点共同语言。
不大一会，驿丞从驿馆里跑出来，身上的官袍歪歪扭扭，明显是刚刚套上去的。到了任守忠马前，行礼道：“小的本地驿丞林玄中，不知上官怎么称呼？因何公务到此？可有文书驿券？”
“驿券？什么驿券！”任守忠听见驿丞公事公办的问话一下就变了脸色，手中鞭子没头没脸打下去，“什么驿券？你说！本官上御药供奉，太后身边差遣，奉太后旨意出来做事，你还敢要驿券！”
驿丞听见是太后身边的人，只好忍气吞气，抱着头小心问道：“不知上官是因何公事到这里？小的也好准备。”
“你一个小小驿丞，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把知州通判叫来，我还有公事跟他们吩咐，不要耽搁了！”
驿丞退后两步，恭声道：“告上官知道，本州知州通判两位官人现在都不在州城，上官要见他们还要等几天。”
“什么？两位长官都不在，他们是怎么为官家办事的？擅离职守，置百姓官事于不顾，李工部为转运使，对治下如此放纵吗？”
此时李昭述以工部郎中为荆湖南路转运使，掌刺察官员，虽然严格说起来与知州通判不是上下级关系，却有监察之责。
一个小小驿丞哪里能够说明白这些事？只好小心答道：“上官误会了，正是转运使官人巡视桂阳监，召附近州军长官到哪里，知州官人才不在城里。通判官人则是下去巡视属县，还没有回来。”
任守忠听了这话，不好再发作，在马上想了一会，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平缓下来，对驿丞道：“既是如此，你进去给我们准备住处，就在你这里呆几天，等知州通判回来。”
这一路上，经过各州一个通判都没有见到。徐平自己做过这职事，知道都是下去巡视了。乘着现在天气不是太过酷毒，当然赶紧把当季的巡视任务完成，不然等到天气热起来，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转运使也是如此，这个季节正是在各州巡视的时候，过了这个月，便就老实回衙门呆着，等到秋天才会再出巡。
荆湖南路的转运司衙门在潭州，李昭述等不及把南部各州全部巡遍，只好找个借口把各知州叫到桂阳监去，听他们述职。
桂阳监有矿冶多处，是转运使用必到的地方，相邻的道州却就免了。
到了驿馆里，任守忠吩咐给徐平单独一个院子，命令自己手下的小黄门和兵士守着，把高大全、孙七郎和秀秀一起赶了出来。
孙七郎怒道：“我们随着官人从开封到岭南，又从岭南到这里，你凭什么就赶人？需知官人也要人照顾！”
任守忠脚蹬在驿馆门口的下马石上，冷笑道：“这一路上，你们几个跟着蹭吃蹭喝，我没说话已经是开恩了。如今到了地头，你们还想跟着徐平白吃白住，哪里有那种好事？我身上有太后旨意，要好好地把徐平交到本地长官手里，半点大意不得，岂能容你们在他的身边！徐平为人跋扈，远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谁知道下人里有没有心怀不愤的，要是偷偷弄出点事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交差？”
高大全冷声道：“你把官人关在驿馆里，谁知道会不会使坏！不让我们看着，我们还放心不下你呢！”
任守忠冷笑一声：“官家的事，哪有你们几个下人多嘴的地方！这里是朝廷的驿馆，没有官身，又没有驿券，你们几个有多远滚多远！”
说完，扬长进了驿馆。
秀秀看着任守忠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里，着急道：“怎么办？这个人如此作为，必然是要对官人不利了！”
高大全想了想，对其余两人道：“那里是码头，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歇下来。不让我们进驿馆住，还能挡着我们早晚请安吗。只要我们看紧了，那个阉人难不成还真敢下毒手！”
打发走了高大全几个人，任守忠施施然来到徐平住处，见徐平正在院子里通风处吹风，得意地道：“知州通判都不在，没办法，只好再陪你住几天。这里驿馆清净整洁，又没有其他人住，你可要住着舒心啊！”
徐平看着任守忠，沉默了一会，突然展颜笑道：“阁长看来终究是耐不住寂寞，把我的下人支走，想来是要放出手段来对付我。当年对李相公，内侍把饭放馊才让进食，寇相公和曹枢密也是如此。如今李相公为宰相，不知当初苛待他的内侍如何了？”
说起李迪，任守忠的脸色变得难看。当年苛待李迪的内侍现在如何？说起来李迪到底是文人，性子宽厚，没让宫里一顿板子把那内侍打死，而只是窜贬远恶州军。到了地方又有地方官告那内侍不法，流配沙门岛，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见徐平脸带讥诮，任守忠回过神来，恶声恶气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跟李相公相比！有太后在，你也能当宰相？趁早撒泡尿照照！”
徐平只是笑着摇头。自己能不能当上宰相不好说，但太后没有多少寿辰了却是板上钉钉的，等这些阉人失了靠山，再慢慢找回来。真就是想不明白了，刘太后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这些身边人竟然还真当她能像武则天一样，活到八十多岁，保他们一世富贵。
见徐平漫不在乎的表情，任守忠心中火气更大，对徐平道：“既然你说起了李相公，那当年的手段便让你尝尝！饿上三天，我找狗食给你吃！”
“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徐平一边笑着，一边转身回了房里。
寇准、李迪和曹利用三人的遭遇此时早已传遍天下，徐平也看出来了，这些内侍的手段无非就是恶心自己。那几位大臣都是爱面子的人，尤其是曹利用，性子太过刚强，才着了内侍的道。寇准把面子一拉，什么事没有。
自己两世为人，还会为了这些虚名跟个阉人斗气，无非忍上几天，等本州长官回来，一切就都过去。等到自己哪一天发了迹，非扒了这阉人的皮不可。
到了晚上，任守忠果然让小黄门截了徐平的晚饭，弄了一大碗半生不熟的夹生饭过来，没菜没汤，做徐平的晚饭。
这要是吃下去，再喝上两碗水，非撑破肚子不可。徐平把送来的饭向窗台一放，也不理外面眼巴巴看着的小黄门，倒头就睡。

第7章 第一权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徐平睁开眼睛，起床到窗前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没吃晚饭，肚子饿得难受，却意外地格外精神。
出了房门，外面站着的小黄门看见徐平神情有些畏缩，小声道：“官人莫怪我，上官吩咐的——”
徐平摇了摇头，抬步出门到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徐平深吸几口，沁人心脾的感觉直到骨子里。
虽然只隔着一道五岭，徐平却觉得道州的天空与邕州就是不一样，或许那就是岭南特有的味道吧。
抬步到了小院门口，守门的兵士拦住，问道：“官人哪里去？”
徐平上下打量了兵士一眼：“怎么，你还要监禁我？”
“小的不敢！”
兵士急忙躬身行礼，身子却不让开。徐平只是在道州候旨，本官还带在身上，又不是犯官，一个小兵哪里敢以下犯上。但他是任守忠从皇城司借来，也不敢不听任守忠的话，一时僵在这里。
任守忠是在太后身边服侍的人，早上一向都起得早，在外面听见动静，转到这里来，看徐平与守门兵士对峙，忙凑上前来：“徐平，看你脸上昨夜污秽未消，发髻蓬乱，莫不是刚刚起来？”
“你操心地还真多！你安排兵士守门，难不成是想囚禁我？”
任守忠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受命看护你，自然要小心。道州你人生地不熟，要出去自然要有人跟随，不然出了事怎么好？”
说到这里，转身对守门兵士道：“以后徐官人要出门，你要即时报与我知道，我才好安排人保护徐官人。”
徐平也懒得理他，抬步出了院门。
任守忠紧紧跟在后面，见徐平走出驿馆大门，追到前面道：“徐平，你与我在这里等州里两位长官，一刻也不敢懈怠，不要出去乱走！”
徐平冷笑一声：“你若胆子够大，尽管绑起我来！”
说完，大步出了驿馆。
“官人，你出来了？昨夜没什么事吧？”
驿馆外面，高大全三人早早等在那里，见到徐平急忙上来问候。他们本是要进驿馆问候徐平的，却被兵士拦在外面。
徐平对三人道：“睡得还好，就是肚子有些饥饿，找些东西我吃。”
“不可以！外面东西，一旦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如何交待？”
徐平看了看装模作样的任守忠，冷笑道：“你几次三番做作，拿着太后的旨意装模作样，是要与我做死头了？”
“你也配？我自是奉旨行事，不得不小心！你的吃食，不能从外面乱买，需得我看过的才放心！”
孙七郎在一边道：“你看过就好？”
“当然要看过！”
孙七郎看了看任守忠，也不啰嗦，对徐平道：“官人，早上我们过来的时候，河边看到个兔儿，我去抓了来，让阁长看着烤熟，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转身向河边走去。
孙七郎别的本事没有，这种爬树掏鸟，下套捉兔的手段，那是再没一个人比得上了。徐平看了看任守忠，到门前树下站住，看孙七郎施展手段。
正在这里乱哄哄的时候，从州城方向跑来一个人，下人装束，到了驿馆门前，气喘吁吁地道：“敢问邕州来的徐官人是不是在这里？”
徐平摸不着头脑，自己在这里可没什么熟人，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走上前对那人道：“在下徐平，从邕州来，你莫不是找我？”
“正是，正是！”那人摸了一把汗，递了一张名刺上来，“我家相公听了徐官人到了道州，很是欣喜，正要过来拜访！”
听见这下人称自己主人相公，徐平已经猜到了一点。接过名刺，打了开来，上面除了一些例行的格式，官职只简单填了三个字：“秘书监”，紧跟着两个字的姓名：“丁谓”。
果然是了。
丁谓最早被贬到崖州，后来遇恩，改为道州编管。前段时间赶上大赦，得以秘书监致仕，此时已经是个自由人了。不过他的身份实在敏感，得罪的人也是满天下，仍然是被勒令住在道州，不得随便搬家。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一大权臣，其手段至今让许多官员心惊肉怕，就连太后掌握朝政大权，也不敢让他履足中原。
丁谓一出，天下大乱，现在掌政的上上下下，都希望他老老实实，最好快点在这边远小州老死，一辈子也不要再接近朝政中心。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最早的听到的两个名人，一个是寇准，另一个就是这位丁谓丁谓之相公了。
把名刺合上，徐平交还给那位下人，沉声道：“我一个边疆小官，后学末进，如何担当得起？”
那人收起名刺，朗声道：“官人在邕州为官，治财赋，括数十万蛮人为丁，平交趾，万民称颂，官声满天下，我家相公仰慕得紧，自然当得起！”
丁谓为执政，不但外朝大臣被他死死压制住，就连宫里内侍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任守忠至今都心有余悸。听见这位灾相过来拜访徐平，心一下就提了起来，作色道：“丁谓一个犯官，道州编管，不得交结大臣！如此放肆，竟然敢置禁令于不顾，公然与边疆守臣结交！”
那下人正眼也不看任守忠，接过名刺收起来，对徐平道：“相公马上就到，官人要不要洗潄一下？”
徐平指指任守忠：“这位阁长是太后派来看管我的，如今却是不能自己作主，只好得罪丁相公了。”
说话间，州城方向又来了两人。一个骑在一头青驴上，另一人牵驴，一直向驿馆方向行来。
下人看了，急忙迎上前去，口里低声对徐平说：“我家相公来了。”
徐平想了想，抬步迎了上去。
丁谓虽然遭万人忌恨，此时却已经脱了罪责，以秘书监致仕。就是这个一贬再贬的官位，也比现在的徐平高了不知多少级，更不要说他是当过宰相执掌过天下大权的人物，理应获得应有的尊重。
听到丁谓这个名字，任守忠就有些乱方寸，见徐平迎过去，急忙跟上。
到了跟前，下人叫住驴，徐平施了一礼：“后进徐平，见过相公。”
丁谓从驴上下来，扶住徐平，笑道：“云行少年高中，治绩蜚声天下，正是国之栋梁，老朽怎么当得起？”
徐平直起身来，看着眼这位被无数人恨得牙痒痒的天下第一大奸臣。
丁谓长得不怎么如人意，用刻薄的话说，就是猴形，尖嘴猴腮，甚是惹人注目。后来司马光笔记里说得更形象，若常寒饿者，饿死鬼投抬的样子。
然而对今天的丁谓来说，贵极人臣早已成为了过去，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活着回到中原。当然，如果回了中原自己还有余力，他也不介意再挑动天下风云，重新登上人臣之巅。
任守忠见突然之间就再没人再理自己，尤其是丁谓这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的死老鼠，竟然还装腔作势，心头火起，高声道：“徐平，你依旨意来道州候旨，不老实呆着，竟敢交结废相，是图谋不轨吗？”
丁谓像是才看见任守忠，转过头笑嘻嘻地对他道：“这位阁长怎么称呼？到这边远之地，是有什么职事？”
任守忠板着脸道：“上御药供奉，任守忠！太后旨意，徐平在邕州跋扈不法，着我看着来道州候旨！”
丁谓吃了一惊的样子，缩了缩身子，奇怪地道：“太后旨意？大行皇太后已经殡天近两个月了，怎么你没再取旨吗？圣上亲政，别有旨意也说不定。”
“什么！太后驾崩了？”
任守忠睁大眼睛看着丁谓，差点一下瘫在地上。
丁谓摇着头，叹息道：“唉，太后当政十几年，日夜劳碌，天不假年哪！抚育当今天子直到壮年，功在千秋！”
任守忠只觉得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魂都没了，口中喃喃道：“太后驾崩了？真的驾崩了？我怎么没有听说？”
丁谓缓缓地道：“如今各路运使大多在外巡视，公文有拖延也说不定。不过道州这里最新的邸报已经下来，你们在驿馆里没看吗？”
徐平看着任守忠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出了一口气，再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呆在岭南也是拖了故去的刘太后的福，更加心情舒畅，对丁谓道：“这位任阁长看我看得紧，连邸报都不让过目，却不知道朝里出了这等大事。”
“最近大事多啊——”
丁谓说着，抬步向前，对徐平道：“云行，我们驿馆里说话。”
徐平答应，在丁谓身后落下半个身位，一起走向驿馆。
任守忠傻乎乎地跟在后面，到了门口，终于有点清醒过来，尖着嗓子道：“太后虽然殡天，旨意却还在，徐平，你敢视我如无物！”
丁谓转过身，像看死猪一样地看着任守忠，摇了摇头：“朝廷官员，到了驿站不先看邸报，你也真是无可救药！除了太后驾崩，你知不知道最近最重大的事情是什么？”
任守忠梗着脖子道：“是什么？我不信还能跟这小官有关！”
丁谓缓缓地道：“故宸妃诞育圣躬，默默无闻数十载，天子已认亲母，追故宸妃为皇太后。皇太后亲人惟余一弟李用和，已升礼宾使。”
说到这里，丁谓转身对徐平道：“对了，云行我记得你与李太尉是通家之好？皇上亲政，必有大用！”
听到这里，任守忠脑袋嗡地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第8章 老朽别无所求
看着丁谓和徐平一前一后进入驿馆，任守忠只觉得万念俱灰。
太后怎么就驾崩了呢？说好的大宋武则天呢？从二人为圣，到日月当空，不都是一步一步沿着武则天的路走过来了吗？武则天六十七岁登基，还当了十五年皇帝呢，太后才六十六岁啊，怎么就不活到八十六岁呢！自己这帮兄弟还等着随太后从龙成功，飞黄腾达呢！
刘太后身边的这群内侍不是傻，而是脑子坏掉了，一心就想着刘太后总有一天会沿着前唐武则天的轨迹登上帝位，自己随着一步登天。所以他们不在乎外朝大臣的态度，甚至连小皇帝都不放在眼里，那个生育皇帝的宸妃更加早已不知忘到了什么地方。除了刘太后，他们谁也不认。
然而忽然之间，太后就撒手去了，留下了这一群把朝廷内外全得罪了个遍的上御药内侍。
任守忠自己都知道，太后一去，又半路杀个皇上亲生母亲出来，现在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对他们咬牙切齿。
升起来的太阳白花花的，带着惨白的颜色，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本以为在道州可以好好收拾收拾徐平，不经意间，自己却一下成了丧家狗。徐平跟李用和的关系任守忠多少也有耳闻，特别是去年宸妃去世闹得沸沸扬扬，吕夷简堵在宫门口坚决让走正门，以礼下葬。那么大的事情，在宫里但凡有点地位的都隐约有所耳闻，也就是小皇帝一直是个老实孩子，刘太后又管得严，不然连他都要起疑心了。
有太后在，连李用和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徐平。但太后一去，任守忠蓦然发现，如今徐平的一句话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
身为内侍，连让御史为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搞不好一顿板子就打死了。任守忠只觉得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黯淡。
徐平倒还没想明自己跟皇帝扯上了什么关系，李用和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他没仔细听丁谓的话，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一门心思，徐平只是想着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位丁相公，不让他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一个让天下臣僚都闻之色变的人物，徐平还没傻到认为自己可以跟他耍心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老头连骨头都吃了。惟有小心应付，任他花言巧语，自己紧守本心。
进了驿馆，驿丞把两人引到客厅。他是早看过邸报的，只是因为自己身份卑微，昨天由着任守忠耍威风，丁谓一来，就知道任守忠已不足虑。
徐平和丁谓分宾主坐下，驿卒过来上了茶，两人随便闲谈。
丁谓随口问着徐平这一路上的景况，徐平小心地仔细回答，丝毫不敢懈怠。路上都官员迎来送往，本就都是平常事。
丁谓听着，喝过了茶道：“太后三月底崩殂，有遗诏丧事从简，章运使又到钦州巡视，怪不得你们在广西路还没得到消息。”
徐平也明白过来，广南西路沿边，朝旨并没有直接下发到各州军，而是先到转运使那里，再酌情通知地方。荆湖南路这里则知道早一些，只是不知道全州知州马忠方为何没有提起，或许那是个武臣，脑子太疏阔了些。
闲聊一阵，丁谓像是随口说道：“云行啊，如今皇上亲政，你有何打算啊？朝里正是用人之际，你大有可为！”
徐平道：“我先前恶了枢密院，朝廷让在道州候旨。自然是在这里等旨意下来，我们做臣子的，不过按旨意办事罢了。”
“枢密院？此一时彼一时了！”丁谓微微摇头，“岭南到朝廷，路程六千里，来回数月，给你下那道旨意的时候，朝里还不知道你连交趾国王都一起擒获了。如今你立有如此大功，岂能不获重要！”
“做臣子的，怎么敢妄自揣测圣意？左右就是候旨罢了。”
朝廷的事情，丁谓比自己看得透，徐平哪敢在他面前班门弄爷，反正就是装傻，再怎么问也就是一句在道州待旨。
丁谓神色不变，见徐平口风紧，便把话题转到李用和身上。
“听京师传言，李用和太尉幼时贫困，全靠令尊生来具菩萨心，才救活他的性命，有了今天。不知事情究竟如何？”
徐平道：“小事而已，那时我阿爹还挑着担子在京城卖酒，一日清早看见了病在路边的李世叔，带回家求医问药。对了，刚才相公说李宸妃如何？”
见徐平现在才反应过来，丁谓笑道：“李宸妃是皇上生母，诞育圣躬，有大恩于天下，如今已被皇上加封为皇太后了。”
徐平听了这话，傻怔怔地愣在那里。怎么皇室里还有这种狗血的事情，有权有势的皇后夺了普通宫女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以巩固地位。他前世的影视剧里貌似有不少这种故事，原来历史上真地有这种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才明白丁谓为什么老提起李用和。这是故去的李宸妃在世上惟一的亲人，皇上的亲舅舅，中间又有那么多曲折，一旦认亲，必然是会飞黄腾达的。自己与李用和关系匪浅，怪不得丁谓巴巴来找自己。
有这样一个靠山，又有在邕州的功劳，自己未来的前途很光明啊。
徐平的心情一刹那也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把这激动的心情强行压了下去。丁谓来找自己，必然是看中了这层关系，就是不知他有什么目的。
一想明白，徐平便绝口不再提李用和，问丁谓：“相公既蒙特赦，如今已是自由身，不知有什么打算？”
丁谓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想什么呢？云行是朝里的新贵，我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只为一事。只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踏上中原的土地，得睹天颜。当年先帝托大任于我，辅佐当今圣上，可怜我一时糊涂，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如今每每想起，愧疚不安。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年过六旬，看看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见圣上一面。不然，我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丁谓自罢相被贬到崖州，便倾心事佛，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容貌还跟当年在京城里一样，头发胡须都漆黑如墨，没一根白的。
听这么一个人说着自己来日无多，总有点搞笑的感觉。

第9章 科举冤家
徐平仔细琢磨着丁谓的话，一时没敢接口。回中原，见皇上，说起来好像是一件小事，但面前的这位丁相公，一旦跟皇上搭上了话，就不知搅起什么滔天巨浪。当今满朝上下，谁敢让他靠近开封城半步。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威风，能让所有的人忌惮到灵魂里，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徐平也是为官多年，岂能不知道里面的厉害？
见徐平沉默不语，丁谓自嘲地笑道：“老朽这一生，以进士登第而入仕途，自通判做起，位至三公。不是我自夸，从地方到朝堂，历任官职，若论治绩，我也不比哪个差了。可惜那时功名利禄之心太重，至有灾厄。”
徐平还是没说话，心里却道，您老可不只是功名之心重，而是要把皇帝大臣都玩弄在自己股掌之中，以一人之力执掌天下，野心太大了些。
见徐平紧闭嘴巴，就是不接话，丁谓不由笑道：“云行，你少年得志，却没想到为人如此谨慎！老朽已是风烛残年，至于吗？”
徐平郑重地道：“相公，我是后学晚进，如有教诲，徐平洗耳恭听。但朝中大事，岂是我一个地方小官敢置喙的？”
丁谓不以为然地道：“托你向皇上传句话而已。你此次回京，皇上必然单独召见，为我美言一句又能怎样？”
“相公要见皇上，自可以上表求见，又何必经我的口，多此一举？做臣子的，最要紧的是紧守本分，不当行此侥幸之事。”
见徐平说得认真，丁谓知道再说也是多余，转过话题，绝口不再提托徐平的事情。他是人老成精的人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然清楚。
之所以不拐弯抹脚，直言让徐平帮着说话，就是看徐平年轻，又锋头正锐，一旦被看出来耍小手段，可能就绝了这门路。如今直言相告，不管徐平答不答应，关系总不至于太僵。只要能说得上话，就留了一条路子，谁知道后边会有什么机会呢？人只要留得路足够多，就总有走通的时候。
自被罢相，丁谓便潜心研究佛法，这也是他开阔心胸，养生的法子。按说像丁谓这种权臣，一般都心胸狭隘，心眼不比针眼大多少。丁谓偏偏是个例外，得势的时候独揽大权，丝毫不容人，一旦失势，很快就能认清形势，绝不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明白人太多，了解丁谓的人太多，任他千般手段，就是死死封住他靠近京城的机会。天大的本事尽管在边远小州翻云覆雨，就是不给他接近中枢的机会。正是如此，丁谓一听说有徐平这么个潜力巨大的人物到了道州，一刻也等不及就赶了过来。
没想到徐平年纪不大，行事却是谨慎得很，费了半天唇舌，看来又是白花了心思。不过丁谓倒不气馁，颇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
谈会佛法，丁谓见徐平并不感兴趣，便把话题转到诗文上来。丁谓自幼以文章成名，多才多艺，天文地理无有不通。在这个年代，徐平的口味算是怪异的，却不想丁谓总能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
直到天近中午，丁谓才告辞，对徐平道：“老朽在道州城里，有一处小宅子，虽然地方不大，好在清静。云行如果得闲，不妨到城里望我。”
徐平满口答应，一路把丁谓送出驿馆，看着他骑上青驴慢悠悠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丁谓的影子，徐平才出了口气，转身回了驿馆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徐平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人物，神经一直紧绷着。丁谓只要想跟你说话，永远没有冷场的时候，一个话题不感兴趣，那就换另一个，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最后甚至与徐平谈起了地方行政，一样说得头头是道，让徐平听了也觉得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是天才？丁谓这种人就是天才，无论换什么环境，换什么时代，他几乎都能出人头地。自小过目不忘，人情练达，还有什么能够挡住他出头？
可惜了，丁谓致命的弱点是过于热衷权势，做人又没有底线，最终把整个天下都得罪了。
送走丁谓，徐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着两人谈话的内容，从中寻找自己以学习的地方。丁谓的能力颇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为人却万万不能学。
说起丁谓，就不能不说起寇准与冯拯这对冤家。
冯拯，太平兴国二年进士，探花郎。寇准，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探花郎。
太平兴国的几届进士，出了几对冤家，胡旦对吕蒙正，状元对状元，寇准对冯拯，探花对探花。胡旦一生都瞧不起吕蒙正，结果晚景凄凉。寇准一样一辈子看不起摇摆不定的冯拯，结果寇准终老雷州，冯拯晚年入相，死后哀荣直追大宋第一功臣赵普。
徐平与冯拯的次子冯伸己共治一州数年，对这两人的命运格外感慨。
寇准出身名门望族，冯拯的父亲却是赵普的家仆，地位天差地远。寇准少年得志，中进士不过十年间就位列宰执，澶渊之战名满天下。冯拯官路蹉跎，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仗着年轻，把自己的同时代大臣都耗没了，才凭着资历踏上首相的位置。
谈身世，谈能力，谈资历，寇准都让冯拯仰望。但只有一件事，是冯拯对寇准占尽上风的，那就是对丁谓。
丁谓是寇准一手提拔起来，最后因为丁谓给寇准溜须被寇准嘲笑，两人交恶。当然，政治绝没有如此儿戏，两人翻脸这只是个引子。最终的结果，寇准被丁谓排挤出朝堂，远贬雷州，终生没有再踏足中原。
而被寇准瞧不起的冯拯借着这空档升至宰执，丁谓这个人精在人生的最巅峰竟然就栽在不起眼的冯拯手里，而且被贬得比寇准还远。
人生就是这么搞笑，不知那个时候的寇准有没有改变对冯拯的看法。
官场尤如险滩行舟，不能求快，每一步必须踏实。讲少年得志，勇于任事，谁能比得上寇准？于国有大功，深受两代帝王信赖，最后晚景却凄凉。讲能力，比手段，论心狠手辣，做事没有底线，谁能比得上丁谓？结果却只能在这边远小州指点江山，沦落到来求徐平这么一个后生晚辈。
如果说丁谓的到来教给了徐平什么，那就是对官场深自戒惧，愈发谨慎。

第10章 诏旨回京
六月中旬，已经到了全年最热的时候。道州虽然位于岭北，在这个季节里天气的闷热却丝毫不下于邕州。
徐平在驿馆院子里的树荫下，坐在一张竹椅上，拿着一本《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看。这个年月孟子流行，作为一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徐平也得随时充实自己，不然与人谈起话来难免尴尬。
前几天他去拜访过一次丁谓，漫无边际地扯了半日闲天，便算是完成了礼节性的回访。除非实在必要，徐平不会再与这位前宰相见面了，与他见面实在是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丁相公得罪的人太多，现在朝里的衮衮诸公，大多都与他有深仇大恨。首相吕夷简，本来就是王旦提拔上来制约丁谓的，次相李迪，更是恨丁谓到骨子里，当年两人同为执政的时候就要与他生死相搏。
知州辛若济在桂阳监依然没有回来，通判巡视到了宁远县，刚好附近的永州有案子要他去复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正在州里主持大政的司理参军掌禹锡来拜访过一次徐平，两人地位差得比较远，也无法议论朝政，只是谈了些诗文学问，泛泛而谈，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徐平身后不远处，任守忠双手捧着一碗杨梅汤，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随时等候徐平的召唤。要说这内侍，你不得不服气，当到有点地位的，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伺候人那都是一等一的，不然怎么会得太后和皇上喜欢？
自从得知了太后去世皇上亲政的消息，任守忠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天天在徐平身前身后转悠，递吃递喝，陪笑解闷，把徐平烦得不行。
“你如此殷勤，想让我帮你干什么？”徐平问任守忠。
“怎么敢劳动工部费心，您只要什么都不干，就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任守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的脸色答道。
当今皇上是个仁厚性子，再是忌恨自己这些人，也无非是赶出宫去，找个边远地方安排个闲散职事罢了。任守忠在宫里多年，这一点他还是拿得准。不过先前把徐平得罪得太厉害，就怕他心里记仇，一道奏章上去就可能坏了自己性命。如今的徐平又有大功，又跟国舅李用和关系匪浅，任守忠自然要小心巴结。
徐平一向打交道的不是官员，就是文人君子，第一次碰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小人，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本来徐平的心里，也起过自己上奏章分说任守忠的不法行为，或者借助李用和的关系，把任守忠置于死地的心思。但想来想去，自己以待罪之身，一下成为了朝里上下人人注目的官场新星，正是要韬光隐晦的时候，还是算了。跟一个护送自己的内侍过不去，在别人眼里难免失之刻薄，不利于以后在朝堂里广结人缘。
就这么阴差阳错，任守忠成了徐平身边的小跟班，手脚勤快，连秀秀都插不进手来，只好由他去。
徐平身份没变，不好到处乱走，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在驿馆里可呆不住，天天早出晚归，观赏风景，摸鱼捉鳖，玩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十二。
太后三月底去世，再加上李宸妃改葬，整个四月基本都是在办丧事，到了五月朝政才慢慢走上正轨。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前几年因为上疏要求太后还政，而被贬谪的人要重新召用，最典型的是范仲淹，召回京为右司谏。一些阿附太后，从而擢升高位的人要处理，整个朝廷纷纷杂杂，理不清楚。
徐平每天看邸报，虽有大致脉络，具体的一些朝廷事务却看得云里雾里。他一直在岭南为官，远离中枢，很多朝政大事都不清楚。
此时的邸报与前唐甚至宋初不同，由各道路进奏院自己收集整理改为中书下属的朝廷都进奏院统一发行，本就过了一道手，很多消息都被封锁，一个小官又能看出什么来。
再者这个年代的邸报都是手抄，发行量有限得很，也就是徐平天天都耗在驿馆里，才能遍览，一般的官员想及时看到还真不容易。想起在全州没及时得到太后去世的消息，想来不是马忠方马虎，而是那里正当要道，邸报早被别人拿走。
四月五月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徐平在道州这个边远之地也弄不清楚，反正六月十二这天下午，他无所事事，一个人在驿馆里看《孟子》，任守忠在身后小心服侍。
正在徐平看得无聊，半梦半醒之间，不知出去干什么的驿丞从外面飞奔回来，一直到徐平身前，躬身行礼，大声道：“贺喜官人，朝里诏旨到了，中使已到前面不远处！”
徐平睁开眼睛，看着驿丞，迷迷糊糊地道：“什么诏旨？”
驿丞道：“官人不是在这里待旨？自然是等的诏旨到了！”
徐平这才清醒过来，从五月初出发，过了一个多月，给自己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吗？
从竹椅上站起身来，徐平口中道：“且等我回去洗把脸，换了公服。”
驿丞急忙前面带路，领着徐平向住处行去。驿丞常年迎来送往，最有眼色，早已知道徐平回京是要大用的，有心巴结，自然殷勤。
任守忠捧着杨梅汤大碗，三步两步抢上前来，把驿丞挤开，瞪他一眼道：“既然中使要来宣旨，你还不去准备香案，误了时辰惟你是问！”
说完，又转身陪着笑道：“小的伺候工部更衣。”
徐平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口道：“不用了，我更衣不需要别人在身旁。你各种典制熟悉，与驿丞一起准备一应物事吧。”
说完，抬脚走向自己住处。
驿丞看着任守忠，心里暗笑。他是从心里瞧不起这位地位显赫的内侍，刚来的时候对徐平如狼似虎，一得了太后去世的消息，就鞍前马后，十足贱人一个。
徐平回到住处，洗了把脸，换了公服。
可怜他进士高中，做了六年官，对国家屡建大功，特旨升迁，升官之速傲视同僚，竟然也只不过是由从八品升到正七品，还是一身绿袍。按照他前世七品芝麻官的说法，到现在还是个芝麻绿豆官，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到那朱紫贵的地步。
回到院子里，任守忠已经与驿丞摆好了香案，等着徐平。其实在驿馆院里接旨的官员不知有多少，驿丞也是见多识广的，哪里需要任守忠指点。
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徐平抬步向外面走去。
太后去世，宫里经过了许多变故，现在派下来的内侍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了，丝毫怠慢不得。再者来人代表的可是皇帝，自然要迎到外面去。
出了驿馆大门，就见门前官道上来了一行人马。随行有一二十个兵士护送，只看人高马大，气度不凡，就知道都是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这些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高品内侍和两个小黄门，如众星捧月一般。
烟尘里也看不分明，徐平只好在道边静静等候。
须臾之间，马队就到了驿馆前面，马上的高品内侍把马停住，看着路边的徐平，大叫一声：“云行，你等圣旨是不是等得心焦？哥哥给你送来了！”
徐平抬头一看，来的不是石全彬是谁？
当下上前行礼问候，扶着石全彬从马上下来，上下打量他问道：“石阁长，怎么是你来？我千想万想，却是没想到！”
“怎么不是我？除了我，现在还有哪一个合适！”
石全彬喜气洋洋，拉着徐平的手向驿馆里走去。
自入宫起，便在皇上身边侍候，被太后身边的那帮人压制了十几年，石全彬终于迎来了自己出人头地的时候，满心欢喜正要找人倾诉，而徐平正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
从徐平还是白身的时候，两人便就相识，友谊一点一点地培养起来。最初结交的时候，石全彬是看中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成长起来。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徐平的成长远远超出了石全彬的预料，他愈加珍视这份友情。
身为一个内侍，要想有出息，不但要得到皇上的喜欢，还要有外朝大臣的扶持，才能不默默无闻地终老深宫。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差一点点就位至节度使，虽然石知颙本人心情豁达，不以为念，石全彬却深以为憾，一心想要完成祖父未能到达的地位。
进了院子，见香案早已摆好，石全彬便让徐平接旨，先办正事。
一边的任守忠一路小跑着过来，到石全彬身边躬身行礼：“小的恭喜阁长高升，得官家信任，来做如此大事！日后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多多提携！”
石全彬看了任守忠一眼，不屑地道：“原来你也有乖巧的进候，原先在宫里面见到我，鼻孔不是都朝天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小的不懂事体，让阁长见笑，万莫往心里去！”
石全彬冷哼一声：“算你伶俐，讲给你听，官家已经罢了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其他人么好坏都有了个去处，惟有你，等这次回去再听旨！”
任守忠满脸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独独把自己空了下来，看来是要视这次完成职事的情况再予定压，这要徐平说自己一句坏话，那真就万劫不复了。

第11章 清贵之选
净手，焚香，诸般仪式下来，徐平终于从石全彬手里接过盼了许久的圣旨。
官职又有变动，由工部员外郎转为侍御史。这次升迁徐平心里都有些激动，虽然仍是正七品，但路线却从此不同了，这才是特旨升迁吗！侍御史再转，就是司封郎中，一步就把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那些员外郎给跨过去了。
等等，最后这是什么，赐穿朱？以前说大官，都是满朝朱紫贵，自己以后也穿上红衣服了？有这一身在身上，不说待遇提高多少，穿回家去威风啊。给父母看看，还有林素娘在家里等了那么多年，一身大红官袍也让他心里好受点，不枉了自己岭南熬许多年。
交接罢了圣旨，石全彬又从马上取了一个包袱，笑着交给徐平：“这是官家赐下来的新制朱袍，云行去试试穿着如何？”
徐平接在手里，摇了摇头：“急什么，等到了京城，殿上面君时再换也不迟。”
其实在心里，徐平想的是回到开封，把这一身换上回家先显摆一圈。给亲戚朋友们看看，他这岭南六年也不是白待的，最少把一身绿衣服换了。
正事罢了，徐平把石全彬让到客厅，驿丞自然吩咐人上茶。
石全彬喝了口茶，才对徐平道：“还有一件喜事，不知要不要现在说与你知道。”
做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收获满满，徐平正在兴头上，对石全彬道：“有什么好事阁长尽管说，左右都是在这一天，且尽情欢喜一回。”
“官家说了，等你一回去，便到学士院试馆职。以云行才学，诗赋俱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时跻身清要之选，比今日又是不同。”
徐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馆职是馆阁职事的简称，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总称三馆秘阁，又总名为“崇文院”。这里的职事从昭文馆大学士以下，直到秘阁校勘，职事众多，名目复杂，是朝廷育才之地，将相名臣多出其中。
低级馆职多是真有职事，而高级馆职则多兼任，以示清要才学，升迁也快。此时首相例带昭文馆大学士，次相带监修国史，三相则带集贤殿大学士，地位可想而知。
天圣五年徐平的同年进士，此时任馆职的只有状元王尧臣和赵概两人，他们都是在天圣八年召试学士院，王尧臣的成绩比赵概好，为直集贤院，赵概则为集贤校理。集贤校理为真馆职的入门，而直集贤院就要高一些。但另一方面，王尧臣的阶官由将作监丞升为著作佐郎，赵概则为著作郎，官阶上又是赵概升得高。
馆职自成系统，不能单看官阶。在里面任职的，与皇上见面的机会多，官阶也升得特别快。尤其是由馆职而到修起居注，再到知制诰和翰林学士，下一步就是宰执，这是升官最快也最让人看重的升官路径，能走通这条路的，都是一时之选。
试馆职是好事，可徐平知道自己的斤两，还真怕闹笑话出来。馆职以待文学之士，徐平偏偏差就差在文学上。要说策论，这么多年过来，徐平也能做得似模似样，不会比现在的文人士大夫差了，毕竟多了一千多年的见识。但馆职考的是文学，考诗赋，这上面徐平真是不擅长。学士院试馆职成绩分七等，要是自己得两个低下次的最差等回来，脸放到哪里去？就是兴头上的皇帝也没脸面哪。
再说以徐平的性子，馆职清要职事，天天读书修书，陪着皇上谈天说地，他做着也是折磨自己。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做实事的职事，凭着政绩升迁呢。
见徐平不说话，石全彬道：“怎么，云行莫不是闲馆职过于清闲？来的时候，可是官家特意跟我说，念你在岭南数年，吃了苦头，让你过几年清闲日子。”
徐平心里苦笑，自己天生一个劳碌命，哪里来的清闲日子好过。自己朝里没人，学士院的考试是那么好过的？
不过皇上的好意总不能推辞，到时候再说吧。
石全彬又说起了家里的杂事，原来不仅是徐平升官，连父亲徐正也官升三级，不过他沾的不是儿子徐平的光，而是因为当年救了李用和，皇上报答他。
至于张三娘念念不忘的让徐平给他挣个诰命，这任务还没有完成。以徐平现在的职位，加封父母在可与不可之间，还要看徐平回京面君时的情况。
李用和一下子成了朝廷新贵，不过皇上刚刚亲政，也不好无功升迁，便给了他个到党项出使的职事，混个功劳在身上。向蕃国报太后的讣讯，事情轻松简单，回来就能连升数级，大臣念在故李宸妃一生凄苦，也不好过于反对。
至于李璋，则到皇城司里的禁军里混资历史去了。作为皇帝的表弟，以后估计就是在三衙禁军里厮混，平平稳稳地升上去，最后做三衙的高级将领。有宋以来，虽说是对宗室外戚压制得厉害，但也仅指朝政而已。最要害的三衙统兵权，一直都是外戚勋贵手里，这也是宋朝皇帝为了自己皇位稳固采取的措施。
至于朝中，如今人事变动剧烈，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天天都大臣被贬，也天天都有人升迁，石全彬出来的早，也说不清楚。
感叹了一会，徐平忽然想起，问石全彬：“对了，我记得去年党项夏王赵德明已经去世，现在的党项之主是赵元昊？”
“是啊，这个赵元昊啊，桀骜不驯，很多人都说他有反心。自他继位，竟然以跟他父亲名讳相冲为由，把明道年号改为显道，还有诸多不臣之举。近来朝里就有人说他以后必反，让官家下旨责罚。”
“皇上怎么想？”
“官家仁厚，认为都是道听途说，还是相信党项会忠心为大宋蕃屏。”
徐平沉默了一会，对石全彬道：“元昊必反，这一点无须置疑，朝里必须要预作准备。只是不知李世叔到那里出使，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见石全彬似信不信，徐平也没有再多说。此时的党项还是大宋蕃臣，姓着赵宋皇室的姓，那个改变大宋命运的人现在还叫赵元昊，只是不知哪一天他会掀起滔天巨浪。
刚刚平了一个交趾，党项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前面来，自己在这个世界还真是够赶，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太平日子呢？

第12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上）
得了圣旨，徐平在道州再没耽搁，与石全彬一路北上。任守忠紧紧跟着两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紧张兮兮地等待着回京之后自己命运的裁决。
路上徐平特意绕到鼎州去，与在那里任知州的曹克明见了一面。听徐平说起这两年与交趾的战事，曹克明不禁唏嘘，对自己没有参与其中深为遗憾。
鼎州治武陵县，就是后世的常德。此时却不是后世的景象，蛮荒遍地，旁边的武陵蛮势力强大，时常出山生事，曹克明在这里也不得清闲，却没什么战功立下。想起要是自己还在邕州，平广源州、破升龙府这些功劳必然落不到别人头上，不由郁闷。
曹克明的这一任知州也已任满，他是行军惯了的，也不想回京城享福，托徐平若是有机会，还给他找个职务回岭南去立些功劳，怎么也要搏个正任刺史以上的美官才肯罢休。
曹克明一走，徐平就在邕州大刀阔斧地括丁开地，虽然太后在时得罪了些人，但也实打实地立了下了功劳，总觉得欠了曹克明点什么。听他有这个心思，便满口答应下来，邕州那里拓地数百里，正需要熟悉事务的大臣去主持。此次回京，不说日后的官职安排，最少在朝廷对日后的邕州发展规划里自己还是说得上话的。
别了曹克明，再无杂事，沿途北上，到了七月中，终于到了南北的交界点襄州。
所谓南船北马，交汇点便在襄州，向来为中原以南的重镇。这里地方富庶，人口众多，地当要冲，向为朝廷大郡。
此时徐平已经得到消息，皇上亲政后枢密院被大换血，其中枢密副使夏竦便被贬知襄州。不过他没有到任，在路上就改为了知颖州。夏竦改任，贬官的枢密使张耆又改任襄州知州，这个时候他正在京里到处托人想办法，还想赖在京里，也不知最后会不会赴任。
襄州知州王琪任期已满，被这么两个人物拖着不得离去，实在苦不堪言。官员磨勘年限是按实到任的日子算，王琪此时不过是太常博士，比不得不用磨勘的张耆和夏竦，一天一日都是自己升迁的资本，结果就在这里生耗。
到了驿馆，徐平和石全彬安排下，便让高大全带了自己的名刺去拜访王琪，约好第二天与石全彬一起去襄州官衙拜访。
此时徐平官职早已远超王琪之上，他哪里敢安坐在官衙里等着两人前来？让高大全回话，自己第二天到驿馆来见徐平，就不用劳动徐平和石全彬了。
这些官场礼节，徐平也已经习惯，只是让高大全和孙七郎提前准备一下，不要失了礼数。地方官的迎来送往也有常规，酒筵接风自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还是送川资。像徐平这种，摆明了回京要重用的，地方官都要着意巴结，格外多给些旅费，以示心意。虽说钱都是来自公使库，是官家的钱，但襄州这种地方，迎来送往太多，只怕也是不堪重负。
说起来也是寒酸，赴任或是返京路上收到的赠礼竟然是这个年代官员的一大进项，一般都是按照路程远近，地方富庶程度，各有常例。当然官员是被贬，还是升迁，也有重大影响。像徐平从邕州到道州，虽然各地长官都算熟识，路程也远，却没收到多少钱。而一离了道州，成了当红的新贵，收到的钱一下就多了起来。这些私房钱都是秀秀收着，本来收的时候都是各州银铤，半路上就沉重不堪，秀秀竟然拿不动了，不得不到金银铺里换成了金锭。看样子等到京城，这笔收入就能赶上徐平这几年攒的官俸了。
到了晚上，也无心吃饭，徐平便与石全彬两人，带着高大全和孙七郎出了驿馆，到襄州市集上寻个干净酒楼喝两杯淡酒。
到了汉水江边，看了一会江景，见旁边一处酒楼地方不小，收拾得也整洁，便一起上了楼。到了二楼临江的阁子坐下，孙七郎便安排菜蔬。
石全彬对孙七郎道：“过了襄州，就地属中原，没什么鱼吃。七郎，你着店家捡好鱼做个鱼汤上来，解解馋口。”
孙七郎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小厮端了酒菜上来，几样时鲜果蔬，无非鲜菱脆藕，配着一大碗鲜鱼汤。
徐平与石全彬相敬一杯，便取了一壶酒给一边站着伺候的高大全和孙七郎。
高大全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徐平笑着问道：“怎么，觉得这里的酒水太淡？”
高大全道：“这酒淡得跟水一样，满桌也都是素菜，七郎这是要当和尚吗？”
孙七郎看一眼高大全，没奈何道：“店里只有羊羹几样荤菜，等的时间太久，官人又吩咐要早早吃了回去，可不只有这些？”
徐平见高大全的样子也吃不下这些清淡东西，便对他们道：“襄州漆器天下闻名，你们两个要是觉得不合胃口，去楼下热闹处，选精美的漆器买几样，我们带回家去。过了襄州，没几日就到京城，礼物要准备一下。自己估摸着时间，一个时辰后回酒楼来。”
两人听了，满心欢喜，一起告辞高高兴兴地出了酒楼。心里知道是徐平让自己找个地方吃点实惠的东西，径直奔着热闹的地方去了。
此时的大酒楼里，炒菜还不普遍，其实吃不上什么东西，喝酒就是真喝酒。佐酒的一向以蔬菜水果为主，至于荤菜，大多极费时间，做羹做汤，心急吃不来。
就是鱼虾，按此时习惯也是属于素菜，是归于蔬菜里面而不是归于肉食。一边吃素的人吃鱼吃虾，一边热衷于放生放水族，徐平也搞不懂这个年月的人是怎么想的。
见两人出去，徐平对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对石全彬道：“离家近了，就连气息也是不同，从底子里透着清爽！”
经徐平大力招揽人口，邕州说是没有瘴气了，那也得看跟哪里比。跟周围的州郡比邕州自然是消灭了瘴疠的地区，但跟中原比，那里闷热的天气还是让不舒服。
说说谈谈，徐平与石全彬喝光了一壶水酒，又吃了几个新产的橙子清口，高大全和孙七郎才回到酒楼来。
两人也不知在哪里喝的，满面红光，杂七杂八地各拿着一堆漆器，对徐平道：“官人，这里的漆器不愧为贡物，精美为天下之冠，你看这些怎么样？”
徐平看了看，点头道：“不错。回去就说是你们两个选的，也显得会办事。”
高大全倒没什么，孙七郎就嘻嘻地笑。当年他就是受不了林素娘的管束，迫不及待地跟着徐平到邕州去。现在又转了回来，还是得想办法讨林素娘欢心。徐平加官晋爵，就是回了京家里的事务也无暇操心，还得是林素娘管着。高大全就没这顾虑，他是有功劳在身的，回家之后徐平肯定会想办法给他补官。

第13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中）
孙七郎去会了账，几人离了酒楼，沿着江边向驿馆走去。
此时华灯初上，江边到处都是人在乘凉，各色小贩穿插其中，热闹非常。
徐平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生感慨，久别的中原，自己终于回来了。
要说是京城好还是邕州好，徐平也没有答案，但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便是在开封附近长大，有一份别样的感情，那里好像就是自己的家乡一样。
而全天下，还有比家乡更好的地方吗？
天上有月亮又圆又亮，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洒下银辉一样的光芒。月光下热闹处人们拖家带口，享受着这安宁的生活，僻静处不知是哪家儿女，相依相偎，窃窃私语。
好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徐平的心一下子就飞到了开封城里。
不知不觉到了驿馆门口，高大全突然道：“咦，那里怎么有个人转来转去？”
众人一起看去，借着月光，只见驿馆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推磨一样在门口绕来绕去。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口中自言自语。
大家好奇，一起走上前去。高大全怕出意外，把手里的漆器交给孙七郎，自己走在前面，绷紧了神经。
到门口不远，守门的驿卒看见，远远见礼，高声道：“徐官人，这位官人说是要来拜见您，一直等到现在。”
徐平应了一声，心中好奇，自己在襄州并没有什么相熟的人啊。
那中年人听见驿卒的话，大喜望外，急步走了过来，被高大全拦住：“官人高姓？找我家官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中年人急忙拽了拽衣服，吸口气整好仪态，对高大全道：“在下胡全民，父亲秘书监致仕姓胡讳旦，奉父命，向徐官人投帖致意。”
徐平出了口气，却是忘了，这里还住了胡旦这位已经被时光遗忘的状元郎。他被贬为襄州通判的时候，为父母服丧，丧除不久即双目失明，就此以秘书省少监致仕，后来升为秘书监致仕。此后一直定居襄州，算算已经有不少年月了。
高大全见徐平点头，便接了胡全民的名帖，过来交给徐平。
这名帖纸质粗劣，但却厚厚一大叠，徐平打开来，借着月光大致看得清楚。只见名帖里不但列了胡旦曾任过的高官，特别把“知制诰”用大字写了出来，还列了胡旦中状元的年月，连当时的试题都列了出来。更过份的是，里面竟然列了胡旦得意的几部大部头的书作，如《汉春秋》，连当时皇上的评论都列在里面。
这哪里是拜人的名帖，分明就是生平简历吗！
同样是秘书监致仕，丁谓的名帖就简简单单，但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相公。这位前胡状元则是恨不得把生平得意事尽列其中，但再恭维也不过称他一声“胡大监”。这就是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气度了，丁谓的秘书监是一贬再贬，胡旦的秘书监则是致仕后升上来的。
看了名帖，徐平心里叹了口气。
在前世，徐平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古代一位书生，到外地游学，得到一位县令款待，便做诗一首，其中一句为：“挑尽寒冬梦不成”。这诗被县令的儿子看到，笑话书生为“渴睡汗”。不久书生高中状元，给县令的儿子去一封信，“渴睡汗做状元啦！”县令儿子冷笑一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第二年果然高中状元。
故事当然荒诞不经，在后世越传越离奇，但确有所指。故事中的书生就是吕蒙正，县令的儿子就是胡旦。两人或许没有这种传奇故事，但这故事却生动地说明了两人的关系。
吕蒙正是太平兴国二年状元，正是中国历史上科举取士大举扩招的第一届，但太宗由于急需新进文官为自己效力，还是意犹未足，以恐野有遗贤为名，命在太平兴国二年未及第的举子在太平兴国三年再考一次。胡旦正是太平兴国三年的状元，所以故事里说的是第二人及第，虽然也中了状元，却是吕蒙正之下的复考状元。
胡旦本人并没有参加太平兴国二年的科举，但由于他那一届就是上届落第举子的复考，名声自然在吕蒙正之下。已经搞不清是不是由于这事的刺激，再加上与吕蒙正从性格到政治观念都截然不同，胡旦一辈子都瞧不起吕蒙正。
胡旦才气过人，热心功名，锐意进取，但偏偏行事粗疏，做事不细。他的文章文辞华美，为两制自然是游刃有余，但当政能力却让人摇头。在中央没有政绩，在地方上一样没有政绩，升迁几乎全靠一枝笔杆子。偏偏胡旦不觉得自己不行，自认宰相之才，只是时运未济，一心钻营，宋朝党争酷烈就起自胡旦的同年结党。在京城中，胡旦一党经常晚上在赵昌言家中谋划，京城百姓称其党陈象舆为“陈三更”，董俨为“董半夜”，从此为后世留下了三更半夜这个成语。
结党钻营失败，被贬出朝堂，后来胡旦还是不吸取教训，再投靠王继恩，甚至卷入了废立太子之争，结果又投机失败，从此失去升迁的机会。
胡旦未参加科举前，曾有名言：“应举不作状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虚生也。”
结果到了最后，他官最大就做到知制诰，离着宰相还有一千里远。而他一直瞧不起的吕蒙正，不但自己做到了宰相，就连侄子吕夷简都做到首相了，他还窝在襄州，除周围的邻居，世人几乎已经把他遗忘。
感慨半天，徐平收起名刺，对旁边眼巴巴等着的胡全民道：“多蒙胡大监看得起在下，明天得闲必登门拜访。”
胡全民听了，满面喜气：“既是如此，我便回禀家父，明天在家坐等官人。”
徐平看着胡安民回了话，欢天喜地地离去，不由摇了摇头。自己到道州，丁谓一得了消息便巴巴地赶到驿馆拜访自己，这位胡大监架子却比丁谓大得多，还要自己登门。

第14章 才高八斗，不矜细行（下）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头皮，徐平觉得有些头晕，有些忍受不了这天气。岭南比襄州更要炎热，但在徐平的印象里，太阳却没有如此毒辣。
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正沿街化缘，徐平看了又看。那两个光头明晃晃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太阳底下坚持住的，徐平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太阳暴晒得裂开来。
知州王琪骑马在徐平身边跟着默默赶路，一样汗流浃背。他听了徐平到达的消息，一大清早就巴巴地赶到了驿站拜访，两人谈话完毕听徐平说起要来拜访胡旦，既然赶上了就不好不跟着来，心里直呼晦气，早知就到下午再去驿馆看徐平了。
王琪身边是骑着一头小驴的他的从弟王珪，正随着王琪游学，今年十五岁。本来王琪是带着他见见徐平这位天圣五年以十八岁少年高中一等进士的人物，让他长长见识，哪里就想到碰上拜访胡旦这种苦差事。
虽说是从弟，王珪却自小长在王琪家里，跟亲兄弟一般。见王珪被晒得无精打采，王琪心里也是心疼。
王琪出身于官宦世家，父亲王罕，本是西川成都人，因为仕宦而搬家到舒州。王罕有吏材，曾任户部判官和广南东路转运使，最后以光禄卿知明州时卒。
绕城而过，到了城西，走不多远，就到了一条小河边。河边不远处一排草屋，屋前稀稀落落扎了一圈篱笆。草屋已经破旧，上面的草已经霉烂，到了需要更换的时候。
王琪出了口气：“胡大监的家终于到了，酷暑天气，实在不利于赶路！”
徐平看着前面有些破败的草屋，吃惊地问道：“这就是胡大监家？再是不堪，他也是以秘书监致仕，怎么住处如此寒酸？”
“胡大监子孙众多，又不事生产，干吃一份俸禄，可不就是如此！”
王琪随口回答，也不想往深了说。如果是正常致仕的官员，哪怕家里困难，也会有地方官接济，不致于过于穷酸。可这位胡大监的人缘极差，接济就有一搭没一搭的，便就成了这个样子。王琪就烦他烦得不行，除了四时三节派差役上门送点礼物，平时都不理他。
高大全下马，拿了徐平和王琪的名帖过去叫门。
只拍了一下，门就吱呀打开，胡全民从门后露出身子，接过名帖去，对高大全道：“请徐官人在外面稍等，我进去禀报父亲，去去就来！”
说完，飞一般地跑进院子里去。
徐平和王琪下了马，带着王珪到了大门前，静静等候。
过了不大一会，胡全民从里面匆匆出来，对徐平和王琪两人行礼：“父亲大人今日精神正好，请两位官人到客厅用茶。”
徐平和王琪对视一眼，一起抬步进了胡家院子。这个胡全民明显是早早就等在门后，就连胡旦，只怕也已经在家里等得心焦了。
胡旦家的院子很大，隔成了几处，想是子孙众多，分成了几院。院中有些杂乱，鸡飞鹅叫，还有两只黄犬乱窜，显得乱糟糟的。
随着胡全民，徐平和王琪一路进了正房客厅，只剩了高大全在门外，无处可去。胡家看来穷得有些狠了，连个下人都没有，全是胡全民在打理，高大全竟然无人招呼。
进了客厅，只见主位上坐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公服显然用心收拾过。不过这大红官服也不知穿了多少年，已经破旧。
老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不过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坐在主位上，由于眼睛视力不便，头向上抬着，给人一种很倨傲的感觉。
胡全民进了客厅，上前行礼：“父亲大人，知州官人和侍御史徐平官人前来拜访。”
胡旦抬着头，无意识地转转脑袋，口中道：“哦，快快上座，我儿去给两位官人上好茶！贵人临门，不要怠慢了！”
徐平见胡旦身边一根长长的竹杖，又见他的神情，看来两眼已经彻底不能视物，竟成个瞎子了。
与王琪上前见过了礼，王琪又介绍了从弟王珪。
胡旦礼貌性地夸了两句，让其用心读书，几年之后科举高中状元。一说起状元，胡旦就讲起自己当年，直到儿子上了茶来才住嘴。
可怜王珪才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一路被太阳烤得头晕眼花，又被胡旦一通说教，只觉得头懵懵的。也就是他从小家教好，人又温文尔雅，规规矩矩听完了。
人能够记住过去已经不容易，没有人能够预见未来。胡旦想不到眼前的这个稚龄少年实际上成年之后与他差不多，也是以文学著称于世，而实际才干却多有不足。不过王珪有自知之明，不像胡旦锐意钻营，最终荣宠一生。在徐平前世的历史上，王珪虽然没有中状元，也是榜眼，文才为一时之选，任两制多年。后来拜相，以庸庸碌碌著称，上殿进呈时称“取圣旨”，皇上裁决后称“领圣旨”，归朝告人时称“已得圣旨”，人称三旨相公。
三旨相公只是平庸，却不像胡旦晚年如此凄凉。胡旦要是有王珪的这份气度，成就必然远在其之上，他那时正当太宗时候，太宗总揽庶务，要的就是这种宰相。
喝过了茶，胡旦漫无方向地看着前方道：“王知州，自三年前你上任时见过一面，我们已是多年未见了啊。”
王琪随口答道：“是啊，晚生庶务繁忙，也不得闲来看大监。”
当年王琪就职的接风宴上，胡旦高谈阔论已把同桌的人烦得不行，等到酒足饭饱，还要把桌上的菜打包带回家吃，传为一时笑谈。襄州这里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路过，王琪迎来送往早已不耐烦，哪里有心情还看胡旦。
胡旦摇头叹气：“哎，可怜我双目已盲，也无法出门去望知州。老夫在这里多年，对州政有些心得，说与知州，也添些治绩。”
王琪随口客气两句，把这节轻轻揭过。开什么玩笑，您老自己当知州的时候都没什么政绩，还因为天天喝酒荒误政事被贬官，现在竟还敢来指导人。
见王琪没什么谈性，胡旦又对徐平道：“御史从岭南来，听人说你在邕州颇做出了一番事业，连交趾国王都抓了？”
徐平拱手：“后学晚进，侥幸而已。”
“纵然侥幸，也是你的运气。为官治民，运气也是不可或缺，老夫当年就是少了一分运气，才有今日啊。”
这一说，又打开了话匣子，把当年的事絮絮絮叨叨说了无数。
认真说，胡旦初入仕途的时候前途无量。作为状元得到太宗皇帝御制诗，其中有一句：“报言新进士，知举是官家”，特意告诉他是天子门生。当届进士的最后一名是探花冯拯，也得到了御制诗，是两宋惟一得到御制诗的探花郎，徐平都没这待遇。
状元及第后，胡旦初上任接的就是吕蒙正的升州通判，完全一个待遇。可他自己不争气，一心想着靠上书言事得到皇上和宰执注意，于政务反而不在意，结果路越走越窄。
虽然听王琪说过胡旦的事迹，初时徐平还不往心里去，总觉得前朝状元，做过知制诰的人物，还尽量附和他的言语。后边听他越说越离谱，而且滔滔不绝，也就失去了耐心，只是偶尔答一句，意兴阑珊起来。
说了半天，胡旦自己累了，才停了下来。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胡全民上了些零碎吃食，给大家垫垫肚子吃着解闷。不过是些菱角嫩藕，都是外面随便买得到，最便宜的东西。
算是吃了点心，胡旦的兴致又起来，对徐平和王琪道：“老夫平日在家，别无爱好，只是著书。前几年曾上《汉春秋》，极得官家喜欢，赏下钱财无数。”
《汉春秋》是胡旦最得意的著作，以春秋之意记汉朝事，有为圣人续作的意思。这也是胡旦的性格，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才学可比古代圣贤。这样的大部头献上去，自然得到皇帝和大臣的重视，官为刊刻。胡旦趁势说自己家里穷，没钱买笔买墨买砚，从朝廷很是要了一笔钱回来，还给两个儿子荫了官职。
说起这些学问来，徐平和王琪两人不敢再敷衍。胡旦狂是狂了一点，但却是有真才学的，谈一谈真能学到东西。
说得兴起，胡旦站起身来，对徐平和王琪道：“最近我又有心得，著有《演圣通论》续作一部，前几日刚刚完稿，两位来得正是时候，便随我一观。”
说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拿起旁边竹杖，敲敲打打向旁边书房走去。
徐平和王琪只好站起来，跟着胡旦，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案几，旁边堆了不少书籍。案几上厚厚一部书稿格外引人注目，想来就是胡旦所说的《续演圣论》了。
自双目失明，胡旦全靠儿子给自己诵读诗书，然后默记。就是这样，硬是完成了数部大部头著作。如果仅仅作为一个学者，胡旦是相当了不起的。
介绍一番，胡旦摸索着案几上的书稿对徐平道：“徐御史要进京，我这书稿便托你带进京里献给官如何？盛年修书，这也是大有功德的事！”
徐平听到这里，看了一眼身边的王琪。这老人诸般做作，原来为的是这样一件事。
替他带书稿入京，那当然不能空手拿走，原来是要从徐平这里取一笔银钱出来。
看着胡旦在案几旁抚着书稿仰头，极是自得，那身上破旧的官袍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刺眼。徐平看着这个老人，心里蓦然升起一种悲凉的感觉。

第15章 久违的京城
朱仙镇，开封城南四十五里，自襄州到京城的最后一处驿站。徐平与石全彬到达这里的时候已是傍晚，只好在此歇息一宿，明日一早进京。
开封原名启封，始建于郑庄公时，取意为古郑国向东南开拓的锁匙之地，前汉避汉景帝讳，改启封为开封。至唐延和元年，迁开封县治入汴州城，成为汴州的附郭县，至此时开封府已经取代了汴州的名字。
未迁治前的开封县治，恰是在朱仙镇以南不远的地方，此时已是一片断墙残垣。朱仙镇就是在古开封县的废墟上发展起来，不过徐平到这里的时候，还远没有后世的四大名镇的气魄，只不过一条街道，七八家店铺，只是草市，尚未成镇。
这里已经是到京城的最后一站，但凡能够赶到京城，就没人在这里歇脚，驿站也小得可怜，不过一二十个驿卒，养着几匹马。
到了驿站，已经太阳落山，却错过了驿站里的开饭时间，众人只好出去外面街市草草吃些酒饭。此时朱仙镇周围一片荒凉，也没什么好吃食。
中原的天气到底是与岭南不同，白天太阳火热，到了晚上却有凉风起来，一下子身上就舒爽了许多。
已是八月初九，看看就要到中秋了，徐平坐在房里，竟然感觉到了凉意。
自五月起程，一路上马不停蹄，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了京城，能够与家人过上一个团圆节。这个年代的交通，实在是让人丧气得很。
今夜上弦月，要到后半夜月亮才会出来，外面只有星光，斑斑点点，透着迷离的光彩。徐平坐在窗前，借着星光看着北方，想着城里的亲人。
近乡情怯，到了开封城外，对家人的思念愈发无法遏制，心里却更加恐慌。
一别六年，家里现在什么样子了？父母的身体还好？林素娘现在什么样子了？离别的时候正是新婚燕尔，林素娘十五六岁的小丫头，身子还没有彻底长开，有身孕让徐平担忧了好久。现在二十多岁了，已经把那一身稚气都脱掉了吧？
还有那没见过面的女儿，一下子就七岁了，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是随自己还是随林素娘？会不会不认自己？给她带的礼物她喜不喜欢？
中牟的庄园发展得怎样了？自己还指望着那里带来万贯家财，有了那里的财富做底气，自己当官的负担就轻得多，更加放得开。
诸般杂事纷纷涌上心头，徐平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太阳升起，第一缕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徐平在房外秀秀的催促下迷迷糊糊地醒来。
开了房门，秀秀进来伺候着徐平洗漱了，轻声问道：“官人，今天进城，是不是要换上新的官服？我去给您拿来。”
徐平一下清醒过来：“要的，速速把那朱袍取来。如果进城的时间够，可能要到宫里去面见皇上，自然要穿上新官服！”
这可是特别的恩典，见皇上是一定要穿的，不然可是丢大人了。
洗漱罢，官上一身大红官袍，徐平竟然也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五品以上服朱，而这个时候五品以上就是贵官，走到哪里都让人高看一眼。
出来到院子里，石全彬看见徐平，眼睛一亮：“云行，这身官袍穿在你身上格外顺眼！如此年轻的朱袍官人，开封城里也不多见！”
徐平看看自己，也是笑着点头。虽然很多官员都会得到赐服的待遇，但那总得官职差不多才行，以自己这个所纪，官职之高确实已经数得着了。
任守忠哈巴狗一样地跟在石全彬身后，前前后后伺候，跟着向徐平道喜。
此一时彼一时，这时的皇宫里已经是石全彬这些原随在皇上身边人的天下，任守忠能够得到被贬出京城的机会还好，要是被留在皇宫里，命运可就全看石全彬的心意了。
驿站里做了早饭，简单得很，不过白粥蒸饼，几样小菜。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计较，心思早都飞到了开封城里。草草吃过早饭填饱肚子，一行人上了马，一路向北方的开封城行去。
徐平是奉旨回京，先要去皇宫里覆旨，便走新封丘门入城，可以一路直到东华门。
城北四门，其中中间的新封丘门直通皇宫的东华门，新酸枣门直通皇宫的西华门，东华门是正门，进皇宫自然是要从那里。
作为开封人，徐平竟然是第一次从城北入城，一路上东看西看，竟然也觉得新奇。城门边就是瑞圣苑，皇田所在地，每年皇上观看割新麦新稻的地方。
进了城门，先是禁军大营，路两边都显得冷清，远显不出京城的热闹。
过了军营，走不多远就是五丈河，路两边才开始热闹起来，越是接近皇城越是繁华。
开封城一向是南边繁华热闹，皇城以北就冷清得多。在城南几厢，人口众多，市场繁荣，土地寸土寸金。相反北边却有大片空地，西北厢甚至有大片的菜地。
靠着五丈河，东边是开宝寺，里面灵感塔供奉有以前吴越国进贡来的阿育王舍利，是京城佛门胜地。徐平一众人入城已经过了午时，善男信众从开宝寺返回，街上的人流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随着人群，不知不觉就入了内城。
徐平一身朱衣官袍，又如此年轻，路上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猜着是哪家官人。进了内城之后，终于有人认出了是西城徐家的大郎，天圣五年作为开封本地人东华门唱名，天子亲赞的一等进士。不想几年时间，就成为了朱衣贵人。
京里的人爱热闹，不大一会就有一大群人把徐平几个人围住，高声称贺。
徐平强忍着归心似箭的心情，在人群包围中不得不放慢速度，向周围的人拱手致意。
就这样被人群簇拥着，徐平缓缓前行，终于到了马行街，东华门外，当年自己作为新科进士从皇城里出来的地方。
看着威严壮丽的宫墙，离着闹市不远的东华门，徐平出了口气。六年了，自己终于风风光光地回到了这里。

第16章 越次入对
东华门外，徐平下了马，手持马缰很是犹豫了一会。
昨夜的梦里，徐平是穿着朱夜官袍，骑着高头大马，突然出现在父母和林素娘面前的，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但现在，自己要入殿面君，这个惊喜只怕就不能由自己带回家去了。
把马缰交给高大全，徐平对孙七郎和秀秀道：“高大全在这里等我就好，你们两个先回家里去，说我至迟今夜就到家。”
孙七郎和秀秀答应，恭声问徐平还有什么吩咐。
徐平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摆了摆手，让他们尽管先回。
过了东华门就是皇城，别说徐平没有皇城骑马的资格，整个大宋都没有几个人有这个资格。皇城再大，也得老老实实走过去。
石全彬上前与守城的兵士说了几句，徐平是奉旨回京，顺利通行。
进了东华门，就是皇城中最重要的一条路，路南是外殿和一些要害机构的衙门和官署，路北就是大内，路的尽头是西华门。
东华门和西华门遥遥相对，把皇城一分为二，一为外朝，一为内朝。这两个门具有不同的礼仪功用，并不是想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正是因为如此，去年李宸妃突然故去，吕夷简坚持要从西华门出，因为那是李宸妃所应该享有的礼仪。而出西华门，就要走这条路，路南官衙相接，根本瞒不过臣僚的眼睛，而这正是刘太后所要避免的。
顺着这皇城中的大路，徐平和石全彬几个人默默前行，来到了垂拱殿外。
入宋以来，外朝的两座大殿越来越成为礼仪性的摆设，除了重大的日子，皇上并不御外朝大殿，早朝改到了内朝的垂拱殿里。
垂拱殿也是进入大内的门户，臣僚面君，基本由此而入。另一门户宣祐门，则直通内东门，到了皇上的寝殿，非极特殊的事情，臣僚是不会到里去的。
到了垂拱殿外，石全彬低声对徐平道：“云行少待，我进去禀过官家，看什么时候召见。你先到閤门处缴过书状，静候就好。”
皇宫里的事情，自然是石全彬明白，徐平连口答应。
看着石全彬带着任守忠和几个小黄门进了殿，徐平整整仪容，自去閤门通名。
皇上不是臣僚想见就能见的，甚至臣僚也不是皇上想见就能见的，必须要过閤门这一关，而閤门这一关则连着中书门下，组织上又归属于枢密院。
徐平一个外任官，只有出任辞行的时候走过这一程序，还是与别人一起，自己迷迷糊糊就过去了。在路上，石全彬细细给徐平讲了，徐平才知道见皇上一次多么麻烦。
除了正常的殿上奏对，一般臣僚要见皇上要写申状，申请经中书和皇上批准过了，才由閤门排班。皇上一个人面对众多臣僚，一天能见的人有限，只好按照班次一天一天排下来，这一排就要十天到一个月。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徐平返京入对，即使他为国家立有大功，也得等上十天以上才能排到自己。
而石全彬传的皇上的话是入京立即面君，享受这一待遇，除了宰执大臣和开封府知府外，就只有皇上极信任的亲贵了。从閤门排班上来说，徐平这就是插队，正式的说法是越次入对，挤了别人的班次，满朝的臣僚可都是看着呢。
本来入对要先经过中书门下同意，徐平的这一步已经省了，皇上的话毕竟比宰执管用，但閤门这里的程序不能省。
先要缴出身文状，详列任职以来的履历，官职升迁，有何功过，等等内容。本来要提前一天送到閤门这里，徐平只须现在缴上就行。
缴上文状，还要写一纸供状，也就是保证书送到中书门下。内容简单，不过是面君时不敢妄陈利便，也不能心存侥幸，妄图恩荣。说白了，面君时说正事，不许打小报告，对朝政和宰执大臣有意见要走正规渠道，上正式奏章，入对时不能乱说。也不能借这个机会向皇上要额外的好处，比如加官晋爵，亲属恩赏。
实际上后一条只具形式，越到后来借入对的机会向皇上邀恩的越多，但前一条却不是开玩笑的。如果被中书知道借这个机会打宰执的小报告，这人也就上了中书的黑名单，不管换了谁来当宰执，以后大约就没有再跟皇上见面的机会了。
宋朝鉴于唐朝教训，帝王一般都很重视与臣下面对面交谈的机会，防止被重臣隔绝中外，大权旁落。但另一方面，为了防止佞臣干政，对这面谈又有诸多限制。
当然皇上真要见哪个人中书也不可能拦着不让见，无非是觉得不合适就向皇上表达自己的意见，皇上一定要坚持也就见了，只是不能瞒着宰执见人罢了。
有石全彬指点，出身文状和供状徐平早已写好，拿在手里，向殿门旁廊里的閤门走去。走廊里有偏室，是閤门办公的地方。
想起前世的影视剧里，皇上动不动就微服私访，或者跟民女受恨交织，徐平只能叹口气。那种场景只有在王朝初创，各种制度都不完备，或者国家将亡，制度废驰的时候才会发生。这正常年月，皇上的一举一动都在臣僚眼里，说不定打个喷嚏都有谏官上章，让皇上保证龙体，少在屋子外面乱走。皇上这差事，干着也不怎么愉快啊。
进了走廊，徐平心里感叹，这见皇上一面也太麻烦了，如果没有天大的好处，以后还是少见地好。别人是忠心为国，自己只要搏个小小富贵也就罢了，何必费这心力。
“哥哥，真的是你回来了！”
徐平被这一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李璋一身武将打扮站在前面，惊喜交加地看着自己。
徐平只觉得做梦一样，左右看看，太阳虽然已经西斜，殿门这里依然亮堂堂的，才明白是真的李璋被调到这里来了。
上前仔细看看已经长成大人的李璋，徐平问道：“听石阁长说，你是到皇城司里当差，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璋笑着挠挠头：“是在皇城司里呆了些日子，官家提携，上个月调到这里，做个閤门祇候。今天正是我当值，天可怜见正遇到哥哥回京面圣。”
一边说着，一边收了徐平手里的出身文状和供状，领着徐平到了偏室。
里面值勤的卫士如今正在李璋管下，早就听说他有个在岭南立了大功的哥哥，见徐平进来，纷纷向徐平见礼。
李璋让人给徐平看了座，上了茶，口中道：“哥哥稍坐，我去前面政事堂交了你的供状，回来便带你进大内去。官家今天正好没有要紧事，下一班要来陛辞的两位知州排到明天去就好，哥哥是官家指名要见的人。”
说完，拿着徐平的供状，带个卫士出了殿，急匆匆地向对面政事堂去。
閤门这里最亲近皇帝的地方，閤门使、閤门祇候这些既是武臣的阶官，也是这里的职事。虽然级别并不高，但位置重要，多是用勋贵后人或是外戚，李璋是当今皇帝最亲近的表弟，让他来做閤门祇候正好合适，想到这里徐平也就释然。
唐朝的时候，閤门这里都是宦官的势力范围，是他们把持朝政的要害之地。自梁太祖朱全忠大杀宦官，逐渐改成由武臣掌管，入宋因之，隶枢密院都承旨之下。
皇城之中，帝国的心脏之地，徐平坐在这里也有些压抑。李璋离去之后，见旁边的卫士都面容严肃，徐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政事堂与垂拱殿不过一街之隔，都在皇城之内，要不了多久，李璋便从那边回来，对徐平道：“哥哥，随我来，官家正在崇政殿。”
徐平本还以为需要石全彬出来唤一声，没想到是李璋领着进去，却是更方便自己，忙起身随在他的身后，沿着长廊进了禁宫大内。
崇政殿位于大内深处，徐平虽然来过一次，却是跟许多新进士挤在一起，哪里能够记得东南西北。这次进来走的路又不同，全是在廊里穿来绕去，更加不知到了哪里。
直到来到崇政殿殿门外，徐平才找回了记忆中的一点影子，知道到了地方。
一个隶属于閤门的卫士上前，向殿内内侍通报，用的却是徐平在前世影视剧里见过的古人吟诗的调子，甚是奇特，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不需多久，石全彬从殿里出来，与李璋打个招呼，笑吟吟地对徐平道：“官家刚刚提起云行，可巧你就来了，快快随我进殿。”
徐平看看李璋，见他向自己点头，便整整衣衫，随着石全彬进了殿门。
里面大致还是当年徐平在这里参加殿试时的样子，不过撤去了当时考试用的案几，两边的卫士也少了许多。
殿内深处，身穿便服的当今皇上正在案后安坐，看着刚从岭南归来，当年在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的天圣五年探花郞。

第17章 卿非别人可比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徐平还是大礼参拜。自来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父母，徐平还真是不习惯给其他人行大礼，哪怕这个人是皇上。
皇上明显比徐平压得住场面，沉声道过“平身”，对远处的小黄门道：“御史远来辛苦，赐座！”
徐平一愣，忙道：“微臣官职卑微，陛下面前哪里有坐的地方？”
案几后的皇帝笑吟吟地道：“你不比别人，当年殿上唱名，天现瑞光，张相公就说你是上天赐给我朝的能臣。岭南六年，你政绩无数，又有破升龙府，擒交趾君臣的大功，可见张相公有先见之明。”
说到这里，皇帝把身子向前倾了倾，看着徐平道：“再者，你也不是外人。当年国舅遭难，全靠你父子照拂，才遇难呈祥，有了今日。你与国舅是通家之谊，与我怎么是外人呢？就当我们朋友相见，不必拘礼。”
皇帝说这样的话，徐平还能说什么呢？他本就是个不大习惯这个年代礼仪的人。记得历史上这位小皇帝逝后庙号仁宗，这个世界有自己搅和进来，也不知道以后的庙号还会不会是这个“仁”字，想来多半不会再是了。
小黄门很快搬了个杌子过来，放在徐平身后。
这是宰执大臣才有的待遇，搬来了徐平不好不坐，只好虚坐了。至于宰执惯常还有的茶汤徐平就没份了，只是干坐着。
皇帝赵祯见徐平坐在下面拘束不安，笑着道：“在岭南你为国立有大功，今日便殿相见，朕不袍不冠，不是个见功臣的样子。不过卿非别人可比，这些虚礼不必往心里去。”
徐平忙道不敢。
自上午从垂拱殿退朝后，皇上会换下朝服。便殿里召对，只是常服幞头，礼仪上也不那么讲究，显得随便许多。徐平功臣还京，不说百官迎出城外，为显郑重，皇上也应该在前殿相见，百官面前褒奖才显恩礼。
不过说到底徐平的处理结果是刘太后在世时定的，此时因为右司谏范仲淹上言，朝中上下不许再言太后当政时的得失，低调处理徐平回京也是为太后掩过。
赵祯道：“自上次入奏，你在交趾那里破了升龙府，擒了怙恶不悛的李佛玛，灭了交趾这一祸患，我就常想听你亲自讲一讲，这一仗到底是如何打得。本朝立国已来，自天下一统，此种大胜可是不多。”
徐平躬身道：“说来胜得也是侥幸。”
见皇上一直看着自己，只好把当时跟交趾交战的过程讲了一遍。从为了平广源州，开拓谅州门州，到交趾进犯，一直讲到自己带兵入升龙府，擒交趾君臣，及后续处置。
一直侍立一旁的石全彬此时插话：“小的当时正适逢其会，谅州与交趾一战，徐平御史指挥得当，打得甚是精彩。”
“不错，当时你回来，曾在这崇政殿里演示那一战。虽然只是粗具意思，远显不出战场上我大宋军兵的威风，御史的匠心独运，倒也能看出一二。”
按常规君臣面谈，内侍是要屏退的，就连护卫的武士也只能远远看着，防止谈话内容外泄。这是极忌讳的事，因为面谈时只有君臣两人，一旦内容泄露出去，召对的大臣就会受到君主的猜忌甚至责罚。不过石全彬当年曾经亲历战事，此次特许他站在一旁，参加徐平和皇上的谈话。
说了半天，徐平一直感到别扭的心情终于慢慢平缓起来，说话也有了条理。
赵祯又问起了徐平在邕州的施政，从初到邕州为通判问起，到建蔗糖务，到在邕州地区行括丁法，问得极为详细。
这才是今天面谈的真正内容，通过徐平的回答，结合平时上的奏章，加上其他方法得来的信息，对徐平的施政能力有一个综合的评价。再是亲近的大臣，也不可能天天没事就与皇上闲谈，皇上对臣僚施政能力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出任时的陛辞和回京时的入对。这个印象极为重要，所谓的入对称旨，可以立即升迁。
要说政绩，徐平最得意的还是两项，一是建蔗糖务，再一个是行括丁法，至于平广源州破交趾还在其次。一是这两项是他的本职，再一个这两项政绩才真正是对邕州地区改天换地，立下了根基，遗泽后世。
赵祯听得很认真，与自己见徐平前览过的奏章和那时形成的印象比较，对徐平的具体施政能力，适合做什么事情大致有个评价。
自太后在时，派石全彬去南海买珍珠，便就由他带回了一些蔗糖务的资料。那些图啊表的，巨细无遗的数据曾给赵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听徐平亲自的解释，原来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徐平推行这些措施的时候，便注意与此时的行政制度相结合，只是对现有制度的补充，而并不是另起炉灶。所以外人看来，虽然觉得有些不和谐，觉得徐平异想天开，但并不会认为是胡闹，甚至的时候还会会心一笑。
君臣一问一答，谈完徐平在邕州的施政，竟然用了近一个时辰。皇上召对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徐平已经超时，其他一些小节只好略过。
赵祯探着身子对徐平道：“我已知会学士院，过几日我入院试馆阁。天圣五年一榜进士，除了王尧臣和赵概，尚没有入馆的。此次你们在外地两任时间已到，大臣作保，你和韩琦等人入院考试，切莫懈怠了。”
徐平谢恩，偷眼看了皇上一眼，欲言又止。
赵祯看见，问徐平：“怎么，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虽分属君臣，有国舅在，关系自是与别人不同，尽管不要拘束。”
徐平谨慎地开口：“微臣路上也想过，依着我的性子，只怕做不来馆阁词臣。入了馆阁，如果做不好事，怕陛下颜面不好看。”
赵祯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无妨，只要你过了学士院试，未必真入馆阁校勘，做个贴职也可以。馆阁是国朝蓄材之地，你是我的天选之臣，岂能不入？”
徐平谢恩，出了口气。前世没什么出头的机会，没事便在站里的图书馆里泡着，没道理到了这个世界还过那种日子。馆阁词臣，讲的是文学才气，可不仅仅是修书读书，还要经常做应制诗应制文什么的，同僚也有诗社集会，那种生活对别的读书人是梦寐以求的日子，对自己却着实是一种折磨。
看着徐平的样子，赵祯笑笑：“我听说，你在回京之前，一直托亲朋故旧谋三司的职事，可有此事？”
徐平一脸窘迫，却是不好回答。
皇上面前，怎么说自己谋职钻营？这不是胡闹吗！再者说了，进来之前，给中书的供状上可是写得明白，不得希图恩赏。那可是白纸黑字，自己签名画押的。
至于赵祯听说倒不奇怪，有皇城司，有閤门司，都或多或少兼着刺探外朝消息的任务。徐平在岭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回京自然会让他们加倍留意。
看着徐平的样子，赵祯暗自得意，对徐平道：“如果这次你过了学士院试，便让你到三司去做个职事吧。盐铁判官一直缺人，未得合适人选。三司那里报上来的人，你几次都是第一个。只是岭南事多，一直没调你回来罢了。”
徐平大喜过望，他想这个差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口里说出来，那就成了八九分了。此时的三司使仍然是程琳，盐铁副使为兵部郎中任布，只有一名盐铁判官许申，徐平夫论各方面都刚好合适。
看徐平高兴的样子，赵祯叹了口气：“你在邕州政绩卓越，平广源州破交趾又为国家立有大功，本当重用。不过太后新去，不好过于更张，你且暂时忍耐。用心政事，日后必有大用，不要急于一时。”
得到盐铁判官的职事徐平已是心满意足，在政治上他又没有什么野心，京城里有份过去的工作，顺便能够照应家里，已是觉得满满的幸福。
外面守着的閤门司的人已多次催促守门的小黄门，徐平入对的时间已经超时，再拖下去，后面的班次就只好取消了。这种事情虽然能够显示出徐平得皇上恩宠，但也容易得罪同僚。人家不知费了多少心力等了多少时间才有跟皇上见一面的机会，生生被徐平挤掉心里哪会没有怨气。
徐平依然行大礼，向皇上赵祯告退。
走到殿门，只见外面太阳已经挂在西天上，泛着暖暖的红色，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徐平觉得有点失落，对这次跟皇上的见面有点失望，就像两个木头人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布着。这种程序大于内容的见面，徐平从心里觉得不喜欢。
赵祯看着徐平的背影，心里也是一样的想法。自小刘太后管得严，教育得也好，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一面临正事，就不由自主地被这种本能支配，按照一个好皇学的标准去行事，去说话。但在内心里，却不由对这种生活有点厌倦，所以面对徐平这个特殊的臣子，因为李用和跟自己又有特殊的关系，赵祯也想随性一点。但这种制度性的场合，他却随不了自己的性子，皇帝不仅是一个人，也是一种象征。
很多时候，皇帝这种象征的意义，甚至远超过了一个人的意义。

第18章 父母妻小
出了东华门，高大全牵了马过来。徐平翻身上马，与高大全一起向城南行去。
此时太阳将落未落，用一种迷离的火红色涂抹着开封城。街上拥挤的人群，两旁各色的店铺，在这迷离的光彩里别有一种风味。
徐平归心似箭，却被人群阻住只能缓缓而行，愈发心如油煎。
六年未回，开封城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风景，还是那些人。路边店铺里哪怕是一块幌子，都骨子里透着奢华，路上的行人哪怕旧衣旧衫，也显得满足和悠闲。
这是只有开封城里才有的风景，哪怕其他地方有更加繁华，却再也没这份气度。
然而徐平的眼里，这风景这人，都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六年里他已经习惯了穷乡僻壤，已经习惯了把破落地方建成富庶之乡。邕州虽偏远，徐平在那里却是一言九鼎。开封虽好，徐平在这里却只是一个小角色，哪怕官职一再破格提升，依然还是个小角色。
适应这种角色的转换，恐怕非一朝一夕。从大权独揽，到谨小慎微看人眼色行事，徐平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路上见过的丁谓和胡旦两人，提醒着徐平官场的风险。论才学，徐平远不如胡旦，论权谋和手段，丁谓也是一时人杰，但如今两人却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
早起，上班，下班，回家享天伦之乐，但愿开封城里是这种生活吧。
沿马行街，上御街，一直到汴河岸边，这一路上衙署众多，徐平的一身官服并不如何显眼。过了州桥，官员就少见了，路边的人不免指指点点。
“这不是光化坊徐官人家里的大郎？从岭南回来了吗？”
有人认出徐平，高声喊道。当年徐平高中，着实给周围邻居长脸，很多人那个时候就记住了这少年。这几年徐平虽然不在家，徐正却隔几年升一阶，竟也升进了朝官序列，在这平民聚居的地方，正是人们闲时谈论的富贵人家。
认出徐平，一路上就不断有人打招呼，还有人试着邀请徐平到家吃酒。
徐平脸上挂着笑容，不断地拱手跟打招呼的路人回礼。虽然他不认识这些人，却知道这些人是他的邻居，是与他们家守望相住的人家。
徐家并不靠近汴河边的大路，走不多远，就折进了小巷子里。跟在徐平身后的闲汉孩童更多了，不住地唱着赞词，恭贺徐家大郎高升回家。
拐进自家门前的小巷子，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扑面而来，徐平竟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数年离乡，再是做过多少大事，竟还是放不下这小小庭院。
提前回来的孙七郎和刘小乙站在巷口，见到徐平和高大全便跑着上来行礼，刘小乙牵着徐平的马，孙七郎陪着高大全，向徐家宅院行去。
徐昌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小厮挑着一大挂鞭炮，巴巴地跷脚望着。一看见徐平几个人转进巷子里，便急忙吩咐着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合着人们的哄闹声，黑烟在嫣红的霞光里飘荡，顽皮的孩童蹦蹦跳跳唱着儿歌，徐家门前一时热闹无比。
小厮抬着盛满铜钱的箩筐，徐昌大把大把的铜钱撒出去，闲汉和孩童哄笑着去抢，一切都仿如当年徐平东华门唱名回家时的样子。
穿过混乱的人群，徐平进了自家院门，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向正房走去。
徐平正夫妇坐在正中，林素娘站在一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靠在张三娘的腿边，好奇地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徐平。
徐平快步上前，向徐正夫妇行礼：“父母大人身体安好。孩儿多年在外，不能身前尽孝，非人子本分，心中愧疚！”
徐正板着脸道：“忠孝不两全，你安心为朝廷做事，爹娘就已心安。”
张三娘眼泪就已忍不住流下来，对徐平招手：“过来，让我看看这几年你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可怜，这一转眼就是六年没见面！”
徐平上前，张三娘拉着徐平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停，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身前的女儿盼盼紧紧抓住张三娘的手，一双大眼睛不住地好奇看徐平，抿着嘴，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徐平看看女儿，盼盼见到这陌生男人看自己，就紧紧靠到张三娘的身边。
徐平无奈，转头看看站在一边的林素娘，苦笑着摇摇头。
林素娘抿着嘴角笑笑，促狭地看着徐平，也不说话。
徐正见张三娘拉着徐平再不放手，重重咳嗽了一声：“孩儿远方归来，你这样拉着不放成什么体统！如今他也大了，不再是小时候，为人夫为人父，不只是你的儿子！”
张三娘听了抹了抹眼泪，方才把徐平放开，拉着他的手，又拉过盼盼来，指着徐平对盼盼道：“这是你阿爹，快叫阿爹。”
盼盼看着徐平，歪了歪脑袋，嘴巴几次要张都没有张开，不知想起什么，“噗嗤”笑了一声，钻进了张三娘怀里。
张三娘无奈地摇头：“这丫头，平时挺爱叫人的，嘴巴又甜，怎么见了自己阿爹反倒害起羞来！”
盼盼看着徐平，笑得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就是不开口。
徐平从身上摸出一对象牙雕的小玩偶，在盼盼面前晃了晃：“这是阿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你带来的礼物，喜不喜欢？”
盼盼点点头，却不说话，抬头去看张三娘。
张三娘叹了口气，她是疼盼盼习惯了的，孙女长这么大就没对她说个不字，从徐平手里接过玩偶，塞到盼盼手里，口中道：“小孩子，难免认生，过几天自然熟了。”
林素娘在一边看着，只是捂着嘴笑。
徐平无奈，看着女儿摇了摇头，再向父母行过了礼，退到林素娘身边。
林素娘看了看身边徐平，甜甜地笑了笑。
六年不见，林素娘终于褪去了走时还有的小丫头的稚气，身子彻底长成，仪态也雍容华贵了许多，平添了许多女人味。
这是自己的妻子，徐平六年没跟女人亲近过，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心中一荡。

第19章 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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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平在房里与家人诉说着这几年的离别思念，外面徐昌指挥着小厮女使排开筵席，宴请街坊四邻。此时正是初秋，晚上还不太凉，院子里夜宴正是好时候。
李璋自徐平一出皇宫，便与下一班祇候交接过了，回家换了衣服，带着儿子到徐平家里来，为徐平接风。
李用和出使党项还没有回来，二儿子李玮与徐平不熟，李璋也没有其他人作伴。如今李用和成了国舅，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李家成了开封城里最显贵的人家之一。自从皇上认了亲，便赐了芳林园的宅子给他们，李用和没敢要，后来改了惠宁坊的一处普通宅子，与徐家只是隔着一条御街，规模也相差不大。
现在李家终于苦尽甘来，段老院子熬了一辈子，终于老来得福，得以安享晚年。李璋的弟弟李玮虽然长得不太标致，但人老实，自小爱好琴棋书画，如今请了个老师在家里面教。作为外戚，又不指望将来跟徐平一样科举中进士，能够学些文化人的本领在身上，将来足够应酬就好了，李用和倒不强求他读诗书。
如今外戚里面，年轻一代书画第一的当数刘从德的儿子刘永年，皇帝有意撮合，刘永年和李玮经常玩在一起。至于刘太后的恩恩怨怨，随着她人已经故去，也就随风去了。认真说起来，刘太后得罪徐平远不如得罪皇上厉害，皇上都放得下，徐平也没什么理由放不下。刘永年又是皇上自小养在身边的，也没必要与他斗气。
盼盼一直笑吟吟地跟在徐平身后，有时候是拉着张三娘，有时候拉着林素娘，有时候拉着家里新讨的女使翠儿，一直盯着徐平看，就是不开口叫人。
徐平也是无奈，不管怎么哄她，她也不哭不恼，只是笑。莫说甩不掉她，就是能甩掉徐平也不舍得，可这一直不叫爹是怎么回事？
直到李璋带着儿子黑虎过来，盼盼脆脆地叫了声“阿叔”，接了李璋从外面带回来的糖人，高高兴兴地与黑虎去玩了，才不跟着徐平。
太阳落下山去，晚上的凉风起来，星光被徐家院子里亮如白昼的灯光逼退，满天繁星无奈地眨着眼睛。
满院子的街坊邻居徐平能叫出名字来的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出来，但并不妨碍他们热情地向徐平道喜，说着各种奉承的话。
徐平一一见礼，向众人敬酒，感谢这些年来他们对自己父母家人的照顾。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跟邻里搞好关系，才能舒舒心心地过日子。
“骑大马，穿朱衣，谁家少年……”
一群孩童排成队，蹦蹦跳跳地唱着儿歌，围着酒桌转来转去。黑虎和盼盼两个还不知世事，看着热闹，拉着手也跟上去，跟在后面又唱又跳地开心。
徐平敬过一圈酒，微微有些酒意，一阵凉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夜已经深了，月亮从东方升起来，趴在树梢间偷偷打量着这个世界。水一般的月华铺洒在天地间，抬头看下，月华下开封城里的建筑鳞次栉比，繁华胜过邕州不能以道理计。
徐平觉得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一种异样的感情从心底升了起来。
数月之前，执掌数十万人的命运，手握数万精兵破人国，擒人王，那种意气风发也曾让徐平激动。但今他却深刻感觉到，自己需要的还是这其乐融融的平凡生活。
李璋上来把住徐平的胳膊，扶他回到桌前，兄弟两人交杯换盏，喝着浓烈的美酒，说着这几年的离别，谈论着每个人的际遇，感叹着命运的神奇。
徐正不胜酒力，喝了七八杯，便停住不喝。
见夜已经深了，街坊邻居纷纷告辞离去，而徐平和李璋兄弟依然喝个不停，徐正正色道：“你们兄弟喝个意思也就罢了，等有闲了再尽兴。明天八月十一，只日皇上临朝的日子，一大早就要上朝。李家大郎尤其要到大内当差，丝毫马虎不得，早点歇息得好。”
徐平和李璋连连答应，让徐正早点回房休息，他们再喝两杯就好。
自真宗皇帝后期身体不适，便改每日上朝为只日上朝，每两天临朝一次。到了刘太后掌政的时候相沿不改，赵祯亲政，他实在也不是个多么勤政的皇帝，依然延续下来。为了把两日一朝改为日日上朝，大臣们不知上了多少奏章，以祖宗家法要求赵祯，他也快要挺不住了。按现在形势不需要转过年去，东华门外就要恢复以前天天天不亮就挤一堆人的旧模样。也是徐平命苦，享受不了几天隔天上朝的好日子。
此时徐平还没有正式分派职事，并不能到垂拱殿里上朝，而只是与一群闲官到前殿里瞎站，签字画押。等到当班宰辅垂拱殿里下朝，过来随便说两句，大家便一哄而散。
前殿上朝纯粹只具礼仪意义，没半分意思，所以常年都有六七成以上的人请假。徐平是因为第一次回京上朝，怎么也得过去报个到，不然他也请假了。
反倒是徐正，自从今年升了朝官，有了到前殿上朝的资格，每天都早早起来，收拾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到文德殿去。
张三娘刚开始不知道，还以为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也跟着鞍前马后地伺候。隔天就不到五更起床，把徐正收拾整齐，一直送出门让他上殿面君去。后来才知道，丈夫根本就没有见皇帝的资格，上朝就是画个押，等到太阳高升御街上吃个小吃回家来。
后来了解了底细，张三娘就恼了，等到知道跟徐正一般身份的，大多都是常年请假呆在家里，便再也不理徐正。也不知徐正官瘾为何这么大，没了张三娘支持，依然坚持次次上朝都到，风雨无阻。
徐正转回房去休息，李璋又拉了徐昌和高大全孙七郎过来，几人好好喝了几杯。念在徐平刚刚回来，与林素娘所谓久别胜亲婚，几个人才散去。
徐昌在外面指挥着收拾残局，高大全和孙七郎扶了徐平回到他的小院。秀秀早就等在院门口，接着徐平，一路扶到了房里。
林素娘正在房里逗着盼盼玩，见徐平回来，急忙上前扶着坐到桌边，让秀秀去倒杯浓茶过来，给徐平解一解酒。
盼盼好奇地看着徐平，见林素娘离开，突然一笑，上前碰了碰徐平的胳膊，然后飞快地笑着跑开，歪着头看徐平的反应。
徐平已喝得有些迷糊，抬头傻愣愣地看着盼盼，向她招手。
盼盼一笑，飞快地钻进了林素娘怀里。
秀秀端了茶过来，徐平喝过了，头脑稍微清醒些，便靠在椅子上醒酒。
林素娘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与秀秀一起逗盼盼玩。
月亮爬起来，月光透过窗子钻进房里，桌子上的烛光在月光里摇曳。
徐平摇了摇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盼盼坐在林素娘怀里与秀秀数指头玩，烛光照在她的小脑袋上，耳朵粉红而透着晶莹。
“盼盼今天与我们一起睡吗？”徐平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秀秀笑道：“官人说笑，你刚从几千里外回来，怎么由得盼盼小娘子在房里闹。翠儿妹妹在做些杂活，一会就过来带小娘子过去我们房里。”
徐平“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古灵精怪的女儿一直不叫自己，还想跟她拉拉关系呢。不过留她在房里，自己和林素娘今夜也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安心哄孩子就好，那更无法忍受。
过不了多少时间，翠儿终于忙完了，进房里来抱起盼盼。
翠儿举着盼盼的小手，向徐平摇：“快叫阿爹，向阿爹行个礼。”
盼盼紧紧抿住嘴，只是笑，一边摇着小脑袋。
徐平看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素娘三个女人一起笑起来，翠儿捏了捏盼盼的小脸蛋，与秀秀回房。
到了房门口，盼盼在翠儿怀里突然回过头来，向徐平脆脆地叫了一声：“阿爹！”
叫完，便放肆地咯咯笑，小手拍着翠儿的肩膀，催着她回房。
听见女儿的声音，徐平怔了一下，看着她笑得乱颤的痛影，回味了好一回。
林素娘把门掩上，下了头上的首饰，微微笑着对徐平道：“你酒也醒了吧，屏风后面有热水，我伺候你洗脚。”
徐平看着烛光下的林素娘，脸蛋又嫩又白，身躯如风中的柳枝，摇曳多姿。头发散了下来，在暖暖的烛光里别有一番风韵。
当年离去的时候，林素娘只有十五岁，身子都没有长开，让徐平颇有些尴尬。此番回来，林素娘已经过了二十岁了，才真正显出女人的艳丽，令人心旌摇动。
徐平招招手：“先不急，过来我们说回话。”
林素娘低头笑着，慢慢走到徐平身边。
徐平借着酒意，一把把林素娘揽到怀里，低对凑近她的耳边道：“这六年来，你想我不想？我邕州，我可是夜夜都想着你。”
林素娘半是娇羞半是妩媚，低声道：“怎么不想？都说是做夫妻是白头到老，我们却是常年不得团聚，只有你想着我，我想着你，才是夫妇。”
月光偷偷钻进窗子来，听着两人多年未见的情话。直到一个烛花突然爆开来，才把这无言的静谧打破，更添几分旖旎。

第20章 早朝
推荐功史大作《督军》：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徐平觉得自己刚躺下，连个梦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林素娘叫醒了。
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旁边坐在床上的林素娘，衣衫整齐，连首饰都整理已经得妥妥当当，徐平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见果然真是林素娘坐在那里。看看窗外，月光朦胧，算着日子现在离天亮还早，忍不住对林素娘道：“你一直没睡？昨天晚上我们那——之后，不就已经到了深夜？现在离天亮还早，你怎么就起来了？”
林素娘脸红了红，对徐平道：“今天早朝，你再不起来，公公就来唤你了！”
徐平一愣，才想起今天要和父亲一起去上早朝，再不是以前在邕州由着自己性子的时候了。咬咬牙，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子。
林素娘不说话，默默地帮徐平穿好衣服，伺候着洗漱罢了，轻声道：“早去早回，饭回吃就好，不要与公公一起在外面吃。”
徐平答应，到了门口，突然抱了林素娘一下。
林素娘一下羞红了脸，还没反应过来，徐平就已经笑着出了门。
院子里徐正早已经在那里等着，见到徐平过来，正色道：“早朝是臣子的一等一大事，你今天是第一天，以后可不要起得这么晚了！”
徐平心里暗笑，自己就是去凑数的，等今天去请过了假，以后想几时起就几时起。这深更半夜地，不是明白着折腾人吗，还让不让人过正常生活了！
院子外面，高大全和刘小乙各牵了一匹马，见徐平父子出来，忙躬身行礼。
徐正和徐平翻身上马，吩咐两人一声，便离了家门。
徐家离御街不远，街头巷尾都有开封府的鼓楼差役，也不需要下人跟着，父子两人打马出了巷子，来到汴河边的大街上，一路向东行去。
此时正是寅时，连黎明前的黑暗都还没到，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汴河，轻轻的水声传到耳朵里。这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吹过，徐平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封城还在睡梦中，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徐平有点很奇怪的感觉，有些心慌。这个时辰起来，好多年来他都没有过了，周围黑黑的一片，总觉得世界换了个样子。
早朝的时辰是钦天监定的，很有讲究，但徐平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什么时辰？用他前世的观念，现在还不到凌晨四点钟，天天这个时候起来，谁受得了啊？怪不得皇帝不愿意天天上朝，谁受得了这种生活啊！
慢慢接近御街，开始热闹起来，卖各种小吃的已经开张。很开官员走到这里，会喝碗馄饨，吃个包子，肚子里有了东西，驱赶一下早上的凉意。
徐正一向是不在这个时辰吃东西的，都是早早赶到文德殿里，散朝之后才出来吃东西。徐平自然一切依从父亲，随着他的习惯行事。
御街两廊人一下子多起来，都是要赶早朝的官员。去垂拱殿上朝的大人物很多都不走御街，这里行走的多是徐平这种不匣务的朝官，比去垂拱殿自然寒酸得多。
不匣务官，轻松是轻松，但只有本俸，开封城里物价又贵，过得着实不易。大多也都如徐家父子一样骑着马，也有不少骑着驴的，还有人连驴也雇不起，撒开腿步行。
徐正几乎一次早朝都不拉，也认识了不少人，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徐正一一回礼，不忘向每一个打招呼的人介绍一下身边的儿子，刚才邕州回来，过几天要参加学士院考试的。至于徐平在邕州干了什么就不用他说了，现在京城里早已经传遍，连平民百姓都知道徐平的姓名。满开封城的人都等着过些日子，李佛玛等一干交趾君臣从邕州押到开封城里，皇上在宣德门城楼上受降，那将是京城里的大日子。
随着徐正的指挥，徐平一一向父亲的所谓同僚好友行礼。从官阶上，徐平在这群人里绝对处于最顶尖的那几个，而且他也不用守选，不用这么干耗下去，待遇是这些梦寐以求的。见这种大人物在自己面前自居晚辈，很多小官都受宠若惊。
就这样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宣德门。随着人流，徐正父子下马一起进了宣德门，向东到了文德殿里。
这里也有东西閤门，而且是正式的閤门，绝大多数与閤门有关的礼仪都是在这里举行。不过皇上轻易不御文德殿，这里的閤门也只剩下礼仪功能了。
随着父亲到閤门那里签名画押，徐平便寻思着退朝之后过来请假，不过要想好借口怎么跟父亲说。徐正得到这么一个上朝的机会都宝贝得不得了，如果知道儿子来过一次便请长假，只怕脸色会不好看。
由于没什么正事，文德殿里的早朝乱糟糟的，菜市场一样，来到这里的官员各自找着朋友聊天，哪里还管什么位次。御史台和閤门人员见怪不怪，也懒得弹压，只是来回看着别做出太过火的事情来就好。
按官职徐平应该是在前列，但这里也没几个人认真站朝，徐平只好随着父亲，默默地在文德殿里打盹。
正在徐平云游天外的时候，突然被父亲拍了一下，急忙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满面惊喜：“云行，早听说你这两天要回京城，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徐平见是自己的同年吴育，急忙行礼：“春卿，你也是回朝述职吗？”
吴育道：“一是述职，再一个是参加今年大科，便在京城里多呆些时间。”
“原来如此。”徐平嘴里应和着，看着吴育，也有些羡慕。
这才是真正有才的人，天圣五年的省元，进士甲科，尤自不满足，还要参加今年的制科。这要不中个三等，还真对不起他这份苦功了。制科与进士科不同，对学识的广度要求特别高，要用特别的学习方法备考，徐平连参加的念头都不敢起。
制科三等就等同于状元待遇，只要入等就相当于进士，天育才是他们天圣五年进士同年的考试专家啊。

第21章 同年
皇上亲政，自然要有些新气象，开制科广求人才便是一项举措。不过这种事情徐平也就只能看看，自己既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精力去参加这种考试。
徐平向吴育介绍了父亲，吴育急忙上前见礼。
徐正是靠捐官入仕，多次机缘巧合才进入这大殿里，跟进士出身的人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见儿子跟同年聊着他们的话题，徐正知趣地告辞，去找自己聊得来的人。
这种前殿早朝，真正前途光明的人都不怎么重视，哪怕是有些官员一向重礼守法，也受不了这里乱糟糟的秩序，大多都是请长假了事。反而是徐正这些，要么捐官，要么依父荫得个闲官的人，将来也看不见前程，才热衷到这里来。他们的交际圈子大多都是普通平民，早朝回去可以漫天吹嘘，抬高自己身份。早朝虽然见不到皇上，每次却可以见到宰辅，对普通百姓那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徐平和吴育两人挪了挪位次，找个人少的地方，谈起各自这几年的遭遇。
此时被俘的交趾君臣正在路上，预计九月底或者十月初会到京城，到时献俘仪式将是今年的又一件大事，从南到北早已传遍。随着这消息，徐平在邕州这几年的作为也传得广为人知，所以大多时候是徐平在听吴育讲他的经历。
天圣五年进士，一等都是大州通判，二等甲科则是上县知县。吴育一任临安知县，次任襄城知县，政绩优等，下一任也要做到大州通判了。
尤其是在襄城县任上，很是做了些惹人注目的大事。太祖四子赵德芳葬于汝州，其子孙也随葬，每年祭祀都有内侍到襄城骚扰，索要财物，地方不胜其扰。吴育到任后想办法解决了这一问题，绝了内侍发财的路子，很受内侍忌恨，经常半夜寻上门去，让全县不得安宁。也是吴育命好，皇上亲政，原来的内侍都失了宠信，这成了他最大的政绩。
在普通官员来说，吴育的政绩足够耀眼，将来必受重用。但在徐平面前，却显得黯淡无光，徐平在邕州随便一件事拿出来都足以让吴育仰望。
但这个时候不是讲面子的时机，吴育对自己的经历讲得很是认真，尽量让徐平听得清楚明白。此时徐平的本官已经远在一班同年之上，背后又有皇上做靠山，自己的功绩也足够雄厚，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天圣五年进士的领袖。两人的差距已经足够大，吴育没有必要在徐平面前顾忌自己的面子，反而要依赖他日后的提携。
纯以官职而论，此时嵇颖任度支判官，赵諴任户部判官，王尧臣已从度支判官任上离开，这都是徐平的同年，徐平就是顺利任个盐铁判官也实在算不是高官。但若是不论差遣，单从本官说，徐平就比其他人高得多了。最高的王尧臣也还没到员外郎，徐平却马上就到郎中了，这个距离没个十年八年追不上，而且距离还会越拉越大。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徐平的盐铁判官只是过渡，几个月之后稳定下来最少会到三司副使，那时与其他人的差距就彻底拉开了。
吴育官宦世家出身，朝里自然有人提携，但与徐平这棵大树比起来，还是差些意思。
当年的同榜进士，几个重要人物，王尧臣和赵概在馆阁不提，韩琦此时监左藏库，过些日子与徐平一起试学士院，还在苦苦熬资历。文彦博在榆次任知县，包拯在家里尽孝还没有出仕，王素在许州任通判，算来算去，徐平都是鹤立鸡群。
官场上不抱团寸步难行，史诗上只记官员的政绩，却绝少提到他们身后的亲友团。实际上每一个留名的大臣背后，都少不了那些提携、帮衬他们的人物。
徐平已经看明白了这一点，官场就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谁能够在这网里关联到越多的节点，谁就占到了先机。家族、姻亲、朋友、同年，都是这张网里的线，每条线都要好好经营。
虽然在政治上并没有什么野心，但本着有利无害的原则，徐平也仔细地经营着自己的每一条关系线。他出身平民，除了机缘巧合地与外戚李用和一家扯上了关系，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更要加倍珍惜这一帮同年。
把自己的经历说过，吴育道：“自数年前我们各赴本任，同年间纵有书信往来，依然还是觉得冷淡了许多。云行这次归来，劳苦功高，将来必有大用，也是我们天圣五年进士的荣光。过几天就是中秋，朝里例来有公假，不如就把在京里和左近州县任职的同年一起唤来，喝酒吟诗，也是美事。”
“如此甚好。我刚回京，也不知道其他人住址，不如就由春卿联络如何？”
吴育笑道：“我跑跑腿自然是可以，不过却要借重云行的名头。说破天去，如今京城里面，也只有你有名头能把人招集起来。”
吴育一提，徐平就明白过来。谁出面招集谁就是出风头，到了这个时候，却是再没有哪一个同年跟自己抢风头了。
想了一下，徐平对吴育道：“既然如此，便就定在中秋假里，到我中牟县的庄园里聚齐。那里虽偏僻了些，风景却好，而且远离京城，由得我们自在。”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我去说与其他几人知道。对了，王仲仪在许州，那里离京城不远，不知他有没有空闲。左右是在云行中牟的田园里，那里也不算无故返京。”
官员外任，没有诏旨或是台旨，是不能私自离开治地偷回京城的。王素虽然家世显赫，也不能不把这规矩当回事。
徐平道：“无妨，我给许州去一封信，着下人送过去，看他来不来吧。”
王素是名相王旦之子，三槐堂王家到了这个时候虽不能说是全盛，但人脉众多，要拉关系自然是不能把他漏下了。
两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外面太阳升了起来，把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维持秩序的閤门官兵都富有经验，知道后面垂拱殿里的早朝马上就要结束了，打起精神，开始整顿殿里乱糟糟的秩序。
徐平与吴育分开，各自找各自的班次位置。按官阶、职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站立的地方，前殿早朝虽然不至于太精细，总要站得大差不差。
依着本官，徐平自然是站到了前面，静静等着当班宰辅过来。
要不了多久，参知政事宴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当班，后边早朝毕了还要到前殿画押，过了时辰就算缺勤，时间特别紧张。
进了文德殿，到人群前面喘了口气，宴殊高声道：“今日无事，早朝散了吧。”
一众朝官高声唱诺，行礼如仪，人群慢慢散去。
除极少数的日子，当班宰辅过来说的都是今日无事，实际上真有大事也不会跟这帮闲官商量，除非什么大赦大仪式之类的。大家早已习为常，纷纷退出殿去。
徐平也随着人流后退，却被前面喘过气来的宴殊叫住：“徐平，今日诏旨，三日后你与韩琦试学士院，稍后有祇候下旨给你。你这些年政务勤劳，这些日子就不用上朝了，回去好好温习诗书，准备院试！”

第22章 试学士院
中秋朝假，停了早朝，不过京城各司署官员依然视事，有职事的并不休假。说起来这年月中秋只是赏月，并不如后世来得隆重，算是小节。
徐平一早起来洗漱罢了，在书房里闭目凝神，调整心态。直到红日高升，才带着孙七郎一路到了东华门外。
今天是到学士院考试的日子，这种考试既不定时，也不定额，什么时候皇上觉得需要举行了，便让大臣举荐人才，选个日子由翰林学士统一考核。考试形式比较自由，考试内容也没有一定之规，因时因人而异。总的来说以前都是重诗赋，偶尔会加考策论，这一次前天皇上特别派内侍告诉徐平，专考策论，不及诗赋。
徐平不知道这是不是专门为自己改的，因为下年的进士常科，赵祯也一样要求加重了策论的分量，也有可能自己只是赶上了好时候。
不管怎样，机会就在面前，徐平必须牢牢抓住。如果自己以后真的能够出人头地，做了大官，连个馆职都没混在身上，真地会让人笑话的。
初升的太阳照进皇城，带着堂皇的色彩，使这里显得愈发威严。
徐平来到閤门，当值的依然是李璋，急忙迎了出来。他也是知道今天徐平召试，特意与同僚调了班次，过来给徐平行些方便。
缴过召试学士院的诏旨和自己的文状，徐平随着李璋东弯西拐，来到学士院里。
此时时辰未到，在这里监督的小黄门上来，领着两人到了休息的偏房。
李璋有公务在身，不好在这里闲待，让徐平有事尽管托人找他，便告辞离去。
进了房门，却见已经有两人坐在里面，见徐平进来，一齐起身见礼。
“希平，稚圭，你们已经到了！”徐平回过了礼，惊喜地看着赵諴和韩琦。
韩琦与自己一同召试徐平早就知道，却没想到这次还有赵諴。
韩琦微微笑道：“我们可不像云行现在无事一身轻，早早到衙门里画押，便就匆匆赶了过来，自然就来得早。”
赵諴连连摇头叹气：“我本就是托了你们两个的面子，才得了这次机会，哪里敢有半分疏忽？自然是早早就过来等着。”
天圣五年一等进士本来四人，徐平升等之后成了五人。其中王尧臣和赵概早已入了馆阁数年，今年再试徐平和韩琦，单单留下一个赵諴，就显得过于惹眼了。两天之前，学士院的人不知怎么想了起来，禀过皇上，让赵諴一起跟着过来。
这种事情可不能客气推托，就像徐平当年升为一等进士也是纯属意外，但升了就是升了，以后官职晋升就是按一等进士算，没有人会另眼看他。赵諴这次召试的机会不管是怎么来的，入了馆阁就是入了馆阁，日后的官职晋升就是快别人一步。
这一年徐平二十四岁，韩琦二十六年，赵諴差一岁就到三十，正是风华正茂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将在数年之后，三十多岁成为帝国的栋梁。
自太平兴国年间，太宗急于用新进文人取代元老勋贵，巩固自己的皇位，从而急速扩大科举进士的录取名额，并且从制度上面保证这些科举新贵能用最短的时间爬上权力的巅峰。短短几十年间，科举进士已经成了大宋官场最有势力的群体，地位牢不可破。
到了今天，太平兴国年间那几榜曾在大宋搅起漫天风雨的进士新贵已经老去，仅存的一两个人瑞如胡旦等人已在山野被人遗忘，他们所提携的后辈如吕夷简等人则占据了大宋所有的重要权位。太宗时代遗留下来的进士骤进的后遗症却仍在，新的一代科举进士正在中层茁壮成长，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高层的职位被老人把持，矛盾不可避免。
在这时候，以徐平为代表的天圣年间新进进士又迅速突进中层，老的不去，新的又来，注定了这几年的朝堂不会平静。
三人多年没见，聊着各自的经历。赵諴和徐平差不多，出身于小家庭，没什么家族可以倚靠。韩琦则不但父亲那一人代早有人脉，他一这代更是兄弟几进士，官场上相对来说不那么辛苦，相对淡然很多。
其实韩琦和赵諴听说了徐平回来，要不是要准备学士院的考试，早就去拜访了。在仕途上，这是他们仅次于科举时的第二重要的考试，不得不精心准备。
正在三人说得热烈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响，小黄门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绿袍官人进来，吩咐让他在这里等候。
见到来人，徐平一下就站了起来，惊喜地道：“曼卿，你也来了！”
石延年喘着粗气，看着徐平，开怀笑道：“不错，我也赶上了！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在学士院里相见！”
徐平上前，拉着石延年的胳膊上下看了看他，急忙扶到一旁位子上坐下。
石延年在外任职期间，因为上书要求刘太后还政，遭到贬谪，如今新皇登位，他们这些曾因这种事被太后打击报复的都一一起用。因为远在京东，这次学士院召试皇上又特意照顾徐平，石延年时间非常仓促，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及时赶到。
等石延年喘几口气，徐平给韩琦和赵諴介绍。
韩琦微笑起身拱手行礼：“多年以前，石曼卿诗名就已满京城，今日有幸，得睹尊颜。在下监左藏库韩琦，望曼卿不吝指教。”
“岂敢，岂敢！”石延年一边喘气一边回礼。
赵諴也行礼问候罢了，几人才又落座，说些闲话。
石延没有进士出身，这次召试对他的重要性比徐平几人大得多，一边与几人闲谈，一边平息气息，稳定心神，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学士试。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太阳高升，渐渐热了起来。此时正值中秋，秋老虎肆虐，白天还是炎热得很。几人都是清早起来，身上衣服穿得多，愈加觉得热不可当。
直到门响，一个中年人出现在门口，扫了众人一眼，面容严肃，淡淡地道：“在下翰林学士章得象，奉诏旨主持此次学士院试。明间不早，这便开始吧。”
几人起身行礼，一起应诺。
徐平心里微微有些异样，他在邕州的顶头上司，曾经替自己扛下不少压力的广南西路转运使章频，正是章得象的伯父。在京城里自己能扯上关系的人非常之少，章得象就是一个，偏偏主持院试的就是他，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官场里的人脉为什么重要？不在于赤裸裸的保举庇护，党同伐异，那些动作太惹人注目，而且这个年代讲究避嫌，大家都尽力避免。真正起作用的反而是这些细节，徐平已经隐隐觉得，从邕州回来，他不再是那个被扔到天边无人过问的小人物，有一只手正在把他托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托到哪里去。
学士院试比省试殿试都随意得多，就是单独一间房间，几长案几，几个人分开各自书定答卷。主试的章得象坐在上面，随意翻些诗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维持秩序的是皇上派过来的小黄门，也只是站在门外，并不进来打搅。
想来也是，当年连马季良那种不学无术的都能通过考试，传闻是主试的宴殊帮着他完成答卷，这考场秩序能严到哪里去？
考的是两论一策，并没有诗赋。策是安边策，论一是财政节流，尤其针对天圣后期的大建浮屠寺庙，再一个是开源，都是关于财计的内容。
徐平在广南提举蔗糖务，隶三司的盐铁司下，政绩就是为朝廷的财政开源。安边更是不用讲，括丁法和拓地谅州都有的是内容写，惟有一个财政节流与他本职工作稍微远些。
拿到试题，徐平就已经笃定了这次考试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其他人不过是沾光过来陪考而已。问题是徐平自己能看出来，别人又怎么看不出来？
一边奋笔疾书，徐平觉得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自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觉得很不习惯。
过了小半个时辰，章得象从案几边起身，随便踱到下面来。每到一个人的身边，便停下脚步站在身后看一会，然后默默走开。
最后才到徐平身后，看着徐平写完安边策，又看着写了大半篇论，暗暗点了头，便回到了前面案几，安心看书，再不抬头。
一个半时辰之后，日已过午，徐平把卷写完，抬起头来，看别人依然在或是奋笔疾书，或是冥思苦想，自己竟是最先完卷的一个。
几人之中，这种题徐平答起来最容易。赵諴和石延年不相伯仲，赵諴是因为任度支判官多年，工作相关，石延年则一直以论大事得当著称，不会差到哪里。韩琦则是对这些内容最生疏的，不过他儒学精通，学识扎实，这又是三人比不了的。
外面的小黄门轻手轻脚走进来，到章得象身边低声道：“学士，官家赐了茶汤来，是否先暂歇，饮了茶汤再继续？”
石延抬头看了看下面，点头道：“也好。”
这是皇上的好意，几个人的肚子也确实饿了，便暂停答题，就在自己案上吃着皇上赐下来的茶汤点心。
章得象又走下来，在众人身边随便看了看各人的文章，最后到徐平案边，草草看罢徐平所写的，淡淡地道：“徐平，你既已完卷，可以先出去了。”

第23章 诰命
出了东华门，徐平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大喷嚏。
这次学士院试，徐平自己觉得应该不错，怎么也得有两个平以上，不至于太难堪。此时的学士院试分优、稍优、堪、稍堪、平、稍低、次低七等，三卷全部在优和稍优的才学必然惊世骇俗，实际基本没有人能够得到。能够全在平以上，哪怕一个优都没有，都已经是佳绩了。不过现在等级虽然明了，等级划分标准却不透明，诏旨没下猜也猜不透。
留在学士院里的都是自己的同年旧友，徐平不能先走，便找到高大全，到旁边找了个茶馆，慢慢等其他人。
开封汴梁的繁华地段，向称“南河北市”，南河自然是汴河，北市则就是说的东华门外的这一片地区。汴河那里主要服务的是平民百姓，这里则主要面对各级官员。
徐平悠然地喝着茶，直到红日偏西，其他几人才从东华门里出来。
这几人现在都是低级官员，韩琦虽然算是大家子弟，家业却也还没有兴发，都是骑马前来，没带仆人。
徐平从茶馆里迎出去，四人便就近到了樊楼，找了个清静阁子，喝酒庆祝了一番。
只要不是拿到试卷脑子发蒙，学士院试一般都能过，只是成绩好坏的问题。四人到了酒楼里，便绝口不提院试的事，只说这几年各自的情形，谈些闲话。
看看天近傍晚，因为晚上是中秋，不好多耽搁，徐平结过了账，四人便出来告辞。
与高大全骑马走在开封城的大街上，徐平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过了院试，以后就是上班下班的日子了，除非走翰林学士和知制诰这两制的路子，以后就再没大的考试，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在这个世界的生活，这正是徐平梦寐以求的。
到了汴河边，徐平对身后的高大全道：“等过些日子，李世叔从西北回来，托他找找熟识的人，你便也弄个官身在身上，成家立业吧。邕州的功劳我都给你记着，咱家现在也不比从前了，没人敢昧下你的功劳，怎么也得有个小使臣做吧。”
这是早就说好的，高大全沉声道：“谢过官人！”
徐平沉默了一会，对高大全道：“如果你觉得合适，就到禁军去吧。这些年来，常听人说西北的党项那里要出事，元昊早晚要反，到时也可立些军功。”
“一切都听官人吩咐！”
徐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元昊早晚要反，徐平凭着前世的记忆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实这个朝代也有人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其中就有石延年。石延年从一个被剥夺进士出身的小武官，换文资一直做到学士，又没什么大靠山，当然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时人常说石延年不谨细行，但论大事多有独到见解，能够切中要害。早年的蹉跎岁月让石延年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赏识他的张知白又去世得早，另一个赏识他的人御史中丞范讽自己就一堆把柄握在别人手里，看得明白的石延年自己都得躲着，免受牵连。他的官路相当不顺畅，无倚无靠，不知道路在何方。
回到家里，太阳已经压到了天边，眼看着就落下山去了。
全家人都巴巴地等着徐平回来，心情比徐平自己还着急。如今徐平也算是靠着徐平光耀门楣扬眉吐气了，一大家子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一进家门，张三娘便上来问徐平考得如何，被徐正喝斥了一番。现在徐正官职上去了，虽然徐平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担任职事，威严还是日增。
林素娘带着盼盼站在一边笑着不说话，她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区区一个学士院试如何能够难得住？盼盼与徐平熟了一些，不过还是不跟徐平玩，只是偶尔在徐平耳边叫一声“阿爹”，便咯咯笑着跑开。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满天地间。
徐平一家吃着果子赏月，其乐融融。
徐平的小院里，秀秀和翠儿摆着供桌，向嫦娥仙子祈祷自己会更美，未来会有一个幸福。盼盼在母亲身边呆得腻了，一路跑过去，跟着秀秀她们一起闹。
徐平看看家人，看看天上的圆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八月十六，没有早朝，徐平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几个同年因为中秋没休假，替同僚在官衙当值，跟同僚商量着请了几天事假，一起到徐平在中牟的庄园里去。徐平也打理行装，准备第二天起程。
到了十七这一天，徐平早早便让城外打理酒楼的刘小乙回来，带着高大全去叫韩琦和吴育、赵諴，顺便把嗜酒的石延年一起叫上，去乡下放松几天。
刘小乙前脚刚走，李璋便一身官袍，带着几个閤门里的属下登上门来。
出乎徐平意料，学士院的结果这么早就下来了。召试的成绩评定比殿试省试简单得多，几个学士商量一下，报皇上定夺，便就决定下来。
閤门兼发在京官员的诏敕，与内侍只看安排，都可以做这事情。赵祯知道李璋与徐平的关系，特意让他把诏旨送上门来。
“哥哥，恭喜恭喜！自今以后，你就是徐学士了！”
李璋一进门，便大声贺喜，浑没有颁圣旨的那些装腔作势和郑重。
徐正早在房里听到，急急跑出房来，摸摸身上，却是没有作赏钱的金银，忙让身边的小丫环回房唤张三娘。
徐正看着李璋手里的诏旨，不敢相信地问李璋：“院试过了？怎么这么快？”
“诏旨来了，自然是过了！昨天皇上在崇政殿与宰执商量，连哥哥的新任官职都已经定下来，一起到在旨意里！”
“大郎新任什么官？”徐平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李璋。
李璋笑道：“阿叔，这事情如何能乱说？我是来送旨意的，这话可犯忌讳。”
徐正打打自己嘴巴：“是我心急了！”转头向着徐平小院喊道：“大郎在房里干什么？还不快出来接旨！”
林素娘从院里出来，对徐正道：“公公不必心急，大郎正在换公服。”
不一刻，徐平换上了自己的红色官服，从院里出来。家里小厮早摆好了香案，徐平就在院里从李璋手里接过了自己升迁的诏旨。
徐平学士院成绩优异，一优，一稍优，一平，直史馆。本官由侍御史转为司封郎中，赐银绯，任职三司盐铁判官。
这个直史馆是贴职，并不用到史馆里去修书，是以司封郎中的本官，穿红色官袍，佩银鱼袋，到三司里任盐铁判官。
郎中做判官很正常，现在另一个盐铁判官许申为兵部郎中，本官比徐平还高，便却没有赐银绯的荣耀，更没有直史馆的贴职。
张三娘并不明白这里面具体指代什么，只知道自己儿子升了官，穿红衣服。这已经让她高兴得不行，从后房取了专门准备的银锭来，给李璋和随行的閤门兵士。
徐平接了旨，同时接过上次没有给他的银鱼袋，知道今天是回不了中牟了，只好再派小厮去通知三个同年和石延年，时间推到明天。三人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便到徐家来一起庆祝，他们也应该过了学士院试。
至于自己的成绩，徐平心里雪亮，大半是皇上刻意抬起来的。优的自然是策，以他在邕州的功绩，只要写得文辞通畅别人就会给高分。稍优的估计是关于蔗糖务，平的大约就是节流的内容了，这摆明了是按自己的功绩算的。
正在徐家忙忙碌碌，摆酒筵请四邻，招待李璋一行的时候，石全彬领了几个小黄门又撞上门来。手中一样捧着诏旨，却要徐平分别和张三娘和林素娘分别一起接。
母以子贵，张三娘终于等到了他千想万盼的诰命，为任城县太夫人。任城县属京东路济州，为望县，在县夫人里已经是极高了。
妻以夫荣，林素娘为高邑县夫人。高邑县属河北路赵州，为中县，级别上就比张三娘低了一些。
林素娘还冷静，这本就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早晚罢了。张三娘却开心得要飞起来，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了，给石全彬一行的赏钱比李璋一行还要多。
此时整个徐家院里已经闹成一团，如同沸腾了一般。
徐平眯眼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只觉得如同做梦一样，自己怎么突然就迎来了这样的日子？隔几天没事就加官晋爵，连家人一起富贵荣华，自己的命运就此变了？

第24章 富贵田园
石延年在京城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赶到徐平家里与他一起庆祝一番，还帮着徐平写了谢恩的奏章。
一场大醉，第二天两人一起离开了京城，林素娘带着秀秀高大全等一干人后面慢行。
学士院的结果，徐平成绩最好，直史馆也是比较高地位的馆职。韩琦次之，为直集贤院。石延年与赵諴差不多，均为秘阁校理。馆职也有逐年递升，徐平只是领先了一步。但不管怎样，只要得到了这个地位，便就收获了巨大的声望，跻身学士行列。
一般来说，带馆职都可称学士，但除非一些特殊场合欲突出这个清贵身份，除了两制真学士外，其他杂学士和低级馆职并不会直接称学士。比如徐平直史馆，称呼起来应是徐史馆较多，杂学士如包龙图，也不会称其为包学士。
此时正为秋季，收获的季节。出了开封不多远，两边便就是连绵的稻田。自徐平在自己庄园推广种稻，数年来，开封周围的稻田已经增加了很多。
徐平和石延年在城外自家酒楼里简单用了点酒菜，便打马急行。京城里的几个人分别出发，时间相差不会太多，许州的王素却还没得到消息，可能在田庄里等久了。
城外徐家的这处酒楼现在都由刘小乙打理，主营的还是批发生意。如今徐家制白酒的法子已经传出来，京城里也有几家卖起了白酒，尤其是几家有权有势的人家。白酒生产冲击了开封主要依靠曲专卖的酒税收入，主管的度支司正在想办法。
不过徐家一直保持先机，从选料到制曲到陈酒，这是其他家没办法短时间赶上的，高档白酒还是徐平家里垄断着。
中午时分，两人赶到白沙镇。
徐家酒楼前面，当年的“酒鬼亭”依然在，石延年手书的对联早已换成了依字刻成的木匾，如今成了白沙镇一处名胜。从西京洛阳赶往东京汴梁的文人雅士，都要在这里停下来，喝上一杯徐家的酒，欣赏一下当世诗名第一的石延年的手迹。
徐平和石延年看了看河边的酒鬼亭，此时里面已经满满挤了三桌，都是文人士子，不过并没有两人认识的官员在里面，便没有过去凑热闹。
徐昌不在，谭本年在店里管着，见了徐平到来，忙惊喜地上来见礼。
徐平看看店里，除了谭本年，当年自己熟悉的人再也不见一个，就连小厮也都全部换掉了。六年时间，徐家的产业一年大似一年，这里的老人都慢慢分流了出去，到其他地方当个小主管，娶妻生子，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石延年是随性惯了的人，到了店里只管叫酒，连谭本年安排的小阁子也不去，就与徐平两个站在柜台边，就着一盘熟羊肉和几样卤菜，连喝了三碗陈年烈酒。
“痛快！这几年在京东，口里淡出个鸟来！此次到云行庄上，定要喝个天翻地覆，把这几年漏下的酒都补上了！”
觉得有了酒意，石延年拍拍手，停杯不喝。他还要留着肚子，到徐平庄子上才放开酒量好好解解这几年的酒瘾。在京东路的时候，开始三年林文思与他离得不远，时常会送几坛家里带过去的好酒给石延年，略微解解馋虫。后来两人都换了地方上任，石延年便就没了烈酒的来源，水酒对他来说真像水一样，有什么意思？
喝了几碗酒，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徐平和石延年两人再度上马，直往田庄驰去。
随着徐家庄的规模越来越大，这条通往白沙镇的路也拓宽了许多，来往行人更是多了不少。甚至徐平田庄的不远处，还出现了一处草市。
没到庄前，就有在外面放牛的庄里人看见，认识徐平的远远高声打招呼。
徐平一路回应，不一会就到了庄子前面。
看庄的徐昌得了禀报，急急从庄里面迎出来，见礼过了，接过徐平和石延的马，对徐平道：“官人回来得好，其他几位官人已在庄里久等了。”
徐平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没到庄子周围转转？”
徐昌苦笑：“怎么没转？自从许州的王官人前天到了，便一天几次到庄子旁边的水塘边去。昨天其他几位官人来了，今天一早就随着王官人又过去了。”
徐平和石延年两人对视一眼，心说王素这几个人也不像是喜欢钓鱼的，没事到水塘边看什么？到了庄里，还不好吃好喝地歇着。
吩咐了徐昌几句，徐平便和石延年两人一路寻到庄边的水塘。
只见王素在前，韩琦几个人站在后面，在水塘边指指点点，不时还用木棍在地上比比划划，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平咳嗽一声，与石延年上前与众人见过了礼。
徐平好奇地问王素：“仲仪，什么事情让你们几个人在这里流连不去？”
王素拉着徐平的胳膊到水塘边，指着水塘周围说道：“云行啊，你这处田园我四处看了，这几年打理得好生兴旺。不过就是太俗气了些，没个游玩的地方。这处水塘离着庄子极近，水面也广阔，若是好生打理，移些奇花异草，别样山石在这里，与庄子连起来，不难整治成一处胜景。水里栽些少见的莲花，岸边植些梅树竹林，足以修养心神。”
徐平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他还想着在这里养鱼种藕种菱角呢，没想到王素这些人琢磨的竟是花花草草，荷花假山，人和人果然不一样。
想想也是，王素自小生在宰相家，真正地一出生就在富贵窝里。几个哥哥除了一位在家里主持家业，其他也都早早出仕，这一代数位进士，三槐堂王家正在蒸蒸日上的时候。
王素本人早已超越了富贵这个初级阶段，崇尚奢靡，在他的眼里，庄里没有一处精致的花园，那还能叫庄子吗？最好再养上几十上好歌妓，没事听听小曲，美人环绕，那才是应该过的日子。至于满庄的牛羊，那些东西要来有什么用？
徐平理理思绪，对周围的几人道：“我家里原是酒户出身，小户人家，对这些一向并不精通，让几位见笑了。这几天有闲，便帮着我规划一下，建就建座上好花园在这里！”
吴育笑道：“我们自然可以帮着云行参谋，只是怕你不舍得使钱。”
徐平叹了口气：“我做许多事情都有难处，世上对我最容易的，就是花钱。这处庄子虽然俗气，但牛羊满栏，谷麦如山，愁的就是怎么把赚的钱花出去！”
众一起大笑。
徐平家里有钱，当年中进士的时候众人就知道。在这庄子里他们呆了一两天，也四处看了看，除了王素外，其他几个人对钱还是有印象的，知道这处庄子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产出惊人，徐平说自己钱花不完倒不是夸张。
尤其是赵諴，虽然出身官宦家庭，但却是小户人家，比不了其他几位父辈都曾任过高官，对徐平这处庄子羡慕得不行。开封城里物价贵，他一个小官，过得甚是艰难，都在京城里任职几年了，还没钱把家人搬过来。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处庄子，那当官就容易得多了，不用再天天为那几斗禄米发愁。
开封城里住着不容易，但一旦住下来也有无数好处。别的不说，就是作为开封土著参加科举发解就比其他地方容易得多，这多少钱也买不来。
韩琦对王素道：“既然云行如此豪富，我们便帮着他一起出主意，便在这水塘边建一处胜景。京里同僚得闲，也有个放松身心的地方。”
王素连连称是，对徐平道：“我已命随身仆人回京，从我家里给你挑些上好的花木过来，慢慢培植。再费些工夫，寻访上好工匠，慢慢整治就是。”
徐平点头道谢。
说来说去，果然还是韩琦是个会当官的，其他人都只想着雅俗，只有他一下就想到把这里弄好了，可以作为一处同僚聚会的场所。有了这么一处场所，就能慢慢聚集人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起作用。
徐平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附和这几个人的想法。不然这庄子按他的意思，当然是种庄稼养牲畜，搞农业的庄子才是庄子吗！什么松下抚琴，水边石卧，可惜了，他两世为人，也还没学会这个调调。
但这个年代的官员士大夫，蛮喜欢到处游玩，同僚们来了，没处像样的地方，难不成领着他们看自己的牛羊猪圈？还是去看种水稻种牧草？
石延年这种人无所谓，把他领到制酒的地方，他能在那里喝上三天三夜。但别人就不行了，人家要赏花赏月，吟诗作词，又不是来这里体验农家生活的。
回到京里做官，不再是在邕州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完全不必考虑属下同僚的想法。那个时候他把整个邕州打造成一处大农场，再是文人雅士，也没有说他俗的，纷纷夸他重视民生，为百姓之福。
在京城里，自己也要学着没事赏赏花，看看月，吟吟诗，作作词。自己喜欢不喜欢另说，总得与身边的同僚等人打成一片才行。

第25章 官场浮沉
庄子东边的大柳树边，几张案几摆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徐平一众人席地而坐。
案几上摆满了庄里自制的菜肴，虽然不够精致，但胜在原料新鲜，花样繁多，别有一番粗犷的风味。
徐昌带着几个庄客在一边给几人斟酒上菜，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时光。
几人中石延年的年纪最大，但与几人相比差了个进士出身，官职也低，一帮同年还是推王素做了上位。王素与赵諴年龄相同，名相之后，也当得起这个位子。
菜上得差不多，王素端起酒杯道：“自数年前一别，难得我们几位又能聚在一起。可惜王伯庸和赵叔平两位公事缠身，无暇前来，却是可惜了。”
韩琦道：“左右是在京城里，日后自然有机会。”
王尧臣和赵概两人任着馆阁职事，偶尔其他署司缺人会出来短暂任职，正职还是在馆阁那里。经常在皇上身边转悠的人可没那么好请假，尤其是以同年聚会的名义，几任皇帝都严防臣僚结党，用这种借口请事假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几个人一起点头称是。有了徐平这么个碰头的地方，日后有大把的机会聚在一起，倒不用在意一次两次。
喝了杯中酒，王素“咦”了一声，咂咂嘴唇，举着杯子问徐平：“云行，我在你庄里三天，怎么今天才喝到如此好酒？浓而不烈，喝过口有余香，与前几日的大不同。说句心里话，你庄里制的白酒我在许州就喝过，酒味虽浓，但过于猛烈，不合于君子之道。今天这酒却不同，酒味既浓，入口又柔，实为上上之选！”
徐平见其他几个人一起看着自己，只有石延年泰然自若，不放在心上。他喝酒越烈越好，绵绵柔柔地像个小娘子，有什么意思？
放下杯子，徐平对几人拱手道：“是我的错，怠慢诸位了。我庄里酿酒，向来有一个规矩，三分里有一分都要陈起来，其余两分发卖。这陈起来的酒，依着我早前定的，不得我的允许是不能饮用的。今天喝的酒，都是陈了六年以上，数种勾兑在一起，与平常外面卖的酒大大不同。说句自夸的话，除了我庄里，天下再没一个地方能喝到这酒！”
众人啧啧称奇，杯里重又倒满，都端着杯子看。
这个年代平常卖的酒，一是度数不高，再一个密封不好，容易酸败，讲究的都是喝新酒。徐家的酒如今在京城里也有了名气，讲究的是越陈越贵，算是独树一帜。但徐平到这个世界才多少年？再陈也陈不到哪里去，成了商场上的一个噱头。这几位文人也图新鲜喝过城里发卖的徐家白酒，都因为酒味冲鼻浓烈，并不喜欢。直到今天喝过了徐家藏起来的真正好酒，才知道是自己以前见识浅了。
其他人倒还罢了，王素是个讲究的人，要的就是喝天下最好的酒，平常就连皇宫里的贡酒都受他鄙夷。听说徐平这里有如此珍贵的好酒，心里就打起了主意，怎么也要弄几大坛带回去。天下的好物，自己不能尽情享用岂不辜负一生？
酒过三巡，几个人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政事上，尤其是关系到几人升迁的事情。这种同年聚会，本来就不是单纯地见见面联络感情，几人正当年，自然更加关心官场动态。
韩琦首先开头，问王素：“仲仪，你也已经在外面两任，有没有想调回京城？”
王素看看一边只顾喝酒的石延年，正色道：“自然是想。不瞒诸位，孔谏议延鲁已得诏旨回京，接任御史，荐我入御史台。如无意外，今年当能回京城，与诸位把酒言欢。”
众人听了一起道贺，御史长官推荐属下，如无意外大多都能成事。更况王素世家出身，人脉众多，这升迁自然手到擒来。
徐平向王素道贺罢了，偷眼看了石延年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孔道辅回京接的是现任御史中丞范讽，范讽与石延年关系匪浅，王素有了机会升上去，石延年又要蹉跎了。这事情怨不了别人，只能怨范讽自己，有吏干是有吏干，但也过于钻营了些。当官求人荐举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官场常情，但范讽千不该万不该求到个内侍身上去。当年范讽能调回京城，并屡屡升迁，靠的是搭上了内侍张怀德的线，在刘太后那里说上话，一直做到御史中丞。
如今太后去了，张怀德被外放，范讽当年的黑账就被翻了出来。现在的大形势，就是用当年被刘太后贬过的人代替他提拔的人，范讽的政治前途相当不妙。
石延年算是有眼力的，前两年范讽荐他升官他都拒绝了。但荐举制就是这样，举主倒了自己必受牵连，不然怎么警告举主不要滥用手中的荐举权力？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还罢了，偏偏前来接任御史中丞的是孔道辅。
孔道辅是圣人之后，孔子第四十四世孙，向来以道学自居，与齐州出生的范讽同是京东人，一起长于齐鲁大地上。但这两位老乡从学问到作风，都是水火不容。
范讽是“东州逸党”的领袖，追随他的是京东地面的一些下层不得志文人，向来不拘小节，放荡山林，好出狂言妄语。颜渊之后颜太初曾有东州逸党诗，对这些沉沦下层的小人物极尽讽刺谩骂。孔道辅虽然没有这位颜子之后这么激烈，但他在知郓州时与这些人多有接触，也是从心底里深恶痛绝。
加上这个背景，再加上石延年本人也是东州逸党的旗帜之一，他的未来仕途就非常不乐观了。东州逸党本来就一些小人物因为意气相投，范讽一倒，也就会风流云散。
石延年只是低头喝酒，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王素话语里的信息。范讽是范讽，自己是自己，各自有各自的路，何必像个女人一样斤斤计较。
说着朝政，不知不觉就说到了不久之后的邕州献俘。自天下一统，把一国的君臣一股脑抓回来，那是大宋再也没有的事，几个人也觉得兴奋，一起向徐平道贺。
按惯例，这种大事当会群臣加恩，主持战事的徐平自然是第一个，到时加官晋爵不在话下。徐平极有可能从前行郎中里蹦出来，跨到左右司郎中里去。
说起来徐平在邕州六年也没什么升迁机会，升得快那是他政绩好，还是按部就班。太后一去，便像坐了火箭一样，再也势不可挡。其实靠的还是在邕州的所作所为，耀眼的政绩摆在那里，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太阳西斜，几个人酒足饭饱，慢悠悠地晃回庄里去。
徐平与石延年走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曼卿，天生我才必有用！”
石延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第26章 秀秀啊秀秀
清晨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叶上带着昨夜的露珠，空气里满是草与土的清香。远处有鸟儿在翱翔，从草地飞上山岗。
徐平陪着王素韩琦几个人走在草地上，呼吸着清晨草地的气息，看着远处时而静静吃草，时而呼啸而过的马群。
“据说京城里面，除了远来的青唐马，就数徐家的马最雄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云行庄里的马群，远胜周围马监，不下骐骥院啊……”
王素看着马群，由衷地赞叹。
徐平满嘴不敢当，脸上却有得意之色。
当年自己在庄园里的时候，虽然有想法，但一是没得机会，再一个一心准备科举也没有精力，只是养了些骑乘的马，并没有大规模养马。后来交出去白糖铺子，三司作为补偿便把废淳泽监的很大一部分划给了徐家，便有养马的条件。
这处庄子现在的面积太大，全部开垦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不是短短几年可以完成的，很大一部分还是留作了牧地。牛养了赔本，羊大多还是养在栏里，也就只好养马了。
六年来，徐平与林素娘通过书信，一点一点教会了她怎么准备牧草，怎么进行简单的马种选择，终于在庄里养出了数百匹马组成的马群。虽然这马群还很小很不稳定，但已经比群牧司那群废物养出来的好多了。特别是种马都是精挑细先的青唐马，在好马稀缺的东京汴梁，也算是小有名气。
庄子里大片地种有优良苜蓿，徐平在的时候就定下了调制之后储存干草的规矩，是优良的牧草，这一点也比群牧司征收来的草料强得多。
中原缺马，养马实在是致富的不二法门。当然是要会养，徐平虽然对兽医知识了解得不多，但他知道常用的牧草机械，随便看两眼也知道个大概，足以应付这个时代。
王素和韩琦家里都算宽裕，平时骑的就是好马，石延年则只要是马就行，不挑拣，其他人如赵諴吴育就看着马群羡慕。这个年代不流行轿子，就连油壁车也大多是妇人坐，官员富人出行主要还是靠马。一匹好马代步，不光自己出去有面子，平时也实用。
京城马价，一匹能够骑乘的差不多的马就要近五十贯，不是小数目。徐平还没大方到没事送人匹马的地步，也只是领着众人过来看看而已，让他们知道马上怎么养的。
到了二十这天，大家请的假差不多都到了，纷纷告辞离去。经过几天的交谈，徐平大致了解了现在京城里的政治形势，心里有了个数。尤其是与徐平密切相关的盐铁司，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背景徐平基本明了。
三司使程琳程天球，本人颇有吏才，无论在地方还是朝廷都有政绩，性子强硬，也有点恃才傲物的意思，不肯居人之下，基本上算是自成一派，不群不党的人。不过程琳比较贪财，这也是很多在京官员的通病，不像地方上用钱那么自由，在京城里到处伸手。
盐铁副使任布任应之，曾经受寇准赏识，也曾经受寇准的牵连贬官，但很难说是寇准一党。基本上是个不结党老实本份的官僚，为官也算清廉。
最复杂的是与徐平同为盐铁判官的许申许维之，他年轻时受知于陈尧佐，陈尧佐又与吕夷简关系匪浅，只是不知道他和吕夷简的关系到底如何。吕夷简为执政多年，又是名相吕蒙正的侄子，形成的关系网极为复杂。而吕夷简为人不张扬，城府也深，即使是为自己或自己同党谋利也不留下把柄，外人很难看清楚。
徐平最怕的是周围一群盘根错节的断场老油条，自己做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得罪哪个大人物。现在的这种局面，还不算太坏。
八月二十一日，徐平早早起来，准备离开中牟，回到京城去盐铁司正式开始自己在京城的中层官僚生涯。
日后到了京里，平常见到的都是大人物了，不好丢了面子，亲自到后院的马棚里选择马匹。跨下一匹好马，自己骑着舒服，也给徐家的马打打广告。
徐昌转到后院来，帮着徐平参谋。现在庄子是他主管，这些事情自然是他最熟。
帮着徐平选好了马，徐昌低声道：“官人，秀秀今天离开徐家了，刚才还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想是心里有点舍不得官人呢。”
徐平一怔：“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徐昌叹了口气：“夫人定下的，怕是分官人的心，没告诉官人吧。”
后院的大杨树叶子已经成了金黄色，在秋风里不时有一片从树上飘下来，在风中飘来转去，轻轻地落在地上。
不知不觉就是秋天了，东方初升的太阳又红又圆，看一眼就觉得暖洋洋的。徐平却觉得秋风吹在身上，有了以前并没有觉察到的凉意，那凉意一直深入到骨子里去。
沉默了好一会，徐平问徐昌：“走了多久了？”
“也没多大一会，我是看着秀秀的身影不见了才过来的。唉，夫人对秀秀也不错，念她陪着官人到岭南吃了六年苦，把她的身契还给了她。还有，夫人还给秀秀准备了一大份嫁妆呢，不过秀秀没要，夫人让七郎明天送到她家里去。”
说到这里，徐昌摇摇头叹了口气：“就是夫人太心急了一些，怎么也告知她家里人一声，让秀秀她爹或者她弟弟虎子来接她才好。”
徐平没有说话，看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看了好一会。
呼了口气，徐平对徐昌道：“主管，把马鞍套上，我出去试试马。”
徐昌点了点头，过去把马棚旁边的马鞍提过来，与徐平一起套在选好的马身上。
牵着马，徐平从后门出了庄子。
庄子已经跟徐平当年离去时大大不同了，庄后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徐平庄上由庄客转成佃户的。庄客们已经不少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徐平慢慢走着，有人家看见，向徐平行礼打招呼。徐平微微笑着，一一向行礼的人问候。这些人是对徐平最亲的人，伴随着这位徐家小官人的到来，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离开了人家，到了庄后秋天收获之后的旷野里，徐平带着笑容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流下了两行眼泪。他的眼前出现了当年抱着小花布包袱走进徐家的秀秀，那个在他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夜头发上带着露珠的秀秀，那个随着他到了岭南被惯得无知无畏的秀秀，那个随着他万里跋涉回到中原的秀秀，那个已经长大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秀秀。
九年的时间，秀秀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一起慢慢长大，一起分享着这个世界的幸福与辛酸。当年她抱着小包袱走到徐平身边，怯生生的样子一如徐平来到这个世界，心中充满着好奇，也充满着恐慌，还有着对未来生活的向望。
九年时间，徐平从一个乡间富户少年郎走到今天，改变过数十万人的命运，灭过一个叛服不常的邻国，成为了朝廷高官。他的心中已没有当年的恐慌，而是对未来充满了自信，他自己的命运只需要他选择更好一点，而没有苦难需要他克服。
秀秀从一个牧子的女儿，学会了识字，甚至有时候还学会了耍小脾气，最后却成为了被生活教育得沉默寡言，只在徐平身边默默为他收拾贴身事物的普通女使。
这九年，徐平改变了很多，秀秀变得更多。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如秋风中的树叶，在秋风中变成暖暖的金黄色，却无奈地从树上飘落下来，飘到路上，飘到沟渠里。
看着天边的太阳，徐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向远方驰去。
庄里的稻田扩大了许多，到处都修了沟渠，蜿蜿蜒蜒地布在大地上，像大树的根须。
秀秀坐在路旁的沟边，旁边是她从徐家骑出来的青驴，悠闲地吃着地上变黄的草。
到了秋天，沟里的水变得很浅很浅，浅到一眼就看到水底的黄泥，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来。不知名的塘角鱼在水里翻腾，偶尔翻起一个小水花。
秀秀紧紧抱着小花布包袱，那个当年妈妈做给她，抱着走进徐家的小花包袱。
当年包袱里除了她的几件旧衣服，还有她带着讨好徐家小官人的零食。那时候别人跟她说，到人家里做奴做婢，要吃得了苦，挨得了打骂，让主人高兴，讨点财物回家里。
九年来徐平从没有打过她骂过她，任她自己跟平常人家的女孩儿一样成长，自己学到了好的，也学到了坏的，最后还是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孩儿。
如今的她的包袱里，依然是自己的几件衣服，徐平做给她的。除了衣服，还有徐平送给她的笔墨纸砚，还有小时候送她的几样小玩意，她觉得自己其它也没什么好带了。
徐家是好人家，出门的时候也没让她打开包袱来看，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好人家？夫人甚至还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简直都要把她当作徐家的女儿看了。
可秀秀一样都不喜欢，她只要抱着这个小包袱离开徐家，不要其他的东西。她只在乎这些，还有藏在心底里的那九年来的点点滴滴。
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秀秀看着沟里的水笑了笑，水里没有她笑的样子，她的脸上却流下了两行泪。有时候，生活对人最珍贵的，只是那份记忆。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秀秀转过身去，就看到马上徐平的影子。
秀秀笑了笑，官人终于还是来看看自己，送送自己，送送这九年的记忆。
看着徐平来到自己身前下马，秀秀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徐平笑道：“秀秀走了，官人，记住秀秀的好，把那些淘气的事情，惹你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吧。”
太阳升高了，红光淡去，天地间渐渐没有了颜色。
秀秀牵着青驴，向远处的家走去，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

第27章 西南边事
徐平骑着马，缓缓前行，脸色阴沉，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的牛车上，林素娘看着徐平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把秀秀送回家去了，送一份厚礼给她家里，算是给秀秀的嫁妆吧。这么多年，秀秀随在你身边早晚服侍，还跟着远到岭南，吃了不少苦头，不能刻薄了她。她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再随在你身边也不合适，早早遣回家去，也是为了她好。”
徐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沉声对林素娘道：“你应该告诉我一声的。”
林素娘笑道：“你们主仆多年，情份当然深厚，我告诉你只怕你又要不舍得。有的事情时候到了，该断就得断，我们回京去，过些日子你慢慢忘了岂不是好？”
徐平的面色阴沉，再没说话。
林素娘心里暗暗叹气，秀秀随着徐平在邕州六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但现在回到京城里来，有自己在身边，怎么可能允许这么大的一位小娘子天天在徐平身边转悠？
林素娘知道徐平的为人，对自己喜欢的人，他不可能做出让人为奴为妾的事。但如今徐平身上穿的是红袍，那不光是衣服的颜色不同，还意味着徐平可以享受一些五品官的待遇。唐朝的时候，五品以上有滕有妾，品阶不同，数量不同，都可以接受诰封。宋承前唐的制度，虽然减少了数量，取消了滕的名头，贵妾可还是在的。
五品以上可以有贵妾，受诰封，虽然等级低于正妻，但也不是平常婢妾可比，例称小夫人。秀秀的年岁可是比当初林素娘嫁给徐平的时候都大了，再让她在家里呆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徐家的小夫人，林素娘自然要未雨绸缪。
这种事情无所谓对错，在林素娘的立场上，她没有苛待秀秀，已经是贤妻了。
但无所谓对错的事情并不是真的没有对错，最少在徐平这里，对林素娘没有告诉自己一声就把秀秀送回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与林素娘自小认识，最艰苦的日子里她也不离不弃，当时说好的结发到白头，徐平记得，并且把这誓言深深记在心里。岭南六年，他从来没有做出对不起林素娘的事，就是因为知道这份誓言的珍贵。
秀秀跟在身边九年，说是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但他从没有对秀秀有过其他想法。因为徐平记得自己的妻子是林素娘，他宁可把秀秀当成自己的妹妹，也不起别的心思。
却没想到林素娘自己心里先有了别的心思，有了防范的心思也没什么，可以明说出来给自己听。六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偏偏林素娘自己作主把秀秀送走了，还要等到离开了庄子到了半路才知会徐平。这事情有没有错，在徐平这里那是大错特错了。
当年洞房之夜的誓言，徐平自认可以经受住天下任何事情的考验，但没办法的是里面却先裂开了一道缝。
林素娘感觉到了徐平表情的凝重，知道这事情平息下去不容易，但也没往心里去。世间哪有容易的事情，那么容易又何必自己费尽心思？
当天赶回京城，夜里徐平一个人睡到了书房里。自与林素娘两人在一个地方，这是第一次两人分开睡。林素娘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庆幸，还好把秀秀送走得早，徐平这个样子，若是时间长了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两人在一起，惟愿两心作一心，当连对方心思都不知道了，就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了。
八月二十二，双日没有早朝，徐平早早就到了三司衙门，去见自己的长官。
长官不但有三司使，各司副使也通签三司事，也一样是徐平的上司。或者说，副使比如盐铁副使，正式称呼应该是主管盐铁司的三司副使，本就是三司的使副长官。
明确的三司副使，只在很短的时间存在过，大多时间都是挂名各司的副使。
见过长官，再去见同僚。
三司衙门极大，实际上若论单独官署，三司在京城可能仅次于皇宫的规模，比中书门下和枢密院都大得多。连绵一千多间大大小小的房屋，一不小心就要迷路。
两位盐铁判官是分司治事的，分辖盐铁司属下的各案。
徐平来前，职事已经分派好，许申管辖都盐、茶、铁和设案，徐平则管剩下的兵、胄和商税案。新来的人总是要受点委屈，常人眼中有油水的都在许申管下，徐平手中除了一个商税案有点花头，其他都是日常杂事居多，出力不讨好的职事。
由自己属下的小吏领着，徐平来到许申判事的院落前。
门前有兵士守卫，见到徐平到来，忙入内通报。这些兵士都是隶于三司，并不归于枢密院和三衙，也就是徐平名下那个兵案所管的人员。
许申已经快六十岁的年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历练出来的人，怎么不知道徐平的背景非同寻常。所谓的三司判官，也就过渡一下，不定什么什么时候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听到兵士通报，急急忙忙就迎了出来。
两人见礼过了，许申便热情地带着徐平参观盐铁司属下的各处，给他介绍各处官署的位置，一些日常要打交道的同僚。
盐铁司属下公吏自然小心奉承，这是他们未来的长官，尤其是都知道徐平不会在这个位置久任，也就没有精力把事情管得过细，那是发自心底的亲热。
宋人常说各衙门是公人世界，实际事务是由不起眼的公吏把持着，确实也是实情。三司属下公吏近千人，还有一些不算公吏的办事人员，命官有几个？可不就得靠吏人办事。
正在许申带着徐平各处转的时候，几个閤门禁军急匆匆地寻来，找到徐平这里，高声道：“有旨，徐平火速入宫，御前议事！”
徐平接过，简单看了，忙向许申告辞。
这种算不得正式圣旨，按徐平前世的说法，应该叫通知更合适。不过出自御前，当然就是诏旨，不过不会像正式圣旨一样需要供起来，也没有那样的效力。
原来是关于邕州边事，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合议数次，一直不能形决断，没有办法，各自带着自己的决定到皇帝面前请求圣裁。赵祯因为徐平是当时的主事人，要他入宫，听他的意见。

第28章 殿中议事
閤门那里又是李璋当值，见徐平过来，验过诏旨，便带着他径直到了崇政殿。
今天是议政，圣旨召见，不是独对，程序便简单得多。
进了崇政殿，徐平用眼角余光一扫，发现两府的人基本到齐。还有自己的上司三司使程琳，旁边几位翰林学士，独独不见风头最劲的台谏官员。
上前见罢了礼，赵祯道：“赐座。”
徐平见所有人都是坐着议事，也不矫情，在最下首坐了下来。
便殿和偏殿议事都比较随意，不像早朝，一般人没练过还真站不下来。
徐平坐下，赵祯看了看最上首的吕夷简，沉声道：“徐平，今日召你来，为你在邕州多年，民政军政谙熟。今广南西路和邕州都上奏章，议论日后邕州管治，你备顾问。”
徐平起身回是。
徐平坐下，别人就不再管他，依然继续先前的讨论。看样子，他今天来还真是备各位宰执大臣顾问的，还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馆阁是朝廷储材之地，很多朝政皇上都会特意让他们参与讨论，徐平头上毕竟带着直史馆，就是抛开他前邕州主事人的身份，来的也并不突兀。倒是把他的角色限于顾问，而不参与实际讨论，显得有点欺负人了。
两府之中，除了枢密使王曙身体不适请假，其他人全部到齐。
徐平静静听了一会，已经明白今天讨论的内容。自他在邕州行括丁法，又进占门州、谅州，平定广源州，邕州一地方圆近千里，治下户口数十万，在边疆之地作为一个州已经过大，必须分而治之。但怎么分，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争执不下，互不相让。
在座的人基本分为三种意见。中书以吕夷简为首，认为不必太过更张，只需把几个重要地方升为州军，选得力的人任长贰就好。枢密院则坚决认为这样不足以应付邕州目前的形势，既不利于守成，也不利于开拓。主张在邕州之地加上钦、廉两州建一军事路，选朝中大臣为帅臣，调禁兵前去，选宿将为部署，向南开拓。
因为邕州蔗糖务属三司，而当年徐平就是借助蔗糖务开拓邕州，三司使程琳便也被叫来参与讨论。程琳到来，便形成了第三种意见。邕州原地升几个州军必不可少，但依然以原来徐平的办法，以蔗糖务为本，统合各地方，以大臣提举蔗糖务，向南并吞交趾。
在部门地位上，中书门下处于绝对的优势，但邕州属边地，枢密院也毫不松口，相对程琳就显得势单力薄。但态度却属程琳最激进，甚至说出自己可以暂不任三司使，到邕州去提举蔗糖务，几年之后必把交趾郡县其地。
三司实权过大，虽然隶于中书门下，但还是经常出现宰相控制不住三司使的情况。让三司主持收复交趾，事情一旦成真，两府只怕就要变成三府，宰执再也控制不住三司。针对程琳，中书和枢密院又联合起来，一起压制三司。
至于翰林学士，只是帮着出出主意，并不参与形成决策。
徐平冷眼旁观，再加上这些日子对政局的了解，大至也就明白了目前殿中的阵营。
中书门下，次相吕夷简为首，参知政事王随和宋绶一向依附于他，他们三人是中书争执的主力。出面争论的又是两位参政，吕夷简话比较少，但都是在关键时候，给两人以有力的支持。首相李迪和参知政事宴殊相对比较沉默，但也没拖吕夷简的后腿。
枢密使王曙未到，枢密院就先输了几分气势。三位副使，王德用是武将，虽然威名遍天下，但为人一向谨慎，这种事情基本不开口。另两位副使李咨和蔡齐，都是从三司使的位子上升为宰执，其中李咨还收过徐平的白糖铺子。李咨和蔡齐都以吏干闻名，更重要的是两人都不结党，而且做事有主张，咬死了不让步。
程琳虽然势单力孤，但与李咨和蔡齐的部门情分仍在，两人虽然站在部门利益上反对程琳，个人感情上还是更亲近一些。
三位翰林学士，章得象一向与吕夷简亲近，说话也多是偏帮他这一边。另两位冯元和盛度比较独立，态度其实与首相李迪相近，各不相帮，实事求是。
这种局势，其实就是前几年吕夷简一党与太后一党的继续，不过是太后一党已经倒了，赵祯找了一些前些年不阿附不结党的大臣来顶了太后一党的位置。从人数上，自然是吕夷简处于下风，但他那一派的人团结，势头上反而占了上风。
当然此时朝中还有另一大势力，就是以孔道辅和范仲淹为首领的台谏势力，但这种具体施政的决策没有让他们参加，他们只要把好用人那一关就好了。
几位宰执大臣吵得口干舌燥，还是各执己见，没个结果。
赵祯无奈地让众人停下来，看着徐平道：“徐平，诸大臣的话你也听得明白，可有什么要说的？邕州你主政多年，此等政事你当另有发明才是。”
徐平起身，小心答道：“朝中大事，微臣地位卑微，不敢妄言。不过，方才听诸位上官所言，多对邕州地理人情还有模糊不清之处。邕州边地，山川起伏，汉蛮杂处，不能以中原州县来看那里。朝廷大政，一定下来就关乎那里数十年安定，还是谨慎得好。”
赵祯心里暗暗出了口气，这位朝廷新贵与自己关系匪浅，又立有大功，最近擢升太速，偏偏与自己一样年轻，生怕少年锐气，说出不得体的话来。赵祯知道自己年轻，国家大事一般不敢自己作主，多是召集群臣商议，以朝廷大臣的意见为主。听徐平这番话说得谨慎，也突出了自己熟悉当地情况的长处，才算放下心来。
赵祯看看坐着的诸位宰执大臣，对徐平道：“既然如此，你便讲一下邕州地理，务必简明扼要，让诸大臣心中有数，再做定夺。”
徐平应诺，左右看看，对赵祯道：“陛下，急切之间，单凭一张嘴也说不明白。还请赐些纸墨过来，我在纸上画出山川，才好讲得透彻。”
“也好，暂先罢议，诸大臣用些茶汤。徐平，你便到那边画图。”

第29章 邕谅路
一个小黄门过来，把徐平领到殿边一张案几旁。另一个小黄门噔噔一路小跑，给徐平抱来了一大堆笔墨纸砚，在案几上堆了不小一堆，都是画画专用材料。
别人在那里吃吃喝喝，徐平无奈地拿起笔来，一个人干活。
拿着特制的画笔蘸了颜料，徐平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画了几笔，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横不成横，竖不成竖，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没学过，没天赋，用这软笔画画不是要了徐平的面吗？干脆把画笔放下，掏了自己带的钢笔出来。
这笔笔尖大，笔画粗，画纸上勉强能用。
找小黄门要了根尺子，徐平便伏在案上专心画了起来。
邕州地理徐平早已烂熟于胸，何处是山，何处是河，何处是山地，何处是平原，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为了便于计算距离，徐平还在边上画了格子，自己定了比例尺。
已经许多年没有这种伏案作图的感觉了，前世工作的时候，老站长看着，徐平还曾经这样趴在桌子上画了不少图。慢慢地，徐平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代，虽然笔下不再是一个个冰冷的机械零件，而是一座座大山，一条条河流，徐平还是沉浸了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边的大臣们吃罢了茶汤，百无聊赖，闲聊几句，跟在小皇帝赵祯的身后到了徐平画图的案几边，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这些人除了王德用，都是饱读诗书，博览杂记。中国历代地理游记从来不少，也有许多是有图有画的，这些人哪个没看过？但他们却从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画山川地理。
能够想到这样画还只是头脑灵光，心富巧思，但能够像徐平这样仅凭记忆真真切切地画出来，才让他们真正动容。邕州方圆千里，谁都知道山川纵横，把那些大山大河全都记在自己心里，能够随时在图上表现出来……
徐平邕州六年，政绩耀眼，战功卓著，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其中没有任何侥幸。仅凭这一幅画，就可以想见他在那里下了多少苦功。
用手指量着图上距离，画出山川河流，城池县镇，徐平又把蔗糖务的道路和一些大的定居点标在图上。诸般画完，才趴在桌上，细心地标注每一个地方的名称。
等到标完，徐平直起身来，歪着头看案上的地图，想着自己遗漏的地方。
“原来太平县是在这里。”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徐平吓了一跳，见皇上和大臣都站在自己身后，赶紧行礼。
赵祯止住：“这些虚礼就罢了。徐平，你这图可是画完了？”
徐平道：“画完了，其他剩余的都只是小节。”
赵祯点头，对一干宰执大臣道：“诸位相公都上前来，看看邕州的山川地理，明了之后，再行议论邕州事务。”
程琳站在王随身后，看着图上的蔗糖务从太平县发出来，如一棵大树的根须一般，把整个邕州带着谅州和门州都盘踞起来。除了右江道那边，实际上整个邕州都是蔗糖务生长的养分，不由面露得色。
见众人都不说话，程琳指着图上的蔗糖务问徐平：“这就是邕州蔗糖务？”
徐平点头称是。
程琳感叹道：“先前只是从账面上知道蔗糖务每年为朝廷所奉极多，今日看这图，才知道蔗糖务就是邕州，整个邕州就是蔗糖务。”
王随不屑地看了程琳一眼，摇摇头不说话。程琳一向爱出风头，邕州的形势图一拿出来，果然就忍不住得瑟了。小心爬得快闪了腰，别忘了当年给刘太后上《武后临朝图》的是谁，敢冒头看台谏不骂死你。
从图上大家已经看得明白，邕州扼左右江合流处的水道，道路也以这里为中心，其他地方都是沿左江和右江伸展出去。经营那里，单纯再立几个州军是极不合理的，这一次明显是枢密院占住了道理。
赵祯看看人群后面的王德用，沉声问他：“枢密，你看邕州当如何？”
王德用躬身道：“臣是武将，国家大事，还是参酌几位相公的意见。”
赵祯脸色一沉：“如今共商国事，何论文臣武将？你多年在军中，若单纯以驻军布防，前出攻入交趾，如何合适，自然当听你一言！”
王德用出身将门世家，父亲王超是太宗蕃邸旧臣，因为亲近被提拔起来。但王超实在不是个当将领的料，一面是升迁飞快，一面是无尺寸之功，领兵多次战败，大宋朝典型的庸将一员，曾经被真宗皇帝下诏切责。
但大宋就是有这种怪事，自太宗皇帝起，会统兵能打仗的武将备受猜忌，平庸无能反获提拔位居高位。王超虽然在真宗朝没了从前风光，但也荣宠终身。
王德用十七岁随父讨李继迁，屡立战功，崭露头角，其后虽有蹉跎，但升迁之路基本顺畅。而自年轻时讨党项之后便基本未经战事，但在军中威名极盛，就连契丹也知道他的大名，认为是大宋现在的第一名将。契丹人的心思一般人琢磨不透，很是有些非主流的意思，王德用基本没打过仗他们是又敬又畏，八大王赵元俨根本不预国政，在契丹的名声却不亚于皇上，能止小儿夜哭，还曾在京城闹出风波。
王德用当年曾经顶撞过刘太后，却反而因此被太后赏识。现在又因为当年敢顶撞刘太后，被赵祯看中，提拔进枢密院。几个月前他以武将不应参与枢密为借口推辞，最终还是被拉进枢密院里来，成为武将在执政里的旗帜。
见皇上坚持，王德用知道躲不过，只好拱手道：“依臣之见，照邕州山川地理，还是以枢密院所议为是，邕、钦、廉三州别设一路。”
赵祯点头，又问吕夷简：“中书以为如何？”
吕夷简心思急转，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先前想的已经行不通，邕州那里设路势在必行，现在想的是怎么安排人选。
“先前宰执不熟地理才起争议，如今徐平已经画得明白，还是设路为是。”
吕夷简说过，不经意地扫了追随自己的王随、宋绶等人一眼。
至于程琳，赵祯根本不问了。开玩笑，现在邕州已经大半是蔗糖务地盘，再以蔗糖务为主两府不就该一边凉快去了。三司毕竟主管财政，让这巨兽把手伸到地方行政来，整个政治结构都会失去平衡。
“如此，便以邕、钦、廉三州别设一路，置招讨使，都部署，人选另议。对了，这路以哪州命名为宜？”
赵祯最后做了决定，说起名字看着徐平，听他的意见。这些人中只有徐平在那里真正呆过，自然能够说到点上。
徐平躬身道：“微臣愚见，当以邕州谅州为名，为邕谅路。邕州位于中枢，总管一路。谅州位于山南，南可以临交趾，西可以拒大理，为第二要害所在。”
新设的路是军事路，在广南西路转运使路之下，利于军政协调，开拓西南。
此时的边境要害地区多设军事路，如高阳关路为军事路，在转运使路河北路之下。西北也有军事路，隶陕西路之下。要开拓西南，也是照此办理。
军事路长官为帅臣，或带招讨使，或带经略使，总揽军政。下有都部署，总管一路军事，为武将职事。

第30章 男儿立功在边关
已经到了深秋，天气愈发地凉了。金水河里的水变得冷冽，好像也更加凝重，水面上飘着落下来的枯叶，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酒鬼亭里，徐平与石延年相对而座，桌上简单几个菜，还有大瓶的美酒。
邕谅路已经确定下来，几方博奕，人选也已经大致确定。
章频官位太低，显然不再适合担任广南西路转运使，将调回京来，另有任用。接替章频的是前枢密副使，现在任陕州知州的范雍。范雍咸平年间进士，天圣年间由三司使任上升任枢密副使，皇上亲政后枢密院人员全部换掉，范雍出知陕州。广西是边区，一般人都不愿意到那里上任，现在要求的官阶又高，只好重新起用这些被贬的人员。
邕谅路仿河北路旧例，设安抚使，以此时闲置的范讽为第一任。范讽自太后去世后到处钻营，此时仍然没被赶出京去也是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就要被丢到天边去了。自真宗朝张齐贤担任泾、原等州军经略安抚使后，开了文臣领军的先例，后来河北四路各设安抚使，慢慢参用文臣。但文臣领军终究还没形成制度。邕谅路以范讽这个文臣为帅，也是考虑到大仗徐平已经打完，以后是民事为主，军事为辅。
以前邕州知州曹克明为邕谅路马步军都部署，统管军事，驻邕州，冯伸己为副都部署，驻钦州。下设都监二人，一驻田州，一驻谅州。原左江道兵马巡检桑怿录前功超擢十五资，以西京作坊副使为邕谅路兵马都监，驻谅州。
这些重要职位的人员徐平并没有提建议的资格，当时在殿里谈起的时候，他只是提了一下曹克明，没想到最后竟然真地就用了他。
徐平有资格提名的是几个州县人选，如太平县升上来的太平州，新设的谅州和田州，广源州改来的广源军，新设的宁明县、上思县、凭祥县等等。
最终徐平只提名了一个人，就是荐石延年为新设的谅州知州。
石延年如今惟一的靠山就是范讽，虽然范讽自己不死心，还一心想着留在京城，因为最近跟吕夷简搭上了关系，甚至被任命邕谅路安抚使之后，还是在京城里拖着不走。但事情已经明摆在那里，因为范讽曾经主管过御史台，在台谏有情分在，现在台谏忙着清理其他的太后余党，还顾不上他。一旦台谏缓出手来，范讽当年的黑历史肯定要被拿出来说事，那时候他想走也不可能如现在风光了。
荐举制就是这样，举主倒了原先所推荐的人必然跟着受罚，石延年也必然会被范讽牵连，还不如现在就躲出去。谅州虽然偏远，但有徐平打下的底子，石延年到了那里借着徐平的名字做出点政绩不难，也是日后升迁的资本。
小官的命运就是这样无奈，一日不进朝堂，就只能随着别人沉浮。除非像徐平这些高科进士，不用别人荐举，天子门生自然有皇帝照看。可惜这个年代能算天子门生的并没有几个人，一届进士不过只有排在最前面的三五人，其他人还是要各自找路子。
徐平和石延年都不是多话的人，只是默默喝着酒，看着周围的秋色。
当年徐平还是白身，石延年不过是个小武官，两人因为酒结识。多年以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深交，但每个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信得过的，经常也聚一聚。不过他们相聚只是谈论些杂事，从不讨论朝政。
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时候这种完全脱去了世间俗念的交情，也是难得。
多年过去，石延年由当年的小武官转换成了文人知州，诗名满天下，官路却异常蹉跎。太后当政的时候，范讽要荐他，他自己不愿意拒绝了。现在太后去了，还要受当年举主范讽的拖累，老天爷好像成心跟他过不去。
徐平则由白身跻身朝堂，官职升迁之速，本朝极为罕见，石延年反过来要受徐平照顾了。世间的事，也没人能说个明白。
看看快到中午，石延年放下酒杯，对徐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徐平笑道：“你我正当壮年，日后春秋还长，何必说这话。谅州那里只是比中原炎热了些，常年有风，并不是多么难呆。再者我的人情还在，一任很快就过去了。”
石延年看看徐平：“你在那里岂止是有人情，我听赶回京奏事的人说，邕州以南，提起你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啼。以前每说起你都是轻描淡写，现在朝廷录功，邕州那里回朝奏事的不少，大家才知道谅州一战杀戮之众，连杀带俘，交趾青壮十去其二。”
说到这里，石延年连连摇头：“与你相交多年，却还不知道你有如此辣手。”
“别听那些人满嘴胡说，除了战场杀人，我可是一人未杀。”
交趾地盘不足后世的越南一半大，开发也不完全，其实这个时候也没多少人口，几仗下来，折在徐平手里六七万人。徐平确实没乱杀人，他只是把俘虏全抓到蔗糖务去种甘蔗了，再加上徐平走后蔗糖务从交趾拉丁，十去其二还是往少里说了。
此时的交趾已经彻底没了与大宋作对的底气，还要靠着大宋的威名吓唬周围的大理和占城，慢慢休养伤口。东征王和开国王两个各自占住地盘，随时准备为了王位开战，同时拼命巴结邕州官员，以从大宋朝廷手里争到大义名声。
这个时候去任谅州知州，正是捞政绩的时候。
两京官道上，秋风萧瑟。
徐平看着石延年上马，拱手作别：“男儿立功在边关，不必汲汲于一时。今日暂别，祝君有一日荣华归来！”
石延年拱手，扬缰远去。
当年徐平送石延年去京东任职是在春天，几年时间虽然他没立下什么大功业，但也从一个没有前途的小武官变成了今天带馆职的知州。这次送别在秋天，希望几年之后再见的时候，他能够更进一步。

第31章 能否铸钱？
在盐铁司里，徐平掌管兵案、胄案和商税案，兵案和商税案都是杂事，按规矩做事而已，徐平要慢慢熟悉规矩，暂时也没有发挥的地方。惟有胄案因为管着修护河渠，被徐平找到了一个可以展现才能的机会。
金水河因为水质清澈，一直是京城里皇宫和各大臣富户所使用的水源，很多百姓也依赖于这河水。饮用水源不能与漕河相通，不然水质会变坏，所以在金水河入城跨过汴河的地方，在汴河上架水槽引水。水槽不能太高，不然扬水困难，这就阻塞了汴河的航运，必须每天定时断金水河移开水槽，让船只通行。费人费力，相当麻烦。
徐平早在当年没考上进士的时候，就看着这引水槽很不舒服，如今自己管着了，立即上书要求把引水漕改为地下涵洞。事说大不大，因为关系着汴河漕运和京师水源，说小也不算小，下诏令三司和开封府集议。
涵洞这个年代自然是有，但对其原理却并不清楚，在这么大的河上做这种工程，三司使程琳和知开封府王博文两人心里都没底。好在两人都是因吏才进用，不是只会卖嘴皮子的，在徐平演示过涵洞原理后，虽然还是将信将疑，终究是支持了他动工。
乘着秋季雨水不多，天又不是过于寒冷，经过十几天的紧张施工，涵洞工程终于按时完成，水门外横在汴河上的引水槽终于被拿掉。
通水的这一天，皇上还特意带着近臣到城门观看，见金水河果然通行无碍，对徐平很是褒奖了一番。
自从回京，徐平隔些日子就升官，这次有了功劳什么都没有，反而有些不习惯。虽然徐平不是热衷升官发财的人，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郁郁不乐地回到了家中。
林素娘带着盼盼到李璋家里做客去了，父母回了乡下，徐平也没个人说话，一回家便到了书房里。
秀秀前两天来了信，说了自己回家之后的情况，一切都好，不让徐平挂念。还有林素娘送到她家里的嫁妆，她都封了起来，等什么时候有机会送还徐家。还有一件事，秀秀卖身契约作废，不再是奴婢，年龄也大了，不好再叫秀秀这个名字，让徐平给她起个官名。
这两天徐平一直都在考虑秀秀的名字，一定要起个响亮又好听的，不能马虎。至于林素娘会不会知道两人通信，心里会怎么想，自她背着自己送走秀秀，徐平反而不在乎了。
这么多年来，秀秀一直跟在身边，也很难说徐平心里对她有什么想法，但却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一定要让她过得快快乐乐的。
正在徐平一个人在书房里胡思乱起的时候，小厮进来禀报，内侍石全彬在门外，让徐平出去接旨。
徐平一愣，难不成皇上回宫又想起来，要给自己奖励升官？
出了院门，见着石全彬，把他迎到院里，摆香案接过了圣旨。原来还是褒奖，在金水河边是口头夸，这回是写在纸上夸，没一句有用的。
如今徐平的本官已经升得很高，不好再随便给他升了，只能等着混点资历升职事。
颁过圣旨，石全彬对徐平道：“云行，我们两人也是多日未见了，难得今日有闲，不如一起坐一坐，闲谈也好。”
徐平忙把石全彬让到自己院里，口中道：“却是好，今天家里只剩我一个人，闲着甚是无聊，正好阁长来了。”
到了客厅里，小厮上了茶，石全彬端着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徐平见了这个架势，哪里还不明白？把小厮屏退出去，对石全彬道：“阁长可是有话对我说？家里没有别人，但说无妨。”
石全彬抬起头来，面色变得凝重：“云行，实不相瞒，这道圣旨，是我特意给你讨来送过来。我不便出宫，也只有如此与你见面。今天来，有事要讨教你。”
石全彬不是不能出宫，而是不能随便来见徐平。内侍交结外臣，历来是朝廷大忌，被别人知道了，台谏肯定会全力攻击。
徐平见石全彬说得郑重，不敢怠慢，虽然心里有些忐忑，怕石全彬有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找自己，还是对他道：“阁长有话请讲。”
石全彬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物事，放在桌子上，问徐平：“云行，你可见过这种东西？”
徐平拿在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看得出是金属，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见徐平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石全彬道：“这两天，有个江南人拿着这种物事来到京城，不知有什么人介绍，竟然找到宫里来。他说这是以秘法用药把铁化为铜，希望有人用他这法子，他得些赏赐。”
“用铁化铜？”徐平拿着那物事，在桌边剐了剐，里面果然露出红色来。
“用铁化铜？”徐平不由失笑，“这算什么秘法？胆矾水浸铁，就可以化出铜来，前人书中多有记述，有什么神奇！”
胆矾是硫酸铜，铁从硫酸铜溶液中置换出铜来，不过是简单的置换反应。这个年代没有这种知识，但从实践中前人早就发现了这一现象，并著书立说，不过不引人注意罢了。
“胆矾水果然能浸出铜来吗？原来不是虚妄。”
石全彬拿过那块黑东西，用手摸着，面上满是惊奇之色。
“阁长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情？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胆矾化铜确有其事！”徐平突然想起好像历史书中有介绍过宋朝的水法炼铜，就是用铁置换铜，莫不是为了这事？这也算是不小的功劳啊，这个年代可是缺铜。
石全彬叹了口气：“仅仅是为此事，我也不会如此来找你。因为朝中缺铜铸钱，现在不少臣僚献策，朝廷给的赏赐也丰厚。”
“这我知道，如今三司也在讨论铸当十钱呢，还计议不定。”铸当十钱是盐铁副使任布提出来的，不过还是小范围讨论，没有进行三司集议，徐平并没有参与进去。
石全彬道：“就是因为任布提出了铸当十钱，多数大臣都认为不可行，才有人提出了其他主意。这献铁铜的人，找的是如今的副都知阎文应，阎文应联络许申，要铜铁互掺铸钱。如果这法子成了，宫里阎文应可就得势了。”

第32章 各怀心思的同僚
“这不可能！”徐平听了石全彬的话，断然说道。
铜和铁在液态时很难互溶，只能物理混合，这个年代进行金属的物理混合，开什么玩笑？铜铁合金在徐平前世也是很难做到的，这个年代纯粹是妄想。
石全彬见徐平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急忙问道：“你说得如此笃定，云行，这事情可是拿得稳？”
“当然拿得稳！阁长，你且安心，这个法子定然是不成的。自先秦泉布，到汉五铢钱，一两千年间，你可听说过铁能与铜铸在一起？异想天开而已！”
徐平好歹两世为人，前世多多少少也了解过铜合金，确切无疑地知道铁在铜中的溶解度很低，远形不成常规意义的合金。不能形成均质合金，铸钱就失去了稳定性，也没有了实用价值。合金之所以形成合金，是要一种金属溶解在另一种金属里面，不是简单混在一起就可以了。铁恰恰不能溶解在铜里，两者也形不成新的晶体。
见徐平说得如此有把握，石全彬松了口气。现在皇宫里也正是新旧交接的当口，阎文应被擢为入内副都知，正炙手可热。如果这次让他献策成功，铸出铜铁钱来，石全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皇上这个人，耳朵根子软，重感情，但多年生活在刘太后的阴影下，不够自信。一方面亲政想大干一场，把原来的宰执撤换一空，结果很快对自己的施政能力展生怀疑，没几天还是把吕夷简拉了回来。
石全彬虽然跟在皇上多年，但皇上对自己的不自信也传染到了对身边人的不相信，总是觉得这些人能力不足。心里想着要用自己人，但又怕把事情办坏，为了稳妥，实际掌权的还是先前太后在的时候那帮人，不过是选择了一番罢了。
徐平一样也是受了赵祯这奇特心理的拖累，本官升得飞快，职事安排却非常谨慎。不以自己的好恶影响国家大事，赵祯很认真地贯彻这条原则，但偏偏他又没有足够的洞察力，也没有做事情雷厉风行的魄力。
说过正事，两人又闲谈一会，石全彬告辞离去。到了门口，又拉住徐平的手道：“云行，这事情对我非同小可，你此时也是盐铁判官，铸钱的事情说得上话，一切都帮哥哥担待。不管如何，万万不能让阎文应得势！”
徐平答应。若是别的事情，他还要考虑考虑，但铜钱杂铸他认定了不可能成功，无非是多说几许而已，让阎文应和许申难堪。
送走石全彬，徐平才认真考虑起目前朝中关于铸钱的争论。目前大宋缺不缺钱？认真地说，完全不缺。历朝历代，从没有像宋朝这样铸这么多钱，货重钱轻，已经成为公认的事实。但另一方面，朝廷由于利益推动，却总是觉得钱不够用。
一切都还要归于奇葩的财政制度。坑冶收入，山泽之利，向归于天子私藏。天下各铸钱监，虽然分布于各路州，但铸成钱都要送到京师，归入内藏库。三司名下国家财库左藏库钱不够用，便向内藏库借贷，钱出来一部分。再一个大头是国家大礼比如郊祀之类的赏赐，钱又出来一部分。再一个就是灾年救灾，天子出私藏，或各地购买物品，钱又出来一部分。但每年的坊场课利还是归内藏，收上来的钱很大一部分又进了内藏库。
所以不管铸多少钱，大头都是在内藏库里睡觉，并不参与流通。而总天下财政的三司，又没有权力监管内藏库，一到国家用钱的时候，就会觉得钱少。
此次提出缺铜要铸钱，一个原因是太后当政后期花费无度，再一个太后丧事，皇上亲政，布德于天下也要撒钱，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献俘也要赏赐官兵，三司手里没钱了。
言而总之，不是天下真缺钱，而是朝廷缺乏支付手段的假缺钱。作为后来人，徐平自然看得明白，但现在各执政大臣，在这个连称提之术都没发展起来的这个时代，却被各种乱象蒙住了眼睛。缺钱就想办法找钱，而来钱最快最容易的莫过于铸虚钱。无论是当十钱，还是铜钱杂铸，本质上都是虚钱的一种，只是铜铁杂铸更有迷惑性而已。
真正的铸钱实际上早已亏本，最明显的是销钱为器民间屡禁不绝，如果无利可图，谁会做这违法犯禁的事？无非是有铜禁，又把这亏本的事实掩盖住罢了。
在徐平看来，无论是任布提出的铸当十钱，还是许申有意的铜铁杂铸，都是朝廷用通货膨胀从民间敛财的手段，只是一个赤，裸裸，一个隐蔽些。
也就是现在铁案在许申手下，徐平参与不进去，在他管下根本就不会出这种烂事。
铸新钱为朝政大事，不可能由一个人说了算。一般来说，先由盐铁司集议，再由三司集议，然后还会有两府、三司、学士和皇上指定人员的集议，最后才是皇上裁夺。
连石全彬都找上门来了，可见事情已经势在必行，徐平也要为盐铁司内部集议做些准备。他那一肚皮的后世理论，虽然只是前世中学政治课本的水平，这个年代依然很难让人接受，必须准备一套说词。
第二天，即有中书札子，让三司集议铸新钱事宜。三司使程琳发了帖子到盐铁司，定于两日后在盐铁司先议。
这些日子徐平过得比较懒散，虽然也跟着上朝，也只是带着耳朵听听，奏事还轮不到他。正殿奏事，一天不过五班，辰时即罢，日常的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和台谏把这五个班次一分，其他朝臣实际就没有机会与皇上说话了。至于皇上后殿再坐，那是属于宰执大臣的时间，像徐平这种小官除了特别事件根本就没资格。
至于上奏章，徐平眼里这朝廷到处都是问题，但要让他把问题理清楚，说明白，却又困重重，干脆也就免了。每日只是处理日常事务，上班下班，日子逍遥起来。
到了集议的日子，徐平下了朝，到自己治所画了押，签书了一些日常文书，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出门转到盐铁副使任布的官厅。
守门的卫士已得了命令，见徐平到来，引着他进了门来。
程琳未到，副使任布坐在下首，更下面则是盐铁判官许申和判盐铁勾院郭劝。这都是徐平日常打交道的人，上来见了礼，便坐在了郭劝上首。
屋里的四个人便是盐铁司里的首脑人物了，至于具体办事的其他小官则不参与。四人之中，郭劝本官侍御史，还在徐平之下，敬陪末座。而且勾院掌审计督查，工作上也与其他三人不同，属于列席的人物。
坐下之后，四人聊了会闲话，许申问徐平：“前些日子，任副使请铸当十大钱，朝中议论纷纷，徐史馆如何看啊？”
徐平看看任布，又看看许申道：“铸大钱，虚高其值，无非取民财以济国用，历朝以来，不能持久，非万不得以不能行此法。”
许申捊了捊颔下胡须，点头道：“不错，朝中大臣也是如此议论。唐朝第五琦行大钱，致民不聊生，当为后人之戒啊！”
徐平勉强笑笑，没有再接话。
上首的任布面容严肃，目不斜视，好像没有听到两人说话一般。
副使虽然在判官之上，但向来并称，上下级关系并不严格。更重要的是，副使不掌握判官的人事任免和政绩考核，权威就轻了很多，许申没有许多顾忌。
徐平看看郭劝，正襟危坐，双眼似睁似闭，好像打座一般。自己新人，还是学这些官场老油条靠谱一些，但也学着郭劝的样子，再不发一言。
只有许申静不下来，不断地左顾右盼，没人与他说话憋得难受。
徐平并不知道任布为什么会提出铸当十钱，让自己成为了朝野上下的靶子。自唐朝安史之乱财政困难，第五琦掌管财政，为大唐起死回生立下了汗马功劳，就是因为不谨慎推行大钱过急，导致民间大乱，最后被罢相。
宋人尤其是官员对唐史都特别熟，一提铸大钱，首先想起的就是第五琦，随便哪个人都能用这段历史批判一番。任布进士出身，不可能不知道这段历史，实在让人摸不透。
惟一的解释，就是任布不为宰相吕夷简所喜，想用这种理由出外为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徐平都觉得自己快神游天外，进入禅定状态了，终于听到门口卫士禀报：“省主到，众官出迎！”
徐平起身，暗暗出了口气，三司使程琳终于来了，随着其他几人一起迎出门去。
（备注：副使任布请铸大钱，判官许申提议杂铜铁铸钱，史载发生于景祐初年，差不多就是位于书中的这个时候。在《两宋货币史》中，汪圣铎先生猜测许申的提议实际上是用胆铜杂真铜铸钱，为胆铜法之始。参考其他资料，恐怕这个可能性不大，书里没有采用这个提法，还是认为就是用铁和铜杂铸。其他都为演义，读者不必当真。）

第33章 我有秘法
四人行礼见过程琳，随着他重又回到官厅里。
分座次坐下，程琳看着徐平道：“徐史馆，你到三司衙门任职也有些日子了，感觉还好？有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尽管向我讲。”
徐平起身道：“劳省主动问，有诸位同僚帮扶，一切都还顺利。”
程琳点头：“你虽然初入三司衙门，但以前在邕州提举蔗糖务，也是三司属下，没必要生分了。这些日子你整治金水河，操劳了些，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徐平谢过，才重又坐了下来。
寒暄过了，进入正题，程琳看看在座众人，对盐铁副使任布道：“人已到齐，天时也不早了，依中书指挥，我们便说一说铸新钱之事。”
任布称是，去门口唤了书吏进来。
集议是正式朝廷公事，不是私下闲谈，事后必须形成书面文字，上报中书，以作为具体政事决策的参考。书吏记述集议内容，形成上报的文状，参与的各官员还要署名。
任布落座，书吏在边上的案几摊开纸张。郭劝起身，到书吏边看他写好文状格式，到官厅中向程琳施礼，又向两边的各位官员施礼过了，高声道：“为铸新钱事，依中书指挥，盐铁司众官集议，请诸位详议！”
程琳点头，郭劝到了记录书吏边站定，集议正式开始。正式公事，集议有监议官，郭劝本职就是审计督查，事务又与他牵扯不大，今日依程琳的命令任监议官。
见郭劝就位，程琳看着任布道：“近日朝里用钱的地方所在多有，三司乏钱使用，任副使动议朝廷铸当十大钱，可否详细说一说？”
任布躬身示意，沉声道：“秦汉起来，铜钱流布天下，历朝历代，依例遵循，未有大的更张。独汉武和王莽时，因国用日耗，府库空虚，铸大钱行天下。虽有弊端，行用不久即废，但都解一时之难。到了唐朝安史之乱后，第五琦主国用，初铸当十大钱，不到一年间，国用充足，军资不乏。唐肃宗赖当十钱所得财富，重整军旅，得获大胜！”
说到这里，任布扫视众人：“今日朝廷缺钱使用，效法第五琦，铸当十大钱，解一时之急，也不是不可行。”
许申听到这里，呵呵一笑：“任副使，你既然提到了第五琦，不会不知道由于他扰乱钱法，不久之后就物价腾贵，饿殍满地，民间盗铸蜂起。第五琦被贬出朝廷，为忠州刺史。全赖后来刘宴处置得当，才没有酿成大祸。前朝故事，历历在目，你现在重提当十大钱之法，是何居心？”
任布面不改色，沉声道：“许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五琦初铸当十大钱，朝廷获利颇丰，只是第五琦贪功冒进，又铸乾元重轮钱流布，才造成钱法大坏。凡世间事，过犹不及，只要适度，铸大钱也不失为良法。”
“副使是说，当十钱是良法，只是被重轮钱拖累了？”许申面上已现讥讽之色。
任布道：“自然如此。不然地话，为何铸当十钱不久，第五琦即拜相？如果当十钱有百害而无一利，大唐上下就没有一个明白人，由着第五琦乱来，还加官晋爵？”
“无他，钱铸出来，还要流布出去。从铸大钱，到第五琦拜相，不过数月之间，朝廷用大钱赎买民间物资，正是尝到甜头的时候。等到坏处显出来，重轮钱又已经出来了，民间受害自然加倍地大。若不是如此，到了刘宴主持财政，悉罢大钱，全部与开元通宝以一当一流布，而不留下当十大钱呢？”
集议的议题是提前几天下发下去的，在座的人都在这几天里充分研究了第五琦当年的得与失，许申哪里会被任布几句话蒙混过去。
任布一直绷着脸，道：“这些，不过是许判的猜测罢了。史书明载，当十大钱初行的时候，朝廷获利不少，第五琦由此拜相，难道错了？”
程琳在上座听着，面上毫无表情，像尊泥菩萨一样。
对于属下，程琳还是很清楚的。任布这个人，做事情一丝不苟，还是可以的，但缺点就在于面对大局无力，只能处理一些琐碎小事，为吏有余，为官不足。这次他提出铸当十大钱，可能就是被第五琦铸大钱初期得利迷惑，想在盐铁副使任上做出成绩来。
可大家都把唐史看得烂熟，三司里的人也都知道日常事务是个什么样子，自然心里都雪亮，第五琦只是受益于政策的滞后效应，并不是当十大钱真有什么神奇效力。
本来任布提出这建议，大家都知道不可行，说一说也就过去了，就当任布脑子一时发昏就好。哪里知道中书那里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把这建议真当一回事，又郑重其事地发回三司再议，还颇有要推行的意思，这实在是出乎程琳的意料。
见任布和许申两人争执不下，程琳对一直不吭声的徐平道：“徐判，对于此事你有何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参详。”
点到名了，徐平不得不说，沉吟了一下道：“要铸当十大钱，无非是在铸这钱时朝廷能够得利。利从何来？无非是括民财。可征民间财富，办法有的是，铸大钱却是为害较大的一种，何苦来哉？卑职以为，此法不可行。”
程琳听了，点了点头：“徐判说的直指要害，铸大钱即使不坏钱法，也不过是括民财。皇上刚刚亲政，如何能够行此败坏民心之举？此事就定了吧，大钱不能行！”
一边监议的郭劝见在座三人都点头，只有一个任布沉默不语，上前两步高声道：“议定，大钱之法不可行！在座诸位，可有异议？”
程琳看着任布，任布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沉声道：“本官无异议。”
任布松口，其他几个人都出了口气，终于结束了这无聊的话题，纷纷表示无异议。
郭劝回身，到书吏身边看着他写好结论，正要拿文状让众人画押。
正在这时，许申突然道：“且慢，我有话说！”
程琳看看许申，向郭劝摆了摆手。
郭劝无奈，只好又走上前来，向许申拱手道：“许判可有别议？”
“有！”许申从怀里掏了一块乌黑的物事出来，举起来让众人看过。“我有秘法，可用铁杂在铜里铸钱！铁贱铜贵，用此秘法，轻重不减，而铸钱大省费用，可开财源！”
徐平看着许申手里那黑不溜秋的一块，心里叹气，果然是石全彬给自己看的那东西。

第34章 都不可行
秋天的阳光给人格外温暖的感觉，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分外舒服。原野应该已经变成了金黄色，野兔在田间跳跃，寻找着一切可以储存的食物拖回洞里，准备挨过寒冷的冬天。
徐平看起来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实际上早已魂游天外。
“以铜三分，铁六分，余一分参酌使新铸钱与原铜钱等重。以此秘法，原铸一钱所需之铜，可以铸三钱。如此一来，国用不乏！”
许申滔滔不绝，手里举着那黑漆漆的一块胆铜片，满面红光，越说越是兴奋。
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程琳：“省主，某此议如何？”
程琳看着许申手里的胆铜看，沉默了一会道：“你这秘法果然可行？”
“当然可行！省主且看，我手里这物事，便是铜铁杂成！”
许申说着，把手里的黑块在椅子里磨，里面便现出铜色，再磨，又现在铁色。
程琳也不知道许申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说的到底有几分可行性，一时沉吟不定。用铁代铜，历朝历代主管财计的官员无不梦寐以求，到了五代时候，后蜀和闽越等地终于把这相法付诸行动，在辖地广铸铁钱。然而铁比铜不知便宜了多少，想让铁钱跟铜钱一样值钱，天下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最终铁钱是铁钱价，铜钱还是铜钱价，反而铁钱又重价值又低，比铜钱更加不便，最终催生了益州交子的诞生。
见许申看着自己两眼放光，满目期盼，程琳也不好驳了他的兴头，对任布道：“副使以为这可行否？不妨说来参详。”
任布刚开始也被许申说得头晕，没想到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竟然还有这妖法。听到程琳问自己，任布冷声道：“用铁铸钱自然就是铁钱，如何能够当成铜钱用？卑职以为不可行！许判官提这方法，与铸当十大钱有何区别？一样是虚钱！”
任布虽然是与许申斗气，说法未经仔细思考，徐平听得还是暗暗点头。这话才是说到了点子上，铜铁杂铸，终究还是与当十大钱一个道理，都是虚钱。
自第五琦铸大钱，中国的官员便有了虚钱的概念，即不管钱本来的价值如何，由朝廷强行规定一个价值尺度，这个价值尺度就是所谓虚钱，以与真正铜钱代表的实钱价值相区别。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发行的货币由一般等价物的货币变成了信用货币，后来的交子会子等纸币都是这一概念的延伸。信用货币实际是后世货币发展的方向，概念提出得相当超前，要命的是唐朝官府既没有为这货币提供信用，更没有保证信用不迅速贬值的方法，使虚钱成了一个笑谈，后世的反面典型。
货币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充当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功能。徐平默默背着前世学来的这些基本概念，想着用怎样一种方式与别人交谈。
自石全彬找了徐平，说是许申有可能提出铜钱杂铸，徐平就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时代的局限，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搞不清楚货币在商业活动中的本质，才会去迷信什么秘法。一旦搞清楚了，问题也就变简单了，如果是实物货币，那就老老实实地不要搞这些邪道，想方设法保证货币的价值稳定。如果要变成信用货币，那就老老实实地想办法提供信用支持，这种邪道依然没用。
人的活动是复杂的，变化无常。其实就是在徐平前世谁又敢说把货币搞清楚了呢？每当人们认为自己搞清楚了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跨越一千年的时间，徐平对货币的理解在这个时代是足够用了。
任布和许申争吵起来，各自引经据典，互不相让。程琳心里也拿不准，只好看着两人争吵不休。惟有徐平心中有底，闭目养神。
好大一会，任布和许申两人吵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一边监议的郭劝心里暗暗叫苦，这连篇累牍的废话，是写在文状上呢，还是直接删掉？还是最后请程琳定夺？实在是让人头痛。
程琳看着一边喘气一边恨恨地望着对方的任布和许申两人，又看看一直一言不发的徐平，沉声道：“徐史馆，你觉得铜铁杂铸钱如何？”
徐平躬了躬身子，沉吟了一下。
许申的秘法来自阎文应，而阎文应的背后则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中书为什么会把任布的铸当十钱提议发到三司来议，许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用秘法铸钱？那个影子在徐平眼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吕夷简，为什么要这么做？要借这个机会插手三司？程琳性子强硬，这些年三司发展得也顺利，特别是最近两年，三司使的上朝班位发生了变化，日常奏对里必然有他的一个班次，获得了与皇上直接对话的权力，程琳对中书门下的宰辅们也就不那么恭谨了。
也许是因为如此吧，吕夷简在宰辅中现在面对李迪的挑战，宴殊执中观望，两不相帮，单靠王随和宋绶的支持，枢密院那里又都是油泼不进的主，吕夷简有些乏力。这个时候，地位日异突出的三司使的态度就变得极为重要，最少也相于一个参政枢密的分量。
但肯定一点，吕夷简对这秘法也没有信心，不然按他的行事风格，早就借提铸当十钱的借口拿下了任布，让许申直接就任盐铁副使，强推铜铁杂铸钱。再借这政绩拿下不听话的程琳，换上自己中意的人选。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小家子气，让两个三司的中层官员出面争得你死我活，他悄悄隐在背后，生怕被许申失败拖累。
太后在时，徐平失意，吕夷简曾经帮过徐平，当时虽然做得隐蔽，但吕夷简又不是开善堂的，后来通过其他渠道让徐平知道了这一点。
见程琳静静地看着自己，徐平暗暗下了决心。官场免不了交易，但不能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回应别人的善意。如果有一天，徐平也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帮一下吕夷简，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候，自己刚刚上任，各方都在盯着自己表现的时候。
徐平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京城官场，毫无根基，立有大功的边疆强藩。还远远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黑为白的实力。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绝不用原则作交易，更何况吕夷简当时只是顺手帮忙，筹码也远远不够。
“省主，卑职以为，任副使所言为是！”
徐平躬身答话，话一出口，其他人都一起吃惊地看着他。
徐平不管别人怎么看，继续说道：“铁终究是铁，铜终究是铜，再什么秘法，杂铸在一起，也不能把铁变成铜。一文钱只所以能买如许货物，是因为那是铜钱，铁钱是断不可能与铜钱等值的。说到底，铜铁杂铸与铸大钱一般无二，都是虚钱。虚钱当实钱用，就是朝廷强行括民财，要括民财，何必用这遗害后世的办法？高估科配，低价和籴，甚至从豪门富户那里借贷，哪一种办法都能从民间挤出钱来。这些办法不过乱在一时，济一时国用，再怎么也比败坏钱法遗毒后世强得多。”
见三人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各具精彩，徐平没有理会，高声道：“是以，卑职以为，铸当十大钱，杂铜铁铸铁，都不可行！”
许申咽了口唾沫，可算是把徐平的话听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要出风头，另唱一台戏啊！真行啊，这才来三司几天，就想扯旗造反了！
举起手中的胆铜片，许申站起身子，高声道：“我有秘法，以药化铁，与铜杂铸，就是真铜！以此铸钱，与其他钱一般无二，怎么会是虚钱？”
徐平淡淡地道：“秘法？当年我是白身的时候，在中牟打理田园，也曾有两个陕西人说是有秘法，能够化铜为银。说得比今天许判官还要天花乱坠，多少豪门富户跟着那两个人烧炼药银，结果呢？白花银钱，中骗子奸计罢了！”
程琳点点头：“这事我也听说过，群牧司里的兵士还乱过一阵。”
许申涨红了脸：“你说我这秘法是骗人？岂有此理！这秘法是我亲眼所见，现有铜铁片在这里，怎能与骗人的妖法混为一谈！”
“大千世界，无奇不好，世间奇人异术所在多有。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终究是要亲眼见过才能当真。朝廷一向禁妖法作乱，我们身为朝廷官员，更应谨慎。许判官手里的所谓铁铜片，不过是铜包铁而已，寺庙里的佛像还是金包铜呢，难不成还相信有化铜为金的秘法？铜铁杂铸，你总要铸出钱来才作数。”
“徐史馆也认为，这秘法当真可行，可以用来铸钱？”程琳问道。
“不，即使秘法可行，也不能用来铸钱。那样铸出来的钱即使能当真钱用，与真钱差的价钱也只是这秘法的价钱。秘法总有败露的一天，而铸出来的钱却流布天下，积年下来，不知有多少。到了那一天，秘法不值钱了，钱也就不值钱了，岂不天下大乱？”
许申见徐平一定要与自己作对，看着他眼睛不由红了起来。

第35章 我有三策
程琳心中早有主意，不然他这个三司使就当得太掉价了。
作为四入头，三司使和知开封府是事务最繁琐的，很多人借助这位子上位，但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很多都不称职。两相权衡下来，就是这两个职位的平均任期都很短，比另外两个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短得多。
程琳是个另类，无论是在知开封府任上，还是在三司使上，他都是连任时间最长的那一小摄人中的一个。程琳有吏才，满朝公认，但程琳性格我行我素，得罪的人也多。人家是一进四入头，很快就位至宰执。程琳则在知开封府和三司使这两个位子上转来转去，就是不能更进一步，看着宰执的位子就在眼前，但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
铸大当十钱法不可行，此事无需多言，就是铜铁杂铸，程琳也不赞同。作为掌管大宋财政的大员，怎么会相信秘法这种无稽的事呢？如果许申不是弄得这么神秘，而是直接铸出钱来，或者有一目了然的样品，再来谈朝廷用这秘法需要交换什么条件，一如当年收徐平的白糖铺子那样，程琳还会心动。
现在许申说了半天，就是不肯明说秘法是什么，只说把铸钱的事情委任给他，必然会做出钱来。再加上吕夷简在背后的作为，程琳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支持许申。
许申见程琳有赞同徐平意见的意思，心里就有些急了。他找到这条路子也不容易，与吕夷简搭上线更不容易，还指望着靠这秘术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呢！
“徐平，你新进三司，诸多事理不明，不要辄放大言！如今朝廷乏用，献俘大典又迫在眉眱，典礼要钱，赏赐百官要钱，赏赐官兵士卒更要钱！左藏库空虚，又从哪里变出钱来？没钱赏赐下去，出了乱子，哪个担当得起！”
许申看着徐平，屁股都从凳子上起来了，咄咄逼人地问道。
是啊，一次献俘大典，最少一两百万贯钱要撒出去。其他的可以马虎，赏给禁军士卒的钱那是万万不能少的。这帮骄兵悍卒，仅为了自己到手的赐物比别人的成色差一点，就能拥到皇上面前哗变，少了他们的钱，是不想过了吗？
徐平看着许申，面不改色：“我已经说过，要想从民间括钱出来，办法多的是，铸新钱是最下下之策。就不说你们要铸的钱成色不足，就是成色十足，也不合适。现在外面物价腾贵，为什么？民间手里的钱已经太多了。大中祥符年间，京城市面上的银价不过一两八百文，如今却要两千文，涨了两倍多。再一下撒数百万贯出去，物价岂不更贵？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将来物价贵了市面紊乱，还不是要着落在三司身上？”
徐平下管着商税案，这些事情比其他人清楚，也比其他人更加在意。物价上涨，商税收入水涨船高，上涨幅度超出了常规，徐平可未必会受赏。
程琳淡淡地道：“徐史馆说的也有道理，不知有什么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就是，你光说别人的办法不可行，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听听！”
许申早已被徐平这也不行那不行说的不耐烦，当下立即附和程琳。
“办法有很多，卑职在邕州时，打完交趾，也一样面临着给诸军赏钱。最后所行办法虽然不是完美，但终究是没有出现动荡。”
许申冷笑：“你在邕州，手里有蔗糖务，最不缺的就是钱，如何跟现在三司比？现在左藏库里连发在京官员俸禄都难，哪里还有钱去办什么献俘大典！”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那里邕州手里有钱，与现在三司微有不同。但话说回来，有朝廷在这里，怎么可能没钱？朝廷本身就是钱。”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程琳道：“卑职有三策，可解决目前困境。”
“说来听听。”程琳心里有自己的法子，且听听徐平是不是真地有独到见解。
徐平道：“下下之策，无非是括民财以济国用。取左藏库中绢帛，高估科配，或者向豪门大户借贷，最不济还可以如任副使和许判之言铸新钱。”
程琳听了，微微笑道：“下下之策，不选也罢。”
许申听了满脸通红，任布的脸色却和缓下来。虽然说他的铸大钱是最下下策，但是把嚣张的许申拉到了一个水平，心气还是顺了不少。
“中下之策，则是向内藏库借贷。天下之财，朝廷收聚，不入左藏就入内藏，左藏库乏钱，内藏库就一定充盈。”
程琳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这正是他心中的想法，财赋不入左藏就入内藏，现在大宋的国力远不到入不敷出的时候。三司年年赤字，不过是帝王用内藏库人为制造出的赤字罢了。自真宗皇帝起，用严刑崚法严禁泄露左藏库的收支储蓄情况，除了丁谓任三司使的时候短暂控制过内藏库之外，后任三司使再也不了解内藏库的情况。虽然臣僚算着，内藏库应该也没什么积蓄，实际情况远不是这样。不会再有丁谓那种强硬手段的人了，三司已经被皇帝用内藏库牢牢控制住。
虽然心中所想一样，程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对徐平道：“自天圣以来，三司历年从内藏库借贷，于今积聚到一千五百多万贯，一直未还。就这样，还是靠你的蔗糖务每年入三司两百多万贯，不然更多。积欠如此之多，还怎么向官家开口啊。”
三司所收白糖总价不过一千万贯，扣除成本，再加上地方层层截流，到三司还有两百多万贯也算不错了。至于欠内藏库的钱多，那不正是说明了左藏库被内藏库割的肉太多了吗？缺钱了让皇帝掏钱出来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人本来就认为内藏库不仅是天子私藏，而且还是为三司备经费的地方。
这个道理作为三司使的程琳肯定明白，也只有不明白这中间手脚的其他衙署人员，才会看着三司经常没钱，喊着什么国力日弱，要减员增效。
徐平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对程琳道：“卑职还有一中策，省主参详。”
“说来听听。”
“即使从内藏库借钱出来，一次撒出去，也会造成京城物价腾贵，还是不如不发。”
许申一听，脖子就梗了起来：“不发？你疯了！圣上恩典，哪个敢克扣！更不要说满城禁军引颈以盼，都等着这次赏赐呢！”
徐平没理许申，对程琳道：“卑职在邕州时，便没有全发赏钱。而是只发一分，其他两分全部发券，三年领清。三年时间，依券多发一点利息，众兵士也乐意如此。如此一来，赏赐分三年发放，府库便不愁乏钱，而且每年流入民间的钱也不多，不会一下引起物价暴涨。此为中策，目前看起来最为稳妥。”
程琳沉吟了一会，对徐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朝廷脸面，赏赐钱物扣押不发终究不妥，还有没有上策？”
徐平笑道：“到了如今，哪里还有上策？上策都是需要从长计议的，哪里的急切能行的法子。”
程琳道：“好吧，先记下来，容后三司聚齐，再行集议。”
又对任布和许申两道：“你们怎么看？”
任布道：“徐平的法子虽然稍损朝廷的脸面，但既然他已经在邕州行过，想来无甚大差，可以试行，或许就解了目前的困境。”
许申只是冷笑：“我以为有什么化腐朽为神奇的法子，不过是巧立名目，还是克扣官兵赏赐！此法断然不可行！若强行施行下去，终究会成为官吏克扣的名目！”
程琳淡淡地道：“好了，等三司集议吧。”
在程琳心里，自然知道徐平说的方法的好处，但他想的与徐平不一样。这个年代具体做事的官吏节操比较靠不住，留下了这个口子，只怕后来就有人不认钱券的账，把该赏的钱黑了下来，到时这就成了恶政了。
此时各种税算名目繁多，收税极不方便，三司做账也非常困难，更有许多税目是并行设立，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就有人向程琳提议合并税目，减少三司的麻烦，也并没有向民间增税。
面对这个提议，程琳说出了他那番影响深远的话。此时合并税目，虽然三司做帐容易多了，但后来的官员如果面对财政困难的情况，就会把并掉的税目再立起来，相当于额外加税。此时做帐虽然困难，但却绝了后来官员加税的名目。
这番话对两宋理财官员影响很大，也是造成宋朝各种税捐名目繁多的原因之一。徐平的提议，就给了程琳这种担心，分期付钱会给经手官员留下克扣的口子。
当然历史已经证明，程琳的担心没有必要而且多余，到了要加税的时候，官员想出来的新名目天马行空，并不会因为程琳把那些名目留下来就少加税了。

第36章 手舞足蹈
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林素娘带着盼盼蹲在一个小煤球炉旁边，耐心地看着火候。盼盼倚在母亲身上，好奇地看着炉子，还有炉子上面那个小小的锅子。
不远处，李璋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徐平扬手抬脚。
过了一会，徐平停下来，向一边的林素娘喊道：“素娘，锅子好了没有，时候不早了，我与李兄弟喝一杯，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上就好，心急个什么！”
林素娘拿起锅盖看了一眼，对徐平道。盼盼躲在母亲怀里，向徐平做了个鬼脸。
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李璋道：“且罢了吧，我好好一个人，抽手抽脚的，让不知道人的见了，还以为是发羊角风呢。”
李璋看着徐平的样子笑道：“既然哥哥不耐烦，今天就先罢了。不过日常没事的时候，你也多练练，閤门那里总有别人当值的时候，看见了不定就要弹纠。”
“我一个小小判官，皇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召见我。”
徐平说着，住了手脚，到了炉子旁边，摸了摸盼盼的头。这么些日子，盼盼终于是熟了，也肯认爹了。特别是知道父亲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心里愧疚，只要自己要什么，几乎没有拒绝的时候，经常偷偷背着母亲向徐平要零食。
上次回京的时候，皇上召对，徐平由于多年在外，礼仪不熟，全亏是李璋带着，装作没看见，才蒙混了过去。这也不怪徐平，当年他走的时候陛辞，还是太后当政，一群人一起去的，也没这么多规矩。
不过现在不同了，到底有李用和这层关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召过去说话，总不能一直靠李璋遮掩。今天李璋休假，便来教徐平进殿礼仪。
其他的倒还罢了，就是连那唱诗一样的赞名徐平也忍了，但这进殿前的舞蹈徐平实在是练不来。手舞足蹈，谁想起来把这动作用在进殿之前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动作傻，徐平一动起来就觉得尴尬无比，怎么都觉得别扭。
不能怪徐平矫情，实际上满朝文武只要经历过的都觉得这动作太傻，只是不敢随便说出来罢了。不但是臣子觉得别扭，皇上也觉得无聊，你在外面手舞足蹈的觉得尴尬，皇上在殿里还等得着急呢。不过这是从前朝传下来的礼节，再是觉得不合适，君臣也一起忍了下来。直到自我感觉良好的宋徽宗上台，才把这项礼仪取消了，顺手扣上一顶有夷狄风的帽子，算是彻底断绝了再起的可能。
不过现在徐平还得忍着这份尴尬，每次想起见皇上要来这一套动作，徐平恶心得都不想再见到赵祯了。
林素娘打开锅盖，浓郁的肉香便从锅里飘了出来。
“好香！”盼盼缩着小鼻子使用嗅了嗅，对身边的徐平道。
林素娘直起身子：“你们等一下，我进去拿酒。”
看林素娘进了房，盼盼拉着徐平的手道：“阿爹，你先给我吃一块！”
徐平笑着摇头，捏着锅里一块肉的一角，提起来，对盼盼道：“张口，小心烫！”
盼盼张着嘴，把徐平手里的肉含住，不住地吸气。听见门响，盼盼急忙拉住李璋的手，一直拉到离锅子远一点，装作与自己玩，一边嚼着嘴里的肉。
林素娘拿着酒，看了看锅里，转身道：“盼盼，你又偷吃了？”
盼盼把口里的肉咽下肚去，转身道：“我没有！”一边说着，眼珠一边滴溜溜地乱转，想着找谁给自己作借口。
林素娘摇了摇头，也没有再理她。
孩子就是喜欢闹，你真要给她好好地煮一锅肉，她又不吃了，非要这样偷偷地吃着才有趣。徐家又不是小户人家，盼盼哪里少了肉吃，但还是喜欢这样偷吃。
在旁边坐下，徐平和李璋两人就着新煮的羊肉，碰了杯酒。
李璋放下酒杯道：“邕州献俘，定在下月二十一癸丑日，小雪前一天。月初我阿爹就从党项回来了，刚好赶得及。哥哥是带兵打进升龙府的人，必然有封赏，但愿我和阿爹也沾哥哥的光，升个一官半职。”
徐平笑道：“你现在还怕官升得慢吗？还是不要求进太急，落人把柄。”
李宸妃苦了一辈子，福泽全落在了李用和这个惟一的弟弟身上，到了这个年岁了皇上才认亲，那是恨不得一下就给他升到节度使去。可惜满朝大臣看着，也不好一下升得太急，只好一次升一点，隔一段时间就升一次，所谓小步快跑。
至于献俘，徐平刚开始没想到会搞这么大。随着人在路上，邕州的战报传到京城，突然间很多大臣就开始关心起来，各地上表，四夷来使，天下加恩，已经完全由不得徐平怎么想了。特别是边报传来党项不稳，元昊有反心，宰执便欲要借这次献俘显示一下大宋军威，特意等着契丹、党项和大理等邻国来使参加。
想想也是，交趾君臣上下，光李佛玛的皇后妃子宫女，就有好几百人，一行人全部加起来好几千呢，这一路上光地方管饭就花了不少钱，总得想办法捞点什么回来。
这么大的仪式，当然得重臣主持，徐平就捞到了一个代表邕州上交趾降表，其他的事情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功劳分配。
渐渐太阳落下山，光线开始朦胧起来，李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不过喝了几杯酒，肚子里就装不下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哥哥收拾收拾便去秘阁当值吧。”
徐平也不再劝，把李璋送出门去。
徐平带着直史馆，开始的这些日子虽然不在史馆任职，但还是要轮值。最近馆阁校编两库经史，是浩大的工程，很多馆阁官都参与进去，劳碌不堪，值夜的任务便落到了徐平这些闲散人员身上。
今夜便是徐平当值的日子，长夜漫漫，百无聊赖，林素娘便煮了一锅羊肉让徐平带到秘阁去，喝点小酒解闷。再一个馆阁下层职事人员大多入仕不久，职位也低微，在京城里活得不容易，徐平带点肉去也是给他们的福利。

第37章 夜对
天色黑了下来，街市上却更加热闹，闲逛的人三三两两，沿着汴河而行。河边大道两侧各种摊贩，卖着零食和各种小玩意。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夜色里划过，好像带着奇怪的魔力，勾引得行人心痒痒的，忍不住就想顺着声音过去看看。
徐平和高大全一前一后，骑在马上沿着大道缓缓而行。李用和还没回来，徐平也就没有为高大全奔波，这些日子就随着他上朝下朝。早晨把徐平送到地方，牵着徐平的马回来，等晚上再牵着马接徐平回来。
孙七郎在邕州的时候搭上了一个当地婆娘，原本说好是随着献俘的人马一起找到汴梁城来，却没想到为了等各种准备做好，特别是等契丹和党项等国的使节到来，献俘仪式一拖再拖，献俘队伍也走得像蜗牛一样。如今终于进了京西路，孙七郎等不及，一路寻过去了。高大全少了伴，送过徐平便在各处瓦子里闲逛，日子过得也是无聊。
沿着御街到了皇城附近，一直到了崇文院门前，徐平下马，高大全帮着把小火炉和小锅子提了，随着徐平进了院门。
过了门禁，徐平带着高大全一路到了史馆书库前。说是官员过来当值，其实真正做事的还是值夜的吏人，见到徐平过来，急忙上前见礼。
打过招呼，徐平带着高大全到了门前的走廊里，让他把火炉和小锅子放下，还有一些切好待煮的羊肉，便让高大全回去。
这里是藏书的地方，原来都有火禁，天圣年间因为当值的官员冬夜寒冷，才允许可以生个火取暖，但书库里还是严禁烟火的。
吏人搬个凳子过来，徐平在火炉边坐了，问过了书库并无事情，便让吏人继续去巡逻，有事再叫他们过来。
徐平坐下没多久，门口便有三个人缩着身子进来，一路看着火光走到廊下，向徐平见礼，不停地吸着鼻子。
徐平回过礼，对三人道：“今天只有你们三个吗？南廊集贤院里今夜谁当值？”
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道：“韩稚圭当值，我一会替他过来。”
这边说着，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跑过一边，找当值吏人要了几个凳子拎了过来，交给其余两人：“夜色寒冷，且坐下靠近火边说话。”
三人在火边坐下，徐平把炉子上的锅盖打开，口中道：“今夜内人煮了点羊肉，大家一起就着喝点酒驱寒。”
年轻人闻着香味不停地吸鼻子，口中道：“甚好！甚好！谢过嫂夫人！”
徐平掏出酒来，分发酒杯，年轻人忙站起身来接过酒瓶倒酒。
这三人是目前馆阁里资历最浅的，比徐平和韩琦还浅，刚过院试不到一个月。天圣八年的进士最高第，最年轻的是状元王拱辰，接近四十岁的两个分别是榜眼刘沆和第三名孙抃。三人一起过院试，一起任直集贤院，正赶上修书，一起就先在馆阁里任事。
王拱辰家境贫寒，父亲早亡，寡母拉扯四个儿子长大。天圣八年那一届科举过了省试后，省元第一名为欧阳修，自觉状元尽在掌握，特意做了一身新衣服等中状元后穿，结果一个没看见被王拱辰偷偷先穿了去，最后状元也被王拱辰得了。当然，虽然贵为状元，王拱辰家里在后世最出名的却是他的外孙女，词人李清照。
因为是开封府咸平县人，与徐平算是老乡，王拱辰在徐平这里比别人随便一些。如今他官职低微，俸禄微薄，一年也难得吃上几回羊肉，自然比别人也急。
刘沆家里是土豪，性子也豪气，不拘小节，有酒有肉自然要来吃。他曾进士不中，回到家里自号“退士”，不想再考了，后来被老爹逼得没办法，天圣八年又考一次，结果就中了榜眼，算是光耀门楣了。
孙抃是眉州人，家境也还好，但历代种田，到了孙抃才读书考科举，没想到就一举高中。离家太远，一个人无聊，便也随着过来。
孙抃和刘沆年龄差不多，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九岁，可官场上不看年龄，中进士踏入官场太晚，在徐平这里也只有自居晚辈。
王拱辰把酒倒上，端起酒杯来劝了一杯，便举起筷子只管吃肉。
徐平在家里已经吃过，只是偶尔伸伸筷子陪着众人。京城里做官，像这种刚入仕途不久的，一个人还好，吃喝不愁过得悠闲，一有家庭拖累日子就紧张了。
刘沆和孙抃两人家里都不缺钱，只是过来凑凑热闹，王拱辰则就不同了，他家里一母三弟，就在开封，日子过得相当紧张，那是真的馋肉吃。
三人喝过几杯酒，吃了一会肉，孙抃起身道：“那边韩稚圭一个人孤寒，我去换他过来也吃些酒肉，免得他日后闲话。”
韩琦也是日子过得宽松的人，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又是徐平同年，自然要过来凑个热闹。孙抃是个好实人，性子又随和，自然是他第一个去换班。
孙抃刚刚走出史馆所在的西廊，崇文院外忽然响起喧哗声，不一刻就有人挑着灯进来，径直到了史馆这边，高声道：“直史馆徐平，有旨见驾！”
徐平吃了一惊，认得是皇宫里的内侍，急忙上前施礼。
内侍道：“官家有事咨询，速速随我入宫！”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径直领着徐平出门。
馆阁职事，既然称学士，自然就有备咨询的职责。学士当值，皇上自然可以随时召入宫中问事，这种夜对并不稀奇。
不过让徐平奇怪的是，崇文院里当值的这些人大多都是中下层官员，大晚上的被召入宫中去以前不是没有，但却极其罕见。自己这才当值没几回，怎么就赶上了。
召学士问对不是朝廷公事，礼仪随性得多，问的内容也没有限制。更重要的是，这种奏对不在中书掌控之下，也私密得多。
自从回京，这是徐平与皇上赵祯的第一次私下接触，徐平心里竟有些异样的感觉。
（备注：王拱辰和欧阳修是联襟，都娶的是参政薛奎的女儿。不过欧阳修娶的是二女儿，在王拱辰之前。在此之前欧阳修娶过两任妻子，景祐四年才娶薛女，所以此时的王拱辰应该是单身。奇怪的是，薛奎都六七十岁了，女儿怎么都这么年轻，他又没有儿子。）

第38章 统计学
经过垂拱殿，一路沿着边廊，这次走的路线更加曲折，距离也更远，徐平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看见前面有人提灯站在一边，小黄门停了下来，徐平才知道到地方了。
黑影里闪出石全彬来，低声对徐平道：“官家和盛学士在那边闲坐，随我来。”
走不几步，前面是个小亭子，不远处就是水池，徐平才知道已经到了皇宫后苑。
后院是皇宫的后花园，地方广大，建有水池亭榭，栽有四时花卉。当然也曾在这里栽稻种谷，也有皇后在这里栽桑养蚕，以示重视农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赏花游玩，有时候也在这里召见大臣，游宴居多，其次咨询，绝少在这里处理政事。
石全彬上前赞名，徐平跟着见礼过了，赵祯命小黄门赐座。
徐平小心翼翼地坐下，偷眼看赵祯脸色平和，旁边身躯肥大的盛度也是一脸悠闲，心里初定。想来就是说些闲话，并没有特别紧要的事。
小黄门上茶，赵祯随口问道：“徐平，前几天听说三司议铸新钱的事，你与所有的人都见解不同。这两天事情定了下来，怎么也不见你上奏章分说？”
徐平道：“三司集议，微臣所见已经说得明白，有司同僚觉得不合适，那可能就是因为我年轻见识尚少，以后多学就是。中枢不采纳微臣所见，想来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宰执不采纳你的意见，是因为地位不同，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未必就是你说的错了。你能想出其他见解，也是不易，应该要上奏章，为自己分说。我问过李相公，才知道自三司集议之后你就再无声息，不应当啊。”
徐平有点蒙，仔细想着赵祯这话的意思。按他前世的习惯，会上自己已经公开表示意见了，意见被否了就否了，会后怎么还能纠缠？更不要说还专门再打报告，那不会让上司更讨厌吗？当年老站长就是这副犟脾气，结局并不怎么美好。
一边的盛度笑呵呵地道：“云行少年，初入京师，难免小心谨慎。日后但记住，集议是说给同僚听，奏章是让官家得知，你不上奏章，官家如何知道你的想法？”
徐平道：“谢学士教导，我记住了。”
盛度长得极为肥胖，已经到了影响动作的地步，平时行个礼都难，偏偏又跟王曾一样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看着让人觉得奇怪，也觉得慈祥。实际上却不然，盛度的学识和为官都算不错，但为人有点小阴险，平时同僚非万不得已都不敢与他说话。
有这么个人坐在一边，徐平打起十二分小心，生怕说错了什么。
翰林学士备顾问，经常随在皇帝身边，赵祯亲政不久，尤其倚赖，除了玩乐的时间，身边一直跟着。如今三个翰林学士，章得象与吕夷简亲厚，冯元是做学问的，主攻《易学》，能跟着接见徐平的，也只有一个盛度了。
话点到即止，赵祯没有再说下去，问徐平：“听闻你不赞成铸新钱，这倒也罢了，怎么从内藏库借贷也认为不妥？”
徐平道：“臣不是认为从内藏库借钱不妥，而是认为在京城物价已经腾贵的时候，再一下发出几百万贯现钱不妥。京城人口有定数，需要用的钱也有定数，钱发得多了，市面上卖的物品不变，价钱自然也就上来了。物价骤涨骤落，小民无所适从，必受其苦。”
赵祯笑道：“这话说得过了，得了赏钱的人，觉得物价贵了自然不买，把钱收起来就是。等到物价落下来，再买也不迟。”
“陛下，小民生计，只怕没有这么从容。发赏数月前就已经传出去，应得赏钱的人必定早已想好，有的人要换房，有的人要娶妻，有的人想好好吃一顿，钱哪里存得住？”
徐平嘴里说着，脑子飞快旋转，想着怎么解释钱多了物价一定会涨的道理。人数众多的非理智行动，必然不会出现即时存钱的事情，这个年代却不好分说。
盛度在一边插口道：“徐平说的是，小民生计，家无余财，哪里能够存得住？市面上铜钱多了，物价总是要涨一涨的。不过京城过百万人，两三百万贯铜钱也当不得什么。”
徐平正色道：“不然。微臣在邕州，也曾因为蔗糖务发赏钱，及与交趾作战之类发赏钱，出现物价动荡。当时便让属僚统计了一番，以先前邕州而论，一人只能当得一枚多铜钱，市面上铜钱再多，物价必定上扬。如果一人当三枚铜钱，物价就要涨上一倍。当然京师不同于邕州，大户富人众多，各种生意也多，所需铜钱也多。”
赵祯听了有些惊奇：“这种事情，也能仔细算计？”
“自然是能，只要有心去做就能做到。”
赵祯见徐平说得认真，看了身边的盛度一眼，正容道：“京师一百多万人，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做这等事情？你是不是还有特别的法子？”
“当然不能一个人一个人地去问，只要在每厢划出一小片，以此类推即可。”
“这当不得真吧？国家大事，如此做太儿戏了些！”
见赵祯的脸上有些失望，明显觉得徐平这方法太平常，本来还以为有多么高明的秘术呢，原来只是以小推大。
徐平也没法仔细说统计学的原理，只是道：“以小可以见大，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功夫，慢慢去做总能把握住事实。”
赵祯心里是一千个不信，看看盛度，心里有些后悔。今天应该叫冯元来的，他精研易学，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或许他更能与徐平对上话。
盛度是个老成精了的人，见了赵祯和徐平两人的神情，圆场道：“这事情徐平在邕州做过，或许真有其术也未可知。如今他管着商税案，不如就让他去计算一下，此次献俘大典之后，京城物价有没有上涨，涨了多少，与他推算相去几多，岂不是好？”
赵祯看着徐平：“如何？可能计度清楚？你在邕州虽然多有政绩，回京师之后却要从头做起，这便是我给你的第一件差事。”
“臣领旨——”
徐平本来想说我回去先写个奏章，把计划说清楚，想想还是算了。这年头好像都喜欢留点神秘，把什么话都说明白反而行不通。中书最后计议的结果竟然是让许申去用秘法铸铜钱，而且还让他仔细保管秘法，朝廷竟然不问。这里面有吕夷简的推动，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搞砸了还有内藏库兜底，但能定下来就很让人惊奇了。
（备注：有学者研究指出北宋市面流通铜钱与人口大致相当，书中采用此一观点。）

第39章 文理荒谬
深秋夜里的风吹在身上冰凉刺骨，徐平走在皇宫里的廊道中，觉得有些迷茫。很多事情放在他的前世很容易就讲清楚，但在这个时代，能向别人讲明白就不容易了。如今他在三司做事，一些根本的观念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怎么把自己的知识跟这个时代结合起来，是个很大的难题。
石全彬提着灯走在前面，领着徐平出宫去。走到僻静处，石全彬放慢脚步。
徐平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很快两人就并肩走在一起。
石全彬轻咳一声，对徐平道：“云行，你真的有把握许申那里铸不出钱来？中书可是已经议定，由他在钱监带人鼓铸。”
徐平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平息了一下心情才对石全彬道：“阁长，许申那里并不是铸不出钱来，而是不能铸出堪用的钱来。他招集了百十有名的匠人，下了无数本钱，铸出个一贯两贯也不是稀奇事。但这种钱有什么用？本钱一枚都要值几贯了。就是把国库掏空，他也铸不出赏赐要的钱，唉，也相于铸不出来了。”
“云行说的是。只要他们在官家面前交不了差，这事情也就算成了。阎文应最近气焰熏天，经这个一挫折，磨炼磨炼他也好。”
石全彬见徐平的心情不好，也就识趣的不再多说。他只要确认阎文应这事办不成就好了，至于什么铸不出来和铸不出实用的铜钱的区别，跟他有什么关系？
回到京城，徐平总是觉得自己跟人说话费劲，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这也难怪，在岭南的时候他是一方大员，人人奉承他，现在可是反了过来。
回到崇文院，韩琦被孙抃换了过来，与王拱辰和刘沆两个人吃得正欢，见到徐平回来，笑道：“云行怎么去了这么久？羊肉可是快被我们吃光了！”
徐平笑了笑：“我家在这里，自然有人照顾，你们多吃一点。”
说罢，坐了下来，与三人聊些闲话，喝了几杯酒。
跟皇上说的话严禁外泄，不然会引起帝王极大的反感。韩琦等人都知道这规矩，自觉地不谈徐平刚才的去向，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夜里当值，徐平第二天休息，到三司衙门里随便转了转，画了个押，便就回到了家里。想起昨夜与赵祯的谈话，他让自己借着商税案，比较一下发赏赐之后京城的物价波动，仔细想想这事情也挺有趣的，算是两个时代观点和做事方法的碰撞。
但事情并不好做，商税案并不负责收税，真正跑腿收税的是官府的人，而只从各官府报上来的数字，也发现不了多少东西。要去真地取样统计，徐平没有人手。
想来想去，徐平还是决定写一份奏章，把自己的计划说清楚，需要什么样的人力物力，需要开封府给予什么配合都写出来。虽然不能跟中书说这是皇上交办的事情，但在三司来说这也不算是多管闲事，能省自己的一分力气也是好的。
如在前世让徐平写一份这样的报告不难，但要把这内容按照奏章的格式写出来，却费了徐平无数脑力，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
奏章必须经过中书门下，这个年代没有密奏的概念。徐平把奏章发出去，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不知结果是什么。虽然他已经尽力按照奏章的格式办事，还是没法完全写清楚，便学着前代的办法加了个附件，甚至在里面加了些表格。
事情过了一两天，也没有中书的回复回来，徐平有些等不急，便开始着手安排三司的一些没有固定职事，识字的人，招集起来准备散到开封城选定的地方收集物价资料。他手下管着兵案，三司所属的兵员都归他管，努力一下，人员还是勉强能够凑齐。
这一天徐平准备好了资料，在自己的官衙把几个为首的重要人员叫过来，给他们培训该如何走访，如何填写资料。
正说得热闹的时候，任布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徐平的奏章，甚至都没有让其他人回避，高声喝问：“徐平，你也是一等进士出身，为官多年，给中书的奏章，这是个什么东西！中书行下札子来，‘文理荒谬，辞意不通’！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位一等进士得过这种评语！”
徐平看着任布，一下愣在那里。他自觉奏章写得虽然文彩没有多好，但最少是文理通顺，把该说的都说的清清楚才对，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评价？
任布说着，走到徐平面前案几上，把那附在后面的分析和表格摊开来，口中道：“看看，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什么！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三司出身，事情必然条理清楚，可有你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
徐平看着自己花了一天心血的奏章，被凌乱无章地撒在案几上，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决心要考进士做官，徐平认认真真地学习各种知识。说起诗赋文彩，徐平算不得出彩，但也绝不至于到不堪入目的程度。这么多年以来，徐平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说，而且是被上司这样说。
惟有在秋日，满天落叶，凉风渐起，太阳才让人觉得特别温暖。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京城里外面大街上也很热闹。
阳光从窗子钻进来，照在徐平身上，带来暖暖的感觉。徐平却觉得心里很冷，这冷意一直到骨子里，到灵魂里，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去。
蓦然回首，来到这世界竟然接近十年了，徐平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离自己好遥远，遥远地真正成了另一个世界。
曾经，徐平以为在这个世界生活很容易，这么多年他也是顺风顺水，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只是自己还没有遇到磨难，哪里有容易的世界？
把桌上的奏章收拢起来，徐平对任布道：“让副使为难了。札子呢，给我收起来，日后时常看看，或许会长进得快一些呢。”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办成，要办好，要办得完美无缺。文理荒谬，那就荒谬好了，事情办好了再来谈谈不迟。

第40章 冬雨
不知不觉就下起了雨，随着微风扑到徐平的身上，冷得人发抖。
上午还是大晴天，让人能感觉到秋天的暖意，下午天阴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雨，一下子就进入冬天了。
已经进入十月了，按说也该算是冬天了，只是缺少这么一场冬雨，提醒人们一下。
徐平已经感觉到，宋时的节令比自己前世要早一些，他做着关于农业的工作，对节气比较敏感。一千年的时间，足够节气错开几天，这个年月，冬天也比前世来得更早。
上午被任布说了一通，而且是当着属下的面，徐平的心情很失落。如果是在前世，有顶头上司这样对自己，或许就拍着桌子骂起来了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个年代却不可能，端起了这个饭碗，你就别无选择。想当初在邕州的时候，六年时间也不是没有属下跟自己吵闹吗？不管他们有没有委屈，都会去默默做事，这样想想倒也看得开。
唉，想当年，曹克明态度稍不恭敬，自己就与他顶着来。不过几年的时间，心态竟然不知不觉就变了，受过委屈，默默地舔过伤口，默默地回家去。
终究是心里不舒服，徐平今天提前离开了三司衙门，也没等到高大全牵马来接。一个人顶着风雨，顺着御街到了汴河边，顺着汴河边的大道静静地回家。
进了家门，雨早已打湿了衣服，院子里的翠儿看见，惊见道：“官人怎么冒雨回来了？高大哥牵了马刚刚出去！”
徐平道：“今天回来得早，就不等他了。”
说着，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汴河大道上人流拥挤，高大全骑马经常不从那里走，两人路上并没有碰到。父母带着盼盼回乡下躲冬去了，家里只剩下徐平夫妻，比平时冷清了不少。
一进院子，林素娘急急忙忙地从屋里出来，见了徐平的样子，上来帮着他抖落身上的雨水，口中埋怨道：“明明下着雨，怎么还急着赶路？我特意吩咐高大全带伞过去。这下倒好，他白跑一趟，你身上也被淋透了。”
“一点小雨，碍什么事？”
“怎么不碍事？这天一下就冷了下来，小心着凉！”
林素娘一边说着，一边把徐平拽进屋里，帮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了下来。
林素娘给徐平换上了干净衣服，让小厮生了盆炭火端进屋来，徐平在一边烤火。
雨一直不停，好像要把天地间的暖意都冲洗去，徐平坐在炭火旁，感觉着火光里散发出来的温暖，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雨丝。
天还没有黑下来，太阳就被云层遮挡得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辰。
徐平看着屋外，突然笑了笑。坐在对面的林素娘看见，小声道：“你笑什么？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心情不好，突然间这样笑，好吓人的啊！”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开心事。”
徐平没有理林素娘，自顾自想心事。想起不知道什么时辰，徐平才蓦然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钟表，自己前世有的东西很多这个时代都没有。为了一个中书札子生什么闷气？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官场上的烂事了？如今有官身，回到了京城，一家子在一起，原来想要的都已经有了。何必再为官场上的事情伤脑筋？
以后就按时上班下班，少说话，多做事，不得罪人就好了吗！有了时间，搞点这个时代缺少的东西卖卖，家里赚钱，舒舒服服过日子多好！
朝堂上那些人想怎闹尽管闹去，自己又不欠了谁的，跟着掺和干吗？自己脑子里多少发财的路子，又不指望那点俸禄赏赐发财！
太祖时候，名将曹彬有名言：“好官不过多得钱尔。”当然曹彬本人在官任上并不贪不义之财，但这句话却成为大宋不少臣僚的座右铭，尤其是武将。以被贬不久的枢密使张耆最为杰出，这位在太后当政时宠遇无以复加的执政大臣，为了不让家里奴婢的工钱外流出去，竟然在家里卖起了杂货，院子回廊放满各色物品，简直就是后世超市的雏形，不过他是办在自己家里而已。更过分的是，他亲自给家里的奴仆看病，然后用药钱抵奴仆的工钱，各种奇思妙想让人叹人观止。
为官只要不犯错，别人总挑不出自己毛病了吧，然后有闲多赚点钱多好。
起通了这一点，徐平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甚至对日后的生活有了期待。
林素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徐平想了些什么，但只要脸色好起来，不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好。徐平官场上的事情她有劲也使不上，只盼着家里快快乐乐。
门外传来马蹄声，本以为是高大全回来了，却没想到是李璋来作客。
两家现在住处相离不远，没事了就可以走动。李家虽然是外戚，但章懿皇太后已经去了，台谏们盯得不严，与徐平又是世交，走动起来并不怎么惹眼。
进了徐平院子，李璋见徐平安闲地在炭盘边烤火，出了口气：“听说你今天被中书责斥，又提前冒雨回家，我还怕你一时想不开呢，特意提前交班来看你。”
李璋此时的顶头上司是西上閤门使，曹彬的幼子荣州刺史曹琮。曹琮名将之后，兄长又娶了秦王赵廷美的女儿，也算是外戚，与李璋的关系还不错。反正閤门那里基本清一色的外戚勋贵之后，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自成一体。
在徐平对面坐下，林素娘上了茶来。
徐平道：“外面的雨看起来一时也停不了，雨夜无事，你在吩咐烧几个菜，我们兄弟喝两杯。自回京师，我们兄弟也很少有机会痛痛快快喝一场了。”
看着林素娘出去，李璋向前凑了凑身子，对徐平道：“哥哥，我打听到是哪位宰执对你下的札子了，你绝想不到！”
徐平心情已经放开，毫不在意地道：“中书宰辅就那么几个人，猜也猜得到了。李相公性子虽急，这件事上却没有插手。宴相公更加为用说，纯粹是局外人。剩下的三个人里面，吕相公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做不出这种事来。而王相公呢，一心向佛，年龄也已经大了，身体不便，政事参与越来越少。那还剩下谁？”
最后剩下的参知政事宋绶，想当年与宴殊一起以神童入仕，但仕途却远远不如宴殊顺利，中间颇多波折。如今一起做参政，宴殊中立，宋绶却紧跟吕夷简。无论从性格，还是从立场，都必定是宋绶无疑了。许申是从阎文应那里得到的铜钱杂铸法，阎文应与吕夷简的关系这么多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来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罢了。许申的事情没有吕夷简背后支持，根本就不可能过中书那一关，徐平的奏章在这个时候添乱，当然要给徐平一点颜色看看。不过吕夷简一向圆滑，不可能自己出手，那就只有宋绶了。
李璋看着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哥哥猜错了，给你下札子的是王随相公。”
“什么？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徐平的心情虽然已经平复下来，听到这消息还是吃了一惊。

第41章 购置新宅
李璋看徐平的样子，笑道：“怎么不是他？换一个人，谁会下这种札子？”
徐平摇摇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哥哥啊，你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才想不明白。如今献俘大典在即，你可是打破交趾时的主事人，战功在这里，满朝文武哪一个能比？下这种札子，但凡大典之后京师物价有一点波动，还能在政事堂呆下去？宰执哪个肯做！也只有王随相公，年纪大了，早就上书求致仕，敢如此一搏。说中了，搏一个名声，就是估算得错了，无非是致仕而已！”
听着李璋的话，徐平渐渐有些明白。事情的背后终究还是立着一个吕夷简，他曾经对自己施恩，但施恩是要图报的，自己回来不久就这样与他对着干，他总得有回应。让王随出面，失败了损失也不大，而且与徐平也没有撕破脸面。依吕夷简的为人，这种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指使的，事后无非一切都推在王随身上，就当他老糊涂了。
朝中谁不知道吕夷简结党植私羽，甚至与宫内大红人阎文应私交匪浅，但却从来没有人抓住他的把柄。为官当政，这也是罕有人能及的本事了。
徐平把事情想通，笑着摇了摇头。或许吕夷简是为执政太久了，忘了为什么太后和皇上都少了不他，让他长时间地坐在宰辅的位子上。不是因为他多植党羽，而是因为他做事精明，为人圆滑，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保证朝政不出大乱子。如今这样做，反而是舍本逐末，早晚会因为这种事情倒台。
回京的路上，徐平见过丁谓，知道一个能力超群政绩卓越的宰执大臣在认不清自己的时候，会落到什么下场。僻处边远小州，活着甚至连接近京城一步都不行。在襄州也见过胡旦，状元出身，才气过人，因为结党钻营，晚年是如何凄凉。
身居高位，时间久了难免会藐视天下人，以为天下舍我其谁。但在历史的长河中实际上不过是一朵浪花，会被滚滚洪流席卷而下。
想明白了，徐平的心情反而彻底放开。真正让徐平耿耿于怀的不是被打击，而是自己的奏章真地文理不通，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起一点作用。如果只是一次政治上的敲打，那又何必放到心里去，历史的大潮面前，这些小手脚有什么用？自己挟战功回朝，在邕州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影响仕途？
与李璋碰了酒，徐平绝口不再提此事，而只说些闲话。
“后天，阿爹就从党项回到京城了，已经派了家仆回来。唉，说起来朝廷的差事就是麻烦，明明已经到了管城县，走快一点一天就回来，偏偏要陪着党项使节多呆一天。”
李璋喝着酒叹气。
李用和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升官的，本来赵祯派他去就是这个目的。李璋也想跟着沾沾光，升升官，在外面谋个职事干。閤门那里虽然在皇宫里离皇上近，又是清贵职事，但规矩实在太多，让人束手束脚。而且这个年代閤门官员升职也没有特别的优待，跟外面的武臣比起来升得实在不快，不是多么让人留恋的地方。
但皇上身边的人，一放出来官职就提上去了，这才是閤门这里吸引人的地方。
党项元昊，哦，现在还叫赵元昊，徐平可还记着呢。不过他前世的历史一般，只记得跟西夏发生战争是在庆历年间，在好远里主持做战的有范仲淹，有韩琦。现在范仲淹还在朝里当着谏官，韩琦带着直集贤院监着左藏库，是自己在三司里的同僚，也不知道西夏哪年反。说起来自己有战功的人，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扔到那里去。
喝两杯酒，便不再想这些烦心事，心中一动，问李璋：“对了，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旧宅子那边有什么事，是邻居要典卖不是？”
“是啊，烦死个人。听说是个两浙商人，做生意赚了些钱，想在京里买个宅院住下来。城里面的好地方他又买不起，便看中了那里，价钱不贵，离着汴河又近，容易照看他的生意。我家那里现在也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哪里肯给他画押？一下换了这么一家，到时我们宅子又不好卖了。你也知道，这种外地商人很烦的，好多人不愿与他们为邻。”
徐平点点头，心里琢磨。
此时典卖房屋，亲邻是有优先权的。要卖房子，先问自己的亲戚有没有要买的，再问四下邻居，都不愿意而且在房契上画押才能卖出去。当然这政策最大的弊端，是有时候官府会强买强卖，尤其是属于官家的房屋，有时候要转让，也懒得找什么承买人，便强行指定邻居收购，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想了一会，徐平对李璋道：“那处宅子要是你家决定不住了，不如就转卖给我家。中牟那里还是离京城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一天，我也正要在京城附近找处别业。你家那里正在城门外，来回方便，我买来修整一下，闲来可以过去透透气。”
李璋问道：“太小了些吧？如今你官位到了郎中，再住那样小的宅院不舍适。”
“你不是说四邻也想都要卖房子吗？你先去买下来，然后一起转卖给我家，地方不就大了吗？京城里官员同僚多，有处城外的宅子也好时常聚聚，攒点人脉。像今天这种事情，不能总是要你来说给我听。”
“也是，哥哥你家里钱多，也不在乎把周围邻居的家宅一起买过来，整治一下，就是一处上好的别业。你们读书人，京里现在都流行什么诗社什么的，也有个地方。”
“说得也是，以后在京城为官，多认识点人总是不错。”
徐平心道，说我家钱多，话是不错，但今日已非昔时可比，兄弟家钱也不少了。关键是有那么大一个国库，皇上看在亲生母亲面上，不时就有赏赐到李家，连京城里的新家都是内藏库拨钱买来，然后又拨钱整修一新。这还是李用和谨慎谦让，不然现在李家里里外外早成了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了。
说起诗社，这个时候正是兴盛的年代，文人士大夫大多都参加那么一个两个。真正意义的诗社兴起没多少年，前唐时的大多都是文人期集，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地点，更加没有固定经费。入宋以后，诗社才兴盛起来，都是有固定成员，而且交会费，定时举办的。在京里联络人脉，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第42章 旬估
十月初十，休沐的日子，又称旬假，在京各衙署全体放假。真宗晚期之前，旬假仅是务休，即朝中各衙门放假，朝中并不放假，皇上依旧坐便殿，与宰执大臣商量国事。真宗晚期身体不行，朝中也如外面衙门一般，一起放假，至此时相沿成习。
徐平却没有假休，他管着商税案，今天正是旬估的日子。
若在以前，旬估只让税案下面的公吏去忙，徐平自己还是正常休假，他也没有那么勤于公事的觉悟。不过现在从皇上那里领了比较献俘大典前后物价的差事，上奏章又被王随羞辱了一番，徐平心里也憋了一股气。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把这差事做好，到时看物价波动，那些现在笑自己的人还有没有脸。
旬估早已有之，至真宗天禧年间立下制度。
每到旬日，三司和开封府聚齐，召集各行行头和行户，依货色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定价格，这个价格就是后十天京城货物的指导价。
价格定好之后，报三司和开封府备案。这也是宋朝设立行会的目的之一，通过这种方式掌握民间的物价波动，及时采取措施。实际交易中，可以根据情况在指导价的基础上略有浮动，只要双方认可立券，官府即承认交易合法。
关键时候，官府可以利用旬估强行规定价格，在保证商家本钱的基础上，硬性规定一个官府认可的利润，用行政手段平息物价波动。有时候这种规定极其严厉，违犯者可以被判死刑。这是行会的又一个作用，充当官府干预市场的工具。
参与旬估的吏员，因为可以利用定价权与商家勾结渔利，法律如有违法上从严从重处罚。如果估价失当，则以赃论，受贿则以盗论，或流或斩，判刑比一般的罪要重。
平常时候，这些都是下属的公吏做的事情，官府里的官员就那么几个，这些日常事务很难一一亲自过问。不过现在非常时期，徐平不但亲自参与，还让开封府派了人来。
来的人是开封府里的一个小官王恪，父亲是王雍，爷爷是王旦，叔叔是王素。
三槐堂王家自王祜在堂中手植三槐，到第二代王旦发扬光大，到了王素这一代已经根深叶茂，到王恪这一代则开始分化了。
什么是根深叶茂？就是徐平官也当到了一定程度，认识的人不少，跟王家现在的中流砥柱王素还是同年好友，也说不清王家到底与朝中多少大臣联姻。明面上的，有跟着徐平干了几年的韩综所属的韩亿家，还有王旦的弟弟王旭的长子王端的岳父是现在的首相李迪，王旦的兄长王懿的长子王睦与李迪也是姻亲，王旦的长子，王恪的父亲王雍，岳父则是吕夷简。就连徐平关系最好的一个官员石延年，也是王旭的女婿。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人叹为观止，除了王家自己人，肯怕没哪个外人能够清楚知道这张网绵延到哪里。
分化则从王旦去世就开始了。王旦在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不分家，王旦本人也崇尚节俭，王家那时还算不上多么显眼的大家族。王旦离世，三枝便分开过，各人际遇不同，或贫或富就显出来了。王旦离世的时候王素年纪还小，等到长大性子便与王旦不同，生活讲排场，崇尚奢靡。而王旭一枝的日子就不好过，长子王质在外为官，几年吃不上肉。
见识过三槐堂王家，徐平才知道什么是世家大族，那可不是有田有屋就行，而是利用联姻把家族的触角伸到了帝国的每个边边角角。这个家族落魄的分枝，比如王旭，女婿石延年辗转流离，实在也没沾上什么光。而风光的分枝，比如王素，皇帝也要高看一眼。
王恪的父亲王雍是王素的长兄，不过是庶出，性格沉默寡言。年轻时父亲当宰相，虽然也恩荫了官职，但一直没有出外为官。与叔叔王旭一样，因为王旦的关系，所谓不欲与寒门争仕进之路，依惯例在王旦在世的时候，都没有参加科举，也没有出仕。直到王旦离世之后，才辗转在外面为官，仕途并不顺畅。
父亲都是如此，王恪的官路也不会多么出彩，靠着恩荫出仕，在开封府下当值。
说起来他的外祖父是当今贵为次相的吕夷简，但父亲王雍就是那么个闷脾气，也不怎么走动，没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至于首相李迪的那门亲戚，就更加远一层了。
一早出来，徐平和王恪先去汴河边召集诸行会，议定了下个十日的京城价格，一直忙到下午，才有时间转到北城来。
汴梁城的热闹去处，向称南河北市。
南河自然是指汴河，那里靠着漕路，各种行会众多，诸如果子行、纸行、菜行、米面行等等与民生有关的行会都在那里。想当年李用和落魄时就是在那里的纸铺做事，赶出来后才被在那一带贩酒的徐正所救。
北市指的皇城东华门外的热闹去处，那里靠近皇宫，仅宫里的采购就足够养活许多商户。此时兴和买，不像唐时的“宫市”，商铺有利润可赚，越聚越多。再加上大臣们上朝是从东华门入，歇在这里的仆役每天也是可观的客源。马行街尤其是潘楼街一段，是此时天下商业最繁盛的地方，再没一个地方可比。
除这些酒楼商铺外，附近还有京城里的牛马行，这也是徐平的王恪的目的地。
牛马多是从北边贩来，由北城门入，所以行市在这里。
进了冬天天就一下子短了起来，到了牛马行，太阳已经偏西。牛马行的行头和主要的行户早已等在这里，见徐平和王恪带着吏人来，急忙起来行礼问候。
见天色不早，徐平也不多寒喧，让众人议定了十日价格，看与以前所报相差无几，与王恪商量一下，便定了下来。写了书状，行头和各行户画押，徐平和王恪也押过了，两人各自收起，带回衙门备案，今天的差事便完成了。
议定价格，当值的行头人称“牛马李大官人”的李田心里松了一口气，对徐平和王恪道：“两位官人，天色已经不早，今日得闲，不如出去闲饮一杯。”
徐平本待拒绝，却见手下忙了一天的吏人都色动，就连王恪也有依允的意思，便点点头道：“也好，手下吏人也都累了。家常便饭就好，不要去大酒楼上。”
李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一副大家都懂的样子。
带着这么多手下，去大酒楼太过碍眼，东华门外又是官员士子聚集的地方，不定就被谁瞧在眼里，留下把柄。
（王旦后代联姻情况极为复杂，书里所列只是冰山一角。但当时回避制度严格，官员对于自己的亲戚大多都不宣扬，能遮掩起来就遮掩起来。比如文彦博与包拯的友情，很长时间依靠出土的墓志才知道两家有联姻，则文彦博荐包拯是违反回避制度的。再一个这种联姻大多是为子孙后代谋划，政治联姻并不多。一方面朝廷大员子孙结亲，另一方面并不妨碍他们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比如李迪和吕夷简。所以书中后面就不专门扒这些官员的亲戚关系了，因为与政治立场关系不大，只是利于他们后代的相互扶持。）

第43章 重逢
东华门外聚集了众多的顶级酒楼，诸如樊楼、庄楼、中山正店等京城最奢华的酒楼全部都聚集在这里。有酒楼就有女妓，离这些酒楼不远，马行街上有名为“鹩儿市”的虫鱼鸟市，“鹩儿市”旁边的鸡儿巷，便是妓馆扎堆的地方。
酒楼并不蓄女妓，他们只是提供场所，利用女妓招客。每日到酒楼赚客人买笑钱的有流落风尘的良人女子，更多的却是这些妓馆女子，白天到酒楼里陪酒唱曲赚钱，引动了客人的兴致晚上便领回妓馆里，春宵良辰做些皮肉生意。
妓馆大多都是独居小院，看起来就是一家人，与平常人家也无二致。年轻女子陪客人，爹娘甚至丈夫做些杂事，时间久了大家也习以为常。这些人家不接生客，都要有人介绍才能入门，介绍客人就是街上闲汉赚钱的门路了。
徐平跟王恪带人出了牛马市，正离鸡儿巷不远，行头行户都是有经验的玩家，看着一墙之隔的鸡儿巷窃笑不止，脸上露出暧昧的神情。
在京城里也有几年了，徐平哪里不知道这鸡儿巷的大名？他身上穿着公服，当然是离这种地方越远越好，催着众人赶紧离开。
市井热闹的地方，就有这种妓馆扎堆，州桥附近是杀猪巷，多有国子监学生到那里放荡。但官员还是顾及自己的身份，很少去这些低级的烟花场所。
离得鸡儿巷远了，众人的脚步从容下来。
李田低声对徐平和王恪道：“两位官人，潘楼街上任店左近今年新开了一家脚店，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异常，菜蔬口味也别样精致，不如就去那里？”
徐平点头：“你是地主，便依你的意思。”
这里面有讲究，一众官吏都穿着公服，不好直接进大酒楼里去。小脚店便就不怎么起眼，就是被人看见了，也只是说公事做得累了随便吃一点。选在大酒楼周围，又方便牛马行的人服侍，从任店里面买好酒好菜，公私两便。
走不多远，在离马行街百步左右的一处巷子口，一处小店铺前面搭了棚子，外面挑了个酒招子。虽然棚子里只有五六副桌凳，收拾得却异常整洁。
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坐头上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包着个花帕头在外面招呼。妇人也不施脂粉，收拾得很利落，面皮白净，有几分颜色。
李田凑近徐平，小声道：“这妇人是谭二娘，听说是出身官宦人家，十几岁时随着父亲到京城选官，结果父亲一病不起，就此去了。留下她一个人，欠了邸店的钱，没奈何在酒楼里唱曲，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到鸡儿巷去。”
徐平听了停住脚步：“怎么找这种人家？我们一众公人，不是让人闲话！”
李田忙陪笑道：“官人放心，这妇人早就从良了。攒了些本钱，跟人合开了这家小脚店。店里酒水虽然一般，但里面的小菜别处都没有，味道精妙。”
徐平看着李田道：“你可仔细着，我们都是为了公事出来，一定要找好人家。不然被人看在眼里，到处说闲话我可拿你是问！”
“官人放心，如今谭二娘这里就是好人家。”
李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去占座头。
徐平和王恪走上前，向店里面看去，只见里面也有几副座位，不过没有点灯，看起来黑乎乎的不如外面爽利，便就在外面坐了下来。
李田对走过来招呼的谭二娘道：“这是开封府和三司里的官人，到牛马行公干，你店里拿手的小菜尽上来，再到旁边任店给他们取几瓶上好的羊羔酒来！”
谭二娘对徐平和王恪两人行过了礼，问道：“官人，如今天气，凉菜上不上？”
“上吧，有什么尽管上来，我们吃了及早回家。”
谭二娘答应着进了店去。
李田陪着徐平和王恪坐下，其他公吏自有牛马行的其他行户招呼。
看着谭二娘的背影，李田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原来在鸡儿巷，谭二娘花名怜奴，虽然比不得上厅行首，也是有名的粉头。特别是出身于官宦人家，不知有多少恩客，可惜不知怎么就起了从良的念头，不做那生意了。”
此时的官员除授改任，都要来京城选官，还要陛辞。这也是宋朝帝王吸取了唐朝的教训，生怕被朝中权臣把持朝政，隔绝中外，尽量增多与下级官员接触的机会。
例外的惟有岭南和川峡，选人一般由当地的转运使代除，中下层官员也尽量久任，减少到京城来回路上的奔波。
全天下的小官都聚集到京城来，而且员多阙少越来越严重，守缺的时间越来越长，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冒了出来。尤其是低阶选人和低级武臣，守缺动则经年累月，他们的俸禄又微薄，一不小心变在京城里吃得山穷水尽。到了这个时候，典妻卖女的事情层出不穷，就是流落风尘的也不罕见，京城里的百姓见怪不怪。
当年林文思买苏儿，她也是官宦人家，父亲守缺去世，只有卖出去。这个谭二娘也是一样，不过命运比苏儿还悲惨，沦落到做皮肉生意。
说是官宦人家，人在告身在才是官宦，少了一样也跟平常百姓没区别。
由于人身不能买卖，除了被爹娘或者丈夫逼着做这生意，一般私妓从良并没有徐平前世常听到的那么麻烦。只要身上有资本，能够养活自己，便就足可以转行了。便如这谭二娘一般，身上攒了点钱，开这一家小店，便也是良人。以后再找个老实人嫁了，也是平平安安一辈子，反正她也嫁不到官宦人家去，谁在意她以前做什么的。
看着谭二娘离去，一众牛马行的行户都转回头来，才想起嚷嚷着叫酒菜。
里面一个女人走出来，端着几个小菜，到了徐平桌前放下，一抬头正与徐平面对面。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段云洁把手里的菜放下，自嘲地笑笑，“刚到京城，我阿母便就重病去了，阿爹挨不了几天，撒手就留下了我一个。我在京城举目无亲，总要活下去。说起来全靠你当时给我的盘缠，才开了这家小店，聊以糊口。不然地话，这偌大的京城，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备注：武臣与文臣相对，不包括军职，军官有自己的一套系统，不在文武之列。）

第44章 往事难回首
李田眼乖，见徐平竟然与这店里的妇人认识，连忙找了个借口与王恪两人换了一张桌子，并示意手下的各行户，就装作看不见徐平这桌的样子。
此时刚好谭二娘带了个任店的小厮捧了几瓶酒回来，段云洁对谭二娘道：“这是我先前与你说起的徐官人，偌大京城，不想今天刚好遇上。”
谭二娘看看徐平，笑着行个礼，带着小厮自去招呼其他人。
段云洁在徐平对面坐下来，看着徐平，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徐平看着段云洁，轻声问道。
段云洁斜着头，看着面前的桌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我遭此大难，还能够在京城这里有吃有住，并没有受过半分苦楚，已经算是好得无法再好了。然而，与刚出邕州时，北望中原，那时候想的比，就……”
徐平看着段云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过一年的时间，段云洁就变了很多很多。际上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变的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以前的段云洁虽然也是这样淡定从容，但有一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洒脱，现在那洒脱却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或许，人不是生来长成这个样子的，而是被生活慢慢雕琢成这个样子的。这一年的变故，岁月的刻刀在段云洁身上留下了前所未有的痕迹。
看看周围，徐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开起店来。”
“我爹娘去世，一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偶然之间认识了谭二娘。她父亲也曾经到岭南为官，在一个县里做个小监当。挨到两任做满，到京城三班院守缺。你也知道，三班院那里无钱无势行不得路，蹉跎了大半年，偶染风寒去了。母亲见日子守不住，带着家产改嫁了，把她卖给人家，不想却是烟花人家，从此沦落风尘。”
“我们两人相见，说起经历，不免各自唏嘘。那时当年买她的人家也都故去，她也要从良，便与我一起开了这家小店，聊以糊口。”
徐平道：“辛苦你们，京城里开店可是不容易。”
段云洁苦笑道：“当然不容易，皇城底下，大官小吏，不定什么事就找上门来。更加有一班牛鬼蛇神，地痞无赖，令人防不胜防。为了混这一天吃食，真是操碎了心。”
徐平急忙问道：“你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应付这些人？”
“二娘以前在岭南的时候，跟她父亲一个同僚家的小官人要好，好巧不巧，那个小官人如今在皇城司当值，手下也有几十个人使唤。借了他的势，我们这间店才开下去。”
徐平本想问问怎么谭二娘有了熟人，还在这里抛头露面，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一二十年没见，当年的小官人早已长大成人，更可能已经娶妻生子，相认又如何处置谭二娘？宋人并不怎么忌讳以娼为妾，尤其是军中武将更是百无禁忌，但皇城司守卫皇城，天子卫士，总要收敛些，才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吧。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暗了下来，谭二娘带着任店的小厮忙着点灯。这些大酒楼并不全靠自己的经营，周围的小脚店也是帮着他们做生意的，这里一时人多着个小厮过来帮衬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徐平看着暗影里的段云洁，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觉得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回京城有些日子了，你有没有听说？”
“当然听说了。你在邕州勇破交趾，又是朝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人，满开封城都传遍了你的事，我怎么会没听说？”
“那为什么不去找我？我家里虽然不是十分富贵，但也有屋有宅，城外面还有千顷良田。而且如今在朝里也说得上话，你父亲在邕州多年辛劳，朝廷总有赏赐。”
段云洁笑着摇头：“是啊，你家里现在什么都有，还有妻子女儿。”
提起自己妻女，徐平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年在邕州，自己和段云洁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但因为离家远任，怕家里妻女无法交待，徐平一直没有捅怕这层窗户纸。到了今天，与林素娘在一起过了这些日子，徐平心里反而放开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明白，当时远隔万里，日思夜想，总是想的如果阖家团圆会是如何幸福的事，结果真地回来了，总有点淡淡的失落。
从林素娘送走秀秀，徐平突然就觉得自己真娶上一两房妾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时人大多如此，真不蓄姬妾的反而另类。有的时候皇上都看不过眼，还会主动给大臣买婢妾，大家都习以常。甚至当时他就想把秀秀讨回来，不过与秀秀之间总是亲情多于爱情，秀秀不提，徐平也不会提。
如今碰到了段云洁，她又落到了这个田地，徐平不由就动了心思。林素娘的性子，肯定是不想家里多出一个人来，但徐平真讨回去她也不会怎样，无非就是多动动心思管教罢了。妻主内，家庭和睦是对正妻的要求，其中就包括处理好妻妾关系。这个年代，真的内宅不宁会受到惩罚的，曾经有通判家里正妻善妒，妻妾不和，闹得大了，无非是通判贬一官，正妻判离。虽然离了之后原来的妾也不能为妻，但官员可以另娶，总是朝廷的态度。
林素娘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不可能做出让外人指责的事情来。她不愿意，也只会在事情成了之前想办法，徐平真娶进门去，她自然会有另一套家法。
与段云洁就这么在黑影里坐着，徐平只是心里想想，最终也没说出口来。
段云洁是段云洁，自小与父亲辗转各处为官，见多识广，识文断字，能力出众，不是一般的女子。安稳舒适的生活对她未必就有多少吸引力，她能照顾好自己，而且无论姿容还是学识气度，无不是上上之选，凭什么给人家做妾？
自五代乱离，中原尤其是北方社会变动剧烈，很多传统观念都被打破了。在宋人眼里妾的身份已经不像前朝那么低贱，法律地位上也有根本性的提高。但妾终究是妾，家里的秩序宋人看得比唐朝更重，一方面妾的社会限制很少，另一方面家里的地位却又更严谨。
算了，段云洁终究还在丧期，这种话还是不说出口来。女子为父母守丧三年，不得嫁娶，法律还是有严禁的。当然有宋以来这禁条越来越宽松，所谓“饥肠雷鸣无可奈，礼法虽从何足赖”，真正执行中要宽松很多，北宋晚期干脆女子改为百日了。

第45章 京城故事
“徐官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正在徐平与段云洁两人尴尬沉默的时候，一个灯笼挑过来，传来一声问候。
徐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宫里的小黄门，隐约认识，好像是随在石全彬身边的，忙站起身来道：“今日牛马市里公干，天色晚了，随便在这里用些便饭。”
小黄门上来行了礼，口中道：“官人好眼光，这处小店虽然小，但食具清洁，菜蔬可口，就是宫里也有不少贵人喜欢呢！而且呀，这里的菜色好多都是岭南口味，官人在邕州多年，想来应该喜欢。”
徐平这才注意到，店里下酒的小菜大多都是自己在邕州熟悉的菜式，而且有好多样还是自己依照前世记忆制作出来，带有自己明显的印记。
不过徐平粗枝大叶的做法如何比得过段云洁的巧手，这店里的小菜虽然简单，却做得极其精致，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徐平心中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段云洁。
段云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对小黄门道：“颜阁长，今天要点什么？”
小黄门掏出一张纸来：“我这里有单子，段姑娘照着单子来说好，银钱一会算你。”
段云洁接过单子，转身进了店里，给小黄门准备菜色。
这里离皇宫后门不远，经常有皇宫里的人到这里来采买些小玩意和小吃。上至皇后贵妃，下至宫女内侍，都对市井里的东西感兴趣，这一带店家的生意相当兴隆。
石全彬在宫里兼着提举皇后殿的差事，这个小黄门是他的手下，应该也是服侍郭皇后的，就是不知道出来是给皇后买还是给自己和小宫女买。
皇宫里的事情徐平也不好打听，见天色已经不早，那边公吏也已经吃喝得差不多，与从店里出来的段云洁打声招呼，低声说一声：“我得闲再来看你。”便带着手下众人告辞离去。转过街口，李田带着牛马行的人与众人分别。
行了并没有多远，就看见几个大汉迎面走来，还有两个面相凶恶的跟在几人后面，一边走一边骂：“周垂安，你鼻屎大个官，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爷爷刚从广济军回来没有两个月，你就敢再把我调到亳州去！哪个不知道邕州献俘会有赏赐？你敢眛了我的？”
前面几个人只是向前走，也不理两人。
那两人却不肯罢休，一直跟在后面叫骂不休，越骂越是不堪。
王恪拉了拉徐平：“这些好似是皇城司里的禁军，我们躲开一些。”
两人带着公吏让到路边，徐平低声问王恪：“既然是禁军，怎么当街吵闹？还是在皇城边上，不怕巡逻的人把他们捉进开封府去！”
王恪叹口气：“罢了，谁跟他们置气？像那两个人，怕是骄悍难制，没见他们的上司也只当没看见他们？听他们骂来骂去，无非是要在献俘大典前把人差出去。”
“差出去？现在大典在即，禁军都有赏赐，把人差走不合常理吧？”
王恪笑道：“官人一向都是在外地为官，不知道京城里面的这些故事。朝廷凡有大典，必有赏赐。但数十万禁军，哪里能够人人满意？哪怕都是一样的赏赐，也有人嫌弃自己的品相不如别人，借机闹事。所以依惯例，每到朝廷大典的时候，禁军里的那些滑横难制、骄悍不法之徒都要赶出京去。那人说刚回来两个月，想是今春皇上亲耕大典，就把他调出去过一次了，这次又要调出去，才来找长官闹事。”
徐平也是开封人，早就见识过禁军的军纪，听了不由愰然。
数十万禁军，驻扎在开封城内外，本就是京城的一大祸害。年深日久，禁军中世代参军和世代为将的比比皆是，他们与正常社会隔绝，最是悛怙难制。从五代时候遗留下来的惯例，朝廷用重赏买军心，但军心是那么好买的？越是用钱买，军纪越乱。每到朝廷大典的时候，禁军士卒闹事已经成了惯例，每次开封府都如临大敌。
鉴于弊端重重，也有臣僚上书要求取消朝廷大典的赏赐，哪怕是改到军俸里平时发下去，也比这样几年闹一次好。但奏章到了皇上那里，从来没有回音。这是帝王对军队市恩的时候，赏赐以皇帝本人的名义发，改成俸禄这些大兵还会记皇帝的好吗？
两个闹事的禁军走过徐平等人身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继续朝着前面的人喊道：“周垂安，你莫要装聋子！这次再敢把爷爷差出去，回来非拆了你姘头的那小店不可！直娘贼，你一个靠着父亲人缘爬上来的芝麻小官，也敢管爷爷！”
说到这里，前面一直不说话的领头的人猛地转过身来，对骂的人道：“吴二，你如果敢乱来，我先拆了你的骨头！”
“来呀！来呀！砍不下爷爷的头颇，你就是我养的！”
吴二撒泼，一下跳到路中，朝着周垂安高叫，一面“咚、咚”拍着自己胸脯。
徐平已经看出来，这些人是到段云洁的店里去，那边店门口站着谭二娘不停地向这里望。想起段云洁说的谭二娘经历，这个周垂安想来就是她小时相好的小官人了。
见吴二依然指天骂地叫个不休，徐平抬脚走上前去。
吴二上下打量着走上来的徐平，口中道：“你是哪里的官人？莫管我们禁军的事！”
徐平道：“在下徐平，如今在三司任判官。”
“在邕州破交趾的徐平？”
“不错！”
吴二将信将疑，不过徐平此时名声传遍全城，他倒也不敢造次，收了架势，对徐平道：“你待怎的？如今你在三司为官，可是不管军了！”
徐平冷冰冰地道：“我只是来问问你们的名字。”
吴二看看身边的伴当，拍着胸膛高声道：“洒家吴二，人称下山虎。这是我的兄弟郑大海，人称钻山豹，开封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徐平点点头：“下山虎吴二，钻山豹郑大海，我记住了。”
说完，转头就走，带着一众吏人扬长而去。
吴二看着徐平一行离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徐平问自己名字干什么。
禁军归属三衙，那里面多的是外戚和勋贵为官，别的事情徐平做不到，但托李璋找人乱棍打死两个闹事的禁军还是不难。跟段云洁见面正觉得不爽，这两人还要到店里闹事。

第46章 外戚
段云洁撑着桌子，看着远方徐平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没有爹娘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弱女子，她应该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生活。
不远处谭二娘在跟周垂安说着闲话，其他禁军驱赶着吵闹不休的吴二。
段云洁看着他们，有时候真地不知道什么是幸福。谭二娘曾经沦落风尘，如今跟周垂安隔三岔五地能够相会就已经心满意足，曾来没有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多么难熬。
小黄门收好了手里提着的各式小菜，对段云洁道：“天色晚了，我先回去。段家娘子，明天一早再过来与你算钱。”
“阁长慢走。”
小黄门提着菜，绕过街角，走后门进了皇宫。
守卫宫门的是皇城司，皇宫卫士是殿前司诸班直，这些人都是小黄门平时熟识的。上来说说笑笑搜过了小黄门的身子，打过招呼，放他进宫，折进后苑走到皇后殿去。
大殿偏房里，石全彬一个人守着盏灯闷坐。他提举着皇后殿里的一应杂事，并不是皇后的跟班，也不用跟在皇后身边使唤。
这个时辰，皇后正跟皇上在后苑里游玩，他们这些内侍也不好上前。
说起皇后跟皇上，石全彬就一肚子的烦恼。
郭皇后性子刚硬，太后在的时候又宠着她，在后宫里一言九鼎惯了的。太后一去，没了给皇后撑腰的人，后宫里闹得一塌糊涂。
皇上赵祯说不上荒淫，但对女色还是蛮喜欢的，性子又偏软，没了太后的管束，便跟几个漂亮的后宫嫔妃闹在一起。最近尤其是尚美人和杨美人，在御前格外得宠，杨美人的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跟一边冷眼看着的皇后经常拌嘴。
女人们闹别扭，内侍跟着遭殃。
石全彬是皇后一边的人，本来对着两位美人是占上风的，但偏偏阎文应插一脚，处处护着两位美人，石全彬便抬不起头来。眼不见心不烦，没必要他也不去找气受。
后宫里没个做主的人，闹起来比外面的大户人家还热闹。
这只能怪现在后宫里的主人杨太后，性子太软，对谁也狠不起来，结果就是宫里没有人怕她。而郭皇后虽然性子硬，却没有太后的权威，也没有手段，说话也没有人理她。
听见门响，石全彬转头看见小黄门时来，问道：“今天怎么时间比平时久？”
小黄门道：“阁长，说起来也是巧，今天在店里刚好碰见盐铁徐判官也在那里，行个礼问候几句，便就耽搁了。”
“徐判官？”石全彬一下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徐平？”
“可不是。他今天带吏人到牛马市公干，刚好在那里用晚饭。还有啊，我看徐判官刚那开店的段小娘子貌似熟识，两人说了好一会话呢！”
“哪个段小娘子？”石全彬沉吟一会，猛然想起自己到邕州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太平县知县段方，偶尔听说他女儿也在提举司做些杂事，才学出众。当时只想着邕州那里边远蛮地，不似中原一般，女子不忌讳抛头露面，莫不是她也到了京城？
想到这里，石全彬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会步子，转身对小黄门道：“明天你去店里问清楚了，那位段小娘子是不是从邕州来的？因何流落京城？”
小黄门应诺：“却是刚好，今天的钱还没算，明天一起问了。”
石全彬点点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自皇上亲政，朝里朝外都在清算太后当政时的人脉。虽然自范仲淹进谏，不许内外大臣言太后当政时的得失，但说是不让说了，清算还是在进行。
石全彬跟刘太后无涉，按说应该是得利的人，坏就坏在郭皇后身上。郭皇后本就是太后指定的，借着太后的势力也在宫里得意了几年，但现在形势变了，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收敛，最近更是新得宠的美人争起宠来。
这样早晚连累到自己，石全彬觉得冤枉得很。
当今宫里的第一大红人是阎文应，倒不是皇上多喜欢他，赵祯的性子一向是真跟他亲近的人也不一定能赚到多大的便宜。阎文应真正的后台是杨太后，杨太后念旧。
皇宫里石全彬有点无力的感觉，他现在就指望外朝的徐平能帮他打击一下阎文应。
皇城司下辖禁军两指挥，主要职责是守卫宫门，掌管锁匙。皇宫的保卫并不真地指望他们，靠的是殿前司的诸班直，那才是精锐中的精锐，全天下的禁军中精选出来的。而皇城司的禁军天天跟亲从官、亲事官和入内院子混在一起，不是打杂的就是皇家探子，想精锐也精锐不起来。不过依着大宋皇室机构叠床架屋，人人都受牵制的原则，皇城司的禁军也起着牵制诸班直的作用，在皇宫中与诸班直分道守卫，混合巡逻。
离皇宫不远的皇城司禁军军营里，吴二一大清早就带着几个平时混在一起的散漫禁军，也不参加晨训，站在军营里的路边大骂周垂安。
这是禁军里的风景，悍卒难制。因为直接统兵官没有制他们的权力，而上司则用这些悍卒牵制统兵官，也是从五代禁军遗传下来的陋习之一。
太阳初升，晨训完了的禁军纷纷回营做饭，吴二带着人依然骂个不休。
周垂安气得牙痒痒的，好几次都握住了腰刀的刀柄，被亲信死死按住。军营里面，有背景有军官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像他这种没什么后台的还是要老实做人。
吴二看见周垂安的反应，欲发得意：“还要拔刀？爷爷在这里伸着脖子等你，你要是带种的话就上来砍一刀看看！直娘贼，爷爷告诉你，这军营里面也不是你说了算，但只要出了军营，那是爷爷说了算！这次再敢把我们调离出去，你就不要出军营了！”
正在这时，营门处突然传来喧闹声，远处官兵纷纷叉手行礼：“见过太尉！”
没等吴二一干人反应过来，眨眼之间，几十匹马就卷到了面前。
前面一个壮实的中年人上下打量着站在路中间的吴二等人，沉声道：“因何喧闹？”
周垂安快步走上前，向中年人叉手：“报太尉，几个小卒因点琐事，一时想不开，在这里吵闹不休，惊扰太尉了！”
说完，转身对吴二等人道：“还不快上来谢罪！”
吴二愣了一会，待看清了来的是干办皇城司公事的杨景忠，对周垂安一摆手：“你欺上瞒下，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处事不公，我等在这里向你讨个公道！太尉来了，正好与我们做主，让你知道我大宋禁军还有军法在！”
杨景宗冷着脸看着吴二，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二叉手高声道：“小的吴二，本城人氏！”
杨景宗点点头，又看着吴二身边的郑大海。
郑大海急忙叉手：“小的郑大海，一样是本城人氏。”
杨景宗阴着脸，嘴角翘了翘，好像是笑了一下。
吴二和郑大海心中大喜，满眼都是热切的目光看着杨景宗。
杨景宗是杨太后的堂弟，年轻的时候就是京城里的地痞无赖，一向都是吴二这些人的偶像。想当年杨景宗落魄的时候，曾经在丁谓修建宅院的时候过去打零工，帮着向宅院里背土。后来杨太后进宫，地位慢慢上升，杨景宗才发迹。到了丁谓倒台的时候，杨太后一手养大的赵祯已经接了帝位，丁谓那处宅院便又赐给了杨景宗。
这个年代的社会地位变动剧烈，这种传说一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赵祯是被两位太后抚养长大，刘太后严厉，杨太后宠溺，这种一刚一柔的小时候经历才塑造了赵祯奇特的性格。后来得知生母是李太后，赵祯对刘太后或多或少有怨气，但对杨太后一直都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这种亲情也影响到了对杨景宗的态度。
如果不是杨景宗的无赖习气难改，太过不争气，他的地位不会下于李用和。
杨景宗看着吴二和郑大海满脸热切的表情，转过脸去，对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军营之中，无事喧哗，置军法何在！来呀，这两位领头闹事的禁卒，吴二和郑大海，每人各打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说着，对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心领神会，带人跳下马来，直扑过来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吴二和郑大海两人踹倒在地，拖到一边，扒去上衣，露出脊背，就取了随身所带的军棍来。
按制，刑杖上部是偏平的，有弹性，脊杖并不会取人性命。但今天杨景宗就是来要这两人命的，军杖上已经做了手脚，再加上行刑的都是老手，手法老道。
刚开始听到两人杀猪般的叫，周围的人还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老手，会跟行刑的人配合唱戏一般的嚎。到边后边叫声越来越低，就觉出来不对，到了五六十杖，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围观的军卒才觉得心寒。
行刑的亲兵不管，足足打够一百杖，验伤的上去探探两人没了气息，转身到杨景宗面前叉手道：“太尉，这两人平时躲懒，不参加操练，酒色淘空了身子，受不住脊杖，都已经没了性命！”
杨景宗看看周垂安，沉声道：“这等懒兵惰卒，连脊杖都受不住，还怎么上得了沙场？还敢在这里聚众闹事，曝尸一日，明日你给他收殓了！”
说完，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昨晚徐平连夜找了李璋，李璋一大清早就找杨景宗，到上午就杖毙了两人。
李璋和杨景宗是两个不同太后的亲属，同气连枝。更重要的是杨景宗好酒，这些日子跟附马柴宗庆家里合伙盘下了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铁屑楼，想从徐家进白酒卖。
如今徐家的白酒生意已经做大，规模虽然不能与樊楼这些上等正店比，但在七十二家正店里也属于中游了。最近高等级的白酒开始增多，徐家自己又不在城里开酒楼，各家大酒楼便争着与徐家拉关系。
杨景宗自己就好烈酒，开酒楼没有徐家的酒那是不行的。而徐平中进士之后，除了世交的李用和一家，已经与所有的宗室外戚都断了来往，更不要说与柴宗庆还有些小恩怨。
铁屑楼开张，杨景宗还指望着李璋的路子跟徐家搭上关系呢。与此相比，两个不长眼的禁军士卒实在是微不足道，更何况是他们自己找死。

第47章 吃点苦头
自十月初十之后，徐平便不再上朝，只是偶尔去三司处理一些事务。其他的时间，便是到太常礼院去练习献俘大典的礼仪。
这些典礼之类，每次改朝换代都要散失一些，新增一些，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其实也没人能够说得清楚。这个时代，便全靠太常礼院引经据典了，照着他们说的做就是。
太常礼院知院四名，因为都带着别的职事，每日只有一名轮值。不过现在面临献俘大典，除了国初有过之外，便再没有先例可循。而国初礼仪不备，现在立国数十年，当然不能再那么马虎，太常礼院的知院便也如同徐平一样，除了其他职事，专心准备。
四名知院，两人赶到了邕州来的队伍中，对他们教导礼仪。剩余两人留在京城，指导各司署准备各种仪式，还有一人专门来指导徐平。
作为领兵攻破升龙府的人，徐平自然是典礼上的重中之重，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不能出差错。每天到三司画过押，徐平便匆匆赶到礼院来。
指导徐平礼仪的是郑戬，天圣二年进士，一甲第三名，自越州通判任上回朝，召试学士院，授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冬天的太阳本来应该是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但当徐平在这日头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还要一动不动的时候，便觉得浑身痒得难受。阳光照在身上，就像勾着无数的小虫子从身体里向外爬，要多难挨有多难挨。
郑戬站在一边，也陪着徐平站着，并详细指导着徐平的一举一动。他的面容严肃，好像在做一件非常宰圣的事情。
徐平实在感觉不到郑戬的那份神圣感，只是强自忍耐。
郑戬为人较死理，自己心里认定的事情，千折百回是一定要做到的。在他心里攻破升龙府是开国以来最大的武勋之一，典礼神圣无比，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的。
如果徐平不是两世为人，或许能够理解郑戬的心情，这就像他前世参加阅兵大典的士兵一样，一生可能就这么一次。但有了前世的记忆，徐平很难认真。
在徐平感觉到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脑子都开始模糊的时候，郑戬道：“司封，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歇一歇。”
徐平出了口气，看着旁边的位子，想过去坐下，却无论也抬不起腿来。
郑戬忙吩咐周围的两个吏人过来，扶着徐平到旁边去坐。
“别急，扶着我走两圈，活动开腿脚再坐！”
徐平哪里敢一下就坐，这要是血液流动不畅，给身上留下点暗疾什么的，自己可就冤枉透了。不过是一次典礼，对自己可不是一辈子的大事。
郑戬见徐平不坐，只好跟着他在太常院的院子里慢慢转圈。
徐平是高官低配，郑戬则正好相反，两人的差遣级别相差不大，阶官可就天差地远了。郑戬现在是太子中允，徐平都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升到这一阶，还是直接跳过了。
由吏人扶着走了一会，徐平慢慢觉得自己腿脚都有了知觉，一种又痒又麻的味道从腿部传来，不由皱紧了眉头。
在凳子上坐下，那种麻痒的感觉一时消不去，徐平是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起来。
郑戬见徐平难受的样子，肃容道：“云行兄，国家大典，四夷来朝，半点也马虎不得。你是国之功臣，万众瞩目，还望忍一时辛苦，不要在典礼上出了乱子。”
徐平看着郑戬苦笑着点头：“我明白，我撑得住！”
话说当年带兵打进交趾王宫，也没有吃过如此苦头，这回是全补上了。
对徐平来说，这是典礼上最难的一关。他禀奏之后，交趾国王李佛玛带着被俘群臣上降表，周围邻国诸如契丹、大理行贺礼，党项之类属藩还有一群，还有群臣、百姓各色人等称贺。徐平在一边肃立，不知要等多少时候。
吃了这近一个时辰的苦头，徐平也动不了了，只能听着郑戬讲着其他注意事项，看看天色渐晚便早早回家。
徐平的小院里，林素娘给徐平揉着发木的双腿，笑道：“这要是不连升三级，封王封侯的，可对不起你吃的这些苦头。”
徐平叹口气：“罢了吧，我只希望这事情早点过去。这么多年了，何曾受过这种苦楚？天天来这么一回，比什么重刑都厉害。”
看看林素娘，徐平又道：“再者说，这两年我的官升得太快了，别人眼里还不知道怎么看呢。便如今天的郑知院，他是天圣二年进士，我是天圣五年进士，都是一等，他才是太子中允，与我这差到哪里去了！”
林素娘道：“别人说什么！你的官都是靠着政绩和战功升上来的，又没有沾哪个的光，嚼舌头也嚼不到我们家里！”
见徐平不说话，林素娘柔声道：“官大官小都没什么，我们家里和和美美便就足够了。但辛苦做了事，总不能是白辛苦。如果你觉得这两年升官过快，便在京城里过几年安稳日子，不惹人眼红不就是了。”
“只怕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想起大典之后还有物价波动，还有自己被中书指责的糟心事，徐平感叹道。
自己也不可能吃这个哑巴亏，只要自己说中了，总要找回来。
许申的所谓秘法，已经献了样钱出来，又让不少人心里充满了希望。但徐平自己就在盐铁司，知道那样钱不过是样钱，根本不能大规模铸造。跟着许申铸钱的工人，最近都是苦不堪言，没日没夜地干，却见不到希望，还经常被责骂。
典礼眼看已经近了，许申的杂铁铜钱根本指望不上，还是要内藏库出钱。
丫环翠儿从小院外面进来，对徐平和林素娘行个礼道：“官人，夫人，外面高大哥说有人来访，要见官人呢。”
徐平道：“来的是什么人？没有帖子吗？”
翠儿道：“没有帖子，来人只说与官人有一面之缘，受过官人恩惠，来谢官人的。”

第48章 风波
“是你？”
徐平到客厅里刚刚坐好，高大全便引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徐平一看，不正是前几天在潘楼街附近见过的周垂安。
周垂安上前见礼：“见过官人。”
徐平让座，吩咐高大全上茶。
周垂安坐好，徐平问道：“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周垂安道：“前两天，有两个闹事的军兵碰到皇城司杨太尉，被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周垂安见徐平面色冷漠，一点表情没有，接着道：“这两个军卒一向蛮横不法，前些日子还威胁过要为难潘楼街附近的那间小店。不瞒官人，那里开店的谭二娘是小的在岭南的一个旧相识，后来流落京城，衣食无着。幸得遇上段姑娘，才一起开了一家小店安身。听说段姑娘在邕州的时候多承官人照顾，特托我来感谢一声。”
徐平看着周垂安，好一会没有吭声，最后对旁边的高大全道：“出去看一看，外面的马拴好了没有？”
高大全应诺，转身出了客厅。
周垂安看着高大全离去，转过头来又看着徐平盯着自己，急忙起身行礼：“刚才小的话只当没说，其实是宫里石全彬阁长要找官人商量事情，说是在那小店里相会。”
徐平点了点头，只是让周垂安坐，便没再说什么。
高大全回来，周垂安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徐平并不怎么热情，便告辞离去。
徐平也热情不起来，段云洁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找到家里来，哪怕是借口，也不能在他家里说这些事情。林素娘怎么想且不论，最少是他对家庭的尊重。
至于石全彬，如果有机会两人在一起说些事情也就罢了，这种私下会面则是能免则免，免得落人口实。做官的人，每个人都想升官，但相对来说徐平并不怎么热衷。靠着政绩能升上去最好，不然地话，徐平也不想刻意钻营，宁愿好好地过自己的富贵日子。
想来想去，石全彬既然托人带话，必然是有紧急的事情，还是不好不去。
徐平也没吃晚饭，跟林素娘说了一声，带着高大全出了家门。两人也没有走汴河边的大路和御街，从州西瓦子过去，从西边绕过皇城去。
到了潘楼街附近，天色已经黑透了，到处灯火通明。
徐平在个不起眼的地方站住，让高大全到小店那里看看石全彬到了没到。
不一刻，高大全回来，对徐平道：“官人，石阁长带了个小黄门早已等在那里了。”
徐平这才带着高大全，不紧不慢地走到小店前。
段云洁和谭二娘正在店前招呼客人，看到徐平，笑道：“今天怎么得闲，转到了这里来？刚刚任店送来一担酒，你也不妨坐下喝一杯。”
徐平道：“也好。本是要到樊楼那里去闲转，想起你这里有邕州的菜食，别的地方没有，便过来带一些过去。”
一边说着，一边与高大全进了店里，正看见石全彬带了个小黄门在那里。徐平上前与石全彬见过了礼，便让高大全和小黄门到一边坐，自己在石全彬对面坐了下来。
看看左右无人，石全彬叹了口气：“云行啊，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唤你来，但如今实在是有桩棘手的事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徐平道：“阁长不必想得太多，许申那里铸钱的事情我都知道，别看他上了样钱，实际上别说成百万贯的钱，就是十贯八贯也是难铸出来。”
“不是铸钱的事，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为那事烦恼！”
徐平见石全彬愁容满面的样子，又听见不是因为与阎文应争风头，心中好奇，问石全彬：“除了这事，宫里还能有什么事情让阁长烦恼？”
石全彬左右看看，见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压低声音对徐平道：“是皇后。我听说已经有风声传出去了，你没有听说？”
徐平一惊：“皇后什么事？我这里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皇后跟两位美人使性子，不合动了手脚，打了一巴掌。”
徐平瞪着眼睛，很是仔细理了理石全彬的话。
自刘太后去后，宫里尚美人和杨美人得宠，这事情徐平听说过。实际上这时候宫里也没有什么秘密，不光徐平听说，朝里的大臣都有耳闻。甚至性子古板一点的，比如当年徐平有过一面之缘的兖州石介，天圣八年中进士，还上奏章指责赵祯荒淫。虽然皇上对石介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坏印象肯定就留下了，石介日后官路蹉跎，很难说跟这无关。
但不管怎么说，赵祯并没有耽误朝政，大家对这事情也只当是个花边新闻，并没有向心里去。最少朝中大臣，并没有因为这事掀起风波来，皇上私事终究还是私事。
却没想到，过了几个月这都动起手来了？
徐平对石全彬道：“打一巴掌，也没什么吧？皇后虽然性急了一点，也不是大事。”
石全彬深深叹了口气：“本来没什么，可官家护美人，这一巴掌打官家身上了。”
“什么？！”
徐平一惊，不由声音就高了一点，还好店里没外人。
“官家本来也没往心里去，不合阎文应那厮从中挑唆，要借此把皇后废掉。”
徐平只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如果说皇上喜欢宫里哪个女人还是私事，那么废皇后可就不是私事了。皇后管的不仅是后宫，还母仪天下，不仅仅是皇上的妻子那么简单。
打人是不对，但因此废后还是过了，皇后到底是皇权的一部分。
“阎文应一个内侍，再怎么得宠，这种大事能轮得上他说话？”
“如果有外朝大臣支持——”
石全彬没说破，也不需要说破。阎文应不行，不还有吕夷简吗？至于吕夷简为什么会跟郭皇后有恩怨，徐平不知道，但只要阎文应代表了吕夷简的意思，这事情就大了。
废后这么大的事情，这个年代，哪怕是皇上一个人也做不来的，必须有宰执支持。以吕夷简掌控半个政事堂的实力，还真能把事情做成。
不过徐平不想卷进这种政治漩涡中去，对自己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想了一会问石全彬：“那陛下的意思是——”
“官家有些心动，但还没定下来。”石全彬显得烦恼异常，“云行你也知道，我多年就在皇后身边，皇后一旦出事，我不能不受牵连。”
从徐平认识石全彬的那一天起，他就是跟在皇上身边，同时办理一些皇后的杂事。宫里的内侍不可能天天在皇上身边，总要带一些职事，石全彬就倒霉在一直在皇后殿办事。
“这种事情啊，多想无益。要我说，如果皇后那里你能说得上话，就让她多到杨太后那里走走。宫里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听杨太后的主意，别人作不了主的。”
石全彬听徐平这样说，只有苦笑。
这个道理都明白，但郭皇后以前一直是跟刘太后走得近，自己的性子又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求人？那是宁愿被赶出宫去，也不向皇上低头的。
石全彬只是管着皇后殿的杂事，又不是皇后亲信，只是提一句，也不能深劝。
徐平见石全彬的样子，想起两人多年相交也是不易，不好放手不管，想了好一会道：“要我说，阁长也不必向心里去。皇后即使出了事情，你也不会受多大牵连，如果在宫里呆得不如意，不如就主动要求放出宫来。在宫外做出事情来，总有挽回的一天。”
这也是徐平惟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了，天子家事，小人物搀和什么？
（废后发生在十二月，但经过了一段时间酝酿，书里把起点放在这个时间。）

第49章 旧部
石全彬虽然被徐平说得心动，但终究放不下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的恩情，下不了决心在这个时候离开郭皇后出宫任职，还是决定等等看。
郭皇后入宫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这个年代的人再是早熟，说话做事还是经常带着孩子气。忽忽九年，宫里虽然比平常人家人情淡漠，但也不都是冷血心肠，不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石全彬父祖去得早，无家无室的人，总是有感情寄托在。
徐平不像这个年代的人有帝后无私事的想法，尽量避免搀和皇上的私事，自与石全彬谈过一次之后，便就尽量不闻不问，借着准备献俘大典的机会，连三司都去得少了。
李用和已经从党项出使回来，面对的时候，特意提出党项有不臣的迹象，日后赵元昊必反。他能有这种见识，倒让徐平刮目相看。不过此时朝中“西戎小丑，北边为大”的思想根深蒂固，这种战略要借重党项对抗契丹，李用和的话也没人真当回事。
徐平向李用和提了高大全，李用和的意思是先等等，过了献俘大典再说。交趾战事高大全也是乡兵的统兵官，录了功劳再补官对他更加有利。
就这样到了十月十八，徐平穿好公服，早早就在家里等待。
枢密院有宣旨下来，邕州献俘队伍即将到达朱仙镇，先行人员将在今日到开封城迎接徐平，到朱仙镇去，主持一应事宜。明后天，枢密副使王德用会带京城禁军的礼仪队伍前去会合，到二十一日作为队伍的先导。
高大全等在外面，邕州的人来了，直接领到客厅见徐平。
来人一身戎装，迈着大步跟在高大全后面，见到徐平叉手行礼：“属下鲁芳，来迎太守前往军中！”
“好！好！”
徐平看着鲁芳，连连说了几个好字。
这些日子徐平在京城过得并不顺利，处处都受到掣肘，老是有一种压抑的感觉。见到了自己在邕州的老部下，一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站起身来，徐平上下打量了鲁芳一遍，见他还是老样子，仅仅多了一点沉稳，还多了一点锐气。沙场磨练过的人，总是有一种不同的气质。
拍拍鲁芳的肩膀，徐平高声道：“走！”
已经入冬，汴河里面有了冰碴，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京城里却热闹非凡，人多的去处都张灯结彩，迎准备迎接几天之后的大日子。
徐平带着高大全和鲁芳及几个当年随身的亲兵骑马走在大街上，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乌云一扫而空。
街的行人有的认出了是邕州来的兵马，向着徐平一行人欢呼。
出了京城，北风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呼啸，卷着枯草在一无所有的黄土地上翻滚。徐平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北风，长出一口气，带着众人向南方的朱仙镇奔去。
中午，惨白的太阳挂在天上，周围是淡淡的云层。北方越发得大了，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大树，卷下细小的枯枝，在半空中翻滚。
整个朱仙镇已经成了大军营，近万人驻扎在这里，营帐连绵一眼看不到头。
自徐平靠近，哨兵便高声传呼，高亢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到了营门前，早有邕州来的将领等在那里，见到徐平到来，一起叉手高呼：“恭迎太守回营！”
站在最前面的是张荣，他也荣升新设的邕谅路兵马都监，驻田州。张荣也是这次来京城的邕州军队中官职最高的人，统管来的一千多人军兵。
张荣身边是新任的邕州通判韩综，统管来的邕州官府人员和民间百姓。这样大的盛典，自然来的不能都是官面上的人，还有几十名七十岁以上的耆老，还有蔗糖务的人，还有各部蛮人，甚至还有几十名交趾人。
徐平前世的庆典喜欢用儿童，这个年代则喜欢用老人，意思都一样。
两人的身后，都是徐平熟识的手下，已经升为沿边巡检的韩道成，改了京官的方天岩，甚至还有一脸喜气的黄天彪，林林总总几十人。
徐平下了马，被众人簇拥着一路进了中军帐。
在帅位上坐下，徐平轻抚着面前的案几，仿佛又回到了在邕州的岁月。一声令下，万人向前，破人国，执国王大臣，那意气风发的日子。
抬起头来，看着下面肃容站立的当年手下，徐平高声道：“到了京城，便尝一尝我徐家的酒！一会孙七郎押了酒来，大家不醉不归！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众人哄然叫好。
徐平感受了一下当年的感觉，便就散了。这本来就是个仪式，也不可能让他真地再管邕州的事情，新任的邕谅路安抚使范讽还赖在京城里没走呢。
与一众旧属下叙过了别情，徐平便由张荣和韩综陪着，在军营里巡视。邕州来的军民见到徐平，都兴奋得打招呼。徐平在邕州六年，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韩综在一边低声对徐平道：“听说大理也派了使节来，而且拿住了逃到那里的阿侬母子，要作贺礼献给朝廷。”
徐平笑道：“大理倒是乖巧，人只怕是早就拿住了，选这个时候送上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拿住了人就是好的，免得日后再生祸患。”
当时桑怿攻破了广源州，侬智高母子逃脱，徐平一直记在心里。能够在历史上留下那么大的名声，侬智高必然不是简单人物，万万不能给他机会东山再起。还有大理乖巧，生怕大宋攻破了交趾之后，用这个借口征伐他们，主动把人送了来。
把整个军营转完，看过了自己当年的属下和百姓，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孙七郎早得了吩咐从中牟押了一车酒来，便在中军帐里，徐平招集当年的部下，开怀畅饮。
自邕州兵马到襄州，孙七郎便迎上去，如今已经接了认识的妇人到中牟，单等着徐平有时间回去给他主亲。有了这个兴头，孙七郎拉着高大全在军帐里团团转，找每一个邕州来的旧相识拼酒，酒量大有与孙七郎一较高下的架势。
徐平并没有多喝，只是在帅位上看着众人，回味着当年在邕州的豪情。

第50章 大典（上）
十月二十一，小雪节气的前一天。
天一直阴沉沉的，太阳根本就没有露头。凛冽的北风并不大，但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痛。枯黄的草地结了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不到五更起程，徐平骑在马上迎着北风前行，不时有冰碴随着风吹进脖子里。吹在脸上的风虽然冷，徐平的心里却是热的。
邕州来的兵士何曾见过这种严寒的天气，嘴里呵着白气，脸手都冻得僵硬。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苦，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跟他们的家乡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当天微微发亮的时候，徐平终于到了开封城外。而在他的身后，数千人的队伍还绵延出去数里长，一眼望不到头。
“下雪了！下雪了！”
队伍里突然传来低呼声，带着一种惊喜。
无论是福建路还是广南西路，下一场雪可能要等好几百年的时间，这些一辈子都生长在热带地方的兵士哪里见过这种风景。他们伸出手，接着天空中纷纷扬扬洒下的雪花，就那么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慢慢地化掉。
或许多少年后，他们会在岭南摇着蒲扇汗流浃背地向儿孙诉说今天的故事，那一天他们到了京城，他们见到了雪，见到了皇上。
南薰门城门大开，路两旁已经挤满了观看的百姓，还摆了不少香案。就连附近宫观寺庙里的和尚道士也挤在人群前，或闭目念经，或做着一场场法事。
王德用带的禁军先导已经进城，冲天的凯乐响彻云霄。这些乐曲徐平在太常礼院已经听过，每一首都能引经据典，其来有自，只是不知御街上现在有没有人随着音乐歌舞。
前方的禁军大队都是精选出来的，身材魁梧，高大健壮，比徐平身后的来自福建路和邕州的厢军和乡兵排场气派得多。不过他们今天只是配角，是身后队伍的摆设。
禁军入城，徐平前面的赞引山呼，甚至能够看见他们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徐平依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凯乐大多都是鼓吹，声音震天地响，徐平的耳朵早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他的一举一动都按照太常礼院定好的步骤，今天除了他的心是自己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这典礼的一部分，这国家颜面的一部分。
鼓声有一种魔力，好像能够与心脏一起跳动，操控着人的脉搏，掌控着人的情绪。
徐平催马，缓缓过了护城河，到了城门。
鼓声更大了，徐平只觉得血冲头顶，浑身都有些发烫。零零落落的雪花飘下来，一下子就不见了，好像雪也被这冲天的气势融化。
南薰门正对皇城正门宣德门，徐平一出城门洞，抬头就看见了远处城楼上的一群人影。那里站的是皇上，今天礼仪齐备，周围也不知有多少服侍的人。
就在徐平踏入城中的那一刻，前方传来“万岁”的山呼声，应该是宣德门城楼上的皇上看见了徐平带的邕州兵马入城，不知做了什么举动。
御街两侧站了禁军兵士，后面才是观礼的百姓。
有的人高喊徐平的名字，那是他的邻居和与徐家关系亲近的人，一边喊着一边向身边的人唾沫横飞诉说着自己与徐家的关系。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到了州桥。
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人山人海根本就看不见边，就连大相国寺都淹没在人海里。
徐平骑在马上，不断地看着桥侧的人，努力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当年刚刚来到开封城里，他还曾经和秀秀一起在这里特意等着看皇上出巡的排场，甚至不惜守上整整一夜。
徐平的家人早就被请走观礼，典礼结束之后他们一样要接受封赠。
秀秀站在人群里，扶着弟弟虎子的肩头，看着徐平带着邕州将士缓缓行过州桥。那些都是她曾经熟悉的人，如今却像隔了一个世界。点点滴滴的往事涌上心头，秀秀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眼里却闪着泪珠。
她不知道事后还能不能见这些人一面，这些曾经喜欢她也有讨厌她的人。
徐平早就托人带了秀秀来，但在人群里，徐平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桥两头挤在最前面的是国子监的生员，他们占了地利，早早就把住了最有利的位置。
看着马上的徐平一身朱衣，万人簇拥，而不过是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不少人都觉得热血沸腾。转过年来他们也要中进士，也要去立这种功业。
过了州桥，这段御街就不是普通人可以行走的了，惟有两边廊道还是挤得水泄不通。
徐平下马，拿着手笏看了看前面空荡荡的街道，抬步向前走去。
先导禁军已经分立两侧，徐平到宣德门城楼间一个人也没有，惟有雪花飞扬。
宣德门前的横街上，上至宰相，下到不匣务的小官，全部都在这里，黑鸦鸦的人群一片寂静，惟有震天的鼓声响个不停。
徐平就这样穿过雪花，带着身后的邕州兵将，一直走到宣德门下。
城门楼下立着守卫的殿前司诸班直和几个内侍，等到徐平走近，一个内侍上前，高声不知宣了一道什么圣旨，徐平完全听不清。
好在太常礼院已经把每个步骤教给徐平，徐平只管领旨。
对着城楼上的皇帝行过军礼，徐平朗声念着奏章。
“……臣提虎狼，伐不臣之国，执静海军静度使、南平王李佛玛以下……”
这奏章早就经过了太常礼院和中书的申核，徐平只是高声背诵。
周围站满了人，却静悄悄的，就连一直响个不停的鼓乐声都停了。这是属于徐平的时间，属于邕州参战将士的时间。
奏章不长，但徐平对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停下之后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镇定的，却没想到还是被这巨大的阵仗所影响。
徐平话声刚落，城楼下的群臣一起山呼“万岁”，而后连站立的卫士，廊道上甚至州桥另一侧的观礼百姓也一起呼“万岁”，声音直响彻云霄。

第51章 大典（下）
三呼“万岁”毕，徐平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前面宣旨的内侍再次出列，大声宣着圣旨。这次徐平大致能够听明白，是对此次参战的将士加官晋爵。虽然前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封赏，这次把李佛玛带到京城来，才是最终封赏完毕。
徐平进位兵部郎中，赐三品服，金鱼袋，永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食实封三百户。站在徐平身后的几人，从张荣和韩综以下，各加官不等。
兵部郎中已到从五品，进入贵官行列，三品以上就是高官了。
所谓爵以酬功，官以任能，但实际上这个年代的爵位大多与官品挂钩。到了从五品可以从开国男开始封爵，徐平以五品官，封正常三品才封的开国侯，才真正有酬功意义。永宁郡为邕州郡名，封在这里也是彰显军功。至于食邑的意义，就是随着年资慢慢增加，加到两千户就升为开国县公，以次往上，食实封则是每月多些俸钱。
这便是这个时代，官是按照年资慢慢升，就连爵位也是这样慢慢升。例外的只有宰相，一旦除拜，直封国公，一封到顶。
宣旨毕，有小黄门捧了新的官服过来，一一分发众人，能换上的立即换上。
这样大冷的日子，外面多穿一件衣服总是暖一点，不用再像当年中进士那样狼狈。
还有一些其他的封赏，就得回家去后才能慢慢理清楚。比如徐平加封三代，可徐正本是个孤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爹的官名，只知道人人都称其为徐平二郎。最后还是皇上给起个名字徐威南，亲笔写在了官告上。
徐平草草穿上紫袍，一抬头，才发现不远处的满朝文武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穿着这种颜色官服的官员，黑压压的人群中百中无一，不知觉中，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官僚队伍的最前列。再加上开国侯，竟然快赶上宰执的待遇了。
在这一刻，徐平竟然也觉得心潮澎湃，自己可是这紫色官服队伍中最年轻的一个。
强自稳定心神，徐平带着身后众人谢恩毕，便带着他们行到一边，转过身来。
其他人的封赏就要等到典礼后了，数千人不可能在这典礼上全部封遍。
前面有礼官高声赞礼，虽然这种场合很难把话听清，不过大家早已排练熟了。
看着慢慢走上前来的李佛玛，徐平都差一点没认出来。不过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李佛玛就好像老了二三十岁，发头已经花白，走路颤颤颤巍巍，再没有半分枭雄豪气。
这么长时间的阶下囚，铁人也被磨得没脾气了，更何况李佛玛自小养尊重优。特别是礼官教导上降表，那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只要出一点差错，或打或骂。
李佛玛走到宣德门城楼下，双手捧着降表，慢慢跪下来，口中说的什么，反倒没人听清了，这个时候也没人想听他说什么。
在李佛玛跪下的那一刻，宣德门前再次想响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
赵祯从位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扶住栏杆，看着下面跪伏着的李佛玛。虽然城楼太高，他看不清李佛玛的面目，但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看着一国国王跪在脚下的感觉，才是真正皇帝的感觉。
抬起头，赵祯看见整个开封城的上空雪花在飞舞，向南望去，狂欢的百姓一直挤到南薰门。自太宗破北汉，这是最大的武功，甚至远超过了澶州之战。
亲政的第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机会，站在皇城正门的城楼上，看着当年让太宗铩羽而归的交趾国王跪在自己脚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开端吗？
文治武功，徐平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城楼下雪花中的徐平显得很渺小，但在赵祯眼中，却觉得分外鲜明。
官、爵，赵祯能给徐平的已经给了，职事官则要他自己去挣。没那个本事，就是托到高位上也要跌下来，还有可能跌得很惨。大宋的朝堂上，要么会做事，要么会做人，两方面都不沾，皇上想托都托不起来。政事堂和枢密院里的诸公，都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修炼成精，一个愣头青一头扎进去，可能会过得很不如意。
内侍捧了李佛玛的降表到城楼，赵祯受了。
其后是交趾臣僚，再然后是邕州百姓，蔗糖务百姓，京城百姓，各色人等，还有契丹、大理、党项等等使节，还有各大藩的使节，整个过程繁琐无比。
徐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面前行礼如仪，心情从激动到平静，从平静到麻木，最后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今天下着雪，虽然天气冷了点，但对站着不动的徐平来说，却比太阳当空照着更加舒服。手脚麻木，身上却不会痒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朝拜队伍终于结束，赵祯在城楼上宣了旨意，群臣赐酒。
若是上元节的时候，皇上在这里与民同乐，赐酒下来大家一起喝得高兴。这个时节天上又下着雪，又经过了漫长的礼仪，哪个还有心情？最后只能草草结束。
徐平获得上城楼，皇帝把盏的荣耀。但对徐平一个两世为人的人来说，这种荣耀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远没有穿紫衣封侯来得激动。
最后皇上宫中赐宴，由宰执大臣陪同宴请邕州一战的功臣。
折腾了一天，徐平已经精疲力竭，只觉得身体微微发抖，哪里还喝得下去酒？
直到天色黑下来，天上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徐平出了皇宫，由御赐的导从陪伴，一路起乐，向家里行去。
马是御赐的马，金涂银闹装鞍，下佩缨饰，这是五品以上贵官才有的待遇。今天还特赐卤簿，前呼后拥，跟上遇到的三品以下官，都要勒马避道旁。
兴奋了一天的百姓见到徐平的队伍，纷纷欢呼。徐平在马上强打起精神，向人群致意还礼。今天的开封城是属于徐平的，比状元游街更加风光。
徐平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依然觉得兴奋无比，双颊都觉得发烫。
虽然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功名利禄，对徐平来说，荣耀依然是有效的兴奋剂。

第52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接下来的几天徐平依然休假，与邕州来的旧部庆祝，接受同僚道贺，要到十一月才回三司视事。
韩综的父亲韩亿此时以兵部郎中同判流内铨，也在京城为官，他早早便回了家里。韩家是官宦世家，亲朋故旧众多，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比徐平这里热闹得多。
雪下得一直不大，但却纷纷扬扬飘了三天三夜，直到十月二十四这一天才停下来了。
徐家的小院里，从中午开始便排下了酒筵，招待来庆贺的在京同年。
韩琦、赵概、吴育等几个人先到，在院子里坐着闲谈赏雪。
这是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今日雪停，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赏雪的人。今天又是双日不上朝，文人士大夫不知有多少群集结社，赞这一场雪。
高大全录了功，李用和帮着找了关系，以小使臣左侍禁入了殿前司禁军。徐平家里现在只是由几个小厮招呼，没了得力的帮手。这就是骤贵之家，门楣升得太快，连堪用的下人也补充不上。
小厮上了茶，徐平便与三人坐下闲谈。
正在几人聊得热闹的时候，小厮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王尧臣看见韩琦和赵概等人，高声道：“你们几个好清闲，这么早便就到了。看看我和谁同来？”
徐平和几人一起站起身来，对来人道：“公实，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前去迎接。”
王尧臣身后的嵇颖道：“来得匆忙，怎么敢劳烦诸位？我与伯庸也是刚好遇上，才一起过来。”
说完，急忙与王尧臣一起向徐平道贺。他们这一届进士，徐平此时官职已经高高在上，又封了开国侯，前途无量，已经是当然的领袖，大家也指望着徐平提携。
爵位虽然可以循资晋升，但公侯和伯子男之间有一道鸿沟，侯爵实际极少除授，文臣之中更少，必须待制以上食邑到千户才封侯。
道贺罢了，嵇颖向众人引见身后的少年：“这是在下家姐家的长子，张方平，来年应朝廷大科，随我一起到京城来。”
张方平十七八岁的年纪，忙向众人行礼。
制科与平常的进士科不同，要求博览强记。以张方平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敢有应制科的自信，必然记忆力惊人，徐平几人自然加倍鼓励。特别是吴育也是要应制科的，见了张方平格外亲近，毕竟这个年代制科并没有名额限制，考生之间没有竞争。
嵇颖是真正的诗书世家，其父师从应天书院的创立者戚同文，应天书院又是此时的第一大书院，学生自范仲淹以下中进士的有数十人。嵇颖本人自天圣五年中进士之后，受知于前宰相王曾，一直都辟他为属僚。此次王曾由天雄军改判西京河南府，依然辟嵇颖相随，他这次入京便是来改换官告。
众人行过了礼，分别落座，张方平则站在舅舅嵇颖身后侍立。
说一会闲话，嵇颖对徐平笑道：“我这外甥常提起你，心下甚是钦佩，这次特意带他过来拜见，云行还要不吝赐教。”
徐平奇道：“我也不过是这几天出了点风头，你们那时还在路上，怎么就能够知道我的名字？我一个边疆小官，名字还能传到中原来？”
张方平恭声道：“晚辈前几年曾经游齐鲁之地，见石曼卿，常说起郡侯。”
“原来如此，怪不得。”
张方平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曾经游历于齐鲁之间，与石延年为首的一帮朝野逸士多有接触，不过自从回应天府老家，便慢慢断了来往。那个时候徐平正在邕州行括丁法，闹得也很热闹，与石延年也有书信往来，听他说起倒不稀奇。
此时石延年出知谅州，边关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郁郁不得志，终日啸傲山林间的逸士有不少相随，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搏出身的机会。
此时满座同年，徐平也没法与张方平深谈，问了几句便就罢了。
过不了多久，赵諴处理罢了三司中的差事，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见人已到齐，徐平吩咐开酒筵，取了陈封多年的老酒勾兑过的好酒上来，小厮一一倒满。此时冬天，也没什么新鲜果蔬，只是满桌的鱼肉。
众人满饮三杯，祝贺徐平高升。
酒过三巡，众人说些闲话，不过话里都有分寸，刻意避开了此时朝政。这种私下里的同年聚会本就惹人注目，如果再讨论政事，很容易就被扣上结党的帽子。
朝里首相李迪与吕夷简不和，李迪虽然序位在前，但行事粗疏，基本没有牵制吕夷简的能力。而偏偏他脾气又大，经常与吕夷简争执，两相不和闹得朝野皆知。
这种形势下，除了关系深的，别的官员都明哲保身，尽量不参与进去。
正大家喝得热闹的时候，小厮要领了一个人进来，正是徐平的小老乡王拱辰。
王拱辰虽然不是天圣五年的同年，但是徐平老乡，又是上届状元，众人急忙起身招呼，叙过礼，王拱辰在下首坐了下来。
喝了一回酒，王尧臣问王拱辰道：“今日不上朝，君贶如何才来？”
王拱辰道：“本是要提前来的，不过朝里出了点事情，我瞧了一会闲事。”
徐平随口问道：“什么事？冰天雪地里能把你留住？”
王拱辰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雪停，天气比前两天下雪的时候更加寒冷。这雪来得突然，又封了道路，京城里炭价暴涨，雪前炭价不过每称三十文，现如今到了每称六百文。平常小民，哪里买得起？京城里面冻死了人，我来的时候，有人敲了登闻鼓，鼓院前聚集了不少人正在闹呢。说起来，六百文一称的炭我家里都点不起了，一会还要从郡侯这里借些回去呢。”
听了王拱辰的话，徐平怔在那里。一称十五斤，六百文一称，京城里还真没多少人买得起。王拱辰俸禄微薄，还有兄弟寡母要养，说是买不起也不夸张。但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却是因为徐平曾经因为提醒物价暴涨的奏章被中书斥责，报应来了。

第53章 炭价风波
王拱辰说了这番话后，酒筵上一时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众人也没法说话。
天气突然寒冷，大雪封路，外面的炭运不进来，京城炭价一下暴涨，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大中祥符五年，那次的雪比这次还严重，炭价一样暴涨，最后是真宗皇帝出宫里的炭四十万半价发卖，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这是天灾，没办法的，惟一的问题是这次炭价涨得太猛了一些，二十年前那次不过涨到每称二百文，这次却一下就到了六百文，如果没有合适措施，可能还会继续上涨。
这种天灾人祸，大家本来要悲天悯人一番，可中间又牵扯到徐平。物价暴涨，正应了徐平在事前上的奏章，这次天灾倒成了他上进的机会。
徐平见气氛沉闷，端起酒杯来道：“大雪天灾，人力难防，我们终究是平常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且饮了这杯酒，因此事牵扯到公事的，可以暂回，没有牵扯的，那我们便把酒喝完，明日上朝一起想办法救灾就是。”
韩琦把酒喝干，起身道：“云行说得对，天灾面前，我们也只能尽人事。我监着左藏库，必须立即回去，防有关各司要提库里的物资，不能耽搁了。”
其他人除了徐平和赵諴，都是馆阁清要职事，送别了韩琦，依然喝酒。
这个年代说是四海升平，但远达不到共同富裕的程度，穷人从来不少，天寒地冻死人是每年都有的事，只要不是道路相继，也只能归于天灾。至于敲登闻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鼓设在那里就是让人敲的，一年到头也没几天闲着的时候，还是要看事情发展。
不过几个人受了这话题的影响，气氛还是沉闷了下来。外面民不聊生，这里歌舞升平，在座的几位还都做不出这种事来。
徐平虽然想到了物价上涨是自己的机会，但理智还清醒，知道天灾就是天灾，炭价暴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物价上涨。这样的机会，最好不要去搅和，他有自己的自信，过一段日子，真正的物价上涨必然会到来，那才是自己的机会。
判登闻鼓院的聂冠卿面对着气热汹汹的近百民众，可没有这份从容。他是真正意义上有古典气息的文人，嗜学好古，手不释卷，善诗工词，一首《多丽》留传后世，开有宋一代慢词之风，时间还早于柳三变。
可怜聂冠卿满口子曰诗云，愤怒的民众哪里能听得进去？纷纷攘攘，一定要见驾，大冷的天聂冠卿急得满脑袋都是汗。
敲登闻鼓确实有可能见到皇上，但不可能敲了鼓就见皇上，那样的话皇上会分身术也忙不过来。只能由监鼓院的官员上报，层层上去最后到皇上那里，觉得有必要才接见。
聂冠卿一口半文不白的言语，民众听得都费劲，此时北风又刮起来，卷着雪花扑落落地打到这些衣不蔽体的下层百姓身上，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人群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个狗官穿绸着锦，哪里知道我们百姓的苦？他拦着我们不许见驾，我们又何必赖在他这里？旁边不是还有一家！”
听见这话，民众一哄而起，涌出鼓院，一起向前另一边的登闻检院去了。
登闻鼓院如果对民众拦抑不报，则可以去登闻检院。两家在宣德门外一左一右，来来去去的甚是方便。
聂冠卿看着民众呼啦啦地去了，目瞪口呆。这一去，可是要连他要一起告了。可自己本来是要告诉民众，已经着人去请长官范仲淹，要把事情报上去，怎么不听自己解释呢。
鼓院隶司谏正言，检院隶谏议大夫，名字差不多，可两家不是一个部门啊。这只要闹到那边去了，自己这里怎么也会落个不是。
开封府正厅里，知府张观肃容端坐，看着堂下站着的一众炭行的行头和主要行户，沉声道：“如今天气苦寒，你们一干行户，怎能乘此时哄抬炭价？炭价暴涨，小民哪里有钱买炭，挨不过去，或死或病，你们于心何安？”
行头刘大官人行礼道：“府公明鉴，不是我们要赚这钱，而是炭行如今也没有多少余炭。官府又不许我们闭市不卖，价钱不涨就顷刻售空，我们怎么办？”
张观道：“莫要强词狡辨，到了冬天，你们炭行不会存炭？怎么会一下售空！”
“府公有所不知，我们本来是存了许多炭的，但盐钱司那里要铸什么新钱，征了无数的炭去，炭行着实是空了。新买的炭，还在外地没有运到城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申铸杂铁铜钱，征炭本来是经过开封府的，张观自然知道。不过那个时候只是历行公务，谁能想到没过多久天气一下冷下来，闹到这个局面。这些炭户有了这个借口，咬死自己也没有多少库存，要么闭市不卖，要么涨价，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开封府与皇城相距不远，登闻鼓院那里一闹起来，就有人报告了张观，他立即把炭行的主要商户传进府里。能够让这些商户降价最好，不能降价也得理好说词，今天天黑之前他必须进皇宫，解释炭价暴涨的事情。
按以前惯例，此时必须开库官价发卖柴炭，以把炭价压下来。但现在库里有没有足够的炭是个问题，许申铸钱浪费掉的炭可是不少，搞不好只能从宫里出。
看着堂下的商户装模作样的唉声叹气，张观的脸色越发阴沉。可恨的是旬估还是下雪之前，那时就把炭价升了一些，而没有强行规定炭价不许升，留下了口子。现在再对炭行来硬的已经来不及了，查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余炭不是一时半刻的工夫。
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火气，张观沉声道：“你们各商户回去查清现在柴炭库存，明天报到开封府来。如果有哪个敢藏匿虚报，本府定然重重惩治！还有，回去之后立即快马出城与你们的炭窖联系，让他们日夜赶工，不得拖延！”
众商户恭声应诺，也不知他们有几个人把这话当真。
把行户打发走，张观叹了口气。当官碰到这种天灾真是有苦说不出，人力岂能胜天？花费再多心血精力，最后可能还是免不了斥责。
站起身来，张观命人立即备马，彰显身份的仪仗也不带了，轻装赶往皇宫。
下马进了东华门，张官随着引导的吏人一路急行，踩着厚厚的积雪，不一刻就到了垂拱殿外。抬头一看，殿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右司谏范仲淹。
鼓院在范仲淹名下管着，他与张观的目的一样，都是为炭价飞涨来紧急见驾。

第54章 官与民
到了二十六这一天，天气依然阴沉沉的，虽然再也没有落雪，北风却凛冽，就连汴河都封冻起来，人马可以直接在上面行走。
邕州来人已经陆续返回，惟有韩综留了下来，将另有任用，解了邕州通判的职事。他在蔗糖务当同提举一任，资历已经足够，无需再回岭南吃苦。这就是出身世家的好处，在最合适的时机担任最合适的职务，只要不卷入政治风波，仕途就顺顺利利。
该拜访的亲友已经拜完，当年的属下已经远去，徐平百无聊赖，一大早起来拜过父母之后，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雪。
北风尽吹，表层的雪已经成了小冰粒，吹在人脸上生疼。
城门外看酒楼的刘小乙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见到徐平在院里，急忙上前行礼。
徐平问他：“你今天怎么到城里来，酒楼那里没有事情吗？”
刘小乙道：“老朝奉今天要去会客，要我随行。再一个开封府在汴河边置场卖炭，每称才三百文，满城的人都去抢。咱们府里人手不多，我带了两个酒楼里的小厮来，也去买一车回来运回府里，去得晚了只怕没有。”
徐平听了道：“你只随阿爹去会客吧，炭就不要去买了。那是宫里拿了存炭出来发卖，救助穷苦人的，我们这种人家怎么好去抢？平白惹人闲话！”
刘小乙听了一想也就明白，徐家是新贵之家，跟穷苦人家去抢便宜的炭，不知怎么就会惹起闲言碎语。急忙答应，到屋里去找徐正去了。
如今徐平封了郡侯，徐正跟着也升了两阶官，不过他没有具体职事，徐家也不差那一点俸禄，官阶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现在家里的下人一律称徐正为老朝奉，这个称呼来自现在的文散官，因为到正五品的朝奉大夫就入通贵官，富贵人家都这样称呼。
其实徐平自己的散官才不过是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还是特别加恩升上来，徐正的朝奉不过是泛泛美称。
而且此时为了安位卑事繁的公吏和低阶选人的心，往往给他们加空头散官和没有实际意义的勋。吏人谓之“带衔”，选人谓之“阶绯”“阶紫”，那个虚名头更加吓人，一个州吏带的散官有可能比宰相都高，完全没有意义，朝奉这种称呼就更加滥了。
徐正今天要去作客的人家可不简单，是八大王赵元俨家里，当朝第一贵室。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正虽然没有管过什么事，但好歹当官也有几年了，只要人在京城，就风雨无阻去上朝，也认识了几个人。
满朝在外殿上朝的不匣务官，惟有一人有徐正如此的毅力，便是八大王赵元俨的幼子赵允初。他比徐正还神奇，徐正好坏每年夏冬两季经常去中牟庄园，便断了上朝，赵允初家在京城里，一年到头不管刮风下雨，每次早朝必到。这孩子上朝如此认真，平时又对钱物没什么概念，没事就念念经什么的，也没别的爱好，京城里人都认为他有点憨。
早在徐平回京之前，徐正和赵允初就惺惺相惜，虽然私下没有往来，但在文德殿里没事的时候经常聊聊天。如今徐平爵封郡侯，与亲王自然是没法比，但门第也不算低。反正赵允初是沾爹的光，徐正是沾儿子的光，两人觉得挺好，便特意邀徐正到府上作客。
不多久，徐正从正屋出来，身上崭新的朱色官袍，满面红光。
这红色官袍是沾儿子的光，皇上赐下来的，自大典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穿。到皇叔家里作客，自然要穿得体面点。就连帖子也专门重新设计，让徐平托了天圣八年进士，如今在京任馆阁校勘的蔡襄写的，真正的名家手笔。
徐平到面前问候过了，徐正扯扯袍袖，左右看看，对自己甚为满意，对徐平道：“我去见客，今天回来得可能晚一些，家里不用等了。”
徐平应了，徐正又道：“还有一件事，我那件手炉，这几天都被盼盼要去把玩，也没见她拿着，不知道被这丫头丢到哪里去了。你没事问问她，看看能不能找回来。我这到王府作客，手上连件像样的手炉都没有，多少尴尬。”
徐平急忙答应，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要不是父亲提起，自己还不知道盼盼要了他的手炉去了，这两天盼盼都在自己面前晃悠，也没见她把手炉拿在手里。
徐正看看东方，对刘小乙道：“天时不早，我们这便上路吧。”
说完，带着刘小乙和两个小厮出了家门。
今天阴天，东方没有太阳，也不知道徐正是怎么看出天时的，徐平只是纳闷。
如今徐家成了侯府，大门已经加宽，从外面看着甚是威风。但是整个宅院都显得局促，小小院子配上这么一个大门，从里面看就有很滑稽的感觉。
徐正买这处宅院的时候哪里想到不到十年儿子就升到郡侯，那时只觉得宽敞舒适，怎么也预料不到这院子竟会配不上儿子的身份。这里正是繁闹民居，想扩建也没有地方，等周围邻居卖房子，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想当年皇宫要扩建，都因为搞不定周围的拆迁户不得不作罢，徐平一个刚封的郡侯，那是更没办法可想了。
徐正这些日子都在为房子发愁，到处托人看看京城里哪里有大一点的宅院出卖。徐家如今家财万贯，只要有人卖就买得起，可一时哪里有合适卖房的人家？
离徐家不远就是汴河，河面已经封冻，往日来来往往的船只不见了踪影，就连河边的大道，在凛冽的北风中也没有什么行人。
汴河上兴国寺桥的不远处，一座不大的酒楼，因为天冷没有生意，平日在门前招呼的小厮躲到了门里避风寒，平日聚在这里的女妓更加没了踪影。
酒楼后面一座小院，本是平时招待贵重客人的去处，丝竹不绝，今日却没有了往日的那份清雅，里面散坐着的正是炭行的五六家大行户。
几个人中间放着一个大炭盆，里面炭火红通通燃得正旺，映得周围的人面色也透着红光。不远处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女妓咿咿呀呀唱着小曲，身后几人有的弹琵琶，有的弹琴，还有操着笛子等各色乐器。
行头刘大官人坐上首，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道：“众人且静下来，满饮一杯，吵吵闹闹得连曲子都听不明白！”
众人喝了酒，一个五十多岁山羊胡子的行户尖声道：“大官人还有心情饮酒？现在开封府新开的炭场那里人山人海，我们的店铺没人问津，价钱降是不降，大官人还是赶紧定一个章程出来。没有生意做，我们这些人难道喝风？”
话音未落，周围的几人一起附和。
刘大官人斜眼看着山羊胡子，漫不经心地道：“那你说降是不降？”
“在下觉得应该跟着开封府降价，一样的价钱，官家的脸色难看，要用的炭的人还是到我们这里买，不愁没有生意做！”
刘大官人面带讥笑：“降？那降到多少合适？”
山羊胡子虽然被刘大官人看得心虚，口中还是道：“自然是跟着开封府的价钱来，他一称卖三百文，我们也卖三百文好了，还是有些利息好赚！”
“呵呵，”刘大官人冷笑，“你今天跟着开封府降到三百文，明天他们场里卖一百五十文一称，我们大家是跟还是不跟？”
山羊胡子道：“那便跟着一起降好了，往常不都是这样？也没吃亏到哪里！左右不过是降到平常炭价，开封府就会罢场，我们卖几天高价也值了。”
刘大官人只是冷笑着摇头，也不说话，周围几个人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心虚。
坐在旁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员外陪着小心向刘大官人拱手：“大官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让我们参详，宋大郎见识浅薄，自然有诸多想不到的地方。”
刘大官人扫视了众人一遍，冷声道：“我只问你们，一称少到多少钱你们就觉得这生意还做得？不会亏了本钱？”
山羊胡子小声道：“雪前每称不过三十文，如今涨到五十文也勉强做得了。”
“五十文？”刘大官人看着山羊子不由笑出声来，“宋大，你铺里有多少炭，全部算五十文卖与我好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山羊胡子宋大自然不肯答话，他还想跟着众人卖几天高价呢。
白胖员外陪着笑问刘大官人：“大官人如何这样说？莫不是炭价跌不下去？”
“自然是跌不下去！现在什么时候？十月而已，漫漫冬季刚刚开始！再者说了，现在京城里什么没有涨价？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哪样不涨！只有米面，有开封府大开着粮仓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涨不上去，其他的各种货物都已经涨了，我们炭价凭什么不涨！”
白胖员外小声道：“可我们炭行，也有开封府在城里开了好几处炭场——”
刘大官人冷笑：“开封府有多少炭？我就不信能一直这样卖下去！城外炭窖送货到开封城里来，每称已经涨价到五十文，你们莫不是不知道？跟你们讲，只要我们不跟着开封府降价，今年的炭就要卖六百文一称，做这一季，够吃几年了！你们信是不信？”
几个行户面面相觑，仔细琢磨着刘大官人的话，这话是越咀嚼越甜，一个一个的眼睛都慢慢亮了起来。
（备注：此时的官称还有散官和勋，因为基本没有实际意义，书里略过不表。）

第55章 哀民生之多艰
徐平在院子里闲站一会，也没什么事做，百无聊赖，想起父亲的话，便去找盼盼。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影子，想找带她的翠儿问问，却连翠儿也不见。
小丫头初开始对徐平认生，慢慢熟悉了，感觉出来徐平多年不在身边，出于愧疚的心理对她有些放纵，在徐平面前便无法无天起来。林素娘对孩子管得严，盼盼一在母亲那里碰了壁便来徐平这里缠，屡试不爽。但父女两个的感情，也这样慢慢变得亲密。
找到在书房里闲坐的林素娘，徐平问过才知道翠儿一大清早就带着盼盼去汴河边玩儿去了，据说是去看冰。林素娘本来不答应，耐不住盼盼再三纠缠，只好放了她们出去。
徐平无事，便出了家门，走不多远到了汴河边。
此时的汴河再没了往日的波光粼粼，河面上也没有了来来往往的船只，光溜平坦如同一面大镜子。
平时的汴河水流较急，年年有人落水冲走，开封府在河两岸建有矮墙，禁止有人接近河岸，防止落水。不过这矮墙管理不善，有的地段已经倾塌，便有人家顺便建了房屋出租，屡禁不止。
有这矮墙在，官府的人看得也严，冰面上并没有什么闲人在上面玩闹。不过乘着这个时节，有不少苦力正在河面上采冰。
开封城里的大户人家，好多都建有冰窖，趁着寒冬时节采汴河上的冰藏起来，到了夏日享受那份清凉。不过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有能力让家里下人来采冰，但有苦力从河上采了冰送到家里去，讨些工钱买米买盐。
现在是汴河上第一次大规模结冰，采冰的都是靠这讨生活的苦力，真正有实力的大户人家并不急在这一时，总要等到进入深冬之后再采。
以现在徐平郡侯的身份，正常家里也要有冰窖的，可他的住处太小，哪里有建冰窖的地方？只好在中牟庄园里采些金水河的冰，到了夏天再运到城里来享受。
看看河边并没有盼盼和翠儿，徐平沿着岸慢慢寻找，顺便看河上劳累的百姓。
这些大多是开封城里的浮民，四面八方地来京城里讨生活，只要有一口吃的，什么活都愿意干。虽然现在刚刚入冬，冰并不好卖，也总是个能用力气混饭吃的营生。
走不多远，兴国寺桥下有一株大柳树，树近水边，此时聚了一堆人。
徐平仔细一看，就看到翠儿带了盼盼站在树下，心里不由着恼。
虽然河上结了厚冰，采冰的人就在上面走来走去，但这种事情谁能够拿得准？这一不小心冰上出个窟窿，孩子掉下去还有命在？
匆匆忙忙地快步上前，离着还有几十步的时候看明白了那边的情形，徐平不由停下了脚步，站在岸边的矮墙后面静静地观看。
盼盼的身边还有几个丫环仆人簇拥的孩子，都是锦缎衣服，想是都来自富贵人家。
而在这些人与河面中间则是一群苦力，大多都是半大孩子，来回搬冰又累又冻，脸和手都红红的，嘻嘻哈哈地看着几个站在面前的小孩。
这些大半孩子正在传着一个手炉，里面炭火正旺，透着红红的暖色。
徐平认得出来，这正是早晨父亲说起的手炉，专门请高手匠人做的，价格不菲。
手炉在这些采冰的半大孩子手中传递着，暖着他们被冰冻得僵硬的手。岸上的盼盼牵着翠儿，看着这些人，开心地拍着手笑。
天上没有太阳，北方吹过大柳树，摇荡着树上光秃秃的枝条，不时撕下一片柳枝上的枯叶，卷着在冰封的汴河上面打转。
徐平有一万个理由下去让翠儿带着盼盼立即回家，这些采冰的都是无业游民，他们可能贪图价值不菲的手炉而抢劫，也可能拐卖良人妇孺。
但徐平终于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在矮墙后面静静地看着。他宁愿明天用另一理由让盼盼不再出门，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孩子带回家，孩子的童年本该有善良的回忆。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最豪华的酒楼里每天歌舞升平，丝竹不绝，浓妆艳抹的女妓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软糯的歌声让人心醉。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是这些最底层民众的辛苦挣扎，为了一餐饱饭就要以命相搏。
这本来不是徐平愿意为之奋斗的世界，但看着女儿开心的笑容，看着她把爷爷的手炉藏起来给这些贫苦人用，徐平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叫过一个在大道上奔跑的半大孩子，徐平给他两文钱让他到自己家里叫小厮过来，答应叫人来之后再给他三文钱。
不大一会，小厮就到了汴河边。
徐平吩咐小厮拿了自己的帖子去附近的开封府，请府里的王恪过来。
这里虽然在区划上属于祥仪县，但城里面不归县里管，而是归属各厢。本来厢里也设有官员，掌管民间诉讼事务，但文人士大夫认为这属于吏人之事，耻于做这官。实际上厢里做官的大多都是武臣，管理便粗疏了些，不如开封府来得可靠。
徐平在岸边站了没多久，王恪便匆匆忙地赶来。
向徐平行过了礼，王恪道：“郡侯找在下来有什么事吩咐？”
徐平指着下面桥边聚集的那一堆人，对王恪道：“这些采冰的，大多都是城里的无业游民，跟这些官宦人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多有不妥。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但人多了总难免有人会起别的心思，开封府还是严加看管才是，免生意外。”
“这个容易，我差几个衙役来，把人赶开就是。”
徐平道：“这样也不好，毕竟他们都是良民，平白惹人仇恨。还是派几个老成信得过的差役过来，换了便装，在一边看着就好。只要不生意外，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恪恭声道：“郡侯说得也是，这里开封府前，御道不远，也没人敢公然闹事。一会我回去便找几个老成的，在这汴河边的道路上巡视便是。”
徐平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起皇城司管着刺探民情，还是要去找找那里的人，他们才是专业便装混在民众里的。这样做也不光是为了自己的女儿盼盼，围在这里的其他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一些。
不是说富人的孩子就比贫民的金贵，而是富人的孩子更容易成为目标，天子脚下，总要尽量避免那些恶性事件的发生。
说过这些，徐平又问王恪：“这几天我也没去三司，听闻最近炭价涨得厉害，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封府置场卖炭，炭价下来了没有？”
王恪叹了口气：“这一场大雪来得突然，道路一下不通，汴河又封了，船只也不能通行。周边县镇的炭都到不了京城里，炭行的商户坐地起价，炭价可不就一下暴涨。前两天府公紧急入宫，恰巧与范司谏一起入对，圣上发宫中炭半价出售，城中置场三处。不过炭行的商户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还是守着炭价不降，如今已经两天了，场中存的炭已经所剩不多了，未来如何着实可虑。”
有句话王恪没说出来，现在的开封府知府张观为人至孝，好学遵礼，实在是古之君子之属。不过张观吏才平庸，不知变通，只会依例而循。如今照着前朝故事让皇帝发了宫中存炭出来，但商户却不守规矩降价，他就束手无策了。
徐平听了，问王恪：“商户不降价，他们的炭还能卖得出去？”
“自然是卖不出去的，如今炭行那里门可罗雀，连个行人都没有。但官场中的炭总有卖光的时候，那时又当如何？还不是尽着他们起价！”
徐平道：“这事做得鲁莽了。”
“可不是，如今刚刚入冬，把存炭卖完，后边再出同样的事情，就没有了回旋余地。而且不止是如此，官场一称三百文的价格依然不菲，普通民户哪里买得起？还不是都被城里的富家大户买去了，一旦卖光，城里百姓着实可虑。”
宫里发炭出来卖，定为市价一半，一是不想亏了本钱，再一个主要目的就是逼着炭行降价。而炭行打破规矩，拼着几天不做生意，就是不降价，事情就麻烦了。
三百文一称的炭，开封城里能有多少人家用得起？除了商人官户，就只有刚发了大笔赏钱的禁军士卒了。这些存炭卖完，才是真正考验京城百姓的时候。
官员只会因循守旧，不能灵活变通，一不小心就会把天灾变成人祸。
徐平看看桥边拍着手笑得开心的盼盼，突然想起了前世语文课上经常说的一句话，哀民生之多艰。民生之艰，历朝历代从来不会少，所谓治世也只是减少这些人群罢了。
来到这个世界，徐平只想自己平安富贵一生，刻意不去了解这些，顾好自己就好。
可连自己不懂事的女儿都知道拿着爷爷的手炉给穷苦人暖手，自己又怎能置之不理？

第56章 紧急措施
等到开封府派来了几个老吏在沿河大道上巡逻，徐平又吩咐了自己家里的小厮在岸上看着，这才离开汴河边。回到家里跟母亲和林素娘说了一声，徐平赶回三司衙门。
开国侯为从三品，虽然此时官员章服待遇等还是以本官为主，但涉及到“通贵”官和“议贵”官的时候，这个开国侯的从三品还是有用的。衙门里的公吏和卫兵见到徐平，一下就比往日恭敬了很多，纷纷躬身行礼。
徐平回自己本司官厅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公文，便让吏人唤了商税案的主事过来。
主事郑召言三代都是三司公吏，典籍故事烂熟于胸，例带银酒监武，即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监察御史和武骑尉，分别为散官、检校、宪衔和勋。这些官衔虽然也有正式官告，却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银青光禄大夫从二品，真正带上这散官差不多要到宰执了，授给这些小吏，只是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已。在三司里，人人都称郑召言为郑主事，只有他们身份差不多的公吏坐在一起，才会郑银青这样叫着自己人觉得荣耀。
这个道理跟选人的“阶绯”和“阶紫”差不多，徐平的岳父林文思是选人，干过一年就可以穿朱色官服，即“阶绯”，而徐平作为京朝官多年以后才被“赐绯”。
这种传统正是因为公吏和选人的实际地位太低，才用这些没有实际作用的荣誉安慰他们，这些官衔带在身上，既没有俸禄，也不享受相关待遇。不过反过来说，也表明这个时候的吏人地位比后世要高得多，远不到类比贱籍的程度。
郑召言进来，向徐平行礼：“徐判有何吩咐？”
“这几日的簿书拿来我看一下，尤其是近日市面上的物价如何，税收如何。”
郑召言应诺，没多大一会，就带了吏人抱了一大堆案卷进来。
徐平看着现在的案卷就头疼，虽然也有固定格式，但多年因循，又没有一个统一的系统，查起来相当考验人的智商和耐心，还有体力。三司每年案卷数百万卷，千把吏人，几十个官员，能把数字理清的都是值得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了不起人物。
把案卷放下，徐平让郑召言留下，再唤几个熟手吏人来，帮着整理案卷。
徐平自己摊开纸分门别类记录，让郑召言带其他几人找数据，把最近日子的物价变动情况和商税收入的变化都列成表格，看起来一目了然。
物价并不是每天统计，看起来波动并不明显，商税收入则就显眼多了。自献俘大典之后商税一天比一天多，节节攀高，而且未来的日子还会更高。
商税是按货值收的，也就是说物价上涨和交易量增大都会导致商税增加，而以最近这些日子来看，毫无疑问物价上涨是商税收入增加的主要原因。
把数据统计清楚，徐平对郑召言道：“明天，你带几个得力手下，到京城里的几个行市和热闹去处，看看现在物价到底如何，给我条列清楚报来。”
郑召言应诺，徐平便让他们抱着卷宗回去。
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徐平想着近日炭价暴涨的事。
供给小于需求，价格便就上涨，直到形成新的平衡，这是商业社会的客观规律，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主移。可现在很难说是商业社会，上至帝王下至官员也不想让这个社会变成商业社会，他们有自己的道理。
价格涨不涨官员们并不会怎么关心，直到影响到民生甚至影响到自己生活了，那就成了朝野关注的重大事件。商户在这个时候涨价一定是昧了良心，要不怎么古贤人都认为商人是社会的蛀虫呢。
出官家库存打压价格是第一步，如果第一步无效，开封知府张观也就无能为力，估计是要换人了。换个手段硬一些来的，然后强令炭行行户低价出售，在与商家的斗智斗勇中能不能占得上风，就是评价一个官员吏才的标准了。
徐平并不关心这些，官与商的争斗他不感兴趣，真正的民生问题是，逼着炭行把存的炭都卖出来，然后呢？
这个季节正是存炭的时候，无论炭行，还是皇宫，还是城里的富人大户，都才开始存炭不久，京城里的炭的库存确实不多。
突然间天气严寒，大雪封路，漕运不通，现在开封城缺炭是实打实的，就是用各种方法把库存的炭全部逼到市场上，全部卖出去，还是缺。相对需求来说，供给的缺口是硬的，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种时候，把有限的库存用强力逼到市场上，可能造成一场灾难，一场对下层穷苦百姓来说难以承受的灾难。
市场上的炭，哪怕以三百文一称半价出售，穷人还是买不起。就是价格再降一半，到一百五十文一称，他们依然买不起。当市场上的炭卖光，这些炭就进了富人最少也是中产之家里去，最下层的穷苦人家里依然还是只能用身子硬抗这寒冷的冬天。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了。现在炭不管是在皇宫里，还是在三司库里，还是在炭行的库里，只要开封府有心，都能够集中起来。而等到进了人家，到那里候只怕皇上亲自出面也弄不出来了，下层民众难道就只能活活冻死？
想起盼盼在大柳树下面开心地拍着手笑的样子，徐平暗暗叹了口气，在案几上摊开纸张，写自己第一份真正对朝政建议的奏章。
做官这么多年，徐平的奏章从来都是例行公事，只要不是跟自己的职务直接相关，基本上就是不闻不问。这种心态很奇妙，他一直以为做官只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生存不得不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当成自己的一份事业。
先写如今京城面临的取暖燃料的形势，炭价暴涨，由雪前每称三十文涨至六百文，原价每称四十五文的石炭（煤）也跟着涨到了每称一百五十文。虽然开封府置场卖炭，但并没有把炭价压下来，反而导致官存炭迅速流失，透支了以后处理紧张形势的本钱。
然后分析了城内的炭和石炭的供需情况，巨大的缺口是现实存在的，而如今采取的手段看似是在解决问题，实际上根本不会起到理想的作用。更可怕的是，这会导致仅有的取暖燃料加速进入社会上层人家，到了后边天气如果不能迅速好转，将会出现城里的大量下层百姓无炭取暖的情况。
贫苦人房子四处漏风，衣服不能保暖，如果北风劲吹，大量的人冻死冻伤都不稀奇。
到了那个时候，官府手中也没有炭，也没有征炭手段，无力救助，极可能会酿成人间惨祸。甚至无法取暖的人聚集起来，发生动乱也不稀奇。
跟这个年代的读书人相比，徐平的用语相当缓和，不像他们动不动危言耸听。但按现在方法行事的前景一片灰暗，徐平也写得明白。
最后，徐平要求开封府和三司配合，立即尽力搜罗城内所有的炭和石炭，形成必要的应急库存。首先就是罢劳而无功的许申铸钱，然后各官酒务等一切用炭而又可以暂停的地方全部停下来，所用炭由开封府和三司集中。
官府置场卖炭最多再坚持三日，如果形势没有好转，则必须立即停止，防止用于应付紧急情况的炭库存紧急流失。
三日之后，如果天气继续严寒，则由开封府组织强行实行取暖燃料的配给制，按户等口数分配取暖用炭和石炭，尽量向下层民众倾斜，避免大规模冻死人的事情出现。
写完之后，徐平把奏章封好，静静地坐了一会。
市场机制只能应付正常的社会形势，互通有无，甚至也能让社会财富增殖。但一旦面临紧急事态，市场机制便就会失灵，更会把社会危机加倍地放大。
这个年代的人认识不到这一点，也不清各种施政手段的本质和作用，依靠自己的感觉和经验行事，一不小心就酿成大祸。
有着前世的记忆，几乎是本能的，一到了紧急时刻，徐平首先就想到的是配给制。配给制不是好的制度，但却是救命的制度，可以利用有限的资源，以最小的总体代价渡过危机。只要把这最要命的时间渡过去，后续有无数的手段可以解决根本问题。
惟一可虑的，就是这个年代的统治者能不能理解这些建议，又有多大的可能去采纳这些建议。徐平不希望真地发生人间惨祸之后，执政者才想起自己的话的意义。
想起前些日子被中书退回的奏章，还有王随的评语，徐平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不同时代思想的碰撞，相互之间很难理解，最少现在徐平所面临的，不是谁说的对谁说的错，而是谁的官职更高，谁的权柄更大。
已经受过一次中书的斥责了，这一次的结果会如何，徐平不知道，但这是他为这个时在这个候所能做的惟一的事了。
国事好坏看宰相，徐平没有直奏皇上的权力，皇上也没有绕过中书直接插手管事的规矩，就看政事堂里的诸公，这次怎么看吧。

第57章 暗箭
二十七日，早朝的日子，徐平依然在假期，没有去上朝。但吃过早饭之后，还是到了三司自己的官厅视事。
今天终于有了太阳，隐在薄云后面发着惨白的颜色。即使抬头看着太阳，徐平依然觉得自己身上冷飕飕的。
呼啸的北方吹着树上的枯叶，从三司的官衙上空掠过，整个世界都在这寒风中发抖。
徐平看着风刮过的地方，枯叶在颤抖，未化的积雪被风刮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墙头上已经冻脆了的干草被从中间折断，剩下的枯茎不断地乱颤。
如果在前世，肯定会有这样的预报，从西伯利亚或者蒙古高原来的冷空气已经到达开封地区，此次冷空气极其猛烈，预计还有多少多少天才会过去。
北风依然劲吹，说明冷空气依然强劲地南下，一时不会结束，京城寒冷的日子依然继续。最少是现在，徐平还看不到天气转暖的迹象。
辰时，垂拱殿散了早朝，上朝的官员纷纷返回自己的官衙。
当值的首相李迪急匆匆地赶到前殿文德殿，画了押，对站班的一众闲职朝官高声道：“最近天气严寒，开封府在城中置场三处半价卖炭，此为圣上恩德，心系百姓之举。凡在京官员，约束家人，不得到官置炭场与小民抢炭。许台谏纠举，如有违犯，必予严惩！”
说完，便宣布散了早朝。
自便门出了文德殿，李迪迎着寒冷的北风缩了缩脖子，随着导行的吏人自回政事堂。
政事堂里门窗紧闭，几大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耀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吕夷简看见李迪进来，拿着一份奏章道：“这个徐平，就是好发惊人之语，到底是年轻，少了一份朝廷大臣该有的稳重。”
李迪上前接过徐平的奏章，粗略看完，皱着眉头道：“徐平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朝廷在京城置场半价卖炭还是错了？此为前朝故事，他懂什么！”
吕夷简道：“他也是一片善心，怕小民受苦。不过他在地方惯了，哪里知道京城与岭南不一样，朝堂与地方不一样。京城官民百万众，依他所说，按户等口数发炭，开封府的官吏不做其他事了，也做不来这种事情。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李迪的注意力都在徐平说的置场卖炭不对上，对吕夷简说的这些却没考虑，只是随口道：“徐平官高职低，又自觉为国立了大功，必是不安心在三司做个判官，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出来，他到底年轻，未经世事，不用理他。”
吕夷简轻笑道：“复古相公说的是。不过他是新贵之臣，这奏章却不能压下来，还是要送到御前去，免得惹圣上不快。”
李迪听了，也没多想，随手在奏章上批了“其心可嘉，其言荒谬”八个字，与其他宰执画了押，便与其他批过的奏章放在了一起。
处理过中书的一些杂事，看看就到了午后。
北风依然未停，太阳在薄薄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惨白得没一点红光。
依惯例，几位宰执留下参知政事宴殊在政事堂值班，其他人一起出了政事堂，到垂拱殿外，准备到便殿议事。
这是每天的惯常工作，早朝只适合讨论一些没有什么争议的日常事情，还不能说得太细，不然几个班次轮下来，辰时根本不能结束。别说站朝的大臣受不了，就是在殿上听政的皇帝也受不了。以前太宗真宗的时候，对早朝的限制还少，常会发生到了午时还不能下朝的事情，不得不中场休息，皇上赐茶汤，大家吃过接着上朝。从真宗朝后期，早朝的班次和时间都固定下来，真正的国家大事还是下朝之后皇上在便殿再坐的时候决定的。
中书门下掌行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位于第一优先，他们奏过之后才轮到枢密院。这个时候枢密院的长官还在自己官厅，有人报过宰执出来才会前来。
閤门这里宰辅是不必排班次的，问过皇上已在崇政殿，便有人领着几个宰执一路到了殿外。依着惯常的礼仪赞名传宣之后，几位宰执进殿。
小黄门设了座，取来赏赐的茶汤，几个人简单用过。
赵祯取了徐平的奏章出来，对坐在首位的李迪道：“朕观徐平所上奏章，虽然所写所论都无前例可循，不依故事。但所论的事也有他的道理，并非一无是处，少傅因何批其荒谬呢？莫非有我想不到的，不如详论。”
李迪做事一向都不细心，当时拿着奏章并没有详看，只是注意到了不应该设官场，当下对赵祯道：“陛下，徐平年幼，不知朝堂故事，所言多不中理。大中祥符五年，开封城天降大雪，炭价暴涨，先帝发宫中炭四十万斤，置场半价发售，很快城中炭价平息。官民两便，城中百姓因此存活无数，是为善政。”
赵祯与徐平同龄，听见李迪说徐平年幼就已经有些不高兴，待听到李迪还是老调重弹，并没有什么新意，就更加深了心里的不快。
对李迪道：“少傅，此一时彼一时，岂能一概而论？那时开封大雪是十二月底，眼看着就要开春，半价卖炭只要挨过那一时，便就再无后患。现在却还不到十一月，刚刚入冬没有多久，冷的日子还在后头。如果存炭卖光，道路又不通畅，外州县的炭运不到开封城里来，那时又该如何？依徐平所说，现在的炭价，买的人家都是有家底的，寻常穷苦百姓也买不起，这样冷下去，穷苦百姓如何挨得下去？”
李迪听了只是怔在那里，后面的内容他也没有详看，如今被赵祯一问，更是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突然想起吕夷简说的话，什么按户发炭，对赵祯道：“徐平所想或有道理，但其论事却不合实际，什么按户发炭，不说炭价，京城百姓以百万计，开封府如何做得过来？”
赵祯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失望，李迪说的毫无建设性，竟然就随手批下了那八个字的评语，想起前些日子中书责备徐平的“文理荒谬”，那事情明明是自己与徐平谈过的。
把奏章放下，赵祯随口问吕夷简：“吕相公以为徐平所论如何？”
吕夷简恭声道：“陛下，徐平所奏确实不依故事，为臣也是闻所未闻。不过观其奏章里所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尤其是如果真如其所料，炭卖光而天气不转暖，则京城必出大乱。不管徐平说的有无道理，都应深思。臣已行下札子，让许申暂罢铸钱，京城内各场务凡用炭的去处，能停则停。如果徐平料差了，做这些事也无关紧要，影响不了什么。如果一旦被徐平料中，有这些存炭在手，也有回旋的余地。至于置场卖炭的事，还是依李相公所说，前朝故事，行之有效的办法，自然不能停。”
李迪听到这里，心里就觉得不对劲，转头瞪着吕夷简。
吕夷简神情泰然，只是肃容面对皇上。
赵祯被徐平奏章里说的官府存炭全光，街上冻死百姓枕籍的景象吓得头蒙，听吕夷简说已经开始收集存炭，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李迪在一边怎么琢磨吕夷简的话怎么觉得不对味，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憋在心里，越想越是难受。
赵祯又翻开徐平的奏章看了一番，问道：“既然吕相公这么想，那就说明徐平所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那么，如果官场里的炭卖光了开气还不转暖又该如何？还要不要再加一些到场里接着发卖？”
吕夷简道：“到了那一步，再加炭售卖只怕也是无济于事了，当另想办法。”
至于什么办法吕夷简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过有什么关系？最坏还有徐平的办法在这里呢。什么开封府忙不过来，他也只是随口说给粗心的李迪听，京城里面又不是只有开封府一家，还有各衙门的官吏，实在不行还有数十万禁军呢。
李迪越听越是不对味，不过今天他当值，根本没时间详看徐平的奏章，再加上固有的印象，徐平二十出头的年纪，爵至郡侯，官至郎中，少年义气必然是有的，才随手下了那八个字的评语。现在皇上明显不认同，但又怪得谁来？
赵祯又问其他几位宰执的意见，宴殊在政事堂当值，王随和宋绶本就是看着吕夷简的意思行事，自然说来说去就把李迪晾在了一边。
身为首相李迪自然有许多特权，但说到底政事堂有些集体领导的性质，李迪孤家寡人一个，哪里比得过吕夷简笼络了宰执人员中的一大半。
这也怪不了别人，李迪一向不结党，不结党也就罢了，脾气还不好，跟很多人都合不来。范讽是他的姻家，结果在李迪与吕夷简别苗头的时候，范讽竟然还是跟吕夷简勾结在一起，而不是帮着自己的亲戚，可想而知李迪的人缘了。

第58章 升任副使
天气不见好转，京城里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多次发生百姓聚众闹事的乱子。权知开封府张观无计可施，甚至上奏要求皇城司参与强力弹压。
皇城司是天子耳目，官僚士大夫防范极严，极力防止皇城司人员参与京城治安。张观的主意一下犯了众怒，内外交章论列不止。
二十八日，罢开封府知府张观，出知孟州。
开封不能没有知府，中书拟定了人选，以仍然借口大典善后在京城逗留的范讽为第一候选人。结果熟状回来，皇上赵祯别选了三司使程琳。
三司使空了出来，中书再次以范讽为第一人选。
与此同时，盐铁判官许申铸杂铁铜钱劳而无功，又浪费了巨量的宝贵燃料，也成了集火对象。特别是外放满任回京述职的原三司使寇瑊，极言许申祸国殃民，当予严惩。
二十九日，许申罢盐铁判官。但有司依然对杂铁钱有幻想，让许申改任江南东路转运使，继续研究铸新钱，以一年为期，铸新钱一百万贯。
同一天，赵祯再次出人意外地没有选范讽，而是选寇瑊为新任三司使。
至此，朝中内外都知道皇上无意改变邕谅路安抚使的人选，吕夷简才彻底死心，让范讽正式准备赴岭南上任。
三十日，依新任三司使寇瑊建议，盐铁副使任布升任右谏议大夫，出知真定府。原盐铁判官、兵部郎中徐平升任盐铁副使。依寇瑊和徐平的提名，原邕州通判韩综、殿中丞知馆陶县郭谘为新的盐铁判官。
数日之间，三司完成了大换血。
此时，皇宫里发出来的炭即将卖完，而天气依然不见好转，头脑清醒的官员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可能真地要按徐平的提议按户发炭了。对于徐平几个月的时间登上盐铁副使的高位，再没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如果说现在朝堂里有哪个官员的履历跟徐平相似，那就只有新任的三司使寇瑊了。
寇瑊出身寒微，进士登第之后任蓬州军事推官，擒李顺余党谢才盛等人送京师。此后川峡一带出了盗匪，或是蛮族闹事，多次招寇瑊前去或招或讨，从未失手过。除了没有像徐平一样巨大的战功，和少了蔗糖务这样一项惹眼的政绩，寇瑊的履历比徐平的还好看。
但是寇瑊很倒霉，或者说是性格决定了命运，几次都是因为解送举子或是荐举人才失当而被贬官，起起伏伏，官最大的时候是给事中、三司使。当然寇瑊最倒霉的是与丁谓关系非常好，丁谓倒台后虽然一是因为自己能干，再一个与丁谓大多是私人关系，并不算政治上的同党，没有受太大的牵连，但贴在身上的丁谓同党的标签却揭不掉。甚至被真宗皇帝称为“江西三瑞”，以文章知名的秘书丞彭齐专门做了一篇《丧家狗赋》，来讽刺丁谓倒台后的寇瑊。如今彭齐已逝，丧家狗却成了寇瑊的外号。
十年过去，丁谓的影响终于慢慢淡了，现在朝里是吕夷简的时代，但寇瑊也老了。这次再次入主三司，是他的最后一搏，能不能在生命的最后位至宰执，进入政事堂，就看这一次了。
十一月初一，徐平上朝，谢过恩，下朝之后便回到了三司衙门。
韩综本来就在京师待命，改任盐铁判官后立即视事，徐平一回来便过来拜见。
这是自己的老部下，多年以来早已形成了默契，看着韩综，徐平自回京城以来有些压抑的心情终于有了些好转。
说过一些闲话，徐平道：“自今以后，你便掌管兵、胄、商税和设案，郭谘还要过些日子才到京城，其他三案这些日子你也代管。”
韩综应诺。
徐平又道：“这些日子，最重大的事情莫过于京城采暖。今天初一，旬估的日子，一会你跟着一起去。炭行在官置场卖炭的日子一直不降价，想的就是官场卖光他们就由自己心情，想一称卖多少就卖多少。那你就告诉他们，在京城里的雪化光，地干了之前，炭价定在一百文一称，他们要是觉得划不来那就不卖。还有石炭行，一称定在一百二十文，同样雪化地干之前不许涨价。且看看这几行能熬到什么时候，如果这次压不住他们，日后旬估定价就会越来越难，搞不好就得由着他们了。”
韩综道：“我明白，自会照长官的意思做。不过不知道现在官府储存的炭有多少，如果炭行闭市，民众无处买炭，不定就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程琳不是张观，有他任开封知府，哪里会出那种乱子？一会我去找省主，商量定了之后由省主出面去找开封府，总要有个稳妥的法子出来。”
“卑职明白，这便去了。”
送走了韩综，徐平看了看案前的卷宗。他自己已经任盐铁判官多日，什么都明白，任布也没有什么好交待的，无非还是一些日常杂事。
三司是官僚化很深的一个部门，一切公事都有章可循，公吏也大多是熟手。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没有了主官，大多数部门还是能正常运转。
现在徐平不想多生事，除了几件重要的事情，比如停铸新钱之类，别的都暂时按惯例行事。不管怎样，先要应付过去现在面临的天气危机。
处理过一些文书，没等徐平去找寇瑊，他先到盐铁司来找徐平。
让过了座，又让杂吏上了茶，徐平道：“下官第一天上任，本来要去拜见省主的，怎么敢劳动省主移驾本司！”
寇瑊道：“不过虚礼，在意什么！如今非常时期，当立非常之功，一刻不可迁延。今日午后，圣上召我与开封府御前奏事，先来听听你的意见。”
徐平恭声道：“我年轻识浅，又能有什么见识？不过现在天气严寒，宫中发出来的炭马上就要售光，也不能再指望宫里有多少炭发出来。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我建议与开封府商议，命炭行和石炭行在雪化地干之前以每称百文和百二十文发卖，擅自提价的以违法论。现在集中起来的炭，则立即让开封府统计户口，准备按户配发。先渡过这段严寒的时间，再慢慢理论。”

第59章 民间乱相
北风终于慢慢小了下来，但依然冷得厉害。天上的乌云一直不断，虽然并没有雨雪落下来，但却阻隔住了太阳，开封城地上的积雪一直不化。
蔡河位于城南，与汴河夹着的地带由于正当两条漕路，平时热闹非常。不知有多少苦力聚集在这里，靠着两条河上的货船讨生活。如今河里封冻，漕运不通，这些苦力一下子都失去了生计，日夜苦熬，只盼着天气转暖的那一天。
一个戴着荷叶巾的精瘦汉子沿着结冰的蔡河走来，臂上挎着一个小篮子，一路上东张西望，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谨慎得很。
这一带住的都是卖苦力的人家，房子破旧，房檐低矮。好多人家都只能勉强遮风避雨，却挡不住呼啸的北风。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靠在避风的地方，借着天上惨白的太阳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阳光取暖，看见精瘦汉子走不，高声道：“兀那汉子，你篮子里是什么东西？东瞅西望的，一副做贼的嘴脸！莫不上到我们这里来张风？”
汉子笑道：“你这婆娘说话好不着调！这里住的人连骨头一起下锅，也榨不出二两油来，什么人脑袋被驴踢了，来你们这里张风！”
“穷家值万贯，怎么就没有贼人来了！你且说说篮子里是什么！”
见妇人不依不饶，精瘦子汉子凑上前，神神秘秘地对女人说：“现在北风劲吹，天寒地冻，看你冷得浑身打颤，最想要的是什么？”
妇人泼辣，也不管汉子的样子有些猥琐，笑着道：“自然是炭，若是有一大盆炭火在家里烧得旺旺的，哪个到街上来喝风！”
“你想什么，我这里就有什么！你且来看——”汉子说着，把篮子上盖着的一块黑布掀了起来，里面果然是一篮子上好的精炭。
妇人撇了撇嘴：“现在是什么世道，就连这黑炭头，也有人挎着篮子出来！往常时候你们这些挎篮子的，再不济也是卖的梨儿杏儿。”
汉子道：“什么样的瓜果有现在的炭值钱！这一篮子炭卖上一天，也够我家里一天的吃喝，挎着卖又怎么了？”
妇人斜着眼看着汉子，不屑地道：“你这炭多少钱一斤？”
汉子一听问价钱便来了精神，神情愈发猥琐：“公平价钱，四十足文一斤！”
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你娘的鬼！开封府名文发的告示，炭行的炭价一百足文一称，你这里就要四十文一斤，想钱想疯了吗？”
“一百足文一称！官府也就随口一说，傻子才会信他！宫里出炭置场发卖，还要三百文一称呢，现在要一百文一称，炭行的人傻了才会发卖！”
“官府里的人盯着，卖不卖由得炭行的行户？我可是听说，每日都有人去买的！”
汉子冷笑：“当然每天都卖，不然我篮子里的炭哪里来？炭行不过是虚应开封府的故事，每天就卖那么百八十称，除了我们这些人，你可以去试试能不能买到！”
妇人自然知道，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炭行也不敢硬顶开封府，每天都发一定数额的炭出来，按照定的官价发卖。不过买炭的人都是他们早定好了的，都是固定的人，买了低价的炭之后便这样挎着篮子分销，然后跟炭行商户分利。
这种小商小贩依例不征税，开封府也管不了，只能尽力盘查，不让他们把生意做到繁闹去处，只能在这种偏僻地方晃荡。
不过知道归知道，几十文一斤的炭这里的人根本买不起，妇人也就是闲得无聊，逗着汉子说些闲话玩。
这精瘦汉子也是被府吏从汴河边赶到这里来，也没指望能够在这里卖出多少，反正也没有事，便与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夹枪带棒寻开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从街角转过来，到了跟前，看了挎篮子的汉子一眼，也没有理他，对站着闲聊的妇人道：“程家大嫂，好歹再借两把米来，家里的孩子又冷又饿，哭个不休，实在抵挡不住。”
看着年轻妇人，程家大嫂直摇头：“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孩子刚刚两岁，反正也养活不了，不如找个好人家送了出去，也省了他跟着你们受苦。两岁的孩子不记事，再养几年想送人可就不好送了。”
年轻妇人叹口气：“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何舍得？”
程家大嫂只是摇头，不过穷人就靠着互相周济活下去，摇头是摇头，还是乖乖转身回家拿米。什么借不借的，总要先让人活下来才好。
精瘦汉子看着两个女人离去，一直盯着她们的身影在街角消失，逡巡着不去。
那个年轻的妇人虽然长得相貌一般，但胜在年轻，收拾得也还干净，便让这精瘦汉子动了不好的心思。
这个时节到处都冷得受不了，稍微大点的酒楼里都有炭火，满城在酒楼里唱曲卖笑的女妓都是一早就到酒楼里，不管有无生意，在那里烤着火不肯走。像杀猪巷周围那些低等娼馆早就闭门不做生意，女人们还不如到酒楼蹭免费的炭火，比做生意还要强一点。
等了一会，晒太阳的妇人借了米出去，又从家里出来，到街边晒太阳。
见精瘦汉子还在这里，妇人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看我的样子，可是买得起几十文钱一斤炭的人家？莫不是看上了老娘！”
汉子陪着笑：“姐姐也是美人，不过年纪大了些。敢问刚才那位娘子，可也是这里的人家？不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妇人啐了一口：“原来你这贼是看上了吴家娘子！趁早死了这份心，她家里的男人正在汴河里采冰，可是个不好惹的！要不是那些富家大户心黑，压着不肯结现钱，他们家里也不至于米缸空空。”
精瘦汉子陪着笑走上前，把篮子上面盖的黑布揭开，对妇人道：“姐姐，你去跟那位娘子说一声，若是能够可怜我，这一篮炭便就给姐姐和她家里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大人都难挨，小小孩童怎么受得了？”

第60章 骚乱
三司的人员还在调整当中，寇瑊像是认准了徐平，连各司副使人选也找他商量。
以王惟正代替王沿出任户部副使，张存为度支判官，徐平以前在广南西路所认识的文职官员，凡是资历合适的几乎全部调入三司。本来章频也已经从广南西路转运使离任，可惜他年龄太大，身体老迈，只好任他申请致仕。
吕夷简在与徐平因为许申铸钱的事情碰撞过一次之后，再次表现出了善意，以中书的名义调徐平的岳父林文思返京，改为京官，在国子监任《春秋》博士。
很难说吕夷简与谁有仇，他是一个特殊时代出现的典型官僚，非常在意自己的地位与权势，日久天长身边也聚集了一群人。只要不影响到吕夷简的地位，他也不会主动地攻击朝廷里的某个人或某个势力，对徐平如此，开始对李迪也是如此。
不过李迪与吕夷简不一样，他是有政治理想的，按部就班的官僚作风他看不惯，过于在意自己权势地位的做法他更看不惯。李迪的脾气又执拗，性子粗枝大叶，又有曾为帝师的背景，资历比吕夷简老得多，两人矛盾才慢慢激烈起来。
徐平的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即使有寇瑊的全心帮扶，也最多就是在三司里面折腾一下，对吕夷简构不成任何威胁。三司本就是大宋朝堂官僚气息最浓厚的一个部门，吕夷简和徐平也就是在个别事情上有争端，大的方向两人反而是合作的。
吕夷简处在这个时代的风口，不是因为他的人怎么样，而是因为以他为代表的巨大官僚机器成了靶子，被一波又一波杰出的政治人物集火，最终却屹立不倒。吕夷简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太顽固，活着的时候竟然没有人能够击倒他，身后自然要被算账。
不过当吕夷简与李迪的矛盾慢慢凸显出来，徐平的日子一下就轻松了。
这一天下午，徐平正与寇瑊在三司长官厅商量着其他人事，张存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喘着粗气说：“大事，开封府汴河边上发生民变了！”
寇瑊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回事？程天球刚改知开封府，就发生民变，他做了什么事情惹出这么大乱子？天子脚下，发生民乱还了得！”
张存道：“事情与程学士关系倒不大，还是天寒炭价处理不当的事。自从我们与开封府一起定了炭的市价为一百文一称，那些炭行的商户假意应承，暗中却指使人把每天炭行卖出来的炭买断，以四十文一斤在市面零售。昨天一个零卖炭的小贩到了蔡河附近，用一篮炭诱奸了民妇，刚巧被那民妇的丈夫堵住。那汉子是码头上的苦力，正与人一起在河面上采冰，捉奸之后，一群苦力一拥而上把小贩打死在当场。”
徐平道：“苦力不是也有牙行？行头怎么不拦着，就闹了人命出来。”
“这个时节，苦力们衣食无着，牙行的牙子都是伶俐人，哪里会去惹事情？”
寇瑊自己是当过开封知府的，听完皱着眉头说：“左右不过是一件人命官司，就是念苦力们情有可原，死罪免了，判一个充军流放也就罢了，怎么还惹出民变来？”
张存叹了口气：“因为苦力们发现了这个小贩是炭行雇来，专门卖炭的。这个时候贫苦人家都用不起炭，这样一来可不就是热锅上洒油，一下就炸了！”
在场的三人虽然都是中高级官员，职务补贴里就有炭的，但也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人，听张存一说，都明白过来。
如果只是骗奸良家女子，打死了自然有法律处置。现在牵扯到了炭行的不法情事，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贫苦百姓天寒地冻无处烤火本来就颇多怨言，很多人家连家里的房梁都拆了烤火，把这样一件事情摊在阳光下，那还不是群情汹汹。
开封城天子脚下，要的就是歌舞升平装点盛世门面，出了这种事情那还得了？事情闹起来一个开封府可压不住，为了表示皇帝关心民间疾苦，这件案子最少御史台要搀和进去。御史台的官员一插手，他们本就是靠着弹劾官吏吃饭的，只怕从上到下一大串官员都要跟着倒霉。现在御史中丞孔道辅又是个性子急的，跟中书门下一向不对付，还不知道要借着这事情收拾多少人呢。
徐平与寇瑊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现在三司刚刚开始整顿，千万别牵扯到这里来就好。至于中书门下，人家有宰辅做大靠山，跟御史台硬杠得起来。
两人闲聊了不大一会，就有宫里的内侍过来，传寇瑊立即进殿议事。
政事不好乱猜，寇瑊走后徐平便与张存说些闲话。
张存五十岁，景德二年进士，除了在广南西路转运司判官任上结识之外，还曾辗转各地做官。被徐平拉来任度支判官之前，正在群牧判官任上。
跟徐平一样，张存家里也是女儿多，最小的才十岁左右，两人聊的话题，自然就集中在了育儿经上。
徐平家里是林素娘管孩子，徐平扮演的是慈父角色，盼盼性子又精灵古怪，夫妻两个时常头疼。张存家里几个女儿都知书达理，让徐平甚是羡慕。
特别是张存的三女儿年初刚刚定亲，结的亲家是当时的同僚，另一个群牧判官司马池的儿子司马光，徐平还是有点艳羡的。不管对司马光这个人怎么看，那都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活着的时候也位极人臣，而且对妻子忠贞不二，不纳姬妾。作为一个父亲，选女婿自然是选这样的，不可能给女儿选个风流才子。
至于张存当时的另一个同事庞籍，则已经调到了岭南接替徐平蔗糖务的职事，长子庞元鲁如今还托张存和司马池照顾。
若不是来到这个时代，徐平还很难理清这些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不过与其他两位同事相比，张存的存在感在后世弱了一些，女儿多实在是不如儿子多。
相国寺前的延安桥旁边，官私货场众多，相应的苦力也多。
北风已经不如前几天猛烈了，但风里依然含着刀子，刮在人的身上生痛。
程琳在一从差役的簇拥下，黑着脸与一众苦力对峙。
轻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程琳沉声道：“你们只把打死人的人犯交出来，我不为难你们。拿了人犯，我必禀公行事，程某不是第一次知开封府，难不成还有人不信我？”
一个苦力高声喊道：“府公官声清绝，开封百姓自然记得！不过这次事出非常，要我们交人出来，先把炭行那些赚昧心钱的王八抓了再说！”
“一事归一事，总要一件一件地来！你们聚集在这里，引得京城百姓围观，成何体统！把人交出来我带回去，其他的事情自然也会禀公直断！”
延安桥的对面就是相国寺，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大量人群聚集闹事，早有在这里天天转悠的探事卒子报入宫里去。程琳心知肚明，他必须把事情尽快平息下去，而且要尽量避免暴力流血，开封不是普通州县，有把柄被抓住就有人往死里整他。
对面的苦力哪里肯听程琳的空话，一定要先把炭行的人抓了他们才会交人。对于这些苦力来说生活本就是朝不保夕，伏罪受罚并不怎么在意。但一样的，自己的命不值钱，他们也就不在乎持刀拿枪的开封府差役，逼急了无非作过一场。
程琳也有点无奈，他真地不想就这么答应苦力的要求，去封了炭行拿人。京城各行市自然是有利于官府掌控民间的商业活动，但他们也是同气连枝，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就去炭行拿人，引起各行罢市，程琳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盯着对面领头的苦力，程琳一字一句地道：“我堂堂开封知府，办过多少豪门巨户的案子，你们竟然不相信我？”
苦力道：“我们自然相信府公，不过开封城里府公说了算吗？自下大雪，天气一天冷气一天，炭价却是一天高过一天，就连宫里发炭出来卖都压不下炭价，我们如何信？”
程琳眼睛变得凌利起来，心里盘算着利弊。
如果用暴力封炭行，查出大量库存的炭且有炭行操纵炭价的证据还好说，一旦有纰漏，就可能引起各行罢市。相对来说，对这里聚集的苦力动武，虽然面上不好看，但到底是师出有名。而且苦力后面没人撑腰，人没了还有城外大把的人等着进城来作活。
盘算过了，怎么都觉得还是先解决了这群苦力是上策。至于他们说的炭行情弊，选把人抓了再迅速处理，只要做得够快，就惹不出什么事来。
下定决心，正在程琳要下令下手抓捕苦力的时候，一个开封府的小吏气喘吁吁地跑来，高声道：“知府相公，大事不好了，炭行那里起火了！”

第61章 按户配炭
“哪里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炭行的办事厅里，刘太官人急得跳着脚扯着嗓子叫。
两个炭行商户从外面架着一个人进来，一把推到刘大官人面前：“窦二，火是从这厮铺子里起来的，大官人只管问他！”
刘大官人一把扯起瘦弱的窦二来，脸凑到他的鼻子附近，瞪着眼问：“说说，这冰天雪地的，你铺子怎么就起火了？”
窦二面色灰暗，摇了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刘大官人另一只手大巴掌猛地就抽到窦二脑袋上：“你倒是说啊！你铺子怎么就起火了呢！直娘贼谁让你铺子起火了？天上的太阳都帮着我们，轻易不敢出来露头，天杀的你怎么就敢让自己的铺子起火呢？你活腻了自己去死！干吗连累我们！”
说完，把窦二一把贯在地上，犹不解恨，咬着牙连踩几脚。
窦二吃痛，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道：“我听说相国寺那里苦力闹事，要让知府相公来封了我们炭行。库里还存着那么多炭，这要是张扬出去，程相公怎么会饶得了我们？干脆放一把火，把存炭烧了了事。没了物证，开封府又怎么能奈何得了我们？”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耗子咬了？放火烧炭，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开封府里防火的巡兵是白设在那里的！怕炭行失火，官府让存炭的库都设在汴河边，你个天杀的卖了这么多年炭了自己不知道？你烧能烧得掉？”
窦二被刘大官人几脚踢得嘴角滴血，有气无力地道：“如今汴河结冰，哪里来的水救火！大官人，我劝大家还是学我一样，把库里的炭都点了吧——”
刘大官人被窦二气得牙痒痒：“结了冰河里就没水了是吧！就你这脑子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把你养活大的？嗯，你信不信巡兵会把你扔到河里破兵？”
此时外面传来梆子声，还有吵闹的人声喧哗。
刘大官人弯腰看着地上的窦二：“跟我说我为什么要烧炭啊？我的炭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我正正当当进货来的炭，不愿卖开封府还能把我充军啊！”
直起腰来，刘大官人越想越是懊恼：“炭行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为什么呢？你好好的过日子，开封府凭什么来封我们炭行？那个程琳说破天去就是个知府，一个工部侍郎带着龙图阁学士，开封城里比他官大的多了去了，他哪来的胆子封炭行！”
跟富贵权势人家的交易一向都是由行头刘大官人负责，其他人哪里知道？窦二属于炭行里的边缘人，就更加不知道了，只是在地上捂着伤处哼哼。
一边的商户小声对刘大官人道：“灭火的巡兵已经到了，我们现在想把存炭挪走也没了机会，事情一传出去，开封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程琳，天圣年间权知开封府的时候，可是连当政太后的面子都不给，我们如何斗得过？大官人说说该怎么办？”
刘大官人冷笑：“能怎么办？我们又没违反开封府法令，无非是定一个惜货不售，哄抬物价罢了。该充军充军，该发配发配，大家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吧！”
一边的商户一下就着急起来：“大官人怎么如此说？我们有这个底气，也是因为有权势人家从这炭行里获利。拿钱的时候他们就拿得欢快，现在出事就撒手不管了？”
“什么权势人家，红口白牙不要凭空乱说！”刘大官人瞪大眼睛看着几个人，“你们有没有交结权贵我不知道，我这里是没有的！还是那句话，都赶紧回自己铺子里收拾，一会见官千万别说我们勾连抬价，只说便宜了无利可图。如果能说得条条在理，让开封府只是把我们的炭充公，这难关就跨过了去，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其他商户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说道？当时大家决定按照刘大官人的计划行事的时候，他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事情有强力人家支持，并从中分利，让大家只管去做，出了天大的事情自然有人摆平。到了这个时节，怎么又换了一套说词？
可这些对外联络的事情一向都是刘大官人一个人做，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牵扯到哪些人，又是通过一种什么方式，只是匀钱给刘大官人而已。
刘大官人只装没看见别人的脸色，当先出了议事厅，口中道：“你们不走，我可是要走了。现在这个关节，小心被开封府抄家，能留下点值钱物事就留下一点。”
心里却只是冷笑，权势人家帮衬，那是有条件的，炭行要自己不出事才行。现在商户失火，以程琳的手段，必然会借这个机会把炭行的存炭查清楚。
在这个因为炭价人心动荡的关节，只要程琳手里有确切的证据，哪个有权有势的敢出来冒头？直当开封府宰执四入头是假的？只要跟炭行有瓜葛，亲王也得被掀到地沟里去！
开封城里住着不容易，除了皇宫里面，城里收入最高的就是八大王赵元俨家，可就连八大王也天天喊着钱不够用，年年都从公家借钱，还借了还不上。高官贵戚们花天酒地的生活光靠俸禄怎么够？免不了就要从偏门捞钱。但出来办事的都是家仆，就连具体交接的刘大官人都不知道这些家仆的行事有没有主人的吩咐，他当然也不敢去问，反正来来去去就是一笔糊涂账。不出事还好，出了事也只有吃哑巴亏。
别说牵连权贵人家，刘大官人就连开封府里的公吏都不敢牵连，虽然是有不少人从他这里拿钱，但出事了只有自己扛着。敢指认人出来，开封府他一辈子是不用回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有这些人脉在，不管受多大打击，但凡是还留着一条命，他就能回开封府继续从前的富贵快乐日子。
开封城里的这些商行，大多都有这种复杂的背景。但如果真要查下去，除非恰好碰巧了，还真是查不出什么了。大家都知道，大家也都没办法。
程琳一听到炭行失火就出了口气，对身边的兵丁沉声道：“带人围住炭行，着人立即把火扑灭。其他事宜，等我到了再说！”
公吏领命去了。
程琳看着对面没了气势的苦力头领，淡淡地道：“来呀，着人把这些力工都看住，不要走了人犯！你们说炭行有情弊，我就先去炭行。不过，你这几个人，最好是有担当，等我查明了那边的事情，这里你们自己随我回开封府！”
说完，带着身边的公吏径自去了，只留下一众兵丁把众苦力团团围住。
这些苦力的一口气心气全在炭行耍弄手脚不顾民生上，如今程琳有了突破口，转头去处理炭行的事情，这些苦力的气势也泄了，只好默默等待。
三司长官厅里，徐平和张存聊了一会家常，关系比在岭南的时候又亲密了许多。
张存当年受过寇准赏识，后来入朝的举主是如今的枢密使王曙，跟现在朝里的几大政治势力都不沾边。现在到三司任职脱离政漩涡，也比较放得开。
不到一个时辰，寇瑊从宫里匆匆赶了回来，对徐平和张存道：“刚好你们都在，圣上因为炭价过高，民怨沸腾，让集议解决办法。殿里听官家的意思，颇是中意徐平先前所提的按户配炭。我们先商量一下，再去与诸司集议。”
说到这里，唤过门口的卫士吩咐道：“去请户部王副使过来。”
卫士应诺，转身去了。
此时三司的度支副使李纮奉命出使契丹，还正在北去的路上，度支司的事务是寇瑊自己代管，有张存在这里，也就不必叫另一个度支判官李昭述过来了。
卫士离去，寇瑊对徐平道：“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具体说来听听。”
这不是正式的司内集议，没人监议，也没人记录，徐平说起来便就随便，对寇瑊道：“这此天降大雪，突然严寒，与往常是不一样的。一是来得早，刚刚进入十月底，离着开春还早。再一个时间长，往常突然降温，不过三五天，最多不过七八天，这次眼看都要奔着半个月去了。这样一来，就不是民众买不买得起炭的问题，而是不管买不买得起，炭都不够卖。再加上下雪的那几天正赶上朝廷恩赏，朝里的官员，城内外的禁军，手里一下多了许多活钱，炭价提上去，他们还是买得起，推着炭价怎么也降不下来。”
寇瑊点头：“有道理，接着说。”
“官场半价卖炭，本来是逼着炭行降价，可他们却偏偏不降，这样就尴尬了。官场里三百文一称的炭，说是便宜，实际上还是平时的十倍之高。买炭的人家，只怕还是前面得了恩赏的人和城里的富户居多，至于贫苦人家，官场的炭也是买不起的。”
说到这里，徐平提高了声音：“所以说，现在城里缺炭的人，本来就是穷人。再怎么拿炭去卖，他们经了前面的折腾，也是买不起了。城里不比乡下，实在耐不住寒冷，捡点枯枝落叶也能凑合一阵，城里现在只怕好多人家连房梁门窗都拆了。要想不在京城里大量冻死人，只好按户发炭，而且就限定下几等户发炭，其他的还是置场官卖。”

第62章 政坛动荡
徐平的话说完，寇瑊和张存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王惟正进来，与几人见过了礼。这是徐平踏入大宋官场的老长官，此时做了同僚自然分外亲热，也没有了当年的拘谨。
三司的各司副使别看带着副字，实际上是各司之长。若不是现在的制度，在三省六部制的时候，每个副使可都是相当于六部尚书的，真正的朝堂高官。不过这个年代流行低职高配，官卑权重，很多官员都以员外郎担任转运使和三司判官、副使，再加上行政权利集中于中书门下的宰辅手中，头上又有三司使，各副使就远不如六部尚书那么威风八面。
寇瑊把刚才的话向王惟正又说了一遍，问道：“晦蒙怎么看？”
王惟正落座，端着茶想了一会道：“天灾已成，若要不招至大的民怨，看起来也只有按户配炭这一条路子走了。其他方法，无论如何炭也到不了贫苦人手中。”
其实除了徐平之外，其他三人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如果没有徐平提出配给制，那么民怨也就民怨了，强力弹压，挨过这一时就好。但徐平把这方法提了出来，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就没人出头反对，否则一顶不顾民生的帽子没人戴得起。
寇瑊又问：“按户配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经手的吏人信不信得过？每户配多少炭合适？怎么防止有人虚立户头？凡此种种，都要预作防备。”
几个人一起看着徐平，且看他如何说。
按户配炭，数人头发钱，这种简单的想法随便什么人都能想到，关键是怎么做到。如果只会虚言大话，徐平也就白在三司衙门里呆了。
徐平看着三人，仔细斟酌着自己的话，缓缓说道：“世间的事，难以追求万全。如果要求一点纰漏都没有，什么事情都就没法做了。只要把握住大势，达到想要的效果，一点小疏漏就不能过于讲究。我是这样想，每户需要发多少，一是要看开封府那里能收集起多少炭来，再一个要大致推测一下还有多少日子天气转暖。炭不能一下子发光，总要留下一些预备非常，然后定一个数出来。至于发炭的过程中会出现的各种情弊，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能够全部预防。只能是事前警告，事后重罚，无非各户互保，事后许告，有赏。”
这个年代跟徐平前世非常大的一个区别就是，百姓对国家，或者说是对皇帝有无限义务。互保就是这样，一家出事，数家受罚，逼迫百姓互相监督。说起来百姓何尝有帮着朝廷监督的义务？但这个年代不讲道理，就是这么干了，百姓必须无条件服从。
至于允许百姓告发，并且给赏钱，就更加尴尬。从道理上来说，文人士大夫对告密是深恶痛绝，认为坏败民风，诱民奸滑。但从实际上，这个年代从收税定户等都广泛地鼓励告密，还有数额不等的赏钱。
做事情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不想付出代价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徐平说完，寇瑊三人想了一下，也只好如此。
徐平的话并没有多少新意，但却保证了按户配炭基本可行。只要能够不让穷苦百姓大规模地冻饿而死，纵然有些不好的地方也只能忍受。
经过各衙署在政事堂集议，决定在开封城内外坊廓户按户配炭。几个大的原则，配炭仅及民户，不及官户；只及六等及六等以下户，五等以上为上户，不配炭；僧道户及杂户不配炭；女户不分户等，一律配炭；配炭时五家联保，一家有错，五家受罚。
此时的坊廓户，大略可以等于徐平前世的城市户口，分外十等，上五等基本都是富裕人家，后五等则为穷苦人。按户等是这样从中间一分为二，实际上按户数算，城市里的大多数人家都在后五等。至于其他一些特别的户，实际上人数极少。
配炭由开封府负责，御史台派人监督，内侍带皇城司亲事卒参与，看起来各衙门互相牵制，互相监督，实际上还是各种小毛病层出不穷，但好歹是把危机渡过去了。
经过了这件大事，朝堂又进入了新一轮的调整之中。
参知政事晏殊首先被开刀，罢参政出知应天府。
晏殊为官一向小心，游走在各政治势力之间，各方谁都不得罪。他罢参政与政治斗争无关，纯粹是因为自己倒霉和自己谨小慎微的性格。
原来李宸妃去世的时候，晏殊正为翰林学士，他给李宸妃的制词中有宸妃无后的词句。如今皇上认了亲母，这话就大逆不道了。又有臣僚认为晏殊作为翰林学士，不可能不知道宸妃是皇上生母，仅仅是罢了他的参政还算从轻发落。
之所以说这事情怪他自己性格，是有吕夷简的例子摆着，当时太后要凿宫墙为李宸妃出殡，吕夷简再三阻拦。而晏殊就不敢在制词里把这事含混过去，以至于留下了把柄。
第二个被罢的是参知政事王随，当时给徐平的奏章批了“文理荒谬”，结果不但后来京城物价上涨，还发生了炭价涨上天的风波。好在吕夷简机警，后来弥补得好，只是让王随致仕，没有连累到其他人。
第三个被罢的是首相李迪，有吕夷简的人再三论列，李迪对徐平上奏配炭的奏章处置不当，差点酿成大祸。李迪以本官知郓州，出了朝堂。
三个被罢的宰辅，有两个与徐平有关，此事之后徐平彻底在朝堂站住了脚跟。
吕夷简由次相升为首相，带昭文馆大学士及监修国史。另一个赵祯为太子时的旧臣知许州张士逊再入政事堂，带集贤殿大学士为次相。
时隔多年，吕夷简终于再次登上了首相的位子。
枢密副使蔡齐和翰林学士章得象拜参知政事，年老的盛度向赵祯肯求能够活着的时候坐坐宰执的位子，代蔡齐拜枢密副使。
这套宰执班子或许怎么看都有点不协调，而且张士逊还比不上李迪，吕夷简在宰执中的势力已经无人能够制衡。紧接着赵祯便就同意了年迈的王曙致仕，空出来的枢密使，由在河南府的王曾接任。
如今整个大宋，惟一让吕夷简集尊敬、忌惮、防范各种复杂情感于一身的那个人，青州王曾再次回到朝堂。

第63章 官声
寒风在十一月十二这一天彻底止住了，恢复了精神的太阳当头一照，积雪很快化去，被冻得有些僵硬的开封城又活了过来。
这次风波徐平最后只是得了一次褒奖，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好处。实利就是既证明了自己有立足朝堂的能力，也向朝臣表明了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会再有人来找无谓的麻烦。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徐平从李用和家里买下段老院子的老宅后，跟周围邻居谈买房的事情一直不顺利。炭价风波后，邻居们突然都通情答理起来，只用几天时间，就彻底谈妥了房价，并很快把房子腾了出来。
这个年代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但舆论的力量却不可小视。随着朝堂的震动，按户配炭来自徐平的建议也传了出来，京城百姓嘴碎的脾性不改，很快传得满城皆知。
徐平本是开封府人，京城百姓天生就有一种亲近感，有了这种善事加成，百姓更加把他看作自己人。买房子买地，徐平从来没有少过别人的钱，也没有依仗权势盛气凌人，有舆论帮忙，反而没人为难他了。
笼罩京城多日的乌云终于散去，天上红红的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骑着马出了万胜门，不急不缓地向当年的李用和家走去。
这里是个好地方，离着大路不远，又距金明池、琼林苑那些热闹去处有一定距离，最适合徐平这不事张扬的风格。再者徐家正商量把当年被马季良家强买去的酒楼买回来，刚好离着不远，两下里照看着方便。
太后倒台，马季良和王蒙正两家便很快败落，官职一贬再贬，现在都在小州当着监当官。王蒙正家还有刘从德的寡妻在，勉强支撑门面，马季良家则是彻底败落了。当年马家与徐家的形势现在刚好反了过来，马家也不敢把酒楼卖给别人，只能等着徐家接手。
当年马家没有把徐家逼到绝处，现在徐平也不会对马季良一家赶尽杀绝，无非是公平买卖，价钱马家也不敢要高了。
除了真正心胸狭窄的人，这时候官面上的人家大多也是这样，只要目的达到了，何必赶猪入穷巷？这个年代阶层变化剧烈，一两代的时间就可能翻身，何必给自己惹下世世代代化不开的仇怨？
实际上与马季良身份差不多的王蒙正，自己虽然贪赃枉法屡教不改，后来因为与父亲小妾私通生子而被编管永不录用，但其几个儿子却是文学名家，跟苏轼交往甚厚。其在家乡的王氏书楼更是一时之盛，藏书之多，规模之大让后人惊叹。
这虽然是闲话，却是当时的风气，无论恩怨，不及子孙，也不斩尽杀绝。
到了门前，早有在这里看门的徐昌迎上来，接住徐平的马。
现在这里正大兴土木，按照徐平的意愿施工，再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座崭新的永宁侯府就将落成。
徐平家里已经商量好了，这里建成之后，徐正夫妇和林素娘就搬过来，徐平自己则是上朝的日子就住城内小院，不上朝的日子也住过来，两下方便。
跟着徐平进了院子，不时躲避着到处忙碌施工的人，徐昌道：“中牟那里，官人说要建座园子，这才建了一半，在这里又建，那里扔着不是可惜？”
徐平笑道：“可惜什么？这里建，那里也建，这里是住家，那里是别业。什么时候朝里得闲，到那里住着也好，天天在开封城里也闷死人。”
这个年代请病假非常麻烦，比徐平前世还麻烦，但一旦请下来就有一百天，病情不见好转还可以再续一百天。徐平琢磨着自己怎么想方设法也得一年请上一回，不然觉得亏得慌。那时候就可以回到中牟去，好好放松心情。
事假则能免就免，制度不规范，不小心被住小辫子会被当作贪赃论处，冤枉透了。
走到里面，一众苦力正在挖水池，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行礼。
徐平道：“冬日地硬，你们劳作辛苦，累了便歇一歇。”
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高声道：“若不是郡侯，我们这些穷苦人能不能挨过前些日子的冷天也未可知，如今累一点算什么！郡侯安心，有我们在这里，一定不会误了工期！”
一众苦力纷纷称是，保证让徐平一家在冬至前住进来。
冬至是大节，七天大假，其中有五天是不用到衙门办公的，徐平正想乘那个假期把家搬过来。顺便请一般同僚好友，过来参观自己新居。
看着到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对自己亲切和善的苦力，徐平一下觉得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来到这个世界奋斗近十年，自己终于要过上高屋大厦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也别小看了这些苦力，当年的杨景宗也干过跟他们一样的活，谁敢保证这里面几十年后不会出来个国舅什么的？
告别了干活的苦力，徐昌陪着徐平到收拾好的小院休息。
这是李用和一家原来住的小院，徐平吩咐保持着原样，就算给李璋留的住处，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住一段时间。
在厅里坐下，徐昌拨旺了炭火，小厮上了茶来。
徐平喝了一口茶道：“外面的苦力不要慢待了，好吃好喝，即时给工钱。他们在我们家干活，一个不舒心活做得差了，吃亏得还是我们自己。”
徐昌道：“大郎放心，我这里给他们的饭顿顿有肉，绝亏待不了他们。”
徐平又道：“你家大郎今年六岁了吧？”
说起孩子徐昌就笑：“刚满六岁，调皮得很，迎儿一个人根本看不住。”
“六岁了，该入学堂了。徐昌，你们一家还是搬到这里来吧，请个好的先生，不要耽误了孩子。中牟那里虽好，总是有些不方便。”
徐昌道：“其实中牟庄里也请了先生，不少孩子都跟着读书呢。”
徐平不置可否，对徐昌道：“还是到城里来，光读书识字怎么行？乡下地方，总是没有好先生可请。”
徐平自己考过科举自己知道，没有靠谱的老师指导，就是把经典读烂中进士也是非常不容易。自己家里人丁不旺，还指望着徐昌这些人的家庭一起帮着壮声势呢。

第64章 编修三司条例
崇政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徐平位于下首，离着火盆最近，愈发觉得燥热不堪。
这次奏对的起因，是寇瑊上奏要求来年闰年历使用徐平原在邕州时使用的方法，即参用一些表格，分门别类，条缕清楚。
牵扯到国家的法制体例，事情重大，皇上便招集宰执和三司御前奏对。
东边宰辅，首相吕夷简，次相张士逊，参知政事宋绶和蔡齐，另一位参知政事章得象在政事堂当值。
西边枢密院，枢密使王曾，副枢密使李咨和盛度，另一位副枢密王德用当值。
寇瑊和徐平两个三司的代表，在这些宰执大人物面前，只能坐在下首。
殿里的人，按照年龄可以分为几代。张士逊、李谘和盛度还有寇瑊是第一代，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吕夷简和王曾同龄，今年都是五十六岁。下一代是宋缓和蔡齐，都是四十多岁。最年轻的是皇上赵祯和徐平，两也是同龄，二十四岁。
这个年龄分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最老的一代中，权势最盛的张士逊是赵祯当年的东宫旧臣，是皇上在宰执中最信得过的人。李谘已老，雄心不再。盛度则纯粹是想在致仕前过过宰执的瘾，就是个凑数的。而这一代中地位最低的寇瑊，就从政经历和政绩来说，在他们这一代是最耀眼的，可他早年相善的贵人是丁谓，不然也早坐上宰执之位了，如今靠着徐平最后一搏。
次一代的吕夷简和王曾，是此时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无论是从名望、资历、政绩还是个人能力等各个方面，都是这个时代官僚士大夫的领袖。
再下一代的宋绶和蔡齐，此时还不足以独单一面，是上一代吕夷简和王曾的附庸。
至于皇上赵祯和徐平，还处于涉政未深，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的阶段。
赵祯看着两边的股肱之臣，缓缓地道：“当年徐平在邕州提举蔗糖务，曾经是上奏章谈糖务事宜，里面分门别类，条缕清楚。又有许多图表，即使对糖务事务不熟的人，看了也一目了然。几年下来，糖务发展也确如徐平当年所言，已经成为国家财政一大臂助。三司事务纷乱芜杂，非司里之人，拿着卷宗也不明所以。若是按照徐平当年在邕州所用的法子，一一条列清楚，中枢宰执都可以据此决定政事，诸位以为如何？”
吕夷简语气平淡：“好事是好事，不过三司积压案卷不下数百万卷，急切之间只怕是整理不清楚。有年深日久散佚的，有虫蛀鼠咬的，日晒雨淋的，条理清楚怕不易。”
寇瑊是个急性子，听了之后道：“相公说的是，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整理案卷，不然一年一年累积下去，总有一天想整理也整理不来了。”
如果不算短时间的兼职，吕夷简的从政经历中缺失的一环就是三司，他多年执政对三司的情况自然了解，但具体事务就不熟悉了。听了寇瑊的话，吕夷简闭目不言。
蔡齐道：“三司总天下财政，动用一钱一物都要申报，案卷之多，实在非人力所能遍览。徐平如果真能把案卷条理清楚，则有大功于国家。要做成此事，当多配属官，多辟熟手公吏，大事禀中书，小事则自专，如此也得有两三成才能成功。”
皇上自然更加不知道三司衙门的公事如何，都说是事务繁杂，案卷众多，但怎么个杂法怎么个多法却没有什么概念。蔡齐是做过三司使的人，这些人中只有他和李谘两个说的靠谱，其他人都是笼筒而言，凭感觉说话。
于是又问李谘：“如何？”
李谘性子耿直，直接道：“蔡子思说得是，不过难处比子思的话还有过之。”
赵祯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多配官吏，那到底要配多少人？物力要怎么支援？人力物力是怎么个配置法？这些都不是几句虚话能够解决的。
看看在座的几位宰执大臣都不像是踊跃发言的样子，这也不能怪大臣们，实在是因为这一届里的执政在三司任过职的不多，也说不出什么，赵祯只好问徐平：“寇瑊举你任三司条例偏修官，你觉得要多少？多少时间能够编修完成？”
徐平沉声道：“禀陛下，臣虽然进入三司也有几个月了，但三司案卷所藏的库就有几座，里面到底有多少需要整理实在心里没底。要想说清楚，只怕要先清查一下。”
一直没有开口的王曾缓缓开口：“徐平说的是，天下之一物，一毫一匣之出入必须经过三司，哪里是急切间就能估算清楚。此时已近年底，不如就留三个月，给徐平就此事准备一下，来年二三月间上道奏章，那时再禀奏清楚。”
王曾与吕夷简一样，也没有三司任职经历，两人的意见也就相差不大。事情是好事情，但难度太大，要做还是慢慢来。
寇瑊见众人已经默认，急忙又问道：“往年的案卷可以如此做，那么来年的闰年历呢？是依往年故事还是按照新的方法来？”
吕夷简道：“既然三司说是新的方法好，那自然是按新的方法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按往年故事的副本也还是要的，让各州县辛苦一下就是。”
徐平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什么辛苦一下，自己也是做过通判的人，遇到这种事情，通判的通常做法难道不是把往年的数字抄一份，然后再依新格式上报来糊弄吗？转念一想，吕夷简做通判的时间可比自己长，而且以知州身份在地方更是任职多年，自己知道的他能不知道？州县官员糊弄也就糊弄了，反正这个年代变化最少以十年为单位，也离谱不到哪里去。等到让下面的官员都对新规则熟悉了，再来一次彻底的统计也不迟。
其他人没有异议，事情便就这样定了下来。徐平头上多了个差遣，兼任准备编修三司条例，这个官衔徐平听着很是别扭，但这个年代很多的官他都听着别扭，又如何？
（备注一下：王安石变法时的机构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制置和检详都比编修带有更多改革更张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制置三司条例司不隶中书，宰相不得过问，而是直接归于皇帝管理，所以成为众矢之的。书中只是三司下属的小部门，没那么大权力，也就没那么多人出来反对，当然也做不了变法的事。为免误会，特此说明。）

第65章 永宁侯府
下午，徐平离了三司衙门，看着西天斜挂的红日只觉得神清气爽。
今天的崇政殿奏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当官最紧张的一次，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反正坐在殿里，就总是觉得自己考虑得不成熟，不知哪里有漏洞。在殿里的时候只是有这种感觉，想不出来为什么，直到结束公事，出了衙门，才想起到底是什么原因。
今天是徐平第一次见到王曾，仔细想想，可能就是这个人给了徐平如此大的压力。以前即使面对官场老油条吕夷简，徐平也能侃侃而谈，据理力争，并不会打怵。而王曾与吕夷简相比面相和善，说话慢声细雨，整个人都显得温文尔雅，但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
太后当政的十年，是王曾和吕夷简的时代。两人同龄，经历类似，又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站在同一战线，跟刘太后既合作又对抗，力保小皇帝顺利亲政。
从资历上来说，王曾彻底压倒吕夷简。
吕夷简咸平三年中进士，比王曾早一届。但王曾在咸平五年是连中三元，以状元的身份登进士第，仕途起点就高于吕夷简。乾兴元年王曾第一次拜相，为大宋继吕蒙正和李迪之后的第三位状元宰相。在王曾拜相之后，提拔当时权知开封府的吕夷简为参知政事，王曾对吕夷简有知遇知恩。实际上天圣年间两人的关系也不错，吕夷简对王曾甚是恭敬。
两人的为官经历也大致差不多，除了在地方任上，朝堂之中从事的大多都是人事刑狱之类的实职，再就是台谏词臣，升为宰执。
两人最大的不同，是吕夷简说到底是位官僚，虽然有做事的才干，骨子里还是官僚习性。吕夷简地位的稳固，更多是私植党羽，玩弄权术。这样做的不一定就是奸臣，因为吕夷简虽然把持朝政，但却没有因私害公，中间的尺度他还是把握住的。
王曾则是传统的文人士大夫，没有私党，以公心办事，因为能力提携同僚下级。这也没有什么，宋朝从来不缺这种人，而且徐平的同龄人中这种人还特别多。王曾跟那些人最大的不同是他虽然是这种人，但从来不靠自己的一张嘴，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能力。实际上王曾之后他的同类人就很少有人有这种政治能力了，而只靠一张嘴一枝笔从政。
王曾不植私党，而天下士大夫仰望，朝堂之中的拥护者绝不下于吕夷简。
依徐平的性格，更愿意与吕夷简打交道，公事公办，私事大家各不相干。王曾给人的压力太大，虽然他的性格很和善，但在政治上一板一眼的习惯让人很受拘束。
看着天边的斜阳徐平摇了摇头，为官从政，哪有事事如意的道理？且一步一步走吧。
明天十八不上朝，后天十九开始冬至七天长假。虽然长假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都不休务，还要到三司衙门视事，但这个时候谁还有办事的心思？自然都是各种准备，呼朋唤友准备游玩饮宴，有的衙门还会用公使钱吃喝一顿。
说起来在朝为官最不习惯的就是公使钱一下子少了很多，虽然各种官职补贴比在地方多了不少，但实际收入就少得多了。徐平家里不缺钱，但他也没道理自己花钱在公务应酬上，京城里的衙门人情味就比地方淡得多。倒是不同衙门的人，只要情趣相投，互相之间可以请客饮宴，交际范围比地方大了许多。
趁着冬至长假，徐平要把家搬到城外去，虽然新家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已经可以住人了。父母住在那里，照看着也省了徐平天天向城外跑。
新家的门匾徐平都已经制好了，“永宁侯府”四个大字，蔡襄写的。这也只能怪徐平欣赏水平有限，只知道这个时候在后世知名的大书法家里有一个蔡襄，但凡是什么重要的文字都去托蔡襄写，润笔的钱都送给了他不少。
到了二十这一天，天气一下又冷了下来，北风并不大，但刮在脸上像刀割的一样，一下就把脸吹得硬邦邦的。
徐平出了家门，刘小乙牵过马来，徐平上马，哈了哈手，提马向城外行去。
父母和林素娘前两天就搬到新家去了，今天休假，才举行乔迁大喜的庆祝。现在也是朝里高官了，这种大喜的日子，免不了会有同僚属下来道喜，送礼什么的免不了。甚至还有各大商行，对徐平这种有直接利害关系的高官，也得过来表示心意。
徐平跟这个朝代其他的官员最大的不同，就是自己家里不缺钱，不是那种清心寡欲的不缺，而是真的不缺。他现在就是没时间，等到空闲下来，随便做点什么都来钱。以自己现在三司副使加郡侯的身份，也不怕有人来找麻烦。至于俸禄，对徐平来说那是零花钱。
办这种庆典徐平最头痛的就是他不想收礼，但又拦不住别人送礼。收礼收得多了还会被台谏盯上，平时没事，有事了就会被翻出来做罪状。
出了万胜门，徐平的脸已经被冻得麻木，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
刚下大路，就看见前面一个人骑在一头青驴上，不停地呵着自己的手。整个身子都缩着，几乎要团成一团塞到驴肚子里去。
徐平夹一夹马肚，加快速度从后面赶上，对驴上的人道：“君贶，来得这么早？”
王拱辰抬起头来，看着徐平苦着脸道：“不瞒哥哥说，我还没吃早饭呢。本来想着去你家里叨挠一餐，哪里想到风这么大，却是亏了。”
徐平笑道：“亏什么！喝两杯酒，身子一热，什么都补回来了。”
王拱辰家里负担重，现在做着小官奉禄不高，清水衙门也没有油水，日子过得自然就不如别人。徐平家里常也接济一下他，但处境总没有根本改观。都说宋朝的官员收入高，那是只看到了高官显贵。这个年代官员收入两极分化得厉害，宰执节度那自然都是高官厚禄，高宅大院，家里奴仆成群。下层小官就惨了，尤其在京城，得数着铜钱过日子。
两人遇上，一马一驴并行，刘小乙跟在后面。走不了多少时候，便就到了徐平的新家门前。
徐昌带着两个小厮正上门匾，刚刚挂上，见到徐平过来，欢天喜地地道：“郡侯回来了，快，快，把鞭炮拿出来放了！”
一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红色的碎纸屑纷飞。

第66章 无所建明
王拱辰站在大门外，笼着手抬头看着噼啪响着，还闪着火光冒着黑烟的鞭炮。直到一挂炮放完，才垂下头来，对身边的徐平道：“这倒是个好东西，放起来喜庆。哥哥家里人手不缺，怎么不开个店子专门卖鞭炮？过了冬至，马上就是年节了，必然好生意！”
徐平笑了笑：“我家里人手怎么不缺？缺得厉害呢！等到这处宅子建好，加上在中牟的田地，都没合适的人照看。对了，你不总说自己家里无酒无肉，反正你的三个弟弟闲在家里，不如就跟着我家开店如何？赚点银钱不至于过得如此艰苦。”
王拱辰摇摇头：“我为长兄，怎么能那么做？就是省吃节用，也要供三个弟弟好好读书，将来得个功名，才好出人头地。让他们从商，不是平白惹人闲话。”
徐平叹口气，也不好说什么。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俗，王拱辰这种读书出来的人，尤其在意家声，宁可吃糠咽菜，也不让自己弟弟从商。
应该说，这个时代并不怎么歧视商人，而是一部分人歧视经商这个职业。
依着徐平前世的记忆，在官场和读书人中有一种人叫清流。以前他还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感觉到，直到他回到京城为官，才慢慢感觉到了这种思想的影响。
这是清流正式开始形成并登上政治和文化舞台的时代，他们出现的原因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而是思想、政治、文化、经济、社会等等综合作用的结果。表现出来，就是他们看不起商人，看不起武将士卒，看不起胥吏，甚至当官也看不起事繁杂的监当官，就连最基层的治狱理讼官员也被瞧不起。文官被任命为监当官会被认为是侮辱，因为开封府事务过于繁杂，设各厢厢官，文人士大夫都不屑于去做，最后不了了之。
这不仅仅是一句重文轻武能够解释的，而是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成为社会主流思想后，慢慢衍化出来的一种奇怪的社会思潮。
最少在徐平的这个时代，清流还没有成为官场的主流，但已经开始形成巨大的社会舆论。王拱辰官场上是个很现实的人，生活中依然是宁愿食不裹腹，也不让家人从事贱业。
徐平很理解，但徐平自己可不想做这种人。做官就正儿八经做官，但生活该过得舒舒服服也不是罪过。
硝烟散尽，徐平和王拱辰进了大门。
王拱辰从青驴上取下了一对大鱼，交给徐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一会让厨子烧了下酒。”
徐昌接过，口中道：“官人客气，何必破费。”
王拱辰哈哈一笑，随着徐平走进里面。
这种喜庆日子不带礼物来显得很不礼貌，但贵重的礼物王拱辰也买不起。这个季节周边各县的渔获都运到开封城里来卖，价钱不高，拿出来也气派。
徐平的父母单独住一个小院，两人过去拜见了，便就转到今天宴客的后园来。
一进后园，王拱辰就惊呼一声：“好暖，这园子里春天已经来了吗？”
徐平在一边微笑。
现在有时间了，家里也有地方了，今天请这些同僚好友来，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作人定胜天的舒适生活。
建成的这处后园不大，外面更大的地盘还正在施工。
园子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北方园林，地方空阔，遍植奇花异草，别样竹木，亭台楼阁等人工建筑不多，更没有假山太湖石等装点。与后世的明清园林相比，这时的园林更加讲究天然的情趣，讲究磅礴大气，而没有后世文人的婉约雅致，更没有后来江南富商园林为代表的富贵秀气。
王拱辰抖了抖身子，抬步走进了园子靠边的游廊。腾腾热气扑到身上，一路走来受到的寒冷被这热气一逼，登时不见了踪影。
“好热！好热！”
王拱辰一边喊着，一边好奇地看着这处在寒冬中却如身处阳春的游廊。看了两眼，王拱辰就看出了端倪。游廊两侧地上明显干燥，温度也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尤其是两条小小水道，里面的水温摸着就暖暖的。
王拱辰转头问徐平：“难不成你在地下烧火？”
徐平道：“那怎么能行？地下是火道，墙的那一边是火炉，烧着石炭，热气顺着火道进来，一直到远处出去。这游廊里，离着火炉近的地方就热，若是觉得不适合，到离得远一点的地方就舒服了。”
“烧着石炭——我的天！这样一天下来，要烧多少石炭！你是郡侯，果然跟我这样小官不是一样人，富贵人家啊！如今炭价虽然落了下来，石炭也要一称六十文，你家里就这样烧掉了！就这样烧掉了呀——”
王拱辰边说边摇头，心里也不知是羡慕呢还是羡慕。
徐平笑笑：“你想什么呢。这条游廊也只是有人的时候才会烧热，烧上一整天，也要不了十称石炭，哪里像你说得那么夸张。”
十称，六百文，一月下来也不过是十八贯，徐平这种家庭当然不在意，但对王拱辰来说，这就是很大一笔钱了。
在游廊里转了一会，王拱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随口问徐平：“怎么游廊里还有两道小水流？你应该在园子里引两条河出来，再建一个大湖……”
“别想了，那得等到外面的园子修好，申过开封府，从汴河里引水过来才行。现在的两道小水流是因为廊里干热，人在里面坐久了难受，专一增加水气的。”
几乎每一个做官的文人，都想着有一天能够自己家里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花园，闲暇时能够坐里面读书写字，品茶弈棋。但对下层小官来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个机会。
宋朝官员的俸禄原则是重上薄下，待制以上的待遇优厚，下面的就明显降低，到了令簿录尉就非常低了，勉强能够养家糊口。而待制哪里是容易得的？按规制，三司副使一任做完例升待制，徐平还要几年时间，王拱辰更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他是状元，只要不出大的纰漏，早晚能等到那一天，但之前的日子难熬啊。
在两人坐的不远处，几株牡丹正露出花骨朵，娇艳欲滴。这是徐平在中牟用温室催出来的，本来想那边建的园子用，如今在京城里建府，便搬了一二十盆过来。
王拱辰静静地看着将开未开的牡丹，过了好一会才叹一口气：“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哥哥，你这园子里虽然没有镶金嵌银，没有锦绣屏障，但若论富贵气象，比那些俗物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徐平道：“看个稀奇而已，其实并没花多少本钱。”
“只怕别人不这么想。只怕到了明天，满京城都传开，这个寒冬季节，永宁侯府里还开着大红牡丹，富贵无边哪！至于府里到底如何，哪个会往心里去！”
“那又如何？我不偷不抢，不贪不渎，养几盆花看还要怕人闲话不成？”
王拱辰听了，转过头来，认真地问徐平：“自回到京城，哥哥觉得仕途顺不顺？”
徐平见了王拱辰的样子，回答得也谨慎：“不受了些磨难，不过最近杂事少了。”
“原来哥哥是这样想。那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怎么说？”徐平看了王拱辰的样子，就知道只怕没什么好话。
王拱辰缓缓地道：“永宁郡侯虽在地方建功立业，然而自入朝堂，已经大半年了，无所建明，只是庸庸碌碌。郡侯少年登第，不到十年而到三司副使，每日只是寻欢作乐，对国家大政无一有用之言，深负国恩。”
“什么个意思？”
徐平听了王拱辰的话，脑子竟然一下转不过来。自己回到京城，好歹也提出了通货膨胀的危险，平息了炭价暴涨的风波，怎么就成了庸庸碌碌了呢？
王拱辰道：“哥哥还不明白？自你入朝堂为判官，为副使，所作所为都只是自己职责内的日常事务，而对朝政，对于执政大臣，却从无一句有用之言。这虽然只是一些官员私下里的闲谈，但能够传开，就说明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徐平看着王拱辰，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们为官作吏的，难道不是应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自己经手的事情一塌糊涂，却天天指点江山，难道这才是好官？”
“我们是为官，不是作吏。为官就该胸怀天下，注目朝堂，如果每日都是按着惯例处理些杂务，那跟一个老吏有什么区别？”
徐平的意识里，并没有从心底里认为官该如做，吏又该是什么样的，不一样都是做该做的工作吗？但从王拱辰的话里，徐平意识到这个年代的人可不是这样看。官就是官，吏就是吏，只会按部工作的，只能是个能吏，好像离官的要求有点远。
徐平问王拱辰：“你是这样想？”
“唉，我怎样想有什么用？关键是别人这样想！”
徐平沉声道：“我在三司任职，使国家财用不缺，民生不苦，难道还不是好官？”
王拱辰叹了口气：“哥哥，丁谓被贬出朝堂才几年！我们自己人闲话，我是有话对你直说，日后在京城里为官，当要广交士林友人，随时留心朝政，光埋头做事是不行的！”

第67章 海外琉璃
丁谓，提起这个名字徐平有一种很无奈的感觉。当年在道州见他，还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就是一个不得志的小老头，不过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而已。直到回到京城，入了三司，徐平才知道那个小老头留下的阴影有多么庞大。
没办法，丁谓差不多是有宋以来最成功的三司使，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做到，就连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使劲折腾，还能保证国库不缺。登上宰执高位，丁谓靠的就是在三司出类拔萃的政绩，而且一同被披的“五鬼”，也大多出身三司。
从丁谓倒台，三司这个衙门就被下了咒语，不能干人人都指责你，能干了就有人防范你，是不是下一个丁谓？
可徐平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衙门适合自己，让自己去做台谏，或者审官院审刑院之类的衙门还不如呆在三司呢。算了，让那些人爱说什说什么吧，什么时候把自己说烦了，大不了甩袖子不干，回来安心做自己的闲职郡侯好了。
至于广交士林友人，这话说着容易，徐平还真没那个心思。他有自己的生活，而要跟文人士大夫广交朋友，那闲暇时间基本全都搭进去了。没事就登门会友，或者出外游宴吟诗，京城里做官，只有那些馆阁词臣有这么多闲功夫，其他人就得搭上自己全部私生活。
此时士大夫的榜样，右司谏范仲淹，交友信条“唯德是依，因心而友”，为人做事的准则“平生无怨恶于一人”。徐平很佩服，但自己真心不想去学，也学不来。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何必要非去管到人家的个人私事，甚至还要管到别人的心灵，有的官员就是闲得慌。
小厮端了酒菜过来，王拱辰竟然是真没吃早饭，很快就一壶酒见底，一盆羊肉吃光。
吃饱喝足，把酒菜撤掉，又过了好一会，才陆续有其他人来。
韩琦、吴育、赵概和王尧臣结伴而来，赵諴则与三司的同僚结伴，没多大功夫，小小后园里就热闹起来。
众人都对游廊里的牡丹惊奇不已，围住赞叹，还当下写了几首诗出来。
徐平让人一一记好，等过几天结个集子印出来，也是一桩盛事。
最近刚刚调回京城还没履职的王素与韩综最后到来，他出手阔绰，送的礼物除了成锭的金银之外，还让仆人挑了几十盆上好的花木盆景，给徐平装饰园子用。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这些花木在市场上轻易都买不到，徐平急忙让徐昌指挥着小厮在园子里一一摆好。有了这些花木装点点，小小后园立即多了不少生机。
跟众人打过招呼，王素在游廊里缓缓踱步，转了一个来回，对徐平道：“云行这里虽然装饰得简陋了些，不过寒冬里有如此一个温暖的地方着实难得。我新近回京，也要重新收拾家里的园子，你家里的巧手匠人借我些日子，在园子里也建个冬日读书的地方。”
徐平笑道：“都是我家里庄上的人自己建的，什么借不借的，我便让他随你回去，建几个火炉坑道就是。”
王素点头，指着那边的牡丹道：“你庄上还有没有要开的牡丹？”
徐平道：“有，不过不多，也就剩下不到二十盆了。”
王素就笑：“如此珍贵之物，一盆也就够了，多了如何显出珍贵来？我园里还有几株异样梅花，甚是珍爱，过两日送到你这里来，换你一株牡丹足矣！”
徐平客气几句，便就定了下来。
王素虽然官职现在也不算高，但他是前朝宰相之子，父亲王旦又一生节俭，家境殷实，不是平常的小官可比。跟王素打交道，不需要在意金钱上的多少，礼仪到了就够了。
随着众人看了一会牡丹，王素转身到了游廊边上，看着外面，用手轻轻碰了碰上面装着的玻璃，问徐平：“这是——海外琉璃？”
听了这话，徐平真是佩服王素，果然是身处富贵，这都看出来了，来的一众同年同僚比他早得多，竟然没一个人注意。
玻璃这个时代自然是有的，不过绝大多数都是有色玻璃，加上时代的习惯，大多都是模仿玉石的样子。但自海外来的一些奢侈品，如玫瑰水之类，很多都是装在玻璃瓶里，而且是无色的玻璃瓶里。这个年代富贵人家讲究熏香，女眷就喜欢用玫瑰水之类，有钱人家对透明的玻璃并不陌生，不过对这样大片的平坦玻璃还是惊奇。
当年徐平在邕州用玻璃制灯罩，卖到外地就被当成与玫瑰水瓶一样的海外琉璃。人们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会倾向于用一种自己熟知的知识去解释，越是普通的民众，越是对新鲜事物不会感到惊奇。只有那些自认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物，才会对新出现的东西惊奇不已。
得到徐平肯定的回答，王素看了又看：“好物啊，好物！”
冬天开窗太冷，关窗又屋内阴暗，空气污浊，有了这东西装在窗子上，生活就一下不同了。寒冷的冬日，惬意地靠着窗子看书，多么美好的日子。
王素看了好一会，最后真起身来，看了看徐平，最后忍住句话也没说，只是感叹着走到了一边去。
好物是好物，就是不知道徐平愿不愿意忍痛割爱。这东西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就连王素一向大手大脚惯了的人，竟然没有直接开口问价。
徐平庄里由孙七郎主持，是开了窖制玻璃的。但制了不多的一批，搭了两个温室，装了几处宅子的窗户，徐平就厌烦了，想着把这技术献给朝廷，只是还没想好方式。
对于个人来说，哪怕是徐平的家业已经不小，自己制玻璃还是麻烦无比。从原材料的采购，到窖炉的搭建，日常生产的维持，哪一项都不划算。而要想开店设铺，不说涉及到官声民望，就是商行缴税，也是麻烦无比。再被宫廷征调科配，更加有无数麻烦事。
自己开窖做生意，规模小了不赚钱，规模大了就有无数杂事，还不如把开窖设厂的环节交给官办，自己想办法得到原料，专一做些附加值高的更划得来。

第68章 冬日牡丹
由于园子还在建设当中，并没有什么好游玩的，天气寒冷，大家也只聚在游廊里。那几株牡丹虽然稀奇，看上个把时辰也就腻了。到了下午，酒筵开过，大家也就慢慢散了。
除了后园这边徐平的同僚，旁边的小院里也有庆祝的人群，由徐昌招待。这些人一是一些商户和附近的邻居，再一个是很多同僚官员自己并没有来，而是派家里的下人送一份礼过来，算是跟徐平结交的意思。
如今徐平官至郎中，作为大管家的徐昌自然也水涨船高，跟一班与自己身份差不多的官员家知宅主事的人在一起，徐昌已经被称为徐侍郎。这还是徐昌克制，刚来的时候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开口就是徐尚书，把徐昌都吓一跳。
这些官员家的主管家仆有自己的圈子，其中一些被主人派出去管事的称为干人，更有的因此家底殷实，住着高宅大院，家里一样雇着奴仆使唤，并不比一般的富人员外差了。有了钱就有了身份上的虚荣追求，普通富人还员外朝奉地称呼呢，他们自然要更高一等。
到了第二天，果然如王拱辰所言，开封城里都传开，城外面永宁侯府里有冬天盛开的牡丹，艳丽无比。而且越传越神奇，从只是红色牡丹，很快变成花开五色，有祥光笼罩。
再过一天，神奇的故事就出来了。说是徐平在邕州为官的时候，带兵攻入交趾，有神人出现，授给徐平神奇的种子，说是种下之后可以四时开花，为国之祥瑞。
就在同一天，常给徐平写字的蔡襄便有一封书来，责问徐平有如此祥瑞，为何没有主动献给朝廷。让他赶紧补救，以息悠悠众口。
徐平看着蔡襄的信一时无语，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来想去，还是把这封信好好收起来，什么时候自己家里一时败落了，这信也能卖几个钱。蔡襄的字，曾经刘太后让他在宫里写幅屏风他都不干，越到后边肯定更加值钱。
至于国之祥瑞，读着圣贤书，中过进士的人还信这种无稽的事，回答都是多余。
因为新家，这个冬至长假徐平过得并不轻松，各种杂事忙得没一点闲暇工夫。像其他的富贵人家，这种事情都有各种能干的下人帮着，自己依然清闲。徐平本是平常人家，急切间哪里有下人可用？只能自己忙碌。
这天中午，徐平吩咐过了干活的工人，自己一个人到后园里闲坐。林素娘让人送了几个小菜来，热了一壶酒，徐平吃喝着解闷。
暖暖的阳光照进游廊，喧嚣都被屏闭在了墙外，徐平微眯着眼睛，享受着正午的清闲时光。什么时候这处新家建成了，自己也没了烦心事，天天都这么悠闲该多好。
正当徐平神游天外的时候，徐昌从外面匆匆进来。
徐平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睛，问急匆匆进来的徐昌：“什么事情？”
徐昌道：“大郎，宫里的石阁长来了，说是有事，正等在门外。”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哦，快快有请！石阁长是宫里的人，轻易不能出外，既然来了，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说着，徐平出了后园，一直迎到门外。
石全彬带了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口，见徐平出来，上来两人见过了礼。
徐平拉住石全彬的手，口中道：“今天阁长怎么有闲？冬至如此忙碌的日子。”
石全彬笑着对徐平道：“你这里新建府邸，怎么也不说一声？官家手诏，赐白银五百两，助你建新第。”
徐平急忙谢过，左右看看，却没发现站在一边的小黄门带着银子。这种事情也不好问，只好闷在心里，把石全彬让到家里。
到了院子，石全彬出了手诏，徐平摆香案接过了。有在邕州的功劳，有李用和家的那一层关系，徐平也算是皇上的亲近之臣，家里兴土木皇上赏点钱也是正常。不过手笔就小了很多，李用和那里一出手就是五千两，还不算买房的钱，到徐平这里就打个一折。
交接过了圣旨，石全彬对徐平道：“今日还在冬至假期，不好开内库，等过几天，云行差个下人带着手诏，到内库里去领银两就是。”
徐平只好答应。从内藏库里领东西还是有很多手续的，放假的时节，确实不好领东西出来。但到时候自己家里人去领，少不了就得上下打点，却是有些划不来。
做完这些，石全彬才靠近徐平，小声问道：“城里传闻，你这新建的永宁侯府里，有冬日盛开的牡丹。官家也是觉得新奇，着我来问一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原来这才是石全彬来的真正目的，冬天盛开的牡丹，皇上或许并不怎么在意，宫里得宠的女人可是好奇得很。宫里的女人天天闲着没事，还不就在意这些。赵祯那个性子，被女人在身边唠叨两句，这不就巴巴地把石全彬派了过来。还好他知道不能白要，还送了五百两银子过来，打的主意只怕就是买花的钱吧。
徐平对石全彬道：“花是有的，阁长随我来。”
两人一路转到后园，两个小黄门紧紧跟在后面，都是一脸紧张。也不知道这两个小黄门是哪个得宠的美人身边的，想来不是石全彬的人，徐平也不好打听。
到了后园，石全彬和两个小黄门一眼就看见了游廓里的牡丹，前几天还是花骨朵，今天已经有两朵盛开，更加艳丽。
“果然有牡丹，还开花了呢！”
三人几乎一起喊了出来，满是欢喜。想来要是能带回去，必然能够搏得主人的欢心。
徐平带着三人进了游廊里。此时正是中午，炉子的风门封了，火势很小，游廊里并不显得比外面热多少，三人并没有感觉出来。
石全彬凑到几盆牡丹前，左看右看，口中啧啧叹道：“果然是好花。若是春天，这花也不见得有多么稀奇，但在寒冬里，就不容易了。”
一个小黄门上来看了，口中道：“不是说的五色花？还带祥光呢！这里明明就是普通的牡丹！若不是寒冬时节，这种花宜春苑里多的是！”
徐平这两天都在家里忙，并没听说城里的传闻，莫然其妙地问道：“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牡丹，哪里来的五色祥花？”
石全彬瞪了说话的小黄门一眼，口中道：“那些不过是市井传言，愚民愚妇说来玩玩的，哪里能够当真！冬天里的牡丹，已经是珍稀无比！”
小黄门只是嘴里嘀咕，并怎么理会石全彬的话。
徐平旁边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宫里的女人们争风吃醋，这些服侍的内侍也跟着分成不同势力。石全彬是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如今不得宠，别人还真不怎么理会他。
看过了花，石全彬对徐平道：“如此好花，放两盆在宫里，皇上身边也显得喜庆。”
徐平道：“我知道阁长的意思，不过这牡丹全靠暖气催着开花，移到宫里去，只怕是种不活。到了那个时候……”
一边的小黄门插嘴道：“什么暖气催着？这花明明在这里开得好好的，不信到了皇宫里就种不活了！难不成皇宫里还不如你这里？”
石全彬拉了拉徐平，暗暗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与这小黄门一般见识。
皇后是出自大户人家，脾气虽然倔，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对下人管得也严。而新近得宠的美人则不同，多是出身小户人家，在这些方便很不讲究，连下人说话做事也没一点章法。皇上赵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喜欢这些寒门小户的女子，得宠的几乎无一例外。
徐平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小黄门，对他道：“不如这花就给你带回去，如果在皇宫里枯了萎了，就拿你问罪如何？”
小黄门闭嘴不答，气鼓鼓地也不说话。
徐平也懒得理他，宫里真正有权势的内侍，朝中大臣还给几分面子，一个美人身边服侍的，出了皇宫还装腔作势，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在皇宫里面，这种小黄门都未必有跟皇上说话的机会，还不如外面看门的小厮在徐家的地位高呢。
拉着石全彬到一边，徐平指着边上的水道：“阁长，你看见没有，水道的旁边就是火道，外面烧着炉子，这游廊里四季如春，牡丹才能冬日开花。皇宫里要想在冬日里也让牡丹开花，只怕也要建这样的火道才行。”
石全彬道：“建就建嘛，宫里有几盆花卉装点，也显太平气象。你这里有没有巧手匠人，推荐几个我带进宫去，在皇宫里一样建一道这种游廊起来。”
“却是不巧，前两天同僚来我这里庆贺，王仲仪也想仿建一处。我家里有一个下人孙七郎，对这些最是拿手，如今正在王家忙碌。”
石全彬道：“既然如此，且待再说。”
那两个小黄门一直围在牡丹旁边，与徐平和石全彬两人离开了一段距离，石全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云行，我听说你正领着编修三司条例？”
徐平不知石全彬的意思，答道：“不错，还没正式开始。”
“快点动手吧，到时必设新司，我正好求着前去提举，找个借口从宫里出来。”
徐平一惊：“宫里的局势不好了吗？你这么急着出外？”
石全彬满面愁容，只是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69章 国子监
最终，石全彬和小黄门带了一枝盛开的牡丹，宝贝一样的用匣子装着，欢天喜地带回了皇宫里。至于让孙七郎帮着宫着建暖房的事，还要宫里自己去与王素商量。
如果是别的一般臣僚家里也就罢了，王素是前朝宰相王旦之子，皇上都要给几分面子，没点身份没点面子的内侍都不好意思去谈。王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处心积虑地布置对付丁谓，现在朝里的大臣，从王曾、吕夷简以下，不知有多少人都受过王旦的恩惠。
不知不觉就到了长假的最后一天，徐平忙忙碌碌，竟然有些怀念不放假的日子。
一大清早，徐昌就兴冲冲地过来告诉徐平：“大郎，秀秀带着弟弟到府上来了！”
徐平正在院子里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听了忙道：“哦，好些日子不见她了，你快带他们进来，直接带到客厅来。”
看徐昌出去，徐平连吸几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转身回了客厅。
林素娘正在厅里闲坐，见徐平进来，笑着问道：“看你满面喜色，有什么开心事？”
徐平坐下，对林素娘道：“刚才徐昌进来，说秀秀带着弟弟过来了。一是我们搬了新家，让她认认门，再一个她弟弟虎子今年十四岁了，我跟管勾国子监的高若讷讲过，让虎子进国子监读书。我们家里人丁稀少，若是别家，不说自己家里，外姓也恩荫几个有官在身了。等过几年，虎子如果读书能读进去，考个功名最好，实在不行，便就给他恩荫个官职在身上，也是出路。”
林素娘笑了笑：“大郎对秀秀可是真好，什么都给她打算好了。”
“秀秀自七八岁跟着我，就连岭南也跟着走了一遭，不是寻常下人可比，就跟我们家里自己人一样。这些事情，自然应该为她打算。”
林素娘勉强笑笑，没有接话。
秀秀离开徐家也有几个月了，虽然林素娘问过几次，但秀秀本人的意思，一直都没有谈婚论嫁，怎么也得等一两年。按秀秀的说法，是要等着自己的弟弟成年，弟弟成家立业了之后自己才出门。但在林素娘心里，秀秀一天没有嫁人，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这样一个随在徐平身边多年的小丫环，两人再是没什么，也是如同侍妾一般，在徐家没一个人把秀秀当一般下人看待。林素娘再是大方，也不可能坐视另一个女人在自己丈夫身边，心里一直盼着秀秀赶紧嫁人。
不大一会，秀秀带着弟弟进来，给徐平和林素娘见过了礼，对身边的弟弟道：“快给官人和夫人见礼，不要失了礼数。”
虎子见了礼，徐平看着秀秀道：“回家这些日子，秀秀果然开朗了很多，不再像在家里那样天天苦着脸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家里吃了多少苦。”
秀秀道：“官人说哪里话，这些年我们都是靠着家里过活，哪个不知道。”
说完，秀秀又道：“虎子在这里陪着官人和夫人聊，我去拜见员外和太夫人。”
林素娘笑了笑：“去吧，婆婆这些日子不时念叨，秀秀在家里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秀秀吩咐了弟弟几句，便出了厅门，由小丫环翠儿带着去徐平父母的院里。
秀秀出去，徐平问虎子：“明天我便带你去国子监，要正式进学校读书了。国子监里可都是有文化的人，不能跟以前在乡下的日子比，你自己警醒些。”
虎子小心答道：“官人教训，我记在心里。”
徐平点头：“对了，正式进学堂要有官名，家里给你起了没有？”
虎子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大姐说官人一等进士，学问没几个人比得上，等着官人给我起名呢。”
徐平和林素娘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秀秀回家这些日子，也会亏人了。”
想了一会，徐平对虎子道：“你的乳名是虎，虎从风，性又烈，便叫任风烈吧。”
“任风烈？”虎子自己念了几遍，开心地向徐平行礼：“谢谢官人！”
徐平把虎子叫到面前，仔细问他这些年都读了什么书，认多少字。问起这些虎子就有些尴尬，他平常也就是随着庄里的先生学几个字，正经的经典还没怎么读过。
不过也没关系，这时候的国子监办得也不怎么景气，只有不到一百的学生，还有很多人请假，常年不见踪影。只要嘴甜人勤快，还是能在那里面混下去。
国子监招收的是中下层官员子弟，和平民中有才学的人。说是这样说，实际上在国子监的多是下层八九品小官的子弟，平民子弟更多是官员介绍进去。有才学的人自然有，比如胥偃保举进去的欧阳修，但大多数都是官员推荐自己的亲人朋友进去。
徐平之所以这个时候推荐虎子进国子监，是因为转过年来就要举行省试和殿试，新一届的进士将要产生。
因为国子监发解比较容易，每到贡举之年，国子监的学生都会突然暴增，抢夺在州郡不容易得到的贡举人身份。而发解试结束，国子监就又会一下冷清下来，有时候少到几十人。这种周期性的学生入学虽然很多人看不顺眼，但多年积习，时人早已习以为常。
不大一会，秀秀从徐正夫妇那里回来，满面都是喜色。
一进门，秀秀就举着手给徐平和林素娘看：“太夫人赏了我一对金镯子带着。”
林素娘道：“太夫人的心意，你好好收起来。”
徐平却有些感慨，几个月的时间，秀秀真是长大了。她进来好像是夸耀，实际上是明着告诉自己和林素娘，在父母那里得到了什么赏赐，免得惹人闲话。以前在徐平身边，什么事情都有徐平护着，秀秀根本就没有这些小心思，现在到底是不同了。
虎子见秀秀到身边，喜滋滋地低声对她道：“姐姐，官人给我取了名字。”
秀秀喜道：“叫什么？”
“叫任风烈，虎从风，性烈，所以叫任风烈。”
秀秀笑道：“好名字。我早就告诉你，官人是有学问的人，当然能取好名字。”
说完，秀秀又对林素娘道：“官人给我弟弟取了名字，夫人便也给我取个官名吧。如今我不再是在家里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叫秀秀。”
以前年龄小，叫着秀秀这个乳名也没什么。但这到底是个贱名，出了徐家，已经不是婢女的身份，再这样叫着就不合适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农家女，便就叫阿任也没什么，但秀秀到底是读过书识字的人，这样叫着就显得太过俗气。
林素娘想了一下，笑着对秀秀道：“便叫任英南吧，你到底随着官人去过岭南。”
“谢过夫人。”秀秀笑着道谢。
哪怕是女子，官名依照此时风俗也大多显得比较中性，或者就是端庄贤淑之类的。什么娇啊媚的，或者叠字名，一听就是有以色娱人的意思，很容易被人误会成风尘女子或者是奴婢侍妾。比如留名后世的李清照，正式名字端庄大气，而李师师、蒨桃这样的名字一听就知道身份。秀秀已经成年，自然是应该有自己正式的名字。
说过这些闲话，徐平一时兴起，对秀秀道：“你今天来得正好，府里暖房里的牡丹刚好盛开，走，我领着你去看看。”
说完，起身便向门个走去。
林素娘无奈，只好站起身来，带着秀秀和虎子到了后园。
后园游廊里，几株牡丹已经完全盛开，硕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明艳万分。尤其是在这深冬时节，周围都是枯枝败叶，这花朵更加显得雍容华贵，不愧花中王者。
徐平道：“秀秀，这花好不好看？”
“好看！”
“你喜不喜欢？”
秀秀笑道：“官人，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岭南，那里冬天开的花多着呢。我还记着岭南的花呢，这个也没什么稀奇。或许再过几年，我把岭南的事情都记了，才会觉得这花有多么了不起。现在，也不过是一朵平常的花罢了。”
徐平看着那几朵牡丹，过了一会叹了口气：“是啊，岭南一年四季都繁花似锦，这样想起来，这牡丹也就没什么了。”
说到这里，有些意兴阑珊。
林素娘站到徐平身边，轻声道：“我没有到过岭南，不知岭南是个什么样子。在冬日严寒的天气里，这样几株牡丹开着就是了不得的景物。”
在后园里站了一会，徐平突然问秀秀：“秀秀，你觉得是在家里的日子好，还是回到你自己家里的日子好？”
秀秀道：“都好。以前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想起来，我在官人身边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哪里有人能够遇到这样的主人家？”
秀秀说完，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笑了笑，对弟弟虎子道：“你在这里陪着官人和夫人聊聊天，要好好说话，我去找往年的兄弟姐妹说几句话。”
秀秀刚要走，林素娘突然开口：“秀秀，晚上不要回去，苏儿让你到她府上作客。你们多少年的姐妹，她想你快要想疯了。”
秀秀点点头，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出了后园，找当年同在徐家的下人丫环说话去了。

第70章 无所不包的三司
“一月七百文，官人，你敢信？”
孙七郎一路上嘴几乎没有停过，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一句话。徐平刚开始还给他分说两句，可孙七郎对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根本没有兴趣，他就是被这个数字刺激到了。
匆匆地在王素家里指导着修好了暖房，孙七郎就被召到宫里去，在后苑里规划暖房火道。天天御膳吃着，千娇百媚的小宫女看着，孙七郎过得还挺开心。可等到修完了，给孙七郎的奖赏就是小黄门来代传的皇上一句口头褒奖，还有一道三班借职的官告。
有官做，有官服穿，孙七郎本来还挺高兴的，以后自己再去找高大全，也是同僚见面了，省了好多尴尬。可等到问清楚这三班借职每月俸禄只有七百文，而且还有折支，到手还不知道剩几个铜钱，孙七郎就被刺激了。
在王素府上忙完，人家还封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谢仪，上好一铤足色官银。这到了皇宫里干完了活，干的活还更多更累，完了就给一个每月七百文的小官做？孙七郎现在在徐平庄上，每个月到手也是这个数目的十倍。
孙七郎记得徐平刚一当官，每月到手的俸钱，由着自己和高大全两个花天酒地，还是花不完，秀秀那里每月都存着呢！到了自己，竟然每月只有七百文，吃饭都不够！
徐平由着孙七郎唠叨，这个年代的小官可不就是这样，七百文也不少了，在京城勉强够一个人吃住。再说真地领了职事，还有钱加，每月还能喝两回酒呢。
孙七郎摇着头叹着气，忍不住问徐平：“官人，你说就这么点俸钱，真能在京城里面活下去？一个人吃饱都难，再有家室拖累，还不得喝风啊！”
“怎么不能？石延年当年初来京城，就是三班借职，还奉养老母呢！一天二十文，尽够买米煮饭了，每月还剩下百八十文的。”
“不信，他们难道不要赁屋住？一月一百文也不够啊！”
孙七郎嘴上说着，心道怪不得当年看着石官人一副落魄样子，到处蹭酒喝。一个月才七百文钱，他是买不起。
徐平没有再回答，这就要有其他门道了。
石延年少年时诗名已盛，经常参加饮宴什么的，能省好多饭钱。再加上有钱人附庸风雅，也会经常请他，并没有那么苦。
至于住就更好办了，有张知白照应，怎么也能租到官房住。官房一个是便宜，再一个实在没钱了可以拖着，拖得时间久了不定就能免掉。
出租房屋是东京城里的大产业，而最大的出租户就是官府。不但三司属下有成千上万的房屋专门出租，很多衙门还有自己的产业，年年收租。特别是汴河两岸，很多旅店和货场都是租的官房。官房的租金相对便宜，官员租更便宜，而且还能欠租，很多低级小官就是靠着官房才能在东京城里安下家来。
石延年最早就是这么过来的，后来娶了王质的女儿作妻子，带的有嫁妆，生活才慢慢有点改善。
听着孙七郎絮絮叨叨了一路，终于到了三司衙门。徐平下马，让孙七郎牵马回去，自己去衙门视事。
刚刚放完长假没几天，衙门里的气氛还是有些松散。
徐平回到自己的官厅，喝过杂吏上来的茶，慢慢研究这些日子整理上来的三司积压的案卷情况。
石全彬在宫里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徐平必须把编修三司条例的准备奏章尽快上去，让石全彬从宫里找个理由脱身出来，免受有可能到来的风暴的牵连。
此时帝后不和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朝，有的言官开始上奏章，要求皇上保持克制。
事情其实很明显，由于刘太后在世时的压抑，皇上赵祯对现在的郭皇后很不满。而郭皇后自小被奉承惯了，性情也有些善妒，性子又倔强，两人关系现在很紧张。
若是在后世，女人善妒是大忌，这个年代还不怎么计较。言官所上奏章，大多都是要皇上克制，远离女色，维护好后宫与皇后的关系。
可问题是越是这样，皇上赵祯的逆反心理越重。明明是自己挨了皇后一巴掌，臣僚却纷纷指责自己不对，这道理怎么也说不过去。再加上郭皇后在刘太后在世的时候在后宫跋扈过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就慢慢有了换个皇后的心思。
这些事情外朝不知道，石全彬也不敢乱说，只是求着徐平快点想办法给他在外朝弄个机会出来，好申请出外，免得被皇后牵连。
三司太过宠大，仅仅是整理积压的各种资料文卷，没个一两年都整理不完。徐平现在做着盐铁副使，却连本司这几年的情况都搞不清楚。没办法，那些历年资料动辄就装满一整个屋子，就是坐着不动一直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看完。
若不是自己身处其中，徐平也很难相信三司竟然管着如此庞杂的事务。
不说平常的赋税、全国府库、收支平衡这些大的方面，仅仅是三司名下管着的具体实业，在京城里就有各种司库近百，出租房屋数千。油盐酱醋，吃穿住行，无所不包。还有各种交引，甚至借贷质库，几乎涉及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地方上三司参与的更深，以酒为例，凡是利润稍好一点的酒楼，都是官营，在三司这里登记在案的。只有那些一天收入几十文之类的小酒店，才允许民户扑买。而至于各地的优势产业，不管是地里的矿产盐铁，还是地上长的竹木茶马，都设监专营。全国各地不隶地方州县而在三司名下的场务镇监，有数千处之多，几乎是无所不包。
这样一个把触须伸到全国各地的大怪物，用这种这个时代事无巨细的记账法，每年送到三司的账册都堆成山一样，怎么能够理得清楚？
徐平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把这笔烂账理清楚，然后定出新的账目格式来，形成具体的条令，能够让需要知道数据的人一目了然。

第71章 废后风波（上）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正是大寒节气。天上一个白花花的太阳，看着有些晃眼，却没有多少热气洒到人间来。寒风掠过街道，卷着枯枝败叶，在地上呼啸翻滚。
潘楼街附近段云洁和谭二娘的小店里面，徐平和李璋、石全彬三人据着一张桌子，旁边炭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坐在一起喝酒。
按照京城习俗，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是“交年”，祭灶的日子。徐平如今已经支撑起了门户，这种节日的各种礼仪现在都移交到了他的手中，父亲徐正任务圆满，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了。今天夜里他就要回到城外的家里去，准备明天一早开始的忙碌。
快到年节，今天徐平和林素娘到李璋家里作客，因为李璋当值，徐平便和他提前离开，留下林素娘和苏儿两个继续说闲话。如果时间晚了，林素娘便就不出城，住到原来徐家的小院去，明天一早才回城外府上。
与李璋到了皇城附近，恰好碰上石全彬，三人便相约来喝一杯。
徐平的奏章已经上去了，朝廷决定设立编修三司条例所，徐平任编修官，选辟官吏帮助自己整理这几年的三司案卷，并形成新的条例。由于只是记账方式的改变，具体的法度并没有变更，中书便把权力放给了三司，五日或者十日一奏即可。
石全彬立即自请提举条例所的一应杂事，出宫任了条例所都大提举一职，把皇后殿的职事顺手推给了别人。这两天他正忙着向宫外搬家，里里外外忙碌，恰好与两人碰上。
段云洁有些故意躲着徐平，酒菜都是谭二娘上来，自己一直在屋外。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外面哪来的客人。
父母亡故，段云洁要守三年的孝，男女之事是要自觉避开的，徐平也理解。自从上次与段云洁重逢，他只是来过两三次，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忙的。结果这小店里的菜品很受宫里欢迎，有宫里的人照顾，徐平也插不上什么手。
倒上酒，三人喝了一杯。
石全彬放下酒杯，看着徐平和李璋道：“今天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两位大概是还不知道吧？”
李璋道：“临近年关，宫里也忙碌得很，哪个还有心情折腾，能有什么大事？”
石全彬缓缓地道：“今天有明诏，郭皇后入宫以后九年无子，甘愿入道，已经被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道号清悟。以后就不是皇后了，在长宁宫专心修道。”
“什么？！”徐平几乎和李璋一起惊呼出声。
诏旨里说的什么无子甘愿入道等等都是托词，实际上就是把皇后废了。废后多么大的事，怎么就这么突然下一道圣旨造成既成事实呢。
徐平问石全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官家在偏殿再坐，见过宰辅之后诏旨就下来了。”
徐平又问：“群臣难道就没有反对的？”
石全彬道：“自然是有。诏旨一下，台谏就纷纷上书，嘿嘿，不过在政事堂那里就全都扣了下来，根本就进不了宫里去。”
扣台谏奏章，这必然是有皇上授意，宰相要避专权的嫌疑，不然不会这样做。
对皇宫里的事情，徐平比一般的外朝官员知道得多，他不像台谏反对得那么激烈。如今宫里闹得厉害，郭皇后发起了狠，几乎赵祯跟哪个美人妃子在一起她都要去搅局，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夫妻闹矛盾，总得有一方妥协，落到皇帝身上，自然是要皇后妥协。可郭皇后完全没有这样的觉悟，皇帝和皇后硬顶，宫里其他的人还活不活了！
不管是皇上赵祯，还是宰相吕夷简，这个心思当然是早就起了。不过不能用皇后打了皇上一巴掌这种可笑的理由废后，所以一直拖了这么久。刚好前些日子一直赖着不上任的范讽被忍无可忍的台谏官员赶出了京城，临走拜访吕夷简的时候，出了一个主意。自皇上大婚，皇后入宫，已经过了九年了，九年无子，皇后当废。
而今天就是最合适的日子。吕夷简最忌惮的人物，枢密使王曾奉两位太后神御出了京城，次相张士逊作为东宫旧官，本来就与皇上赵祯的关系亲密，其他留在京里的宰执还不能在吕夷简手下翻出浪花来。
皇上刚亲政的时候，吕夷简出人意料的也被贬出京城，虽然很快就被召回，但心里的芥蒂还是留下了。之所以被贬，就是因为郭皇后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当时吕夷简说其他宰执都是曲意阿附太后，那吕夷简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一句话，吕夷简与张耆夏竦等人一起被贬。
不过虽然与郭皇后有这一个过节，吕夷简全力支持皇上废后也不全是私心。别人或许不知道，他作为首相可是知道皇宫里乱糟糟的局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早晚会影响到朝政。早晚要走这一步，不如快刀斩乱麻。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件事，问石全彬：“奏章进不了宫，台谏官员难道会善罢甘休？”
“怎么可能！现在司谏范仲淹和御史孔道辅，正带着几位台谏官员在政事堂与宰辅理论呢！其他的台谏官员得到消息，也都急匆匆地赶过来。”
说到这里，石全彬对李璋道：“对了，刚刚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听说官家已经吩咐了閤门，今天不管什么人伏閤请对，官家一律不见。李家大郎如果能托熟人，不如就让人代你当值一天，免得去趟这一次浑水。”
李璋听了苦笑：“这个时候，我哪里去找人代我？又有谁肯来代我？”
自己知道是浑水，别人又怎么能不知道？谁来找这个麻烦。
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吵闹声。
三人转头看出去，只见店外有两个穿着女装的年轻男子，在那里一扭一扭。旁边还有几人打扮成神神怪怪，围在一边起哄，手里提着锣鼓敲个不停。
这是“打夜胡”，京城里的传统风俗。一进腊月，城里乞丐便装成这奇模怪样，沿着待道向两边的店铺讨钱，也有驱邪躲灾的意思。
“打夜胡”到明天二十四“交年”即止，今天是最后一天，这帮乞丐分外卖力。
看看就到年关，京城里真是一天热闹似一天，热闹得让人心烦。

第72章 废后风波（中）
李璋家里住的就是官第，不过诏赐免了房钱。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其实李用和这么多年也没有自己的房子，以前城外的小院还是属于段老院子的，然后转卖给了徐平。
本来皇上初认亲的时候，是让李用和住芳林园的，李用和坚决不住，才搬到这里。芳林园是宋太祖未登基前的旧居，潜邸故宅，李用和再是亲近，住着也确实不合适。
看看天色阴暗，林素娘便向苏儿告辞。如果时间赶得及，还能跟徐平一起出城去。
苏儿道：“姐姐，你难得来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吃了晚饭才走。若是晚了，不妨就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走也是一样的。公公带兵去卫护太后梓宫，大郎去当差，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人在，住一晚也不打紧。”
林素娘经不住苏儿左说右说，只好又坐下，等吃过了饭再走。
两人坐着聊些闲话，送李璋的家仆回来，向苏儿回报。
苏儿问道：“现在天色还早，大郎他们两个是不是找地方吃酒去了？”
家仆道：“到了皇城附近，恰好遇到了宫里的一个什么石阁长，三人熟识，便相约找个地方喝酒御寒。说来也巧，皇宫附近恰好有一间小店，是徐官人认识的人开的。听说是在邕州徐官人一个属下的女儿，父母来京城改官守选，不幸双双故去了。这个女孩儿举目无亲，便在京城耽搁下来，开了一间小店讨生活。”
听到这里，苏儿还没什么，林素娘心里咯噔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开店的人是不是姓段？”
仆人道：“大概是吧，我听别人都叫她段娘子。那小娘子长得可真是标致！”
苏儿问林素娘：“姐姐认识那小娘子？”
林素娘强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哪里会认识？只是以前听人说起过。她的阿爹是邕州的一个县令，是大郎一个得力手下。”
苏儿也没往心里去，打发了仆人出门。
自得了徐平和李璋在段云洁店里喝酒的消息，林素娘就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在苏儿这里待得下去？勉强挨到吃了晚饭，便急急匆匆地带着下人回家。
林素娘刚开始是从秀秀嘴里知道段云洁的，她回来跟林素娘说起邕州的事情时偶尔提起。不过秀秀的嘴紧，只说这人很能干，脾气也很好，跟自己合得来。至于跟徐平有什么瓜葛，秀秀却是半点口风没漏。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或许是秀秀神色间总有些不自然，林素娘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作为徐平的身边人，林素娘也不指望从秀秀那里得到什么消息，他们主仆一心，这种事情自然是千方百计地瞒住。
后来林素娘只装作不经意间，问徐平，问高大全，问孙七郎，就只当作是闲聊，说些他们在邕州的事。段云洁很长时间都住在衙门里，不知什么时候哪个人就提起来。虽然一个一个都替徐平瞒着，林素娘把几个人的话综合分析之后，还是大致心里有了数。
这个女人跟徐平必然有些瓜葛。
林素娘相信徐平不会瞒着自己去找其他的女人，本来离开邕州，这事情也就算了。但哪里想到这女人也恰好流落在京城里，这未来会发生什么可就有点说不准了。
徐平是不会瞒着林素娘，但挑明了要纳一个女人进门难不成林素娘还能拦着？这个时候强势的女人是有不少，拦着不让丈夫纳妾的也有，但都会在士大夫中传为笑谈。徐平不会丢这个人，林素娘也不会让丈夫让别人笑话，那个时候可就无法挽回了。
冬天的日头短，林素娘回到城里的小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问了看家的下人，才知道徐平根本没回到这里来，而是直接出城去了。
林素娘本待要跟着出城，被翠儿死活拦住。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虽说城门未必会这么早就关了，总还是不要去碰这个运气。
回到自己小院里，只有林素娘一个人，登时就觉得冷冷清清。
这个时代富贵人家纳妾的自然是所在多有，但年纪轻轻二三十岁纳妾的在官员中还是不多见，很容易惹人非议。真有好女色的，多是在家中蓄养歌妓，并不会真地纳进门来。
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林素娘忍不住就想要不家里也买几个歌妓回家，拴住徐平的心。歌妓终究是外人，不怎么会影响到家庭生活。可想来想去，徐平平时连青楼妓馆都不去，根本就谈不上好女色。
事情越是这样越是麻烦，林素娘一个人坐着，心乱如麻。
政事堂，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其他宰辅都已回家，只剩下吕夷简一个人当值。废皇后本就是吕夷简和皇上商量着定下来的，哪个还会留下来给他挡枪？就连一向依附吕夷简的宋绶和章得象两人也早早就躲到了家里，打定了主意不趟这次浑水。此事得罪台谏官员事小，事后被天下千夫所指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得到消息聚集到政事堂的台谏官员分别由范仲淹和孔道辅率领，纷纷向吕夷简诘问不休。中书怎能如此大胆，把台谏章疏扣留下来，不得上达天听。
吕夷简面无表情，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圣意已决，自己也只是按旨行事。
看看天色黑下来，吕夷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管什么人上来说什么，他都是那一句话。扣台谏章疏是按皇上旨意扣的，有事找皇上说去，跟我说没用。
范仲淹和孔道辅两人还算沉稳，御史台和谏院里有急躁的已经怒火冲天，侍御史杨偕高声道：“中书压着台谏章疏不报，隔绝中外，吕相公，你要做丁谓吗？！”
吕夷简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眉毛都不抬：“我自是按上意行事。”
杨偕怒道：“安知圣意就是如此？话出自你口，谁知道真假？”
吕夷简笼着手，还是那副样子，连口都懒得开了。
天圣二年状元，左正言宋庠道：“宰相不报，那便诣阙！”
说完，看着自己的谏院长官范仲淹。
范仲淹与孔道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孔道辅对面前的吕夷简沉声道：“隔绝中外，权相所为！吕相公，你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日后如何面对天下公议？”
吕夷简木偶一般地缓缓说道：“我为宰相，是天子之臣，自是奉圣上旨意行事。”
孔道辅恨恨地看了一眼油盐不进的吕夷简，转身向门外行去，口中高声道：“走，我们去后面伏阙求对！”
一众台谏官员今日是以孔道辅为首，见他出门，范仲淹跟上，其他人便也一起随着出了政事堂，直向后边大内行去。只留下吕夷简一个人，在政堂里孤零零地站着。
到了后边大内，垂拱殿大门已关，门外站着殿前司和皇城司的卫士，牢牢守住。两边则是閤门卫士，各自守着自己的通道。
今夜閤门这里当值的是东上閤门使李昭亮，宋太宗明德皇后哥哥李继隆的儿子，算是当今皇上的表叔。西閤门长官不在，当值的是閤门祇侯李璋主管。
孔道辅和范仲淹带人到了垂拱门外，先找李昭亮。
李昭亮好性子，但自小就在皇宫这里长大，人情练达，哪里会惹这个麻烦，好言好语地道：“我自管着东閤门，西閤门的事委实不知，诸公还是到西閤门去。”
两边閤门功能不同，朝堂官员要面圣应当由西閤门进，李昭亮说得并无破绽。
李昭亮性情平和，为官做人都无可指摘，惟一就是家里妻子去得早，也没有再娶，是三个得宠的小妾管家。三人各有自己的一套人马，多少年来在李家闹得不可开交，李昭亮管不了，其他人更加管不了。
这种家事一般的同僚最多只是拿来当个笑话，并不往心里去。可今天来的都是台谏官员，向来都以道义自居，对李昭亮连家都管不好就没有个好印象。听了他这句话，也就懒得再理他，一起都拥到西閤门来。
李璋年轻，又是最近以外戚身份骤然提升上来，见这么多最不好说话的台谏官员拥到自己这里来，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来。
孔道辅道：“李璋，你是圣上近亲，可知今日宫里大事，皇后被废了吗？”
李璋恭声答道：“我今日家里有客，来得匆忙，一到皇宫便来这里当值。御史说的事情我委实还没有听说。”
孔道辅道：“如今太平盛世，天子古今明君，岂有废皇后的道理？你且开了閤门，我与一众同僚要见圣上面奏，收回成命！”
李璋陪着笑脸：“此事我委实不知道，不过官家有旨意下来，今一夜臣僚面对一律不见。我在閤门当值，一切以官家旨意为准，御史原谅则个。”
孔道辅愤然作色：“此是国家大事，岂能以常理而论！你是壮懿太后谪亲，不记得太后一生凄苦？岂能让此等惨剧再次发生？快快开了閤门！”

第73章 废后风波（下）
李璋见孔道辅一个劲逼自己开閤门，有些欺自己年幼，心里有些赌气，说道：“李璋不过是一看门小吏，惟命是从，御史何必苦苦相逼？”
范仲淹走上前来，沉声道：“你看守閤门，权责俱重，岂能自比小吏！如果说是惟命是从，如今殿门前台谏数十人，那又何必来到这里？圣上已下明诏，奉命而行即可。为什么还要深夜诣阙，难道我们台谏官员不知道不应该？无故废后，非太平美事，有辱天子清誉，败坏本朝圣德，凡大宋臣民，俱当直言极谏！你是天子近亲，这个时候更应该站出来，恳请圣上收回成命，不要听一二奸臣鼓惑！”
李璋看看面前气势汹汹的台谏官员，吸了口气道：“司谏所言或许有道理，但大宋有台谏诣阙的规矩，没有閤门官员私开宫门的规矩。诸公要直言极谏，自是勇于任职，但又何必要李璋陪上身家性命？”
私开宫门，往大了说可以按谋反论处。孔道辅可以因为李璋是皇上近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受重处，就不把这当回事，范仲淹却做不出这种事，一时无言。
孔道辅见李璋虽然一直恭敬，但却守死了不开宫门，心中激愤莫名，快步走到紧闭的垂拱殿大门前，手拍铜环，高声喊道：“无故废皇后，非天子圣德，奈何不让台谏官员入宫面对？天子有失德，大臣受其辱，今夜不能入宫，我们便守在宫门外！”
孔道辅和范仲淹身后的一众台谏官员，见局面僵住，几十大臣竟然被一个閤门小吏挡在宫门外，群情汹汹，有人开始高声责骂李璋。
右正言刘涣拉了拉身侍御史蒋堂的袖子，指着旁边的殿中侍御史段少连道：“段殿院是开封人，住家离盐铁副使徐平家不远。徐家与李家是世交，徐副使更是与这看守閤门的李璋一起长大，交情非浅。不如我们一起去把徐副使请来，让他劝李璋开了閤门，放我们进去面圣，也强似僵在这里。”
蒋堂道：“徐副使未必会跟着我们来。”
刘涣道：“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徐平天圣五年进士，不数年间位至三司副使，在朝里最缺的就是人望，有此机会，未必就会拒绝我们。”
反正守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蒋堂便与刘涣一起，找了段少连。几顶大帽子压下来，段少连也没法推辞，三人便离了人群，径直出了皇宫。
三人离开之前已经说了自己的去向，其他人有赞成有不赞成，但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天色越来越黑，晚上的冷风起来，吹得垂拱殿前的众人瑟瑟发抖。
孔道辅趴在宫门上，已是涕泗横流，几个御史台的官员在他身后，不断地捶殿门。
范仲淹看着孔道辅，对一直立在身边的李璋道：“孔宪长年近五旬，说起来与令尊差不多年纪，身体又弱，这样僵持下去，一旦身体落下暗疾，如何是好？士林公议，只怕将来会怪罪在你的身上。你职责在身，不能擅开宫门，我也不好强求。不如这样，你只管让手下看管宫门，自己进宫里面圣请旨如何？”
李璋看着殿门前这乱糟糟的局势，知道今晚不得消停，听了范仲淹的话，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
回到閤门小偏殿处，李璋吩咐卫士无论如何不得开閤门。临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閤门钥匙取了带在身上，这才从閤门通的廊道绕过垂拱殿，向大内深处去了。
段少连带着刘涣和蒋堂出了皇城，寻到各自的马，一路向汴河附近的徐平家急驰。
此时天还不太晚，临近年关，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副热闹景象。各种卖吃食和零碎玩意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街道上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三人骑着马也行不快，心急如焚。
直行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下了汴河边的大道，进了徐家所在的巷子。
到了徐平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静悄悄地没一点动静。只有门前挑着的几盏灯笼在寒风里摇晃，上面写着“永宁侯府”，另一面写个“徐”字。
段少连看见这个情景，对身边的两人道：“最近这些日子徐副使在万胜门外建了新府第，经常歇在那里。今天看来不在城里住，不如我们回去吧。”
刘涣道：“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也要打门问问，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三人下了马，段少连硬着头皮上前打门。
不大一会，开门声响，一个小厮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三人道：“几位官人，深夜到我们永宁侯府有何要紧的事？”
段少连看看身边的两人，走上前来道：“在下殿中侍御史段少连，这两位是我的同僚，我们有要紧的事找郡侯，烦请通禀一声。”
小厮看看三人，摇了摇头：“官人来得不巧，郡侯今天在城外安歇，现如今只有夫人在府里。如果方便，可由小的通禀一声，告知夫人。”
段少连道声打扰，就要转身告辞。
刘涣却道：“不对，徐平正当少年，又没听说过他曾纳姬妾，怎么会无缘无故与夫人分开，一个住在城里，一个住在城外？”
蒋堂问道：“刘兄如何这样说？”
“这分明是听说了今天的事情，故意躲着我们！用这么个说辞，找个小厮打发我们离开，太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听刘涣说得振振有词，蒋堂心里也生疑，对段少连道：“刘仲章说得也有道理。”
段少连道：“不管说得有理没理，徐副使已经闭门不纳，我们便赶紧回去！”
刘涣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段少连：“希逸，今夜我们台谏所有官员，不惜得罪当权的宰相，孔宪长与范司谏带众人伏閤请对，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徐平就在府里，而不敢出来见我们，那定然也是觉得我们做的有道理，只是畏惧权贵罢了！既然来了，我们何不把他逼出来，与我们一起劝圣上收回成命，以全皇上圣德！”

第74章 无妄之灾
此时夜色已深，寒风起来，吹在身上冷得人瑟瑟发抖。街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的开封城慢慢平静下来。
段少连冲头的热血已经慢慢平静下来，听了刘涣的话，只是摇头：“刚才出来的下人已经说了，郡侯府里只有夫人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上去苦苦相逼，惊扰女眷，日后必惹非议。而且徐平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刘涣却不依不饶：“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去考虑那些！过了今日，皇后被废便就成了定局，我们这些台谏，必受千夫所指！此千钧一发之时，欲成大事，不需顾小节！”
见段少连还在犹犹豫豫，刘涣拉着蒋堂，径直到了徐家门前，大力拍门。
不大一会，先前的小厮再次开门出来，看看三人道：“官人还有何事？”
刘涣高声问道：“我且问你，徐平是不是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我们，让你出来说这些托辞把我们支走？”
小厮一头雾水：“官人这话从何说起？”
“不知从何说起那便就不用说了，只管让徐平出来见我们！”
自徐平升官，任谁来到郡侯府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这刘涣一看官袍就知道官不大，却口口声声地直呼徐平名讳，语气还奇冲无比。小厮虽然是下人，心里也有了火气。
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涣，小厮道：“官人，我已经跟你说得清楚，我们郡侯今夜歇在城外府里。你要找，只管出城去！”
刘涣冷笑一声：“你们是知道城门关了，才找这种说词吗？徐平在城外，怎么夫人又在府里？哪有这个道理！”
小厮强忍着怒气道：“今日夫人去姐妹家里作客，回来得晚了，才歇在城内。明天是‘交年’的节日，我们郡侯自然要去城外府中主持，所以早早出去了。”
“都是托词！我才不信！只管让徐平出来，我有话说！”
小厮见刘涣蛮不讲理，脾气上来，瞪着眼道：“不在就是不在，我家郡侯歇在哪里还要问你信不信？郡侯不在，天色晚了，官人早回吧！”
说完，小厮闪进门里，把门“呯”地一声着上了。
刘涣看了身边的蒋堂一眼，口中道：“这小厮的心里明显虚了，徐平必是在里面！我们只管打门，今夜不出来，就别想安稳歇着！”
说完，与刘涣两个，一起用力打着徐家大门。
自当了郡侯，徐家的大门改大了许多，几乎对着半个院子。外面这样打门，整个小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素娘本来心情就不好，听见外面大门“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愈发烦躁，叫过来应门的小厮问道：“外面是什么人？怎么纠缠不休？”
“是几个官人，以前没来过府上，小的也不认识。说是来找郡侯，我已经告诉了他们郡侯不在，这几个人不信，只是一味缠着不走。”
林素娘道：“我一个女眷只身在家，被人这样纠缠，成何体统！快快出去把他们打发走了，若是不走，只管找开封府的人来。”
小厮应诺，转身出去。
开了门，刘涣和蒋堂两个大喜过望，对视一眼，低声道：“徐平果然是在里面，想来是藏不住了！”
小厮出门，反手把门关了，向两人行礼道：“官人，我们家夫人说了，郡侯不在府里。若是你们再纠缠不休，我这便去唤开封府的人来了！”
刘涣看着小厮，气极反笑：“蒋兄听见没有，这个小厮竟然说是要去唤开封府的人来！可不笑死我！”
说着，转身看着小厮：“快去快去，把开封府的人找来，我看徐平还怎么在家里隐藏！你这样做，倒是少了我们许多功夫！”
小厮道：“你们虽然是官人，这样骚扰良家，也有官法管你们！当我不敢吗？你们且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官府的人！”
说完，转身快步跑着出了巷子。
刘涣与蒋堂两个相视而笑，政事堂闹过了，连皇宫都闯过了，还怕开封府？
看着小厮出了巷子，两人依然拍门不停。
垂拱殿外，一众台谏官员吹着寒风，心情越发焦躁起来，不少人都到孔道辅身边，一起捶紧闭的殿门。
守在门外的一众卫士，哪里敢惹这些连皇上都躲着的台谏大臣？只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把通道守得死死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閤门那里终于出现李璋的身影。
范仲淹急忙迎上去，沉声道：“如何？有无诏旨？”
李璋举起手道：“官家手诏，请诸位台谏到政事堂，宰相自会与众位分说！”
这手诏是给宰相吕夷简的，李璋都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范仲淹也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高声道：“有手诏，让我们到政事堂，宰相自会与我们理论。且回政事堂，听吕相公如何说！”
说完，带着手下谏院官员，当先回政事堂。
此时夜色已深，宫里轻易不会开宫门，众人大多心里已经明白皇上今天是不会见众人了。见事情又推回宰相那里，只好一起随着范仲淹重又涌回政事堂。
宫门无论如何不开，此时把徐平叫来也没有意义，有与段少连几人关系密切的官员忙回前面官衙，吩咐个小吏去把三人唤回来。
众人涌回政事堂里，在里面独坐的吕夷简已是觉得头痛，等接了李璋手中的手诏，见是让自己跟众人说明为何废皇后，愈发觉得无奈。这明显是皇上不想面对台谏官员，把这麻烦又踢到自己这里来了。
很多皇宫里的具体事情无法在明诏里说，譬如皇后善妒，譬如甚至失手打过皇上，这些都是不能诏告天下的，只能由大臣们私下里讨论一下。如果明告天下，那就是把郭皇后彻底毁了，连她母家都要受牵连。而皇上虽然一时意气，坚决要废掉皇后，但在心里却没有那么恨她。赵祯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脾气硬起来的时候偏偏就会心软，心软的时候却又经常闹脾气，这性子很难捉摸。
问题是如果皇上觉得这些理由能够说服台谏，那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宫自己说？把事情推到吕夷简身上，那是摆明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还不能够让台谏闭嘴。

第75章 林素娘的火气
吕夷简敛容站起，沉声道：“为臣子的，背后不当议论帝后，不过圣上手诏，我也只好当这个罪人。”
便从郭皇后跋扈后宫，甚至失手误伤皇上讲起，一直讲到最近越发出格，导致后宫不得安宁，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的秩序。
不等吕夷简说完，孔道辅抗声道：“又如何？人臣于帝后，便如子事父母一般。父母失和，为子的自当劝解，使父母和好如初。怎么能够顺着父亲把母亲赶出家门？这哪里是为子为臣的道理！岂有些理！”
孔道辅这一句话，便就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洒了水，台谏官员一下就炸了，纷纷挤上前来给吕夷简讲道理。众说纷纭，吕夷简这个帮着皇帝废后的宰相一下子就成了不忠不孝。
吕夷简读的书又不比在场的哪位少了，他们说的道理吕夷简又何尝不知道？不过吕夷简关注的是事情如何解决，而不是空口讲这些大道理。劝和帝后，怎么劝和？这些台谏官员一个一个说得热闹，里面有一个有本事能够劝皇上和郭皇后和好的？到了皇上面前，还不是把这些大道理再一通，甚至把皇上骂上两句，最后还是让皇上忍耐。
问题是皇上赵祯从刘太后当政开始已经忍了十年，如今忍无再忍了。一直压抑了这么多年，又知道生母另有其人，赵祯是一肚子火，废后就是他火气的最后发泄。
如果能够劝和，皇宫里还有杨太后在，早就劝和了，还用得着外朝大臣插手？但这些话吕夷简却无法讲给台谏官员听，他们也不会听。
吕夷简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对面，不言不动。其实他也听不清这些人乱糟糟地到底说的是什么，也不需要听清，只是任赁他们发泄罢了。
等人群稍微平静一下，吕夷简拱手道：“废后，其实是有先例可循的——”
范仲淹上前道：“相公所说，不过是援引汉光武帝废郭皇后立阴丽华的故事。光武帝虽然是明君，可废皇后却是失德，怎么能够偏偏拿光武帝失德的事情作例子！”
孔道辅厉声道：“除光武帝外，其余废后的全都是昏君！圣上尧、舜之资，更兼宅心仁厚，你身为宰辅大臣，竟然引导皇上做废后这等昏君之事！居心何在！”
台谏长官发言定性，身后的官员纷纷涌上前来，围着吕夷简痛责不已。
徐平府第，林素娘在房里听着外面大门砸得山响，实在是忍无忍，长身而起，对丫环翠儿道：“去把家里的人全都叫出来，随我出去！”
蒋堂龇着牙，不停地吸气，看着手掌砸门砸得通红，转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段少连道：“段殿院，你如何不上来帮着我们叫门？”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徐副使一直不露面，想来是真地不在府里。我们还是及早回去吧，日后跟徐副使道个歉，免得惹人埋怨。”
段少连是开封本地，与徐平实打实地同乡，到了现在心里无比后悔。如果今天徐平真地不在这里，日后还怎么相见？街坊邻居的闲话自己也当不起啊！
蒋堂心里也打鼓，都到这个地步了，徐平不可能躲着不见。真不想随着去皇宫，难道自己这几个人还能把他绑着去？何苦躲着。再说就是自己三个人想强拉徐平，只怕也办不到。不说他家里的奴仆，徐平自己是带兵打仗上过战场的，还奈何不了三个文弱书生？
惟有刘涣不死心，还在那里不住地打门。
正在这时，门忽然一下子打开了。门前的刘涣和蒋堂吓了一跳，急忙退后几步。
刘涣更是心中大喜，徐平果然躲不住，终于出来了。
只见门内先出来几个仆人，在门两边站住，后边林素娘带着翠儿走出了门。
林素娘面带寒霜，向三人行个礼，冷冷地道：“三位官人不知今夜有会什么要事，在外面一直打门不休，搅得寒舍不得安宁！”
刘涣出来的不是徐平，而林素娘，先是愣了一下，犹自嘴硬：“打扰夫人清静，是我们的不是。不过今夜非同寻常，还请夫人让徐副使出来说话。”
林素娘冷着脸瞥了一眼刘涣：“我丈夫今夜不在这里，人在城外府第。这话早已让家里下人告知官人了，怎么还在这里纠缠？”
刘涣有些心虚，嘴上却道：“我们如何肯信？定然是听说今天废了皇后，怕有人来拉他进宫劝谏，躲了起来！”
林素娘冷笑：“这位官人是哪位？我丈夫再不济，还不至于躲着你们！自小到大，我丈夫不管遇到什么事，哪怕是在邕州对上交趾国大军，也从来没有躲过！你们在我家门前咶噪不休，竟然是认为我丈夫会躲你们？如此可笑！”
刘涣被林素娘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只管硬犟：“夫人如何保证徐副使不在府里？”
“保证什么？你们好大的威风！”林素娘气得笑了起来，“徐平这些年，什么时候没有担当！会为了你们这几个人，东躲西藏？你们如此小肚鸡肠不嫌丢人，不要在我家门前装乖卖丑！我一个女眷，孤身在家，你们半夜三更打门——”
说到这里，林素娘扫视三人，缓缓地沉声道：“三位官人读的圣贤书，做着朝里的清贵要职，却做出这种事来，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刘涣被林素娘气势所慑，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少连见刘涣和蒋堂都不说话，身子缓缓后退，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向林素娘拱手行礼：“今夜是我们做得差了，夫人不要向心里去。实在是皇后被废，朝廷震动，台谏官员又被拦在宫门外不得入内面圣，一时心焦，才出此下策。夫人海涵。”
林素娘道：“你们进不了宫，关我们家里什么事？”
段少连越想越觉得今晚刘涣是出了个馊主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今晚閤门当值的是閤门祇候李璋，与徐副使是故交，所以我们才——”
林素娘听到这里，才知道今晚自己家里遭了无妄之灾。她本来听到段云洁的消息就已经心情烦躁，此时不禁气得身子发抖，对三人道：“今夜只有我一人在这府里，你们不管有什么事情，只管去找我丈夫，不要再在我门前纠缠！”
说完，带着下人回了府里，把门“呯”地关了起来。
正在三人茫然无措的时候，御史台的小吏赶了过来，高声道：“三位官人，皇上有手诏，让台谏官员去政事堂与宰相分说！”

第76章 徐平的愤怒
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吕夷简自己也心知肚明，如果能够把台谏官员说服，他们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吕夷简微闭双眼，静静站立着听台谏官员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宰相是个很考验耐心的职位，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性子急躁的，比如李迪，在这位子上几乎没一日不与人争吵，最终自己也做不下去。
直到众人说得累了，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吕夷简才睁开双目，缓缓地道：“诸君既然对此事有异议，不如明天上殿对皇上陈述。”
说完，吕夷简又微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闹了几个时辰，此时一众台谏官员又冷又饿，激情过去，在吕夷简面前又有力无处使，也没法再坚持。孔道辅和范仲淹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带众人先离去，等到了明天上殿早朝的时候，再在皇上和众官面前与吕夷简争个是非黑白。
自从过了冬至长假，在很多官员的极力上奏之后，原来的两日一朝已经改为日日上朝。这样一来，皇上固然是勤政了，很多官员的请假次数也增多起来。
比如徐平是独子，家又在开封城，很多家庭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替代，请假的次数明显增多。再加上父亲徐正是上朝模范，最近随着日朝同时恢复了转对制度，这些不匣务小官也获得了皇上面前奏对的机会，徐正愈发积极，徐平就更加忙碌。
二十四“交年”这一天，徐平请假未上朝。
天不亮就冒着寒风赶到宫城的台谏官员，刚到待漏院就挨了当头一棒。
御史中丞孔道辅和司谏范仲淹，因为率部下官员伏閤请对，骇动中外，分别被免职改为知泰州和睦州，其他参与的官员各罚铜二十斤。
此时谏院地位不高，范仲淹倒还罢了，御史中丞却地位尊崇，卸任时必然要上殿当面告辞，之前绝无像孔道辅这样直接一道敕命就被赶出京城。御史大夫官位太高，向来是不实任除授的，御史台的长官实际就是御史中丞。作为宪台长官，御史中丞此时又称为“独座”，早朝上殿的时候，包括宰执亲王都是站着的，惟有御史中丞与百官相对，单独设有一把交椅，监督百官，坐着议事。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御史中丞独特的地位。
孔道辅以御史中丞之尊，被一道敕命逐出京城，而且是由内侍押着立即出城，连跟皇帝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这极具侮辱性的处置，使吕夷简从此与台谏结下了深仇大恨。
昨夜把台谏官员支走，吕夷简立即面奏，与皇上赵祯定下了驱逐台谏长官孔道辅和范仲淹，强力压制台谏官员的基调。当夜行动，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这件事情吕夷简做得太粗暴，太过决绝，或许在骨子里，吕夷简根本就瞧不起这些动不动就想弄出轰动天下的大新闻来的言官。帝王无错，有错也是大臣背锅，而且敕命本来就出自中书，这件事情的后果要由吕夷简来扛，他也确实扛了。
废郭皇后，领导台谏抗争的是孔道辅，受打击最大的也是孔道辅。但当时的吕夷简没有想到的是，地位低很多的谏官首领范仲淹，会在后来成为他最强硬的对手，并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抗中，仇怨越结越深。这仇怨深到后来两人曾经一笑泯恩仇，范仲淹的子孙却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吕夷简。
徐平并不知道这些，他在家里主持“交年”的一些仪式，最主要的是祭灶。此时祭灶与后世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惟有仪式更加隆重，还要请和尚道士念经。
等到中午林素娘带着翠儿回到城外府第，说起昨夜发生的事，犹自愤愤不平。
徐平听了勃然大怒，匆匆处理了家事，便骑马赶往城里。
到了城门处，徐平让随行的孙七郎找到监城官，取了自己昨夜出城的记录，并让监城门的官吏写了书状，画了押，带着径奔宫城。
到了下午，闲一些的衙门已经有官员开始离开，更由于今天台谏官员的大震动，各个衙门显得更加热闹。
以台谏和馆阁职事官员为主，群情激昂，纷纷赶着回家写奏章。宰相如此肆无忌惮地压制言官，以后朝堂里还不成了一言堂？
虽然各人关注重点不同，但主要都在三件事上，一是继续争皇后不当废，二是贬责台谏官员非出圣意，是宰执大臣蛊惑，再一个就是自今以后不许伏閤请对，非国家之福。
徐平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的前世根本没有台谏言官的概念，也没有为他们辨解的觉悟，他今天来就是找昨天晚上到自己家里闹事的几个人的。
谏院在天圣末年才设置，以原门下省为自己的衙门，以前没地方上班的谏官才有了自己的办公场所。此时还处于草创阶段，本来也没几个人。司谏范仲淹一去，新的长官还没有着落，此时谏院之长为知谏院孙祖德。
徐平到了谏院门口，只见这时的谏院一片混乱，官吏进进出出，吵吵闹闹好像菜市场一般。好不容易才找到看门的吏人，让他进去通报。
过了没多少时间，孙祖德从谏院出来，向徐平行礼：“徐副使今天有闲到我们谏院来，可是有什么公干吗？”
徐平只知道昨晚带头的是殿中侍御史段少连，不过听林素娘所说，段少连从头到尾都还算客气，便先来谏院找晦气。
看着孙祖德，徐平沉着脸道：“公干是没有，不过有一点私事。昨晚我因为城外府里有事，没有在城内安歇，惟有内人歇在那里。谁知深夜时候，有台谏官员登门骚扰，在家里下人告知了我不在的情况下，还吵闹不休。孙谏院，昨晚到我府上的是哪个？”
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孙祖德只好老实答道：“不瞒副使，昨晚是右正言刘涣随着段殿院去的。因为事情紧急，他们一时不察，打扰了府上，还望副使不要向心里去。”
徐平高声道：“那是打扰我府上吗？我内人一人在家，一介女流，你们谏院的言官在门外吵闹不休，四邻侧目！我怎么不往心里去？叫刘涣出来！”
若论本官，徐平高过孙祖德不知多少阶，盐铁副使也已经半步踏上了待制的阶梯。此时待制及以上是一个等级，待制以下称为庶官，明显又是另一个阶层。
在徐平面前，孙祖德的官职低，而且又是自己人失礼在先，硬气不起来，只好老实答道：“不瞒副使，刘涣已经离朝回家，等到明天见了，我让他到您府上赔礼道歉。”

第77章 交涉
直到谏院里面的左正言宋庠出来，也说刘涣已经离开。宋庠天圣二年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为人一向稳重，徐平才信了。
临到离去，徐平对孙祖德道：“知谏代我托言刘涣，徐某明日再来找他！”
说完，离了谏院，向着御史台去了。
孙祖德对身边的宋庠道：“刘涣做事一向漫无所避，这次闹到徐副使府上，不知将来如何结局。徐平少年锐气，又曾经在地方执掌过生杀大权，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庠道：“再怎么说，刘涣等人也是因为国事一时糊涂，没有什么大错。来日登门赔罪，再作个东道，也就罢了，徐平难不成还会上表弹劾？”
宋庠是安州人，没中进士之前家里境况非常不好，与弟弟宋祁两人过得非常艰苦。当时夏竦为安州知州，对两兄弟非常照顾，有知遇之恩。而当年徐平在邕州任上，就跟夏竦非常不对付，宋庠受此影响，对徐平还是有点看法的。
要说夏竦这个人，为人阴险，好权位，贪钱财，是继丁谓之后大宋朝堂上最能兴风作浪的。不过夏竦能力远不及丁谓，心胸更是天差地远。丁谓虽然是权臣奸臣，做事却一向大气，不像夏竦只会玩些阴谋诡计小手段，他搅起的风浪也远不如丁谓。但另一方面，夏竦好读书善文学，也确实发掘了不少人才，在地方政绩也突出，并不全是靠巴结逢迎爬上高位的。那些被夏竦发掘提拔的人，还是有不少人感激他。
徐平离了谏院，直奔御史台。
此时御史中丞孔道辅已经出城，台宪副长官侍御史知杂事任命一变再变，到现在也没有人到任，殿中侍御史段少连暂时代理台宪之长，管理众御史。
听见徐平登门，段少连知道自己理亏，急忙带了侍御史蒋堂出来，见到徐平，深施一礼：“昨夜是我们理亏，得罪之处，郡侯见谅！”
徐平道：“此事仅是一句理亏？你们台谏伏閤请对，与我何关？成群结党到我府上骚扰，内子一介妇人，你们半夜打门，吵闹不休，外人怎么看？”
蒋堂道：“实是右正言刘涣说郡侯与守閤门的李璋自小熟识，想请郡侯到宫门前，请李璋开了閤门，我们台谏入大内面圣。”
不提这一点还好，一提徐平的火气更加上来：“不错，我与李璋自小一起长大，但那又如何？他守閤门，开与不开依的是国法，难道还能凭他自己的意思？你们台宪，职责纠弹百官，以正国法，结果在你们眼里，国法是儿戏是不是？”
段少连道：“郡侯息怒，昨夜只是事情紧急，我们入宫心切，一时急糊涂了，才做出这不着调的事来。等到来日，我必登门谢罪。”
“不必了，你们登门，我怕再惹出什么事来。再者你们身处宪职，我也不好与你们来往，免得平白惹人闲话。事情已经做出来了，我也不为已甚，这样吧，你们上表自责，也好证明我的清白，免得不知情的人说三说四。”
蒋堂道：“副使如此咄咄相逼，未免过了。我们行事确实有不妥之处，但终究为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朝廷大事。为了昨夜的事，今天台谏长官远贬地方，所有台谏官员一律罚铜，在这个时候，副使又何必抓住此事不放？岂不闻得饶人处且饶人？”
徐平上下打量了蒋堂一番，口中道：“说得好，满口都是国家大义，朝廷政事，一嘴的大道理。怎么做起事情来如此猥琐不堪！你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昨天夜里已经告诉了你们我不在家里，你们还是逗留不去，把门拍得山响！宽于律己，严于律人，你这种人怎么合适呆在御史台里！”
蒋堂被徐平说得脸上青白交加，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少连清了清嗓子，对徐平道：“台谏风闻奏事，言行确实有些过激，不过如今非常时期，望郡侯这次高抬贵手，就此罢了吧。日后我必带宪台官员登门道歉，绝不食言！”
徐平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们道什么歉，既然你们错了，那就认错便是。对了，为再避免闲话，我昨夜出城的记录，还有监门官吏写的书状，都给你们带了过来。你们只要上书把事情说明白，自请罪责，我便不再追究。”
这个时候台谏动荡，段少连哪里敢答应这个条件？本来把孔道辅和范仲淹两个人贬出京城，京城哗然，众官纷纷上书表明自己的立场，舆论是在台谏官员这一边的。如果这样一道自责的表章出来，让人看见台谏官员如此不堪，舆论风向就不会如此一致了。
言官的威力，一个在于帝王的有意扶持，用以牵制朝中的大臣，再一个就是靠天下公议，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徐平此举，废了言官的一半功力，段少连如何答应？
实际上言官们真正可以依靠的是第一项，就是紧靠皇权，牵制相权，这也是帝王政治给台谏的真正定位。可到了这个年代，台谏渐渐合流，言官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对上监督君主，对下弹劾宰执，并携天下舆论为自己奥援。一旦受到打击，就全天下喊冤，上骂昏君，下骂奸臣，不附和自己的一律为小人，渐渐把自己逼入绝路。
台谏要想真做成什么事情，实际只靠一张嘴是不行的，相权和皇权之间必须选择一个进行合作，否则的话必然会被压制。直当自己代表了天下正义，口含天宪，帝王宰相统统要在自己这些正人君子面前改过自新，显然是天真了。
此次废后，明明是皇上和宰相一条心，铁了心要做成的事。言官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要阻止，实际上是把皇上和宰相一起反对。而且章疏不入，直接选择了最激烈的伏閤请对。最激烈的手段都已经用出来了，其他手段就更加没用了，实际上把皇上和宰相逼上了绝路，只有强势镇压一条路子。
如果他们委婉一点，按照正常步骤办事，章疏不入就选择第二天留班，在百官面前与宰相廷辨，可能就不会败得如此窝囊。结果事情一不顺利就全体伏閤请对，跟宰相在政事堂闹过才商量着第二天留班，吕夷简也是当过知杂御史，做过御史台二把手的人，哪里还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谏院宪台长官一起被贬，台谏全体被罚，依然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无论如何也要争一口气，与小人奸臣斗争到底。
徐平本来与此事无关，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奈何台谏官员已是无路可退，连公开认错都不能做。不然的话，毁了自己形象，那就连最后的倚仗也没有了。

第78章 弹劾
不管徐平如何说，段少连只是小心道歉，而绝不肯答应与同去的两人上表自责。
徐平见再说无益，便留下了自己出城记录的抄本，带着孙七郎离了御史台，径直出城门回自己在城外的府里。既然言官们不上表，徐平便只有上奏章弹劾了。
自二十七日起，便进入年节七日长假，上朝的日子只有两天。
徐平一回到家里，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写自己为官以来的第一份弹劾奏章。当官这么多年，中间还当过掌管稽查的通判，徐平从来都没有弹劾过别人，没想到现在会因为这种事情破例，想想真是滑稽可笑。
到了天黑，吃过晚饭，徐平依然回到书房润色奏章，林素娘带着盼盼陪着徐正夫妻。
月底了，天上没个月亮，呼呼的北风刮着，天上的星星在薄云笼罩下躲躲闪闪，透着冬日里的苍凉。
正当徐正夫妇要回房歇息的时候，徐昌从外面进来，对厅里的众人行过礼，道：“府外来了个骑快马的，说是右司谏范仲淹的下人，有一封书给大郎。”
想来有可能是公文往来，徐正不好过问，对徐昌道：“大郎在书房里，你只管送过去。对了，天色已晚，你有没有留外来的人歇一宿？”
“那人留了书，便急匆匆地走了，说什么都不肯歇。我只好由他去了。”
徐正点头道：“嗯，一心要走那也留不住。只要我们家礼数到了，不要被人说闲话就好。你去书房找大郎吧，不定是什么急事呢。”
徐昌应诺，拿着书信到了徐平的书房里。
书房里也有火道，虽然屋里放了两盆水，依然干燥。
见了徐平，徐昌把手中的书信交过去，口中道：“来人说是右司谏范仲淹给大郎的书信，不知为什么，走得甚是匆忙。”
徐平接书信在手，想了一下，对徐昌道：“好，我知道了。”
徐昌出去，徐平拆开来书，很快看完，放在桌上。
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因为昨晚段少连三个人的事情，范仲淹又写了一封信来，还是道歉，还是让徐平以大局为重，不要把事情闹大。等到有一日回京，范仲淹必登门拜访。
这都不用问，必然是下午去台谏找过人后，他们便抓紧派人出城，找到范仲淹，托他写了这封求情的信来。
此时的范仲淹官职低微，右司谏与员外郎还隔着一阶起居舍人，更不要说与徐平的兵部郎中比。不过范仲淹是以右司谏知本官事，管着谏院，而且多历要职，在京城的名望已经渐渐起来，虽然还没有后来负天下清望的名声，也已经不容小视。
特别是在徐平前世的记忆里，不夸张地说，范仲淹是此后千年的第一名臣，面对范仲淹徐平一向都小心谨慎。
这也让徐平非常疑惑，此时的范仲淹已经四十五岁，本官右司谏，职也不过是秘阁校理，说实话比年轻二十岁的韩琦也没有高到哪里去，官路是相当崎岖。以徐平有限的历史知识，也知道离着历史上范仲淹到陕西主持一路军政没有多少年了，这中间他必然经过了一次超级升迁。所以别看这次因为谏废皇后的事情被赶出京城，还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祸是福，说不定事情一下反转，他因此而起也说不好。
说来说去，右司谏这个职位很特殊，本来这个时代的谏院长官是以别官知谏院，如孙祖德。以右司谏本官管理谏院的都不是一般人，以小官面对御史中丞和宰执，天天在皇上面前露面，不知怎么就一飞冲天。
看着范仲淹的来信，徐平沉吟良久。
以范仲淹的身份，徐平不能置之不理。但若是只因为一封信，就让徐平就此把事情放下也不可能，不说家里面对林素娘，出去怎么面对同僚？
最终，徐平还是决定上章弹劾还是要弹劾，但范仲淹的信也不能不回，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就得罪范仲淹，礼貌总是要到的。
给范仲淹的信里，徐平把事情说明白。台谏官员骚扰自己的家眷，如果仅仅是私事自己可以就此放下，但事情却不是如此简单。那三人到徐平家里，理由是徐平和看守閤门的李璋关系密切，这问题就可大可小。閤门开与不开，怎么可能因为李璋和徐平的私人关系来决定，台谏言官犯这种错误，完全无法原谅。
徐平说得清楚，在私，自己家庭受到了骚扰，在公，台谏官员不称职。于私于公，徐平都要弹劾那三人。
十二月二十五，因为临近年关，早朝只是各司禀告日常事务，不言大事。
下了朝后，徐平等没事的官员离开，自己到垂拱殿内的通进司投递奏状。
通进司掌各种文书的上承下达，地位极为重要，也是京城中大小臣僚打探官场各种消息的场所。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不定后面就牵连到什么京城里的大人物。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这里投递奏状，一般的平民百姓和下层小官，要通过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由那里审核过了才呈交通进司。中层官僚，上奏章的渠道则是閤门，閤门司再转交通进司。
直接由通进司上奏章，非高官就是清要。徐平盐铁副使的职务还有些勉强，不过他还带着直史馆，那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个永宁郡侯带在身上。
到了通进司衙门口，正赶上知通进银台司的给事中石中立出来，见到徐平，开口笑道：“永宁郡地处岭南，常年无冬，郡侯带了这爵位，在京师也不自在起来，整个冬天都不见影子，莫不成是水土不服，躲着猫冬吗？”
石中立一向口无遮拦，私底下很难听他说出一句正经话来，满城文武臣僚早已经习以为常。徐平笑笑，答道：“给事说笑。今天来是有奏状投送。”
徐平为人比较严肃，石中立也早已经听说，见说起正事，也不再开玩笑，唤了司里小吏出来，接了徐平的奏状。
通进司有检查奏状的职责，徐平所上的又不是实封密奏，只是不保密的通封。
石中立顺便看了，抬起头瞪着眼看着徐平：“郡侯果然非同一般人，常年不来我衙门一次，一来便要赶走我这里的常客。”

第79章 后苑饮宴
不受官职高低限制，所有奏章都由通进司进呈，且进呈后不得拖延，要立即呈送皇上御览的，基本上除了宰执大臣，就只有台谏言官了。宰执大臣有很多跟皇上当面奏对的机会，上奏并不多，所以通进司这里，最常来的就是言官。
徐平常年不来一回，来了就弹劾言官，也让石中立吃了一惊。一向都是台谏言官弹劾别人，被别人弹劾倒是少见，这个徐平倒真是与众不同。
见石中立表情夸张，徐平不由笑着说：“给事这里的常客却是我家里的恶客。”
通进司这里人际关系极为复杂，有很多朝廷官员的眼线。徐平不好在这种地方过多逗留，交过奏章，便向石中立告辞，离开垂拱殿回了三司衙门。
此时已近年关，司里的官吏都在忙着一些年底收尾的工作，新调任的官员多是在年后才上任。盐铁司里还是只有韩综一个判官，郭谘要等到年后才赴任。
今天早朝后，韩综的父亲韩亿调任权御史中丞。御史中丞要求本官谏议大夫以上的官员才可以出任，凡是本官不到的，例升谏议大夫，带权字。父亲升官，韩综也早早就赶回家去，准备接待到家里庆贺的亲人朋友。他们韩家是大家族，不比徐平这种小门小户，酒筵摆起来都是通宵达旦，必须好好准备。
盐铁勾院的郭劝则被调到御史台任侍御史，新调了郑戬过来判勾院，也要年后上任。
手下人手不齐，徐平也无心理事，在衙门里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便就回家。
二十六是上朝的最后一天，基本不理事，下朝之后，徐平刚要回三司衙门，就被一个小黄门过来叫住：“郡侯，官家旨意，今日后苑宴请大臣，郡侯也在其中，且随我来。”
徐平摸不着头脑，只好随着小黄门向大内深处行去。
所谓大臣，这个年代是有特指的，一般是指宰执官员，广义的也要待制以上。徐平此时并不够资格，必然是皇上赵祯指名才能够参加。
徐平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随着小黄门弯弯绕绕，来到了大内后苑。
来年正月初九就立春，此时已经到了冬天的尾声，寒风却没有停下来，呼啸着刮过后苑里光秃秃的树枝，拍打着硬如铁的松针柏叶。
行不多远，就看见前面一处暖阁，此时已经坐满了朝中的诸位大臣，周边内侍小黄门来回忙碌，准备着酒菜。
到了近前，首先就看见高高摆在台子上的十几盆牡丹，伴着周围呼啸的寒风，开得正艳。这是孙七郎给皇宫里修好火道暖阁后徐平献上来的，宫里人都到家里要了，不能还赖着不给。反正徐平家里还有十几盆，也够过年热闹了。
见到徐平过来，早早就坐在前列的寇瑊道：“徐平，坐到这里来！”
徐平一路向各位高官打着招呼，来到了寇瑊身边。
坐在上位的赵祯看见，开口道：“永宁侯，今日借了你献上来的冬日牡丹，在宫里摆个筵席，犒赏大臣。所谓借花献佛，你且上来饮一杯！”
徐平见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忙走上前施礼谢恩。
旁边侍立的小黄门满了酒，端给徐平。
徐平接过，向赵祯躬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宫里特酿的羊羔酒，正适合这严寒天气。徐平一杯下肚，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还了酒杯，徐平再次谢恩，回到寇瑊身边坐下。
自徐平回京，三司出了几次风头，再回到三司，寇瑊只觉得身心舒畅。而且徐平的背景在那里，可以说是前途无量，寇瑊也觉得有底气。
众人落座，小黄门悄悄报了到的人数，没到的人是有病或者有事，今天不会来了。
赵祯举起酒杯，高声道：“冬日苦寒，往年都是满目苍凉，别说盛开的花朵，就连绿叶也难得见上一片。今年全亏永宁侯府里有个巧手匠人，为宫里打造了这处暖阁，地方尽够大，可以容得下众卿一起吃杯酒。最可贵的，这暖阁只烧石炭，每日所费不多，不是什么穷奢极欲之举。难得，难得！”
说到这里，举起酒杯：“众卿，且饮一杯！”
众人一起谢恩，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徐平不是个好酒的，也没觉得这宫里的美酒味道到底好在哪里，倒是旁边有的大臣一杯下肚，一副熏熏然的样子。
后苑饮宴，本就是皇上与臣下同乐的过程，没有御史和閤门的人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弹纠，过程相当随便。
酒过三巡，赵祯站起身来，走到身边台子上的牡丹旁边，对众人道：“这是永宁侯府里献上来的牡丹，虽然不是十分名贵的品种，但开在这寒冬季节，尤为可贵。以前只是听说国家极南州军，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却不想京城里也有冬日看花的时候。”
众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贺。
这个年月本来还讲祥花瑞草，但是经过前朝真宗皇帝又是降天书，又是东封西祀神神道道的一通折腾，现在反而成了禁忌，大家都自觉避过这一节。徐平自己脸皮也薄，明明是温室催出来的，说成祥瑞脸上挂不住，更何况自己家里还有呢。
赵祯招呼着一帮近臣上前赏花，大家口中谢恩，宰相吕夷简和张士逊当先，领着大臣们走近摆花的高台。
牡丹虽然是洛阳的好，但东京城里也有不少人家种的有，玉津园里更是成亩成顷地种植，并不算是稀奇。但冬天开的牡丹，众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外面寒风吹着，在阁子里赏花别有一番情调，一个一个都是兴致盎然。
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冯元对花前的赵祯拱手行礼道：“冬日观花，此为太平盛事，岂能无诗赋？请陛下让群臣献诗。”
徐平听着这话就皱眉头，他不喜欢跟这帮文人大臣游宴，就是因为他们动不动就来诗赋，好像没别的事干了一样。诗词小道，兴之所致写上两首也没什么，可这样赶着鸭子上架，凭白浪费脑细胞实在就没必要了吧。
再说这个冯元，在李宸妃去世的时候，是他监护丧事的。结果弄得墓穴水浸，要不是王曾替他求情，这学士早就当不成了，现在又弄起事情来。

第80章 花开富贵
后苑饮宴，大多数时候都是要献诗的，待制以上文学清贵之选，没这个步骤，那跟叫一帮大老粗武将来牛嚼牡丹有何区别？由于年前激烈的人事变动，专职的翰林学士此时只剩下冯元一个，也只有由他提出来，这倒是徐平错怪冯元了。
周围的一众大臣哄然叫好，赵祯兴致勃勃地同意。
吕夷简对赵祯拱手：“此牡丹既然是永宁侯府里献来，便先由徐平起韵如何？”
赵祯点头：“甚好！甚好！”
说完，大家一起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台子上供的牡丹，脑子飞快地转动，搜肠刮肚想从前世的记忆中找一首牡丹诗来应景。可累坏了脑子，也没找出一首合适的来。
流传后世的诗词名篇成千上万，但其中的应制诗却屈指可数，又要咏牡丹哪里能够找得出来？应制诗经常是限制了韵脚，更重要的是限制了主题，诗词中最讲究的意境在这个场合基本是不用想了，哪怕是诗仙诗圣，这个时候大多也只能是平庸之作。
今天还好是徐平起韵，难度降低了许多。不然又要和别人的韵，同时又要讲究黏对功夫，那才是难是加难。
想了片刻，徐平对赵祯拱手行礼：“微臣惶恐，不敢辞命。过几天就是年节，离着春日不远，便以‘春’为韵。”
赵祯笑着点头：“好，花开便为春。”
徐平道：“借圣上金句。”
“牡丹本是仙人种，一抹深红献紫宸。心若安时即富贵，花开此处便为春。”
吕夷简听了，对赵祯笑道：“永宁侯纵马万里，立威蛮荒，这诗里却有禅意在，难不成闲时也念经学佛吗？所谓花开富贵，正是吉兆。”
赵祯和众大臣一起大笑，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徐平心里出了口气，这一关可算是过了。
宋人作诗格律比唐人讲究，御前应制诗更加要求严格合乎格律，跟进士考试时也相差不多。徐平虽然作不出什么意境深远的佳作来，但四平八稳的诗词，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能够应应景的。富贵花开，也适合现在这场合。
赵祯命小黄门上来，给徐平满了酒，再次赐饮。
对于臣子来说，皇上赐饮是一种荣耀，回去可以吹好长时间的。不过徐平实在是没有那个觉悟，只是端起来一口喝干，谢过恩，只觉得身上热乎乎的。
后面就不在强求，地位尊崇的近侍词臣比如冯元献过了诗，大臣们便兴之所致，考虑成熟了便献诗。旁边有起居注官员，今天的诗都会记下来，一起收藏。
随着酒越喝越多，参加饮宴的群臣行为便越发放肆，有的是真喝多了，有的是借着这个场合装醉发泄，一时乱糟糟的。
徐平靠着栏杆坐着，静静地看着赵祯与几位宰执近臣对饮，看着平时一身庄正的大臣们放浪形骸。其实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是有的人能把这个面具戴一辈子，到死都不摘下来，叫作言行合一。而有的人只是把这面具当作玩具，随时摘下来，随时又戴到头上，便是奸滑小人。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生活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很累，他们的心灵需要放松。所以在文人士大夫中，佛教流行很广，甚至佛学中的一些思想正慢慢被溶入到儒学之中。
不想戴着面具生活，便就要放弃很多，尤其是名望和地位。而这偏偏又是人们所追求的，在这浮华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地放弃呢？
徐平不想过这种身心俱疲的日子，他只想有一个无人打搅的家园，可以衣食丰足，可以在青青的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
在中牟的庄园里，他知道了这个世界要想不被人打搅，那就要读书做官。他读书考了进士，做了大官，却发现官场一旦迈进来，就很难再脱身出去。
生活充满了无奈，区别只是自己选择哪一种无奈。
从礼制来说，皇帝的丧期很短，为了不影响国家大事，实际是以日当月。不过那仅限于朝政，个人生活还是要注意。此时还在赵祯的丧期内，群臣饮宴也不能用乐，不能用歌舞，实际上就是干喝，除了有人作首诗，也没其他的娱乐了。
当徐平把自己的身心跟这群当朝大臣分开，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去看，心情便慢慢平静下来。就像前世在看一部影视剧，看着剧中的人物随着历史这个编剧在表演。
正酒酣兴浓的时候，枢密副使李咨走上前来，对徐平道：“云行少年，反而入老僧入定一般，何不跟大家同乐？”
徐平急忙站起来，恭声道：“我不甚酒力，又不擅长诗词，在这里看着大家就好，如果能够学到一二，也不辜负圣上恩德。”
李咨已经已经六十多岁，白以苍苍，听了徐平的话摇了摇头：“人生最贵少年时，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白发老人，看你们年轻有多么羡慕。不想你却不珍惜这少年时候，不去及时行乐，却在这里学老僧入定。”
徐平还能说什么？难不成告诉李咨自己与这些人玩不来？只好拿两句闲话敷衍。
说过几句闲话，李咨道：“当年你徐家在州桥边开个白糖铺子，年入万贯，我去收到官里来，断了你家财路，云行切莫记恨。”
“侍郞哪里话？本是为公，再者也没有亏待我们家，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李咨以礼部侍郎从权三司使任上升任枢密副使，算是三司的老长官，徐平说起话来也没有跟其他宰执相对时那么拘束。
示意徐平坐下，李咨也一起坐在身边。
又与徐平闲聊几句，随口聊起现在三司的公事：“听人讲，自你领了编修三司条例的职事，有意要变更茶法？现在茶法虚估过高，官家没有一分利，全被商贾分了去，弊端深重，是要改了。吕相公和张相公对此知之甚深，必然支持。”
徐平忙道：“哪里的事，必然是有人传闲话。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发现现在茶政官府几乎没有利润，我也正在彻查，哪里就敢想擅改茶法？”

第81章 准备迎驾
茶法主要关系到西北，因为陕西有解州盐池，官盐的调节作用有限，主要用茶吸引西北商人输送粮草。正因为关系重大，自真宗朝后期，茶法屡经变更。
其中的核心，就是官府和茶商的利润分配。每当边境紧张，急需粮草的时候，茶的利润分配便向商人倾斜，甚至有的时候官府做着赔本生意。对于专卖品，能够做到让官府亏本，可见这里面的弊端有多厉害。于是一到边境和平的时候，便就立刻变更茶法，把被商人侵夺的利润夺回来。
商人得利少了，便就有很多人不做这生意，西北粮草紧张，再变法给商人分利。商人利润过多，换个人再变法，把一部分利润夺回来。
这几十年来，茶法便就这么折腾着，折腾得小商人倾家荡产，茶户聚而为盗。
自新皇登基，茶法就已经在天圣年间变了两次。
先是天圣元年，以枢密副使张士逊和参知政事吕夷简主持，三司使李咨具体实行，废原先林特所行茶法，改行现钱法。到了天圣三年，现钱法显示出弊端，又由翰林学士孙奭和夏竦负责，废现钱法，重行三说法。
到了现在，三说法又已经弊端重重，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而且当年因为推行现钱法而受处罚的人，如今又成了当权派，吕夷简和张士逊是当朝宰相，李咨也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那就更是不得不改了。
茶法改革，在民间牵扯到京城和地方的商贾豪强，在朝堂上牵扯到不少大臣，怎么改都会得罪人，真不是想改就改的。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三说法和现钱法，徐平都想一起废掉，那就把满朝堂的人都得罪光了。不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徐平可真不想冒这个险。
为宦做官，徐平本来想的只是浑个身份，有了地位，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真要去得罪当权的大臣，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不到万不得已，徐平可不想做这种事。
又闲谈几句，李咨见徐平只是随口敷衍，并不想说具体的事情，便只好起身走开。一者今天不谈公事，再一个李咨到底是枢密院的人，用心打听不相关的政事本来就不对。
这一次饮宴直喝到天色微黑，才宣布结束。
不知怎么，徐平觉得参与这种场合身心俱疲，一点都不轻松。听见内侍宣布饮宴结束，一下就松了口气，急忙站起身来。
正要随着人潮离开，皇上身边的内侍急急来到徐平身边，小声道：“永宁侯且等一等，官家有话要与你说。”
徐平听了，只好随着内侍又到了赵祯面前。
见礼罢了，赵祯对徐平道：“你献这几盆牡丹，太后甚是喜欢，一天来看几次。不过你现在年少，官职又高，不能再升迁。本要赏你些金银，满开封城都说永宁侯家里富贵无双，花不完的银钱，小数目宫里也拿不出手。”
徐平听了，只好拱手：“不瞒陛下，当年微臣在中牟田园里的时候，偶然发现用红糖制白糖的法子，确实是攒了点钱。李枢密当时为三司使，把白糖收归官营，价钱算得也公道，给了微臣原淳泽监的不少闲地。经过这些年仔细经营，地里也有产出，庄里又多放牧有牛羊，卖钱也有不少，确实比一般官员手头宽裕些。”
赵祯听了就笑：“你不用说得如此小心，宫里不会向你家里借钱。对了，听说你在万胜门新起了一座府第，完工没有？”
“禀陛下，刚刚完工，正要趁着年节，请些同僚亲友前去庆贺。”
赵祯听了兴致盎然：“好，如此正好。等到后日，左右宫里没有什么大事，我便与一众近臣前去同贺，如何？”
徐平急忙谢恩，心里却暗暗叫苦。
皇上要来你能不让来？更何况对臣子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可接待皇上可跟接待一般人不一样，无论吃的用的，地上走的，墙上看的，一点都不能马虎。
徐平家里是有钱，可他自己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算是节俭，林素娘持家又严，家里能上排场的东西并不多。为了接待皇上，非要把家里重新装扮不可。
自真宗起，皇帝就很少到臣僚家里作客了，一旦出动一次也不像以前一样随便。太祖的时候，兴致来了不定就到哪个老部下家里走动，甚至雪夜到赵普家里，由赵普的妻子随便弄点汤饼，两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也就过去。现在哪里还行？
赵祯哪里想到徐平在想这些，口中道：“你家里只要备几个人的酒食就好，其他一应器具，自有宫里人送到府里去。去的人不会多，无非在京大学士和几位翰林词臣而已。”
徐平答应，见赵祯已经有了酒意，便谢恩告退。
出了皇宫，走到半路，徐平先拐到李璋家里。
皇上来作客，别的陪客不能请，但李用和一家却不能不请。仅靠着在邕州的政绩和战功，徐平官可以当大，但能够让皇上视自己为近臣自己人，还要靠李用和的面子。
李璋也已经休假，正在院子里与迎儿逗儿子黑虎闲开心。
徐平不是外人，因为先前李璋有吩咐，仆人不用通报，便直接带着进了李璋小院。
听徐平说完，一边的迎儿就惊呼一声：“唉呀，我们这里是皇上的亲舅家，这么久了还没登过一次门呢！这便就到你们家里去，多么荣耀的事！”
李璋瞪了迎儿一眼：“哥哥在邕州立了多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够比！皇上出宫，可不是一般的事，哪里像平常人一样随便走动看亲戚！快不要乱说话！”
徐平苦笑道：“快不要说了，我家里一直随便惯了，皇上要来，正不知道从哪里收拾起。反正李世叔还没有回来，这两天你们一家便就先住到我哪里去，帮着参谋一下家里该怎么布置。自新府建好，你们还没去长住呢！”
李璋看了看迎儿，点头道：“好，我这便就去收拾，一会我们一起走。不过我虽然在宫里当差，宫里的规矩却搞得不甚明白，最好还是唤石阁长一起参谋才好。”

第82章 别机机杼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暖暖地铺在大地上，沐浴在这阳光里，浑身都懒洋洋的。
已经扩大了十几倍的后园里，一个不规则的一亩多的池塘位于正中央，从池塘引出数道沟渠，蜿蜒曲折在园子里盘绕。可惜正值冬天，还没有引水进来，看不出该有的风光。
栽种花树的地方只是挖出了树坑整了土地，只是光秃秃一片，偶尔有几株栽在盆里的花树散布其间，算是装点了一点生气进去。
新园初建，绿树如荫花木扶疏的景象哪里能够一下就变出来。这光秃秃的模样，实在是有些难以见人。徐平虽然从王素家里借来不少盆栽，也只能把游廊附近装饰一下。
离着游廊不远，徐昌和孙七郎两个正指挥着十几个壮汉搭架子，旁边竖着一排闪着晶光的玻璃。他们正抓紧最后的时间，要在园子里搭两个暖棚起来。
徐平想来想去，又让自己的园不显得难堪，不让来的皇上大臣看了难受，也只有这个方法了。中牟庄园里本来就有两个暖棚，里面种了一些常见的蔬果。虽然有的并没有能够成活，但不时补栽，几个月下来，还是在冬天装满了两棚的绿色。
动员了中牟庄园里的青壮，徐平要把那绿色挪到这城外的后园来。
大片的平板玻璃价格昂贵，现在也没有正常的市价，王素就是随便装了两箱珍珠跟徐平换的，用来搭暖棚实在是奢侈之极。但徐平贵为郡侯，整个开封城都知道家里有钱，不奢侈怎么显出自己的身份来？
另一边石全彬和李璋两人正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布置摆设，哪里该挂绫罗，哪里该铺地毯，不是皇宫里呆过的人，谁能够说得清楚？等到了傍晚，还有宫里皇上身边的人来徐平府里指导，与其等到那里折腾一夜，还不如自己先动手呢。
游廊边，徐平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官员正在作画。招待普通人，透明的玻璃窗已经足够震撼了，而招待皇上还不够，徐平要在玻璃中夹上些名画。
画画的老人是燕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进士，现在的文人画名家。
能够把燕肃请来作画，说起来还有一段趣事。
燕肃不但是个画家，还是这个年代文人里面的科学发明家，天圣年间曾经制作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这两样是皇家仪仗，徐平虽然好奇，但却没有机会亲眼仔细看看。
除了指南车和记里鼓车，燕肃还改进了计时的工具，称为莲花漏。徐平刚刚回朝的时候，正赶上莲花漏与此时司天监使用的称漏在钟鼓楼下对比，便留心起来。
开封钟鼓楼位于文德殿前，由司天监掌管，每天从这里传出去的钟声和鼓声便是大宋京城的标准时间。官员上朝，民间劳作，都以钟鼓楼的时间为准。
徐平在前殿上朝的时候，以及后来在三司衙门视事，经常经过文德殿前，有机会仔细研究了这个年代的新旧计时工具。
司天监原来使用的是称漏，顾名思义，就是以天平称流出的水量与标准相比对，决定每次称量之间时间的长短。这是分段计时的方法，徐平在前世见过了不知多少种钟表，看见这个大家伙自然觉得简陋。但这种简陋的计时方法，却已经配合中国天文观测应用了数百年，让一部一部的历法出台。
燕肃新制的为莲花漏，简单说就是两个特点，一是保证了计量水位的平稳，消除了水位变化对计时的误差，再一个就是与称漏比这是一种连续的计时工具。
徐平的历史知识确实一般，并不知道这种在科技史上大名鼎鼎的计时仪器的意义。但以他前世的知识来看，一眼就看出莲花漏比称漏实在优越太多。
但最终测试的结果让人失望，莲花漏所测时间与此时通行的《崇天历》不合，被司天监否定，燕肃此时上新的计时仪器失败。
徐平听了结果也很惊奇，特意写了一封信给燕肃，问他失败的原因，并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正沮丧不已的燕肃由此引徐平为知己，特别登门拜访，听取徐平的意见。
无论是称漏还是刻漏，利用的都是一套流速流量恒定的系统，测量流出的水量来测定时间。显然这套系统中，水位对流速是有影响的，燕肃的莲花漏稳定了水位，从原理是必然比原来的称漏更精确才对。
徐平与燕肃仔细分析过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燕肃制的系统过于复杂，校正和操作都非常麻烦，司天监的官吏不能很快掌握技巧从而导致实验失败。当然，其中必然还有司天监人员对新生事物的排斥，不过测试是在文德殿前进行，众目睽睽，这不是主要因素。
听取徐平意见之后，燕肃重新改良了自己的莲花漏，徐平也几次参与测算，觉得精度必然是超过司天监的称漏了。
前些日子乘着天气晴好，徐平和燕肃测过，如今的莲花漏计时精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六刻左右，也就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五十秒的样子。
凭良心讲，以这个年代的应用，这个精度已经是相当可以了。徐平也想过用前世的知识来制作摆钟，但摆钟所需的零件多，而且要求的精度高，急切之间只怕还达不到这个精度。只能等到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研究。摆钟不需要这么庞大和复杂，优点众多。
如今新制的莲花漏就摆在徐平的后园里，等到皇上赵祯带着贴身大臣来作客，便可以介绍给他们，尽量使燕肃再得到一次测试的机会。
正是这个原因，燕肃才心甘情愿地到徐平府上来作画。不然地话，以他现在龙图直学士的身份地位，年纪又大了，徐平给再多的钱也请不来。
徐平看着燕肃笔下的山水寒林，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之感，口中道：“学士，画得粗些不要紧，意思到了就好。只是在窗子上添些景致，不需要太精。”
燕肃面容严肃，也不回答，只是埋头作画。画家有画家的规矩，哪里能够说是粗些就粗些，精些就精些，最多也只是少了意境酝酿，添些俗气而已。
徐平对文人的琴棋书画基本是个门外汉，也只能看个热闹，不知道燕肃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见他忙个不停。
这老头也真是个人才，读书能够考中进士，还能发明各种机器，甚至总结出了海潮规律。要是像徐平一样有前世的记忆，那必然是了不得的妖怪一样的人物。
另一边，徐昌和孙七郎终于搭好暖棚，指挥着人把从中牟移来的各种蔬菜瓜果栽到暖棚里。这也全亏现在中牟庄园人多，连夜就能把这暖棚建起来。就是不知道这一次移栽之后，有多少植物会在明天亮一次相后就此枯萎。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明天来的都是京城里顶尖的大人物，只要亮了相，日后自然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来支持，规模必然会越来越大。
用玻璃做窗户，涉及到太多的东西。已有的房子安个玻璃窗上去会显得不伦不类，如果为了装玻璃窗而设计房屋，又牵扯到礼制习惯等等诸多的问题。穷人家的房子倒是不讲究礼制和整体美观，可玻璃他们又用不起。将来最大的用处可能就是像徐平这样用在游园里面，建个游廊，或者建个读书阁子什么的。真正要成为社会接受的日常用品，只怕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随着整个社会的演变才行。
暖棚就不一样了，东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多少人家里藏着金山银山花不出去。冬天的嫩黄瓜，一根即使卖不到一贯钱，一百文必然是会被抢光的。
一个暖棚里，只要种一畦黄瓜，什么本钱就都回来了。
徐平园子后面已经不是居民区，原来的多是种菜种花的人家，徐平花大价钱买了三百亩下来。一亩五贯钱，稍远一点的种粮的地最少能买五六亩，但对徐平来说，随便在地里种点什么都能很快捞回本钱来。
到了这个世界，哪怕已经当了高官，徐平还是觉得有几百亩地种在眼前才安心。
这种想法很奇怪，徐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在自己心里根深蒂固。当年到了邕州，他住了不长的时间便觉得在州城里呆不住，宁可去如何县里种甘蔗。
现在回了京城，离着中牟自己的田园远了些，不能天天看在眼里，便也就有不踏实的感觉，总是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只有这满眼的绿色在眼里，徐平才觉得踏实，才觉得生活是实实在在的。
来到这个世界，徐平就已经与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随着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么多作物，这几年来到处奔波，事务繁重，一直没有机会发挥它们的作用。这次回到京城，生活慢慢开始稳定下来，徐平也要让它们在这个世界展露自己的风姿了。
而趁这一次京城里最顶层的人物到自己家里来作客，徐平便要先亮个相，让开封城里的官员百姓都知道，永宁侯府里不但是金钱不缺，更有无边的绿色，可以装点京城。

第83章 无一石粮入陕西
临近年节，整个开封城都洋溢在欢乐的气氛中。
赵祯轻车简从，没有带他那庞大的仪仗，仅带了两个小黄门，和殿前司的日常当值卫士，由御街出了南薰门，渡过汴河浮桥，来到万胜门外的永宁侯府。
迎接皇上，应当迎出多少路程，什么礼仪，都是不能马虎的。早有宫里的礼官到了徐平府上，把这些礼仪详细讲解，并随时跟在身边指导。
徐平一家把皇上赵祯迎进侯府，谢恩见驾，各种繁琐的礼仪。诸般罢了，行礼受礼的都出了一口气，众人移到徐府的后园。
徐正虽然是一家之长，到底身份低微，近距离跟皇上接触一次就已经不得了，足够他跟前殿上朝的那班同僚吹嘘很久。赵祯向徐正夫妻赏了宫里带出来的一些珍稀贡物，两夫妻便明智的退到自己院里，不出来打扰了。
徐平觉得行礼麻烦，赵祯又何尝不觉得麻烦。他的身边随时有人盯着，除了在后宫没人管束，一旦出来，一言一行都有人告诉他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今天的阳光很好，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照耀，竟然有些春天的气息。
到了游廊里坐好，大家请了茶，气氛便轻松下来。
今天随行的没有宰执大臣，只有皇上身边的词臣，专职和兼职的学士院人员。翰林学士冯元，兼职的有知通进银台司石中立，知制诰郑向，同修起居注宋祁。这些人官职高低不等，更同的特点就是经常在皇上身边转悠。
用过了茶，赵祯就注意到了身边的游廊玻璃窗上的画，盯着看了一会，对身边的冯元道：“这莫不是燕学士手笔？”
几个词臣上来看了看，一起答道：“必然不会错了，燕学士以诗入画，别人纵然想学也学不来。”
说起这些就是词臣的专长了，徐平也插不上话，让下人上蔬果来。
一个一个盘子和精制的小篮子摆上来，徐平对赵祯道：“陛下，先用些瓜果。”
赵祯拿了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起来，惊奇地问道：“寒冬季节，哪里来的胡瓜？就是夏天存下，现在也没有这般水灵！”
其他几个人上来，看着桌上凉拌的菠茶、苦瓜之类小菜，一如夏天的时候，都是满面惊奇，问徐平：“这个时候，府里从哪寻来这些鲜菜瓜果？”
徐平笑着指不远处的暖棚：“不是外面寻来，是自己种出来的。”
一众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暖棚，都好奇地起身，凑到近前去看，啧啧称奇。
徐平向众人介绍了这暖棚的原理，也说了是刚从中牟庄园里搬到这里来的。至于这些天天读圣贤书的人物到底能不能听明白，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把棚门打开，赵祯带着一众词臣进了棚里，看着满棚的绿色，只觉得春天一下子就来了。左看右看，看个不住。
赵祯忍不住问徐平：“这还是你府里那个巧手匠人建起来的？果然是好！寒冬季节能够吃上一口绿菜，就是宫里也千难万难，不想你府里竟然能直接种出来。”
徐平道：“陛下说的是孙七郎，这暖棚虽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出力不少。”
“好，好，过几日让他玉津园里，也一样建一座起来。闲时种些花卉，到了冬日种些绿菜送到宫里，改善一下口味。”
赵祯说到这里，又看着暖棚所用的玻璃道：“你府上怎么有这么多这种好物？”
徐平忙道：“微臣在邕州时，见过几个远洋来的商人，学了这烧玻璃的法子，在自己庄里试着烧了一些，正好用上。这几个月烧制成功，正要上奏陛下，可在东京城里建个专烧玻璃的场务，除了宫家使用，还能向外发卖。”
岭南在唐时与海外贸易，确实善于烧制琉璃器，徐平的话半真半假，谁又会深究？这个时代把这种东西通称琉璃，但也有把海外来的透明器皿称为玻璃的，以与国产的琉璃器相分别。方法既然来自海外，烧出来的称为玻璃也没什么。
赵祯想了一下，对徐平道：“石全彬提举条例所，事务不多，可着他提举措置，在京城里设一个玻璃场。你献此法，当别有赏赐。”
让石全彬提举此事正合徐平心意，自己还想着借着官家的玻璃废料制些奢侈品赚钱呢，熟人做事当然最方便。
看过了暖棚，徐平又禀过了燕肃的莲花漏。有徐平说项，赵祯最终同意再给燕肃一次机会，到时指派学士参加，与司天监一起试看莲花漏的精度。
重回游廊坐好，仆人上了酒菜来，便就着暖棚里摘出来的新鲜瓜果，大家边喝酒边说些闲话。以诗词见长的宋祁因为在暖棚里长了见识，还作了首词出来。
不知不觉就不到了中午，赵祯需要歇息，徐平便引着到了后园中新建的书阁里。
在阁子里坐好，徐平告退。
“且慢，难得今日有暇，我们君臣便闲谈几句。”
赵祯叫住徐平，让他在下首坐了，示意跟在身边的小黄门到房外等着吩咐。
自从回到京城，徐平便知道这个年代除了首相，臣子其实是很难有机会跟皇上单独相处的。他因为李用和家的关系，算是赵祯的近臣，回京这半年来，实际上除了回京的时候入殿述职，便再没有与皇上单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单独把自己留下来，必然是有重要事情要问，只是不知道要问什么。
赵祯看着徐平，缓缓道：“最近吕相公和张相公说过几次，现有茶法多有不便，要变更茶法。你任盐铁副使，如何看？”
听见又是问茶法，徐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前两天李咨问他，他就觉得难以回答，没想到没过多久皇帝又问。
“禀陛下，微臣最近整理三司案卷，只是有些头绪，事情还拿不准。茶法要不要改，如何改，现在还说不好。”
“哦，为什么拿不准，说来听听。”
徐平沉默一会，沉声道：“因为整理三司案卷，微臣发现，陕西以茶盐入边，朝廷废钱无数。但三年来，却无一石粮入陕西！”

第84章 沿边入中的弊端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陕西十数万大军，所需粮草九成靠商贾入中，如果最近三年无一石粮食入陕西，官兵所需粮草哪里来？”
赵祯从位子上一下又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徐平。
徐平道：“没有粮食入陕西，粮草自然是从陕西来。陕西军费每年一千五百万贯，一路所收税赋约占一半，七百多万贯，另外七八百万的缺口，便是沿边入中所需。而陕西税赋低于北方各路，比河东路还略低，只相当于河北路一半而已。所谓陕西入中，无非是加征税赋本该由经由官府，入中之后就转交给了商贾豪强。各大臣只言行入中法后，民不加赋而边用自足，初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商贾的粮难道不上从陕西百姓盘剥而来？”
赵祯听了缓缓坐回位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话是如此说，可入中法后陕西沿边所需粮草，终究是官府花钱买来的。”
徐平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入中法所牵扯到的问题之复杂，他现在只是有个粗略的概念，还不能把整个问题理清楚。
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徐平已经看清，之所以到了北宋才出现这个问题，尤其是真宗朝之后愈演愈烈，茶法不管怎么改，都是初看有成效，施行不到十年就弊端从生，不得不再次更改，核心的矛盾是三司完成了对天下财政的集权，而这个时代的管理手段又不足以支撑这种集权。这矛盾在茶法上集中表现出来，自然是因为茶这种商品的特点。
见赵祯看着自己，徐平只好明说：“不错，粮草是官府花钱买来的，但这钱按入中法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出粮的百姓手里。行入中法的本意，是从其他各路调粮草入陕西，不对陕西盘剥过重。但官府只管用钱用茶换粮，不管粮来自哪里，商人重利，自然是从陕西本地盘剥来得最省，获利最多，谁会远距离运粮。”
刘太后当政，赵祯已经当了十年见习皇帝，这过程中虽然拿不了主意，各种奏章却都是仔细看的，不是毫无经验的年轻冲动帝王。不用徐平说，他自己心里就清楚，发出去的钱哪怕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经手的官员中就能提拔出几个能吏出来。
但这可能吗？只怕出粮百姓不但不能得利，还得再被剥削一次。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作为帝王，对施政的细节赵祯所知有限，执政大臣报上来改革茶法，他也只能从所列的各种数据中作大致的判断。而徐平所讲的，不管哪个臣僚上奏章，数据里都是断然不会列的。大多数的官员是真地不清楚，也不向这个方面想，有的官员有意避过，而只捡能表现政绩的数据讲。
“雍熙北伐，大军两次进抵涿州，都因军中乏粮而不得不退。当时粮草纲运难达，京中陈茶又多，才在沿边行入中法，以商贾帮大军运粮草，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赵祯看着前方，喃喃自语，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五十年间，茶法不数年就变更一次，每次积弊未消，新弊又起，改来改去。——不如就废了茶法榷卖吧！”
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徐平。
徐平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祯思维这么发散，一下子就想到废茶法上去，小心道：“此事牵涉极广，还是要从长计议。”
不能解决沿边的粮草问题，提出废茶法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必须在西北用茶？因为这是西北地区必需的物资，算是硬通货，可以引诱那边的商人做这生意。而其他的专卖品，比如盐就没有这个作用，因为盐池就在陕西路，加上党项的青白盐倾销，陕西路自己还要向外卖盐呢。
不用茶和盐及香料这些实物，那就只能用现钱。那又面临另一个问题，因为此时的财政高度集中在中央朝廷，每年京师需要向外发出大量现钱，以铜钱的流通速度，一旦在沿边用现钱买粮草，就会导致京师缺钱。另一方面，沿边积累大量铜钱，除了会外流到党项和契丹，更会造成当地物价暴涨，经济形势恶化。
徐平之所以不敢轻易开口谈这件事，就是因为要彻底解决，就牵扯到茶法、盐法、钱法及交通运输和仓储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整个财政系统要全部重整一遍。
这样的工作量，徐平不觉得自己一个盐铁副使能够完成，哪怕就是加上三司使寇瑊全力支持自己也不行。
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咳嗽声，想来是园里的几位词臣见赵祯和徐平两人在屋里呆了这么久，开始催促了。
赵祯从重思中清醒过来，对徐平道：“既然一时说不清楚，那你便年后上个实封奏状上来，先说大概。对了，何事为先你心里可有数？”
徐平道：“陕西没有外路粮草运入，官吏贪渎商人侵利还是小事，最可虑的是党项元昊狼子野心，一旦反叛，西北再起战事，急切间怎么运粮进去？所以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开向陕西的运粮道理，次之则是重整钱法，不然困局终究难解。”
“好，年后上个奏状来。”
赵祯说着，站起身来，当先向门外走去。
徐平跟在后边，心里想着应该怎么把事情说清楚。钱法不得不改，这个年代行用铜钱和铁钱，运输成本太高，实际上除了官方大规模地向各地搬运，铜钱铁钱流通的范围都很狭小。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在徐平的前世，硬币的流通也是在铸币厂周围的一两个省特别广泛，离得远一点就大量使用纸币。而铜钱的流通成本太高，这时官府的很多经济事项又依赖商人，经济活动便不好开展，这也是沿边难筹粮草的一个原因。
至于运粮开路，徐平在邕州那么艰难的地理环境都做了，到陕西应该容易很多。
这么复杂的问题，徐平从心里是很不想插手的。当年在邕州，他是一方主官，手握军政大权，做事可以没有顾忌。如今到了京城，一举一动都牵扯极多，沿边入中的困境又撤底改掉，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一个茶法，现在所行的是丁谓当权时林特所改，而要改成的现钱法，自李迪提出雏形，李咨完善实行，当年主持的就有吕夷简、张士逊，参与的还有刘筠、王瑧、周文质、鲁宗道等人，后面四人虽然去世，但其门生故吏却满天下，更不要说活着的四人现在正是当政的实力派。除了现任的枢密使王曾，当政的大臣几乎全部参与其中。
徐平要把茶法废罢，那就把朝中大臣几乎得罪遍了。

第85章 孙七郎的差事
后园里面到处都是绫罗绸缎，几个词臣就在这中间，对着暖棚里的绿色和游廊里的牡丹吟诗作词，悠闲无比。
这处处显示出来的富贵气象，让从屋里子出来的徐平一下猝不及防，好像这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虽然自己刚刚从这里进入屋子，再出来却像到了另一个地方。
经过了在暖阁中的交谈，赵祯没有在永宁侯府里晚宴，在后园里游览一番，便带着随从回了城内皇宫。公开的借口是徐平新府第在城外，为了防止晚上城门开启不便而早早回去。实际的原因，徐平自然是心知肚明。
皇上的仪仗离开，父亲徐正和母亲张三娘急急从内院出来，问徐平：“大郎，家里不是准备了晚宴，怎么皇上也不喝一口酒，急匆匆地就回去了？”
徐平道：“冬日天短，城门关得也早，我们这里在城外，皇上当然要在城门关前回去。不然城门开开闭闭，惹人闲话。”
“这是什么话？皇上贵为天子，全天下他说了算，那城门还不是要开就开，要关就关！在乎什么，怕什么人闲话！”
看着张三娘一脸不信的样子，徐平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最近皇后刚刚因为无子入道，朝里的台谏官员都受责罚，憋着一肚子气，皇上也得小心着。”
张三娘就嘟囔：“当个皇上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有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问徐平：“对了，说起皇后无子，我也想起来，你都回京城半年了，素娘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徐平一时没明白过来，问道：“什么动静？”
“当然是生儿子的动静！”张三娘有些着急，“这都半年了，也该有动静了。当初有盼盼的时候，可比这日子短。”
徐平这才明白张三娘的意思，不过这种情林素娘不说，自己又怎么知道？只好对张三娘道：“这种事情还是问素娘自己，我哪里知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最近林素娘虽然还是与徐平同房，晚上却不让近她的身子，徐平也有些疑惑，莫不是真地又有了？
徐正夫妇虽然把盼盼当心肝宝贝一样呵护，心里却一样千思万想能够有个孙子承继香火家业。自徐平回京，老两口虽然不好意思催问，私下里却是急得不行。
一会林素娘出来，张三娘拉住媳妇，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林素娘满面娇羞，微微点了点头。张三娘脸上一下子就像忽然春天来了，拉着林素娘回了屋里。
徐正和徐平父子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女人就是这样神神道道的，有什么话一家人面前不能明说？偏偏要背着人去唠叨。
告别父亲，徐平又回到了后园里，看着徐昌和孙七郎带着下人收拾残局。
孙七郎见到徐平过来，忙走近了道：“官人，刚刚走的内侍说，让我到玉津园里兼个差事，这样的暖棚在园里建几十个，种点瓜果蔬菜冬天宫里吃。”
“那你答应没答应？”
见徐平满脸笑容看着自己，孙七郎摇了摇头：“我没一口应承下来，还要问问官人怎么看。官家的差使不好当，上次给我个什么三班借职的官，一个月才七百文钱，还不是全给实钱，折来折去，算算到手还不足六百文。这样的差事，干着有什么意思？”
官府算账，除了特殊情况，都是用的足文，所谓省陌，那是在市场交易的时候各行业的行规。孙七郎被扣钱不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三司府库积压了各种收上来的物品，在发官员俸禄的时候强行摊派出去，叫作折支。在京官员，发俸禄一向只发六成现钱，其他四成就折成各种积压的货物。这样一折，再加上经手官吏动手脚，官俸肯是打折了。只有待制以上的高官才发实钱，其他官员要有特旨才享受这个待遇。
最近孙七郎刚刚成家，正是缺钱的时候，没少在徐平这里抱怨他给宫里干活给的钱太少，不大愿意去。徐平只好宽慰他，每次他都能实实在在地从宫里领钱出来，人家还是看了自己的面子。不信出去打听，有多少工匠在宫里干完了活，工钱拖着不给的。
见孙七郎一脸不高兴，徐平笑道：“玉津园里的职事可是京里少有的肥差，不知多少高官贵戚甚至宗室子弟都托人想谋这样一个差事，你还挑三拣四！”
孙七郎满不信：“玉津园里一半地种着麦子，那里当差，跟在庄里面种地有什么分别？发的工钱还比庄里少得多，哪个会谋那样的差事！”
“唉，这话可不能明说。你在庄里种地，一分一毫都是庄里的，你要是敢偷偷拿着自己出去卖了，看看能不能瞒过夫的眼睛。玉津园里吗……”
孙七郎眼睛一亮：“原来是那园里的差事有猫腻！”
徐平面容一整：“最近不少臣僚上奏，京城的几处皇家园林管理松散，常有看园官吏偷卖里面的林木花卉，导致税课减少，正要整治。你要是到里面当差，记得不要胡闹，被抓住了不但是你自己受苦，还连累了我家里的名声！”
孙七郎嘻嘻一笑：“我自然省得，官人安心，我绝不会闹出事情来！”
当年在邕州，徐平管得可比京城的官吏严得多，孙七郎和黄天彪两个依然没停下吃香的喝辣的，手段早已炉火纯青，怎么会给人留下把柄？只要有门道他就能玩出花来。
京城东西南北四家皇家园林，南门外玉津园大半是麦地，每年夏季皇帝观割麦就是在这里。除此之外，还养着各种珍禽异兽，是个动物园。西门外琼林苑，则是春天与金明池一起开放供京城百姓游览的地方，也是赐宴新进士的地方，是个大公园。北门外的瑞圣园则以种的竹子见长，另外还种有大片水稻，是皇上观割稻的地方。东门外的宜春苑，则种四时各种花卉，供给皇宫使用，是个花圃。
这四家园林，都有官吏提点，而且都有税额，里面的每株树都在三司有登记，卖出去是要有收入的，而且种的稻麦还有税额。不过制度是这样，钻空子的还是无数，不知有多少人靠着这四座园林发财，京城贵人子弟荫官之后最热门的职事之一就是那里。
正在孙七郎低头盘算自己怎么从这园林里捞点实惠的时候，徐昌走过来，对徐平道：“七郎说起收入，我也有一件事要与大郎说。前两天有几个城里的贵家干人来找我，说是要一起合做什么生意，我也正琢磨合不合适呢。”

第86章 徐昌的生意
徐平听了好奇，问徐昌：“哦，什么生意？说来听听，如果合适，做了给你添补家用也不错。你刚有第二个孩子，也得为子女打算。”
像徐昌这种，虽然在徐家算是仆人身份，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主奴关系，自己一样可以在外面开店设场。有钱了一样可以居高第，再招奴婢使唤。这种帮着主家照管生意自己又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一般称为干人，有的甚至富比王侯。
说来说去，这个年代的人身依附关系不强，只是金钱雇佣关系。
徐昌道：“是说要开什么交引铺，这生意我只是听人说过，非是权要之家做不了，内中行情却一无所知，也不敢随便答应。”
“什么？交引铺？这生意万万不能做！”徐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若是要钱使用，我们家里还有好几条路子。等到年后，我跟石阁长会替官家开间玻璃场起来，这方法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到时我便把场里的碎玻璃废料要下来，作为条件。你领着在京里开间卖玻璃制品的铺子，就用这些碎玻璃制些玩意，也能得利不少。”
徐昌见了徐平的表情，知道交引铺的生意只怕不简单，便道：“他们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交引铺到底是干什么的，才没一口回绝。既然大郎说不做，那就不做，我在家里领的工钱也足够我们一家衣食无忧了，也没一定要做什么。”
徐平看着徐昌，又看看孙七郎，沉声道：“我如今在朝里做着盐铁副使，跟我职责有关的生意，你们都不要碰，免得落人口实。我们家里来钱的路子多，用不着用我的官来换钱，以后要做什么，记着一定要跟我商量。”
徐昌和孙七郎见徐平态度认真，急忙恭声答应了。
交引铺专门做的是买卖盐引茶引等一些专卖物资的凭证，也兼做汇兑业务。自实行沿边入中法以来，商人在边境交付粮草牛角等等各种战略物资，边境不直接给钱，而是给他们交引，有换茶的茶引，换盐的盐引，也有直接换钱的钱引。商人拿着这些交引，到京城三司专设的榷货务兑换盐茶和现钱。
但榷货务里并不总是有货或者钱，商人便要在京城等候，有的等不起，便只好把交引低价转卖给交引铺。交引铺绝大多数都开在榷货务旁边，自然不怕等不起。换句话说，交引铺实际上从事的是证券业务，以雄厚资本坐获高额利润。
以前入中商人要兑换现钱还需要交引铺担保，因为弊端丛生，天圣年间废除这一制度，交引铺受到了一定的打击。虽然如此，交引铺生意依然是京城交易额最大的行业，一笔生意往往动辄千万，数十万贯的交易额，骇人听闻。
而且最近十几年，交引铺的生意发展得越来越复杂。商人在沿边获得交引，根本就不到京城里来，而是在外地就近卖近，然后由二道贩子再次转卖。
沿边入中初行的时候，本意是诱使商人从内地向沿边贩粮，那时候也确实起到了作用。而到了最近几年，为什么没有粮食向陕西运了？交引铺功不可没。
现在实行的三说法，茶价虚估甚至可以达到十倍，也就是说商人在沿边交一文钱的粮草，可以获得十文钱的交引。要知道陕西粮价本就是京师的数倍，再加上虚估，这一行业的利润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朝廷花了如此大的代价，结果却是没有一石粮运往陕西，钱到哪里去了？趴在这条利益链条上吸血的人数不胜数，这也是为什么徐平发现了猫腻，却顾虑重重，轻易不敢把黑幕掀开的原因。搞得不好，他会得罪满朝文武官吏。
交引铺生意看似只要有本钱，就可以平白获得高额利润，实际不然。如果在朝廷里面没有人脉，这生意实际是做不得的。大宋朝廷向来是恨不得把每一枚铜钱的利润都抓在自己的手里，可没有与商人分利的觉悟，交引铺如此有钱，自然是有关部门眼里的肥肉。只要一次交引法的变动，交引铺商人的千百万贯本钱就可以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以开交引铺的，一定在朝廷里面有不得了的人脉，即使影响不了朝廷的政策，也能在政策变动前采取措施，把损失降到最小。
徐平任着盐铁副使，论这一行业的人脉谁能比得过他？茶法要改刚刚有了风声，就有人打上了自己的主意，要把徐昌拖下水去。
这一次无非是试探，如果被拒绝，后边肯定还有很多手段使出来。这一个行业牵扯到的利益太大，陷在里面的大臣贵戚不知有多少，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动摇的。
如果不是赵祯亲自问起，如果不是徐平实在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不知要多少时间他才会下定决心，来揭开这个盖子。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了，冬天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白天曾经无限风光的暖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徐昌和孙七郎指挥着下人把暖棚的门关上，密封严实，让棚里的绿色躲避凛冽的寒风的侵袭。
徐平站在后院里，任寒风从自己身上刮过，怔怔地看着远方。
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时代官场有多么难以立足，徐平甚至心生惧意。一恍惚间，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官，使自己立到了这个时代的风浪口上。
本是想着平平安安地富贵一生，却不想总是风波不断。徐平不怕做事，两世为人，满肚子的知识，再难的事情徐平都觉得自己能够办到。可徐平真地不想跟人斗，尤其不希望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那些人杰在这种事情上斗智斗勇，哪怕自己斗得过，那种日子也过得太累。徐平不是丁谓，不能在那种事情上还乐在其中。
自从高中探花，徐平便希望自己能像前朝探花冯拯一样，人人都讥笑他没学问，最后却位至宰相，生前生后都得享殊荣。在生命的最后岁月，联手钱惟演扳倒丁谓，又联手王曾扳倒钱惟演，还顺手放了一生都瞧不起自己的寇准一马，最终位至首相。哪怕就是身后被人玩弄，闹得自己儿孙被街上小人骗一回，那也心甘情愿了。
本来一直以这个年代的聪明人丁谓为戒，可不知不觉间，徐平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开始踏上了丁谓的足迹。盐铁副使这差事如是，要做的事也竟开始相似。
（备注：冯拯去世后，开封有人家生了一头小毛驴，驴肚上隐约有“冯拯”二字。为免被人讥笑，冯家高价买回了这头驴，又怕真地是冯拯转世，好吃好喝养到死。这实际上是个常见的骗术，用来嘲笑冯拯虽位至宰相，但却没有所谓学问的。）

第87章 言官的反击
徐平回家的第一个除夕是在忙忙碌碌中渡过的，现在的徐家不再是徐平离家赴邕州的时候，家大业大，各种杂事每件都问一遍就过去了。
初一元旦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徐平出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躲出去清静一天，把家里的事情全扔给父母和林素娘。
一大早，徐平就收拾停当，刘小乙备了马，准备入城走访同僚好友。
刚刚走到院子里，张三娘把徐平叫住，走上前来，取出一个小红布交给徐平，口中道：“大郎，如今你身份不比从前，见到人少不了要给赏钱，这几个钱你带在身上。”
徐平笑道：“我身上自然带了钱，足够应付了。”
张三娘把小红布包塞到徐平手里：“现在我们是大户人家，碰到有些人，几个铜钱怎么能够拿出手？这里面是上次皇上来我们家里赐下来的，二十个金钱，二十个银钱，你酌情给人吧。像李家那里，小孩子上来拜年你总不能够拿一把铜钱出来，那多不好看！”
听见是金钱和银钱，徐平想了想，才收了下来。确实有些大户人家，拿出几个铜钱来是不合适，三五个金银钱就显得气派多了。
此时皇宫里每年都会铸一些金银钱，形制与普通的铜钱一样，用来节庆赏赐。当然宫里面财大气粗，有时候是把金银钱当普通铜钱用的，比如仪仗出宫向围观人群洒钱的时候，就是金银铜钱杂在一起漫天抛洒。宫里的内侍和宫女出来买东西，有时候也会稀里糊涂把金银钱当普通铜钱使用。捡到或者收到这种金银钱的，就发一笔横财。
到了年节，宫里也会给近臣家里赏赐一些金银钱，京城里面的金银铺和交引铺也有这种金银钱兑换，在富贵人家倒也不稀奇。
揣了金银钱，徐平与刘小乙上马，告别家人，取万胜门进了开封城。
万胜门处人还少一点，一上了汴河边的大道，人流就一下拥堵起来，等到了州桥附近，便已经水泄不通。
开封城从初一开始，放关扑三天，路两边全是各种小摊子，从吃食到小孩玩具，应有尽有，几乎全部用扑买的方式，几乎没有正经作生意的。到了年节，不管是富人穷人，都尽情地放纵一番，几乎每处都围得有人。
徐平和刘小乙只好下马步行，在人群里艰难地向前挪动。他们要先去李用和家里，拜过年后再与京城的同僚相会。李用和家住的离相国寺不远，正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今天不知有多少人聚到了这里，到处都是人挤人。
就这样一小段路，徐平的刘小乙挤了几乎近一个时辰，终于过了相国寺，又转下汴河边的大道，在小路里绕了一段，才算到了李用和的府第。
出使党项，护陵，李用和凭这两项功劳已升为崇仪使、贺州刺使，已为遥郡刺史，单等着什么时候落遥郡，升为正任刺史就进入贵官行列了。大家都知道这是皇上补偿李用和上半辈子受的苦，李用和自己也谨慎小心，一路升上来相当顺畅。如今他在京城里的职事是勾当皇城司公事，管着亲事卒和亲从卒这些杂务人员，有段老院子指点，相当有条理。
如今的李用和再不是那个提点在京仓草场的小武官，更不是纸铺里的苦工少年，身为国舅，一到节庆不知有多少人来巴结。这里面虽然基本没有文臣，但开封城里面的宗室外戚，武臣勋贵，但凡与李家能牵扯上一点关系，都涌上门来。
徐家与李家的关系非同寻常，守在门口的下人一见到徐平到来，急忙上来牵了马，引着径直向内宅走去。
门外等候的一众贵戚子弟眼巴巴地看着徐平进了门，无不羡慕。贫贱之交，自然是别人不能相比，谁让自己当初没徐家那样的运气呢。
李用和在除夕的前一夜才回京，此时正在前厅与来拜访的宗室王公交谈，徐平也不好前去打拢，只好先去李璋那里。
进了李璋小院，苏儿正带着黑虎在外面晒太阳，见到徐平进来，忙过来见礼。
徐平从怀里取出五枚张三娘给的金钱，塞到黑虎手里，摸着他的头道：“这孩子虎头虎脑，长得又快，大了必然是员虎将。”
苏儿是林素娘贴身的女使出身，一向把徐家和林家当自己娘家，也不多客气，让黑虎收下，拉着向徐平谢过。
不大一刻，李璋听到徐平到来，从前面匆匆回到自己小院来。
说过几句场面话，苏儿便带着黑虎到一边玩去了，留下兄弟两个。
到厅里坐下，李璋道：“哥哥，最近你可要仔细些，有人要对你不利！”
徐平一时摸不着头脑，问道：“怎么这说？出了什么事情？”
“年前是不是有邕州的人到你府里送了些东西？”
“不错。不过是几样水果，一些土产，我家里都给他们算过钱了。这都是当地人的心意，念我当年在那里的恩德，不好不收。”
地方官任上，如果当地百姓感恩，每到年节便会托人带东西给自己当年的父母官，甚至平时也会送一些土产过来。这都是这个时代的惯例，徐平还特意给他们算过了钱，比现在很多朝里的大臣有节操多了，不知怎么李璋问起这个来。
李璋道：“哥哥也知道，我们閤门司与通进司在垂拱殿里紧紧相邻，官场上的消息比别人灵通些。年前因为哥哥收了邕州来的礼物，台谏有言官上书弹劾你。”
徐平一怔：“就因为这个弹劾我？朝里大臣，有几个没收地方的孝敬！我家里还是特意算过了钱，账目清清楚楚！”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这种小事，难不成还真有人来仔细详查？没人查，你家里算不算钱都是一样的，反正到时无非把奏章转给你，让你日后谨细而已。”
徐平看着李璋，想了一会才道：“这样说来，这道奏章就纯粹是恶心我了？我在朝里也没得罪什么人，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李璋苦笑：“哥哥觉得没得罪人，别人可不这样想。年前你弹劾台谏的奏章已经批下来，三人各夺一官，刘涣除职右正言，出外州为通判。台谏官员觉得你是小题大做，故意落井下石，哪里会甘心？你不得罪别人，别人得罪了你也一样是结仇。”

第88章 纸醉金迷
“你不得罪人，别人得罪了你也一样是结仇！”
从李用和家里出来，徐平一直琢磨着这句话，颇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前想不开放不下的很多东西突然一下就通透了。
在官场里摸爬滚打，除非就是打定了主意混日子，事情不做人不得罪，不然怎么可能少得了与人结仇？当年冯拯又得罪了谁？只因为被寇准看不起，便被欺负，如果他就那么认了，可能一辈子就混混噩噩在地方上做个小官。心有不甘，反戈一击，把宰执寇准拉下了马，自己才有了在官场中坐看风云变幻的本钱。
除非是馆阁词臣，台谏言官这种清要出身，其他的官员凡是锐意进取登上高位的，哪个不是台谏的眼中钉？他们就是做这个的，你不得罪他们，他们也会来得罪你。
一旦想通了，徐平心里便轻松了好多。有前世的经验有时候也是个累赘，没来由地会担心在后世留下骂名，做事情有时候会缩手缩脚。
其实，管他们呢，再怎么做，功过也是由后人评说的。
离了李家，徐平便向东华门外去，今日一些要好的同僚约了在那里的酒楼聚饮。
东京城里的饮食业发达，许多人家在正月初的这些日子都不开火，相约亲朋好友在各酒楼里欢庆聚饮。京城里外地的官员多，很多都没在京城里安家，这个年代交通又慢，年节的七天长假并不够回家省亲的，更是天天这家喝了那家喝。
徐平到东华门外找同僚，在这个时候，徐昌也到了城里，找自己的一班好友聚会。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徐平有自己的交友圈子，徐昌自然也有。如今徐家成了京城里的豪门大户，作为大管家，徐昌的身份也不比从前。
豪门大户里面，奴仆众多，其中有两种人地位特殊。一种是帮着主人管着家里面杂事的，称为“知宅”“知院”，也就是后世说的管家。还有一种是帮着主人家经营各种各样生意的，称为“干人”。
管家的收入主要来自主人给的工钱和赏赐，主要是亲近，而干人的收入则来自生意的分红，主要是能干。管家当然也会收受贿赂，但不管怎么说，其收入是可控的。而干人的收入来自生意分红，如果经营得好，收入则非常可观，甚至可以比拟京城里的大富商。
徐昌在徐家身兼管家和干人两种身份，不像刘小乙，纯粹是个干人，基本不参与徐家内宅的事务。一身兼两职，使徐昌在同辈面前相当有底气。
到了汴河边，走不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处酒楼，外面只挑了一个酒招子，也没有门匾，更加没有结彩楼，没有门外招客的女妓，看起来极中寒酸。
徐昌心中疑惑，自己现在好歹在京城里也有些身份了，同伴招来聚饮，怎么就找这么个不起眼的酒楼？不说上樊楼跟那些官员贵人争位子吧，好歹也得找间正店。
徐昌在酒楼外徘徊，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的人早已看见。
一个白白净净员外富人打扮的人从酒楼里面出来，上来一把拉住徐昌，口中道：“徐侍郎到了门口，怎么在这里踱来踱去，不到里面坐？”
徐昌把手挣出来道：“这酒楼看着太也寒酸，不是我贪爱奢华，只是新年元旦我们在这种酒楼里饮酒，传出去面上不好看！若是诸位手里钱紧，这顿只管算我的就是。离此不远有清风楼正店，我们还是去那里，不至于丢了脸面！”
白面员外“噗嗤”笑出声来：“哥哥唉，虽说常言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世间万物都要看脸。不过我们这些人，脸都长在自家主人身上了，自家只是落点实惠，何必在意那些虚的？这酒楼你看着寒酸，京城里能够到里面饮酒的可没有多少人，所谓别有洞天，你进去就知道，绝不侮没了你这侍郎的身份。”
徐家是新近富贵，不管是主人家仆，都无法与京城里那些富贵多年的人家比。徐昌也同样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心里半信半疑，随着白面员外进了酒楼。
酒楼大厅与一般的脚店并没有分别，甚至还有几桌客人，一看就是京城里面的普通人家，哪怕是乘着年节放纵一回，也可能进这种酒楼。
白面员外见徐昌盯着客人看，神秘一笑：“不瞒哥哥，这些客人都是咱们这些人家里的下人，在这里面做眼线。以后日子长了，你自然知晓。”
奴仆的家里还有奴仆，下人的家里还有下人，甚至有的下人家里的奴仆比主人家里的都多，反正都是雇佣来的，只要家里有钱就行，这个年代稀松平常。
徐昌自己家里还雇了几个人照顾呢，并不意外，点点头随着白面员外继续走。
穿过酒楼大厅，在柱子的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白面员外拉着徐昌的手，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这小门后面是廊道，并没有什么特别。
白面员外脚下并不停歇，一直拉着徐昌走过廊道，一转就到了后园里。
一到后园，突然就像换了个天地，徐昌看着怔住，竟一下停在了原地。
只见前面园子里树上挂着上好的蜀锦，帷幕后面有丝竹声传来，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个一个曼妙的身影翩翩起舞。在这丝竹歌舞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放肆的笑声。
徐昌转身看看身后，再看看眼前，精神竟然有些恍惚。自己刚刚是从那样一个门面进来的？还是像瓦子里的卖艺人说的，一下子就了进了仙境？
白面员外看着徐昌，满脸堆笑。等徐昌神情平静下来，才道：“张侍郎，里面请。尽管放心，这里面无论吃的喝的，听的看着，耍的玩的，保管都比樊楼里面还要精彩！”
徐昌强自平静下心神，随在后面员外身后，向园子里面走去。
走不多远，就看见蜀锦隔起来的帷幕后面，有三个人饮酒。三人中老的有六七十岁了，须发皆白，少年的只有三十多岁，油头粉面。
三人身边，有两个小妓正在弹曲唱词，还有三个浓妆艳抹的靠在三人身上，给身边的人端酒挟菜，满面都是春情。
白员外介绍：“张仆射府上的，段太尉，刘太尉，还有柴使相府上的，谭司徒。”
听着白面员外的介绍，徐昌有一种荒诞的感觉。这些各个官员家里的佣仆，在这个自己的小天地，竟然活生生营造出了一种公侯满座的气象。徐昌随在徐平身边多年，还没见过徐平经历过这种场面，没想到自己倒见到了，好似到了地府里的鬼怪世界。

第89章 魑魅魍魉
到了下午，京城里的第一酒楼樊楼早就没有了空位，徐平与几个同僚在东华门外转了一会，最终在离着不远的中山正店找到了位子，选了个小阁子坐了下来。
这些酒楼说是如何如何繁华，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其实城里真正的高官贵人还是不屑于来的。他们自己家里养着上好的厨师，自己酿的有极品的美酒，蓄得有千娇百媚的歌妓，一切享受都可以在自己家里，何必来这些地方抛头露面。
酒楼里常见的官场上人物，最多的就是徐平这种有点实权的庶官，再向上的侍从高官不屑于来，再下层的低级小官来不起。
今天自然是徐平作东，被推到主位上，分宾主坐下。
王拱辰年纪最小，与徐平的关系也最亲近，把小厮叫过来点了酒菜，便打发了出去。
今日在坐的大多都是徐平在三司的同僚属下，家不在京城，这个时节无处可去，难得徐平还想着他们，出来聚一聚，聊以排解在异乡为官的寂寞。
几人中除了王拱辰少年单身，其他大多都已经四十五岁年纪，于是只叫了两个女妓坐着唱时下流行的曲子，慢慢等酒菜上来。
若说是家最远的，当属判三司都理欠司的王彬。他祖上本是光州人，后来随着族人到了福建路，又因为与人争执，从海路到了新罗。从此王家在新罗发迹，王彬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新罗的执政大臣，很有实权。王彬十八岁的时候以新罗宾贡生的身份入太学，又中淳化三年进士，在地方辗转为官，年前才调入京城，判理欠司。
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这王彬还是个海归，其家族在新罗也颇有权势。不过这个年代海归没有什么优待，他也跟其队进士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升迁，四五十岁才入京城为官。
“月色透横枝，短叶小花无力。北宾一声长笛，怨江南先得。
谁教强半腊前开，多情为春忆。留取大家沈醉，正雨休风息。”
前面坐着的女妓只有十五六岁，长得也还清秀，低头唱着传进京来没有多久的张先新词《好事近》，神态半是娇嗔，半是含羞。
听着悦耳的歌声，徐平才突然想起来天圣八年登第的两位大词人张先和柳三变，这个时候依然在地方沉沦。诗庄词媚，词是消遣之作，这个年代并不被文人士大夫重视，哪怕新词传遍天下，两人也依然没个人赏识。
今天在座的各位，在后世的名声都远不如这两位词人，但除了王拱辰，他们现在的官职却是张先和柳三变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虽然这些人都还不是高官，只是庶官。
历史便是这样，后世人的眼光与当世人是大不同的，虽然这中间并没有个对错。
徐昌随着白面员外一直向里边走，路两边的帷幕里不时就闪出几个人影，一样的吃的喝的极尽奢华，甚至餐具酒具全用银器，一样的有千娇百媚的女人陪在身边。
白面员外的口里不住地介绍，什么杜尚书，周仆射，吴侍中，这一路上，徐昌所听到的官称早已超过了朝堂里现有的高官的数量。
徐昌虽然留心，依然搞不清楚这些人分别是属于哪一家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主人不是身份高贵，就是手握大权。
穿过院子，终于到了一处厅堂。
白面员外满脸堆着笑，站在门边躬身道：“徐侍郎请进，到了屋里，见过了太师，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个年代以文官为尊，文官的最顶端就是太师，那可是比什么亲王郡王更加尊崇的称呼。徐昌心里疑惑，虽然奴仆们喜欢以大官相称，但最多也只是比主人家高那么一级两级也就罢了，高四五级的就有些过分。被人称为太师，不知道这人主家是什么职位，满朝文武里面，仆人能让人这么称呼的官员掰着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进了厅门，只见厅里坐了五六个员外，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每人身后都站了两个十几岁的小侍女，在背后轻轻地捏肩揉腿。
大厅的正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慈眉善目，面色红润，真可谓是鹤发童颜，好似神仙一般的人。
白面员外跟在徐昌身后，弯着腰道：“上面坐的就是刘太师，我们这些人能有这种日子，全靠刘太师一手操持。”
旁边的一位中年员外朗声道：“开封城里面，官面上的事情是皇城里的皇上宰相说了算，官面下的吗，可就是我们刘太师说了算！”
刘太师看了中年员外一眼，缓缓地道：“玉璧，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不过是混一口饭吃，托那些官人的福，怎么能如此不恭敬！”
中年员外忙陪笑道：“太师教训得是，是玉璧说错了！”
白面员外向老人见了礼，这才引见徐昌：“太师，这位是永宁侯、盐铁副使徐郎中府上的徐侍郎。徐府上下大小事务，都是徐侍郎一手包办。”
徐昌不知这是个什么阵势，只好向老者拱手：“徐昌见过刘太师。”
刘太师笑着点点头：“不错，徐侍郎也是少年英才，老夫常常听身边的人提起你。你家主人徐平，跟李国舅家是通家之好，李家可是朝廷新贵，宗室外戚没一个比得上，你家主人在皇上眼里自然不比别人。再加上少年进士，岭南立有战功，前途无量。”
站在徐昌身边的白面员外堆着笑补充：“太师，不止呢，徐平中进士的时候，天现瑞光，被认为是本朝吉兆。这些天常听人提起，皇上肯定也看中这一点。”
“对，对，你不提我倒忘了。”刘太师笑着点头，“更加不得了的，徐平副使可是我们开封本地人，你们府里做起事情来，可比别人家里方便多了。”
徐昌也不知道这人说这些做什么，只是冷眼旁观。白面员外名叫孙望楼，人人都称其为白面孙七郎，在京城里开米面铺子的。徐昌跟他偶然结识，只因为聊得来，便时常相互走动，前些天说要合伙开交引铺的，也是孙七郎。
徐昌原以为跟孙七郎只是随缘，却没想到后边会引出什么刘太师来。
见徐昌不说话，刘大师带着和善的笑容道：“你我初次相识，难免疏离。无妨，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日后多与七郎走动，你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关窍。在官宦人家做事，总是有许多难处，他们要有钱使用，一些小事要下人打点，你那时就知道这里面的难处了。”

第90章 公人世界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十四五岁的小女妓，身子刚刚开始伸展，眉角都挑着春意。左摇右摆，卖弄着如同风中弱柳的纤腰，嫩白如玉的纤纤手指，轻轻一撩鬓边黑发，一个眼神闪过来，如嗔似怨。
徐昌与孙望楼出了大厅，便就被引到这一处帷幕中，如同先前看到的人一般，不一刻就上来美酒佳肴，更有三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持了云板洞箫走了进来。
孙望楼给徐昌倒了酒，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妓便展开歌喉。唱的是柳三变的新词《斗百花》，说的是那初解人事的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春情。
虽然还在寒冷的冬日，这帷幕里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却有浓浓的春意。
徐昌脑子还保持着清醒，知道今天碰到的事情不同寻常，哪里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自小被张家抚养长大，后来随着张三娘进入徐家，徐昌见多了生意场上的伎俩，心里明镜一样。今天这些人必然是为了徐平来的，自己有几斤几两徐昌心里有数，把骨头一起拿去榨油也不值人家费尽心思这样招待一次。
喝过一杯酒，徐昌便看着孙望楼正色道：“孙员外，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我，尽管开口，只要徐昌做得到的，必然不敢推辞。不过话说到前头，若是涉及到我家官人，请恕徐昌无能为力。我们家官人是个有主意的人，公事别说我们这些下人，就是老朝奉和太夫人面前都从来不说起，那是插不上手的。”
孙望楼满脸堆着笑：“侍郎快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今天我们相聚只是喝酒，谈些风月，正事一概不谈。新年元旦，妇人都不做女红，我们赚钱养家的汉子，怎么就不能歇上一歇。侍郎尽管放宽了心，尽情享乐就是。”
徐昌面色不改，接着道：“不只是今天，以后官人的事情也是不谈。”
孙望楼神秘地一笑，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对徐昌道：“放宽心，只要侍郎不愿谈，绝不会勉强你。不过，若有一天侍郎自己想谈，却是在下也拦不住的。”
徐昌心里一紧：“此话怎讲？”
“刚才刘太师也说了，在官宦人家做下人的，都有诸般难处。比如说，主人家要钱使用，把给你本钱，要你一年交若干利钱。这钱又不是街上的瓦块石头，钱从哪里来？再比如说，主人家有什么亲戚好友，要在京城里找个合意的差事，自己没有门路，让你去到处打点，你能不能找到管事的人家大门朝哪开？”
说到这里，孙望楼满脸笑着，摇摇头，去端自己的酒杯。
徐昌沉声问道：“这个什么意思？”
孙望楼端起酒来，一口喝干，咂咂嘴，对徐昌道：“侍郎，虽然我们这些人这样叫着口滑，其他人一样喊着太尉司徒，但凡把官喊得低一点了就要生气。但在主人家里，下人到底还是下人，并不就真的成了朝里大员了。主人家吩咐的事，做下人的想方设法都是要做到的，一做不到，或责或罚，再没个好日子过。但事情哪里那么好做？主人家或者是自小读诗书中进士的，或者是自小长在富贵里的，都是眼高手低，对世间事务一窍不通，要讲道理也没个地方讲去。怎么办？只好大家帮衬着，你帮我，我帮你，差事就好做了。”
徐昌这才明白为什么这里聚集了如此多的官宦人家的管家干人，原来是互相结识了之后帮衬，以后差事好做。这也想得通，不少得主人信任的下人，在家里能作半个主，一些小事不用惊动主人家就能办了。
“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但仅仅这样，就值得花如此大的代价？美酒佳肴，软嫩小娘，徐平官做三司副使，也没见跟同僚这么大手笔。
脑中灵光一闪，徐昌问孙望楼：“那么，厅里的刘太师等人又是什么身份？难道他们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下人？如今的开封城里，只怕就是吕夷简相公和八大王家里的也没有那个口气，京城里面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孙望楼神秘地一笑：“当然不是，不过跟官宦人家的下人身份也差不多。”
徐昌脸色一肃：“到底是什么人？”
“这也没有什么好瞒侍郎的，那都是衙门里的公人。”
听了孙望楼的回答，徐昌吃了一惊：“什么衙门里的公人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就是皇宫里的内侍我也见过，自刘太后去后，他们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孙望楼道：“不瞒你说，他们到底是哪个衙门，我也说不全。只知道刘太师原先是三司里的户部司的，祖上就做公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到刘太师也不知传了几代了。而刘太师的子孙，也都承袭了他的衣钵。这么说吧，我们开封城里面的衙门，从中书都堂，到枢密院，再到三司御史台，三班院审官院，甚至开封府，都有刘太师的人在里面做事。你们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刘太师做不到的？”
徐昌冷哼一声：“认识的人再多，也只是认识吏人而已。官府里拿主意的到底还是官人，一般公吏哪里能够作主？”
“哈哈，哈哈……”孙望楼看着徐昌，摇着头不停地笑。“徐侍郎，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们大宋，可是公人世界。那些拿主意的官人，三天调到这个衙门，过五天又调到那个衙门去了，连衙门里的文书都看不懂，凭什么拿主意？说来说去，还不是听下面做事情的公吏摆布吗？”
公人世界的说法徐昌自然听过，很多官员也都在抱怨，不过从来没有听徐平提过。
说穿了，还是很多官员没有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任期又过短，必须依靠手下公吏。那些能干的官员，大多也只是采取一些手段，让属下公吏不敢欺瞒，至于真地把公吏经手的具体工作都搞明白的，在大宋官场上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听到这里，徐昌终于有些明白。衙门里的公吏，高官家里的管家干人，再加上市井里的商人，这三者结合起来，威力绝对比官商勾结更大。帝国的一切政策，在这些人手里都可以翻云覆雨，从而获得超出常人想象的财力。
上至官员升迁，下至生意得利，就没有这些人干不成的，这是一个不见阳光的王国。

第91章 你只管去做
不知不觉间就起了风，带着汴河里的水汽，迎面吹在脸上，一下就把昏涨的脑子吹得清醒过来。徐昌猛地摇了头，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
今天见孙望楼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活了三十多年，吃的喝的听的玩的，都是徐昌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来之前，让徐昌想破脑袋去想象，也绝想不到开封城里还有这么一群人，有如此惊人的能量，不是官人，胜似官人。
新年元旦，开封城里热闹非凡，汴河边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卖吃食和小孩玩物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新年是让人开心的日子。
徐昌特意找小贩买了些零食和带给孩子的泥老虎之类的玩物，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面，徐昌依然觉得高一脚浅一脚，好似踩在云堆里面，浑不似在人间。
就这样一步一步挨到万胜门外的家里，徐昌只觉得筋疲力尽，身上竟然出了一层细汗，也不知是走路累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刘小乙正在门口牵马，准备回汴河那边的徐家酒楼去。
见徐昌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前的下马石上，脸色苍白，急忙过来问道：“主管怎么回事？是哪里不舒服吗？稍坐一坐，我去唤郎中来。”
“不用，我没事！只是路上走得急了些。”徐昌一把拉住转身的刘小乙，“你与官人一起出去的，你回来了，官人回来没有？”
刘小乙回过身子来道：“回来了，刚回来没多久。我跟着官人一起回来，正准备回酒楼里看着呢，今天客人多。主管真的没事？看你脸色有些不对。”
“没事，我坐着歇歇就好。”徐昌放开刘小乙，坐在石头上低头想着什么。
刘小乙见徐昌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又挂念着酒楼里的事，便道：“既然主管没事，那我便先去了。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记得去看郎中。”
徐昌点点头，挥挥手，让刘小乙去了。
见刘小乙走得远了，徐昌深吸几口气，调匀了气息，进了大门，直去找徐平。
林素娘带着盼盼和张三娘等几个妇人去街上看热闹了，徐平一个人窝在书房里，准备节后要上的奏章。这是皇上亲口吩咐的，不能马虎。
这奏章的内容倒还在其次，徐平心里早已考虑得成熟，关键是要找个合适的名目。皇上赵祯再三吩咐要用实封，连他都知道这内容的敏感，徐平不得不小心。
这个年代的奏章分实封和通封，实封就是密奏，奏状是封起来的，用什么格式，甚至奏状怎么折，都有固定的标准。通封就是普通奏状，通进司会检查格式和文字，奏状的内容也不保密，只要有心，谁的奏状里面说了什么都可以打听得到。
什么内容的奏状要用实封，什么内容的用通封，是有具体规定的，不是上奏状的人想怎么封就怎么封。应该用实封而用了通封的，杖二十，不该用实封而用实封的，一样杖二十。虽然到了这个官位，板子不会真打到身上，但总是仕途上的污点，会记录在自己告身里面，也给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以口实。
一般来讲，通封的是给各衙门，比如中书、枢密院和大理寺之类的公文，实封的一般都是进呈皇上御览。实封所涉及的内容，主要是地方官言地方利病得失，再就是涉及边事机密，还有其他一些规定的项目。
看起来实封的奏状只要皇上不追究就没有事情，其实不是这么回事。一是进呈御览的大多也是宫里的人员，一般是尚书内省的女官先看，拟出初步意见才会到皇上面前，格式有问题在这一步就先卡下来了。再一个除非是不实行，不然还是要发到具体的衙门，奏状内容格式不合就会被揪住小辫子。
提议废沿边入主法，进行改革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中书和枢密院的，所以徐平必须想好合适的名目，用其他名义上奏章，把这些内容塞到里面去。
徐昌进书房的时候，徐平正趴在书桌上苦思冥想。一旁的香漏已经燃了好长一截，枭枭青烟在书房里飘荡，散发着清心宁神的气息。
“大郎，大郎——”
徐昌走到书桌前，轻声呼唤。
徐平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徐昌，揉揉眼睛道：“什么时候了？天黑了吗？”
“还没有，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呢。”
徐平看看窗外，阳光依然明亮，连傍晚时分都还没到呢。出了口气：“本来在考虑事情，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对了，主管找我有事？”
徐昌神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点点头：“有事，这事非跟大郎商量不可。”
见了徐昌的表情，徐平就知道不是平常小事，一下清醒过来，对徐昌道：“来，到这边坐下慢慢说，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做。”
虽然徐平一家人都把徐昌当作自己家人看待，徐昌自己还是谨守主仆的规矩，并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桌边。
先叹了口气，徐昌才开口：“今天早上，大郎与小乙哥出去之后，我也出了门，想着去拜会几个熟识的朋友。不想，却是开了眼界——”
徐昌便把自己如何与孙望楼相识，如何相约在新年元旦这一天一起喝酒庆贺，之后自己如何到了汴河，怎么进了那座酒楼，进去见了什么事，发什么了什么事，都详细说了一遍。说完，小心看着徐平脸色，心里惴惴不安。
徐平沉默了一会，把徐昌说的话在自己脑子重新组织了一遍。感谢前世看的那些脑洞大开的影视剧，徐平对于徐昌的遭遇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惊奇。
三司是京城里公吏最多的衙门之一，而且专业化程度极高，自徐平进入盐铁司，虽然并没有手下公吏在他面前耍滑头，徐平还是感觉出了一点不对的味道。
与三司使相比，判官和副使大多久任，实在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三司衙门里的案卷堆得山一样高，各自都有不同的格式，如果只是进去当个一年半载，以这个时代的效率，连公文的格式都认不全，更不要说处理具体的事务。
哪怕是久任，三司官员还是极度依赖属下的公吏，很多小事，下属的公吏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官员根本没有精力一一过问。这种情况下，属下公吏不使小手段就像太阳会从西方升起来一样稀奇。徐平一直不甘心的，是得不到属下公吏运用权力得利的方式的消息，要想防范也无从下手。
很多官员为了防止公吏奸滑，一上任往往就来个下马威，比如抽查，比如派信得过人私下打听，抓到把柄重罚几个，大多都能保证这一任官做得顺顺当当了。
徐平不同，他本就是个习惯做具体事务的人，上任之后就花了很大精力查阅案卷，发现有疑问的就单独放出来。然而很快徐平便发现，自己单独放出来的案卷，不用自己专门吩咐属下公吏怎么做，他们自己就把这些漏洞处理得妥妥当当。
换句话说，这些公吏不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他们心里很清楚，而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把问题留在了那里。徐平在邕州提举蔗糖务，这些公吏已经见识过蔗糖务的风格，又有破升龙府擒交趾国王的威名，公吏们不想触徐平的霉头，小心伺候着。
但是这样一来，属下的公吏溜光水滑，完全让徐平找不到把柄，官做得是舒服顺当了，但改善衙门缺陷的想法却也就无从提起了。
听了徐昌的话，徐平才知道这些公吏的奸滑还在自己意料之外。之所以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有风险。能够在京城这个权力场中安身立命，这些公吏都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里有明显的把柄留给别人。
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徐昌，只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已经嗅到了风声，茶法只怕很快就变了。既然从徐平这里下手代价太高，那便从他的身边人身上想办法。
这些人并不怕徐昌回来把事情告诉徐平，在京城里面纵横这么多年，他们又能瞒过哪个去？不过是知道的人当作不知道，想知道的人反而不知道，想下手的人又无处下手。
徐昌在京城里面也不一年两年了，在那酒楼里见了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认识，本身就说明人家早作了准备。说破天去，就是朋友相会经了一场奢华的酒宴而已。
见徐平许久不说话，徐昌小声问道：“大郎，我该如何做？我觉得是不是以后不要见这些人了，跟他们搅在一起没有好处，做的多是违法犯科的事。但要是翻了脸面，这些人在京城里各行各业都有，我怕我们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吃亏。”
“不必，他们叫你，你只管去！”徐平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有吃的你尽管吃，有喝的尽管喝，不用跟他们客气！”
“可是——他们必然是要从我这里打听大郎的消息的，要是一时说漏了嘴，可如何是好？我不打紧，到时牵累了大郎的前程——”
“怕什么，他们问起什么你就说什么，反正我也从来不在家里谈公事。只要我自己心里有数，便不怕他们知道，你不用担心，我自有主意！”
说到这里，徐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群人搀和进来，也未必就是坏事，把事情彻底搞乱，说不定还有利于自己。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父，面对庞大的阻力，还是乱点好。

第92章 世事谁能预料
虽然得了徐平的允许，徐昌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在徐家执掌大权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做过这种事呢。尤其是那酒楼里到处弥漫的奢靡气息，让人心里不安。虽然徐平说了让徐昌每次跟那些人接触，都写一张行状，把见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记录下来，将来必然无事。徐昌还是觉得不安，好像瞒着家里大人做了坏事的孩子。
徐平反而来了精神，在书桌上展开纸，饱蘸了墨，写自己的奏章。
既然奏状有这么规矩，那就天南海北，先从远的地方说起，比如交趾事务。到了最后再加上要写的内容，只要有了个借口实封就行。
新年长假很快过去，虽然到了衙门视事，但年还没有过完，官员们多是在衙门里虚应故事，得闲便四处走到，拜房亲朋故旧。
不知不觉到了正月初九，立春节气。
由于年前就有人上奏说明道年号寓意日月同辉，转过年来大宋年号已经改为景祐，月亮被去掉了，只剩下一个太阳在京城上空，整个国家迎来新的时刻。
徐平的奏章已经上去，还没有消息回来，这几天他有些无所事事。
立春这天没有早朝，徐平早早出了家门，到祥符县衙前看打春牛。徐平的新家位于万胜门外，制度上属于祥符县管辖，虽然他从来没进过祥符县衙。
正常来说，开封城的市区是直属开封府的，但开封府官员有限，厢官又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城西厢和城东厢便分属祥符和开封两县，也是无奈之举。本来附廓县是只管郊区的，有了这两个城外的市区，开封和祥符两县也不至于太过清闲。
“鞭春牛”是这个时代立春最重要的仪式，徐平做地方官的时候自己也主持过，但到底合不合规矩一直心里没底，自然要来参观下京城里正规的仪式。开封府的春牛是在皇宫迎春殿里，只好来看属下县里的。
天刚蒙蒙亮，县衙前的土牛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周围已经挤满了人。这些大多都是周围郊区种地的农民，开封城里的居民大多不种地，就不大清早起来凑这热闹了。
县衙的门缓缓打开，周围的人群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不一刻，门里就有官吏出来，天不亮，影影绰绰地徐平也看不清楚。
一边的刘小乙小声道：“官人，持杖的人都在牛前面呢。”
徐平点点头。春在岁前，人在牛后；春在岁后，人在牛前；春与岁齐，人则与牛并立，今年立春在年后，所以人在牛前，看来自己在邕州没有站错。
之后的仪式便大同小异，徐平细心听着刘小乙的解说。刘小乙的眼力极好，现在天还只是蒙蒙亮，他竟然看得一清二楚。
要不了多少时候，鞭春牛完毕。这本来就是个仪式，如果让持杖者把土牛打碎，还不把这几位持杖的官吏累死。
刘小乙随着人流一起挤上去抢春牛的土，徐平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刘小乙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土对徐平高声道：“官人，我抢了牛角，今年庄上必然好收成！”
“春牛角上土，置户上，令人宜田。”虽然有这说法，徐平却不信这一套，他来这里是学习这些常见礼仪的，不能只看书上说，不是来跟百姓抢这一把土的。
不过刘小乙既然抢到了，便也不好扔掉，找块布包了，让他带在身上。
此时天时还是早，徐平便没有骑马，与刘小乙慢慢溜达着，到了州桥还买了两碗馄饨吃了，才晃晃悠悠地到了三司衙门。
到了官厅，杂吏人上了茶，徐平喝着养神。
编修三司条例所石全彬已经带着人收拾好，过了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徐平要辟好官吏带着前去办公。三司几位副使是当然人选，还有三司的勾院主官，因为业务直接相关，都是必不可少的。不过这些人不能天天在那里当值，徐平要选出常驻的官吏来。
正在徐平想着杂事的时候，门外的军将高声道：“盐铁判官郭谘求见！”
徐平听了，一下站起来，高声道：“快快进来！”
徐平站起身，从案几后绕到前面，看着走进门来的郭谘，朗声道：“中牟一别，不知不觉就已经近十年，主簿这些年一向可好？”
郭谘上来见过了礼，笑着道：“虽然有些小过失，终究还算顺利。只是想不到当年的田间少年，如今已经封侯，贵为副使，世事谁能预料！”
徐平急忙让坐。
郭谘道：“如今你为一司之长，上官面前，属下哪里有坐的地方。”
徐平把郭谘按到位子上，口中道：“当年我发解，还多亏仲谋保举，才有了今日，怎么说这些见外的话？以后在我这里，不用拘礼！”
说起来，郭谘是徐平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位官员，踏实肯干的作风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影响深远。如果当时不是遇见郭谘，而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吏，徐平未必就像现在这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人生的事，确实是难说得很。
郭谘离开中牟主簿任上，本来升为大县知县，不过因为部下犯法受到了牵连，曾经降职。几经蹉跎，现在还是知县，官职跟前几年比并没有什么变化。
说起这几年的经历，郭谘无限唏嘘。他当主簿的时候，徐平还在田园里种地，天天想的无非是怎么让地里多收几斗。几年过去，自己与当年相比没有多大变化，徐平却从田园郎摇身一变爵封郡侯，官至副使，人生的际遇实在是难以预料。
虽然也中过进士，但郭谘在经义文学上并不精通，而是长于吏材，擅长机械田亩水利，是个实干家。奈何这个年代实干家不吃香，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会吹的又不如会写的，能干嘴拙不善于写文章的只能沉沦下僚。
太祖太宗之时，国家初定，用的大臣多是精于吏干的，典型的如赵普。到了太宗后期，天下太平，风向慢慢改变，真宗朝就彻底扭转过来了。
这时候的官员，经常被分为吏干型和文士型，文士型哪怕政绩平庸，只要文章写得好，升迁也是飞快。而吏干型再是能干，往往也被压制，机缘巧合冒头，也会受讥讽。前有冯拯，被讥为无学，就连现在的徐平，也受到非议。不是圣眷正隆，官也不会轻松。

第93章 新铁钱
与郭谘谈了一会这些年两人的际遇，徐平看看天时还早，起身道：“走，随我去鼓铸的地方，我给你看一件东西。有一件事，我一直等着你来上任，其他人做起来不放心。”
见徐平虽然做了自己的上司，但却依然对自己如同当年一般，并不见生疏，郭谘心里也踏实下来。这一路上他也担心，徐平少年得志，会不会变得厉害，整个人膨胀起来。如果对自己盛气凌人，以后可就不好相处了。
两人出了三司衙门，要不多少时间，便就到了不远三司铸钱的地方。
这个年代的铸钱监基本都位于铜矿附近，汴梁附近并没有铜矿，这处铸钱监主要是熔旧钱铸新钱。随着其他钱监铸钱数量的上升，这处钱监早已废止不用，只是三司铸样钱。
见到了这里，郭谘便问道：“怎么，副使要铸新钱？听说许申要用铁杂铜铸钱，不是试了没有效果吗？”
来之前，已经说好了由郭谘负责盐、茶和铁三案，徐平领他到这里也不意外。
徐平笑笑，没有回答，只是领着郭谘进了钱监。
路上的公吏见了徐平纷纷行礼，徐平也不停留，一直领着郭谘到了钱监最深处。
钱监最深处有一排单独的三间房子，门外一个军将带着两个兵丁把守，见到徐平到来，三人急忙躬身行礼。
徐平掏出一把钥匙，交给军将，让他开了门，转身对郭谘道：“你到这里面看了，就知道将来要干什么。”郭谘一头雾水，随着徐平进了房间。
此时太阳高升，房间的窗子并没有密封，阳光下房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架子上有几个大瓷罐，都密封得死死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房间正中是长长的两个槽子，也一样镶着瓷片，不过这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些，郭谘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徐平见郭谘注意不到，朝他招招手：“随我来！”
到了槽子附近，徐平指着地上黑黑漆漆的圆形方孔的物件道：“仲谋，你看这些铁钱铸得如何？可还能够拿得出去使用？”
郭谘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这些小东西，弯腰拿起一枚，左看右看，摇着头问徐平：“副使，这个是铁钱？黑不溜秋的，哪里能够看出来是铁？淳化年间，赵安易请在西川铸当十大铁钱，镕炼再三，光灿灿如白银，还不入大臣眼里呢！”
徐平笑道：“赵安易铸的钱虽然好看，可在地上一摔就碎，怎么使用？我这铁钱虽然有些不耐看，但坚比金石，不信你在地上摔摔看。”
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郭谘也不客气，把手中的铁钱猛地摔在地上。只听“呯”的一声，黑铁钱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出好远。
郭谘快步上前，把那铁钱拾在手里，仔细观看，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而且就连表面的黑色也完好如初，一点都没有破坏。
郭谘好奇，拿着手中的黑铁钱在身前的槽边上擦了几下，拿起来再看，只见上面只是沾了些槽边的碎屑，自身的黑气还是一丝未变。
不由觉得惊奇，郭谘口中道：“作怪！副使，如果这是铁钱，外面涂得又是什么？怎么摔也摔不掉，擦也擦不去？”
“这就是这钱贵重的地方了。”徐平面有得色，“这黑色是用药后铁自然生成，不但是着色，更重要的是防锈防蚀。西川行用铁钱多年，一则是钱轻货重，携带不便，再一个就是容易锈蚀，不耐久用。我这铸的铁钱，虽然一样免不了钱轻，但却去了容易锈蚀的弊端，用上几十年还能保持原样不变。”
说到这里，徐平指着地下道：“你看，这里有十枚一直泡在水里，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还保持原样不变，普通铁钱哪里能够如此？”
郭谘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铁钱并不是随便洒的，而是有意为这，有的泡在水里面，有的在潮湿的地方，有的在干燥的地方，有的甚至半埋在土里，模拟各种环境。
郭谘把这些铁钱一一取出来看了，见果然都完好如初，心里好奇更甚，对徐平拱手问道：“敢问副使，这是什么秘法，能够让我知道吗？”
“招你入京，管的就是盐茶铁三案，怎么能够瞒着你？不过这种秘药制备起来颇为麻烦，日后再一一说给你听。那边架子上的坛子里还有一些，也不知坏了没有。”
听了徐平的话，郭谘忍不住，就到架子上把三个坛子口打开，见里面三样都是白色粉末，看起来相差不多，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
现在铜钱的弊端，徐平看出来的有两个。一是太重，携带不便，三司经营的飞钱业务，虽然有千文收二十文的手续费，只要路程稍远一点，实际上还是赔钱生意。再一个就是价值太高，市场上的小额生意非常不方便。
小农小户最常进行的商业活动就是卖个鸡蛋换针头线脑，一个鸡蛋准备卖几文钱？一根针呢？一小撮钱呢？实际上只能以物易物，相当不方便，也不利于官府管理。
难以携带的问题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徐平打算放到后面再解决，自己也慢慢积累政治资源，有了政治资本遇到的阻力便会少。现在第一步，就是先解决货币小型化的问题。
按照四川那里的经验，铁钱对铜钱大致会按照五比一的比例，官府即使强行抬高铁钱价格，也会慢慢贬值到这个合理区间。实际上，最早在四川行铁钱，规定的比价是一千一百文铁钱兑一千文铜钱，很快贬值到一千五比一千，而后到三比一，四比一，直到现在稳定下来的五比一，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
如果通行铜钱五分之一价值的铁钱，可以活跃民间的小额贸易，算是第一步。
至于铁钱外面防锈防蚀的黑色，说穿了也没什么，就是后世的钢铁“发黑”处理。让钢铁表层氧化，形成致密的四氧化三铁薄膜。四氧化三铁化学性质相当稳定，可以保护钢铁长时期不锈蚀。惟一难的是所谓秘药的制备，用纯碱和石灰苛化得烧碱，用硝石干馏得硝酸，再用硝酸和烧碱反应得硝酸钠，硝酸钠加热得亚到硝酸钠。徐平对“发黑”工艺很熟，但制备所用的这些发黑剂却用了几年的时间。
徐平最早想制发黑剂目的是为了让当时所铸的铜炮防锈，在邕州虽然做了很久的实验，却一直没有成功，主要难在硝酸的制备上。等回京城制成，却又有了新的用途。

第94章 大钱还是小钱？
从铸钱监出来，已经快近中午了。郭谘把玩着手里的几枚铁钱，觉得甚是神奇。入宋以来，神秘主义慢慢开始被排除出到主流思想之外，但千年以来的影响却根深蒂固，说起秘药，一下就能引起人的兴趣。
进了三司衙门，徐平问郭谘：“来我这里之前，有没有去拜见过省主？”
“那倒没有，因为是在副使属下，又是多年相识，便直接来了盐铁司。”
徐平听说郭谘是直接来的自己这里，停下脚步道：“这不妥当，要不这样，我带着你去见省主吧，他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按常规，官员来履新，自然先要拜见本司长官，然后再依次拜见。不过郭谘与徐平相识多年，跳过寇瑊也有情可原，不显得太过突兀。
于是两人先不回盐铁司，而转而向寇瑊的长官厅去。
徐平属下管着兵案，三司里的差役士卒都在他管下，又管着设案，三司上上下下官员公吏的福利发放都归他管。一路走来，无论是守门的军将士卒，还是路上来往的公吏，见到徐平过来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行礼问好。
实际上全国各州县，在编的吏员包括一些从事经济服务的厢军，都属于兵案管辖。三司是大宋除了枢密院和三衙，治下军队最多的衙门，这一点也显示着三司特殊的地位。
到了寇瑊的长官厅外，守门的军将高声通禀。
里面寇瑊高声道：“徐副使来的正好，我正要着人去唤你呢，快快进来！”
徐平带着郭谘进了长官厅，见除了寇瑊外，下首还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
寇瑊指着中年人对徐平道：“这位是度支副使李纮，刚从契丹出使归来。你们两个同为三司副使，却素未谋面，今天正好结识一番。”
李纮年长，虽然本官在徐平之下，徐平还是先上来见礼。
李纮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扶住徐平道：“云行少年英雄，邕州一役名动天下，我在契丹也多有耳闻。就连契丹君主大臣，也交口称赞，深为忌惮。怎么当得起你一礼？”
寇瑊道：“一个衙门里为官，不需要客套，日后共事的时候还长。”
李纮是太宗真宗朝参知政事李昌龄的侄子，父亲当过广南东路提刑，而其堂姐妹分别嫁的是范仲淹和郑戬，是官臣世家出身。本人也历任要职，朝中在三司判过开拆司，也做过盐铁判官，还长时间任过御史，地方上从知县、监当官到转运使，经历相当丰富。
一般来说，这种经历的官员都是能干的，能力稍弱一点的，基本就是在朝中衙门按部就班，地方只任知州，不怎么接触具体事务。
与李纮见礼罢了，徐平才介绍郭谘。郭谘出身寒家，仕途又不顺，官场上不认识几个人，寇瑊和李纮听过他的名字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完全没有什么印象。寇瑊同意保举他来出任盐铁判官，完全是看徐平的面子，对郭谘有什么能力为人如何一无所知。
徐平见两人态度冷淡，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官场便是这么现实，出身不好便要早早攀个高门大户的岳父，这都没有便要广交朋友，像郭谘这种技术宅的官员，不要说是这个年代，什么时代也不会吃香，在官场上只能碰运气。
接过郭谘手里的铁钱，徐平拿给寇瑊道：“郭判官到任，了了我一桩心事。前些日子我一直想铸实用的铁钱，也有了几个样钱，以后交给郭判官，必能完善铸法。”
寇瑊接过铁钱，在手里掂了掂，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铁钱？”
见徐平示意，郭谘忙上前道：“禀省主，这确实是铁钱。外面徐副使用了秘药，钱化作黑色，看起来既显眼，又能防锈防蚀，经久耐用。”
寇瑊问徐平：“什么秘药？”
徐平道：“这却一句话说不清楚，大概来说，就是钱制好后，放在秘药的浴液里煮过几遍，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这黑色是钱化成，等闲磨不掉。”
寇瑊交了两枚在李绂手里，两人一起拿着手里的铁钱互相磨擦，因为只是模仿钱币碰撞的样子，并未用力。磨了几下，拿起来看，果然没有变样。
李纮问道：“徐副使，这钱如何防锈防蚀？”
郭谘答道：“外面这层黑色不怕锈蚀，这几枚样钱，我特意取的泡在水里和埋在湿土里两三个月的，依然未变颜色。”
李纮点点头，把玩了一会手里的铁钱，与寇瑊对视了一眼，问徐平：“徐副使，这钱所用的秘药，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徐平摇头：“没有，这秘药制来不易，世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寇瑊一拍桌子：“那就好，秘药越难制越好！有了这秘法，这种铁钱民间等闲也铸不出来，足以通行天下，朝廷大有利润！”
徐平一怔，听着这话怎么不太对劲呢？问寇瑊：“省主的意思，是要用这种铁钱当铜钱使用？铁钱终究是铁钱啊——”
“那又如何？”寇瑊把手一挥，“只要民间不能盗铸，怕个什么！朝廷说可以当铜钱使用，哪个敢说不用？别说是当铜钱使用，就是以一当十，也是平常！”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徐平意料，急忙道：“这样一来，跟许申用铁杂铜铸钱又有什么分别？以贱当贵，终究不是长远的法子！”
“区别？跟许申的区别很简单，他铸不出来，徐副使你铸出来了，这就是区别！”
寇瑊说完，见徐平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放低声音道：“许申铸钱之法为什么被朝廷重视？说穿了，无非是现在朝廷缺铜铸钱，有了这等秘法，就可以代替铸钱用的铜，正是朝廷所急需。怎么，徐副使你研究这个法子，不就是为了铸钱吗？”
“是为了铸钱不错，可我想的只是铸铁钱，五钱当一铜钱，方便民间贸易。乡间的小农，为了生计，可能拿着几个鸡蛋，从树上摘一篮果子便上集市货卖，换些柴米油盐。用铜钱多有不便，有了铁钱，这生意就大可以做起来了。”
听了徐平的话，李纮就笑：“徐副使是个实在人，平生就不知道用诈的。可是你想一想，能够一枚当十枚铜钱用，你如何说服朝里的大臣，用五枚才当一枚铜钱！”
徐平听了这话，一下怔住，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想着说词。从货币的使用价值到交换尺度的功能，到劣币驱逐良币，脑子里想了很多，搅在一起，却一下吐不出来。

第95章 西瓜种子
见徐平怔在那里不说话，寇瑊笑道：“好了，徐副使不用再费神了，既然你有此等妙法，怎么可能当普通铁钱用？任朝里哪位大臣来说，最少也要一枚替一铜钱。不过，有了先前许申铸钱不成的教训，这次可不能马虎，什么时候你主持，我们一起看过再上奏。”
徐平想了想道：“试铸当然没有问题，定个日子就是。不过，如果用铁钱与铜钱一兑一，原先民间流布的铜钱怎么办？”
“杂用即可，这有什么！”寇瑊笑着道。
徐平摇头：“只怕不是这么简单，铁贱铜贵，百姓终究不是傻子，只怕会把手里的铜钱收起来，只用铁钱交易。时间久了，市面流布的必然只有铁钱，铜钱必然存入地窖。到了那个时候，铁钱与铜钱的比价如何，还有意义吗？”
“怎么会如此？”李纮是度支副使，自然有的是办法，“官府征税，只管收铜钱不要铁钱就是。要不然，就定分数，输几分铜钱，几分铁钱，怕什么把铜钱藏起来！”
来了，来了，徐平心里暗道，怕的就是这样。铁钱与铜钱按什么比例都没有关系，关键是如果与铜钱的比例失真，新铸的铁钱就成为了信用货币，不像以前的铜钱是有实在价值的。信用货币要想稳定，就必须要政权维持信用。结果连税都交不了，发行货币的官府自己都不收，民间怎么可能会认可这货币？信用如何维持？
这个年代一次又一次的钱荒怎么来的？真的是因为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少？还不是因为季节性的征税，交税的人手里缺铜钱，有铜钱的人藏着不向外出，显示出来的假钱荒！
按照李纮的说法，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铁钱用不了多久，信用崩溃，民间自发地恢复使用铜钱。官府不铸铜钱，自然有民间的人自己铸，实物货币一样流通。
四川一直使用铁钱，虽然慢慢贬值到与铜钱五比一的程度，但因为不允许外部的铜钱流入，反而没有出现大的经济动荡。关键就是在四川，官府是收铁钱的，不管是收税还是科卖，都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铁钱，官府维持住了铁钱的信用。
最怕的就是把实物货币和信用货币搀在一起流通，官府透支自己的信用，使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抢掠民间的实物货币，最终导致钱法崩溃。对于时时面临财政危机的大宋朝廷来说，这种前景几乎无法避免，只是看到什么程度罢了。
可是要怎么把这个道理讲清楚呢？别说面对两个读诗书中进士的官员，就是面对徐平前世不少学过政治经济学的人，这个道理也一时很难讲通。
好在铁案掌管天下诸如金银铜等直到石灰石的矿产，又掌管鼓铸，这事情到底还是在徐平管下，一时道理讲不清楚，那就慢慢讲好了。正好乘这个机会，把古今的钱法再加上前世的认识都理一理，整理出来，也算自己给这个时代做的贡献。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便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对寇瑊和李纮道：“新铸铁钱到底该如何流通，还是再想一想，尽量想得周全，不要留下隐患才好。至于试铸，上次所用的秘药还留得有一些，定个日子，大家聚齐了便可去铸钱监观看。”
见徐平还是纠结铁钱与铜钱的比率，寇瑊与李纮相视一笑，只当徐平年轻死脑筋，固执惯了的习惯。死脑筋总比为人奸滑要好，寇瑊也就不再谈这件事情。
几个人重新坐下，外面杂吏进来上了茶，一起说些闲话。
李纮新从契丹出使回来，自然要讲些他去契丹的见闻。
在徐平的前世，一般都把契丹称为辽，好像称他们为契丹就是对少数民族政权的歧视一般。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国号在辽和契丹之间变幻不定。总体来讲，不管是他们的自称，还是宋人对他们的称呼，都还是以契丹为主，称辽的时候反而很少。
认真说起来，契丹建国比宋还要早得多，不过宋是中原正统，继承了中原王朝的天下，而契丹是边疆蕃国，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一点都无可置疑。
太祖太宗两朝，宋携统一天下的锐气，对燕云十六州势在必得，基本是宋主攻，契丹主守。攻之不利，尤其是太宗朝的几次北伐大败，攻守之势逆转，到了真宗朝的澶州之战，宋就基本只能处于守势了。
到了现在，两国和好已经数十年，边境也安稳了数十年。每年使节往来，对对方都保持着起码礼节上的尊重，看起来一片祥和。
当然私下里又是另一回事，大宋朝廷里一直把北方的契丹视为最大威胁，兵力部署一直以北方为重。虽然这两年一直有官员提醒注意西北的党项，但在朝廷层面上，并没有认真对待党项的崛起，精力还是放在防范辽军南下上。
这种背景下，官员到契丹出使，优先注意的就是北边的军政。
李纮的话，大多便是围绕双方的军事布署说起，并特别关注河北路的情况。
把自己这一行的见闻挑能说的大略说完，李纮突然想起来，对徐平道：“徐副使在邕州六年，久历边地，更曾经带兵破交趾，对契丹不知有什么看法？下一次出使，不定就会差徐副使去。虽然徐副使少年英雄，对契丹还是要多了解一些。”
不知是个什么道理，三司的几位副使经常作为使节出使契丹，或许是因为官职刚好合适？不过徐平对出使没有兴趣，契丹是敌国，还是在战场上见面适应一些。
李纮问起，徐平道：“交趾在天南，又是小国，自然无法与契丹相比。我是个随便惯了的人，又对契丹不熟，可当不了使节。”
李纮叹了口气：“唉，出使契丹可真不是个好差事。那里虽然是蕃国，但对诗赋文章格外看重，当年李维使契丹，赋《两朝悠久诗》，深得契丹主器重，两国交好，李维出力甚多。但终究是蕃邦，胡风难改，又重武技，往往以射箭钓鱼为难使臣。文武兼得，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只有王枢相，文名满天下，使契丹一箭破的，那里人现在还时时谈起。”
王曾是个文弱书生，现在老了，面相依然眉清目秀，从里到外都透着慈祥。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人们形容他的相貌用的词是眉目如画，比他漂亮的女子都很少见。
就是这么一个人，出使契丹，那些武夫都知道他连中三元，文章诗赋是绝对不考不住他的，竟然与王曾较量射箭。王曾拿弓在手，一箭破的，惊掉了一地的眼睛，从此没人再敢小瞧他。
这个故事非常有画面感，徐平每次听人讲起，都像亲眼看见一般。一个面貌比女人还漂亮的书生，在草原大漠，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红心，箭枝贯靶而出，简直就是徐平前世武侠里才的情节。
徐平自己琢磨了一下，这些在契丹创造传奇的使节，其实依靠的根本还是自己的文才。在这个基础上，如果展示一下武技，才有特殊的效果。自己的文才在这个年代实在是上不了台面，没必要跑到异域去找不自在。
而且出使契丹必然有皇城司的人跟着，这些人就是皇帝的探子，随时监视使节的一举一动，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不定会倒什么霉。虽然以徐平的背景，估计皇城司没人敢找他的麻烦，不过这种事情谁能说得精楚呢？
李纮回来，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上次被皇城司探卒诬告的刘随平反，然而虽然证据确凿，案子还是无法翻过来。
说过些闲话，李纮突然道：“自从回到京城，常听人说，徐副使于农事甚是精通。当年在邕州，不但开了蔗糖务，而且修整农田，使整个邕谅路一路粮食不缺。我这次到契丹国境，带了一些那里作物的种子回来，各有奇效，不知能不能在我们汉地种植。”
徐平随口问道：“不知有什么种子？契丹与我大宋地理相近，常年贸易往来互通有无，有什么作物是他们有我们没有的？”
“不能这样讲，契丹那里气候严寒，又临近西域，有一些作物是我大宋所无。”李纮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袋了来。“我恰好带了两种在身上，这里一袋是契丹人从西域引种的回纥豆，一种是叫西瓜的瓜果。”
“西瓜？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徐平飞快地把那两个袋子拿在手里，打开看过，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果然是西瓜的种子，这可是好东西！”
李纮笑着问道：“哦，原来徐副使也知道？听人说西瓜个头硕大，甘甜无比，可惜我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季，没有能够尝到味道。就是不知道我们中原能不能种？”
“能，当然能！”徐平拿着那个袋子爱不释手。前世这可是夏季最流行的瓜果，开封这里的西瓜还很有名呢，怎么不能种。

第96章 三司刻书局
见徐平拿着西瓜种子爱不释手，李纮道：“既然徐副使能够把西瓜种出来，这些种子便就全送给你好了。到时瓜长成，可不要忘了让我们一起品尝。”
徐平喜滋滋的：“放心，到了夏天，我让三司官员都尝一尝西瓜的味道！”
西瓜是好物，大宋的官员也都早有听说。不过这东西在契丹才有，又不是什么战略作物，一直没有引种宋境来，偶尔有种子带回来，这些官员也不会种植。
如今徐平得了这些东西，刚好新家那里买了不少园地，种着正合适。到了夏天，这东西卖出去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小钱呢。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房家里拉出来的影子越来越长。
李纮看看天色，对寇瑊和徐平道：“新近返京，家里诸事繁忙，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去。如果衙门里有什么事，让杂吏到我家里唤我就是。”
寇瑊点头。
李纮站起身来，一下看见桌上另一个袋子，对徐平道：“徐副使怎么只对那西瓜种子有兴趣？这回纥豆听契丹人讲极耐干旱，西域多有种植，也不是错的东西。”
回纥豆就是徐平前世说的鹰嘴豆，这东西也曾热火过一阵子，算是世界上大量种植的豆类之一。不过鹰嘴豆最大的特点是耐干旱，产量还不如大豆，在中原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这个年代土地又不缺，干旱的地方不种粮食就是，何苦为难自己？
虽说豆类植物都可以固氮，能够作为绿色化肥，培养地力，回纥豆也不如大豆和苜蓿的价值大，徐平当外没兴趣。
不过李纮既然说起，徐平便也收了起来，口中说道：“听说回纥豆最大的好处是耐旱，在中原的用处有限。不过我大宋地域广阔，不定其他什么地方用得着。”
李纮点点头，向三人行礼告辞。
徐平把两袋种子收好，便问寇瑊：“省主，前些日子曾经上奏，我们三司设一个刻书局，印些农医之类事关民生的书籍，通行天下，也是德政。不知奏状有没有批下来？”
寇瑊知道徐平心里想的什么，笑着答道：“昨日刚刚批复，今天有敕行下，设三司刻书局，暂隶条例编修所之下。刻书所得利息，充作编修所公使钱。”
手里没钱，心里就慌，徐平在地方为官那是大手大脚惯了的，到了京城之后感觉到束手束脚。京里衙门的公使钱可不能跟地方比，整个三司一年公使钱也不到一千贯，也就是够长官们的车马费，还不够徐平在邕州时的一个零头。
不过京官们的各种补贴多，福利待好，升官也快，这又是地方不能比的。
设立编修三司条例所，皇上赵祯特别开恩，公使钱从优拨付，一月也不三万钱，三十贯而已。按人头摊，一人一个月也不到一贯钱。
按照徐平的习惯，这点钱怎么够？便想了个主意，以推广农业等技术为名，要在三司开刻书局，赚点钱贴补衙门零花，建立自己的小金库。
此时天下刻书，自然以京师最为精良，京师的书，又以馆阁校对，国子监刻印的天下无双。馆阁集中天下文学之士的最优秀者，他们校对过的基本可以称为范本，一旦校对有误还会受到处罚。国子监刻印不惜工本，用料考究，不是私人书坊可比。
其他各国来到宋朝的使节，这些国子监的精美刻本，是他们走私的重要物资。
前些年徐平上了活字印书法，也在慢慢推行，不过还是集中在官府布告上。人的观念很难一下子改变，平常人还是认为雕版印出来的才是好书本。
徐平在三司印书，自然不会与国子监比印各种经典，主要还是瞄准了实用的书籍。甚至徐平还有个想法，可以印一些此时流行的话本志怪之类，或者新词俗曲，不定也会有市场。京城里识字的人多，闲人多，市场还是蛮大的。
不过徐平现在提起来，主要目的还是在前边说的钱法上。
刚才听李纮闲谈，徐平心里仔细思量，钱法改革涉及的问题太多，仅凭几句话无论如何是解决不了的，何况也未必有人听他说什么。
如果不把货币的问题讲清楚，行用新的铁钱只怕会是一场灾难。到了那个时候，人们不会想起徐平当时说了什么，只会说铁钱不能用，甚至还要把徐平牵连进去一起骂。
既然有印书的机会，那就不妨专门印一批书，让跟这个问题有关的人都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只有以事实为依据，把事情讲清楚了，才能尽量减少后患。
寇瑊并不知道徐平心里想的是什么，对他道：“刻书局能够办成，以你做事情的习惯，必然不会亏了本钱。有了钱，条例编修所便就可以开始视事了。你身兼两职，哪边都不能耽误了，佐官至为重要。盐铁司这里，韩综不消说，与你共事数年，我看他办事也甚是得力。这位郭判官，看来也是你信得过的。勾院的郑戬，做事一向仔细，又在京里为官数年，也不须担心。盐铁司你尽可以放得下，想来不会出乱子。编修所那里人手如何？”
编修所除了整理历年数据，还要编修各种条例，需要的官员比三司的各个衙门都要多得多。从开始筹备到现在，通过各种渠道，徐平对人选已经大致有数。
听寇瑊问起，徐平道：“如今是这样，编修所那里，我打算让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各派一位判官前去办事。不用在编修所常驻视事，但需两日一到或三日一到，以编修的条例不至于与现行的相违背。盐铁司这里定的是韩综，其他两司还要跟两位副使商量。”
寇瑊点头：“使得。其他人员呢？”
“提举蔗糖务的庞籍荐屯田员外郎方偕。方偕为随陈洪进归国的方鼎之子，少年之时即受知于薛侍郎，大中祥符五年进士，在地方以吏材著称，属下以为可以。韩御史和蔡参政同荐曹颖叔，交口称赞，当也能够胜任。还有直集贤院刘沆、王拱辰二人，为天圣八年状无和榜眼，我与他们多有交往，也觉得可以到编修所任职。”
听徐平讲完，寇瑊沉吟不语，心里思量。
王拱辰和刘沆进士高第，又在京城，寇瑊多少知道一些。王拱辰与徐平是老乡，平时多有往来，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为官吗，互相提携是常有的事，而且又是状元，馆阁闲职也正合适，并没有什么。至于其他两人，方偕寇瑊还多多少少听过一点，曹颖叔那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编修所的事，自己的职责不就是把徐平捧上去吗？

第97章 布衣上书
宣德门外，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员外模样的人聚在登闻鼓旁，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道：“彭员外，你是京城人，还是你来敲鼓，顺便投书。我们外乡人，京城里面的事情哪里搞得清楚？这鼓怎么敲，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被称为彭员外的一个黑脸中年人沉着脸道：“敲鼓有什么讲究？这鼓设在这里，就是让天下人来敲的。改茶法你们两淮茶商得利最多，又是直接经手的，自然比别人清楚。你只管敲鼓，有官人问起来，你就照直说好了。”
听了鼓员外的话，其他人还是犹豫，没人上前。
京城天子脚下，规矩众多，几个员外在本乡本土自然是霸王，到了京城里就成了土包子，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彭员外越说是敲登闻鼓可以直达天听，这些人越是谨慎。
鼓员外不由有些不耐烦，对众人道：“天子爱民，是极愿意听民间疾苦的，你们担心个什么？想当年真宗皇帝的时候，别说敲登闻鼓，天子出宫，在御街上是可以随便邀车驾的！每次天子出来，街上都挤得水泄不通，我阿爹当年胆子大，就曾经拦过御驾，不也好好的没什么事情！你们乱担心个什么！”
其他人听了，就有人问：“鼓老员外是因何邀车驾？冤屈昭雪了没有？”
“昭什么冤！我阿爹就是好奇，想看看天子长得如何，身上冠袍是什么样子的！”
众人听了彭员外的话，一起哗然。原来还可以用这借口拦御驾，京城百姓胆够大的。
当年真宗在澶渊之盟后，总觉得丢了脸面，东封西祀之前特别亲民，每次出宫，都有百姓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邀车驾，真宗都亲切接见。后来愈演愈烈，百姓们用的借口也越来越匪夷所思，比如仅仅是想一睹天颜，就把皇帝的仪仗给拦下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真宗出宫走御街一小段路都得用天算。最后烦不胜烦，才定下规矩来，臣民不得随便邀车驾，要按照程序来。
具体来说，京城百姓不管是有冤屈还是有建议对国家上书，都要先经过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两个渠道，此渠道不通，才允许邀车驾。
至于外地州县的百姓，则先要通过本地官府，州县不理则诉至转运使，转运使有义务转交百姓上书，而且要用实封送至京城。这路行不通再上一级才是进京敲登闻鼓，转运使应给书状，驿馆要提供食宿，此后的就同京城百姓程序相同了。
邀车驾也就是拦皇上的路告御状，最少在这个年代，还是法定的上诉渠道之一，而且是最后的手段，不过是现在已经禁止了越级上诉而已。
两淮茶商要上书改茶法，按说是要先通过两淮地方官，一级一级上来。彭员外对敲登闻鼓的后果心里也没底，才一再推脱，让茶商自己来敲。
太阳高升，前殿开始通朝，大量的闲职官员出了皇城，一眼就见到了围在登闻鼓前的人群，有好事的便就围了过来，站在一边看热闹。
见到有官员围观，几个外地茶商心里更加发慌，一时手足无措。
最终，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不耐烦，咬了咬牙，大踏步上前拿起鼓槌，踏着弓步，扬起手臂，一鼓槌敲在了硕大的登闻鼓上。
“咚——”一声沉闷的鼓声在皇城前飘荡。
“敲了！敲了！”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小官拍手叫好。
自皇后被废，虽然后续还有不少官员上书反对，但一率是个不报的结果。这些日子京城里实在有些沉闷，这不知哪里来的人敲敲登闻鼓，想来又能热闹一阵子。
这些小官都不匣务，天天就是上朝，之后便没了事情干，更何况很多人还经常不上朝。人闲着总会闲出毛病来，特别喜欢看热闹，这些闲职小官就是如此。
判登闻鼓院的聂冠卿刚刚从垂拱殿下朝回来，离着衙门还有一段距离，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鼓声不由心里哆嗦了一下。
年前因为大雪炭价上涨被敲了一回登闻鼓，结果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当行的炭户几乎被抓空，现在还余波未平。这次又有人敲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千万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惹出那么大的麻烦来，如今的上司孙祖德可不像范仲淹那样有担当。
快步赶到登闻鼓院门口，见不少人围在门外，聂冠卿先停下脚步调匀了气息，这才稳步走上前来。
到了人群外面，聂冠卿沉声咳嗽一声，高声道：“哪个敲登闻鼓？为了何事？”
一个茶商见了聂冠卿的样子，跟围着看热闹的官员也没什么不同，便道：“来的是什么官人？我们只管敲自己的登闻鼓，何必来为难？”
周围看热闹的官员一起大笑，一起看着聂冠卿发窘。
聂冠卿扶了扶自己的官帽，沉声道：“我是管着登闻鼓的官人，难道你们敲鼓，不是为了让我出来？”
一众茶商这才知道来了正主，忙上前行礼：“见过官人！”
聂冠卿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不成个体统，对茶商道：“你们随我到衙门里来！”
说完，当先走进了登闻鼓院。
茶商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看着彭员外。
鼓员外沉声道：“官人发了话，还不一起进去！”
说完，混在茶商人群里，一起随着出来的吏人进了登闻鼓院。
到了官厅，聂冠卿坐定，问堂下站着的茶商道：“你们几个，因何击鼓？是京城里百姓还是外州县的？可是有什么冤情要诉？还是有其他事情？”
一个茶商被众人推出来，上前行礼道：“禀上官，小的们是淮南茶商。如今节气已经过了立春，看看就到雨水，快到收茶的季节了。在乡里，小的们听说今年茶法要改，左等右等又不见消息，心中不安。这才相约到京城里来，上书朝廷，修改茶法！”
听见这话，聂冠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最近关于要改茶法的消息不时传出来，就是不见有什么具体行动，却没想到淮南茶商先跳了出来。

第98章 东南茶法
宋朝的茶盐酒专卖是分区域的，不许跨境销售，违者处罚极重。各个区域的制度并不相同，淮南茶商所在的区域又叫东南茶区，在宋朝茶叶的专卖中占有特别的位置。因为这里的茶就是支持陕西沿边入中的茶，直接影响边境的稳定。
天圣元年李咨改革茶法，与此同时在淮南实行贴射法，也称通商法，简单来说就是由先前的官收官卖改为商收商卖，官府只收固定的利钱。
贴射法最大的好处就是使茶业贸易变得灵活起来，由于官府不再直接参与茶的商业活动，以前官场里面堆积如山的陈茶消失了，由此带来的向商户强行摊派陈茶的弊端也就此不见。商人要考虑销路，以前质量低劣的茶叶开始分级，好茶能够卖好价钱，种茶的园户也能够得到好处。而官府省却了直接管理的麻烦，而有了固定的收入。
经过这样的茶法改革，整个社会得到的好处主要有两点。一是以前官营官销，由于官吏渎职积压极为严重，大量的茶在转运过程中和仓库里报废。当然官府不会吃夸，会把这部分损失强行抑配给茶商，让茶商满腹怨言。变法后这部分损失减少了，算是凭空多出来的财富。再一个是茶商要争夺市场，好茶便有好价钱，倒逼园户改进管理和技术。
负面影响当然也有，资本是追逐利润的怪兽，一旦放松了缰绳，便就会吞噬一切。随着通商法的实行，时间一长茶商的利润增长减缓，他们的主意便打到了其他方面。比如联合起来哄抬茶价，比如联合压价茶的收购价格，最后终于到了联合做假账，侵吞官府的固定收入。于是到了天圣三年，贴射法随着旧茶法的恢复一起被废除。
淮南茶商之所以如此积极，一听说茶法有了要改的动静，便迫不及待地到京城里来上书，便就打着再行贴射法的主意，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制度。
徐平研究茶法的时候，对淮南茶法的变更实在是似曾相识。在他的前世，这种改革如火如荼，从理论到实践，都不是这个年代的官员能够相比的。
所谓的贴射法和通商法，无非就是因为官府管理不善，造成亏损或者利润不高，于是把管理和经营推给私人资本。在徐平前世这种故事不要太多，一直被视为先进经验，当然实际上结果好的坏的都有，只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评论罢了。
历史就是这样地有意思，当后人欢天喜地地以为发现了新天地，回头一看，实际只不过是完成了一个历史的轮回，依然在踏着前人的步子。
聂冠卿接了茶商交上来的上书，从头看了，沉吟不语。
这封上书格式上中规中矩，没有私毫出格的地方，不预先说明，会误认为哪个多年官僚写出来的官方文书。这没有什么奇怪，彭员外本就是刘太师的人，这些积年老吏，写起这些文字来比两制词臣还要老练，怎么可能挑出毛病？
书里的内容，无非是列举这些年废止贴射法后的诸多不便，茶商无利可图，园户生活困苦。难后回念了一番以前施行贴射法的好处，简直是上下欢喜，举国欢腾。最后总结就是一句话，为了天下太平，为了国泰民安，东南茶区赶最恢复贴射法。
想了一会，聂冠卿抬起头问道：“尔等来京城之前，有没有在地方上书？”
被推出来的茶商低声道：“我们这些商户，天天都跟官府打交道，书里说的，跟接触的官吏不知说了千百遍。他们说这不是地方上可以管的事情，让我们到京城里来。”
彭员外挤在人群里，高声道：“变更茶法，是朝廷大政，跟地方说有什么用？再者我们这些茶商，一样要在京城里入中领交引，要上书自然是到朝廷来！”
话声刚落，周围的茶商纷纷点头称是。
聂冠卿道：“尔等说的也有道理，这书我便收了。不过要有回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们可以回家里去坐等，只留一两个人在京城等消息便是。”
众茶商急忙一起谢恩，推出来站在前面的人道：“上官只要收了我等的书，便是天大的恩德。当今圣天子体察民间疾苦，必然不会等闲视之，我们留人在京里等消息好了。”
聂冠卿又问了下面茶商的籍贯乡里，姓名保人，一一书写了，便让众人离去。自己亲自把书封了，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吏人，送到通进司去。
一众茶商出了登闻鼓院，彭员外喜道：“这下成了，只要书送上去，茶法必然不久就改。朝里的诸位相公，都是要改茶法的，有这个由头上去，正是瞌睡时送枕头！”
围着的茶商纷纷向彭员外拱手：“多谢彭员外仗义相助，不然我们这些外地人，哪里知道这个路数？如今天色还早，不如一起去相国寺左近的长庆楼吃个宴席。”
“盛情难却，诸位如此说，在下就叨扰了。”
彭员外说着，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随着众人一起向大相国寺走去。
茶法变更，茶引必然跟着要变，甚至连带着陕西解盐的盐引都有可能变，只要消息灵通，这正是交引铺发大财的时候。如果能够把握住这次机会，几家相关的交引铺入账几十万贯都不在话下。
彭员外作为这次事情的功臣，必然也会得到一份大礼，心里怎么能够不欢喜。
石中立正在通进司衙门里闲坐，当班的吏人拿了聂冠卿派人送过来的书状，急匆匆地进来行礼禀报道：“上官，鼓院那里送了书状来。”
石中立听了，眉头一皱：“台谏言官们刚刚消停两日，鼓院那里怎么又闹起来？拿来我看！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到鼓院上书！”
吏人把书状交上来，石中立接了，拿在手里仔细看看，见封地合乎规制，这才拆开。
通进司这里首先检查送来书状的格式，格式不符，直接就打回去，看也不必看了。
把书状看过，石中立道：“这哪里像是茶商写的书状，分别就是多年老吏的手笔！难不成这些茶商找了个老吏代笔？这还真是不容易！”
至于什么茶法改革，石中立可没有什么兴趣。这茶法改来改去，石中立已经见过好多次了，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从自身利益来说，如今朝里窜掇着要改茶法的，除了枢密副使李咨，都是中书里面的人，尤其是宰相吕夷简和张士逊。石中立是真宗时御史中丞赵昌言的表弟，王旦又是赵昌言的女婿，如今王素被孔道辅荐进京来，还没履职孔道辅便就被贬出京去，王素就被晾在了那里。作为王旦提拔上来的人，吕夷简也没帮帮王素，让石中立看他很不顺眼。

第99章 刻书准备
政事堂里，吕夷简看着宫里刚刚送出来的奏章，沉着脸没有说话。
一旁的张士逊道：“徐平这道要调邕州桥道厢军入京的奏章上去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现在才发下来？他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没道理在宫里耽搁这么久。”
吕夷简把案几上的奏章一推，缓缓开口道：“因为调邕州兵入京只是引子，正菜在后面呢。奏章里说三年来并没有粮食进入陕西，而沿边入中花费无数，边事一起，只怕急切间不能保证陕西的粮草供应。所以才要调邕州的桥道兵北上，正题实际上说的是沿边入中没有成效。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为何与茶商要求变更茶法的奏状一起发下来。”
“那徐平的意思这茶法改是不改？他是盐铁副使，说出来的话比别人有份量。”
吕夷简看了看张士逊，微微摇了摇头：“徐平怎么想且不说他，关键是皇上怎么想啊！两道奏章一起下来，那就摆明了说，如果新改的茶法不能保证粮草入陕西，新的茶法只怕也就没必要推行了。”
张士逊来回踱了几步，在凳子上坐下来，对吕夷简道：“这个徐平甚是可恶，这个时候上这么一道奏章。有没有粮草入陕西，哪个说得清楚？反正沿边州郡，是明明白白收到商贾入中的粮草了，徐平怎么就知道这粮草不是来自相邻几路！”
吕夷简没有说话，不说徐平是查了大量三司账籍得出的结论，其实想想就知道。陕西相邻的几路，河东路一样有大量驻军，没多少粮草向外调，官府也不允许。京西路因为有皇陵，西京洛阳还有大量的宗室和官府机构，所属各州土地抛荒严重，本身还要从外地调粮。惟有川峡四路才有多余的粮草入陕，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商贾从那里运粮还不得把底裤赔掉。说来说去，要想多得利，自然从陕西本地搜刮来得容易。
这个问题是以前没朝这个方向想，徐平一提吕夷简就明白过来，都不用去研究各种数据，他知道徐平说的必然与事实相差不远。
可知道了之后又能怎么办呢呢？废沿边入中，改成官收官运？以前不就是因为采用官府纲运的形式成本太高，才改成让商贾入中的吗？商贾运粮价格只有官运成本的一半，只要这个成本降不下来，再多的理由也废不掉沿边入中法，多出来的钱就没地方找补。
徐平调邕州桥道兵入京，就能把官运的成本降下来？吕夷简不信。
据说在邕州，徐平进军交趾，也曾经运输过近十万人的军粮。可邕州是邕州，陕西是陕西，地理不同，面临的问题也不同。
京师至陕西大宗货物运输走的是黄河，河道险崚，而且泥沙又多，船很容易坏，虽然设有三门白波发运使专门管理，依然问题不断。过了陕州之后，反而可以借助渭河，运输成本又降了下来。所以商贾入中的粮草，必然是要避过这一段路，才有利可图。
而且还有一点，此时每年还从陕西向内地运粮数十万石，也就是说一边向外运着，一边又鼓励商人向边地输入，政策相当滑稽。说来说去，无非是要用关中的物力支撑京西洛阳一带，而边境缺粮的关键不在关中，而是交通恶劣的沿边州县。用入中法，官方不过是把费用摊在了茶上，不管各方怎么分肥，反正就是这些茶利，官府并不额外掏钱。
想起这里面牵扯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吕夷简心里暗暗摇头，觉得徐平把这个问题捅出来实在是并不明智。朝廷里为官，有的事情要说，有的事情不能说，因为说出来解决不了存在的问题，最终还是自己倒霉。
徐平作为盐铁副使，把茶法涉及到的沿边入中这个大脓包捅破，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如果不能想出妥善的办法解决，反而会让他的仕途受阻，怎么看都不明智。
张士逊可没有吕夷简这种统筹全局的能力，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坐在凳子上想来想去，最后道：“这个徐平少年高官，仕途顺风顺水惯了，回到京里就好说这些大话，耸人听闻！孙奭茶法行了这些年，弊端丛生，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境地，岂能因为他这一番没什么根据的话就暂缓下来！不行，茶法还是要改！”
再次入相，难得有现在没人牵制的局面，张士逊还要借着改革茶法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呢，岂能因为徐平的一道奏章就停下来。而且旧茶法确实有很多毛病，沿边入中的虚估过高，商贾得利，官府背骂名，还没一文钱入账，已经无法继续下去。
吕夷简道：“茶法自然可以改，不过，顺之啊，圣上面前提到改茶法的时候，万不可提徐平奏章所说的事。他要调邕州桥道厢军入京，那便由他去好了。”
“为何？徐平少年得志，此番正要挫挫他的锐气，不要在朝廷里惹事！”
吕夷简笑笑不语。徐平有什么锐气好挫的？
邕州那种边疆瘴疠之地六年，有几个官员能够忍下来？天圣年间因为刘太后不喜欢他，没少受挫折，哪里算得上什么少年得志。徐平的年龄是不大，可那是因为他中进士的时候年轻，入仕为官已经七八年了，早已算得上官场老手，还真当他少年无知啊。
张士逊与吕夷简是儿女亲家，两人私交相当不错，政治立场上也没有什么分歧，跟李迪为相的时候相比，现在政事堂里的关系融洽很多。但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掣肘吕夷简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天圣年间独相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的。所以张士逊要自己作死吕夷简并不拦着，说不定自己还有再次独相的机会呢。
徐平自决定利用三司刻书司制造一下钱法的舆论，好好考虑了一下步骤。就在政事堂里讨论茶法改革的时候，他也把监左藏库的韩琦找到了三司条例偏修所。
在偏厅里喝着茶，韩琦不断地打量周围，口中道：“云行这个地方真是不错，地方整洁，人员也都井井有条。而且刚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在这里当值的还正在吃饭，人人荤素齐全，可比我们这些只能出去吃些汤饼的强多了。”
徐平笑道：“要不稚圭也调到这里来？反正你也是三司的人，只要省主点头，明天就可以到条例所来了。”
“算了吧，我也只能想想。左藏库比不了其他地方，一刻都离不了人，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支领钱物，我哪里走得开。”
左藏库就是大宋的国库，里面的很多东西要想领出来都要韩琦确认，不像勾院磨勘司之类，事情可以交给手下的吏人。徐平也就是说说，知道韩琦挪不出时间来。
至于韩琦羡慕的吃饭，是徐平给手下的福利，相当于他前世的机关食堂。这个年代的人不习惯吃午饭，但官员们早上起得早，到了中午怎么可能扛得住饿？这便是周围御街上小贩们的生意了。
新衙门开张，自然要有点特色，让调到衙门来的人有点归属感。徐平便依照当年在邕州的做法，在条例所开设了食堂，还特意把公用餐具用高温消毒。对于很多家境一般的官吏来说，中午这一顿工作餐有菜有肉，就当是改善生活了，也对新衙门感到亲切。
惟一的问题，这样做了之后公使钱花得太快，徐平必须要赶紧找到来钱的路子，不然可能得自己贴钱进去，那样就不好看了，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喝了会茶，谈了会闲天，韩琦问徐平：“不知云行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最近我新铸了一种小铁钱，耐锈耐蚀，想在内地推行。这就涉及到钱法上面，头绪太过纷乱，一时难以理得清楚。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我便想集中我们这些人众人之力，把钱法的事情搞个清楚，三司刻成书分发朝里大臣。令尊在川峡主持财计多年，那里铁钱通行参与甚多，便想请你写一写西蜀铁钱的事，以为参考。”
韩琦的父亲韩国华曾经做过峡路转运使，参与过四川一带铁钱的改革。徐平要发行铁钱，通行铁钱的四川钱法就不能不提，刚好有韩琦，便就找他来写。
子记父功，是这个年代提倡的事情。韩琦想了一会，便就答应下来。虽然韩琦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去世，但总有一些书信留下来，还可以问家人朋友和父亲的同僚，资料收集并不困难。再说这也不是记韩国华一个人的事情，韩琦主持左藏库，对国家财政了解得也算透彻，算是个合适的人选。
答应之后，韩琦问徐平：“不知你什么时候要刻书？看看时间还剩多少，我才好决定写的详略，不要到时候不中格式。”
“过了上元节就要出第一本，不过你还是写得越详尽越好。时间来不及的话，便先写个总序，剩余的内容可以在第二本里接着。”

第100章 铸钱
韩琦听说还有第二本，奇道：“怎么，你这里刻书不是一次刻完，还要一本一本地出吗？丛书有不少，新出的集子却没听说有这样的。”
徐平道：“这有什么，我打算半月出一本，什么时候把钱法的事情讲清楚了，什么时候才停下来。大家看了前边出的书，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下一本写出来。”
“这倒也新鲜，云行总是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韩琦摇着头笑，“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知道刻工刻版来不来得及，只怕费用也是不菲。”
“担心这个干什么！我有活字，排版并废不了多少功夫。而且排字的人本来就是雇在那里排其他书的，只是抽空排一下我们的书而已。”
韩琦一拍桌子：“倒是忘了那活字法是你先提出来的，如何会自己不用？不过京师这里活字印的书品相不行，远比不上镂版印的。你在邕州用活字印的书我也看过，品相就比京师的好得多，想来必有诀窍。”
“无非是纸和墨，京师这里的工匠印雕版的书习惯了，还不擅长活字。”
徐平在邕州用的是油墨，纸也是精制过的，怎么是京城里的书坊能比的？用雕版的工艺印活字品相当然要差，这也是只有一些公文使用的原因。不过现在徐平回京了，新的三司刻书局必会引领新的潮流。
与韩琦又说一些文章中涉及到的内容，徐平突然一惊：“对了，今天省主和几位副使约好了去看铸新的铁钱，时间快要到了，我要去准备。对了，稚圭如果无事，便也一起随着去看一看，看哪里有不对的，提一提意见。”
反正已经出来了，韩琦便也放开。既然要写西蜀铁钱的发展史，那么新的铁钱怎么铸岂能不看，对徐平道：“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两人离了编修所，走不多远，便就到了铸钱监。这些本来就都在三司属下，并没有超出三司的范围。
郭谘早已在铸钱监里忙碌，指挥着工匠里里外外，搬炭开炉，冬天里忙出一身汗。
徐平互相介绍了韩琦和郭谘两人，便站在一边看着郭谘忙碌。
郭谘擦一擦汗，对徐平道：“副使，这里马上就要开炉了，里面的秘药是不是也要开始准备？免得到时钱铸出来，来不及。”
“无妨，等省主几人来了再准备不迟，也好让他们看着心安。你只管指挥着铸钱就是，记得小心看着，不要铸太多废钱出来。”
郭谘应了，去看住工匠。
此时太阳滑过中天，柔和了很多，阳光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郭咨聚精会神地站在工匠身旁，看着通红的炉火，炉子里的铁块慢慢化为红红的铁水。
徐平也想过把制钱的方法从铸造改为锻造，不过那关系到材料和设备，不是急切间能够完成的事情。而现在他要尽快做出一些成绩来，增加看好自己的人的信心。
入口处传来喧哗声，三司使寇瑊带着户部副使王惟正和度支副使李纮终于到了。
徐平三人忙上前见过了礼，引着来的三人到了铸钱工地。
站在炉边看了一小会，寇瑊问道：“徐副使，你说的秘药有没有准备好？”
徐平忙道：“正等着省主过来，才好调试，诸位随我来。”
说完，当先走向旁边的三间房子。
这些人过来不是看铸钱的，那他们早就看过不知多少遍，没什么稀奇。他们来是看徐平所谓的秘药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够让铁钱变黑，不怕锈蚀。
进了屋子，寇瑊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还扔着的一些铁钱，捡了一枚起来，拿在眼前仔细看过，问徐平：“这地上的铁钱是什么时候铸的？”
“有两个月了，因为当时心里没底，便扔在这屋子里看会不会生锈。”
寇瑊点点头，把手里的铁钱交给王惟正和李纮观看。
跟在后面的韩琦心里好奇，捡一杖铁钱起来，黑黑地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从怀里取了一枚铜钱出来，两边手里各放一枚比较一下，才确认这黑钱是铁的，感觉上还是要比铜钱轻一些。
徐平快步走上前，吩咐一个跟进来的吏人把架子上的三个大坛子取了下来。
坛子口打开，一群人都凑过来看，只见坛子里白花花的，有的还略微有些结块。
李纮道：“徐副使，这坛子里看起来都跟盐相似，不过白了许多。”
徐平点头：“李副使说得不错，这秘药看起来是像盐，所以要小心存放，就怕有人一不小心，拿回家当盐用了。”
“看起来着实相像，就是不知道咸不咸——”李纮说着，就把手伸向坛子。
徐平吓了一跳，急忙拦住：“李副使小心，这秘药有毒，不要碰！”
李纮听说有毒，吓得把手一下就缩了回来，心有余悸地问道：“有毒，徐副使怎么不早说？毒性烈不烈？”
“倒是不烈，只要不碰就没有事情。”
徐平说着，示意吏人取了天平出来，用一个勺取了坛子里的几种粉末出来，用天平一一称好，分作三小堆。
这几个吏人都是随着徐平做过这事情的，步骤都已熟悉。这边分好了粉末，就有吏人取了炭进来，在屋子正中的水槽下面放好。
“怎么槽子下面还要烧火吗？”王惟正看着问道。
“不错，这秘药要化在水里，用热水最好，所以要烧火。”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吏人向槽里倒水。水量和用的药量徐平上一次都已经计算好，并在水槽里做了刻度，这次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
不一刻槽子里倒满了水，吏人就在下面烧起火来。另有两人取了称好的吩末，均匀地洒在了水槽里，并用一根木棒来回搅拌。
李纮问道：“怎么这药不用等水滚了才下吗？”
这又不是煮肉，等什么水滚再下？徐平笑着答道：“无妨，水冷水热下都一样。”
“来了，新钱来了！”正在这时，郭谘带着一个工匠提了一串新钱进来。

第101章 新法可验
这些铁钱用的还是铜钱模子，铁水比铜液的流动性差，钱的品相自然就不怎么好。不过徐平现在要试的是“发黑”工艺，品相暂且忽略，给人看的时候特别挑选就行。
徐平指挥着郭谘，把铸好的铁钱均匀地洒在池子里，因为后边要二次蒸煮，这些铁钱都用绳子拴了起来，随时可以取出。
寇瑊带着几人走到池子边，仔细看池子里的溶液，不过却看不出什么。
在场的人除了韩琦，都是多年官吏，不知见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对这样用药水处理铁钱并不惊奇。他们惟一关心的，是这方法效果到底如何。
这个年代没有钟表，徐平虽然觉得不习惯，一时却没有办法。好在有几个吏人随着徐平试验过几次，知道步骤，早自己立起了刻漏，掌握着时间。
在场的几人看了一会，看着池子里咕嘟咕嘟实在无聊，便每人从地上捡几枚上次处理好的铁钱观看。这里剩下的铁钱都是徐平专门挑选过，品相还过得去。
由于流动性不如铜，铁钱要想铸得跟铜钱一模一样是很不容易的，四川行用的铁钱就比铜钱更大更重，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好铸。
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寇瑊把手里的一枚铁钱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当——啷啷啷——”
铁钱在地上蹦了蹦，转了几转，才停了下来。
李纮和王惟正两人急忙凑过来，捡起地上铁钱仔细察看，拿到寇瑊面前讨论。
寇瑊这一下可不是起了玩心，而是要看铁钱结实不结实，掉在地上会不会摔坏。
太宗淳化二年，前宰相赵普的弟弟赵安易请求在四川铸铁钱，找工匠精心铸造了样钱，样子非常好看，兴冲冲地捧到太宗皇帝面前检视。结果为了证明其坚固，落到地上的时候全都摔坏，非常坏兴头。虽然太宗因为赵安易的执着，依然认可了他的建议，还有封赐让他到四川铸铁钱，但给当时在场的宰执大臣却留下了非常坏的印象。
而且太宗的脾气与别人不同，本身就特别爱使用能力平庸而忠心的人，这才有赵安易一次又一次把事情办砸，而宠遇不衰。如今的皇帝赵祯可不是这种性子，如今又是刚亲政没多久正想有一番作为，万万不能在他的面前像赵安易那般出丑。
韩琦的官职过低，与寇瑊几个人站不到一起去，徐平与郭谘两人又正在忙碌，他只好自己拿了两枚铜钱站到一边，在墙上磕磕碰碰看是否坚硬。
“换池——”
一旁照看的吏人见时间到了，高喊一声。
立即有几个吏人跑上前来，到池边拿住绳头一起用力，把池子里的铁钱提了出来。
“好了吗”寇瑊内个人正等得心焦，一起都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徐平道：“要用得长久，这一道还是不行，需放到旁边的池子再泡一次。”
众吏人提着铁钱，有条不紊紊地转到旁边池子，再次泡了进去。
李纮看着众吏人忙碌，口中道：“这黑色铁钱确实是好物，不过泡起来太过麻烦！”
王惟正笑道：“正是因为好用，才要如此麻烦。话说铸钱，并不怕工序繁复，只要真地有作用就好。这样一来，还能防止民间盗铸呢。”
寇瑊指着架子上的几个罐子道：“没有徐副使的秘药，哪里听说过铁钱在水里煮过就会变黑？只要这秘药的方子不传出去，就不怕民间盗铸，这是黑铁钱的最大好处！”
徐平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没有过去插话。发黑的原理无法跟几个人解释清楚，他也就不能跟几人说明白民间铸铁钱的风险。只要这铁钱定的价值过高，民间必然会有高人铸出以假乱真的铁钱出来。民间工匠是不能制出徐平现在用的这几种碱，但总有其他方法代替，比如使用滚烫的尿液，一样可以使钢铁发黑。不过那种土办法无法保证品相稳定，但可以用大量铸造挑选的办法达到目的，只要价值高不亏本就行。
当利润到了一定的程度，会有人不惜冒杀头的风险，也会创造出无数的人间奇迹，区区一点所谓秘药的技术壁垒如何拦得住？
完全第二次蒸煮，吏人和工匠把池子里的铁钱取出来，放在几根平放地上的木棒上摊晾。寇瑊带人走上前来，仔细观察处后的铁钱，并与手中的铁钱比较。
直到确认与先前的铁钱一般无二，寇瑊才直起腰来出了口气：“不错，这铁钱的品相虽然还有些瑕疵，不过那只需改一改铸钱的程序，秘药的效力无可置疑！”
王惟正和李纮一起附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再出许申那种糗事，功绩捞不到手上，还惹一身骚。既然工艺没有问题，那就可以大规模地使用了。
把人招集到身边，寇瑊道：“诸位，徐副使用新法铸的铁钱就在这里，在我看来，与前些日子拿出的黑铁钱并无区别，你们以为如何？”
王惟正和李纮一起道：“确无二致，此法可行！”
寇瑊点头：“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事情便就定下来。徐副使回去写个奏状，上之前拿给我们今天来的人看，一起具名，联名上奏，请行铁钱。”
徐平犹豫了一下：“省主，铁钱铸造是没什么问题。可要在民间行用，铁钱与铜钱如何兑换，流布哪些州县，是不是要先定好？”
寇瑊笑道：“不必，我们只管上奏，那些事情也不是我们三司做得了主。到时候少不了宰执出面，各司集议，不必现在定下来。你奏状里只说有铸铁钱的新法，至于这新法如何使用，先略过不提。”
见徐平还是一脸疑惑，寇瑊和王惟正、李纮两人相视一笑，把徐平拉到一边，低声道：“定不下来的事情就先不决定，朝廷里自然会有人出来讨论，最后总有法子。你只管把铸铁钱的新法奏上去，功劳拿到手里再说。朝里的事情并不一定都有结果的，总要一步一步来，你不需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但做出来就要有奖赏，这才好在朝廷为官！”
徐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些明悟。也就是说寇瑊等人也说不清楚将来新的铁钱会怎么使用，那便先不管，把到手的功劳拿稳了再说。
寇瑊这人虽然有诸多毛病，对自己还真是不错，一心一意地帮手。进三司后能有这么个上司是自己的幸运，在前面挡住了无数麻烦，也不贪功，让自己可以安安心地做些事情出来。既然寇瑊有这个心，这些年就该踏实做些成绩出来，不能辜负了他。

第102章 钱法类书
徐平位于城西的小院里，温暖的阳光铺洒下来，几只小麻雀沐浴在阳光中，在地上蹦蹦跳跳，不时抬头看一下旁边围着桌子坐的几人。
冬天已经到了尾声，春天即将来临，院子中的大树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伸展在日光中的枝条表皮却已经泛出了绿色，春天的气息在萌动。
徐平手里拿着笔，看着桌子上的一张纸，上面已经写满了字。这是过些日子要出的第一本关于钱法的书的内容，今天休沐，徐平特意找了约稿的同僚进行商讨。
第一本书，没有人知道效果会怎么样，徐平没找那些大人物，只是托付同年和编修所的属下。如果能够引起注意，便会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徐平自己作序，这些人里他的官职最高，爵位最高，有这个资格。无非是从货币的起源讲起，这一点中国的古代文献很靠谱，从古时候的以物易物到贝币铜币等等源流基本讲得一清二楚。而后约略讲述各朝的货币演变，各种得失，尤其是着重讲述在唐朝时铸开元通宝钱，钱法为之一变。唐朝以前的铜钱本质是实物货币，只要重量合乎要求，形状合乎规制，实际是允许私人铸造的。至“开元通宝”流通，不但是确定了后世铜钱的重量和形制，而且也就此把铸币权收归国有。也正是因为这一变化，在唐朝出现了多次重宝之类的信用货币雏形，虽然都以失败告终，却还是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最后提了一下现在遇到的问题，与历史作对比，说明自己编这一套丛书的意义。
依徐平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把自己后世那一套直接端出来是不能服众的，只要引导着大家参与讨论，总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这个时期正是新一代的知识分子踏上历史舞台，各种思想学说层出不穷的时候，也有讨论这些问题的思想氛围。
而后定下来的有韩琦的《西蜀铁钱记》，从三国刘备铸大钱开始讲起，分析四川那里为什么会通行铁钱，直到最近已经稳定下来的交子，重在历史考据。
交子在中国历史上实在是大名鼎鼎，徐平前世学历史这是重中之重。不过到了这个年代他才知道，交子实际上特指的是铁钱，即使作为纸币，也是铁钱系统的一部分，并不能通行全国。实际上在整个宋朝，交子都是铁钱的一部分，只是后世用来作为宋朝纸币的代称而已。其他的铜钱区，纸币是不用交子这个名字的，都有特定的名称。
紧跟着韩琦的文章后面，是王尧臣的《西蜀铁钱论》。内容是与徐平商量过的，已经初步涉及到了货币的本质，只是没有明确点明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而已。
随着最近三司的人事变动，王尧臣调任为度支判官，也是条例编修所的一员。
此外还有方偕的《钱荒论》，他多年在地方为官，又在三司任职，与徐平多次商讨之后，渐渐清晰了现在季节性钱荒的本质，写这个也合适。
定下来的还有曹颖叔的关于铜钱外流的文章，他多年在河北为官，对宋朝铜钱大量外流到契丹等国有明确的认识。
最后是王彬写的铜钱货币与金银的区别。
徐平前世曾经学过一句话，金银天生就是货币，而货币不天生是金银。这话理解起来可以写出长篇大论，但在这个时代有一点很容易就看出来，那就是与别国的贸易一般使用金银，要么就是以物易物。作为天生的货币，金银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无可取代，这是与铜钱货币的根本不同。
徐平前世历史上的货币体系因为是源自欧洲，小国林立，经济严重依赖外贸，所以金银具有特殊的地位。而对于大一统的中原王朝来说，有统一的政权为货币做信用保障，对金银并不怎么依赖。而对外贸易又常年是顺差，金银是流入的，更没有对金银的渴求。
王彬本家是高丽的实权豪族，对外贸的理解是别人比不了的，所以由他主笔。
这些人最近经常与徐平商讨钱法的问题，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慢慢转变，开始逐渐摸索到了货币的本质，言论也与一般的文人士大夫区别开来。这些人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除王尧臣和韩琦外，都是多年在地方为官，从政经验丰富，对徐平的言论也比其他人更加容易接受。如今聚到一起，日夜交谈，思想正发生着根本性的变化。
不远处有浓郁的肉香飘来，王拱辰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徐平看见，把笔放在桌上道：“好了，大致就这么定下来，诸位尽量在上元节前完成初稿。乘着节日，我们聚在一起商讨一下各人的文章，看看需要什么改动。让住，我们写的是讲钱法的文章，只要把问题讲清楚，文采不需要求过分追求。”
徐平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一套钱法的丛书搞成后世杂志的样子，定期发行。眼前的这些人以后要习惯被催稿，被退稿改稿，当然也要习惯领取稿费。
稿费这个年代称为润笔，依身份名望不同价钱也天差地远。价钱最高的自然是被称为清贵之职的两制词臣，他们就连奉命撰写的制敕也是有固定价格的。
徐平自回京后的历次升官，升兵部郎中还好，不到给事中不用给钱，封永宁郡侯花出去了五百贯，母亲张三娘和妻子林素娘的诰封花得更多，加起来超过一千贯了。这钱都是明着必须花的，舍人院那里立得有太宗时候刻好的价格表，升了官就得乖乖去给钱，舍人院的官吏人人有份。
至于私下里的润笔费就更是惊人，有点名气的为人撰写墓志铭神道碑，动不动润笔就以数千贯计。对于那些文学大家来说，光是靠这一项就足以生活无忧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招揽来写文章的要么是刚入仕不久还没有名气，如王尧臣和韩琦，现在的文章卖不出价钱去。要么就是不以文采知名，如方偕、曹颖叔和王彬之流，吏事那是门清，文章却不入方家法眼，也没人送润笔给他们。
第一本书里面的文章，徐平给每人一二十贯也就说得过去了。刚开始可是要徐平自己向里面搭钱，等到什么时候影响大了，才有可能不做这赔钱生意。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小厮端了煮好的羊肉过来，顺便开了一瓶徐平庄里藏的好酒。
肉已经煮了一两个时辰，软烂酥滑，酒是兑好的陈年好酒，香气扑鼻。
跟着徐平干事别的不说，吃的喝的从来不会马虎了，小官们也愿意随着他来。

第103章 李觏赶考
方偕一杯酒下肚，咂了咂嘴：“天下酒品不知多少，惟有郡侯府上的酒味浓烈，才是真酒，其他的不过是水而已，略微沾点酒味就是上品。”
刘沆看着方偕，不屑地道：“酒是好酒，不过你这样牛饮，好似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喝酒应当学韩稚圭，小口慢喝，仔细品味才能得其中味道。”
“酒不下肚，如何知道是好酒？”
方偕是这些人中的第一酒鬼，哪里会被刘沆挤兑住，一句话没说完，又喝一杯。
烈酒到底是烈酒，比不得水酒可以喝得豪气无比，酒量再大，半瓶酒下肚也该头晕目眩了。要知道这时候最流行的是两升的大瓶，一升的小瓶都不多见，可不像徐平前世，一瓶酒还不到这个年代的一升。
因为酒瓶用得不方便，徐平专门托人在汝州烧了几套酒器，有小酒杯，有大一点的分酒温酒器，在开封城里也慢慢开始流行起来。
王拱辰在下首负责温酒，酒还没热，刘沆和方偕就都已经两杯下肚。他们的年纪都比王拱辰大得多，互相熟识了也不对王拱辰这个状元郎另眼相看，自在无比。
不一刻温热了酒，王拱辰起身给每人都倒满。若是平时士大夫家里饮酒，这些打下手的活计本都该由下人婢女来做，徐平家里没有歌妓，也没道理找个小厮来倒酒，年经最小的王拱辰便包揽过来，没事蹭吃蹭喝他也自在。
酒过三巡，徐平对王彬道：“自庞醇之到了邕州提举蔗糖务，今年蔗糖收获远大过前几年，再是降价，只怕也销不完。虽然蔗糖不怕积压，但有了谅州，更适合种甘蔗，后边蔗糖只怕会一年多过一年，这样积压下去总不是办法。”
王彬放下酒杯道：“副使有什么想法？”
“自前两年我在邕州的时候，每年便把一些白糖沿郁江而下，到广州通过市舶司销往海外。去年广州外销八十万贯，获利颇为可观。只是南海水道不宁，船舶大多都是波斯胡商运营，急切之间外销数量提不上去。你家在高丽也算有势力的，今年不妨想办法销一些到高丽去，明州到高丽海路近便，听说顺风只要两三日就到。如此一来，我们的糖多了销路，你们家在高丽分销白糖，也能赚些利息。”
依照前世的知识，徐平自然知道欧洲中亚地区是白糖消费的大户，不过现在海路被波斯人把持，他们也有印度糖的来源，哪里肯用心帮着大宋销糖。徐平身份所限，也管不了那么远，只能扩大销路，打东北方高丽和日本的主意。
至道年间，高丽改奉契丹为正朔，实际上已经与宋朝断了来往。而日本更绝，从唐朝安史之乱后便禁海限商，不但与中原王朝没有政治上的交往，连商业和人员往来都加以严格限制，处于隔绝的状态。由于日本有“禁购令”，并限制宋朝商人的往返频次，跟那里通商是很麻烦的。而高丽最少没有限制通商，王彬的本家在那里又是大官僚大商人，徐平便想从高丽打开缺口，路子顺了还可以迂回销往日本。
外交是国力的反映，国力上不去，对外贸易便受重重限制。如果大宋能够对契丹打几个大胜仗，甚至收回燕云十六州，周边小国的态度必然会立即转变。
然而现在徐平的身份是盐铁副使，那些事情只能想想，还轮不到他去管，说了也不会有人听。人在什么位子上就该做什么样的事，心怀天下是好的，不合时宜就惹人厌了。
王彬想了一会道：“副使所说，事情是好的，不过我与家里多年没有联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高丽现在如何情形。不如这样，高丽的使节还在京城未返回，我托他们给家里带封信回去，等有了回音再回复副使如何？”
“如此最好。”
徐平点头答应，端杯带着继续喝酒。
放下酒杯，曹颖叔道：“说起与高丽贸易，密州官员一直要在他们那里设市舶司，不只是到高丽方便，南来北往的货物走京东路也方便，不如一起办了。”
“此事也可以议一议，等到白糖销往高丽，确实是那里方便一些。”
这个提议徐平也听说过，不过因为对外只有高丽一国，日本的商贸受到很大限制，一直都没有实行。密州与高丽隔海相望，风向对了，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够到达，确实可以设市舶司。再者京东路与开封府有五丈河相通，漕运方便，南洋的货物可以沿着海路到密州，再转五丈河水运，比在广州上岸向北陆运省时省力。
可惜的是这个年代没有专门的交通运输管理部门，度支司下面虽然有发运案，但主要管的是几条通京师运河的漕运，天下交通并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至于遍布天下的驿路和递铺，则在枢密院属下，主要管军情传递和公文来往，兼及官员的私人信件。
徐平虽然有心在这个方面着力，可暂时与他的盐铁司无关，有心无力。
提到了邕州的白糖业务，在座的几个人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此时的邕谅路局势。那里是这个时代的热点地区，各种新闻也多。
此时石延年也已经到了谅州上任，协助蔗糖务向南迅速扩张。徐平在的时候，本就已经扩到了凭祥峒和门州一线，经过去年一年，又扩展到了谅州。这也是为什么今年白糖产量预计会大规模增加，不只是年景好，地方也大了许多。
而且随着道路的修通，蔗糖务今年会扩展到交趾北部，那里的土官已经从先前归升龙府管辖改到了谅州属下。
范讽彻底失去了留在京城的机会，终于安心去邕州上任。边疆大帅的权限比较大，可以自辟属官，一批原来郁郁不得志的东州逸党成员远赴万里，到邕谅路去追随范讽和石延年，以图建功立业。这些本来就是天天啸聚山林，骑马舞剑，想着效力边疆的人物，刚好有了机会，到西南边疆对着一帮小国土蛮施展他们的抱负。
如今的邕州虽然不如徐平在的时候发展得扎实，却更加热火朝天的热闹。曾经嚣张无比的交趾现在成了肥肉，谁去那里当官都可以捞一把功劳回来。
最开始的时候邕谅路的官员都推托不去上任，现在抢破头要去。这个时候，那里民事增加户口增加钱粮很容易就能刷政绩，军政周围已经没有能打的，简直就是放着大把功劳让官员随地捡。而且随着人口增加，令人闻之色变的瘴气也已经基本消失，最大的障碍已经消除，已经是大宋低级官员的福地。
谈起邕州，徐平就不由有些怀念那时候的日子。虽然在遥远的异乡孤独了点，但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在那里改天换地，重造一个新的世界。
在岭南的时候天天想着回京，回到京城了又想念那时的生活，人就是这样，永远都不知道满足。不过这不知满足的心，才是支持自己不断前行的动力。
不知不觉间，一瓶酒下肚，陈酒后劲大，在座的六人都微微有了些酒意。
正在这时，外面看门的仆人进来禀报：“官人，外面来了一个异乡的举子，说是江西路建昌军进士，名叫李觏，曾与官人在邕州相识。”
李觏？徐平不由想起自己离开的时候，那个雨夜为自己送行的年轻人。唉，说是年轻人，其实李觏比自己还大一岁呢。也对，今年春天开科，他也该考进士了。
“快，快，请他进来！”
如果不是旁边坐着这么多位同僚，徐平真想迎出门去。说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十年了，惟有这一个李觏，不是因为自己做出了什么新东西，建立了什么功业，又或者是当了什么高官来敬重追随自己。他是在邕州认认真真地研究自己的施政措施，这些措施带来了什么样的效果，如何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而在自己面前甘称学生的。
常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徐平穿越千年，能够在这个时代遇到理解自己的人，怎么会不倍加珍惜？
不一刻，仆人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
李觏还是当年到邕州见徐平时的样子，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袍，满面的风尘之色，甚至背上依然有一把旧了的油纸伞，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一把。
到了徐平面前，李觏深施一礼：“学生李觏，见过郡侯。”
徐平起身，扶住李觏的肩膀道：“不必多礼。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在座的都是我的同僚，你多请教。”
在座的几人中，王拱辰是上科状元，刘沆和韩琦两人都是榜眼，徐平本人也是天圣五年的探花一等进士，其他方偕、曹颖叔和王彬三人，虽然科举名次不高，但登科都已经多年，官海浮沉也有十几年了。面对李觏这个还没登科的进士，自然都是前辈。
李觏上前一一见礼，众人看徐平的面子，都和善地回应。

第104章 学生
见徐平这里有了客人，众人把酒喝光，把肉吃完，便就没有多呆，纷纷告辞离去。离着上元节已经没几天了，虽然都是一时才子，文章还是要花不少精力，要早点回去准备。
徐平让仆人收拾了桌上残局，让李觏坐下来，问道：“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清早进的城，去交了书状，便就问路来到郡侯府上。”
离着礼部试的日子也就十天左右，李觏这是算是日期赶来京城。京城物价腾贵，李觏家贫，能够在京城里少住一天是一天，耽误不起。
徐平道：“好了，既然已经到了，便就安心住下来，好好读书准备应试。我这小院里也没有其他人，你便就住在这里，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你不用管其他的事。”
李觏犹豫了一下：“郡侯这处府第不大，家里人又多，学生住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不便的地方？还是到外面赁一间官房，想来也花不了多少钱。”
“你不用操心这些，我在城外还有府第，家人都住在那边。我最近因为公务繁忙，一般不出城去，所以住在这里。你官心住是就是！”
李觏急忙开心地道谢：“多谢郡侯！早晚服侍身边，学生也能听听教导。”
如果真说起这个年代的学问来，徐平自认教不了李觏什么，但说起应考，徐平还是有许多经验教给李觏的。李觏自小饱读经书，书本上的学问是足够了，但他立向高远，满脑子想的都是继往圣绝学，自开一派，考试还真未必受考官喜欢。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徐平所在的这个年代，不知有多少大思想家正在成长，但他们大多都在科场上不怎么如意，很少有登进士高第的。进士考试虽然考的是诗赋，虽然现在又加了策论，但总体上来说考的不是学问，而是为人做官揣摩心思的本事。这些专心做学问的人偏偏都自视甚高，一不小心就输在了这一点上。
随口问了几句李觏在路上的情况，徐平又道：“你平时的诗文有没有带在身上？今年礼部试是郑舍人主持，我过两天刚好有事前去拜会，呈他阅览，也为你扬名。”
李觏有些扭捏：“天下举子齐集京师，先生做这种事，不是受人注目？”
徐平笑道：“既然朝廷没有停了公卷，投献便是份属应当。李觏，你需记住自己来京城是应试考功名，自今天起，一切以登第为重，其他心思暂且放下。”
李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面子放不下来，听了徐平的话，拱手施礼道：“谢先生教诲，学生明白了。稍候我便整理出来，交给先生先看过。”
徐平点头应承。投公卷也是应考的一部分，可不是显露李觏才学的，徐平这里先把一把关也是好的。今年主持礼部试的知制诰郑向，属于道学一派，跟李觏的学术思想不怎么合拍，徐平当然要把李觏的诗文挑选一下，免得效果适得其反。
本来徐平对这个年代的人的学术思想没有什么研究，但郑向是个例外，因为他有个天天带在身边的外甥在后世太有名。
这外甥名叫周敦实，名字听起来颇有乡土气息，徐平第一次听到也没有向心里去。偏偏郑向逢人就显摆这个外甥，自小诗书满腹，文章不凡。
这也没有什么，徐平有时候兴致来了还显摆自己闺女盼盼六七岁就会作诗呢，只是水平不怎么样罢了。这个年代文人士大夫家里，只要有心的，谁不能教自己孩子从小就会作诗填词什么的，就像徐平前世的孩子几岁就会背“九九乘法表”一样。
但当郑向把外甥周敦实的文章拿出来，徐平才真正吃了一惊，因为这孩子的文章里有一篇徐平前世上学必背的文章——《爱莲说》。徐平想破了脑袋也搞不清楚，自己前世学这文章的时候，作者明明是周敦颐，很有文人气息，怎么一下子变这么朴实了呢？
这问题徐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好不管，反正凭着一篇《爱莲说》，徐平认定郑向的这个小外甥就是在后世得享大名的周敦颐，两宋理学的开山鼻祖。
周敦颐家庭条件不好，父亲早早就去世了，八岁起便跟母亲随着舅舅郑向生活，可以说是郑向把他养大成人。而周敦颐的母亲嫁给他父亲的时候是二婚再嫁，带着一个前夫的孩子，也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宋朝时候对女子的离婚再婚并不另眼相看，很平常的事，周敦颐的母亲如是，后来陆游的妻子也如是。而且再嫁一样嫁的是官宦人家，并不就低人一等。至于说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的程颐，现在还刚只有一岁，正在吃奶的年纪。
说起来徐平与郑向也是有渊源的，两人都是开封府人氏，算是老乡，而周敦颐的爷爷周智强也是天圣五年进士，与徐平同年。只是当时一是周智强年老，再一个进士的名次靠后，与徐平这些少年高第的不是一路人，并没有什么接触。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要套近乎了，这些都可以搬出来。徐平总是要拉下脸面，为李觏挣一个进士出身就是。到了这个世界难得有一个思想频率对得上，对自己又恭谨的好学生，自然要全力提拔。
赢得生前身后名，生前靠自己，身后的名声就全靠子孙弟子了。徐平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子孙如何，儿子还没有出生，盼盼也不知道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为自己着想，还是先着落在学生身上。李觏有学问，又乖巧，当然是个合适人选。
仆人带着去安顿好了，李觏又过来向徐平道谢。
徐平道：“这些天我的书房你尽可以用，安心读书。还有，明天让小厮带你到相国寺那里的书铺，买些应考的书籍回来。当年我中进士，那些书籍起的作用不小，可惜都放在中牟庄园里了，没有带到京城里来。”
李觏应了。
徐平又取出一锭银铤道：“在京城里走动，身上不能没有银钱，这银子你带在身上，缓急之间可以使用。”
李觏没有推辞，谢过便就收了起来。文人之间互赠点钱是小事，将来发达了记着这恩情就行，不发达了就当投资失败，矫情反而就不好了。
收好银子，李觏问道：“先生这些日子也住在这里吗？不要照看家里？”
“照看什么？等过了上元节事情少了再回去住。”
徐平有点丧气。最近林素娘不与自己同床，想来想去也没有其他的事情，时间长了徐平才看出点端倪，可能是又有了身孕，不知怎么不跟自己说。

第105章 先生
如果说这个年代写文章最不方便的是什么，徐平一定会说查资料。所以这个年代说起天才，一般都有个前提就是记忆力超群。实在是没有办法，一本书字没有几个，包含的内容却不少，写这种带数据引经据典的文章，查起来实在是让人头大。也怪不得现在好多文人写文章都漫天胡说，数据乱编，连典故都能编，较真起来实在是一种折磨。
徐平决定了，以后自己编书收稿付润笔，一定按字数给钱，让写文章的人尽量把话说明白，不要总是说一半藏一半，云里雾里的。想把文章看明白，还得有门槛。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半天，肆意地挥洒着自己圣洁的光辉。院子中的大树还没有发出嫩芽，羞答答地沐浴在月光里，好像没有衣衫遮体的美女。
春天还没有来，外面连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有微风轻拂树枝的婆娑声。
徐平放下笔，把桌上煤油灯挑亮了些，靠在椅子上出神。
自己在邕州做的这些新奇玩意京城里也在搞，不过这个年代的效率让人着急，虽然从邕州请了一些工匠到京城，还是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产业搞出来。就连曾经给皇帝赵祯留下深刻印象的火炮，到现在连一根像样的炮管都没有铸出来，摆样子的还是从邕州拉来的火炮。至于其他的一些，很多还在为属于哪个衙门争论不休。
这个年代的军器属于徐平属下的胄案管辖，不过胄案主要负责的是账目登记，具体的制作地方上归都作院和作院，京城里则是南北作坊和弓弩院。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徐平忙不过来，实际上很多事情他说了也不算，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推动。再说三司里面一大堆事，徐平也挪不出太多精力来。
看着窗外的月光出了一会神，徐平也没了写文章的心情，便把纸笔推开，拿了李觏作的模拟赋论出来，慢慢边看边改。
李觏当年跑到邕州找徐平，便就是冲着增长见识，熟读经史，改革创新别开一派的目的去的，文章也总是离不了这个味道。这种文章，碰到学术思想相近的，一下擢为高第也有可能。但大多数的情况下，只怕在考官眼里都是离经叛道，扫一眼就扔到了一边。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这个时候功成名就的第一步就是中进士，当官之后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比如孙复，四次在开封府应举，都过不了发解试，天圣二年再次落第后，便到泰山安心讲学。这么多年下来，胸中又确实有真才实学，慢慢声名鹊起，如石介和文彦博都出自其门下，也算是有了成就。再比如胡瑗，跟着孙复学习了十年，一样连连应试就是中不了进士，今年干脆不考了，到苏州去安心讲学。
不过李觏既然来了京城，当然就以中进士为目标，至于自己的什么学术理想之类，有了功名之后再讲不迟。
徐平主要改的是李觏那些与主流观点不合的部分，尽量改的中正平和，并在一边详细写了自己修改的理由，让李觏用心体会。
夜已经深了，月亮爬上了半空，孤零零地趴在黝黑的天幕上，注视着人间，身边没有几颗星星陪伴，显得有些落寞。
黑夜中吹过的微风已经没有了凛冽，没有了那刀子一样的感觉，带着轻易不能查觉到的暖意，缓缓地拂过开封城，扫过中原大地。
冬天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春天慢慢地近了。
外面响起轻轻地敲门声，徐平抬起头来道：“进来吧。”
李觏从门外闪进身来，向徐平施一礼：“夜深了，先生安歇吧。”
徐平伸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看着如水的月华洒满窗子，铺满庭院。
“嗯，是啊，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这些书稿你拿回去，细心揣摩。进士考试，是官家取治世安民的人才，不是请讲经先生，你的文章，总是经义讲得太多，济世救民的念头讲得太少，这样是不行的。为人做事，先要知其要旨，不能置世事于度外，一味地依着自己心思而行。讲经求道，那是中了进士之后的事，不要次序搞颠倒了。”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谨记。”
“记住，现在你万事都以中进士为第一要务，至于谈史解经，甚至于期望用文章宣扬主张，访求同道，那不应该是进士考试时应该做的。夜已经深了，你也早歇着吧。明天我要早起上朝，你自己在这个院中安心读书就是。”
李觏应了，恭敬地送徐平回房安歇。
这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一点好，早晚问安，礼数周到。徐平虽然自己做不到，但有个人在身边时时问候，烦有时候是烦一点，心里还是颇为欣喜的。
第二天一早，月亮刚到西天，还没有落下去，徐平便已经起来准备上朝。
李觏早早就等在徐平房外，问了早安，亲手伺候着准备一些杂事。
徐平说了几次，李觏执意要做，便也只好由他。
过了上元节，便就要举行礼部试了，徐平上马，再三吩咐李觏在家安心读书，切莫不要视作等闲。礼部试难度与殿试相差不大，甚至对诗赋看得更重，一点都不能马虎了。
出了门，凌晨的风带着清新的气息扑到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徐平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今天早朝之后，皇上赵祯便殿再坐的时候，已经定下徐平要上小黑铁钱并议论茶法，是个大日子。
为了今天，徐平已经准备了很多，但到了临头，还是免不了心中忐忑。人往往就是这样，重要的事情到了面前，总是觉得太突然，总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一个小厮给徐平牵着马，一个在前边照路，晦暗不明的灯笼上“永宁侯”三个字格外地显眼。清脆的马蹄声敲破了黑夜的宁静，朦胧的灯笼在街道上慢慢摇着前进。
（备注：周敦颐原名周敦实，后来因为避宋英宗的讳改名，此时还是原名。
宋初三先生，除了石介中过进士，孙复和胡瑗都是连考不中，以讲学为生。
李觏是宋朝儒学南派的创始人之一，历史上一样是多次参加科举而未登第，后来回家乡讲学，再后来有了名声后入国子监教书。
这些后来学术思想的开创者都科举失利说明不是偶然现象，也不可能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英才，而只能是他们与主流不合，不适应当时的思想潮流。）

第106章 邕州之茶
徐平随着人流出了东华门，暗暗出了一口气。早朝寇瑊在三司奏对的时候，提到了跟徐平有关的几件事，一是新铸铁钱，再一个是茶法的争议，还有在京诸司场库务。
在京的诸司场库务兴废利害因为牵扯问题太多，日后集议之后再上奏听裁，而新铸钱和茶法定在午后于崇政殿御前讨论。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暖洋洋地好像到了春天。
东华门外各色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各色官员的家仆或牵马，或备车，纷纷攘攘。
徐平挤出人群，小厮急急牵着马跑上前来，嘴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吃的什么。
上了马，徐平道：“到偏修所去，一会我还要入宫奏事，你们先不要回家。”
小厮应了，牵着马沿着马行街，向南面的三司衙门行去。
只有宰相才有特权在皇城骑马，像徐平这些官员，下朝之后很多还是选择出东华门外骑马绕到前面去，愿意步行到前面的衙门的官员并不多。
刚进三司衙门，寇瑊便派人来叫徐平到他长官厅议事。
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心里紧张，徐平强自平定一下心神，吩咐小厮安顿好马匹，在三司衙门外找个茶馆喝茶等着，自己抬步去长官厅。
进了官厅，一眼就看见寇瑊在厅里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见到徐平进来，寇瑊忙道：“云行，你来得正好，我们商量一下，一会入殿怎么应对？今天宰执大臣大多都在，而且全都与我们的意见不合，一点都不能马虎了。”
这些事务，宰辅有极大的决策权，并不因为在皇上面前讨论这权威就会减轻。今天三司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宰执的支持，皇上其实只是一种存在，一般在宰执表态前并不会做出决定。以徐平的身份，取得皇上的支持比争取宰执容易多了，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最关键的还是宰执大臣们的态度。正是因为如此，寇瑊才如此紧张。
一般的行政事务，都是宰辅们集体做了决策，然后上熟状入宫皇上认可，然后再发到中书门下，宰相画敕，才行成正式行政命令的敕。
偶尔皇上也会降下手诏，但基本不涉及具体的行政事务。如果宰相认可，同样也要由舍人院制词，形成熟状，最后宰相画敕，程序走一遍。如果没有这程序，单纯的手诏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宣个人进宫谈话或者饮宴这种事情还可以，如果牵涉到法令或者具体事务，接到的官员执行和不执行在两可之间。执行了讨好皇帝，得罪上下臣僚，日后很可能被各种官员穿小鞋。不执行皇帝也没有办法，至于是从此青眼有加还是怀恨在心，那就要看具体的人和事了。
所以皇帝都尽可能不针对国家事务降手诏内批，免得自己尴尬，臣子难做。这规矩直到被后来的神宗皇帝打破，密旨内批满天飞，好在神宗自己清醒，没有酿成大的混乱。到了徽宗的时候，御笔手诏和内批泛滥成灾，宰相押敕成了玩笑，最终酿成大祸。
这事情实际上徐平和寇瑊已经谈过多次，见寇瑊还是不放心，徐平便与他一起一条一条地又理了一遍，直到两人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才停了下来。
寇瑊搓着手道：“好，你便回去准备上殿奏事要用的各种，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我们是就此扬名，还是折戟沉沙，就看这次午后奏事了！”
徐平应了，告别寇瑊，回自己的条例编修所衙门。
寇瑊年纪已经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又有先前与丁谓的关系拖累，在朝廷里见谁都低人一等，只能埋着头向前奔。对别人来说，三司使是升任宰执的跳板，对寇瑊来说跨出这一步却千难万难，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他。没有过硬的政绩，这一生基本上没有可能进入两府，而这一次，就是他的机会。
如果茶法改革成攻，钱法再有了成效，寇瑊便有了再进一步的本钱。不管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实打实的政绩都能够让他们闭嘴。
所以寇瑊比徐平更紧张，一心要获得完美的结果。毕竟徐平还年轻，又有与皇帝的关系在那里，经得起折腾，心态可以从容。
刚近中午，寇瑊便到编修所衙门，与徐平一起在这里吃了午饭，准备入宫。
编修所的食堂菜色丰富，有荤有素，徐平又参照前世的样式制了木制餐盘，采取自助餐的形式，比在外面小摊上解决午饭不知强了多少倍。
开张没多久，便有其他衙门的官吏来这里蹭饭，赶也赶不走。不过石全彬可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得徐平的指点，直接明码标价，几荤几素是多少价钱，做了牌子直接立在编修所食堂门口，其他衙门来的先交钱后吃饭，收的钱做算编修所的公使钱。
看看太阳滑过中天，听着文德殿前传来的钟鼓声，徐平和寇瑊带着随从出了三司衙门，骑马直向东华门外去。
到了垂拱殿外，当值的正是李璋，接了书状，完成各种手续，便带着徐平和寇瑊向大内深处走去。此时已经快到上元节，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皇宫里面也扎着各种花灯，一派热闹的景象。
进了垂拱殿，却见只有枢密院的枢密使王曾和枢密副使李咨在殿里，正陪着坐在上首的皇上赵祯安心喝茶，政事堂的几位宰辅却还没有过来。
徐平因为前世的影响，一直习惯喝散茶，在邕州的时候又把这个时代的杀青方法由蒸青改成了炒青，使散茶在味道上不亚于这个时代的上等茶团茶。随着徐平地位的升高，散茶也慢慢流传开来，尤其是其泡制简便，适于待客，蛮受一些推崇淡雅的士大夫欢迎。
赵祯上任之后最得意的事情就是破交趾，武功最少超越了他的父亲，虽然徐平打仗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朝廷的什么支持，并不妨碍赵祯没事就拿出来显摆。邕州贡物中就有徐平传下的炒散茶，这时也竟然在皇宫的正式礼仪场合用了起来。
徐平和寇瑊上前见过了礼，赵祯吩咐赐座。
两人坐下，小黄门上了茶。徐平一看是自己在邕州时候制的散茶，也就是他前世说的绿茶，心中一动，已经注意到旁边有几个篓子，正是邕州的贡茶。
看来赵祯的心里已经倾向了自己，现在就只看几位宰执大臣的了。
喝了一口茶，徐平静静地看着殿门，等着几位宰辅的到来。上次炭价争论，自己刚刚回京没有经验，做得有诸般瑕疵，这次无论如何再不能重蹈覆辙了。

第107章 新钱之论
门外小黄门的赞名声如同唱歌一般，一波三折，竟然还带着余韵。徐平一直觉得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还保持着这种礼仪，甚是可笑，好像滑稽戏一样。
不过当小黄门的声音停歇，徐平不由怔了一下。怎么，今天还叫了台谏的人来？这是个什么道理？台谏参与具体行政事务的讨论，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但也相当罕见。御史参与一些刑名律法之类事务还说得过去，谏院跑来掺和什么？
随着小黄门的引导，宰相吕夷简和张士逊，参知政事蔡齐和章得象，身后随着御史中丞韩亿和知谏院孙祖德，鱼贯而入。
向皇上赵祯参拜过，众人落座，小黄门一样过来上茶。
吕夷简看手中的不再是往日常用的兔毫盏，杯口还加了个盖子，心中微微诧异。他为相多年，富贵已久，家里自然是什么新奇东西都有，知道这是学徐平府里的。轻轻喝了一口茶，便把茶杯放下，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中却已经有了数。
皇上赵祯见大家都已经到齐，用平和的声音道：“年前邕州贡了新茶，都是那里用新法制成，虽然少了原先团茶的许多乐趣，但冲泡容易，别有一番风味，众卿品尝。”
今天来谈的是国家大事，哪有心思来品茶的。听赵祯说完，便一起谢恩，至于杯里的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没有人用心注意。
谢恩毕，赵祯又道：“先前寇瑊所奏，三司新制了一种铁钱，样式精好，且能够耐水耐晒，不会锈蚀。今年新改元，正要铸景祐新钱，众卿一起参详，看是否合适。”
话音刚落，寇瑊便站起身来，掏出一把铁钱，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赵祯取了两枚在手里观看，又让身边小黄门分发给众人。
吕夷简接钱在手里，不断把玩，仔细观看，低着头却不说话。
坐在旁边的张士逊不耐烦，开口道：“官家铸钱，讲究的是品相，品相好了，才能取信民间。当年赵安易铸大铁钱，其他不论，一枚枚皆灿然有光泽。这新铸的铁钱，黑黢黢的毫不起眼，民间如何能信？”
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的王曾缓缓地道：“世间所谓泉币，上古时候，有贝币，有布币，有刀币，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这些又有什么品相？能够取信民间即可。”
殿中群臣，资历名望最重的就是王曾，张士逊见他慈眉善目，慢声细语，说出来的话却是与自己针锋相对，心里一下着急，又不敢说什么。
吕夷简抬起头来，从容言道：“钱币出自官府，流布民间，还是要流通方便，既好携带，又耐储藏，不知这新铁钱如何？”
寇瑊恭声道：“携带自不必说，新的铁钱与铜钱开制一样，没什么不方便的。至于储藏，这铁钱我等已经试过，随手泡在雨水里，埋在湿土里，数月之后没有任何锈蚀，不比现在行用的铜钱差了。正是因为如此，才献这铸新铁钱之法。”
“能不能防民间盗铸呢？”吕夷简面不改色，看着寇瑊问道。
寇瑊笑了笑：“新铁钱铸出来之后，是用盐铁副使徐平的秘药煮过，才有这黑色的一层覆在外面。也正是因为这黑色，才能够耐锈耐蚀。铁钱民间自然是能够铸出来，这外面黑色的一层就绝无办法做出来的，自然是能够防盗铸。”
吕夷简看看徐平道：“徐平，你且说一说，果真能防盗铸吗？”
徐平站起来拱手施礼：“那些秘药制取非常麻烦，慢说方子流传不出去，就是知道了方子，也很难制取。不过，能不能防盗铸还是要看这铁钱定的价格合不合适，若是定的价格过高，总有人会想出各种办法铤而走险。”
“钱还有价格合不合适？徐副使这话却是人摸不着头脑——”
吕夷简微笑着摇头，周围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徐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容答道：“怎么会没有价格？就是铜钱也是一样有价格的。大中祥符年间一两白银换八百文铜钱，现在就过倍不只。难道是白银涨价了？与此对应的是粮价也涨了一倍，市面上大多货物价钱都上涨，那自然是铜钱便宜了。铁钱铸出来也是一个道理，五枚铁钱换一枚铜钱是一个样子，五枚铜钱换一枚铁钱又是一个样子。”
吕夷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王曾接过话头，问徐平：“那徐副使以为，铁钱与铜钱该怎么兑换。”
“两个办法，按照市面上的铁价，算上铸钱的人工，秘药总还有个价，加上搬运分发等的本钱，再个虚头，定个比率。不过这样定起来耗工耗时，如果不想这么麻烦，那就大致估一个比率，行用一段时间，民间自然会有应该的比价，再调整就是。”
听徐平说到这里，进殿之后一直沉默的知谏院孙祖德道：“钱币关系民生，是国家之大计，岂能如此草率？徐副使掌管着盐铁司，如果做事都是如此马虎，早晚引起大的乱子来！这新钱虽然铸出来，如果对如何行用民间没有主意，那自然是先不铸的好！”
“对，孙祖德这话说得有道理！如果对怎么行用都模模糊糊，那铸新钱，必定未见其利，先见其弊！此事暂时先搁置一边吧！”
好长时间插不上话的张士逊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高声做了结论。
徐平看了看张士逊，沉声道：“刚才王枢相是问我怎么定铜钱与铁钱比价，我自然就回答定价的办法。至于新铁钱与现行铜钱比价如何定，也不外乎这两个办法杂用。既然上了新铁钱到御殿，盐铁司也自然定了比价。”
这个时候徐平也不管原先寇瑊和李纮两人对自己的定价不满意了，如果真地应了孙祖德所说，自己上新铁钱却没想过怎么发行，是免就给人留下一个年少轻浮的印象。
在上位静静观看的赵祯这时候插话：“徐平，那你说比价定在多少合适？”
徐平拱手行礼道：“回陛下，微臣测算，当是定在五铁钱兑一铜钱比较合理。”
赵祯轻轻颔首：“哦，有何道理？”
徐平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章来道：“此事详说起来极为复杂，又有一些应当拿来推算的数据搜集不齐，不得已用其他的方法估算。微臣这里有一本手札，详记了定这一比率的理由，请陛下和执政大臣参阅。如有不妥当之处，指出后我再细细更正。”
“拿来我看。”
小黄门得了吩咐，下阶取了徐平手上的札子，放到赵祯面前的御案前。
赵祯打开札子，粗粗地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整个大宋，这样的手札只有徐平一个人写得出来，用语平易浅显，中间有大量的数据参照，每一个结论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绝不引用先贤的话故作玄虚。
自当年石全彬到南海买珍珠，赵祯见过了带回来的蔗糖务的大量资料，就对这种风格极为熟悉。只要脑子正常，用心看过一遍，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清晰无比。不至于看一道奏章看得云里雾里，反复思索才能明白意思，结论更是难下。
看罢手札，赵祯合起来交给身边的小黄门道：“着人誊录三份，一给政事堂，一给枢密院，一给学士院，原本留在宫里。”
小黄门领旨，拿着手札放到阶下的案几上，急急出了殿门。
手札关乎着朝廷政事，要誊录也得在殿里面，小黄门如果拿着出殿找人抄录，就有了作弊的嫌疑，形同密奏，难免引起在座执政大臣的怀疑。徐平本身因为与李用和家里的关系，就被朝中大臣怀疑结交外戚。不过他们两家结交是在李用和被认亲之前，而且李用和本人也低调，才没人公开提出来。但与皇上相对，一些细节还是要注意，免得给人把柄。
不一刻，小黄门领了一个地位高一些的内侍进来，想必是在宫里从事文字工作的，向赵祯行了礼，便坐在案几旁专心抄录徐平的手札。
赵祯道：“众卿可以饮茶暂歇，等徐平手札抄录妥当，各自带回衙门商讨，等到以后择日再议新铁钱的事。钱法事关朝廷大计，不可马虎了。”
众人一起恭声领旨。
张士逊却有些不忿，本来想用话把徐平挤兑回去算了，没想到又引出这么一出，看起来更加麻烦了。而且看赵祯的样子，对这手札的内容还颇为赞赏，不然不会这么急着在殿里就抄录，完全可以依程序等银台司发下来就是。
徐平年少新贵，遽登高位，自己又没有什么人脉，跟朝廷里的大臣交往都不多，这些老臣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先前小心谨慎也还罢了，最近又是要铸新钱，又是卷进改革茶法里，议论事情处处与老臣不合，越来越惹人讨厌。
现在朝中大臣里面，愿意跟徐平站在一起的只有自己的顶头上司寇瑊，偏偏他又是丁谓余党丧家狗，其他人是怎么看现在的三司怎么不顺眼。

第108章 茶法之辨
小黄门上来换了茶，赵祯道：“年前贡茶，知太平州余靖随茶上《茶论》，极言邕州新茶的好处。说是岭南燠热，若是泡上一杯浓茶，则神清气爽，燥热尽消。而且新茶泡起来简便，制作起来也省工省力，不是以前的下等散茶可比。”
张士逊道：“邕州的茶我也喝过，味道倒也还过得去。不过都是散菜，运起来费人费力，价钱不菲。现在团茶都经常在茶场积压成山，鼠啮虫咬，散茶那还得了？”
赵祯道：“宫尹有所不知，邕州也有如同团茶的饼茶，极耐储存，经年不坏。那里跟大理吐蕃等地贸易，以茶易马，都是用饼茶，极为方便。”
张士逊是当年赵祯为皇太子时的东宫旧臣，情份非是别人可比，为了表示亲近，赵祯一直用当年的旧称。这也是为什么有首相吕夷简坐在这里，张士逊还是屡屡抢着说话，别人也不感觉异常的原因，也是让吕夷简嘴上不说，心里感觉到不舒服的原因。
听赵祯一直在讲邕州茶的好处，张士逊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徐平之所以一直不同意直接改成天圣元年的茶法，所凭的倚仗就是邕州茶法的成功。不然他一个年经轻轻的盐铁副使，哪里能够顶得住这么多宰执大臣的压力？
少年天子少年臣，赵祯越是支持徐平，就越是引起这些老臣的反感。现在朝廷的诸般制度，都是在他们手里定下来，早已熟悉无比，政事处理起来也感觉轻松。如果大规模地改弦更张，都白发苍苍的人了又去熟悉新制度，麻烦而又别扭。这且不说，要改就说明以前的制度有缺陷，本身就是对这几位老臣执政成绩的否定。
而深层次的原因，则是自太祖建国到太宗完成天下一统，再到对契丹几次战败，整个国家就进入了休养生息的状态。朝廷虽然标榜儒家治国，实际上执政思想却是道家的清静无为，到真宗时期达到顶峰，中外都崇尚不生事，安守旧制，循规蹈矩。
政治是有惯性的，如今赵祯甫一亲政，就要改这个改那个，执政大臣不适应，出于本能就要反对。其他少壮派还只是说说，耍耍嘴皮子而已，徐平这里却是要动真格的，钱法要改，茶法也要改，还要改得跟以前都不一样，哪个会给他好脸色！
见张士逊一下憋住，想来是不知道徐平还在邕州制了大茶砖，专门向大理和吐蕃一带贩卖，并且获利不菲，吕夷简接过话头。
“邕州地处岭南，地理天候与中原都大有不同，茶法自然也有别。今日殿中议事，本就要对现在的东南茶法有所议论，革除时弊。且放下邕州那里，说说两淮茶场吧。”
赵祯点头道：“好，便议茶法。”
徐平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听见说起茶法，正在自己管下，忙凝神要站起说明。
却听吕夷简道：“自先帝在时，丁谓支持林特改茶法，结果旧弊未去，新弊又生。不数年间，内外怨声载道，商贾不通，官场中陈茶堆积如山，园户衣食不继，难以求生！”
说到这里，吕夷简似无意地看了坐在一起的寇瑊和徐平一眼。
徐平心中一凛，当年丁谓是三司使，林特是盐铁副使，吕夷简这是意有所指啊！
不等徐平说话，吕夷简道：“天圣元年，因为茶法难以为继，圣旨诏微臣与张相公相度利害，设制置司改茶法并盐矾诸税。李咨当时为三司使，主持此事，改茶法的原‘三说法’为‘现钱法’，又在东南茶场行‘贴射法’。一年之间，所省及增收钱数至六百五十余万贯，边境粮草储存，行新茶之前有的州县不足一年之用，新法行后一般州县储存也够四年之数，少的也能支持两年多，效果斐然！”
吕夷简此话一出，崇政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当年支持新茶法的人，有两位宰相，还有枢密副使李咨。至于其他的人，参知政事章得象是吕夷简的人，御史中丞韩亿和知谏院孙祖德两人是来旁听的，不过是为了安慰台谏言官被废后一事打击的心灵，来听了也免得新法定下之后他们又说三说四。
至于枢密使王曾与茶法一直无关，参知政事蔡齐虽然也当过三司使，任上却没有赶上茶法改革，算是无关的人。
天圣三年废掉李咨茶法的人，孙奭极受赵祯信任，但已经故去，另一位就是现在被贬在外的夏竦，连吕夷简现在都不想招惹他。
除了这两人外，支持“三说法”地位最高的大臣就是寇瑊了。
当年李咨改茶法，确确实实是因为林特茶法有诸多弊端。问题是李咨茶法也不是完美无缺，两三年之后一样也是乱象横生。因为支出铜钱太多，京城里的府库空虚，而茶场行了“贴射法”，好茶全归了商人，剩下没人要的官府兜底，白白贴钱，到了天圣三年废李咨茶法那一样也是不得不改。
吕夷简是只拣头一年得利最多的时候说，后面赔钱的时候就略过了。
可现在殿里的诸位，虽然心知肚明，又有谁能站起来反驳吕夷简？
赵祯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情形有些尴尬。他是支持试试徐平的想法的，可如果没有一个宰执大臣站出来，自己如何开口？赵祯还没有那份魄力。
“天圣元年茶法，确实是得利可观，成效显著。不过，据我所知，之所以有如此可观的成效，不全是因为茶法的功劳，更多的是因为旧交引贴纳实钱，以及各种交引的打折兑换。等旧交引兑换完毕，第二年得利便就剧降，两三年后就无利可图了。”
王曾面色和善，看着吕夷简缓缓说道。
吕夷简听了这番话，猛地转头看着王曾，却没想到是自己这位老上司开了反驳自己的头。虽然同龄，王曾的资历却比吕夷简老，此时为枢密使，虽然按说是比宰相低一头，但王曾是以使相执掌枢密院，身上还带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呢，地位也低不到哪里去。
见吕夷简看着自己，王曾面上神色不变，对他点点头道：“坦夫，今日议论茶法关系重大，利弊务必都要讲清楚了，找到妥善之策。不然改来改去，不但民间不便，边境州县也无所适从，而且于朝廷法令信誉也有伤害。”
吕夷简看了王曾一会，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枢相说得是，是我鲁莽了，茶法还是要详细，这次改了务必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枢密副使李咨：“李咨，你当年曾主持改茶法，利弊之间，这么多年你也该看得清楚了，有何说话？”
赵祯在上面冷眼看着，见吕夷简绕过三司，还是让李咨发言，心里就有些不愉快。天圣元年茶法改革，第一年成效显著，那时候赵祯年少不太懂朝廷事务，只有一股锐气，还专门让三司给商人揭榜，说是此茶法以后推行不变。没想到三年之后就不得不让孙奭和夏竦废了，弄得自己好尴尬，吕夷简现在又来。
天地良心，李咨是真跟吕夷简和张士逊没有勾结，他关心茶法纯是以一个执政大臣的自觉，见如今弊端丛生，不得不改，完全没有其他心思。
见吕夷简叫到自己，李咨起身拱手行礼，理理思绪道：“枢相刚才所言，确实都是至理。天圣元年因为考虑不周，留下了诸多弊端。这些年来我一直留心此事，对于当年的弊端都有了解决之策。”
此后侃侃而谈，从增加商人的分利比例，到鼓励商人带钱入京师的措施，甚至本钱不够可以赊欠，互保之后交钱的时候交一半，半年之后偿还，逾期翻倍。
从李咨的话里，可以看出他真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不是把自己当年的措施重新翻出来应付了事，沽名钓誉。
最后，李咨道：“茶法之行，卖茶靠的是茶商，沿边粮草入中靠的是入中商人，但他们都身处外地，在京师地理人情不熟，历年都受京城中交引铺户的盘剥。商人因为利息太低不愿意入中销茶，而这很大一部利钱，都是被京里的交引铺夺去，并不入官府。这些京城里的交引铺户，大多都依附朝廷里的权贵之家，坐收厚利，实在是茶法里的蛀虫！臣请自今以后，入中商人持交引至京师，不再用交引铺担保，直接去榷货务里验实，按照交引给现钱。以交引铺无用之人的利润给入中商人，也让他们愿意做这生意！”
听见这话，徐平心里一动，不由想起了徐昌给自己说过的跟交引铺打交道的经历。那些人穷奢极欲，也不知道从这茶法交易里攫取了多少钱财，养活了京里的多少人。李咨说的不错，那些人就是茶法的蛀虫，其实不仅如此，应该说他们是整个大宋专卖制度下养出来的脓疮，吸收着朝廷和民间的养分，侵蚀着整个机体。
只是没有想到，是由李咨戳破这个脓疮，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09章 代君受过
李咨说完，拱手告罪，回座位坐下。
吕夷简颔首：“李咨于茶法用心多年，各种情弊了然于胸，这一番话正中要害。我以为这一次改茶法还是以李咨主持，三司从旁辅助，务求革除旧弊，中外无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章得象随声附和：“李枢副主持计司多年，确实再无一个人合适。”
张士逊看看其他几人，跟着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如今朝廷内外，再没有一个人比李咨对茶法更熟悉了。用人当用人之长，此事还是交于李咨。”
坐在一边的寇瑊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无论如何，他才是现在的三司使，这几位宰辅随手就把三司的权限夺了过去，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这口气如何能够咽得下去？可两位宰相都点头了，又能说什么呢？三司使号称计相，可到底是没有位列宰执之中，具体做事还是得乖乖听中书门下的命令。
赵祯的脸色也不好看，今天如果就这么过去了，自己又何苦在崇政殿里招集众人，亲自参与讨论。只要让有关各司在政事堂集议，进熟状进来自己画可就好了！
做皇上的，最不甘心的就是这种局面，做决策的大臣异口同声，偏偏讨论出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想推行自己的意见，难不成还把所有宰执全部换掉！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没有与参与进来的参知政事蔡齐沉声道：“茶盐向来都隶在盐铁司管下，茶法不管如何改，总要听听三司如何说，盐铁司如何说。如果另外指定一人改革茶法，有功则不及三司，有过三司受罚，如此行事不妥当。”
吕夷简听了这话，微闭起眼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士逊的脸则变了颜色，扭头狠狠瞪了蔡齐一眼，对上面的赵祯道：“此事缘起，一是东南茶场的商人鼓院投书，再一个就是盐铁副使徐平上的奏状牵连茶法。似这种事，向来都是应该通封上奏，徐平别立名目，把这事杂在实封奏状里，已经是于例不合。当用通封而用实封者，杖二十！念徐平年幼，又新从地方入朝堂为官不久，此事抛开不追究。但茶法之事，不容徐平再染指！不然地话，岂非开侥幸生事之门？”
这件事情张士逊与吕夷简早已经私下讨论过，两人都认定是徐平想借改革茶法给自己捞政绩，特别用不上台面的手段密奏犯了忌讳。如果这样都可以，那其他的官员还不会有样学样，日常政事密奏满天飞，宰相还怎么当？
本来吕夷简把三司绕过去，让徐平牵扯不进来，这件事情不提也就过去了。结果蔡齐没事生事，非要让三司参与进来，张士逊也就不客气了。
实封密奏是皇上赵祯要求做的，弄成这样徐平已经很为难了，没想到还是绕不过去。
赵祯见张士逊态度坚决，也有些为难，道：“先前是朕要了解邕谅路事务，让徐平写一封奏状上来，关联到茶法入中，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略过不提。”
听了这话，知谏院孙祖德腾地就站了起来：“陛下，国家法典规制，岂能马马虎虎一句不提就罢了！徐平违例，事当受罚，当罚不罚，置朝廷法度何在？”
茶法的事情上谏院的人插不上口，这件事情可正在自己职责范围之内，更何况徐平先前就与谏院有了龃龉，孙祖德岂能放过！
赵祯看看徐平，见他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完全一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是自己做得差了，既然已经要求徐平上实封奏状，还发到政事堂干什么，不是没事找事吗！完全可以用茶商上书的借口，把这道奏章压下来，让徐平参与进来就好了，结果现在这样没法收场。
看看在坐的众人，吕夷简不说话，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够收拾场面了。
赵祯对正襟危坐的王曾道：“枢密以为如何？”
王曾拱手行礼，从容答道：“朝廷有规制，内外臣僚自然该按例行事，徐平这件事情上做得差了，自然该领责罚。如果不罚，日后政事堂诸公怎么处理政事？不过念在徐平年少，又是答陛下所问，略施薄惩即可，不宜重罚。如果因此等小事就重责臣下，那朝廷里的官员岂不天天不得安宁，生怕行差踏错，还怎么做事？”
“枢密说得有道理。”赵祯点头，“徐平便罚俸半年，略加惩戒。”
“陛下圣明。”王曾立即回话，就此把这事情揭过去，接着道：“不过一件事归一件事，徐平做得错了，自然受罚。茶盐却是盐铁司主管，要改茶法，必须要听三司官员如何议论。三司主持国家财政，如果只是依照大臣指令行事，不能申诉自己所想，那么跟平常小吏有什么分别？茶法要改，还是以三司为主。”
赵祯心里这才算出了一口气，事情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来。也再不问政事堂的几位宰辅了，直接对寇瑊道：“寇瑊，徐平，你们对茶法如何看？尽管奏来！”
寇瑊道：“回陛下，此事微臣虽然参与，但都是放手给徐平主持。三司的意见，还是由徐平来讲，微臣在一边补充。”
“好，徐平，你来讲！”
所谓罚俸，并不是真地把所有俸禄都停掉，而是按照官品不同，都有固定的数额。比如徐平现在永宁郡侯是从三品，那就每月五贯钱，半年也不过是三十贯。
这数字对于徐平的身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完全不值一提，关键还是在那个“罚”字上。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这就记在档案上了，怎么也是仕途上的一个污点。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一等进士本来就不怎么按例循资升官，到了徐平这个官位，以后大多时候只怕都是皇上亲自任用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这次受罚本来就是替皇上赵祯背的黑锅，档案上是污点，皇上心里面只怕还是亮点。
徐平站起身来，向赵祯施礼：“微臣惶恐，我在三司莅任时日尚短，对茶法自然不如诸位大臣理解得透彻。不过自我入三司，便编修三司条例，整理历年案卷，多年的数据整理下来，再对比历次茶法更改，也有一些看法。鉴往知来，微臣以为，只有把历年茶法变更和其利弊讲清楚了，才好决定未来怎么样改。”
张士逊见密奏的事这么便被徐平轻轻松松混过去了，吕夷简又不说话，心里不愤，冷笑道：“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参与过以前茶法变更的，又有什么不知晓？要你来御前讲历年变革！你又能讲出什么来！”
徐平对张士逊微微一笑：“相公，在下自然是觉得看出了一些先前诸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才斗胆提出来。一会如果觉得我讲得没用，相公直言让我闭嘴就是。”
张士逊见徐平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显得从容而又自信，心里莫名地就有一种烦躁的感觉。难不成这小子真看出了什么独到的地方？不可能啊，从开国以来，茶法的每一个细节张士逊都烂熟于胸，当年是实实在在下过功夫的，怎么可能有遗漏？
不对！张士逊猛然想起，这次茶法皇上之所以下了决心要改，可不是因为那几个茶商上书，而是因为徐平的奏章。
沿边入中头绪纷杂，殿中的各位大臣哪个没有参与过？可徐平的上奏，提出的恰恰是其他大臣都没有注意到的。三年无一石粮入陕西，实际上不仅仅是三年，不过徐平所整理的资料只能确认三年而已。这一点恰如灯下黑，还真是大家没有注意到的，偏偏徐平一提出来，立即就得到大家认可。就连张士逊自己和吕夷简也一起研究过，只要把各方的资料一对，确实如徐平所说。
那么茶法，徐平又能说出什么来？会不会跟那个沿边入中的无粮入陕西一样，一下子来个釜底抽薪，把整个制度都给否定掉？
李咨的“现钱法”实际在名义上让茶叶跟沿边入中粮草脱钩，茶商用钱买茶，沿边州县用钱买粮，两者并不相干。但由于边境买粮的钱还是来自于茶叶收入，实际操作中还是无法脱离开，还加剧了京师和沿边都需要铜钱的矛盾。
徐平见张士逊不再说话，抬步出列，向坐在上面的赵祯行礼：“微臣是三司属下官员，掌管天下账籍，说茶法，还是要看账目说话。为了让陛下和诸位大臣看得清楚，微臣制了几块木板，看起来一目了然，还请陛下允许我在殿里使用。”
“好，看起来越清楚越好！”
赵祯点头，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殿外，把三司随从带的木板和相关账籍及其他用具一起取到殿里来，让徐平随便使用。
吕夷简双目微闭，好像入定一般，一言不发。其他人与徐平接触还不多，不知道他要搞什么把戏，兴致勃勃。
惟有张士逊心里烦躁不已，他恨死了徐平不管谈什么都喜欢拿出一大堆数据，在面前一摆，想好的许多引经据典的妙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其摆布。

第110章 政事不过耍把戏
不大一会，两个小黄门就抬了几块大木板进来，在众人面前摆好。另一个则抱了一大堆纸张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木盒，一起放在殿下的案几上。
这些木板是徐平早先制好的黑板，出自三司，都是经巧手匠人打造，黑得发亮。徐平在盐铁司和编修所招集属下开会的时候，经常使用这几块黑板，数据在上面罗列出来简洁明了，一看就懂。殿中奏事，顺便就把这几块大黑板带来了。
到了黑板前，徐平拱手行礼：“陛下，诸位大臣，在奏事之前，我想说一件刚才李枢副没有提到的‘现钱法’弊端。”
“有话尽管讲。”
赵祯果断允许。说心里话，赵祯不是一个多么勤政的皇帝，虽然他强迫自己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帝就要勤政，甚至还向吕夷简显摆过，但那真地很累。每天那一道道奏章看得赵祯想吐，特别是奏章里还骈四骊六，引经据典，看起来尤其费脑子。徐平的奏章就不同，从来都是有事说事，一目了然。而且里面各种资料数据翔实，不需要再去费脑子考虑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赵祯喜欢看徐平的奏章，也喜欢听徐平谈论事情。从来没有什么花哨，往往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不会云里雾里绕得你头晕。
徐平看看前方李咨的神色，见他并没有愠怒，反而有些好奇，在那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是个好官，可惜好官往往就是别人的踏脚石。
“天圣元年茶法，各种弊端李枢副已经基本说到，其中有一条，就是‘现钱法’入中京师的铜钱减少。李枢副认为是因为沿边用现钱买粮，导致铜钱入边，而不留在京师，所以鼓励茶商从其他地方带铜钱入京师。微臣以为，除了沿边买粮需要铜钱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钱法’要求茶商用现钱买茶，入中商人卖粮直接得到铜钱。这中间铜钱就在商人身上，不比以前茶法商人与现钱无关，这本身就增加了铜钱需求。这数目可是不小，茶钱每年动辄百万贯，也就是说‘现钱法’一行，直接就多了百万贯铜钱的缺口。”
徐平的话用白话说开来，就是钱币的需求与流通环节和流通速度有关，“现钱法”虽然减少了茶价的虚估，但也凭空增加了铜钱的流通环节，减缓了流通速度。这样一来，需求增加，而供给不变，直接表现就是京城和沿边同时缺铜钱。
在座的大臣对货币却没有这种认识，听了徐平的话，好像是有道理，但到底是什么道理却想不明白。钱还是那么多钱，怎么凭空就会觉得少了？
章得象因为叔叔章频的关系，与徐平相对近一些，开口问道：“徐副使，先前所言貌似有些道理，但我还是有些不清楚。铜钱有定数，不管是在商人手里，还是在官府手里，总还是那么多，怎么就会少了？”
徐平道：“参政请看。”
随手拿起一枝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圆圈，每个圈里写上五百。
“假若钱的定数是一千，设若京师五百，沿边五百。中间商人沿边入中粮草，得交引，至京师或至茶场换茶，都与现钱无涉。”
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圈，一个小圈，两个大圈里写上四百，小圈里写上二百。
“总数还是一千，因为行了‘现钱法’，商人要用现钱，就有二百到了商人身上，则沿边和京师就各少了一百，自然就缺铜钱了。”
张士逊一下笑出声来：“这是什么道理？商人的现钱不管是买茶还是买交引，总还是要花出去，难不成还一直带在身上？”
徐平看了看张士逊，微微摇了摇头：“相公，商人不是就贩一次茶，生意是要一直做下去的，不然他们哪里有饭吃？有人用铜钱买了茶，同时也有人用粮换了现钱，统合算下来，商人身上一直有这么多铜钱的，这道理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在座的诸位都是一时俊杰，先前只是不向这个方向想罢了，现在由徐平一下子把话点开，立即就明白过来。就是张士逊，也不过是看徐平不顺眼，话随口而出，没有经过脑子。不等徐平回话，心里就已经明白过来，不由红了脸。
赵祯在上面看得暗暗点头，还是徐平的方法容易把道理讲明白。随手画几个圈，大家一下就都清楚了，如果只是用话说，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去。
只是这样苦了旁边记录的起居注官员，说话不管怎么都能记个大概，这又画图又备注的让他们怎么记？徐平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朝廷，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做了。
李咨向徐平拱手：“徐副使说的不错，确实如此，是我疏忽了。”
“枢副客气。”
这不是李咨疏忽，而是时代的发展还不到那一步，大家不向那个方向去想。
徐平之所以正式开讲之前提起此事，是要提醒大家，自己才是现在管着茶案的盐铁副使。不管在座的人以前做过什么职务，哪怕是任过盐铁副使，任过三司使，主持过茶法的变革，对于茶法的现状还是自己这个现任盐铁副使最清楚，是越不过去的。
从木盒里拿出特制的黑板擦，徐平把刚才画的几个圆圈擦掉，正式讲起茶法。
徐平拿起长长的木尺，在黑板上画了表格，分别标上陕西路沿边入中的粮草数量，周边各路调出的粮草数量，官府发出的茶引，茶场收到的茶引，茶引上标的价格，实际上按照市值的价格。最后是茶场每年出的茶数，官府应得的税赋钱，和实际得的税赋钱。
最后，从陕西路开始实行沿边入中开始，一年一年，把这表格填满。
此时在座的人中有几位老练的已经看出了问题，比如吕夷简和王曾，尤其是蔡齐和李咨，他们两个在三司系统为官多年，这种敏感性还明的。
不过大家都没有说话，看着徐平把写满的黑板推到一边，又拉了一块黑板过来。
这次徐平玩得比较花哨了，在这块黑板上画了坐标，直接画了一个柱状图出来，然后连出了一条波动曲线。
把这些做完，徐平把两块黑板并在一起，对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诸位大臣，想必都已经看出了端倪。自陕西粮草及军需沿边入中以来，茶法屡屡变更，每次茶法一变，当年官府入钱都一下暴增，第二年就少下来，到第三年基本就与未改前的茶法差不多了。从第三年起，新旧茶法的效果便就没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徐平放缓语气道：“说来说去，新茶法说是旧茶法有各种弊端，改了之后必然能够革除旧弊，甚至立万年不易之法。结果不几年，新茶法弊端出来，同样的话支持旧茶法的再说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为什么一次次这样？显然是因为无论哪种茶法，在刚开始改的时候朝廷都能获巨利，甚至革除旧弊，才这样重复下去。”
此时陕西入中茶法实行最久的是“三说法”，“现钱法”从李迪最早发端，天圣元年李咨完善正式推行，也已经变了两三次。从数据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两种茶法根本没有本质上的优劣，都不过济一时之急而已。
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枢密使王曾开口：“徐副使，茶法变更看来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每次改茶法朝廷都获巨利，这利从何来？”
“回枢相，利的来源有三。一是园户，每次改茶法对他们都有奖励，有了好处第一年便努力种茶，等第二年这好处就不见了。二是商户，茶法一改，旧引换新引，各种贴纳各种折现，商户前些年得的好处就要吐一些到官府手里。再一个来自官府，不管哪种茶法实行几年之后官场之内的陈茶都堆积如山，把这些陈茶抑配出去，就是一大笔钱。”
剩下的话徐平没说，也不用说了。比如说陈茶抑配，这钱是入了官府，但钱是从哪里来的呢？自然是从百姓手里来，一小部分从茶商手里来。在座的除了知谏院孙祖德，都是从实务官做起，对这些道理自然明白。
历次的茶法改革说白了，就是官方要借用商人的力量向边疆供应粮草，为了吸引商人便不得不向他们让利。由于各种弊端，这种让利的幅度会越来越大，等到官府忍无可忍的时候，便改革茶法，用这个机会把让出去的利收回一部分来。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历次的茶法改革，经手的官员殚精竭虑，拼命想立一种能够防止各种弊端的法度出来，实际都没有什么用，只是这个重复过程的工具而已。
朝廷上下，每次变更茶法君王都极为重视，选择自己最信得过，认为最能干的大臣去做，慎之又慎。实际上，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游戏。

第111章 根源
明白是明白了，但新茶法到底应该怎样，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太宗年间开始实行沿边入中，虽然支持的官员列出了种种好处，反对的一样还是提出了可能发生的弊端。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每个人都知道这制度有利有弊。不过由于时代的限制，他们只能有定性的估计，却无法定量，利大弊大根本搞不清楚，就这么一直沿用了下来。
按照前世的历史知识，徐平知道现在是改革茶法难得的时间窗口，如果再过几年，西北跟党项的战争打起来，想改也没有机会了。
崇政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在低头思索，没有说话。徐平把数据摆出来，实际上就从根本上否定了现在的茶法，不管是“三说法”还是“现钱法”，这出乎每一个人的预料，先前想好的说词，再也说不出口。就像先前徐平说三年无一石粮入陕西，从根子上就否定了沿边入中法，再否定茶法，整个与边疆有关的财政系统已经摇摇欲坠。
这牵扯到的实在太多，哪个敢乱说话？寇瑊平时与徐平多有讨论，心里大致有个轮廓，不过他现在策略是站在徐平身后，徐平能够起来，他自己就有前程。
正在这个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吕夷简突然开口：“徐平，那依你的意思，现在茶法是要改还是不改？”
此时徐平已经占了上风，看着吕夷简道：“自然是要改的，相公认为呢？”
吕夷简点点头：“积弊已深，不得不改。这样吧，新茶法还是着李咨主持，按他先前所说先除了这几年的陈弊。对于以后的茶法，三司先议，政事堂议定之后再作定论。”
张士逊看看吕夷简，又看看坐在上首的皇上赵祯，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先前是不让徐平说话，现在说完了也挺热闹的，怎么又回到原点了？吕夷简是个什么意思？这样处理徐平能服气？皇上能同意？不过今天他已经出丑，终于不敢出头了。
黑板前的徐平笑了笑，向吕夷简拱手：“相公说的是，茶法还是要先改。不过以后的茶法我这里已经有了底案，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如说出来请诸位大臣指教。”
吕夷简沉声道：“也好，你说一说，那便就在这里议。”
见徐平竟然欣然同意，张士逊惊得眼珠子差点鼓出来。再看看周围众人，章得象自然站在吕夷简一边，可就连平时与吕夷简不对付的蔡齐都面色平静，他心里愈加郁闷。
其实事情很简单，徐平从根子上否定了现在的茶法，那么不管他有什么建议，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而已经讨论到这个程度了，那暂时措施还是用李咨的新法，徐平的意见要从长计议，慢慢一步一步地把茶法改过来。
吕夷简多年执掌中书，对这个道理自然明白，就是蔡齐等人也在计司系统摸爬滚打多年，吕夷简一说他们就理解了意思。只有张士逊几人，对整个财政系统根本没有概念，总是从党派个人的利益关系去考虑问题，才会觉得糊涂。
这种国家大政，当然是有临时措施，然后才是长远之计。以茶法牵涉之广，从根子上改变哪里是一年两年能够完成的事情。在实际事务上，张士逊差吕夷简不是一点半点。
徐平理了理思路，决定还是从邕州的茶园讲起。
“国家法制，茶惟有川峡四路和广南地区不榷，许民间自由买卖。邕州地处岭南，原先地广人稀，且多是土人，不入国家编户。山中自古有茶树，却一直没有人制茶贩卖。天圣年间，我通判邕州，才引导土人种茶，于今也有六七年之久了。”
说到这里，徐平看了看殿中放着的几笼邕州茶，提高声音道：“邕州一地，去年官府入茶利二十八万贯有余。而诸位都知道，同是去年，东南茶场全部加起来，官府得利也不过一万贯多点，这还不包括与茶有关的官吏薪俸，不包括运茶厢军的口食。也就是说，实际上东南茶场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无利图。”
这一点徐平前面图表里列得清楚，大家也都没有异议。东南茶场现在官府已经没有利润，李咨也提起过，所以茶法不得不改。
徐平又道：“东南茶场没有茶利，现在所剩的，惟有指望商人得了厚利，能够帮着朝廷向陕西运输粮草。可实际情况是，陕西这几年也没有粮食进入，全靠的是盘剥本地民户来充入中粮草。也就是说，朝廷让出了整个东南茶场的茶利，也不过是换来在陕西没有加赋税，而借商贾豪强之手来做了这件事而已。”
徐平把这话说破才是真的让很多人抬不起头来，这个年代，凡是有官员提出要改变某种制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民不加赋而用自足”，听起来真是利国利民。实际情况则是不加赋而转交给商人豪强之手，比加赋为害更烈。道理很简单，官府经营哪怕是没有利润甚至是稍微赔钱为了民生也会经营下去，而没了利润哪个商人会干？官府加赋自然会有地方豪强向下层民户转移，可豪强一样会与商人勾结起来获取厚利。
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官府还有规模优势，还有诸多的行政资源可用，成本只会比商人更低，凭什么转交给商人小民就会得利？
如果是一些琐碎的小规模商业行为，确实是更适合商贾经营。可像这个年代的茶业这种行业，规模大，商业行为单一，就没有那个道理。
之所以出现如今的局面，还是跟整个大的环境有关。五代时期，官吏不分，做官的往往就是小吏出身，对行政事务的各个环节都熟悉无比。再加上那时候征战不断，各国都是穷尽国力养兵，每一个利润环节国家都恨不得抓在自己手里。两者加起来，就是暴利行业基本都掌握在了国家手中，某种程度上到了古代社会的极致，整个社会也处于紧张状态。
自宋立国，这些行政财政制度改变不大，初期也并没有问题。那时候的能臣，比如赵普，比如陈恕，也基本都是出身小吏，对这整套系统能够驾驭得住。
但自太宗之后，官吏分离，官员越来越不熟悉具体事务，越来越觉得有心无力。
当时为什么实行沿边入中，要借助商贾的力量？看看官员们列出的原因就清楚，小吏难制，成本太高。茶盐这些物资，官府的运输成本竟然比私人还高。为什么？下面做事的小吏使坏，动不动就船坏了，货沉了。还不断地向这些货里加泥沙，如果离得原产地远一点，盐简直就没有咸味了。
而另一方面，销售不畅，动不动就错过了销售季节，官场里的货物堆积如山卖不出去，只能报废，要么就强行推派下去。可偏偏民间缺货厉害，就是无法产销两旺。
知道有这些问题，官员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是借助社会力量来解决官员能力不足的问题，形成恶性循环。
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是慢慢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官员的通病。于是越发崇尚空谈，越发看不起能做事的官员，开口就是三代之治，一做事就一塌糊涂。挑毛病那是天下无双，让他们把事情做好那就一筹莫展。
吕夷简这一代算是最后的还能兼具吏才的官员，徐平算是抓住了一个尾巴，如果再过二三十年，徐平只怕是连在这里侃侃而谈的机会都没有。
小吏有小吏的毛病，他们只注重眼前蝇头小利，如果用小吏治国，整个社会只怕也会民不聊生。官与吏本该是相辅相成，整个社会才会平稳发展。这样就要求官员要兼具吏才，不一定要能够比小吏们做得更好，但对具体事务最少要懂，能看出各种门道。
徐平对诗赋经论不熟，愿意埋下身子做事，这是他比其他官员强的地方。
指着旁边几笼的邕州茶，徐平高声道：“刚才说过，邕州去年以一州之地，官府得茶利二十八万贯。同样是茶，为何有这么大的区别？”
张士逊摇头道：“邕州那里产茶，只管发卖，不用像东南茶场一样，还要考虑陕西沿边粮草。徐平，两年事分开来说，万莫混为一谈！”
徐平看看张士逊，点点头：“张相公说的不错，东南茶利供应陕西粮草。可刚才已经说过了，陕西并没有粮草进入，那茶利哪里去了？而且，邕州一州之地，此时禁军厢军加起来也有近两万人，蔗糖务更是已经超过了十万人，需求的粮草也不比陕西少多少！”
从去年开始，邕州便开始增兵，比徐平在的时候多了一倍还多。徐平能够动用蔗糖务的乡兵，并不表示别人也可以让这一套系统运转无碍。实际上按照庞籍等人的建议，邕谅路还要增兵一万，才能够保证不断地向外开拓。
邕州那里，早已不是徐平在的时候那个边远小州了。

第112章 另起炉灶重开张
张士逊听徐平的话里带着讥讽，心里发怒。可左右看看，并没有人帮着自己说话，就连坐在上面的皇上赵祯，脸上也有了不快之色。再是东宫旧臣，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胡搅蛮缠，而且说起与皇上的关系，徐平因为李用和一家比张士逊还要更近。
想起前不久被罢相的李迪，那是皇上为太子时的老师，张士逊悚然而惊，再不说话。
“徐平，依你的意思，是要把邕州茶法推行到全国？”
吕夷简仿佛没有看到刚才张士逊的冏样，沉声问道。
徐平：“可以借鉴，不能全学。邕州只是边疆一地，到底跟内地不同。”
还有一句话徐平没说，邕州茶利的大头来自于对外贸易，赚的是大理和吐蕃的钱，内地显然没有这个条件。西北虽然也有茶马互市，但市场的大头还是在大宋境内。
向上座的赵祯拱手，徐平朗声道：“微臣以为，现在茶法不能持久，当早做打算。臣请自东南十三茶场中拨出三场，改为官营，募人种植，募人收获。此三场收获的茶，不再在茶场发卖给商人，而是由官卖到各地。在发卖这三场茶的州县，设立官场，既许百姓用钱购茶，也许商人大量贩卖，给出合理折扣。”
赵祯点点头，看看两边坐着的吕夷简和王曾。
吕夷简道：“那剩下的其余十场呢？”
“依然按照旧茶法，该怎么改就怎么改就是。等到日后，比较行新法的三场和旧法十场的效果，如果三场得利明显比其他十场多，则慢慢扩大。新法旧法并行，也不至于一下子造成混乱。如果这方法明显不适合东南茶场，也可以及时改过来。”
这个时候，自进殿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御史中丞韩亿道：“官办茶场，关键还是看管场的官员。如果办事不力，被小吏所欺，只怕很难办好。”
徐平心里暗笑，韩亿只怕是担心自己的儿子被徐平扔去管茶，所以及时提出来。作为徐平多年的手下，韩综现在是徐平倚重的人，不过韩亿可不想让儿子去做这个差事。盐铁判官虽然事务繁杂，到底在京城里，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大人物看中提了上去。
既然提起，徐平便道：“提点茶场的官员，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不知陛下和诸位大臣以为如何，是否妥当。”
赵祯道：“但讲不妨。”
“原邕州太平县主簿方天岩，曾经管过附近的茶场，无论各种制度细则，还是炒茶制茶的技巧，都烂熟于胸，应能胜任。”
一个选人主簿，还远在邕州，本路的转运使直接任命的，在座的这些朝廷大臣哪个会听说？不过徐平提这人选，也就定下了提举茶场官员的地位，还是监当官，甚至选人和武臣都可以担任。
此时韩亿以御史中丞兼权判吏部流内铨，听徐平提了个选人出来，当即点头：“可以，太平升州，附廓县的主簿本就多余，可以就此省去。”
这种无足轻重的人选还不至于让宰执操心，当即定了下来，让方天岩去主持茶场。
吕夷简道：“茶场分开，分销地域也要分开。既然是官销，太远也不合适，便以太平兴国年间的京西北路，加上河南府和郑州分销这三茶场的茶。既然是新法，那就一年一考，看其效果如何，再行定夺。”
京西路在太平兴国年间曾经短时间划分为南北二路，不过当时不包括西京洛阳和郑州。因为东南茶场基本位于京西路的南部，便就近以京西路的北部为销售地域。
徐平道：“如此最好，不过分销也得有人提点，便由盐铁判官郭谘兼任，京西路转运司衙门从旁协助。”
这是徐平自己部门的人手调配，再者郭谘本就管着盐、茶和铁三案，别人还能说什么？当下就这样定了下来。
其实徐平最在意的，并不是茶场那里，只要是头脑清醒的官员，能够正确地使用手下的人才，那里都不会有问题。方天岩早已经习惯了徐平在邕州的数据化管理，又有多年的基层经验，下面的小吏根本翻不出浪花来。
徐平真正想做的，是茶叶的分销体系。
此时商业基本不受限制，以这个年代来说，发展得相当充分了。但官府为了管理，把全国划分成了许多片区，基本独立。而且还有一些限制措施，比如带着铜钱长途旅行路上要收税，是不划算的，本质上限制货币的流通。
根据前世的经验，商业流通越充分则带来的利润越大，政权的税收收入越高。徐平便是想借着茶叶的分销体系冲开这种种束缚，建一个统一的全国大市场。甚至依托这个体系，像前世一样建立起一个全国性的供销系统，必能大大促进商业的发展。
这个年代，仅靠着私人资本自发的力量，这种全国商业的流通很难形成，最简单地还是借助国家的力量。既然有三司这样一个统管天下经济的部门，不形成全国市场就太可惜了。这里集中了天下的财政力量，当然要集中力量做大事。
而茶叶的分销系统，便是第一步。
至此，茶法改革大的方向就定了下来。在原来旧的系统之外，徐平别开一个新的系统，看日后的效果，再决定以哪个系统为主。
茶法牵涉利益太大，整个系统不知有多少达官权贵牵连在里面，徐平还没有那么高尚的觉悟，用自己的官场前途做赌注，跟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宁愿重起炉灶，哪怕这样会辛苦一些，也比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做斗争强。
徐平行礼，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寇瑊向徐平点点头，今天发挥得比预期的好，遇到的阻力也比预期的少。
见徐平坐下，王曾对身边的李咨道：“既然三司已经同意你主持茶法更改，便就详细地说一说，尤其是可能会引起什么乱子，如何防备。”
说完，对吕夷简和寇瑊道：“吕相公，寇省主，如何？”
两人点头：“使得。”
每次茶法变更，都会引起京城一阵子的混乱，那些交引铺有的乘机发大财，有的赔得血本无归。这些人后面都牵连到权贵之家，往往有渠道能够直达皇帝身边，不定就会引出什么意外，不得不早预防，这也是茶法变更时的一项重要内容。
三司的官员中，三司使自然是最高长官，三位副使的地位也有高低。按规矩，盐铁副使地位是高于其他两司副使的，徐平因为茶法另起炉灶，实际是把自己摘了出去，则寇瑊还要安排专人配合李咨。
李咨起身，向皇上和宰执大臣行过礼，朗声道：“茶法一改，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入中商人，还有京城里的交引铺。商人倒还罢了，只要定下法度，此次加饶也比天圣元年优渥得多，想来无事。可能出意外的，惟有京城的交引铺。”
见说起交引铺，在座的人包括皇上赵祯脸色都沉重起来，显然都知道这些巨大资本的背后不简单，比不得普通商人，一句话就办下去了。
李咨又道：“以前行‘三说法’的时候，北商和南商就矛盾重重。而南商，主要的还是京城里的交引铺，淮南茶商还在其次。北商入中粮草，换来茶引，大多数都不真到淮南贩茶，而是就近转卖。交引铺与南商勾结，压低交引价格，再者利用榷货物要入中商人必须有交引铺作保才能算茶，百般勒索，入中商人早已是怨言满腹。”
交引铺的人与榷货物的人内外勾结，要想用茶引换出茶来，不给他们大笔好处是不行的。在茶叶的产运销链条中，实际上并没有交引铺的位置。可他们倚仗跟官府的特殊关系，再加上交引换成实物并不那么容易，竟然攫取了最大份额的利润。
李咨行“现钱法”，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打击交引铺，使用现钱，不再使用交引，看他们还去哪里赚钱！然而事实是终究绕不开，总能被他们钻了空子。
这次再改茶法，李咨干脆釜底抽薪，连榷货务那里也不用交引铺作保了。
听罢李咨的说明，参知政事蔡齐道：“交引铺确实不堪，平空生利，让许多入中商人白白折了本钱。但榷货务那里以后不用他们作保，如果有商人持假的茶引，或者虚造数额，领出钱来之后远走高飞，榷货务那里白白损失了钱怎么办？”
取消作保实际上是打击了南商的利益，但一些风险便从交引铺那里转移到了官府这里，如何避免这些风险不得不考虑。这个环节交引铺类似于徐平前世的保险商，不过他们太过贪婪，收的保险费过高了点。
李咨道：“不用交引铺作保，可以让入中商人互保，一家出事，数家追责。如此一来商人担了责任，也不敢掉以轻心，强过托给交引铺。”
交引铺的保险费用实际上还是转嫁在入中商人身上，既然这样，那还不如直接让入中商人担责任，他们都是商人，互相监督也方便。
不过这样可就彻底抽了交引铺的倚仗，对他们的业务是致命的打击。
徐平不由想起徐昌给自己说起过的刘太师，那些人的作为李咨不知道清不清楚，想来应该是清楚的。连自己这新任的盐铁副使人家都找上门来，而且一点也没有瞒着自己的意思，更何况李咨这三司的老人，资历比自己深得多。
一帮帝国重臣在这崇政殿里说得热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在紧急开会，又会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这是官与吏的对决，且看看李咨能不能压倒这帮滑吏。

第113章 茶引商人
汴河边，孙家正店二楼的一个小阁子里，石庆年给两位身着毛皮的大汉倒满酒，满脸堆笑道：“两位从北地来，都是好酒量，尝一尝这京城里特有的烈酒。”
一个络腮胡子端起酒杯，拿在手中打量了一番，不屑地道：“你们京城里的人就是小家子气，喝酒不说用大碗，好歹用个手掌握得着的杯子。这小酒盏一不小心就能吞到肚子里去，用来喂鸟的吗！”
说完，仰头一口把杯里的酒倒到喉咙里。
酒一下肚，汉子的脸就涨红起来，两眼圆睁，像是要杀人一样。
旁边的同伴不知怎么回事，忙问道：“邓兄，你怎么了？”
络腮大汉头一仰，把喉咙里的酒咽下肚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好力气，活了这几十年，还没喝过此等烈酒！这次来京城有这酒下肚就不亏了，再来！”
石庆年笑着又满上了酒。
络腮大汉对同伴道：“哥哥一起来饮一杯，这酒下肚火一样，端的是好酒！”
两个大汉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就喝了小半瓶酒下肚。
这个时候石庆年握住酒瓶，却不给两人倒酒了，脑袋凑到桌上问道：“邓员外，傅员外，两位知不知道这酒是哪一家出的？”
络腮胡子邓员外瞪着眼睛问道：“是哪一家？等回去的时候，到他店里买上两缸，带回西北慢慢喝。”
石庆年摇头：“酒是禁物，城里城外都不能随便携带，你还想带回西北去？不瞒你们说，这酒是当今永宁侯府上出的，只此一家，再无分店。”
邓员外奇道：“哪个永宁侯？我们兄弟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是去年破交趾的那个永宁侯，用邕州的郡望封侯，荣耀无比。”
“破交趾我们也曾听说，传闻是个姓徐的，却不想还封了个什么永宁侯！”
石庆年听了大笑：“这永宁侯是我们开封人，中进士之前家里开着酒坊，专一酿造这气力非凡的烈酒，远近驰名。两位，知不知道这郡侯现在做着什么职事？”
邓员外和傅员外一起摇了摇头：“我们外乡人，哪里知道京城里面的事？”
“盐铁副使。”石庆年脸上笑得像一朵花一样，“就是管着茶案，手里攥着天下大大小小茶商身家性命的盐铁副使！”
邓员外和傅员外对视一眼，向石庆年拱手道：“石主管，你现在提起这位郡侯来，一定不是没有缘故，还请不吝指教！”
“也没有什么。”石庆年拿起筷子，“两位吃菜，这羊肉凉了可就难以下口。”
邓员外道：“我们陕西满地是牛羊，每年卖到京城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万口，有什么道理来京城里吃羊肉。石主管，我们相知多年，有什么话只管说，不要吊我们兄弟胃口。”
石庆年挟一块羊肉在口里，慢慢咀嚼，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过几天，茶法又要改了——”
“什么？！”邓员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着一双大眼看着石庆年，“石主管，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消息可是确凿无误？”
石庆年抬手指了指北边：“皇宫里传出来的，官家和几位宰执相公一起敲定，过几天就要改茶法。为什么要提这位徐郡侯，因为他也在殿里，当场就敲定下来了。”
“又要改了？我的天哪——”
邓员外两人像是一下子就被人抽去了精气神，没了骨头一样软在椅子上。
傅员外看看同伴，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石庆年道：“石主管，可有消息茶法要怎么改？我们这些茶引商人，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石庆年道：“我一个小小的交引铺主管，哪里会知道茶法会怎么改哦。不过，我倒是打听得清楚，这次主持改茶法的，还是天圣元年那次主持的李咨李相公。那一年李相公是朝里计相，这次更进一步是枢密副使了，应该还是跟那一年差不多。”
“完了——”
听石庆年说是李咨主持，傅员外强提起来的这一口气也散了去，软在了椅子上。
石庆年心里暗暗冷笑，也不理两人，自己倒着酒慢慢喝酒吃菜，神态悠闲。
过了一会，邓员外突然从椅子上一下直起身子来，抓住石庆年道：“石主管是积年的善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两个，来世做牛做马为报！”
石庆年摇了摇头：“官家要改茶法，我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如何救你们？”
“交引铺在京城里做着天大的生意，必然是有办法的！十万八万贯钱，在我们这些边地小人物那里，是关系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可在石主管的交引铺里，不过是小事！”
石庆年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邓员外满脸热切地看着石庆年，就差跪下来磕三个响头了。
傅员外看着石庆年的样子，咬着牙道：“石主管，你要怎样才肯帮我们兄弟？”
石庆年看着两人，放下筷子，正色道：“两位，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怎么说出这等话来？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有心无力。我虽然管着店铺，可铺里的钱是东家的，我也不能让东家折了本钱，不然还如何在京城里呆下去？”
邓员外和傅员外面如死灰，一下又瘫在了椅子上。
两人与普通的入中商人不同，他们根本不做粮草生意，而是在陕西路和河东路的几个大的州府收茶引，再带到京城来到榷货务换茶，然后转手卖给茶商。说白了，两兄弟只做茶引生意，是靠着本钱凭空来钱。
这生意一是靠着人头熟，两兄弟主要靠着石主管的交引铺，一起分利。再一个手里要有大量的本钱，这本钱却不都是两兄弟自己的，几个陕西的豪门富户都有借货，靠着两兄弟经营坐吃利息。茶法一改，手里的旧茶引将剧烈贬值，真正的入中商人还能靠着新引配旧引的政策减少点损失，像他们这种单贩茶引的，只怕要赔得倾家荡产。
自己的钱倒也罢了，生意总是有亏有赚，问题是本钱里有不少是各路豪强的，那可不是讲生意经的普通商人，把本钱赔了两兄弟命不要了也保不全家里面。
石庆年看着眼前的邓员外和傅员外已经被吓得命都去了半条，缓缓开口：“我虽然帮不了你们兄弟，但却有一条路子指点给你们。”
邓员外听了这话，像是溺水的人一下看见了头顶上有根稻草，“噌”地一下直起身来，紧紧抓住石庆年的手：“石主管，只要有一条路子能救我们两兄弟一命，这一辈子都念您老的大恩大德！还请给我们指一条生路！”
石庆年紧紧握住邓员外的手，诚恳地道：“我们相识多年，岂能见死不救？我这个人哪，从来都是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总是担着风险，不让你们吃亏就让别人吃亏，路我指给你们，千万不要把我牵连进去！”
“我们兄弟省得！多少年来，主管还不知道我们嘴紧！”
邓员外和傅员外异口同声，眼巴巴地看着石庆年。
石庆年点点头，下定决心，对两人道：“我有一个兄弟，在别家铺子里做主管。他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尤其是在南边茶商里认识人很多。现在朝廷要变茶法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除了我们这些人物，别人是不知道的。也就是你们兄弟与我关系不浅，我一得了消息就来告诉你们。不然地话，后天就是上元节，等消息传出来就到节后了，什么都来不及，就是有路子也只好去上吊！”
“主管好心，我们记得你的恩德！”
“古人说施恩不图报，我只是念着旧日交情，才给你们一条生路，并不要你们报答什么。”石庆年看着两人，压低声音，“我那个兄弟在汴河边的客栈里，现在专一收西北来的茶引，然后趁着南边茶商不知情，再转手卖给他们。自己赚些利息，也救你信性命。”
看着邓员外和傅员外两人眼里有光重新闪了出来，石庆年道：“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那里收茶引也不会按着平常的价格——”
“这个自然，我们兄弟都明白！”
“按照天圣元年的折纳比例，茶商那里加上官府的贴纳，新引对旧引也差不多是二比一，还要贴实钱。而入中商人在京城卖茶引，则旧茶引一万贯也不过只能卖两三千贯，还有很多人经年累月卖不出去。我那个兄弟心善，一万茶引给三千实钱，没有二价！”
两兄弟面面相觑，按照这个价格，这一趟下来不但没赚到钱，还自己赔进去不少。不过不管怎么说，不会赔得血本无亏，回到家乡总有个交待。
旧茶引在茶商手里，他们总有办法很快换出茶来，所以价钱较高。而如果在入中商人手里，在京城里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配的茶也是陈年旧茶，根本卖不出去，时间久了旧茶引成为废纸也不稀奇。
“好，我们应了！”邓员外和傅员外一起道。

第114章 盛宴
春天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了，走在汴河边，已经能够闻到河岸的大柳树上面传来的新鲜嫩芽的清新气息。河面上吹来的风拂在脸上如同少女的手，让人沉醉。
河边一个茶棚，只坐了两三个客人。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独自占着一张桌子，脚蹬在旁边的长凳上，裤管挽起来，露出小腿上杂乱无章的黑毛。
见这大汉面相凶恶，傅员外小声问身边的石庆年：“石主管，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大汉？他看起来像个杀猪的，却不像个做生意的。”
石庆年笑道：“放宽心，这大汉是我那兄弟特意找来装点门面的。他那副凶样，等闲人不敢靠近，只有别人介绍真心做生意的才会去找他。买卖茶引，动辄就是成千上万贯的铜钱，还真能开铺子收？你们只管上前去，报我的名字，他会指点你们道路。你们只管听他的话去，我们相知多年，还能坑了你们！”
已经到了地方，邓员外和傅员外两人也没有转头回去的道理，而且与石庆年多年打交道，也信得过他的为人。虽然对那大汉有点害怕，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石庆年看着两人到了大汉的桌旁，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便就起身向自己拱了拱手，急匆匆地向大道另一边的巷子去了。
微微笑着点点头，石庆年只觉得身心舒泰，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昨天晚上才跟一个卖唱的小娘子学的新曲，抬步向旁边不起眼的酒楼走去。
进了酒楼，石庆年径直穿过空荡荡的厅堂，走向后院。
一进后院，迎面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撞上，两人拱手见礼。
来人见石庆年满面春风，不由问道：“石主管这是又做罢一单交易来了，此次赚得定然不少，这脸上乐得都要开出花来！”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
石庆年一边与来人客气着，一边抬步进了后院里的花厅。
花厅里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一个中年员外坐在那里细细品茶。旁边是几张案几，每张案几后边都有人拿着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石庆年上来向中年员外行礼：“见过郑员外。”
中年员外看着石庆年的脸色，口中道：“看来这次赚得不少，脸上都是喜气。”
“还不清楚多少，不过这两个客人与我交往多年，以前每次到京城，身上最少也有六七万贯的茶引，这次想来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石庆年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坐下来，与中年员外说着闲话。
过了没有多久，一个年轻的仆人从外面进来，行过礼后，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中年员外拿起单子看了一眼，就向石庆年道喜：“石主管，这次可是不得了！整整十六万贯的茶引，今天你拔得了头筹！”
“真的？”石庆年听了一下站了起来，上前看过单子，满面都是喜色。“却不想这两个陕西客人看起来粗鄙，身上竟然有如此大一笔钱财！”
与石庆年一起在单子上画了花押，中年员外把单子递给一边案几后的人登记在账，对石庆年道：“十六万贯，这两个客人必然念你的好处。趁着他们还没有离开京城，这几天你可要让他们好好地请请你，樊楼里吃几次酒，找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陪陪。”
石庆年客气几句，对中年员外道：“如此一大单生意，中间有不少利息好赚，我进去向太师道个喜。”
“好，太师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让他也欢喜一下。”
知道石庆年是去邀功，中年员外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尽管由他去。
告别中年员外，石庆年出了花厅，绕到后院的正厅，对守在门外的小厮道：“进去禀告太师，我做成了一单十几万贯的生意，过来道个喜。”
小厮进了正厅，不一刻又从里面出来，带着石庆年进了门。
正厅里白花苍苍的刘太师正与一个精干的中年人谈事情，见到石庆年进来，对他招手道：“听说你做成了一单十几万贯的生意？来，快过来坐。”
石庆年躬身行礼：“托太师洪福，碰到两只大肥羊。”
石庆年到下首坐下，刘太师拍着他的肩膀道：“不错，小七郎，这几年你是越干越出息了。等过些日子，也该给你安排个更要紧的差事做。”
石庆年满脸喜色：“多谢太师栽培！”
“唉，这些天忙啊。”刘太师扶着桌子叹了口气，“我是又希望你们能够多收些茶引来，又怕收得太多到时候来不及换茶出来，操碎了心啊！”
“太师辛苦，没办法，我们这么多人全都靠太师您哪——”
刘太师不断地叹着气，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道：“上元节朝廷休假三日，在这三天里，我们要把所有的茶引换成茶，还要不惹人注目。小七郎，这中间牵扯到不知多少人，茶能顺利换出来已经不易，换出来后还要有场放，甚至一大部分要及时运出城去，一步都不能踏错，你知不知道有多难？”
石庆年满脸崇敬：“这种事情，除了太师，是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得成了！朝廷改换茶法，每次太师都能帮着大家赚下无数的身家，岂是容易的事？”
石庆年并没有骗陕西来的邓员外和傅员外，如果他们两个不这两天把茶引卖出去，将来会受到更大的损失。但收他们茶引的并不是什么南方茶商，而以刘太师为核心的几家交引铺。这些人可不会坐等新茶法实行，用旧茶引去换新茶引，那才能赚几个钱？他们要借着上元节的假期，把茶引全部换成茶，获得最大的利润。
这是一张利益联结起来的巨大的网，只要把每个节点都打通，在这种新旧茶法变更的时候将攫取惊人的利益。这张网里的人，其实并不关心茶法怎么变，他要的只是过一段时间变更就好，每变一次他们的腰包就鼓一次。
而刘太师，正位于这张网的最核心。

第115章 徐昌听到的消息
明天就是上元节，开封城开始准备着迎接一场狂欢。
大宋建国之初，承五代旧俗，上元节张灯三日。到了乾德五年，太祖下诏，再增加正月十七十八两夜燃灯，开封府的上元灯会便增加到了五天。
此时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挑了灯笼出来，就连走在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头上的首饰都有特制的小灯笼。
除了宣德门前的御街，就数汴河边是最热闹的地方，不但大柳树上挂了五花八门的灯笼，很多大一些的酒楼前，除了往日的彩楼也扎了好几处灯山。
河边的一处小酒肆里，孙望楼看着外面热热闹闹的人群，对徐昌满面歉意地道：“主管，没想到周围几家大的酒楼都没了空位，只好在这小酒寮里请酒，甚下惭愧！”
“你也是小本经纪，赚点银钱不易，这里便宜实惠，正好适合我们坐。”
徐昌一边说着，一边在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
叫过小厮来要了酒菜，两人随口说几句闲话，孙望楼道：“主管前些日子托我寻块空地，这两天已经有了眉目，等过了上元节，应该就能定下来。”
徐昌喜道：“这么快？这事情托给你果然是托对人了！前些日子我们在城外的府第要扩建，买周围土地不知费了多少唇舌，那里还是在城门外边。”
“万胜门那里，就是在城外也比城西北热闹得多。不瞒主管，我的面店周围，清一色的全是菜地，连个人家都没有。在那里买地，自然是容易得多。”
开封城的西北面那一带地广人稀，自前朝传下来就是这样，远不能跟东面和南面寸土寸金的地方相比。这一点徐昌是知道的，不过却没想到买地能够这么容易。
随着新年过去，三司要在城的西北面开几间新的场务，主要制作徐平从邕州带来的那些新奇玩意。围绕着这些场务，徐家也会开办一些打下手的工场商店，跟着一起赚钱，这事情就是徐昌在办。
此时京城里的势力人家，很少有用心在这些工商行业的，他们赚钱的主业主要集中在三个产业。
第一自然是交引铺和相关的一些配套商家。不过这一行当操作相当复杂，又是京里很多官员的眼中钉，基本没有权贵之家直接出面的，都是委托给专业的干人，他们隐身在背后直接吃利润分红，并在暗地里提供支持。
第二个行业就是房屋租赁业，包括民间住房的出租和商业旅店仓库的出租。京城里的外来人口极多，这一行当风险小，获利稳定，深受权贵之家青睐。开封的房地产业，第一大从业者自然是三司属下的宅店务，第二大势力就是这些权贵之家了。
第三大的行业是解库，又称为质库，只是南北称呼不同，实际是一个意思。解库基本相于后世的当铺，兼营高利贷业务。由于禁止官员放贷，这一行当也是依赖干人，官员之家提供资本，坐吃干利。
徐平家里已经是京城数得着的大富之家，不过却一点不沾这三项产业。
徐家的主业还是中牟庄园的种植业和畜牧业，当年从淳泽监手的里接收来的万顷荒地够徐平开发一辈子的。
第二大产业自然是徐正当年赖以起家的酿酒卖酒，京城数十万大军，仅这一个消费群体就能给徐家的白酒带来丰富的利润。
随着徐平的归来，徐家的产业也要扩展，不过还是集中在实业上。
自从转过年来，徐昌便在城西北面找地，准备开几家工场。这些产业没有其他权势之家竞争，也不怎么跟官府打交道，相对不那么起眼。
孙望楼开的是米面店，面主要依托的是城西北面五丈河上的水磨西务，在那里的人头熟。开封西北角人口少，适合开工场，徐昌便委托他打寻合适的空地。
又吃几杯酒，孙望楼咂着嘴叹气：“主管，你家官人现当着盐铁副使，盐案茶案都在自己管下，酒案虽说归户部司管，也一样说得上话，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开工场？随随便便倒腾点茶引盐引，转转手就是数十万贯的铜钱。放着那容易钱不赚，却要这么麻烦，又要招雇工又要平地盖房，何苦来哉？”
徐昌道：“你不知道，我们家里根基浅，那样的钱哪里敢伸手？我们家官人少年中进士，没有什么有力之家支撑，升官又快，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再者说了，你只看着交引铺赚钱容易，却不知道那需要多少本钱，一旦亏了，什么人家都得伤筋动骨。”
孙望楼听了徐昌的话就笑出声来：“主管说笑，三司的副使做这生意会亏钱？那钱就像秋天的落叶，满地都是随便向家里扫！”
“哪里那么容易？”徐昌笑着摇头。
孙望楼稍微有了点酒劲，瞪着眼睛道：“怎么不容易？主管有没有听说最近东南茶场的茶法要变？这不正是发财的机会！”
“连你都听说了，我自然知道。虽然我家官人回家不说政事，但平时来往的其他大臣家里的知宅也会说起来。这次主持变法的还是李咨相公，他做事谨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哪里有空子给人容易赚钱！”
“唉，主管啊，你们家里都是老实人，不知道这中间的门道。”孙望楼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跟徐昌认识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徐家的人都特别守规矩，哪怕是攀上国舅李用和这种有力的外戚，哪怕是徐平做了高官，还是不做出格的事情。
徐昌没有说话。从徐平回来，徐家也算是成了京城新贵，来往的很多都是达官贵人之家。徐昌跟跟其他人家的主管接触得多了，见有的主管出手阔绰，家资丰厚，心里不起一点波澜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喜欢现在这样踏踏实实的生活，在徐家徐昌的收入虽然比不上那些豪商大贾，比一般的生意人家还是强的，而且日子过得踏实。
又喝了一杯酒，孙望楼把脑袋凑到桌子上，压低声音对徐昌道：“主管，你知不知道那些交引铺现在怎么赚钱？”
“能怎么赚钱？知道了茶法要变，无非是从陕西的入中商人口里抢食。我也知道，朝廷的贴纳对茶商来说相对合算，交引铺牵着入中商人和茶商两头，茶引一倒手就有银钱入账。但到底是有大把的本钱压在那里，茶引要换茶出来还得要贴现钱进去，也不容易。”
孙望楼打了个酒嗝，连连摇头：“主管是老实人，也只能想到老实人的办法。那些交引铺的人都奸滑似鬼，怎么会用这种法子？”
“他们又能怎样？”
“这次我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弄，但天圣元年那回我可是清楚。在新旧茶法变更的当口，交引铺的人从入中商人手里收了茶引，勾结了榷货务的吏人，在新茶法将行未行的那个关节，把旧茶引直接换成茶。这样一来，不但省去了行新法之后换引的折纳，手里有了现茶，等行新法之后茶价上涨，他们又大赚一笔。”
徐昌吃了一惊：“这也能使得？换茶法的时候，榷货务都是暂停兑茶引，他们怎么能够换出茶来？”
“自然是有榷货务里的吏人做内应，还得有茶商接手，这种生意才能做得来。所以我说，主管你家官人现管着茶案，怎么会不去做这种生意？都不用你家官人出面，甚至不用他知晓，由你出面开口说句话就行，大笔银钱就流水一样进了自己家里。”
“只要我说句话？那凭什么？官家的事我又说了不算！”
“那些吏人在你家官人管下，他们只盼你日后有机会在官人面前替他们说句好话，自己有个出头的机会。要知道，他们可是手里有钱也没办法送到你家官人手里。”
听了孙望楼这句话，徐昌突然心里有些明白。为什么京城里有些实权高官的下人会有那样殷实的身家，原来随便一句话也是值钱的。
徐平是个大事都自己拿主意的人，但如果徐昌特意为某个小吏说好话，仍然能够影响徐平对那人的态度。这就是对家人的信任，没有什么理由。而这种影响无处不在，如果徐昌愿意把这换成金钱，以徐平的地位，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京城里的很多官员其实都不管家务，有生意的也都是交给自己信任的下人去打理，他们并不知道在不经意间自己的政务行为换成了金钱。而且越是不起眼的小事，这种权力变现就越不起眼，官员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像张耆那样当到枢密使了还斤斤计较，家里的每一枚铜钱都看得死死的，就连家里仆人的工钱都想方设法地赚回去，反而在京城里的生意场里没什么作为，还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真正赚钱的家族，只要会用人就好了。
徐家自然不需要用这种方法赚钱，不过徐昌听了孙望楼的一番话，终于慢慢摸到了京城里权贵之家的门道。

第116章 场务戒严
红彤彤的夕阳像个大火球一般，斜挂在西天上，嫣红的霞光涂摸着世间的一切，带着一种温馨的感觉。
徐平的小院里，在这晚霞中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个大箩筐。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闲来无事搓汤圆玩。
这个年代的汤圆叫作“圆子”，与后世还是有些不同，陷料也远不如后世丰富。徐平虽然手艺不行，见识还是有的，今年徐家的汤圆馅格外丰富。
林素娘安静地坐在桌旁，看着手里的汤圆慢慢成形，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经过徐平一再地追问，林素娘终于承认自己可能又有了身孕，只是日子太短还不确定，所以没有说出来。家里只有张三娘知道，天天盼着抱孙子。
盼盼蹲在一边，一双嫩白的小手在雪一样的糯米粉里搅来搅去，玩得不亦乐乎。
离着桌子不远，徐昌站着向徐平诉说自己下午与孙望楼交谈的情况，报告城西北工场选址的进度。最后，说起了从孙望楼那里听来的交引铺贩卖茶引的消息。
徐平的脸上带着笑意，神色一直未变，等到徐昌说完，才淡淡地道：“我们家里清清白白地做生意，托人买的地你自己可要上心，一定要检查清楚没有什么隐患。现在不比当年在中牟里，我们也是官宦之家，言官御史盯着，不要落人把柄。”
徐昌答应，小心问道：“那交引铺那里——”
“你有这些消息回来告诉我是对的，其他的就不要管了。记着，凡是牵涉到我官职的生意，都绝不要沾惹。平时与他们生意往来，也留点心，公平交易，不要贪小便宜。”
徐昌道：“我记着了，平时会小心。”
徐平点点头：“我们官宦人家，要占便宜到处都有，但是呢，人家让我们占了便宜自然会想办法千百倍捞回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徐昌离去，徐平又搓了两个汤圆，站起身来道：“我有点事要去衙门一下，你们两个在这里慢慢玩吧。晚上如果有事，今夜便歇在城里，不回来了。”
盼盼道：“阿爹你怎么过节了还去衙门？不是说朝廷都放假了吗？”
徐平拍拍盼盼的脑袋：“就是因为放假，我才要回去吩咐一番，不然假期出了乱子怎么办？明天你随着婆婆和妈妈到宣德门城楼观灯，记着可不要淘气。”
盼盼不停地点着小脑袋：“我记着了！太后也要一起观灯吗！盼盼如果淘气，惹恼了太后，阿爹你的官就当不成了，我们家就没有饭吃了！”
徐平笑着摇头，抬步出了院门。
到正房向父母告辞，徐平带了两个小厮，骑马径直进了万胜门。
御街上熙熙熙攘攘，宣德门前已经扎好了灯山，宫里的小黄门正指挥着匠人忙碌。
徐平从掖门进了皇城，来到三司衙门，让小厮等在外面，进了自己的官厅。
此时衙门里显得比平时杂乱，都在准备着明天过节的事情，哪里还有人有心思处理公事？更有被安排了节日轮值的官吏吵吵嚷嚷，在那里闹情绪。
徐平叫个军将过来，问道：“韩判官在不在衙门里？”
军将叉手行礼：“禀副使，韩判官一个时辰前已经离开衙门回家去了。”
徐平拿起一张贴子，随手写了几个字交给军将：“你去韩判官家里，让他到衙门里来一趟，就说是我找他有事情商量。”
军将应诺，转身去了。
徐平在案几后坐下，随手翻看着案卷。
等到上元节后，有好多事情要忙。钱法的事情要张罗，还有一些新的场务要开办，都要徐平操心。再过些日子，邕州的桥道厢军入京，还要忙修路的事情。
在天将将要黑下来的时候，韩综到了三司衙门，来到徐平官厅。
向徐平行过了礼，韩综道：“副使唤我回衙门，不知道有什么紧急公事？”
徐平道：“明天就是上元节了，全城观灯，开封府上下都要忙着防出乱子，还要忙着防灯烛起火，好多地方顾不过来。你手下管着兵案，分派人手，看紧了三司属下的各处场务，不要在节时出了乱子。”
韩综恭声道：“副使安心，按往年惯例，每到这个时节各场务都有军吏加强轮值。他们都知道要紧时节，不敢掉以轻心。”
“惯例？”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韩判官，我当副使是第一次碰到上元节，对以前的惯例不放心，你从三司管下的厢军里另外抽调人手，到各处场务去。这一拨人由兵案自己管辖，不要与各场务自己的人马混在一起，你也辛苦一下，日后我自会弥补。”
韩综一家父子数人在京城为官，亲戚朋友又多，家里不知有多少事情，从心底里不愿在过节的时候还忙公事。不过自从在邕州跟着徐平，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心里也知道徐平不是个随便多事的人，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推托。
三司兵案管着一部分厢军，还管着天下公吏，人手相当充足。在开封城里，不算作战的军队，就是皇宫枢密院和三司能够调动的人力最多。韩综虽然只是一个判官，手下却有千军万马，不是一般的京官可比。
看着韩综离去的背影，徐平无奈地摇摇头。惯例，下边小吏玩弄官员靠的就是这些惯例！这些惯例都是小吏们定出来的，从一开始就留下了后门，按照他们的套路做事，官员只有被耍得团团转。
徐昌一说徐平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过程，在邕州六年，蔗糖务管下的仓库和交易场所也有不少，这种事情徐平见得多了。天下小吏都是差不多，就是在这些他们烂熟于胸的惯例中找寻漏洞，填满自己的腰包。
破他们的法术很简单，只要不按照套路出牌就好了，真有不怕死的，那就正好一锅端掉。不过小吏们大多谨慎，轻易不会给官员这种机会。
打时间差用茶引换茶，无非是乘着这种节假日，场务里监管力量疏松，内外勾结迅速把事情做完。平时换茶引得等上一两个月各种程序才走完，这种谋私利的时候小吏们能够用一两个时辰就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包括各种账籍一起做好。
只要这个时间窗口过去，哪怕官员们有了确切消息也无可奈何，因为所有的漏洞已经全部堵上，一点把柄也不留给你。
很多官员对小吏们头疼无比，往往借助于严刑崚法，对衙门的惯例深恶痛绝，可偏偏一离了这些惯例衙门就运转不灵，最后还是被耍得团团转。
真正能够制服这些小吏的，还是那些对小吏们的套路清清楚楚的官员。可惜很多官员自命清高，有的是能力有限，只会喊打喊杀，却伏不下去身子做事。
到三司几个月了，徐平也觉察出了一些弊端。可开封不是邕州，三司也不是徐平能够完全掌控的蔗糖务，这里面的公吏成千数，很多从祖上传下来，家族五代时候就在三司里面做事，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那么好动的？
徐平也只能慢慢熟悉，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到有了确实的把握，才敢向三司里的人事开刀。现在，徐平也只能维持着不出乱子。
韩综出了徐平的官厅，思索一下，就知道徐平这样吩咐，必然是查觉到了某些事情不对劲。在邕州配合多年，韩综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徐平特意说了要找厢军到各场务巡防，韩综便直接回到自己官厅，连兵案主事都没有知会，直接命杂吏去叫了几位军官过来。
三司属下的库务在京城里有近百处，不过有不少只是清闲衙门，只是象征性地派几个人去就好了。真正可能出事的不过一二十处衙门，韩综一一派了得力的人手去看管，并特意吩咐直属自己指挥，不得与场务的原有官吏混杂。
夜幕渐渐降临，开封城笼罩在一种热闹的气氛中，满城的人都在等待明天那个大日子的到来，处处花灯，另人眼花缭乱的诸般杂耍，就连皇帝也出来与民同乐。
汴河边榷货务旁边的交引铺显得异常的安静，衙门放假，他们没有生意可做，也只能关门消息，等到节庆过去再重新开张。
还有几家交引铺，外面看起来一样地寂静无声，里面却挤满了人。
这是从外地州县招来的苦力，专等着明天全城狂欢的时候，他们就悄悄地混进榷货务里，从里面搬茶出来。一应手续早有负责的公吏打点好，就等这些人做事。
不远处的汴河上还停着好几艘漕船，各种出城手续都已经办齐，不过里面的货物都被悄悄地卸了下来，等着明天装茶。茶一装好，直接从水门出城沿汴河南下。
而徐昌曾经去过的那个外表寒酸的酒楼，此时后院里灯火通明，酒筵已经摆好，就等着明天好消息传来，刘太师与手下一起庆功。
在这个时候，韩综调集三司属下厢军，开始连夜分派任务。

第117章 事情败露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汴河上面蒸腾着浓浓的雾气。河面上停的漕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船头上不时划过柔柔的柳枝，像是水墨里的烟雨江南。
沉重地脚步声在汴河岸边响起，沿着汴河一路远去。
榷货物附近，一个交引铺的主管吃惊地看着浓雾里闪出身形来的厢军，一下子张大了嘴巴：“这群赤佬大清早到这里来干什么？快，快去禀告刘太师！”
一个身影随着话声迅速闪进雾气里，顷刻不知去向。
厢军没有停歇，径直奔向榷货务，不等看门的小吏反应过来，已经堵住了大门。
正有两个苦力找着巨大的茶笼从榷货务里出来，见到门被兵丁堵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茶笼骨溜溜滚出去好远。
一个库吏急匆匆地迎上来，向带头的军官叉手行礼：“今日上元佳节，提辖怎么带兵到榷货务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差事？”
小军官朗声道：“今日全城张灯，上官命我们来这里看守，防备失火——”
话未说完，小军官从雾气里看见两个苦力的身影，还有他们身边不远处的茶笼，立时瞪大了眼高声喊道：“那两个杀才，怎么扛着茶笼从库里出来？莫不是贼？来呀，小的们把他们拿下，把这里围起来！”
今日休假，榷货务自然也不该有人换茶，有人扛茶出来，当然就是偷的。抓到了盗贼可是有赏，听见军官的喊声，来的厢军精神立即振作起来，一拥而上。
几个厢军把两个苦力按在地上，劈头盖脸就踢了几脚。
苦力抱着头叫屈：“怎么能够随便打人？我们不过是收了人工钱，到京城里做苦力搬茶挣几斗米，怎么一下就成了贼了！”
小吏陪着笑上前一把拉住小军官，扯到一边道：“提辖，快快吩咐你的人住了手，那两个是榷货务的苦力，按章搬茶，并不是贼。”
“按章搬茶？今日朝廷上下全部休假，他按的什么章？我虽然是个厢军，也还知道规矩，今日榷货务是不开门的，你不要诓我！”
小吏只管陪着笑，从袖子掏出一锭银子来，塞到小军官手里：“哥哥，拿去买两瓶酒与兄弟们吃。今日搬的茶来头不小，你只作不知道就罢了。”
小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连连冷笑：“今日守榷货务，是司里韩判官亲自点将让我到这里来，发生一点事情就要上报，你想用银钱封我的口？”
小吏道：“人生在世，有的时候就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谓难得糊涂。不瞒哥哥说，今天搬的茶都是有力之家商铺里的，莫说我们，就是韩判官也得罪不起。这些茶各种交引都已经验讫，只是昨天没得及上船，今日又找了人来搬而已。”
军官听了小吏连哄带吓的话，不由笑道：“韩判官的老子如今在朝里掌着御史台，还有什么人是他惹不起的！就是两位宰相也得看他脸面，你一个仓库小吏，也敢如此大言不惭！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一锭银子和升官得赏钱相比，显然还不足以让小军官动心。
小吏心里暗暗着急，他身上就带了这锭银子，原是要买点东西打发干活的苦力们，不想却莫名其妙来了一群大胃口的厢军。面上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免得被这些赤佬看破了机关，无法收拾。
在放假的时候从库里向外发茶虽然不合规矩，但相关的文书都已经做好，只要一口咬死是昨天办完手续没来得及发完的茶，便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大不了推出一两家有背景的交引铺来，说是小吏们巴结权贵，又不是什么杀头的事。
小军官见面前的小吏只是与自己夹缠不清，明显是在拖时间，心里不耐烦，一把把他推开，大步走向榷货务的大门。
先吩咐两个手下回三司衙门向韩综报告，然后便指派手下看住大门，另派两队人马进务里的各库场排查，看看还有没有人在不按规矩搬茶。
此时榷货务这里的动静已经传开，汴河上的几艘漕船借着浓雾悄悄离开，顷刻间就去得无影无踪。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几家交引铺都悄悄地关了门，只留下一间开在那里，两个主管站在柜台前笼着手，满不在乎地谈天。
汴河边一间不起眼的邸店里，刘太师坐在房里的椅子上，听着手下的禀报，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处处都算到了，就是没想到今年三司发了神经，派了厢军过来防什么火。
开封府里有专门防火的厢军，要三司厢军过来凑什么热闹？刘太师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只好在那里生闷气。
他倒不怕韩综查出什么来，这种事情刘太师和手下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套路都熟得不能再熟。一出了意外，果断壮士断腕，让被查出来的人和茶顶罪顶赃，剩下的都隐藏起来就是。等到风声过去，还有的是机会。
不过刘太师人老成精，心里知道一个道理，说是留了后路，那后路却是越向后面退风险越大。即使换不出茶来，手里的茶引也可以在行新茶法后贴纳实钱换茶，不过那样一打折扣最少一大半利钱就凭空没了。这钱交引铺还是赔得起的，不过参与的干人却经受不起这个损失。他们拿了主家的本钱出来经营，在主人那里的地位全看每年能生多少利，如果只是正经做生意得的那点利润，干人在主人那里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干人再是风光，身份上还是奴仆，一在主人那里失宠，不能狐假虎威地借势，那就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他们没了势力，刘太师就失了一半的助力。
事情一环扣一环，一旦脱了扣，整个网络就出现危机。
刘太师心须让参与的人获得远大于正常经营的利润，如果失掉了这次利用假期换茶的机会，那只能日后蚂蚁搬家，让内应的榷货务吏人修改账籍，一点一点把手里的茶引改变日期换实茶。那样天长日久，暴露的风险更大。
盘算着事情的利弊，刘太师只觉得自己胸口隐隐发痛。本以为今年借着茶法改革又能凭空发一笔横财，没想到事情一开头就如此不顺。
一个小厮从外急匆匆地跑进来，对刘太师道：“太师，那个领军的小军将不受彭主事的银钱，派人围住了榷货务，还令人回去请盐铁司韩判官去了！”
“知道了，继续去打探消息。”
刘太师用手揉着自己眉心，见小厮出去，又叫了回来：“对了，现在榷货务里向外搬的茶是不是‘朱’记交引铺的？”
“禀太师，是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小厮出去，刘太师一下靠在椅子上，看着房顶出神。
“朱”交引铺除了东家，本钱主要来自城里的两位权贵之家，其中有两位主管就是这两家的干人。就看这位韩综识不识时务，有没有胆量动这两家了。
韩综中进士之前都是在外地州县任小官，中进士之后远走岭南，刘太师再是神通广大也摸不清他是个什么脾性，现在只好听天由命。大不了就舍了那两位主管干人，一切罪责都让他们扛了去，事情暂时先停下来。
浓雾带着春天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扑在面上，让人神清气爽。
骑在马上的韩综脸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一语不发，只是随着带路小吏沿汴河急行。
徐平突然让自己派兵巡防，韩综就隐隐觉得要出事，却没想到是这种事。新茶法即将施行，现在有人却乘着假期向外换茶，用脚也能想出来是干什么。
能够让差不多整个榷货务的官吏一起作弊，趁机敛财，这背后的能量可是不小。韩综不是那种一心锐意进取的官员，并不想跟权贵之家硬碰硬，这种事情实在是非他所愿。
做了徐平属下那么多年，韩综知道这个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下来，辛劳受苦自己一个人做，有了功劳也自己得。徐平给的是立功的机会，立不了就是自己有问题。
韩综不知道事情会牵连哪些人家，只能暗暗祈祷不要涉及现任宰执家里。
韩综的父亲韩亿没什么明显的政治派系，作为御史中丞，这次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宰相，都是他立功的机会，其他人处理起来也毫无顾忌。
到了榷货前，韩综下马，跟着来带路的厢军径直到了官厅。
最早到的小军官上来行了军礼，恭声道：“禀判官，属下领令带手下来榷货务防备烟火，却发现今日务里本该不理事，却有人向外搬茶。事出非常，必有情弊，人已经拿了下来，请判官审问！”
韩综点点头：“你处置妥当，功劳我自会记得。带人过来，连同务里的官吏也全部一起带过来，我要问话！”
“诺！”小军官领令出了官厅。
韩综到上面的案后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门口，等待犯人的到来。

第118章 事情闹大
几个扛茶的苦力一进官厅，腾地就跪在地上，高声喊冤：“上官，我等都是周边县里的贫民，不过乘着节日进京城做苦力赚几斗米，清白良民哪！”
韩综看着几人，没声道：“放心，如果事情查明与你们无涉，我自会放你们回去。官法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的。”
说完，韩综就要命人录这几位苦力的口供，一转头却发现自己来得匆忙，竟然没有带一个三司衙门的公吏过来。至于榷货务里的吏人，发生了这种事情韩综还哪里敢用？一不小心被他们在文状上做点手脚，把自己都牵连进去。
想了一想，韩综写了一张手帖，拿起来却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唤一个兵士过来道：“你拿着我的帖子，去请判盐铁勾院郑戬到榷货务来。还有，盐铁司衙门里当值的主事，也唤三个过来。”
兵士领命去了。
韩综吩咐手下厢军把榷货务守好，人员看管起来，静静等候。
提人审问一个人做不了，最少旁边要有记录的人，不然很容易白忙。带来的厢军不能指望，即使有人识字，也写不来问案书状，这种事情都要老吏才做得来。而榷货务里的公吏在韩综眼里现在都是犯罪嫌疑人，他也不敢用。
三司不是开封府，破案判刑不是他们做的，韩综主要做的还是把事情查清楚，然后写成文状连人一起转交开封府。
要把事情查清楚，就必须要查账，所以韩综才叫郑戬来。勾院做的就是这种事，很多账籍也只有他们那里才有。
问题是郑戬，韩综无奈地暗中叹气。
与韩综出身官宦世家不同，郑戬出身孤寒，父亲很早就去世了，苦读书中天圣二年一甲第三名进士。郑戬行事果断，而且胆大，最要命的是他对下层穷人宽厚，对权贵豪富之家却嫉恶如仇。事情牵连交引铺，哪个没有背景，这不啻于给郑戬打一针兴奋剂。
不是韩综怕权贵不敢查案，关键是这个时间点，上元佳节，天子与民同乐。而且这是皇上亲政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总得平平安安地渡过。不管有什么事情，总得等到过了节再说，郑戬一来，能不能把事情先压下韩综心里实在是没有底。
太阳终于从云层中挣扎出来，雾气开始慢慢散去，开封城就像是被水洗了一遍，整个都透着鲜亮。
自今天之后的五天，开封城夜夜灯火通明，满城的人都要游览看灯。是以虽然今天的天气如此之好，清晨的街上还是没有什么行人，大家都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盐铁司里当值的几位主事一得了韩综的命令，便急急忙忙地赶向榷货务。韩综手里掌管着五案，而且与大家的利益息息相关，这些公吏没人敢不把他的命令当一回事。
三位主事都没有骑马，急急行走在清晨的汴河边上，东边天上的太阳如同一个大火球，红彤彤地透着可爱。
刚刚出了内城，还没走多远，三人便听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不远处郑戬一身官袍，带着十几个盐铁勾院里的公吏，正大步流星地向前赶来。此时还是冬天的尾巴，大早晨的郑戬额头上竟满是汗珠。
三位公吏急忙站到路边，等郑戬上来一起躬身行礼。
郑戬认得三人，高声喊道：“你们三位，也是要去榷货务吗？”
三人答道：“禀判勾，韩判官派了人来唤我们前去。”
“好，我也正带人过去，你们便与我一起去！”
说完，郑戬转身急匆匆向前去。
得到韩综帖子的时候郑戬的马刚令仆人牵回家去，他也不等马牵回来，就点了院里的一应小吏径直赶来。就连今天歇在家里的勾覆官，郑戬也发帖一起叫来。
惟一开着的交引铺内，两位当值的主管本来还轻松地说着闲话，待到看见盐铁勾院的大队人马进了榷货务，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
一位道：“怎么招来了郑判勾这位杀星来，事情有些难办了。”
另一位道：“这杀才专一嫉恨我们这些大户，必然不会善罢干休。我在这里守着，你去请教一下太师，到时该怎么应付。”
邸店里，刘太师静静听着交引铺主事诉说着郑戬到来的情况，待他说完，才缓缓说道：“放宽心，任他有通天的本事，账籍也查不出毛病来。你回去一起守着店里，不用惊慌，官面上的人问起来，就咬死是昨天验讫交引，没有来得及搬茶，今天才托了人从务里把茶搬出来，并没有其他情弊。”
那位主管道：“就怕郑判勾不信，那人心狠手辣，不定会放出什么手段。”
“能有什么手段？他不过就是勾检账籍，又不是开封府断案的，还能对你们用刑不成？只要把话咬死，无非是处置榷货务里的几位公吏，没有大事！”
见刘太师如此笃定，主管才渐渐放下心来，告辞离去。
直到看不见那位主管的身影，刘太师的面色才沉了下来。假账就是假账，哪怕再是做得天衣无缝也有漏洞，只看有没有决心，有没有办法查出来。
没有人会怀疑郑戬的决心，不过他到底才到勾院个把月的时间，对里面的门道还没摸到头绪。而属下的公吏，刘太师自己就是三司吏人出身，不相信郑戬能够把握得住。
能够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刘太师在京城各个衙门里都有自己的人，就是盐铁勾院里也有听他指挥的吏人。只要郑戬的手段达不到积年老吏的水平，稍微做点手脚，郑戬就无可奈何。勾检账籍，这活计是那么好做的？
不过郑戬名声在外，刘太师心里却还是慌慌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进了榷货务，郑戬带人径直到了官厅，与韩综见礼过了。
韩综道：“没想到天休来得如此及时，我正要差人去榷货务里的人各库查看，只是苦于人手不足。你带了人来，却是正好。”
郑戬道：“库里实物和账籍都要查看，趁着茶法变更，倒卖茶引和茶获利，其罪可是不小，一点也不能马虎了！”

第119章 审问
此时人手充足，韩综和郑戬就不急着审问人犯，而是分派吏人去各库查账。榷货务最主要的业务是兑换交引和现钱，存的茶并不多，查起来并不麻烦。
按照制度，此时各仓库都有看管仓库的吏人库经，掌管着各库的收支账本，凡一物之出一物之入都要求立即登记在案。不过由于稽查并不严格，很多时候都不即时登记，这便留下了操作的空间。再一个此时在地方上，比如通判管的应在司，早已经推广了后世所说的“四柱记账法”，反而这些京里的场库没有实行，还是用“三柱法”，少了旧管一项。
这样的账目不是熟悉的老吏，很难理得清楚。
郑戬管下的勾院做的就是审计查账的事情，他带了十几个公吏过来，为的就是此事。
勾院的公吏带着三司属下的厢军到各仓库查账，韩综和郑戬分派罢了，两人才在官厅里重新叙座，吩咐把今天当值的榷货物主事和管茶库的都库经叫过来。
看着兵士领命出去，郑戬对韩综道：“接了仲文的手帖，我知道事情重大，来时知会了磨勘司杨道之，还派人去库务司，让他们那里也派人来。”
韩综听了，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没说什么，只是道：“天休想得周全。”
查账是勾院和磨勘司，这也还没什么，到底都在三司管下。但郑戬让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司那里派人来，让韩综有些不悦。
榷货务这些地方按说是在三司管下，不过三司事务太多太杂，实在照管不过来，朝廷便又设了提举诸司库务这么一个衙门。库务司独立于三司之外，甚至所掌管的关于内库的账目连政事堂都不清楚。本来库务司只负责审查各司库的出入账目，监查主管官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开始插手这些司库公吏的人事任免和奖惩，杖以下的刑罚可以直接决定。也就是说，库务司在这些坊场务的权限有要凌居三司之上的趋势。
事情还八字没有一撇，到底怎么回事也没有查清楚，郑戬便先就呼啦啦地叫了一堆各衙门的人来，生怕事情闹不大。这要是最后查出来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榷货务里的小吏滥用职权，那得多尴尬，显得三司的人办事没个章法。
郑戬却没有注意韩综的脸色，对他道：“仲文，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知会徐副使，看他那里有什么吩咐。不然事后说起来我们专断，脸上不好看。”
“不必！”韩综断然拒绝。“天休啊，在邕州时我任蔗糖务同提举，做徐副使的副手多年，深知副使为人。现在事情还没有超出我们的职权，只管自己决断就好，事后写份详细的文状给副使。徐副使不喜欢属下事无巨细禀报，做属下的要能独当一面。”
韩综是徐平从邕州带来的属下，既然这样说，郑戬还能说什么？
身为天圣二年一甲第三名，郑戬的官职还不如天圣八年不入一等进士的韩综高，就这样他还算升职顺利的。跟着徐平三年多，韩综这三年的官职升迁相当于别人摸爬滚打十几年，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徐平的命令不打折扣地执行。
兵士带着榷货务的主事和看管茶库的都库经进了官厅，向韩综和郑戬禀报。
韩综看榷货务的主事五十多岁，目光中透着沉稳，神情内敛，从里到外都显得从容不迫。知道这是在公门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多年老吏，肯定不容易对付。
都库经就显老很多，须发都已经花白，眼珠都有些混浊。一进门就脸上习惯性地挂着谄媚的笑容，浑身上下都透着油滑猥琐的气息。
仅从外表来看，两人一个能吏，一个滑吏，还真是集齐了小吏们的特点。这两种人是官员最头疼的，抓他们的把柄难，处理更难。
管理这些场务的监当官例来都是由三司任命，因为油水多，是京城里权贵子弟们眼中的肥缺，各任三司使副从上一任就被各路人马围着要这些职位。现在监榷货务的还是任布在任上时任命的，徐平上任以来还从来没有换过人。
知当今天不在的监当官只是来捞油水的草包，韩综和郑戬根本就没打算把他叫来，只是拿着属下的吏人问事。
两名公吏上来行了礼，在下面站定。
韩综沉声问道：“从今日起朝廷休务，各衙门均不处理公事，你这里为何有人向外搬茶？不要隐瞒，从实招来，不然免不了皮肉之苦！”
主事从容答道：“禀上官，昨日‘朱’记交引铺有人前来换茶，因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账簿记起来多有不便。是小的与几位主事商量，让他们今天一早再来，早早搬茶。”
“一派胡言！每天务里要人手到齐，封了账簿，便就不许人进来了！怎么会有来了人你们验了交引，却不方便发茶记账的事？”
郑戬把案几一拍，厉声喝问。
主事道：“按规例，自然该是如此。不过衙门里的公吏都是几十年做这些事，日久天长难免就懈怠了，有时候不按规例做事总是有的。”
郑戬只是冷笑，这主事说的话一个字他都不信。
利用职权获取私利，一出了事就大事化小，郑戬还不至于不知道这套路。
看看一直在那里傻呵呵站着的都库经，郑戬问他：“你掌管茶库，没有你这里开门记账，任谁都搬不出茶来。从昨天起便该封库，你怎么愿意今天还来？”
都库经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禀上官，昨天主事就跟我说了，有发不完的茶今天来帮着发一下，允了我晚上看灯吃酒。小老儿在家里左右无事，便来赚这一顿酒吃。”
“朝廷库藏，你竟然为了一顿酒筵违反规例？”
见郑戬横眉冷对，都库经也不害怕，陪着笑道：“上官说的吓人，这茶本来就该是昨天发的，不过天色晚了不方便。今天来搬，也还是当昨天发，有什么打紧？”
这两人一个沉稳作答，一个装疯卖傻，韩综冷眼看着，一会就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
要么就是这里面真的没有情弊，刚好凑巧而已，要么就是这些吏人早已串通起来，一旦出事之后如何应对早就有了布置。韩综在蔗糖务做同提举多年，跟着徐平久了，深深知道如果跳不出这些吏人布置好的格局，那怎么查也是没用的。
这么多官员出动，郑重其事，没个面子上的交待也混不过去，所以他们便留了一些小把柄出来，让官员尽可以报上去显示自己用心做事。反正都是小错，处罚不重，日后的生活也有同伙的吏人照料，这些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见郑戬还要跟这两个吏人理论，韩综拦住，吩咐堂下的兵士：“去外面，把‘邓’记交引铺的人全部提到榷货务来。”
兵士出去，韩综又叫了两个盐铁司自己属下的主事过来，小声吩咐：“你们两个，每人带下面的一个小吏到旁边层里，各自问话，详细记录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无非是昨天什么候，是什么人到了榷货务，跟什么人交涉，换的有多少茶引，这些茶引都是哪里发出来，等等一些详细的细节。
这是韩综从徐平那里学来的，对这些人打骂吓唬都没用，便用这种方法。他们再是做得天衣无缝，细节也不可能完全对得上，只要有了破绽，机关开了口子就好破了。
当然，如果他们的细节能够对上，那就说明可以相信他们的话。哪怕是他们准备得足够充分，连细节都想到了，那官员就自认倒霉就是。
两个主事带人出去，韩综又对郑戬道：“你那里勾院也出一个人来，去查昨天最后务里收的茶，都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发出，数额印记都查清楚，记录下来。事后我们按着茶引对这几个人说的话，有没有情弊当是能有个大概了。”
郑戬憋在那里本来已经准备用刑了，见韩综如此安排，想想也有道理，便叫了勾院的三个公吏过来，让他们去检视茶引，详细记录。
这些交引是沿边入中粮草的凭证，各个州县发出来的并不相同，日期不一，押印的官吏当然也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不管是交引铺还是榷货务，对此都要详细记录，经手的人员不说全部记住，总得有个大致印象。如果各方对不起来，那就是有心做弊了。
不大一会，兵士从外面带了两个富商打扮的人来，向韩综和郑戬行礼。
韩综道：“你们两个就是‘邓’记交引铺当值的主管？榷货务里说昨天你们铺里天晚的时候来务里换茶，是也不是？”
两人一起道：“禀上官，确有此事。”
韩综点头：“那昨天是不是你们两个来换的交引？”
其中一人道：“上官，是我来的。”
“好，你随我衙门的吏人出去，有些话要问你。”

第120章 将相之家
太阳爬到了天空最高处，炽热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铺洒在官厅里。
最开始回来的是查昨天交验的交引种类的吏人，把统计出来的结果放到案几上。
韩综和郑戬随手拿起来观看，见交引来源地非常杂乱，一点规律都没有。从延州到秦州，几乎沿边州县都有，明显就是从各地收上来的。
贩卖交引并不违法，两人只是随便看看。这些交引如此杂乱无规律，就不相信如果是作弊的话那些小吏能够全部清清楚楚地记着。
正在两人看的时候，最早出去的两个三司主事回到官厅，行过礼，把两张文状交到了韩综和郑戬手里。
两人迅速地把两张文状浏览一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榷货务主事和都库经两人的口供，连时间和见过的人都对不上，更不要说换的交引到底有哪些种类了。两份供状一对，事情就已经非常明朗，两人必然是在说谎。
等了不大一会，交引铺主管的供状过来，细节一样是驴唇不对马嘴。
“怎么办？”郑戬看着韩综问道。
韩综沉默了一会，吩咐身边的吏人：“让那两个交引铺的主管，把‘邓’记交引铺的东家，平时都有哪些生意往来，一年做多少生意，赢利多少，写一份书状来。”
郑戬没有说话，他知道韩综的意思。交引铺后面必然牵连到权贵之家，既然决定了要动手，就要把后边的势力搞清楚，不要被别人搞个措手不及。
等到交引铺的书状呈上来，韩综和郑戬看了，把书状放下，一起无奈地摇头。
郑戬提高声音，问韩综：“仲文，怎么办？我们两个人还能不能拿主意？”
“把人犯和各种证据都看管好了，牒移开封府。天休，我们三司处罚自己属下的吏人也还罢了，现在牵连大臣，必须送到开封去！”
郑戬听了韩综的话，沉默了一会。他是有些不甘心，一心要自己办这大案，可三司是个事务部门，侦察办案不归他们管。到了这一步，也只好放手了。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郑戬对韩综道：“也只好如此，不过，徐副使那里，要不要知会一声？现在可是闹大了！”
韩综道：“当然要！到了这个田地，不找副使撑腰，我们两个如何扛得住？你写递交开封府的牒文，等到库务司和磨勘司的杨道之来了，让他们一起签押。我写一份给徐副使的书状，把今天的事情都说一说，看副使如何吩咐。”
开封府和三司算是平行的衙门，按例公文用牒。衙门里的各种公文有各种格式，不同对象不同场合不同事务都有不同的要求，这个道理与徐平前世的政府公文是一样的，决议命令，通报通告，请示批复，通知和函，格式不同，适用的对象也不同。
徐平并不知道属下韩综和郑戬两个无意中查榷货务的情弊，竟然把篓子一下捅到了天上去。在他想来，即使查出下面公吏舞弊，也无非是关几间交引铺，不会有太大事情。权贵之家从这些行业获利，如果一查就漏馅，哪里还能做得长久？
今天上元节，夜晚燃灯的时候皇上和太后上宣德门城楼，与民同乐。皇上露面，在京的文武大臣们当然都得陪着。宣德门城楼上面站不下，便都安排在城楼下面的东西向御街上，排开酒筵，宰相以下百官都有自己的座位。
作为近臣之家，太后特别下了教旨，张三娘和林素娘带着盼盼到城楼上去，陪着太后看灯。徐正和徐平父子却没有这个待遇，得老实待在城楼下面。
今年上元节与往年相比，还多加了一个项目，燃灯之前先放烟花。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开封城里已经有了简陋的烟花，既不能升空，也没有五彩缤纷的颜色，只是把火药捻成绳，“噌”地燃一下冒烟看热闹。徐平在自己家里制了烟花年节燃放，因为也没有拿出去卖，便一直没有推广开来。今年回来，徐平家里不再与往年一样小门小户，成了权贵之门，万众瞩目。烟花爆竹放得又多，终于引起了别人注意，皇宫里也要了一些凑热闹。
今天晚上燃放的烟花鞭炮是皇上赵祯命徐平监制，城里火药作里特制出来的。为了这些烟花爆竹，赵祯连带着徐平，一起都被言官骂过。
火药作是制作军械的机构，怎么能够为了装点太平气象制这些不中用的玩物，劳民伤财。徐平觉得言官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他决定过些日子上奏专门设个制烟花的作坊，专门制作烟花使用贩卖，且看言官们到时候还能怎么说。
十五的月亮，太阳刚一落山就升了起来，又圆又亮，趴在开封东边的城墙上。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一个充满浪漫旖旎气息的日子。冬天的风早已经远去，春天的风羞羞怯怯似有还无，月光下的开封城人头攒动，气氛热烈而有一些躁动。
身为盐铁副使，徐平却没有去体验浪漫的机会，他早早地就换上公服，全家一起进了万胜门。到了城内自家的小院里，与父亲徐正安排着女眷先歇息，两人一起出来，骑马到宣德门下。女眷们是陪太后的，不用像父子两人这样辛苦。
宣德门城楼下早已经人山人海，很多平时根本见不到人的官员全都出现在这里。今天宣德门赴筵，既是作为臣子的义务，也是臣子的荣耀。
座位早已由负责礼仪的官吏排好，基本是按照早朝的次序，丝毫不马虎。
这样排座位徐平很吃亏，他一个堂堂的从三品郡侯，只能跟一群六七品的官员挤在一起，显得很是刺眼。
这也没有办法，朝廷的衙门里，三司的地位是不高的。三司使号称位亚执政，称为计相，听起来好像很威风，实际上朝廷日常的行政事务，三司治下占了一大半，上早朝时压在三司使头上的官员却有几十位。名实不相符，三司明显受压制。
偌大的三司衙门，能称为大臣的待制以上官员只有三司使一人，像徐平这些副使还只是庶官，上早朝时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其实就连三司使，也是到了真宗朝才固定有了发言时间，算是在中书门下稍微有了点独立性。
父亲徐正比徐平差得还远，他本是闲差，不匣务官排得都快到街外去了。徐正的官职又低，也就是好歹有个座位罢了。
徐平与一众同僚见礼问候罢了，便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京城官场上他认识的人实在不多，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单。
月亮渐渐地升了起来，光华如水银泻地笼罩着开封城，带着几分迷离。
宫里的小黄门和皇城司的兵士进进出出，紧张地城门楼前的御街上安放着烟花。因为是第一次燃放，为防意外，皇城司抓了孙七郎当差。
孙七郎对自己一个月不到一贯钱的俸禄怨言满腹，嘴里嘀嘀咕咕，不情不愿。别人都知道他是徐平府上的，而且很多王公大臣家里都托他做过活计，人面极广，也没人敢得罪他，只是一路上陪着小心。
王惟正在徐平身边坐下来，对徐平道：“想当年你去邕州为官，不几年间那里便改天换地，再也不是从前模样。如今回到京城来，短短时间也弄出不少花样，今夜又搞个什么烟花阵仗，也不知道几年之后开封城会因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说笑了，我本身就是开封人，在这里长了十几年，还不就是这副样子。”
王惟正道：“那怎么一样？以前你是平民，又能够做得了什么？现在身居高位，可与以前不同了。”
说到这里，王惟正叹了口气：“就是平民的时候，你不也在京城里开了白糖铺子？谁知道那样一间小小店铺，后来会在岭南壮大成蔗糖务那种规模！”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确实，自己以前没当官的时候，做出东西来只不过是赚点小钱。以如今的地位，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很容易就能改变整个国家的面貌。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三司的属吏从外面急匆匆地挤了过来，擦着额头的汗向徐平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副使，韩判官让小的送这封书给你。”
徐平知道必然是今天厢军出去看守场务发生了事情，随手接过书来，拆开观看。
把信看完，徐平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沉默不语。
王惟正见徐平站在那里不动，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云行，莫不是衙门里出了什么大事？坐下说话。”
徐平坐下，捏着书信道：“不是衙门里，是朝廷里只怕要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
“今天上元节燃灯，我怕三司管下场务出事，昨天命韩综点了一些厢军，分头防守各处场务，有事即时禀报。不想一大早厢军就发现有人在这个时候从榷货务里换茶，韩综和郑戬两人前去查看，却发现原来是榷货务公吏与交引铺串通，趁着节后新茶法施行才封务里茶场的机会，赶在节日里把旧引换成现茶。”
听了徐平的话，王惟正笑了笑：“我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属下公吏以权营私罢了，把人抓起来重得惩治就是。”
徐平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如此，韩综只要把人移交开封府就好了，又何必专门在这个时候给我一封书来？那交引铺有权贵之家参与其中，牵连到了朝中大臣。”
“牵连到了什么人？让你觉得为难！”
“宰相张士逊，和签署枢密院事兼宣徽南院使杨崇勋。”

第121章 烟花
一位当朝宰相，一位仕两朝的元老旧臣，王惟正听了徐平的话，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问徐平：“你要如何处置？”
徐平叹了口气：“我一个小小三司副使，还哪里谈得上处置。只好让韩综他们把事情尽量查清楚，禀报上去罢了。”
此时宣德门城楼上开始有内侍和卫士出来，皇上即将登上城楼，王惟正拉着徐平一起站起来，低声道：“此事云行可要小心，不要得罪了人。张相公倒还罢了，无非面子上受他奚落，杨太尉可是记仇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给你难看。”
“我明白，自会有分寸。”
徐平点点头，谢过王惟正好心提醒。自己一踏入官场就结识的这位老长官实在是个厚道人，做事兢兢业业，做人也没得说。只是朝里没人赏识，就这么在中层官职徘徊。
至于此次案件牵连到的那两位大人物，事情到底该怎么收场徐平还在思考。
王惟正说的不错，张士逊倒也还罢了，虽然对徐平印象不好，为人处世还是有君子之风，不会因为被徐平抓住了把柄就打击报复。
杨崇勋可是不同，他也算是出身将门，靠着父荫为官。年轻的时候，在真宗还是太子时就入东宫做事，也因此受真宗信任，真宗登位之后由此发迹。杨崇勋为人贪婪，不过最让同僚厌恶的是他特别喜欢打小报告，跟皇帝又特别亲近，真的假的最喜欢说朝廷里大臣的坏话，很多人都受过他中伤。小人难防，这种人物徐平都有些忌惮。不过杨崇勋与原来的枢密使张耆都是刘太后看重的人，太后去世，皇上赵祯并不怎么喜欢他。
按说以张士逊的为人，不该与杨崇勋这种人有什么过密的来往，然而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两人偏偏就搅和到了一起。而两家搅到一起的就是这些私事，公事反而没什么瓜葛。
高亢的宣赞声音从城楼上响起，一下子就压住了下面闹哄哄的声音。
随着皇上赵祯的出现，跟着宣赞声，群臣下拜，山呼万岁。
这个年代没有扩音器，交流起来就分外费劲，只好由专门的通传人员宣告皇上的话。
拜过了，群臣起身，赵祯在城楼上举杯，带着饮了三杯酒。
这时就应该坐下了，今年却不，上面通传的高呼放烟花。
声音未落，只听不远处御街上“通”的一声巨响，一个炮窜入半空，仰头看去，就好像是在明亮的月亮旁边开了一朵绚目的花朵，在空中不散。
以前没有见过这种阵势，有胆小的竟然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周围人一起笑。
空中的烟花渐渐消失，也不知谁带的人头，城楼下的群臣又响起山呼般的万岁声。
今年多了这一个噱头，宣德门前的御街明显比往年活泼了许多，群臣坐好，都是有说有笑，谈论着刚才那一个花炮的精彩。
又喝过一巡酒，真正的烟花盛会才开始。只见空中一个连着一个，旧的未散，新的又来，好像繁花铺满了天空。
这个年代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一个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弥漫在空中的硝烟味都觉得那样可爱。等到明天，不知道会有多少诗文盛赞今夜的烟花，说不定还会有一些名篇传世。就连为这些烟花开骂的言官，只怕也不能免俗，会写些锦绣文章。
烟花的色彩来自于各种金属离子，徐平也记不起到底哪种颜色用什么，反正有的没的试了很多材料，搞了不少品种出来。火药作的监当官还把这些当作秘方，珍重其事地一一记了下来，流传后世。
等到烟花放完，各种灯一一燃起，巨大的灯山仿如人间仙境。宣德门前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除了东西御街上赴筵的百官，南北御街更是挤满了看灯的百姓。
城楼上观灯的杨太后对刚才的烟花赞叹连连，转身对偎在林素娘怀里的盼盼道：“你这丫头刚才就说自己家里的烟花好看，果然是人间罕有。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巧夺天工的好东西。来呀，赏十枚金钱给她买果子吃。”
盼盼从母亲怀里离开，走上前来行礼谢恩：“谢娘娘赏赐！”
杨太后听盼盼的声音清脆可爱，摸着她的头道：“小丫头懂事，再赏你十个银钱回去买几件玩物，没事时自己解闷玩。”
盼盼喜滋滋地谢过，捧着十枚金钱十枚银钱回到林素娘和张三娘身边，向她两人炫耀不已。宫里出来的金银钱成色十足，作为给孩子的赏赐，也是价值不菲了。
林素娘和张三娘一起谢了恩，便坐了下来，安静地看城楼下的花灯杂耍。
徐家是新进之家，周围一大片的公主王妃，不能炫耀惹人妒忌。而且这种赏赐，说是给盼盼的，其实还是看徐平的面子，表明一种关系。
杨太后不干预政事，虽然也有一时兴起赏赐钱物，那种情况还是极少。这种场合，一举一动还是跟政治有关，并不真的是女眷们在这里随心玩乐。
城楼下面，酒过三巡，礼仪的约束渐渐不起作用，官员尽情吃喝，看不远处来京献艺的附近州县艺人表演，局面渐渐混乱起来。
徐平向旁边的几位官员告了罪，站起身来，向前列走去。
寇瑊的人缘还远不如徐平，在那里一个人坐着闷头喝酒。附近的那些学士大臣，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谈笑笑，说着闲话。
到了寇瑊身边，徐平低声道：“省主，借一步说话。”
寇瑊正喝得气闷，见终于来了个能与自己说得上话的，当即站起身来。
两人到了旁边空地，徐平从怀里取出韩综给自己的书状递给寇瑊：“昨天我怕今夜三司属下各坊场有火患，命韩综派了衙门里的厢军下去，协助看守，不想却在榷货务发现有人除假期换茶。事情已经大致清楚，韩综和郑戬正把人移送开封府。”
寇瑊接过书看了，半天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要想再升一步，寇瑊比徐平更加不想在朝里得罪人，尤其是这种重臣。可现在事情已经查了出来，又是多个衙门参与，想压都压不下来。
沉吟良久，寇瑊问徐平：“事已至此，云行想怎么处置？”
徐平心里苦笑，自己一个区区盐铁副使，平时宰执们都不怎么正眼瞧，对这种事情又哪里谈得上怎么处置？还不是只能禀报上司。
可自己上司这样问，不好这样回答，便对寇瑊道：“事情虽然是我们三司官员稽查发现的，榷货务也确实在三司属下，但犯事的交引铺却不归我们管。这件事情，怎么说也该开封府去处置，我们不必插手。”
“那便把人移往开封府，我们不再过问？”
徐平摇了摇头：“若是平常案子，这样做倒是无妨。现在涉及张相公和杨太尉，我们若是装作不知道，日后必然被人中伤，说我们讨好大臣。”
“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去与开封府会审！”
见寇瑊开始烦躁，徐平道：“不去，案件说什么我们也不插手。这样吧，省主这里就当作不知道，一会我拿着书状去找吕相公，烦心的事还是让政事堂去担待。”
“好，就是如此！三司也是在中书管下，总不能平时做事就找我们，有了麻烦就一推干净！你去找吕相公，怎以处置让他头疼去！”
寇瑊正感到左右为难，徐平的话正中下怀，当即答应。
之所以徐平去找人，寇瑊当不知道，还是跟两人的处境有关。如果说徐平在京城官场里的人缘一般，寇瑊就是很差。他本来就是个独狼式的人物，又有跟丁谓的关系牵连，人人都躲着他，生怕受了拖累。徐平到底是于国有大功，又得皇上赏识，还有与李用和家的关系这一层在，处境比寇瑊好得太多。
又商量了几句具体事务，徐平告辞寇瑊，袖着书状向前列绕去。
过了寇瑊这里再上前一下就疏松许多，不像后边中下层官员那样人挤人。这里的很多人徐平都打过交道，不断地行礼问候。
越是上层的官员，越是知道徐平和皇家的关系，也知道皇上对他的态度，反而比那些中层官员态度更和善。
吕夷简在最前列，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宋天下除了皇宫里面的，只有一个人排在他的前面，那就是特旨班位在宰相之上的八大王赵元俨。其他人，哪怕就是皇上的近亲宗室，也得乖乖排到宰执大臣后面去。
到了前排，徐平向在座的几位宰执大臣行过了礼，最后才来到吕夷简的身边，低声道：“吕相公，下官有事禀报，还请借一步说话。”
吕夷简知道徐平为人做事稳重，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必然是有急事。向旁边的张士逊和王曾等人告了罪，离了筵席，走到了一边人少人的地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徐平。

第122章 甩锅
徐平跟着，见吕夷简站住，便从袖子里递了书状过去，口中道：“今日开封城内燃灯放烟花，为防意外，下官命属下兵士到各坊场防火烛。结果在榷货务发现有交引铺勾结务内公吏违命以茶引换茶，判官韩综写得有书状在此。”
吕夷简从徐平袖子里接过书状，直接收到了自己袖子里，也不展开观看，只是随口问道：“那家交引铺牵涉到了朝里哪位大臣？”
“中书张相公，宣徽院杨太尉。”
吕夷简听了徐平的话，愣了一下，脸上神情不变，问道：“牵涉得可深？”
徐平叹了口气：“铺里有两位主管是他们两家的干人，这本来没什么，可交引铺的东家直接就有他们两家，只怕——”
吕夷简点点头，示意徐平不用再说下去。
执掌朝政多少年，吕夷简怎么可能不知道朝里权贵大臣们敛财的路数，就是他自己的家里，也有好多位干人在外面经营生意。这种事情此时的人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出去做生意聚财总比直接贪污受贿好，最少面子上好看，当然前提是别被人抓住把柄。
别说是大臣家里，就是普通百姓都知道钱放在家里容易贬值，家里有点闲钱的都放出去借贷生息，或者是投资各种商业。这是此时的社会风俗，开封府这里尤为严重，就是外面上街道上开的店铺，也有很多都有几家股本在里面。
但官员到底不是百姓，只要职务相关，参与的生意几乎离不开以权谋私，只是程度轻重不同罢了。为了避嫌，他们都是借干人的名义参与，自己只是与干人分利。像张士逊和杨崇勋这两家竟然直接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参与进去，牵连到了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谨慎。
杨崇勋是武臣，一向以贪钱著称。尤其是在真宗皇帝病危的时候，告发了寇准和周怀政密谋以太子监国，奉真宗为太上皇。此事确立了刘太后垂帘听政的地位，帮她渡过了最大的危机。刘太后当政的时候深受赏识，做事也没有顾忌，做出这种事来还想得通。
张士逊一向做事还算谨慎，也出来这种事情就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了。
说来说去，还是可能与张士逊的个人经历有关。他家在京城里面根基太浅，既没有理财的经验，也没有太多的路子，家里面的人跟着杨崇勋家里行事，出了这种致命破绽。
张士逊的父母早亡，由姑姑抚养长大，长大了后事姑如母。早年家境贫寒，读书于武当山下，受教于嵩阳张恕，二十八岁时中淳化三年一甲进士，与丁谓和王钦若同年。
不过那一年的一甲进士空前绝后的水，及第的有三百一十三人，一甲竟然高达三百零二人，其他十几个人全为二甲，能把其他届进士气死。
张士逊实际排名二百六十，早年的官路并不顺，五十多岁当了二十多年官才到著作佐郎，邵武知县。与徐平一中进士授的官比，本官比徐平的将作监丞只高一阶，差遣还不如徐平的大州通判，这二十多年官简直就是白当了。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张士逊遇到了自己的贵人，任满回朝述职的时候，拜访翰林学士杨亿，得到访识，举荐为监察御史。从此之后一飞冲天，仅用十年时间位列宰执。
张士逊的经历充分说明了这个年代，哪怕是进士出身，也一样朝里有人好做官，不然的话可能就一辈子在州县官员的任上调来调去，六七品官做一辈子。张士逊能够有今天的地位，首先当然是能力不差，然后就是有福气，活得够久。不是每个人都能熬到五十多岁还有足够的寿命去改变自己命运的，哪怕是官员，很多人也活不到这个岁数。
也正是因为如此坎坷的经历，张士逊尽管已经有几次位至宰执，家里在京城还是没有什么根基，以至于闹出这种笑话来。
吕夷简收了徐平的书状，本待要回去，临走前突然起意，回头问徐平：“大臣家里牵连到了这种不法情事，朝廷总不能视而不见，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徐平恭声道：“下官何等身份？哪里敢谈论此等事情！不过，在下官看来，张相公和杨太尉两家虽然事相同，情却不同，还是应当分别对待。”
吕夷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位子上去了。
徐平出了口气，这个烫手山芋可算是扔了出去，吕夷简怎么决定已经跟自己和三司都没有关系了。三司只是尽自己的职责，最少从表面上看，没有想着去整谁。
再者说，这次具体去做事的韩综也不是一般身份，朝廷处理起来，可以不顾忌寇瑊这个三司使，却不能不顾忌他。
韩综的父亲韩亿此时任御史中丞，执掌台宪，不是寻常大臣可比。更重要的是韩综的母亲是前朝宰相王旦的长女，王家此时虽然比不上吕夷简的吕家，却也相差不远。
韩亿跟张士逊一样，中进士之前是个穷光蛋，跟李若谷一起到京城考进士，两人的财产加起来只有一张铺的席子，一张盖的毡，割开一人一半，晚上勉强过夜。白天出去拜访亲友，去韩亿认识的人那里，李若谷扮成仆人，去李若谷认识的人那里，则就反过来。
中了进士之后，王旦赏识韩亿，不顾家人的反对，把因为择偶标准太严一直没出嫁的长女嫁给他。韩亿是丧偶再娶，前妻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所以韩综虽然不是韩亿长子，却是王旦的第一个外孙，身份不比一般人。
官场里面都是亲戚连亲戚，有的时候没什么用，有的时候却非常有用。
见吕夷简离去，徐平看看此时会宴的群臣秩序已经乱了，便准备回自己位子上去。
正在这个时候，最前列主位上的八大王赵元俨看见徐平，高声喊道：“永宁侯，你近前来，我有话对你说！”
赵元俨此时地位尊贵，恩宠无以复加，就连赞拜不名、剑覆上殿这两个前朝权臣最标准的配备都带在身上。不过他只有礼仪名眷，不参与政事罢了。
这种场合众目睽睽，徐平本不愿生事，如今被点了名字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到了位子前，深施一礼：“下官徐平见过荆王。”
赵元俨道：“听说你家里藏得有好酒，外面人等闲不卖给他们，是也不是？”
徐平道：“都是外人乱嚼舌头，我家里多年都开酒坊，好酒是有一些的。不过那也就是陈得年数长一些罢了，与店里卖的酒并没有多少区别。”
赵元俨瞪起眼睛道：“你这话说得真真假假，可是不那么实诚。我小孩儿常去你家里作客，每次回来都说请他的酒甘醇无比，年节的时候带回家里几瓶来，果然味道非比寻常。我把那几瓶喝光了，着人出去买，却再也买不到那么醇厚的。问起来才知道，原来你家里藏得有好酒不拿出卖，专门自己享用的。”
徐平能说什么？开酒坊的，要是没点非卖品，格调就上不去。所谓外面买不到的好酒，无非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存下来陈着的，再加上最近勾兑技术越发成熟，口感和香气越来越出众罢了。不过这种事不能明着承认，不然都来自己家里要酒怎么办？
赵元俨早已人老成精，哪里会不知道这种道理？不过酒他还是要喝，对徐平道：“不管你家里藏了什么好酒，就是年前我孩儿带回家去的那种，明天卖我几十瓶！”
徐平道：“既然大王喜爱，明天我便回家查点，如果存的数量够，着人送到府上就是了。不过这酒是多年陈下来，数量着实不多。”
“你家父子又不爱喝酒，存着有什么用？招待客人哪里用得着那等好酒！你只管拿来给我喝，我府上又少不了你家的价钱！”
徐平只能含含糊糊地应承。
在前世，徐平听多了以这位八大王为原型的八贤王的故事，但真接触起来，就发现真实的八大王远没有八贤王那么可爱。
赵元俨名望地位自然是没得说，就连在契丹都能止小儿夜哭。但与戏文里的八贤王动不动就手持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不同，赵元俨基本不操心政事，也正是因为不操心政事才有现在的名望地位。如果真地像戏文里的八贤王那样什么都管，他现在估计已经被撸了王爵，发配到哪个边远小州编管了。
宋朝对皇帝的位子可是看得极紧，越是跟君主亲近，越是不能管事，一不小心犯了这个忌讳，可能会把小命都搭进去。
赵元俨为人很精明，最明显的就是刘太后当政的时候，他知道太后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装疯卖傻不上殿，故意疏远关系。刘太后一故去，赵元俨立即入宫告诉皇上赵祯，他的亲生母亲是谁，死的不明不白，差点导致刘家让赵祯一锅端了。
儿子赵允初跟徐平的父亲徐正走得近，赵元俨不但不阻止，还特意促进这种关系。一是利用这个机会与李用和家走近，再一个也是看好徐平的前程。
今天把徐平叫过来说话自然也是存了这种小心思，显示两家关系不一般。当然，他也真是想喝徐家藏着不卖的酒。作为亲王，他的才华不能用在国事上，吃喝玩乐便就是惟一的选择了，有好酒喝不到哪里能够忍受，皇宫里的好酒还得由着他喝呢。
荆王府上每年的花费惊人，巨额的俸禄和公使钱都不敷开支，还年年向朝廷府库借贷，借了还不还，都是攒几年数额大了让皇上直接免了。为了荆王府的借贷，三司不知跟赵元俨扯了多少皮，最终还是皇上从内库掏钱代他还了。
这样的八大王，徐平也只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第123章 出书
上元夜的狂欢至半夜方散，开封城的很多酒楼甚至通宵营业，养足了精神的酒客在各处流连，讨论着今年第一次出现的那绚烂的烟花。
把书状交给吕夷简之后，徐平便不再关心此事。在他想来，吕夷简无非是提议对张士逊和杨崇勋略施薄惩，然后观察风向，如果朝里御史言官对此事抓住不放，那么再追加处罚就是。这事情不能深究，如果彻查城里官员参与经商的情况，那牵连的官员就太多，闹到最后会无法收场。
惟一会出意外的是御史和言官，这些人大多官职不高，任的又是清要职事，没什么发财的机会。没有接触便没有了解，以前不知道倒还罢了，这件事出来，大家一看原来其他官员是这样发财的，未必会忍得下去这口气。
御史言官里确实有些人是清廉自守，但也有一些是想发财没机会，无论是哪一种，都会不遗余力地穷追猛打。最后如何收场，就看他们心里的怒气值有多少了。
徐平不关心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此次反应出来的三司公吏的问题。随便一抓，整个榷货务的官吏就几乎全部牵连进去，按他前世的话来说，这就是窝案。
榷货务如此，那三司属下其他场坊务库呢？按徐平前世的经验，只怕没一个干净的。
处理不处理？怎么处理？徐平有些迷茫。
五代十国，中原地区各代相因，政治上层更换频繁，反而造就了一个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无比的下层公吏阶层。上至皇宫里的内侍，下至不起眼的衙门小吏，甚至军队里的中下层军官，往往都是从五代时期一代一代传下来。政权风云变幻，这个阶层却稳如磐石。
随着太宗时期重用科举出身的文人官员，官吏分离越越严重，一些衙门甚至被公吏把持，官员只是名义上的主官，具体事务全是做事的公吏拿主意。
面对这样一个阶层，仅仅是有决心整顿是不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把人换掉之后还得有合适的人接替，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徐平哪怕是有心，一时也是无力，只能慢慢地等机会。
三月十七，三司刻书局。
徐平和韩琦王尧臣等人，全都聚集在这里，等着第一本关于钱法的书印出来。
昨天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各人的文章，最终定稿，让石全彬安排人连夜排版，及时印制。等到明天上元节假期结束，书就要出来，然后送给相关的衙门和官员。
新生事物，现在是三司赔着本钱印，以后等有了影响，可以让想看的人花钱定阅。甚至在徐平想来，这种内容的刊物，应该是相关衙门用公使钱花公款订。
石全彬亲自在一边看着，等到印出第一页纸，不等晾干，用手提着回到官厅，交给等在这里的徐平等人。
徐平接过，石全彬道：“郡侯，看看这书印得可还中意？有没有什么舛误？”
刻书局里的工匠大多都是请的原来书坊里刻书的人，他们从业多年，校勘这些事情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对于活字的排版还不熟练，黑边字迹模糊等等问题有不少，比现在的雕版印出来的还有差距。
徐平看过，心里并不太满意，但效果只能靠工匠们慢慢用时间磨经验，嘴时没有说什么，交给了站在一边的韩琦。
韩琦仔细看过，点头赞叹道：“昨天下午我们才校完书稿，没想到一夜的时间就能印制出来。虽然还是比刻版印出来的书稍差，但这时间却是雕版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几个人传看罢了，都觉得满意。
徐平对石全彬道：“便先如此吧，吩咐工匠不要印得太快，务必每一页都要印得清楚。你先让匠人印两本样书出来，我们看过，就再印五百本。”
石全彬去了，徐平道：“大家坐下安心等着吧，样书怎么也要中午才印出来，我们看过之后，便去附近的清风楼里吃酒。”
坐着喝了一会茶，王尧臣对徐平道：“昨天城里传闻，上元节榷货务查到了公吏勾结交引铺偷偷换茶，是不是真有此事。”
“不错，我原是想派厢军去防火烛，谁知道就查了这事情出来。人犯都早早就移交了开封府，也不知他们审出了什么没有。”
当时让韩综派兵巡视场务，徐平本来是听徐昌说起有人要换茶引才起意的，现在真查了事情出来，却无论如何把当初的意图说出来。徐平不贪这点功劳，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被人忌恨上才真是不值得。
王尧臣起了头，众人纷纷讨论起了上元节的案件，尤其是牵涉到的张家和杨家，到底朝廷会怎么处理，一个个都兴趣盎然。
除了徐平之外，这里的都是中下层官员，在京城里住着都不容易，想做生意发财也没有本钱。当官时间长一点的方偕和王彬才有点闲钱，也不过是入股外面质库坐吃利息，交引铺那种动不动就成千上万的生意他们只是听说过，里面的细节并不了解。
三司官员都是事务官，不像台谏和馆阁词臣一样天天闲着没事，这种事情说起来也就是凑个热闹，并没有准备写个奏章要严惩什么的。
韩琦稳重，没有参与这事情的讨论，在一边与徐平认真地讨论着钱法。
一次上元节庆典，左藏库里又出去了不少钱。监左藏库的韩琦看着库里渐渐变空，对新钱法的兴趣越来越浓。
韩琦道：“过了节，中书必然会讨论新铸铁钱的事宜，云行怎么看？”
“但愿顺利吧，不要再横生枝节。依西川经验，一铜钱兑五铁钱应该合理，不会出太大的乱子。新钱如果行用，说不定收的税还会多一点。”
横挑鼻子竖挑眉毛的张士逊现在有麻烦在身，阻力应该不会太大。
韩琦道：“钱法毕意不是小事，依我估计，可能会选几州试行。开封府首善之区，自然不可能。如果离京城太远又难以掌控，云行，如果真是如此，你可要慎重选择地方。”
徐平点头：“确实，选到江南两浙去，谁知道到底什么样子。最好选在京西路，正好那里是新茶法的行销区，照顾起来也方便。”
此时京西路的转运使是王旦的长子王雍，因为王素的关系，跟徐平家里也有来往。有个熟悉的官员主管，徐平操作起来也方便。
正在徐平等人看着印书的时候，汴河边的酒楼里，刘太师看着眼前站着的几个心腹手下，沉着脸道：“开封府那里有了结果没有？”
石庆年恭声答道：“回太师，案子已经审理完毕了，不过府公程琳还没视事，要等到明天才能定下来。不过您老宽心，我们巡院里有人已经把这案子做死，没有大事。”
“嗯，一定吩咐他们做得周全，不能再像前天的事情那样马虎了。”
石庆年恭声应诺。
“还有，涉案的吏人家里一定要安排得周全，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这次牵连到了将相之家，朝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些人流配免不了的。他们受这一番苦，我们就要照顾好他的家里，万万不可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来。”
榷货务的公吏把责任全扛了起来，如果不补偿他们，以后哪里还会有人跟着刘太师做事？再说这些小吏也是亲戚连着亲戚，朋友牵着朋友，有各种情面在。
问清楚了案件处理的情况，刘太师叹了口气：“不能趁着上元节把茶引全部换掉，日后我们做起来可就难了。一点一点去改账籍，破绽更多不说，迁延日久，这些银钱压在茶引上，周转不灵，耽误多少发财的机会！”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刘太师也没考虑过按照正常程序，把自己手里收到的茶引贴纳实钱去换茶。一是那样得利较低，再一个也没有那么多的现钱去折腾。
刘太师能够动用的资金数目是可观，但那些大多都不是他自己的钱，最大头还是权贵人家托给干人代管的本钱。这些本钱一旦动了，主家要用周转不过来会惹出大祸。朝廷的钱贪一点偷一点都不是大事，官员有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是少了官员自己家的钱，可就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公吏们的力量再大，终究不是铁板一块，如果被有权有势的官员强压下来，必须得扔人出来顶缸，那时谁倒霉可就说不好了。
这些茶引，他还是要按照旧价换成实茶，不过没了一次换完的机会，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让主管公吏改着账换茶。
想到这头疼事，刘太师一拍桌子：“这个韩综，着实可恶！若不是他穷追到底，哪里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当时把搬茶的驱赶散了不就结了，却偏偏要抓起来审问。这件事情先跟他记下，以后再惹着我们，必不与他善罢干休！”
小吏们奈何不了官员，但官员总是要靠他们办事。只要小吏们有心引导，总会让官员弄出漏洞来，到时反咬一口，结果可就难料。

第124章 段云洁的麻烦
徐平回到城内自己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开封西城墙上，敛去了光芒，发着红红的光，从里到外都透着亲切。
在清风楼里喝了一下午的酒，徐平有点醉醺醺的，到了家门前，小厮小心地扶着下了马，直接送到他住的小院里。
林素娘带着盼盼和父母已经回到了城外的府第，小院显得有些冷清。小厮扶着徐平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打了水来，伺候着洗了脸。
正在书房里读书的李觏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徐平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便拿了书坐在旁边照看，让小厮退了出去。
今天没有风，傍晚的阳光暖洋洋的，徐平睡得很沉，做着稀奇古怪的梦。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山去，刚刚退出小院的小厮突然又进来，对李觏道：“外面有个人来找我们家官人，说是有急事，要不要把官人叫醒？”
李觏犹豫了一下，对小厮道：“郡侯刚刚睡着，你还是先去外面问清楚，那人有什么事，能不能等明天再来。”
小厮应了，就要转身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正在这时，睡梦中的徐平突然一下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李觏和小厮。
李觏见了徐平的样子，小声道：“先生莫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哦，或许是吧——”
徐平摇了摇脑袋，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把刚才梦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心情有些失落。
李觏对小厮道：“再去打盆水来，给郡侯洗一把脸。”
徐平坐着发了一会呆，直到小厮打了水来，洗过了脸，才恢复了清醒。
小厮倒掉了水，对徐平道：“官人，外面有个人说叫周垂安，说是到府里有事情。”
“周垂安——快快让他进来！”
听见这个名字，徐平才想起有一段时间没去看段云洁了。如今徐平不是孤家寡人，年节有各种事情要忙，公事私事，根本就抽不出空来。周垂安来找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段云洁又出了事情。
不大一会，小厮领着周垂安建来，向徐平行过了礼。
徐平问道：“可是皇宫后面的小店遇到了麻烦？”
“禀郡侯，也不能算是多大的事情。自上元节观灯，有个权贵之家的子弟便就赖在了店里，天天在那里纠缠。段家娘子不胜其烦，托我来给郡侯说一声，把那人赶走。”
周垂安虽然说得并不清楚，徐平心里却知道他的意思。段云洁长得美貌，又天天在店里抛头露面，怎么可能没有人贪图她的美色？好在那家小店经常跟宫里做生意，认识的有权势的内侍颇有几位，再加上周垂安照拂，等闲人招惹都能应付得来。
这次周垂安亲自来找自己，那就是说这次碰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站起身来，徐平道：“今夜正好无事，我也有些想念邕州时的口味了，便去那店里喝杯水酒，随便吃一点东西。”
李觏在邕州的时候自然知道段云洁，却不知道她也到了京城，劝徐平道：“先生酒刚刚醒，若不是紧急的事情，还是歇一晚再去。”
徐平笑笑：“没事，我自有主意。节后便是省试，你只管安心读书。”
带了两个随从，徐平骑马随着周垂安出了门。两人没走汴河边的大道，而是走着小路从皇城西边绕过去了。
过了州西瓦子，路上便就冷清下来，徐平问周垂安：“到底是什么在那里纠缠？都到了这里，你可以跟我说了。”
“是张仆射家的一位衙内，因为上元夜观灯，见着了段家娘子，便纠缠不休。这两天都从早到晚呆在店里，怎么讲也不肯离开，实在是烦不胜烦。”
徐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仆射是去年被撤掉的枢密使张耆，本官尚书左仆射，如今虽然在外面任知州，家却还在开封城里。
张耆两件事最出名，一是贪财，再一个就是子女众多。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儿子，女儿还要另算，哪怕是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妻妾众多，这子女数量也是令人咂舌。孩子多了当然什么人都有，出个拈花惹草的也不令人意外。
张耆贪财归贪财，对子女的教育却不马虎，众多子女里竟然没什么败家子。而且他现在已经失势，家人也收敛了气焰，远没有《水浒传》里的高衙内那么无所顾忌。这个年代，天子脚下的开封城里，敢明目张胆强抢民女的还真没什么人。
徐平可还记着自己当年在邕州的时候，枢密院三番五次地作梗，没少找自己麻烦。那时的枢密使正是张耆，这口气他一直憋着呢，没想到现在又惹到自己头上。
到了那处小脚店外，太阳已经落下山去，黄昏余光里的开封城显得有些阴暗。
跟周垂安到了店门外，两人找了张空桌坐下。
谭二娘看见，直接拿了酒菜放到桌上，扭头努了努嘴：“里面那位张衙内，这两天都在店里纠缠，咶噪不已，让人心烦！”
徐平顺着看店面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官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桌边，眼睛一直跟着段段云洁，好像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在他眼里。
徐平对谭二娘道：“你去把段家娘子唤出来，我有话说。”
谭二娘得了吩咐，转身去了。
段云洁来到店外，见徐平坐在这里，并没有觉得意外，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小衙内这两天都来店里纠缠吗？”
“唉，从昨天开始，一早就到店里来，不到我们打烊他不离去。而且嘴里时不时说句不雅的话，虽然不骚扰客人，却让人烦躁不堪！”
徐平见段云洁的神色都有倦怠，知道她忍得辛苦，点点头道：“没事，我赶她走就是。遇到这种事情，你要早跟我讲。”
段云洁叹了口气：“这人到了店里，只是缠着我，并没有其他恶行。我原以为只要断然拒绝了他，便就不再来了，谁知道他会天天赖在店里。”

第125章 谁得罪谁？
徐平安慰了段云洁几句，见里面的那个少年人不住地探头探脑地向外看，便站起身径直走到了店里面。
在少年人的对面坐下来，徐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谁家府上的？”
少年人打量了徐平一番，扬起头道：“凭什么问我？你又是谁？”
“我叫徐平，爵封永宁郡侯，现为兵部郎中、盐铁副使。回京以前，任权知邕州州军事，提举邕州蔗糖务，提举左江道溪峒事。”
少年人本来就觉得徐平眼熟，听了徐平的话才想来，去年献俘大典的时候曾经见过。
对面坐着这样一位朝廷高官，而且不知道徐平为什么把自己的官职说得这么详细，少年人有些紧张，小声道：“我叫张信一，东头供奉官，我——我爹是前枢密张仆射！”
徐平点点头：“原来张仆射府上的小衙内，你这两天赖在这店里干什么？”
“我在店里，自然是吃酒，你管得着吗？！”
张信一瞪着眼睛看着徐平，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徐平笑了笑：“我自然管不着，但店家说你在这里骚扰良人，多次劝你离去你都赖在这里不走。这样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了。”
张信一涨红了脸：“你凭什么管？我看中了段家小娘子，要娶回去做房妾室，又没有用强，还犯了王法吗？再者说了，就是不妥当，也轮不到你个三司的副使来管！”
刚才张信一见到徐平跟段云洁亲切地说话已经吃了一会飞醋，这时发作起来，指着徐平道：“莫不是你也看中了段家娘子？你也是有妻室的，无非是纳个小妾！你没有出钱纳回家去，凭什么来拦着我？”
徐平面色一沉，抓住张信一指着自己的手指，猛地砸在桌子上。
张信一娇生惯养，比不得徐平日常健身，更曾经上阵杀敌，手指上吃痛，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你干什么？要用强吗？我爹是本朝仆射，建节封公，你敢放肆！”
徐平冷冷地道：“你再满嘴胡话，我就要掌嘴了！”
张信一何曾见过这种场面，被徐平吓住，不敢再说话，只是鼓着眼生气。
徐平道：“你知不知道你纠缠的段家娘子是什么？”
“不过是个落魄的官宦人家女子罢了，总不是你的妻妾！”
徐平抬手就打了张信一一个大嘴巴，把张信一打得一下怔住，傻傻地看着徐平。
“段家娘子的爹原是邕州如何县令，后任太平县知县，因为回京述职，不幸染了重病去世。我刚才告诉你我是原来邕州的主官，你没有听到啊？段知县在我手下任职多年，不知道立了多少功劳，结果不等叙功就撒手离世，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孤身在世。”
直到这个时候张信一才清醒过来，捂着被徐平打红的脸嗫嚅道：“那又如何？总之是她爹娘已经去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段家娘子是功臣之后，现在戴着重孝，为了糊口不得已在这里开家小店抛头露面，竟然被你这种权贵之子调戏，你当官法是什么！”
张信一被徐平说得头一阵发蒙，段云洁是穿着一身素衣，可却没想到她那一身素是重孝。而什么功臣之后，张信一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徐平对张信一缓缓说道：“段娘子的父亲原来是我手下的功臣，在京城碰到你这种不成器的浮浪子弟，不得已才叫我来，你说什么混话？”
张信一被徐平说得云里雾里，一下竟有些害怕，心里不安。张耆自己是靠着攀上刘太后这棵大树才平步青云，没什么才能，但教子很有一套，平时管得很严，张信一并不是那种被家里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再说他兄弟二十多个，得宠也轮不到他。
这两天之所以在这里纠缠段云洁，一是被美色所迷，再一个只当她是个没什么背景的破落户。张信一的父亲好歹做过枢密使，位至国公，张家虽然不像太后在的时候那么权势滔天，但对一个破落户来说，能进门无疑也是从地狱到天堂。
心里一动摇张信一便想起自己的处境来，见徐平在对面气势汹汹，还牢牢地把自己的一只手按住，怕过之后又有些恼羞成怒。徐平不过一个郡侯，三司的盐铁副使，虽然跟新近得宠的国舅李用和家里走得近，如此对自己也是太过跋扈。
想到这里，张信一猛地一抽被徐平抓住的手，没想到力气太小，根本没有抽出来，死死地被徐平抓住。不由涨红了脸：“不知者不罪！我原先不知道这些，纵然在这里缠着段娘子也不是什么大错。你来到这里，对我又打骂，是不把我家里放眼里吗？”
徐平冷冷地道：“我是对你这种不成器的浮浪子弟不放在眼里，关你家里什么事？难不成你到这里还背着‘邓国公’府的牌子来？”
“你先放了我！”
徐平不屑地摇摇头，松开手放了张信一。
知道段云洁还在孝期，张信一心里再是不甘也不敢纠缠下去。没人知道也便罢了，只要用手段把段云洁弄到府里去，便就万事大吉。现在已经惹了徐平过来，什么手段都用不了，一不小心还可能惹祸患上身。
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张信一终究还是恨恨地跺了跺脚，只有在心里记住，以后总有机会，难不成徐平还能在这里看一辈子？
站起身来，张信一恨恨地看了看徐平和段云洁，悻悻离去。
看着张信一离去的背影，段云洁对来到身边的徐平轻声道：“听说他爹是仆射，官封国公，你这样得罪了他，会不会有什么后患？”
徐平听了就笑：“我得罪他？当年在邕州，他爹那时候任枢密使，不知道给我找了多少麻烦！现在还有儿子来纠缠你，你怎么不问问他家怕不怕得罪我？”
听了这话，段云洁脸上的乌云终于散去，跟着笑起来：“你终归是个至诚君子，不会与这些小人计较，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君子做事无非是光明磊落，一样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惹到头上来，我可不会把这吃亏的事情随随便便就吞到肚子里！”
听徐平这样说，段云洁又有些担心：“你要怎样？这样行事官场上落人话柄！”
“我也不怎样，不过是把这不成器的小子远远赶出京城而已！你放心，我会明着行文三班院，说这张家小衙内在京城里无事生非，扰乱地方，找边远小州差注个小官，免得搅得京城里面乌烟瘴气！再者说，我在官场上的话柄本来就不少，也不差这一个！”
段云洁没再说什么，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徐平顶起牛来就没那么容易退步，不过不会失了理智，总归会把握住分寸。
两人据着一张桌子分边坐下，段云洁看着徐平道：“这些日子你忙得很，好久没到我这小店里来了。”
徐平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京城不比在邕州，什么事情自己说了算，成千上万的人供自己调遣。现在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动手，还处处受人掣肘，哪里有在外任职时的自由自在。更重要的是现在还要顾着家里，家事在段云洁面前更加无法提起。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去山下，天完全黑了下来，路两旁的树上挂着各色灯笼，仿佛一条条长龙一般，在开封城里蜿蜒。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徐平想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好像曾来没有这种旖旎浪漫的日子。现在与段云洁坐在一起，还有国事、家事、私事一重重的牵绊。
沉默了一会，徐平低声对段云洁说：“开酒店这种生意，总归是抛头露面，不定就惹出什么事情来。这次赶走一个张家小衙内，过几天还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人。算了，你们两个还是换个行当，做什么不能糊口？”
段云洁微笑道：“那做什么呢？”
徐平低头想了一会，突然想起今天在编修所印的书来，猛地抬头看着段云洁：“要不就还干你最拿手的，在京城里开个印书的作坊。今天三司里印书，跟你当年在邕州印的简直有云泥之别！京城里的书坊一向卖得好，随便印什么书都赚钱！”
“印什么？卖什么？又哪里来的本钱？我们这家小店，做死做活，一年也不过只能攒下来二三十贯钱。当年邕州印书的那一套工具，可是值不少银钱。”
被张信一纠缠两天，段云洁也有些烦了，不想再开酒店为生。她不是没想过重亲捡起印书的活计，只是本钱太大，有心无力罢了。
徐平看着段云洁笑笑：“不是还有我吗？总有办法给你筹出本钱来！”
段云洁看着徐平，只是微笑着摇头。现在不比当年，段云洁怎么可能拿徐平家里的钱？徐平家里什么都有，最重要的是有妻有女，这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徐平知道段云洁的意思，不过还是信心满满：“放心，本钱也总会给你筹出来的！”

第126章 选差外州
明月高升，各色灯笼挂满大街小巷，整个开封城都笼罩着一种梦幻般的迷离。
徐平骑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被如潮水般沿街看灯的人感染，心情慢慢开朗起来。
自去年回到京城便感觉到各种不适应，今天经了这么一件事，突然也就想通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哪里能够事事顺心如意？不敢怎么做，总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找上身，除非不接触这个世界，不然总是免不了的。
烦心事不怕，只要正面应对就好。心累不是事情让人累，而是那患得患失的心思让人感觉累。自己两世为人，在这个世界求一生的荣华富贵，只要放心大胆地去做就好，担心这个害怕那个，存着各种小心思，白白累了自己，也没有什么处。
回到家里，赶着省试之前指导了一番李觏的诗赋，徐平便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摊开纸来，拿起笔写一封文牒。
牒是给三班院的，直接递给知三班院的李若谷。徐平写了这两天张信一的作为，并介绍了段云洁的身世和段方的生平，明确要求三班院把张信一差注远州，免得再闹出什么丑闻来，无法收拾。
徐平算是想明白了，自己跟段云洁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知道的人也不少，如果一心捂着盖着反而让人产生联想，不知就生出什么流言来。还不如干脆自己挑出来，就以保护旧日属下的名义为段云洁出头，有什么要借这件事攻击自己尽管放马过来。
邕州六年，蔗糖务创造了无数财富，破交趾立下了偌大功劳，还能连一个旧属下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正月十八，上元节后的第一次早朝。
最先出列奏事的吕夷简因为榷货务换茶一案，牵连到了当朝宰相张士逊和宣徽南院使杨崇勋，提议对两人进行惩处。
张士逊自辨，咬死交引铺是府里干人所为，虽然铺里挂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却毫不知情。并提议“邓”记交引铺的财务全部入官，自己连本钱也一文不取。
张士逊和吕夷简是什么关系？吕夷简得了书状，张士逊当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这两天早就想好了对策。天大的事情，反正就推到御下不严上面。
此时杨崇勋并不得势，只知道名下有间交引铺出了事，探问的时候人却都已经被开封看押起来，他根本没有消息来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终结果是张士逊夺一官，皇上下诏切责，让他以后严管家人奴仆。
杨崇勋的处理则严重得多，从节度使降为节度观察留后，出知陈州。因为这个时候他还有另外一件麻烦，真宗晚年因他告密而死的周怀政家人鸣冤，两罪并罚。
当年寇准和周怀政商量的是谋立太子，即现在的皇帝赵祯，而奉真宗为太上皇。因为杨崇勋的告密事情败漏，寇准被贬，周怀政死，刘太后垂帘听政。刘太后听政十年，赵祯显然过得也不愉快，如今寇准和周怀政才是忠臣，杨崇勋则成了告密小人。
早朝吕夷简只是报告了事情经过，处理结果是下午在便殿再坐时商量的，所以朝会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争吵。等到处理结果下来，御史言官便炸了锅，认为对张士逊的处罚太轻，相约第二天殿上廷争。
李若谷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不饶人，耳朵又一直有病，下朝后从垂拱殿回到三班院官厅，便坐在案几边休憩喘息。
后行小吏上了茶来，李若谷歇息罢喝了茶，才算精神过来。
勾押官这时才捧着一封文书放到案几上，向李若谷禀报：“三司盐铁副使徐平移牒来，说是东头供奉官张信一骚扰民女，要我们院里把他差注到边远州军。”
“张信一？莫不是张仆射家里的哪位衙内？”
张耆的儿子都以第三字“一”排行，比如后世知名的张利一的儿子张叔夜，就还是靠着张耆的祖荫入仕，为两宋之交的名臣。李若谷官场滚打几十年，自然知道。
勾押官道：“正是张家的小衙内。”
李若谷“哦”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问道：“那民女也有些来头吧，不然徐平一个三司副使去管这些事情做什么？”
“学士说的是，那民女出身官宦人家，父亲是原邕州太平县知县，来京城里述职的时候不幸染病去世。去年邕州破交趾叙功，这人还派追授了官职。这知县在徐副使邕州任职的时候在手下立了不少功劳，所以照顾他的后人。”
李若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信一这种富贵人家恩荫上来的三班使臣，因为嫌差事官小职微，事务琐细，很多人都不注选，闲在家里逍遥。此时三班院出的阙也张榜公示，允许使臣自己选择合适的，称为射缺。这些衙内很多连京城里的监当官都不做，外州县的更加是连看都不看。
骚扰官宦之后确实不合适，但如果真按照徐平的建议一下就把张信一踢到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样就得罪了张家。虽然张耆如今失势，那也还是建节的国公，难说什么时候就翻身再起。李若谷虽然不怕他，但也没理由凭白得罪他。
想来想去，李若谷对勾押官道：“你写封书，行文到中书，且看那里怎么说吧。”
三班院是从宣徽院独立出来，虽然管的三班使臣是武阶，但却是隶在中书门下。这种不符合常例的事情，李若谷也不接手，又推到了政事堂诸位相公那里。
三班院里的公吏很少，不足二十人，这种公文往来本来很耗时间，结果年后几次大假放过，此时正好空闲，当天下午就把公文送到了政事堂。
下午在政事堂当值的是参知政事章得象，见了这封公文，想起徐平在邕州的时候帮了自己的叔父章频不少忙，而且那时候也与时任枢密院使的张耆有矛盾，二话不说就在上面批了“可”字，用了政事堂的印，命公吏送回三班院去。
有了宰执批准，李若谷还客气什么？查了簿册找到适合小使臣的缺，一下子差注到东海边涟水军去监盐税，而且限两个月内到任。

第127章 这届言官不行
这种人事任免的公文往来不是秘密，按例要每天关报御史台，让他们监督。
御史们正商量着明天一起弹劾张士逊的事情，对此根本没有在意。张耆在朝里当权的时候，他自己不提出来，三班院不会平白得罪他，家里的亲戚都任闲职。现在早已经不如当年威风，哪个会关心边远州军的一个小监当官？
到了傍晚，知谏院孙祖德过来请侍御史蒋堂出去喝酒，顺便打听一下御史台的风声。
谏院地位远不如御史台，而且谏官更加讲究独立性，风闻弹奏都是各行其是，朝廷规定没有必要请示主官。孙祖德的人望又一般，组织不了手下的谏官跟御史台一样商量好了一起行动，没办法只能准备附和一众御史。
到了清风楼里，两人选了一个小阁子坐了，聊过几句闲话，话题便转到张士逊的身上来。听蒋堂讲众御史明天要一起弹劾张士逊，孙祖德心里就有了计较。
正事讲完，便说些京城里的闲事。
孙祖德道：“昨天有一则趣闻，张仆射家的小衙内张信一，看上了潘楼附近一家开小酒店的小娘子，连着两天在那里纠缠。不想那个小娘子跟盐铁副使徐平有些瓜葛，把徐平叫了过去，很是羞辱了一顿张信一，据说还动手打了他。”
蒋堂听了，心中明白，这哪里是趣闻，只怕是那个张家小衙内不甘心在徐平手下白白吃亏，告到了谏院那里。谏官可以风闻奏事，如果不想讲，谁都不能探听消息来源，就是帝王宰相也不行。很多心里不满的人便会向谏院递状子，要求把自己的名字隐去，不然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风闻。御史台虽然也有这功能，但没有谏院方便，谏院到底掌握着鼓院和检院这两个面向平民的告状机构。
孙祖德一提起来这件事，蒋堂就知道他是到自己这里求支援。去年因为废郭皇后，三位台谏官到徐平家里生事，事后夺官，自己也是其中一位。因为这件事，台谏言官们算是跟徐平结下了梁子，只要有机会总是要恶心他一下。现在机会到了眼前，怎能放过？
可惜台里已经定下来明天压下其他所有的事，一致对付张士逊，虽然说制度上可以单独言事，便那样就得罪了同僚。
想了一会，蒋堂道：“说起这件事来，今天三班院关报来的任免文书，其中就有这个张信一，被差到了涟水军任盐监，搞不好也是因为徐平。”
“必然是了！世间事哪有这么凑巧？昨天徐平和张信一起了冲突，今天就把他差注到了外州军！李学士年老庸懦，徐平如果跑去关说，他也不好不允！”
说到这里，孙祖德有些兴奋，脸色都红了起来，热切地看着蒋堂道：“希鲁，徐平这厮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明天我们一起联名弹劾他！张信一到底是公侯之家，就被徐平这个佞幸小人如此羞辱，岂能忍他！”
蒋堂摇摇头：“不行，明天御史台要一起弹劾张相公，我不能让同列失望。延仲可以联合本院谏官弹劾徐平，让他在京城里不要过于嚣张。”
“也好！那明天御史台对张相公，我们谏院便对徐平！我可是打探得清楚，徐平不但羞辱张信一，还动手打了他！简直岂有此理！”
蒋堂笑道：“怪得谁来？公侯之家，哪家的衙内进进出出不带着许多随从，只有张仆射家里一个铜钱看得千斤重，自从罢了枢密，不能再随便役使兵士，他们家这些衙内身边连个跑腿传话的都没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衙内，哪里是徐平这凶徒的对手。”
蒋堂嘴里说着，心里却踌躇了几次，要不要提醒孙祖德，这次弹劾徐平要小心点。虽然言官可以风闻奏事，但也不能信口胡说，他的手里并没有徐平找三班院的证据，到时候不要被徐平反咬一口。想了一想还是算了，蒋堂也想看看徐平吃瘪。
至于徐平直接行文三班院如此明目张胆，他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第二天早朝，吕夷简奏过中书的日常政务，张士逊出列，上章自劾，请求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知外州。借口是回家问过家人才知道交引铺牵连的金钱数额太大，再在政事堂坐不自安，自己领罪给其他官员做个表率。
对面监察百官的韩亿没想到张士逊来这么一出，昨天众御史商量好的全没了用处，心中大急，不断给纠查风纪的殿中侍御史使眼色。
徐平站在百官群中冷眼旁观，显然是张士逊昨晚得到了风声，今天先发制人，来个以退为进，让找他麻烦的人扑个空。
赵祯看着张士逊白发苍苍，想起以前自己为太子时张士逊尽心辅佐，哪里能够因为家里的一点小生意就把他罢相，温言抚慰。
最终结果是收下张士逊的自劾奏章，下朝之后再议。
等到第二班枢密院奏过了政事，御史们还没回过神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惯例第三班是御史言官奏事，孙祖德见众御史被张士逊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那里犯傻，心一横出列，高声道：“微臣劾盐铁副使徐平跋扈不法！”
垂拱殿不大，徐平排在一众待制以上的大臣后面，位置已经到了殿外。为了让众官员站得整齐，殿外地上排得有一块块圆石，大家都是站在圆石身面。
这些圆石天天都被人踩在上面一两个时辰，早已经磨得光滑无比。本来徐平在那里站得无聊，脚轻轻地晃动试着脚下大石的光滑度，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精神起来。
殿里的秩序是由御史台和閤门司等几个衙门一起维持，但起主要作用的是御史台，这便有些便利，言官奏事比其他官员方便得多。
孙祖德高举笏板朗声道：“臣风闻，昨天潘楼附近，盐铁副使徐平和东头供奉官张信一因为一个民女发生争执。徐平倚仗自己人多，公然羞辱张信一，且动手掌掴！作为朝中大臣，徐平如此行事，与街头争风吃醋的闲汉有何区别？实在失朝廷脸面！”
徐平听着，微微摇了摇头。他既然做出来了，哪里还怕别人说，本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得大一点。经过这几个月京城里的日子，徐平越发怀念自己在邕州的老部下，这次公然为段云洁出头，并且毫不掩饰地对付张信一，本就是为了向当年的老部下市恩。等到有了机会，从邕州调人入京，便就是自己的班底，强过现在孤家寡人，处处受人掣肘。
孙祖德的话声不停：“而且，臣还知道，徐平暗暗托三班院的官吏，把张信一远放涟水军盐监！徐平本已娶妻，还为了一个民女，利用职权行私利，令人不耻！令人心寒！”
赵祯在座上皱起了眉头。
争风吃醋他不往心里去，这帮言官没事争这个他还觉得烦得很，他自己不也为了废后被言官弄得下不来台。大臣怎么了，大臣就不能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了。
但打人这可是过了，张信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张耆家里的，刘太后在的时候张耆的家人可没少往宫里面跑，赵祯自然知道。虽说现在张耆罢了枢密使出知外州，还一样是国公使相的身份，徐平怎么能一点面子不给，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群臣对面的韩亿对孙祖德却有些生气，现在什么时候，大家正酝酿怎么对付张士逊呢，他却弄这些芝麻小事出来转移事线，实在让人无语。
由于站得太靠后，也看不见徐平的身影，韩亿朗声道：“徐平，孙谏院说的可是确有此事？你出列自辩！”
徐平高声应诺，由閤门的人带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行过礼，徐平道：“事情确实是有的，不过可不是为了什么争风吃醋。”
孙祖德冷笑：“怎么不是？我可是听说那女子美貌，引得你和张信一争执！”
“谏院，你虽然风闻奏事，可不能乱编故事，我明明是因为别的理由才去出头的。”
“哪个会信你？京城里面哪个不知道你家夫人眼里不能容人。自然是你与那女子有瓜葛，又怕家里夫人，才养在外面，结果惹出事来！”
徐平听了孙祖德的话，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心里实在是难以形容。什么时候林素娘还有了这个名声了？明明知书识礼，却成了京城知名的悍妇？
“孙谏院，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是平空污蔑两个女子的名声，你书读哪里去了？我之所以去替那女子出头，因为她父亲曾经多年在我手下做事，也是为朝廷做事！我初去邕州，她父亲段方是如和县令，蔗糖务最早就是在如和县一步一步开拓起来。后来蔗糖务搬去太平县，段方又任太平知县，几年间不知费了多少心力。那是于国有功之人！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徐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段方来京城述职，结果被审官院的公吏推三阻四，夫妻双双亡故，也没能进殿面君！我是打了张信一，那是因为我已经告诉他这女子的父亲是于国有功的官员，这女子还带着重孝，他依然纠缠不休！我不但驱赶走了那个不知事的张信一，昨天还行文三班院，把他差注外路州军！邕州六年间，户口从不足万人到数十万，钱粮增加百十倍，是这些官员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中间他们不知吃了多少辛苦，没道理到京城里子女还受权贵之家的羞辱！在邕州这些官员吃糠咽菜地跟着我做事，如果我连他们的子女的这一点脸面都护不住，又有何面目去面对他们？岂不是给朝廷抹黑！”
“言官风闻奏事，可不是随口编故事！事情清楚明白，到你嘴里却成了这个样子，言官什么时候成了长舌妇了？榷货务的公吏上下勾结，与商铺勾结，难道能做得天衣无缝不成？不见你谏院有任何风闻！卫真知县黎德润被州吏挟怨报复，自缢而死，多少年了也不见你们谏院为他说话！只会长舌妇一样上殿传这些事情，孙殿院，你们这届言官不行！”
黎德润是济州人，因为揭发州吏营私舞弊收受贿赂，被州吏联名诬告，在狱里自缢而死。徐平因为与东州逸党的石延年相熟，家里人告到他这里，由于案件的材料还没有整理清楚，还没报上去，现在干脆一起提出来。

第128章 换相
徐平的话说完，整个垂拱殿鸦雀无声。
有一种功劳可以躺着吃一辈子，徐平在邕州的功劳就是。听到孙祖德口中的民女是邕州故去官员的子女，再没一个人敢给张信一说一句话，就连孙祖德自己也是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丢光了言官的脸。
凭良心说，这个年代的朝廷对故去的官员还是有抚恤的，段方这种身份和功劳，徐平争取一下还可以给后代授官。但段云洁是女儿身，他母亲与段方又不是明媒正娶，段方相当于就是无后了，一切成空。
言官风闻奏事不被追责，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追究孙祖德的过失。真看不过眼，也无非是事后把他换掉而已。
赵祯开口问道：“这个段方，是什么身份？”
吕夷简上前回答：“禀陛下，段方是广南落第的进士，由广南西路转运使司辟为本路官员。因为政绩突出，前些年由广南西路转运使王惟正和邕州通判徐平等数人举荐为京官，改任太平县知县。邕州蔗糖务能有今日规模，段方委实出力颇多。去年回京述职，朝廷本来正想大用，不想却突然故去，朝廷曾经追加一官。”
这就是吕夷简的本事，徐平破交趾回朝述职的时候，他就把当地有功的官员资料全部看过一遍，至今还能记得一个小小的太平县知县。
赵祯叹了口气：“如此能够实干的官员，正是朝廷所需，不想却早早逝去，着实可惜。他的子女流落京城委实可悯。着内藏库赐银百两，绢一百匹，让他后人安家。”
吕夷简忙带着众臣谢恩。
赵祯又道：“张信一倚仗权势，轻薄无行，三班院别差远恶州军。”
李若谷本来听孙祖德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在那里担心自己被徐平牵连，没想到最后如此反转，出了口气。
听见赵祯的话，李若谷忙出列道：“禀陛下，昨日中书已经准了批文，差注张信一为涟水军监盐，书状已经发出。”
“追回前命，选远恶州军——就差注到岭南去！”
赵祯没想到现在三班院办事这么利索，以前不是经常有人报怨在京城守缺一等就是几个月，什么时候改了性子了。不过事关朝廷脸面，还是要追加处罚。
李若谷领命退下，现在官告院的官告应该还没下来，改任并不麻烦。
站在前列的章得象也出了口气，公文上到底是自己画的押，真出事说不清楚。
孙祖德闹了这么一出，台谏言官们的奏事时间就此浪费掉，接下来还有三司和开封府奏事，那两个衙门不可能挪时间给御史台。
韩亿看着心里叹气，对孙祖德不识大体着实恼怒，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好等下朝后上奏章，或者下午皇上便殿再坐的时候再论张士逊。
徐平回到自己的位置，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竟然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自回到京城参加朝会，沉闷的心情终于吐得干净。
去年邕州的官员虽然各有封赏，但由于徐平自己官职不高，朝堂上面也没有大人物帮着说话，并没有人得到重用。经过今天的事，说不定这种情况会有改观。
三司和开封府除了日常日务，上奏的还是关于榷货务公吏内外勾结舞弊的事情。
三司是要更换人员，包括监管榷货务的官员。天圣年间刘太后当政的时候，这些有油水的监当官肥差经常是宫里的内侍把持，现在不行了，必须用外朝官员。
开封府则奏报案件的审理结果，涉及到的公吏全部都除名勒停，为首的几位发配沙门岛，“邓”记交引铺查抄入官。
徐平听着暗暗摇头，程琳虽然是能吏，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按徐昌的叙述，这次应该是很多公吏和权贵之家都有参与，涉及到的数额庞大。到了最后还是被他们成功切割，扔了几个替罪羊出来便把案子结了。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各种案件公文审理都是公吏在做，只要他们勾结在一起，官员根本就抓不住把柄。别说是程琳，就是后来的包拯知开封府的时候眼里不揉沙子，一样被手下的吏人戏耍。没有官员是神仙，能够明查秋毫。
等到下了朝，徐平迎着太阳长出了一口气。
孙祖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到了徐平面前，深施一礼，一言不发，满面羞惭地转身离去。今天他的话说得难听，可是把徐平一家人得罪死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面对。
下午的便殿再坐徐平没有资格参加，不过结果天还没黑就传了出来。
由于御史中丞韩亿力争张士逊不宜再任宰相，赵祯又不忍心把他外任，最后折中的结果是与枢密使王曾互换，张士逊改任枢密使，王曾改任宰相兼集贤殿大学士。
枢密使到底管的是武事，对主官的个人品格要求的要松一点。
吕夷简因为资历比王曾浅，提议让王曾任昭文相，自己退一步任集贤相。赵祯否决了这个提议，反正同为宰相，没必要多此一举，让王曾在政事堂里一手遮天。两位宰相要互相牵制才好，不能失了轻重。
因为要维护谏院自由言事的权力，孙祖德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不过谏院不再由他一人掌管，又调了宋祁来同知谏院。
而段方也因为这件事再次追叙前功，赐同进士出身，殿中丞，升为朝官。不过这些身后的荣誉，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至此由茶法引起的风波大致平息，然而徐平有种感觉，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交引铺收了大量茶引，总不会就砸在自己手里。以他们的能量，总能找到理由挑起事端来。
不过徐平已经没有精力再管这些了，接下来要筹备新开的坊务工场，以及新铸铁钱的事宜。这些事情都要徐平亲自处理，再也脱不出身来。
至于段云洁那里，有皇上赐的银绢，手中有了本钱，可以改开印书的铺子。而且经过了这件事，不相信京城里还有哪个不长眼地敢再去惹事。段方虽然生前的官职不高，但有邕州和蔗糖务官员这两重身份，还能护住女儿的平安。

第129章 新场务
院外的柳树已经鼓出了嫩芽，墙边朝阳的地方小草也从地底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新奇的世界。不知不觉间，春天的脚步渐渐地近了。
林素娘坐在阳光下，脸色铁青。
苏儿在一边不住口地叹气：“那个孙祖德，话说得太过恶毒，竟然在垂拱殿里，当着满朝大臣和皇上的面，说娘子你眼里不能够容人。这周围邻居，多少年来相知的人，哪个不知道娘子知书答礼，为人和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
林素娘黑着脸问道：“苏儿，你实话对我说，京城里是不是真有这传言？”
“哪里有！那个孙谏院就是爱嚼舌头的长舌妇，娘子不要把他的胡说当一回事！他还说家里郡侯去帮段家娘子是看上了她的美貌呢！实际上是郡侯念段娘子爹的旧情，才去出头帮忙的。段娘子一家在邕州跟足了郡侯六年，吃了好多辛苦，郡侯念情的人，当然看不过眼她受人欺负，只不过是人之常情。”
苏儿跟林素娘交情深厚，情同姐妹，虽然京城里有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她又怎么可能说给林素娘听？林素娘现在可是有着身孕呢！
林素娘生了一会闷气，又问苏儿：“那个段娘子你见到过没有？是不是真地十分美貌？空穴来风，这话传起来总是有些有由头。”
苏儿道：“我没见过，不过听别人说起来，段娘子长得确实十分标致。不过这世界上长得美貌的人多了去了，郡侯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林素娘再没说话，只觉得心乱如麻。
女人比男人敏感得多，孙祖德一番胡闹徐平事后很快就不当一回事，没两天传到林素娘的耳朵里，她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京城里都知道林素娘的眼里不能容人，自己什么时候还有这名声了？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子，徐平年纪轻轻的，难道非要三妻四妾才能显得自己大度？真是岂有此理！
这两天林素娘气得胃痛，家里又没有一个人能够倾诉，直到苏儿来串门，才算有个人把这满心的委屈都说出来。
初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林素娘却一点感觉不到。阳光下盼盼和黑虎跑来跑去地疯闹着，苏儿柔声细语地劝解，林素娘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三司条例编修所里，燕肃闻着淡淡的茶香，左右看看四周，对徐平道：“你这里收拾得不错啊，比平常的衙门清静多了。”
徐平道：“待制若是喜欢，那便常来坐坐，也指点一下后辈。”
正在这时，外面的军将高声禀报，三司使寇瑊到来。
几个人站起来，把寇瑊和跟在身边的王惟正和李纮迎进屋里。
寇瑊落座，问徐平：“韩综和郭谘什么时候过来？”
“省主安心，马上就到了。最近盐铁司里的事务多，他们两人都不在衙门里，我也经派人去唤他们了。”
寇瑊点点头，对旁边坐着的燕肃和张宗象道：“两位不要嫌弃三司简慢，实在是其他衙门里都杂乱不堪，才定在偏修所里议事。”
燕肃笑道：“省主客气，这里好，难得清静。”
客气过了，寇瑊随手拿起身边桌子上的一本《钱法类书》，对两人道：“新近三司印的这册书，徐副使可是找了不少人来共襄此事，里面不少好文章，两位看过没有？”
“看过了，据说朝中文臣待制以上，武臣刺史以上，你们三司都发了一本，也是用心了。里面的文章多有可取之处，最近同僚聚在一起，多有议论。”
张宗象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书来随手翻阅。
寇瑊不住点头：“好，好，你们看了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写文章给徐副使，每隔半月都会出一册。理不辩不明，再者说了，也赚点润笔当茶酒钱。”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燕肃最近判太常寺，上的莲花漏，重制律钟，很得赵祯赏识，这次特意派他和张宗象一起与三司详议在京诸司库务的利弊。榷货务出事，其他库务货物也堆积如山，看守小吏内外串通作弊，终于引起了上头重视。再有徐平建议在京城空旷的地方建一些三司控制的场务，制造赚钱的民生用品，也一起同议。
燕肃是龙图阁待制，张宗象是天章阁待制，都进入侍从官行列，经常会被皇上指定像这样的临时差使。
几个人坐着喝茶说了一会闲话，外面响起嘈杂声，徐平起身道：“他们来了。”
话声刚落，韩综和郭谘两人进来，向在座的众人行礼。
分次坐下之后，公吏拿了在京库务的账册进来，几人仔细讨论。最后条列几条意见，无非是统计出积压货务，任命专人招商买扑，都是惯常的行为。
最后才讨论起徐平要新开的一些场务。
徐平摊开早已准备好的规划图，一一指给众人：“这里是城西北面，五丈河和金水河之间，历来地广人稀，新的场务便设在此处。计有制玻璃的，制各种农具的，制火药烟花的，制肥皂的，制车辆的等等十场务。制作的具体东西，刚才韩判官和郭判官已经带了过来，就在外面，一会大家前去观看。只是诸位要定下来，这些场务每年定额如何，里面的工匠是招雇还是用厢军，工钱如何算，一应等等。”
此时京城里的大的坊场大多都是供应宫廷应用，或者生产军器，里面的工匠吏人有数万人之众。虽然规模很大，却基本没有生产民生物资，更加没有直接销售的。徐平要建的这些场务生产不是问题，要新定的是如何销，怎么管理的问题。
与此模式最相近的三司属下的酒楼酒库，自制自销，一旦利润降低便招商买扑。由商人出资承包，一般三年一换，每年给三司上次固定数额的费用。城里很多所谓的正店实际是三司名下产业，不过三司经营不善，包给了商人而已。
新的场务也是直接面对市场，未来难免遇到同样的问题。

第130章 刘太师的烦恼
郭谘有些兴奋，指着门外车上的各种物品说个不停。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都做出来可不容易，具体负责的郭谘很是费了不少心血。新开的场务已经定下来由郭谘提举，正合他的胃口。官场上摸爬了滚打了这么多年，郭谘有些厌倦跟各种官僚勾心斗角，宁可做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燕肃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拉着郭谘一一询问，每件东西的用途，制作过程，费不费工，问得特别详细。反而对能给朝廷多少，他的心里没个概念。
徐平本来还想拉着燕肃一起研究制作钟表，把他的莲花漏再向前推进一步，想想自己在邕州培养出的工匠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到京城来，最终还是算了，到那时候再说。
就在徐平等人在编修所忙碌的时候，汴河边的酒楼里，刘太师一脸愁容，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听手下人的倾诉。
石庆年苦着脸道：“太师，现在榷货务里人也换了，茶引也换了，我们手中偌多的旧茶引该怎么办？若是去换新茶引，必须要帖纳实钱，各家铺里哪有那么多现钱？而要是转卖给东南茶商，那我们折腾这一番，基本就没什么利钱了！再加上前两天‘邓’记交引铺充官，这一次大家可是赔得惨了！”
刘太师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这帮徒子徒孙只知道自己赔得惨了，却不知道刘太师更加头痛的是怎么向背后的权贵之家交待。别看与刘太师打交待的都是各家干人，奴仆的身份，但若是少了主家的银钱，这些干人一样能靠着主家权势让刘太师生不如死。
“太师，您说话呀！没了这些钱入账，我们少吃点少喝点还是小事，各衙门的公吏如果都少了分润，可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一离心离德，我们在开封府里可就不好干事了！以后还怎么在京城呆下去？”
刘太师抬起头，尽量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对石庆年道：“小七郎你听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年我们吃点苦，尽量挤点钱出来，那些权贵人家的钱不能少，没了他们做靠山，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一个开封府里的推官判官都能要了我们性命。各衙门的公吏便要分人，关键的人是不能少的，少了他们我们无法做事。我们无法做事，权贵人家找我们还有什么用？至于只是跟着打杂的公吏，尽可以克扣一点，他们要闹事，我们就能够再找新人替他们。新入衙门的人不懂行情，自然不敢狮子大开口。”
石庆年听了，苦着脸道：“说来说去，还是这家不能少，那家也不能少，可要是给了他们，我们也就没钱周转了，生意怎么做得下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又何必急躁？我行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还不都熬过来了！小七郎，你只要跟着我渡过这场难关，以后就是一片坦途！京城里的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甚至富比王侯也不是什么难事！”
石庆年只是摇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眼前的难关能不能过去。各家交引铺是有钱，可这生意必须有大量资金周转，一旦钱的链条断了，就前景堪忧。如果再倒两三家交引铺，以前赚的多少钱就都全部成空。
刘太师喝了一口茶，正色道：“听闻三司要在城北开新的场务，我也打听过了，那个盐铁副使徐平在邕州办过，每年都能赚到大把银钱。这些日子你多用点心，新的场务必然需要不少吏人，要把握住机会把自己人安插进去。这可比平时从各场务的库里东挪一点西移一点来钱快多了，抓住这一条路子，我们就不用在交引铺这一棵树上吊死。”
“那个徐平还有这个本事？不是听说前几天差点被谏院掀翻！”
如今形势不同，刘太师的性子突然就好了起来，对石庆年循循善诱：“小七郎，做人要想出人投地，要有眼光！你看徐平家里，这才多少年，就成了京城里数得着的富户，那个徐平是有赚钱的本事的，千万莫要小看了！这次如果我们抓住了机会，说不定就能奠定一世的富贵根基，莫不要做等闲看。”
石庆年道：“太师既然这么说，想来是不会错了。工匠没有我们的人，但他场务开起来要吏人管理，却绕不开我们。自五代时候一代一代传下来，能够处理衙门公文，官场里上通下达的，几个我们不认识的？只要稍微用心，他不可能绕过我们去！”
“你知道就好，多多用心。工匠那些人不用管，不过做事的人，弄不出事来，理他们做什么？我们只是弄钱，管他场务里到底是如何做，做什么！”
到了这个年代，衙门里面的公文条例已经相当严密复杂，就连很多主管的官员都处理不来，根本不是随便什么读书识字的人就能处理的，必须要专门训练过的公吏。这就是刘太师手里最大的资源，能够当公吏的人大多都与他的人有联系，很容易团结起来。
徐平并不知道已经有人打上了自己的主意，还在兴致勃勃地带着燕肃几个人参观制出来的样品，一一向他们介绍。
张宗象拿起一面镜子，照了一下，见里面自己的影像清晰可见，完全跟真的一样，吃了一惊：“这种东西也要拿出去卖？如此宝物，难道不应该专供内廷使用？”
徐平道：“这哪里是什么宝物？金银才是宝物！待制若是喜欢，等到场务开起来，制出来后便送你一面，这值得什么。”
有了玻璃，制镜子还有什么难的？虽然制不出氨水，无法用银镜反应制镜子，但可以用锡汞齐之类的将就。这样制出来的镜子自然是不如背后镀银的那样明亮，但跟铜镜比起来已经天上地下，足够让张宗象惊叹一番。
张宗象可不敢接受徐平的好意，把手里的镜子放下道：“不用副使送我，等到京城里有卖的，我去买一面就是。既然开铺售卖，想来价钱也不会太高。”
“到时候多少价钱合适，现在也没个定论，不定还要请两位来参详。这种货物只要有钱赚就好，价钱太高也不合适，薄利却多销才是官家办场的意思。”
官场不应该仅仅是为了赚钱，还要培植产业，培养工人，培育市场，把什么都做成奢侈品就没有意思了。徐平开办这些场务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他要培育出大宋的工商品销费市场出来，要培植出一个一个产业出来，那才是长久之计。

第131章 三司历代条例
崇政殿内，听燕肃和张宗象两人讲完，赵祯兴致勃勃地问两边的宰执：“这些新奇东西宫里也有一些，确实方便好用，众卿有没有用过？”
吕夷简道：“臣家里有几盏邕州来的灯，确实好用。只是用的煤油外面不好买，甚是不方便。那玻璃也是好物，阁子装上，白天读书甚是方便。”
赵祯点头：“等到新的场务建起来，一切就都好买了。徐平奏请在京城设七铺，专卖这些物件，内城三铺，外城四铺，到时必然方便。”
王曾道：“东西是不错，不过还是要嘱咐三司，精拣官吏，不要亏了本钱。”
说起官吏，燕肃插话：“新开十场务，需要的吏员不少。徐平的意思，从各衙门里调一部分，新招一部分，互相牵制，不让他们勾连舞弊，微臣也觉得合适。”
“微臣觉得不合适！”
一直没有说话的御史中丞韩亿突然出声反对。
殿里议事的除了几位宰执，再就是三司使寇瑊和御史中丞韩亿，加上燕肃和张宗象两位去评议的两位待制。徐平的官位太低，还没有资格一有事就到崇政殿里来。
本来很轻松的气氛，韩亿突然反对，所有人都一起看着他。
吕夷简缓缓开口：“中丞因何反对？”
韩亿拱手：“如今三司公吏人数众多，上下勾连，弊端丛生，前些日子榷货务内外勾结即是明证。既然新的场务要招人，不如把三司吏员拣汰一遍，重新安置。祖宗之时，三司属吏不过千人，如今则远超此数。请三司吏员以千人为额，精心拣选，老弱无能之辈淘汰勒停，能够任事的人多出来的便就安排到新场务，如此两便。”
寇瑊听了这话就不高兴，外面坊场官吏的监察人事权已经慢慢移到了库务司那里，结果榷货务出了事，库务司屁事没有，反过来却要三司裁员。
向韩亿拱了拱手，寇瑊道：“时移事易，祖宗之时国土没有今日宽广，三司治下公务也没有今日繁多，需要的吏员自然就不同，怎能够一概而论？所谓因事设人，中丞如此定下员额，如果到时候出现人手不足，耽误了公事怎么办？”
“因事设人，那也要三司把政事条列出来，才好定下员额。三司只是说事多，到底哪些事多，哪些是非做不可，哪些根本没有必要，这要先理清楚。”
寇瑊怎么可能理得清楚，三司是个什么衙门？凡是跟钱沾边的，除了皇上的内库，全都归三司管理，三司使也只能掌握个大概，谁能够不管芝麻西瓜全抓在自己手里？
吕夷简见寇瑊没再答话，对两人道：“韩中丞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裁汰冗员，非急切间可以完成。等些日子，由御史台和三司再议如何？至于新开的场务，也总是要一步一步办起来，需要的人手也是陆续到位，也耽误不了。”
韩亿和寇瑊两人听了吕夷简的话，都是勉强同意。事情便就这样定下来，赶在正月底之前，御史台和三司关于公吏拣汰再议一次，结果报政事堂。根据这个结果，再定新开的场务要招多少人员，怎么招募。
既然说到这里，难得参加议事的王德用道：“下个月，自邕州来的桥道厢军将进入京城，这些人如何安置，做哪些事情，还要跟中书商量。”
吕夷简沉默了一会，道：“等他们来了再议吧，到陕西的官道本就畅通，要修路也不是修官道，急切间也定不下来。”
邕州厢军本来是徐平的老部下，交给他正合适，但此时的规矩是怕臣下坐大，吕夷简反而不想交给三司了。
众人谈些杂事，话题又集中到新开场务的产品上去。这些东西一部分邕州已经有了生产，平常百姓自然难得一见，但对崇政殿里的这些人来说，得到却并不困难。
崇政殿里皇上和宰执大臣们在谈论，条例编修所里徐平和几位手下也在谈论。
王拱辰看着桌子上的两盏煤油灯，口里啧啧称奇：“这可是好东西，有了这灯，晚上看几页书再也不用吃满鼻子的黑灰。最近城里不知怎么回事，也没有好灯油卖。”
刘沆笑道：“这灯再好，你买得起？”
“能有多贵？总有办法！”王拱辰好歹也是状元，平时也是有点外快捞的。
韩综道：“买得起灯又如何？如果你连脂油灯都点不起，这灯就更加不要想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围着昨天带来编修所来的一些样品指点。
徐平没有参加他们的讨论，正与郭谘一起商量着一些新场务的细节。人员的招募，生产的管理，场房的建设，销售和中转渠道的建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
正在这时，一个公吏从外面进来，到徐平面前行礼：“副使，盐铁司一个叫高成端的主事，前些日子回家省亲，昨天回来，正在外面求见。”
徐平抬头奇怪地问道：“他一个主事，休假回来只管到衙门治事就是，来这里见我做什么？难不成这些主事的事情还要我去安排？”
公吏急忙拱手：“不是这个意思，高主事是有事求见。”
徐平想想，摇了摇头道：“好吧，你让他到偏厅等我。”
作为副使，徐平已经很少跟手下的公吏打交道，尤其是有了条例修编所，盐铁司事务就基本交给了韩综和郭谘等人。这个主事或许是回家休假太久，回来还不了解情况，回来还固执地要先见本司长官。
到了偏厅，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身上一袭半新不旧的布袍，头上戴着一顶荷叶巾，面色沉稳，了了几根髭须。
徐平进了偏厅，那人见了徐平的官袍，忙上前行礼：“小的盐铁司主事高成端，襄邑人氏，前些日子老父身体不好，请假回家省亲，如今假满回京，见过副使。”
徐平见这人举止从容，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干练劲，心中的不快大半消去，点点头道：“不须多礼。”
到主位上坐下，高成端恭恭敬敬地站在徐平前面不远处。
徐平问道：“你来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看你是本司老吏，应该知道销假回衙门治事不用过来禀报我。”
“禀副使，小的前来不是因为请假的事。”说到这里高成端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回来听说副使主持编修三司条例，才特来求见。”
“怎么，你还特别懂条例？”徐平微微笑着，看着高成端。
三司里的老吏，哪个不是才本司条例烂熟于胸，条例不熟还怎么能够上下其手。很多条例互相抵牾，更是老吏们赖以糊弄官长的杀手锏，按照自己意愿拣用，不熟悉的官员被耍得团团转。这是衙门老吏的基本技能，高成端难不成还当徐平不明白？
高成端的神情有些局促，在那里明显有些犹豫，过了一会，才向徐平拱手：“不瞒副使，小的祖上数代都在三司里面做事，代代相传。我说的熟悉三司条例，不仅仅指的是现在衙门里的条例，而是祖上传下来，从五代到现在一百多年的所有三司条例。”
“什么？”徐平听了这话，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高成端。
历代条例，连三司衙门里面都已经无处可寻，这一是因为多年战乱，再一个就是衙门里的公吏故意销毁。没了成文条例，才越发显出老吏的价值，这也是让官员恨得牙痒痒的地方。没想到高成端这里还竟然存得有，这就难得了。
知道三司的各种条例是怎样一步一步改过来，如果再能知道原因，那就对整个衙门的运作了然如胸，甚至对整个国家的财政系统运作都会有不一样的认识。
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徐平问高成端：“你说的可没有虚言？”
“绝无虚言！”见了徐平的样子，高成端心中大定。他最怕的是徐平跟有些官员一样，对公吏从心里瞧不起，对各种条例也不屑一顾。
“若事事都依条例，还要官员干什么？那不成了老吏了！”这句话很多官员都挂在嘴边。这既是一种自负，表明官员与吏的不同，也是一种无奈，因为他们真搞不清条例。
徐平有前世知识，自然不会有那种受气小媳妇的心态。无规矩不成方圆，在处理公事时规制和惯例都是必不可少的，熟悉了这些，既能够处理事情的效率，又能够防止犯一些不应该犯的错误。
事事都按条例，对官员来说确实不对，这样做事就没有他们存在的意义。但这是建立在对条例熟悉的基础上，而不是闭着眼睛胡来。只有对各种条例理解透彻了，掌握住了事情的本来面目，才能跳出条例的束缚，不再机械地处理衙门事务。
三司中，如今徐平是对条例最认真的官员，自成立了编修所，他几乎搜集了各司的所有条例仔细研究。但这些条例都不连贯，往往都让人摸不着头脑，苦恼得很。
如果高成端真地有五代以来的所有三司条例，徐平有自信能够大大缩短编修三司条例的时间，编出一部实用清晰有逻辑的三司制度来。
（备注：高成端言事是在嘉祐年间，书中把时间提前。）

第132章 战争的脚步
“吁，吁，吁——”
赶车的兵车止住驴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么多？”
编修条例所门前，徐平带着刘沆和王拱辰等人看着从高成端家里拉来的历代三司条例，在驴车上堆得冒尖，眼都直了。
虽然知道历代传下肯定有不少，但也没想到多到这个地步，这么多书，得用多少人用多少日子才能看完啊。就凭条例所里现在的这几个人，肯定不够，要考虑加人了。
高成端上前向徐平行礼：“禀副使，这车就拉得差不多了，下趟最多只有大半车。”
“还有？什么时候才能看完！”王拱辰听见高成端的话，眼珠都在鼓出来。
徐平拍拍王拱辰的肩膀：“不用担心，最难的是开头，一旦理顺了，多一车少一车并没有什么差别。过两天，再从馆阁抽几个人来就是。”
过一两个月，又会有新的一届进士，虽然他们都要去地方上任官，但地方上也会有一批新人到馆阁来。馆阁虽然最近也修书，总还是能抽出几个人来。编修所这里当然比不了馆阁的清闲，但给的补贴多，吃的住的生活待遇也好，各有长处。
兵士和吏人忙着向房里的书库搬书，刘沆和王拱辰两人跟着去指点摆放。
编修所里设有查阅的图书馆，包括徐平自己在内，分别在图书馆里轮值，管理书籍的存放和借阅。为此还改良了现在的目录检索系统，跟三司将来的档案管理系统相通。
资料多了，管理和检索就非常重要，只有把这些条理都整理清楚，才能让后来的官员不产生畏难情绪，主能地去掌握这些技能。如果让新任的官员一下子就进入书山和资料的海洋，很多人就会避难敷衍。
高成端带着搬运的兵士和吏员卸下书后又去他家里搬运剩下的，徐平一个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发呆。这些资料的丰富还远出徐平预料，未来会产生相当大的作用，那么对高成端的奖赏就要重新考虑。
本来徐平答应的是赏赐钱物，并给高成端一家一处在京城安家的处宅。房屋是三司属下店宅务的，徐平可以做主，不过高家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不过算是三司代交房租而已。高成端亡故或出了其他意外，这房子三司还要收回来。
现在看起来，这奖赏有些低了。
公吏最大的梦想是什么？自然是当官。太宗朝以前公吏还可以参加科举，理财名臣陈恕就是以吏人身份中进士，最后位至宰执。任盐铁使时，太宗在柱子上亲笔写下“真盐铁陈恕”五个字，是除了丁谓，最成功的三司使。
现在公吏已经绝了通过科举入仕的道路，要想当官只能熬资历，熬到吏人最高层级的孔目等官位子，还要任满五年，年过五十才能授官。即使授官，也都是最低级的判司簿尉，而且极难升迁。
想来想去，徐平还是决定先看一阵，如果高成端任事能力也还可以，自己便想办法让他从吏人的身份改成官员。对公吏来说，这是可以相于中进士的喜事。
就在徐平忙碌的时候，正月二十七，从西北传来的消息震惊了徐平。
自赵元昊登位，便开始了向宋朝境内的渗透，尤其是在边境建立了大量寨堡，隔断了边境延州和庆州之间的联系。今年正月开始，又方冲突不断，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个消息并没有在朝廷里掀起什么波澜，毕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只是边境的小规模冲突而已。朝廷上下，一向认为北方的契丹才是劲敌，西北小患，不必太过在意。所谓“天下之患在北而不在西北”，此时朝臣的共识。
徐平可是有前世的知识在，虽然他完全不记得战事发生在哪一年，发生在哪里，但却知道战争肯定在最近几年爆发。而且清楚记得，党项发动的是出其不意的突然攻击。
当天下午，徐平到通进司上奏章，而且要求石中立安排立即进奏。
虽然照条例徐平没有这个权力，不过石中立看他面子，还是命人立即传了进去。
不等徐平离开大内，里面就有小黄门出来，命徐平到崇政殿议事。
随着閤门的人员一路在游廊里穿行，徐平来到崇政殿外。
依然是赞名舞蹈一番繁文缛节，徐平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
此时殿里奏事的宰执还没有退去，两位宰相和参知政事蔡绶与章得象，枢密使张士逊和副使王德用分坐两侧，一边还坐着御史中丞韩亿。
徐平见礼罢了，赵祯吩咐赐座。
刚刚坐下，张士逊便语带不悦地道：“徐平，刚才你上奏章，说西北情势紧急，就像天要塌下来了一样！有何依据？西北党项不过癣疥小疾，边境上有点小冲突稀松平常，何至于大惊小怪？若不是你在邕州立有战功，在军事上是内行，换另外一个人，奏章也就这样压下来，哪里还会让你上殿奏事！你说个道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当宰相的时候，因为茶法徐平就不时找麻烦，现在倒霉换成枢密使了，徐平又扯出西北战事来，难不成这是与自己耗上了？张士逊是相当地不开心。
徐平拱手：“枢密相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现在是小冲突，如果我朝一旦应对不得力，让党项人瞧出了破绽，便会成为泼天大祸！事为之防，胜于事后补救千百倍。最近两年，到党项出使的臣僚无不说赵元昊狼子野心，贪酷好杀，未来必成大患。西北陕西那里比不得其他地方，延州一带一旦出事，被党项人冲出横山一线，便可深入内地。”
“说来说去，还是老一套喽，就是党项人有可能会造反吗！徐平，赵德明事本朝数十年，一向恭谨。如今他逝去，换了赵元昊上来，都说赵元昊靠不住，但这几年他该来使来使，该上贡上贡，礼节上并没有逾越的地方。至于边境上的一点小冲突，兄弟同宅住在一起还会有些小矛盾呢，更何况是两国之间？出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怎么显出大国气度？此番与延州府州冲突，只管行文党项问罪，让他约束部下，不听再别作理论，如何不好？”
徐平听了张士逊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知道西北很快就会有大战，这些人可不知道啊，现在都是猜测而已。
“枢密相公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最近茶法更张，还是那句话，几年无一石粮入陕西，隐患极重。如果战事一起，哪怕就是把粮食运到关中，边境州军只怕还是缺粮。而且现在运粮依赖商贾，等到战事起来，党项人抄掠，商人也爱惜性命，还会运粮吗？凡事情都要向最坏处防备，才不会事到临头措手不即。”
一向不说话的王德用道：“徐平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没有粮草，有兵也就相于无兵。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北哪怕不增兵，粮草还是要准备充足。”
张士逊看了王德用一眼，一个武将，坐在枢密使的位子，哪里这么多话？看徐平也带过兵这是找认同来了产成？
想了想，张士逊对徐平道：“那按你说，朝廷又如何布置？”
“下官不敢！现在如果向西北调兵，确实没什么理由，反而引起党项人警惕。为今之计，还是先理清运粮的体系，着有力人员管理。如果日后战事一起，不至于慌乱。”
见在座的众人都不以为然，徐平硬着头皮道：“臣请调韩综入陕西转运使司，他在邕州多年主持向前线输送钱粮，管理得法。谅州之战，最多的时候有十万多万军民参战，几个月从未粮草匮乏。”
到了这个时候，徐平深切地感觉到自己手下的人员实在太少，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插手就那么一两个人调来调去。不过比较起来，盐铁司还可以另找一个判官来，陕西那里却非韩综不可，不然将来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邕州战争粮草从来不缺自然不全是韩综的功劳，更多还是徐平自己做的事。但韩综一直参与其间，作为副手，对这一套体系比其他任何人都熟悉。
把粮草从中原运到关中不难，难的是从关中运到沿边州县。陕西气候干燥，边境人烟稀少，很多军事据点根本不通道路，在那里运粮与比邕州的情况更加恶劣。
邕州虽然山川连绵，但军队布置都是沿着河谷，相对非常集中。
而陕西那里则分散得到处都是，沿路又是一片荒漠，补给据点极少。对于很多寨堡来说，最经济的运粮方式竟是人扛肩背，这可是在邕州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徐平完全不相信现在还有官僚能够解决陕西路运粮草的困难，他们或许可以保证那里的军队不饿死，但付出的代价可能整个国家都无法承受。而且粮草运送不灵活，参战的军队也就失去了机动作战的能力。

第133章 矛盾
对于徐平固执地要加强陕西转运粮草的能力，殿中大臣都不以为然，就连韩综的父亲御史中丞韩亿不支持。
陕西已经和平了数十年，不可能因为一点小磨擦就大动干戈。再者现在以防备北方契丹为主的部署已经完备，动起来牵连极多，哪个大臣愿意做。
最终还是看徐平的面子，做了折中，出盐铁判官韩综为陕西转运司判官，专门负责沿边州军的运粮体系，其他一切不变。韩综的职责受到限制，不参与转运使司例行的对本路州县的按察巡历，只管粮草转运。
一般转运判官要求曾任知州或者通判有政绩者，陕西路要求更高。韩综虽然曾经被任命为邕州通判，但没有到任，资序不合，徐平全力保任中书才勉强同意。
这种保任不是说说而已，是有明确的连带责任的，韩综如果在任上出事，徐平也要跟着降一等受罚。不是特别信任的人，官员很少做这种保主。
韩亿虽然不同意儿子刚从岭南回来没多久又去陕西，还是感激徐平对韩综的信任。
这件事情徐平很认真，但在殿上其他人的心中只是一件小事，又同意了徐平提议的改任刘沆为盐铁判官后便把他打发出来，接着议事。
出了大内，徐平回到皇城前部的编修所外面，看着西边的斜阳深深呼了一口气，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
忙忙碌碌，总以为自己在为这个时代做着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实际上在别人心里，可能就是看一个年轻人成长道路上的胡闹，嘴上敷衍着，心里并不怎么当回事。
朝堂与家庭，老人与新人，这种落差总是无处不在。
就像前天盼盼在自己家门前种下一棵李子树，小小的树苗，拉着徐平很认真地浇水培土。咿咿呀呀仰着头地告诉父亲，小棵小树什么时候会长出叶子来，过几年会开花，过几年会结果，再过几年结的果子全家都吃不完。
徐平也是这样随口敷衍，心里只当孩子的玩闹，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吃这树上结出来的果子。哄孩子而已，结不结果子不重要，只是换他一时的开心就好。
盼盼也曾扶着小树看斜阳，不知她心里有没有这样一种失落感，不知那时候有没有坚定地相信自己栽下的小树会长大，会真地结一树的果子。
徐平却相信韩综此番去陕西，一定不是白去，几年之后一定会体现自己的价值。
盐铁司的长官厅里，徐平看着前面站着的韩综，面容严肃地道：“此番调你去陕西路转运使司，是我一再坚持，朝中大臣们不以为意。本来在邕州数年，刚刚回到京城为官没有多久，再把你调出去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我估计要不了几年西北党项必反，如果这几年里你有了实绩，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我们都还年轻，拼搏几年，总好过几十年后胡子一把了还在地方州县调来调去，你不要怪我。”
韩综心里苦笑，这都已经定下来了，第二天中书敕令都已经下来，还有什么怪与不怪的。跟着徐平几年，韩综知道徐平是个埋头做事的人，没有整人的心思，按照在邕州的经验来看，只怕徐平也不是凭空猜测。如果徐平说中，确实是自己积攒政绩的机会。
向徐平拱了拱手，韩综道：“我随在副使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副使不是空言大话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去陕西，我不推辞，尽力把事情做好，不丢了副使的脸面就是。而且如今陕西转运使是我亲戚，也好做事。”
陕西转运使此时是工部郎中苏耆，与韩亿一样是宰相王旦的女婿。按常规，这种关系是要避嫌的，不过韩综是徐平保举，责任都在他身上，特旨可以去任职。
徐平点头：“有人脉可能就少了些掣肘，不过手下还是没有什么可用之人。过不多久邕州的桥道厢军入京，到时调一指挥去陕西，对你是个帮衬。”
韩综点头答应。两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事务，约定让韩综定时来信，一些困难由徐平在京里想办法解决。三司掌管财政，只要有心，就可以给转运使很大的帮助。
陕西、河东和河北三路沿边，转运使可以乘传赴驿，有直接奏事的权力。不过事务上大多归三司掌管，监察和人事权也有一部分在三司这里。
二十九日早朝，韩亿再次奏请裁汰三司冗吏。最终决定，二月上旬，由学士院和御史台组织对三司吏进行考试，依结果把不合格的吏人淘汰出三司。
吏人的考试自然不能跟科举考试比，也不能跟学士院的考试比，他们主要是依要求默写条例，以对的多少评等级。然后由主考人员面试，当面处理一些给出的案例，两者结合决定公吏的去留和升黜。
官和吏身份天差地远，要求也不相同。对吏要求的是依规制和成例办事，不能自己发挥。而官员则要求能够随机处置，不拘于成例。
简单地说，公吏们无过就是功，官员则无功就是过。
当然这都是理论上的，实际情况中不可能如此。尤其是磨勘法越来越严密，对中下级的官员也越来越向公吏的考核方式倾斜，越到下层，官吏越难以区分。
傍晚的时候，汴河边的酒楼里挤满了人，闹闹哄哄。
人群中有人高喊：“太师，我们这些人都是祖上几代传下来吃这碗饭，那些官员不识人间烟火，动不动就把罪责推到我们身上来。我们这些吏人，日常拿的钱还不如做活的工匠，担的却是官员的责任，真真是岂有此理。就是这样，还是看我们不顺眼，动不动就要裁汰冗员。那些官人俸禄是我们的多少倍，怎么不裁他们！”
“就是，就是！这样下去我们如何养家糊口！太师，你一定拿个主意出来！”
刘太师坐在主位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自转过年来，就事事不顺。改换茶法本来是大家发财的机会，结果一大堆旧引砸在手上，占住了现钱，好多生意都周转不灵。
没想到这还不算，不等出正月，又要裁汰三司的冗吏。
什么是冗吏？那些官员有几个知道这些吏人平日做的事情！无非是比着以前年份的吏员名额，多出来了就是冗吏，事情没人做了难道他们还去管！
如果这次不放点手段出来，这日子是真地过不下去了。
那些官员高高在上，吃香的喝辣的，想什么是什么，还真以为没办法治他们了。

第134章 闹事
看着桌子上明亮的煤油灯，刘太师面色阴沉，冷冷地道：“这从邕州来的煤油灯到底是个好东西啊，又明亮，又没有油烟。听说城北新开的场务也要制这种灯，在京城里面贩卖。京城可不是邕州那荒远边疆，不知有多少有钱人家，这灯得赚多少钱哪——”
身后一个中年人道：“不止呢，新场务里要造的东西多了去了，这煤油灯在里面根本就不起眼。十家新场，七间铺子，多少年三司都没有这么大手笔了！”
刘太师靠椅子上，看着屋顶，悠悠地道：“好多钱哪——”
话音未落，突然直起身子来，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这么多钱，竟然没有我们的份！就这么看着在眼前白白流走，你们甘不甘心！”
“哪个甘心？三司这么多年做了无数事，还不是靠着我们这些公吏帮着出死力！竟然还嫌我们冗员太多，什么考核淘汰，那些官员是得了失心疯吗？”
说到这里，说话的白面员外脸上已经露出了狠厉之色。
旁边的中年人道：“玉璧，还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哪！椎货务事发，还不是我们过于大意，连明面上的手脚都做不完全，被人一查就查了出来。”
“那又怎样？我们吃苦受累，赚一点钱怎么了？旧茶引换茶本来就没有错，那些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以前换出来的，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少了他们的肉！”
玉璧圆睁的双目微微带着血丝，面色有些狰狞。
“让我们做事，还不让我们得到好处，天下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不但给我们的钱少，平时还要低人一等，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看，要我们做牛做马！”
见玉璧如此激动，旁边的中年人拉了拉他：“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们公吏就是做事的，那些官员动动嘴唇管人，这世间哪有道理讲？就说吧，最近不但要淘汰冗吏，还有官员提出来说我们竟然能够借骑官家的马，可以引子侄接替自己，什么‘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觉得不好，也没见哪个官员愿意来做公吏的。”
围在周围的几人一起看着刘太师：“太师，您老得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那些官员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可是活不下去了啊！”
刘太师点点头：“今晚找你们来，就是有事情要吩咐。哼，淘汰冗吏？不用那些官员费心，我们给他送上门去，让他们把人赶走，不就好了！”
“太师的意思是——”
“你们附耳过来。”
“——记住，此事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明天旬休，把握住机会，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们点颜色看看！还有要淘汰的人，不需要官员费心了，我们给他们挑好。你们找信得过的人去做这件事，记住把握住分寸，不要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太师放心！明天您老尽管安心等好消息！”
围着的几人一起哄然应诺，士气一下高昂起来。
正月三十，本月的最后一天，旬休。
因为最近的公务特别繁忙，徐平没有回家休息，带着几个家不在京城的官员依然在编修所里忙碌，整理高成端送来的历代三司条例。
太阳升到半空，徐平让众人休息一下，喝会茶再接着干活。
春天不知不觉就来了，暖洋洋的阳光让整个世界都有一种萌动。身上的厚衣服还没有脱下来，被阳光晒得热热的，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王拱辰跟王彬两人开着玩笑，不知说什么，还怕别人听见，偷偷挤到角落里。
正在这时，一个三司属下的小军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到徐平，叉手行礼：“副——副使，外面出大事了！”
徐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向那小军官摆了摆手：“慌张什么？说吧，出了什么事？”
小军官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道：“外面汴河大道上，我们三司的数百公吏聚在一起，说是朝廷要裁减员额，他们无法养家了。”
“什么？”徐平一下竟然没明白过来，“几百公吏，怎么聚到一起的？他们聚到一起干什么？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到三司衙门来说？”
小军官犹豫了一直道：“他们哪里敢到衙门里来！皇城的门就进不来，有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在那里守着呢！再说，我们衙门里也有不少兵士。”
“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造反？！”
徐平这才有点明白，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这些公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京城天子脚下，数十万禁军，几百个公吏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副使误会了，他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讨个说法。”
徐平一愣，看着报信的小军官道：“他们讨什么说法？要讨说法不也是该找我和寇省主吗？跑到汴河边上干什么？”
小军官苦笑着摇头：“虽然那些都是我们三司的公吏，事情却与我们三司无关。”
“你喝口茶慢慢说，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呢。”
徐平吩咐旁边的杂吏，给小军官端了一杯茶来。
小军官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副使，是这样的。前些日子韩御史提议裁汰三司冗吏，不是已经报中书同意了吗。这事情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组织起来的，今天就有数百人聚到一起，说是要找两位宰相和韩御史讨个说法。”
听到这里，徐平目瞪口呆。
这些三司公吏，这是要游行示威？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不对，在这个年代应该叫聚众闹事，虽然这与后世的游行示威没有任何区别。
去找宰相和御史中丞讨说法，这些公吏的胆子也太肥了吧。徐平是真的有些被吓住了，实在想不到这个年代的公吏还有这种组织能力。
此时州桥附近，聚集的三司公吏已经有三五百人，全都穿着公服，群情激愤。州桥上面站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正在高声鼓动。因为御史台提出裁汰三司吏员而引起的动乱，已经不可避免。耐人寻味的是，周围一个开封府的差吏都没有。
（备注：此事历史上时间稍后，被冲击的御史中丞是杜衍，书中略有改动。）

第135章 打探消息
一直在一边倾听的刘沆这时走上前来，向徐平拱手道：“副使，此事可否容许我去打探一番？了解了那些人的底细，再作定夺。”
徐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你一切小心，不要出了意外。从衙门里多带些厢军同去，以策万全。聚众闹事的人没人约束，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白，副使放心，我自有主张。”
刘沆点头，把那个小军官叫过来，仔细问了汴河边的情况。
问清楚，刘沆才命唤五十名厢军过来，又吩咐编修所的军将，去把三司衙门里今日当值的公吏叫一二十人到编修所，听候安排。
徐平只是冷眼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现在刘沆接了韩综的盐铁判官，兵案正在他的管下，外面游行的那些公吏名籍也都在他那里。
厢军和当值公吏到来，刘沆让公吏把衣服换下来，然后安排到几间空房里让兵士看守住，没有他的命令，这些人不能擅自离开。
徐平心里很清楚刘沆要干什么，有前世的经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套路。发生了这种群体事件，首要的当然是去了解清楚具体的情况，什么人组织，为了什么事情，光听喊口号很容易被带到沟里去，甚至被人当刀使。
若是在前世，还讲究个倾听群众呼声，热情接待把每个人的想法都了解清楚。但那有个前提，当政者是真地想解决问题的。
否则的话，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直接派人混进去，把为首者和盲从者的大致情况了解清楚。如果闹事的人真地齐心，那就或收买或打击先解决掉为首者，剩下的人群龙无首便就任杀任剐。如果只是一小摄人煽动起来的，那就更加简单，直接把煽动的那些人处理掉，快刀斩乱麻，事情迅速就能平息下去。
知道归知道，徐平自己没有打算那样去做。
首先当官有当官的规矩，这个年代的官员很忌讳用心术，尤其是派人刺探隐私很容易被人在官场上孤立。宋太宗的猜忌心极重，重用三司吏员出身的赵赞和郑昌嗣，专门刺探中书和枢密院的隐私，朝中内外对两人恨得牙痒痒。而两人依仗得到太宗的信任，愈发横行无肆，最后引起众怒，被宋太宗扔出来做替罪羊，一起在贬官路上被赐死。
徐平不想靠着这种手段升官，更加不想莫名其妙地这样倒霉。
再一个徐平对这个年代的官和吏的态度很复杂，态度摇摆不定，行事便就犹豫不决。
公吏的俸禄微薄，哪怕是收入比较高的中央各个衙门的公吏，合法收入也仅仅能够勉强糊口，在京城生活比较困难。
但实际上几个油水多的衙门，比如三班院流内铨，审刑院和三司等衙门，小吏们的生活相当滋润，甚至比馆阁任职的很多进士高第都富裕得多。这当然没有什么诀窍，简单一句话就是无人不贪，说没有一个干净的可能有点绝对，但也大致相差不远。
自从太宗时候封死了公吏参加科举的道路，投身为吏的大多都就是奔着赚钱来的，图的就是用手中的小权可以变现发财。公吏两大来源，一是世代为吏的，再一个就是官员子弟不成器，托关系为吏人，好歹有个铁饭碗。
几十年下来，公吏这一阶层已经成了一个大染缸，哪怕清白身子进去，想再清清白白地冒出头来，那是千难万难。不想同流合污，周围的吏人也容不下你。说穿了，小吏们由于常年处理具体的事务，很快就会对手中的权力失去敬畏之心，贪渎和玩忽职守几乎是一种本能。别人眼里，害得有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横死的惨案，在他们眼里可能就只是多写一张纸而已。数万贯的巨资，在他们那只是多签一个名字，怎么能管住自己的手。
这时候就显出了科举出身官员的价值，他们到底不是从那个染缸里出来的，说得不好听一点，想同流合污也没有路子。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可以牵制公吏。
科举地位的升高也同时伴随着胥吏地位的下降，这本来就是天生的仇家，是统治机构的一体两面。把这个关系调整好了，整个统治构就能有比较高的社会治理效率和相对公平的社会环境，如果官与吏的关系紧张，内耗的巨大的成本便就要转嫁到整个社会去承担。
而如果一旦这对统治者本身内部的矛盾失衡，后果可能就是灾难性的。公吏强势官员就失去了作用，这个污浊的大染缸会侵吞整个社会，政权的统治就会成为笑话。要么用其他方法清洗掌权的公吏，要么就要重新寻找对公吏进行牵制的力量，别无他法。
换过来官员彻底压倒了公吏，对公吏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那么公吏的毛病会很快向掌权的官员传染，整个官场重新变成一个大染缸，再没有清白的官员。
矛盾无处不在，矛盾也是事务本身发展的动力，妄想消灭矛盾，换来幻想中的长治久安，从而一劳永逸，无非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
徐平对前世课本上的具体内容很多都记得不甚清楚，对矛盾论却牢记于心。善于抽丝剥茧抓住主要矛盾，清楚次要矛盾，并主动利用矛盾，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这个年代，如果说小吏们是终究要冲垮堤坝的洪水，官员就是调节水量的闸门；小吏们是终究要冲下悬崖的疾驶的马车，官员就是车上能够停车的驭手。
两者既斗争又相互依赖，缺一不可。
在邕州时蔗糖务由于是徐平一手建立起来，一直都处于快速发展期，这对矛盾还不明显，徐平感触不深。在三司任职的这些日子，徐平才对官与吏的关系有了清晰的认识，而正是因为看清楚了，才轻易不敢下手。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事情闹得太了有可能彻底葬送自己的前程。徐平是想做事，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既然刘沆要趟这浑水，徐平自然不会拦着，或许这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节点呢？下属去做事就有了缓冲，真出了事徐平尽全力保他就是，把属下做弃卒的事情徐平做不出来。
刘沆让一部分厢军与自己一起换上公吏的衣服，让其他人扮作平民，向徐平拱手行礼：“副使，下官这便就去了。”
“一切小心，自己安全最重要，不要强求，事情无论如何都有办法水落石出。”
刘沆道：“下官明白，自会小心行事。”
汴河边的杨柳枝条已经透出绿色，饱饱的嫩芽膨胀开来，露出令人欣喜的鹅黄色。风吹在脸上，早已没有了冬日的严寒，带着清新的温柔气息。
刘沆笼着手，带着两个挑选出来的健壮厢军，自然而然地靠近了人群。
州桥上面，一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壮汗正说得唾沫横飞：“直娘贼，我浑家刚刚生了个胖儿子只有两个多月，上边八十老母病了在家走动不得，那些杀才却要裁了我们，连这一口饭也不给吃，他们还是人吗！”
周围几个人一几附和，群情激愤。
见上面讲话的那人高大健壮，一身公服被撑得眼看着就要爆开来，明显不合身。刘沆向旁边的公吏陪着笑拱了拱手：“在下刘三水，兄台高姓？”
那公吏上下打量了刘沆几眼，冷冷地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只管跟着，别人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总有自己的好处！”
“是，是，兄台说的是。”刘沆陪着笑，“不知州桥上面讲话的那位大汉是哪个衙门的，看起来甚是威猛，以前都没见过。”
“你哪来那么多话！不想跟着来，回家哄孩子去！到时三司裁员，第一个就先裁了你，到时候看你喝风！要跟着，就闭上你的嘴！”
刘沆见周围的几个人都向自己看过来，乖乖闭上嘴，强笑着笼手退到一边。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天空一片瓦蓝，没有一点云彩。
今天开封城里一点风都没有，灿烂的阳光下温暖中混着躁动的气息。
州桥不远处就是大相国寺，春光如此明媚，许多百姓都出来闲逛。人越来越多，三司的公吏在州桥上格外显眼，周围慢慢就挤满了人群。
不知是什么人高喊了一声：“我们在这里说有什么用？大家一起，去宰相府上问个究竟，到底为何裁掉我们，不给我们留一口饭吃！”
人越多，胆子越大，有人起了个头，众人哄然应诺，浩浩荡荡地向不远处的吕夷简家里行去。数百人聚在一起，阵容甚是庞大。
刘沆跟在人群后面，左看右看都看不见一个开封府的公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瞅个机会叫了个扮成百姓的兵士过来，让他到开封府投告。
开封城天子脚下，按照常规相国寺附近平日巡逻的差役不断。今日有这么多的三司公吏在这里聚集，摆明了是要闹事，偏偏却不见一个人，实在让人生疑。

第136章 冲击宰相府
往常门庭若市的吕府大门紧闭，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让刘沆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学士院试过之后入馆阁，很多官员改官之后，都要到宰相家里拜访谢恩。吕夷简为相多年，如今朝里的官员一大半都到过这里。
以往每到这种旬休的日子，吕府这里简直跟大相国寺前那样热闹，何曾有过这种冷清的景象？莫不是吕夷简得了风声，早早就关门谢客？
众人到了门前，一个年轻跳脱的公吏冲出人群，噔噔噔地跑到大门前打门。若是平常的日子里，这些小吏就是来到吕府，也没有机会走这正门。现在有了机会，好几个人就发作起来，一起趴在大门上把门敲得山响，恨不得把门砸烂。
一个中年公吏在门前台阶下叉着腰，鼓足中气，高声喊道：“吕相公，我们这些小吏生活不易，上有老下有小，为何要绝了我们的生路？一入公门数十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吕相公！你为何要听信奸人谗言，不给我们一条生路？”
话声未落，周围公吏一起高喊：“相公三思，放我们一条生路！”
声音高亢嘹亮，在吕府上空回荡。
可吕夷简府上大门紧闭，连出门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任这些公吏在门前鬼哭狼嚎。
刘沆带人混在人群里冷眼旁观，只见一些举止行为一眼就能看出是衙门公吏的人，大多都是跟着人群，神色黯然，有的还偷偷地抹眼泪。而冲在前面大喊大叫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公吏，更像是街头的闲汉。
越看越是觉得奇怪，刘沆心里渐渐起疑。
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快爬到头顶上了，刘沆悄悄吩咐手下，着人去附近街上铺子，买些包子汤水过来。行动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注意到。
数百公吏在吕夷简府上闹了小半个时辰，把吕府的前后左右所有的门都闹遍了。奈何吕府好像成了一座鬼屋，连点声音都没有，更没有人出来搭话。
直到日过中天，太阳晒得有些火辣辣得痛，一众公吏终于没了力气。
不知谁喊了一声：“吕相公不纳我们的忠言，我们大家一起去找王相公。王相公宅心仁厚，必然能够给我等一个说法！”
一人出声，数人呼应，数百人就这样调转方向，朝王曾家里行去。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很多人都是大清早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过数百人聚在一起，没法单独行动，只好强忍着肚饥跟随大队人马。
开封府的小贩闲汉何等机敏，瞅准了机会，哪管这些人是干什么的，纷纷在附近买了各种吃食，挎着篮子跟着众人，高声叫卖。
开封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荒唐的场景，数百三司公吏人情汹汹，高声呼喊着穿街过市。人群外围一些小贩穿来穿去，口中高喝：“包子，上好的鸡汁包子，好吃饱腹！”
甚至还有卖茶水的，一人拎个大壶，另一个人捧着大碗，巴巴地追着人问：“哥哥一路走来口渴了吧？花上一文铜钱买碗水喝，有了力气才好到相公府上打门！”
这些公吏竟然还真地有人花钱买吃买喝，有人出门没有带钱，急得到处找人借贷。
刘沆吩咐的人乖巧，乘着这机会也买了包子放在一个篮子里挎着，装作无意地靠近刘沆身边，便把篮子交给了他。
接过篮子，刘沆随手取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他早看好了目标，对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道：“一路走来也有些饿了，小兄弟要不要吃个包子？”
少年身上的公服还算体面，脚下的一双鞋却破得快包不住脚了，明显家里过得很不如意。看着刘沆手上的鸡汁包子，少年咽了口口水，腼腆地道：“怎么好意思？你我二人素昧平生，怎么好就拿你的吃食？”
刘沆举着篮子笑道：“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尽管吃。虽然以前不认识，今天的事情却让我们聚在一起，难道不是缘分？来，拿去！”
少年有些犹豫，不过肚子里咕咕叫个不停，忍不住饥饿，还是把包子接了过来。
看来是饿得狠了，少年把包子向口里一塞，嘴巴蠕动几下，包子就不见了踪影。
刘沆道：“不用急，我这里还有很多，我们边走边吃。”
又吃了几个包子，少年才长出了一口气，向刘沆道谢。
刘沆招招手，把旁边不远处卖茶水的叫过来，掏一文钱买了一大碗水，与少年一起喝了。把水喝完，这才算是吃饱喝足。
少年拘谨地暗暗打了个饱嗝，向刘沆拱手道谢：“多谢兄台好意！”
“出门在外，互相帮手是应该的，不用客气。”刘沆善意地笑笑。“看小兄弟年纪不大，应该进三司没有多久，不知在哪个衙门做事？”
少年道：“在下林太平，雍丘人氏，因家里叔叔一直在三司做吏员，去年故去，他没有后人，便由我接了这差事。如今在香药库供职，做个库子。不知哥哥是哪个衙门？”
“我本在户部司做事，去年调到了编修所里，做个楷书抄抄写写。”
听了刘沆的话，林太平叹了口气：“哥哥在编修所，又会抄写，这次裁汰必然是关联不到你的，何必来趟这浑水？”
刘沆装作吃了一惊：“还有这等事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今日一早想到相国寺去上炷香，走到州桥见你们说得厉害，便跟着来了。”
林太平听了连连摇头：“哥哥，我跟你说，今天的事情看起来热闹，其实处处都透着凶险。你跟我们不一样，实在是逼得没办法了才跟着来，你日子过得好好的，何苦跟着我们？一会到了人多的地方，你便偷偷地回家去吧。今天冲撞了朝廷宰相，日后官家难道不会追究？一闹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跟着不走呢？”
“哎，身不由己啊！”林太平叹了口气。“我叔叔又没有留下什么人脉，我在香药库里做得就不容易，勉强糊口而已。昨天我们的专知官说了，我们几个不成器的，要裁人第一批就要赶回家去，今天只好来搏一搏。而且专知官话里的意思，如果今天有哪个敢推诿不来，以后在他手下也就干不下去了。”
专知官的名字里带着个官字，实际上是高级一点的公吏，手下管着不少人。所谓县官不现管，得罪了他们比得罪了官员还严重，放出手段来能让你生不如死。
刘沆心里把今天的事情大致捊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知道事情不单纯，哪里能够就这样离开？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把这事情搞清楚了显出自己的手段。
看看前面不远就是王曾的府第，刘沆道：“先不着急回家，前面就是王相公府上。王相公一向仁厚，体恤下人，看他如何说再定夺。”
王曾的家人大多还是在青州老家，京城里的住处是官宅，算是官方付钱租住的。这宅第跟吕夷简家比起来寒酸得多，也没有那样的高墙深院。
一众公吏涌到王曾府前，走上去便抬手打门。
此时王曾刚任集贤相，没有封国公，依然是太原郡开国公，门第也没有吕府的气派。
几个冲在前面的打了门几下，还没有来得及扯开嗓子高喊，门便吱呀呀开了。
一个老仆从门里出来，向一众公吏拱手：“这里是宰相太原郡公王府，岂可喧哗？你们是什么人？来府上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去向相公通禀。”
人群里当先走出几个公吏，高声道：“我们几个是三司公吏，后行朱正、周贵、李逢吉及一干人等。昨日听说朝廷要裁减三司公吏，让我们失了生计，特来相公府上请愿，让相公三思而行。我们这些小吏生活不易，不要动不动就破我们的饭碗！”
老仆道：“诸位稍待，我进去禀报相公。记住，这里是宰相府第，朝廷脸面，万万不可喧哗哄闹，失了体统。”
领头的几位显然没有想到王曾这里会好言好语地接待，一时没了主意，只好乖乖地站在门外等着消息。
过不多久，宰相王曾带着先前的老仆，还有两个随身的兵士，开门走了出来。
此前在吕夷简府上吃了闭门羹，一众公吏心里已渐渐有了戾气。待见到慈眉善目的王曾走出来，站在门前台阶上向大家拱手，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感动。
看着众人，王曾朗声道：“诸位有什么事情，自可以去鼓院检院投告，朝廷自会酌情处置。这样纠集在一起，成群结队穿街过巷，不是太平气象，怎么可以如此？”
前排的朱正高声道：“鼓院投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结果下来！相公知道，鼓院那里的状子动辄就要几个月，我们如何等得起？哪怕是朝廷体恤，我们也早没了饭碗！”
一众公吏纷纷附和，乱哄哄地闹成一片。
王曾道：“说得也有道理，关系你们的生计，半点马虎不得。不过你们这里有数百人之众，一人一句，一时说了我也记不住。这样吧，你们里面可有书手之类，出来就在我门前写个书状，每人的姓名情由都写一下，等到明日早朝我为你们分辨。”
话声一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谢相公恩典”的声音。王曾官声一向极好，为人也有担当，他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没人敢怀疑。
三司常年处理账籍，公吏里面的楷书抄写之类极多，当下就有几十个人站了出来。

第137章 怒骂御史
王曾命家人从府里搬了几张桌椅出来，就摆在自己府门第前。吩咐给站出来的书吏纸和笔，让他们把所有人的姓名身世，在三司里任职的履历，自己不甘心被裁的情由，全都详细记录下来。
数百人挤在这里，也无法组织，只能任由各人上前自己叙述，书吏照着抄录。
刘沆也跟着人走上前去，随口编了自己的履历，用了刘三水的名字，让书吏记了下来。见书吏只管照着自己述说的记录，刘沆心中叹了口气，记下来的这些人中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有几个是假，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正的三司公吏。
闹闹哄哄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忙完。
王曾命仆人收了厚厚的书状，对众人朗声道：“明日早朝，我必定为诸位分辨。你们了了心事，早早回家里去吧。这样成群结队，不是太平天下该有的气象。”
众人一起高声谢恩，辞了王曾。
离了王曾府第，一众三司公吏气势高涨，只觉得有了宰相的话，这饭碗终归是保住了。一路上有说有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看看走出去二三百步，就有公吏开始散了回家，哄哄闹闹地高声道别。
正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这次闹出事来，全怪御史中丞韩亿，他进谗言，朝廷才要裁汰我们三司吏员。现在既然有王相公为我们作保，想来是没有事了。只是韩亿那奸臣撺掇着弄出这事来，若是不给他一点教训，如何能够出得了心中这口气！”
话声未落，就有人跟着高声叫好。
一个肥胖汉子高声道：“韩亿这个老狗，想当年进京赶考时一无所有，到了今天华宅美屋，娇妻美妾，满门富贵，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人的苦！竟然出这种主意，心里哪还有半分良心在？大家一起去骂上两句，啐上一口，也出出胸中恶气！”
刘沆心中暗道不好。事情如果到此结束，还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只是聚众宰相府前请愿，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来。如果再到韩亿的府上，就不会是这样请愿了，那时聚众辱骂御史，官方绝对不可能善了。
御史什么身份？就连当朝宰相也得客客气气，那可是真正的朝廷脸面。
就在一群人犹豫不定的时候，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道：“这次出事，说来说去还是榷货务那里吏员循私被抓住了把柄。那些吏员是做得不对，可也没什么大错，又没有贪渎向家里拿官方的东西，只是拿着茶引换茶而已。盐铁判官韩综就抓住不放，非要把那些混口饭吃的小吏置于死地！韩老狗更是借题发挥，容不下我们！什么裁汰冗吏，不过是看我们不顺眼而已！这韩家父子如此虎狼心肠，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到韩家去，让他们两父子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大家一起去，这是百姓心声，官家也会向着我们！”
有人带着喊，又有人到处撺掇，刚开始要散去的队伍又慢慢聚拢起来。
刘沆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林太平道：“冲撞御史，罪过可是不小，朝廷必然不会等闲视之。王相公既然已经答应为我们说话，还是不要去多事，及早回家吧。”
林太平苦笑：“哥哥，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够由得自己？你就是不去，事情闹起来难道还能够把自己摘出去？你在编修所里做事，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我们这些小吏都是互相看着的，谁敢半路走了，日后专知官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们专知官今天来了没有？”
“哥哥好痴，专知官怎么会来？”林太平笑着摇头。“裁减人员，又裁不到他们的头上去！你没有看见，今天领头的那朱正、周贵和李逢吉几个人，都是后行。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会来，更何况那些首领！”
前后行都是最低等级的吏员，纯粹跑腿干活的。孔目、专知和勾覆官这些才是高级吏人，实际权力比很多官员都大。
刘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叹气。今天来的这些吏员，一部分是盲从，还有很大一部分只怕是受了上司的蛊惑和胁迫，为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公吏火中取栗。
涣散的队伍重新又聚拢起来，由当头的几个人带着，一路向内城的韩亿家前进。
此时韩亿数子中只有韩综中进士，长子韩纲恩萌出仕，因为性子急，待下苛薄，官声并不太好，韩家还算不上豪门望族。
队伍到了韩府门前，这次连上去打门的人都没有，远远的就有人高声咒骂。
韩府里的人早已经得到了消息，见这帮灾星来到了自家门前，污言秽语早早就传了过来，学着吕夷简家，紧闭大门，来了个不闻不问。
数百公吏到了门前，见一个人都没有，骂得越来越难听，左一声老狗，右一声小狼崽子，直骂到韩亿家里祖宗八代去。
刘沆听着直骂眉头，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门里面可是当朝的御史中丞，皇上亲除的国家监察系统的最高官员，被这样辱骂，官方已经无法下台。
一直特别活跃的那个肥胖汉子骂得唾沫横飞，嗓子都已经哑了。也不知道他跟韩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辱骂依然不解恨，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使出吃奶的力气扬手砸进韩府里去。
“直娘贼，这老狗一家学做缩头乌龟，以为这样就没事吗？大家只管捡瓦石砸他的家里，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肥胖汉子一边拍着手，一边朝着周围的人大喊。
有了开了头，就有人有样学样。一众公吏纷纷散开，捡周围地上的砖瓦石块向韩府里砸去，一边砸一边骂，言语愈发污移不堪。
如此闹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一直在前排的几个首领互相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
就有一个不起眼的公吏从这些人身边走开，静悄悄地溜到人群的外围。看看周围的人不注意，突然高声喊道：“开封府的人来了！我们今天出了胸中恶气，还是及早散开，各回各家，不要被官府的人抓了去！”
话声刚落，人群中间的几个首领一起道：“开封府的人凶恶，没道理被他们抓去白白受苦，散了！散了！”
一边说着，一边分头向四周跑去。
带头的突然逃跑，整个公吏队伍气势一下子就散了，几乎眨眼之间，纷纷作鸟兽散。
林太平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问身边的刘沆：“怎么一下子人就都散了？哥哥，你怎么不跑？不怕被开封府的人抓住吗？”
刘沆拍了拍少年肩膀：“开封府要抓人，早就来抓了，哪里会等到这个时候？早早回家吧，记住，以后不要再跟着别人参与这种事情了。”
林太平还是想不太明白，甩了甩脑袋，向刘沆道别，一个人回外城自己的住处去。
刘沆看了看眼前的御史中丞韩亿的住处，叹了口气，与混在队伍里的厢军兵士三三两两，转头回到编修所。
王拱辰和王彬等人还在编修所里没有离去，一见到刘沆回来，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冲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们怎么听说数百公吏围了宰相府，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可是真的？”
刘沆道：“岂止是围了宰相府，他们还到韩中丞府上辱骂，向府里扔砖石呢。这事情闹起来必有隐情，副使在哪里？”
王拱辰道：“在那边的小屋里，与高成端不知在谈些什么，都一个多时辰了也没有出来。你若是有急事，可以过去通禀。”
刘沆别了众人，顺着指点到了徐平呆的小屋外，沉声道：“副使，下官刘沆，已经回来了，有事禀报。”
“进来吧。”
听见徐平回答，刘沆推开房门，进了小屋。
只见徐平和高成端两人据着一张桌子，桌上厚厚一叠纸，也不知记的什么。
刘沆行礼：“副使，我没有打搅吧？现在可有时间，今天三司公吏的事情有蹊跷。”
“过来慢慢说。”徐平招呼刘沆，又吩咐高成端：“你先出去吧，今天谈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有事情我再找你。”
高成端向徐平和刘沆行过了礼，转身出了房门。
徐平吩咐门外的杂吏上了茶水，对刘沆道：“说吧，忙了一天，发现了什么蹊跷。”
刘沆喝了口茶，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捊顺，从头到尾向徐平说了一遍。
“副使，今天数百公吏，全部都是最下层的吏人。我问那个林太平，他说上头的专知官让这些人必须来，不然日后本衙门待不下去。三司裁人，怎么也裁不到那些专知孔目官头上，他们何必要费这个心思？”
这件事情刘沆想了一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已经可以确认今天的事情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甚至还有人混在里面有意引至最后的结果，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出了这种轰动朝野的大事，背后策划的人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第138章 愤怒
这间屋子的窗子很小，红红的霞光从小小的窗子钻进来，爬到案几上，随着风中窗子的摆动飘来荡去。
徐平看着桌子上那一抹捉莫不定的霞光，沉声道：“三司要裁人是昨天下午传出来的，今天一大早就集中起三五百人来，背后没人煽动，怎么可能？”
“副使说得不错，不过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们图什么呢？”
刘沆看了一天，基本对事情有了一个总体的认识。此次闹事，必然是三司公吏的高层人员一起参与，还有一些街上闲汉带头，最后才出现这种结果。不过他就是想不通，下层公吏害怕被裁掉，那些上层公吏这么积极参与干吗？
徐平笑了笑：“你手里管着兵案，所有公吏名籍、迁补甚至刑狱都在兵案管下。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你都说了不算——”
“我是判官，哪里能够作主？自然是要听副使的——”
“不，我说了也不算！”徐平摆了摆手，“甚至省主说了也不算！”
刘沆笑道：“这些小吏的事情，难道还要宰执才能作主？”
“宰相要管，当然是能够管得了。不过，多半他们是不会管的。说我们说了不算，不是宰相不放权给我们，而小吏们自成一个世界，有他们自己的首领。如果他们的首领不给我们面子，那我们就只能瞪眼看着，半点也奈何不了他们！”
“副使是说，这次事情——”
徐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看着外面晚霞照耀的世界。
“今天为什么小吏们聚起来闹事？为什么那些主管公吏巴巴地要把他们赶出来？韩御史不是要裁汰公吏吗？简单，他们就把要裁掉的人选好送出来，送出来还不算，还要到宰相府上去亮亮相，还要到御史家里辱骂一番出口气。”
刘沆听到这里终于有了点头绪，吃了一惊：“副使是说，今天闹事的公吏是他们自己挑出来要朝廷裁掉的？这——”
“不错，就是他们看着不顺眼，平时用着不如意，或者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人，今天全都赶到街上来！今天这一番闹，尤其是最后辱骂当朝御史，朝廷如果还能容得下这些人，脸面就都没有了。要裁人？今天小吏们已经替我们把人裁了。”
“真是岂有此理！”说到这里，徐平猛地一拍窗台。“把长官当傻子玩弄，我如果咽下这口气，这官也不做了，明天就回家种田去！”
跟徐平接触了小半年，刘沆这是第一次见到徐平发火。印象中平时徐平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处处忍让与人为善的人。这也正常，少年居高官，又没有什么根底，在官场上只能处处周旋，委曲求全。这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这次让三司公吏得逞，包括徐平在内，所有的官员基本就全都架空了。日后只能规规矩矩处理日常事务，想稍微有点作为都不可能。就连新开的场务，搞不好都落在这些人的手里。上面官员说要做什么事情，一旦不合公吏们的意思，他们也不说反对，反正忙来忙去就是没结果，还一点把柄都没有。到最后官员自己觉得没意思，只能顺他们的意。
这种前景相当可怕，如果再加上官员的任期不长，整个三司就都被小吏们把持。以后像前些日子榷货务那样的事情，可能连发现的机会都没有。
尤为可恶的是，这些小吏做这些事情几乎没有什么掩饰，简直就是明着来，完全不把三司官员放在眼里。徐平怎么能够忍得下这口气？即使知道他们胆敢如此，必然是朝中有大臣纵容，徐平也绝没有道理退让。
刘沆带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徐平也找了高成端来了解三司下层的具体情况，谈了大半天才有了个初步概念。
由于世袭和裙带关系特别严重，包括三司在内，京城的好多衙门公吏都是亲戚连着亲戚，朋友带着朋友，组成了一张庞大的网。公吏们又没有上升渠道，进了公门就是奔着赚钱来的，什么国法民生没人在意。
日久天长下来，这张网越来越紧密，而且又慢慢地与京城高官权贵结合起来。认真说起来，除了特殊情况，官员和公吏的结合都是间接的，没有哪个官员愿意跟公吏直接打交道，他们丢不起那个人。但没有直接接触，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做公吏的保护伞。
对于朝里的有些高官来说，这些组织起来的公吏太好用了，既可以获得不方便出手的巨额财富，又可以做些自己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而公吏们被限死了只能在下层折腾，对高官们也没有威胁，双方一拍即合。
上下勾结，内外勾结，整个三司就像个大漏勺一样，榷货务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实际上真敢把各场务的账查清楚，数额会相当惊人。
这种事情只能徐平自己心里知道，而不能告诉刘沆等人。他们刚刚踏入仕途没有多久，憋着劲要想搞点动静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做过火。
徐平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转身对身后的刘沆道：“明天你不用上朝了，只说司内有事请假。一清早，就带人去把今天记下名字的公吏抓回来，特别是那几个看起来不像是三司公吏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们拿回三司。兵案兼管三司刑狱，在开封府和御史台插手以前，你先要把事情搞清楚！”
刘沆恭声道：“属下遵命！”
“至于那些被蛊惑威逼去的底层公吏，每个衙门的都一起审问，问清楚他们的消息是哪里来的，是什么人鼓动闹事。记得把书状记录清楚，把证据做死！”
“属下明白！”
“你告诉那些底层小吏，如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三司可能还会给他们一条生路走，否则的话，就给蛊惑他们的人背锅吧！有了这些小吏的书状，不要客气，就去把参与的专知、孔目等高级公吏抓回来，等我下朝！”
刘沆应诺，又道：“这些小吏奸滑无比，只问口供只怕他们嘴硬不说。下官想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出去，打探一下消息。”
徐平知道刘沆想派探子刺探消息，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尽管放手去做，这一次不管闹出什么事来，都有我扛着！”

第139章 朝争
二月初一壬辰日，早朝。
朔望日早朝在前殿文德殿，不管匣务不匣务，升朝官都应该参加，人数重多，礼仪也极端复杂。按照常规，文德殿早朝一般不处理什么具体政务，礼仪结吏，便就退朝。如果有什么紧急公务，等到前殿退朝之后在便殿再行商议。
众官行礼如仪，赞仪官便就要宣告早朝结吏。
御史中丞韩亿突然出列，高声道：“臣有事要奏！”
这一下突如其来，维持朝会秩序的官员一下子措手不及。
赵祯已经准备起身惦记着回去吃饭了，听见韩亿奏事，只好又重新坐下。
韩亿道：“昨日旬休，臣与家人难得团聚，却不想有三司公吏数百人，纠集在我家门前高声辱骂，甚至用砖石瓦块向院里打砸。太平盛世，小吏们竟然如此侮辱大臣，目无纲世，若不严惩，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文德殿殿宇高大，韩亿的声音引起了回响，缭绕不绝。
群臣大多都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听了韩亿的话，各种想法都有，神情更是形形色色，有义愤填膺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韩亿话声一落，吕夷简道：“昨天那些小吏也曾经到过微臣府上，为免意外，我府里门户紧闭。他们在门外闹了一通，便就自行离去了，不曾想在韩御史府上如此胡闹。”
到宰相和御史府上闹事，简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赵祯气得脸色都变了，沉声问道：“他们还到过哪一家？一起说出来！”
王曾上前道：“还到过微臣家里。”
原来两位宰相一位都没有漏下，赵祯声音都有些颤抖：“有没有闹事？”
“那倒没有。”王曾心里叹了口气，搞不好今天自己做了恶人了。“微臣想来这些小吏也不会凭空闹事，便给了他们纸笔，让他们写了书状，本来今天正要上奏。小吏们只说是因为韩御史奏请裁减三司冗吏，破了他们的衣食饭碗，所以闹事。臣想事情或许还有什么隐情，还是慎重裁处。”
吕夷简不理什么隐情的说辞，转身问王曾：“那么，相公那里已经记下了昨天闹事的小吏们的姓名？可曾记得周全？”
“不错，都已经记下。”王曾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昨天让闹事公吏记下姓名写书状，王曾确实有留下他们的名字，方便事后处理的意图。但天地良心，王曾也确实存了为小吏们伸冤的念头，如果他们确实有冤情的话。
不想昨天公吏们闹得如此过分，不但冲撞宰相府，还到御史家里打砸辱骂。事情到了这一个地步，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必须严惩了。
“有名字就好。这一次闹事的人如果不重加惩处，以后哪里还能够管得了这些小吏。”吕夷简一脸愤怒。“臣请事下三司和开封府，按王相公的名单抓人，为首的决杖配沙门岛，盲从的也要除名勒停，永不录用！”
赵祯正要同意，王曾突然拱手行礼：“臣以为决定不能如此仓促，昨天的事情还有许多地方不清楚，不好就此裁决，还请陛下三思。”
吕夷简道：“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冲撞宰相府，辱骂御史，事实俱在。相公那里又有这些小吏的名单，只管照单拿人就是，何必多废唇舌！”
王曾面色不变：“开封府何等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光天化日数百人聚集，穿街过巷如入无人之境。敢问昨日开封府的人在哪里？为何没有人出面制止。小吏们几乎闹了整整一天，又不是事出仓促，来不及出差。”
这个时候程琳不能装傻，出列道：“昨天城外发生了命案，微臣带着差吏一应人等一早就出了城，到太阳落出才回来，委实不曾听说过这件事。”
徐平在人群里听到这里，心里冷笑。这必然是公吏们做好的手脚，大约他们没有胆子特意弄出人命案来，但可以把发生的人命案刚好压在这个时间报上去。都是巧合，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上司就是查起来也不会有任何破绽。
而且，知开封府程琳会不会有意包庇他们也难说得很。这些小吏们成气候可正是在程琳任三司使的时候，以程琳的精明能干，若说一点消息都没有徐平第一个不信。
王曾道：“知府不在，开封府总不能没有其他属官视事。”
程琳拱手：“下官出城的时候，把府中事情都托付给了推官明镐。”
赵祯见事情越来越复杂，心中已是有些不悦，沉声道：“明镐，既然昨天你在府中视事，为何没有派公吏出来阻止？”
明镐随着閤门人员上前，躬身行礼：“禀陛下，昨天属下当值，自早至晚都在查阅使院户口钱粮，并没有任何人来禀报三司公吏闹事，微臣实在是无由得知。”
开封知府下设左右厅，由推官分掌，辅佐知府。名义上左右厅职掌相同，也同一个衙门办事，分左右的意义只在让他们互相监督。实际上推官还是各有侧重，明镐负责的是南司，主要督察府使院，管的是户口钱粮等等，刑狱相对参与较少。
到了这一步，再往下查就不能在大殿上进行了，只好事后派员详查。
赵祯忍着心中怒火，吩咐道：“下朝之后，御史台会同开封府，严查昨天为何京城会没有差吏巡逻，出了这等大事也没有禀报长官，查清楚之后上奏听裁！”
韩亿和程琳一起领旨。
这时候吕夷简上前禀奏：“开封府的情弊可以日后慢慢详查，三司公吏闹事甚失朝廷体统，必须严治。请械为首者发配沙门岛，其余盲从一律勒停，永不录用！”
听到吕夷简一直讲要立即惩处昨天的公吏，徐平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如果就此把那些人该发配的发配，该打发的打发，事后想查幕后主使的人也无从查起了。
见王曾也不再反对，徐平朗声道：“臣觉得不妥，须详查之后再作定夺！”
“徐平，出列上前讲话！”
赵祯坐得高看得远，见到人群里徐平反对，便吩咐上前。
徐平上前，行过了礼道：“臣以为昨天的事情可疑之处甚多，需要时间详查，不能仓促之间就下决定。还是先等一等，把事情先查清楚。”
吕夷简看了徐平一眼，冷冷地道：“有什么可疑之处？”
“前天朝廷决定裁汰三司冗员，仅仅过了一夜，昨天就有数百三司公吏纠集闹事。别说这些三司公吏，朝中官员知道此事的又有多少人？如果没有人在后面故意鼓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聚集起这些人来？至于为首的那几个，不过是前后行，他们何德何能鼓动数百人追随？如果不把事情搞清楚，微臣只怕这种事情难以禁绝！”
吕夷简皮笑肉不笑地道：“徐平，你对事情知道得比我们都清楚啊——”
徐平向吕夷简拱手：“相公，下官是盐铁副使，管着兵案。昨天一得了消息，判官刘沆便带了人前去打探。只是事出突然，三司里的人手不够，无法把他们驱散，只能旁敲侧击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什么人在幕后操控。”
吕夷简道：“那查清楚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早朝之前，我已让刘沆按照昨天得到的消息抓人，只能等到审讯之后才能有点眉目。”
到了这个时候，皇上赵祯也觉得事情并不简单，问不说话的王曾：“徐平说得也有道理，宰相以为如何？”
王曾道：“兵案正在盐铁司属下，徐平正管着那些闹事的三司公吏，臣以为此事不能绕开他。可着御史台和开封府会同盐铁司一起办案，以盐铁司为主。”
吕夷简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正要上前反对，却听上面赵祯道：“便依王曾所言，此案由御史台、开封府和盐铁司协同审理。韩亿和程琳各选精干官员，到盐铁司协助徐平，有了结果之后上奏听裁。”
徐平和韩亿、程琳两人忙一起接旨。
皇上金口，事情便就这么定下来。
吕夷简虽然满心不愿，也只能闭口不言，狠狠瞪了一眼出来搅局的徐平。
徐平接旨之后便闭口一句话不说，谁也不看，老僧入定一般。
吕夷简当政这么多年，又爱玩弄权术，上下勾连起来官吏们形成一张大网也在情理之中。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在朝里立于不败之地，哪怕把他的党羽全部换掉，依然有办法卷土重来。因为很多事情，现在这种形势下别人根本就处理不了。
不过朝堂之上，除了徐平，也没人会怀疑到吕夷简头上。哪怕他再怎么急着处理昨天闹事的吏人，别人也只当是他要出府第被围的怨气。
至于徐平，心里却也明白，自己对吕夷简也仅仅是怀疑，而且这怀疑永远也无法得到证实。当朝宰相，会留下勾结小吏的把柄，吕夷简如果会出这种纰漏，那就没有今天的威势了。有的宰相会出这种小错，吕夷简却绝对不会。

第140章 先声
汴河边的酒楼里，刘太师悠闲地喝着茶，对站在面前的朱正、周贵和李逢吉几个人道：“这次事情，你们几人要吃点苦头，少不了沙门岛那里走一趟。不过你们放心，家里的事情自然有我照顾，绝对不会有半点差池。就是沙门岛那里，也有我相熟的吏人，去的时候带一封我的书，安心在那里过几年，等到朝廷大赦，好好地回到开封来。等到了那个时候，有现在许你们的钱作本，又有我们的帮衬，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朱正几人一起拱手：“但凭太师吩咐，我等定然会把事情做好！”
“好，好！”刘太师摆着手让几人放松，“这两年在三司，你们只是后行，委实吃了不少辛苦，我也没能照顾到你们。以后就好了，等到回来，在京城买座宅子，再娶几个娇妻美妾，什么样的好日子享受不到？这个年月，什么品官厚禄都是虚的，手里有钱才是实打实的，有足够的钱，你们可以过得比皇上还舒服。你们说是不是？”
“太师说得是！皇上虽然吃喝不愁，但天天还有那么多国家大事劳心劳力，哪里能够像我们，只管吃喝享乐，其他万事不管！”
“对，你们知道就好。这次把事情做好，不管谁问起来，你们都说是得了消息，不甘心就此稀里糊涂裁掉，才去找相熟的吏人到宰相和御史那里讨个说法。这又不是什么谋反作乱的大罪，了不起判个流放沙门岛，几年之后就能回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想起以后再也不用被人呼来喝去，天天吃糠咽菜，自己也能够如同天天羡慕的那些员外一般，住着华屋大宅，左拥右抱着娇俏的小娘子，几人脸上都放出光来。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人从外面进来，到了刘太师身边，低声道：“太师，外面刚刚传来消息，盐铁司兵案的人正带了厢军，到处抓昨天闹事的人！”
“来了，来了，”刘太师看着几人，摊开双手。“这说着说着，他们就开始到处抓人了！这个徐平确实是与其他人不一样，比我们原先预计的行事果断得多。本来还以为是开封府抓人，没想到盐铁司先出手。”
朱正几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好事还是坏事，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刘太师笑道：“你们不用担心，三司抓人不是更好？除了昨天跟着你们上街的，如今三司全是我的手下，害怕个什么！我一句话，你们连板子也吃不了一下！”
听了刘太师的话，几个人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
散朝之后，中书、枢密院和三司使寇瑊等人又到后殿去商量朝廷大事。徐平自然是没有那个资格，径直回到了三司衙门。
一进盐铁司，刘沆就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副使可算是回来了。”
徐平点头致意，问道：“怎么样，抓了多少人回来？”
“还算顺利，昨天我们打听出名字来的，已经抓了六十多人回来。下官已经带同公吏审问了他们，说是朱正和周贵十几个三司前后行为首，昨天深夜商议定了的。今天一大早，这些为首的吏人便分头找人，带着到了州桥那里会合。”
见刘沆满脸兴奋之色，徐平道：“不要光听他们说什么，小心他们早有串通，中了这些人的圈套！后面抓人回来，不要急着审问，分别关押，让厢军守着，也不许他们相互交谈，互通消息。过不了多久，御史台和开封府会派人来与我们同审，等着他们。”
“怎么有开封府和御史台的人牵扯进来？是不信我们三司吗？”
刘沆听了有些着急，本来他刚刚接手盐铁判官就碰到这种大案，正憋着劲要大显身手呢，哪里想到还有其他衙门的人搀和进来。
徐平叹了口气：“冲撞两位宰相府第，辱骂御史中丞，那些闹事的全都是我们三司的人。没有人就此怀疑我们，让我们不得插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让我们单独办案？”
刘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明面上看起来，三司其实应该负很大责任，只因那些小吏直言是因为御史中丞韩亿建议裁人才闹事，没人牵扯三司罢了。
徐平又道：“王相公那里不是昨日记下了闹事人的姓名吗，一会他就会差人送到我们这里来。有了名录，我们只管照着拿人。”
刘沆急道：“副使，昨天我也在场，王相公的名单都是让人报自己名字记的。实不相瞒，有的人根本报的就是假名，我也一样报了个刘三水的名字记下来。更可恨的，有人报的是自己在三司里仇家的名字。还有一些明显不是公吏的人，是随口报的名字，我问了当时在场的三司吏人，那些人报的竟然在三司确有其人。”
说到这里，刘沆摇头：“王相公的那份名单，只怕舛误之处甚多，不能作为凭据。而且昨天我看王相公的意思，一是想要息事宁人，再一个记下来也真有跟那些小吏们审诉的意思。不想后边有人带着去了韩御史府上，让事情不可收拾，枉费了王相公一番苦心。”
“不管那名单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都是现在对闹事的人记载最清楚的，只能先按着那份名单拿人。等把人抓回衙门里，再仔细审问就是。”
听了徐平的话，刘沆只好拱手称是。
说完了话，徐平转身回自己的长官厅，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转身，对刘沆道：“此次事情疑点甚多，你处理起来一定要慎之又慎，万不可被人蒙蔽了。”
“属下明白！”刘沆拱手答允。
徐平又道：“刚才在早朝上，吕相公本来想按照王相公手里的名单，直接把这些人断了，该流配流配，该除名除名。我一再坚持，一定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才把案子又拦了下来。此事吕相公颇为不悦，你心里有数！”
刘沆怔了一下，向徐平躬身行礼：“副使放心，属下一定把这案子查清，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给别人！”
徐平点点头：“先抓人，分别看好，记住不要让他们串通。等御史台和开封府的人来了之后再审问，不急在这一时。”
别了刘沆，徐平回到自己长官厅里，让军将端盏茶来，把门关上，在门外紧守不让闲杂人等进来。如有重要的事情门外通禀，等候吩咐。
把茶放在杂几上，徐平在椅子上坐下，紧紧靠住椅背，抬头看着屋紧。
每当遇到大事，徐平总是要这样静一静，仔细理一下事情的脉络。务求把事情考虑得周全，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酿成大错。
从茶法变更，紧接着榷货务就出事，后面跟着发生三司公吏冲击宰相府，闹出了个大新闻。一环扣着一环，徐平不知道如果这次再和稀泥，下次会发生什么。
徐平绝不相信这些事情后面没有关联，几次事情连起来，已经勾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想起徐昌以前说的什么刘太师，什么各京城权贵家里的干人，再加上这些各个衙门里的公吏，因为利益纠缠在一起，如果真联合起来，这势力还真是大得怕人。
前几年那个谁来着，仅仅是在哪个库严查了公吏贪污偷盗，一年收入就翻了几倍。这要是三司的各个库务全都是这样，这就是一个地下朝廷啊！
跟这样的势力作对，徐平总是有些犹豫。如果朝堂上没有大臣支持，单靠自己一个盐铁副使，只怕盖子掀不起来，自己前程就先搭了进去。
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经过昨天的事情，再退让下去，自己这个盐铁副使就成了木偶傀儡，只能任凭别人摆布。别说还想做什么事情，能安全当一任都不容易。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直起身子，翻看案几上的案卷。
这是他昨天跟高成端谈了一下午记录下来的，一些外人难以知晓的三司隐秘。
高成端世代为吏，他自己在三司做事也有近二十年了，还连个主事都没有当上，这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他这种情况，不说做到最高层的孔目官，最少也该是专知主事。
高成端坦言，之所以如此是自己不融入周边的同僚之中。
上几代高家在三司做事，已经攒了不少钱，在家乡襄邑县是数得着的大户。到了高成端这一代，有了比钱财更高的追求，一心要做官改换门庭。
徐平执掌盐铁司，尤其是设三司条例编修所，让高成端看到了机会，便主动出来献出自家所存的典籍，希望能够博个出身。
依照高成端所说，三司历代有公吏都会形成几个团体，互相勾结，把各个国库里的钱变成自己的钱。这过程虽然免不了大部分都分润给各个衙门及上层高官权贵，三司的公吏们仅靠着喝点汤水也都发了大财，好多世代为吏的都富比王侯。
这一代的三司公吏更加厉害，有一位年老退职的公吏把这些小团体联合了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组织。这组织如同寄生植物一样牢牢地盘距在三司这棵大树上，不断地吸取养分越来越壮大。上至王侯宰相，下至各个衙门的主簿丞郎，很多都从他们那里分利。
选人升迁极为艰难，很多就在各个衙门里转来转去，年长日久，更加容易跟这些小吏勾结在一起。反而是那些低级的京朝官，夹在中间被耍得团团转。
这位有大神通的年老公吏姓刘，因为有检校太师的头衔，人人称为刘太师。
公吏衙校的检校官自成一个系统，除了有个虚衔外别无意义，只是公吏们之间用作相互之间的美称。这位刘太师却把这虚衔弄得跟实衔一样，真算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第141章 分头行事
直到门外响起军将的高声禀报，徐平才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开了门，杂吏引了两个官员进来。
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向徐平拱手：“新任御史知杂司马池，奉台主之命前来盐铁司，共同审理昨日三司公吏冲撞宰相御史一案。”
另一人道：“开封府推官吴遵路，奉知府之命前来。”
徐平忙站起身来，与两人叙礼罢了。
司马池是从凤翔知府任上调回京来，年后才上任。本来年前就要调他入京知谏院，他一再谦让推辞，直等到现在才入京。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躲过了年前废郭皇后的那一场台谏言官的大祸，因祸得福。
吴遵路则是天圣年间上书得罪太后，出知常州。在常州任上应对蝗旱灾情得力，因范仲淹之荐调任权开封府推官。
两人都是真宗年间进士，说起来资历比徐平老得多，不过官职却相差甚远。御史台和开封府派这两个人来，也是此事以徐平为主的意思。
说过几句客套话，徐平向两人介绍了目前案件的情况。
司马池道：“我过来三司的时候，王相公亲手交予我昨天记下的闹事公吏的性名，还请副使差人，按照名单拿人。”
徐平笑了笑：“名单仅此一份，为防意外，再抄录一份如何？你们两人都是奉命来参与此案的，什么事都不好瞒你们，便与判官刘沆一起，一边抄录名单，一边按名单检视三司公吏名籍，同时差兵士出去拿人，可好？”
两人一起拱手：“但凭副使吩咐！”
徐平便让门外军将唤了刘沆过来，对他道：“你带知杂御史和吴推官去检视名籍，备好人手，一切听从司马御史吩咐。何人该拿，如何审问，不可马虎了。”
刘沆应诺。
司马池对徐平道：“副使客气，此事还请副使主持。”
“拿的是三司的公吏，我也不好过问太多，司马知杂多费心。”
这种事情没什么花头，徐平又何必参与进去惹人嫌疑。让御史台和开封府的人亲自动手去做，亲眼看着，也让他们知道这事情有多么离谱。
知杂御史虽然官位不高，但作为御史台的副长官，地位却极为尊崇，其出入导丛比徐平这个盐铁副使还要威风得多。既然徐平不参与，三人中便以司马池为主。
三人告别了徐平，由刘沆带着去了兵案的官厅先核查名单，再照名单抓人。
春天的阳光从门口窗户爬进来，暖洋洋地烘得兵案官厅里有些慵懒。
当值的吏人强打起精神，抱着各种名籍往来穿梭，供中间案几上的三位官员查阅。
司马池手里拿着昨天王曾府前记录的名单，在中间高声唱名，姓甚名谁，在三司里的职司，一个一个念下去。
吴遵路和刘沆两人趴在案几上，对照着名籍一个一个搜寻。对上了名字便随手批一张传票，让旁边的厢军军官带人去抓人回来。
把手里的名籍放在一边，吴遵路叹了口气：“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才核对了二十多个人，就有五个查无此人！难不成昨天有很多是随口编的名字？”
这时司马池正念道：“刘三水，盐铁司设案前行——”
刘沆听到不由就笑了起来：“不瞒二位，昨天我也在王相公府前，报的就是这刘三水的名字。当时也没有人查验，也没让众公吏互保，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估计有很多人也是跟我一般，当时随口编一个名字糊弄了事。”
吴遵路摇头：“这是图的什么？”
“哪个知道王相公记下人名来要干什么？心里有疑虑的，自然就随便编个名字让书吏记下来，秋后算账也找不到他的头上。”说到这里，刘沆的脸色严肃起来。“而且，那些带头闹事的心里有鬼，只怕他们根本不会留下真名。也就是说，我们如果只是按照王相公的名册拿人，那多半就把主犯放过去了！”
这个道理很明白，只有那些一心怕被裁掉，对自己昨天行事又没有什么概念的人才会把名字留下来，这些人偏偏最无辜。
司马池和吴遵路都是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问刘沆：“你昨天一路随行，对事情经过比我们清楚得多，盐铁司这里定然有了对策。何不说给我们知道，一起合力行事！”
“哪里有什么对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刘沆只是摇头，“现在惟有把能够确认的人先抓起来，慢慢审问。数百人之众，只要下功夫，总能问出点什么来。”
与此同时，徐平长官厅旁边的一间小偏房里。
两个壮汉被索子捆了手脚躺在地上，吃力地伸长脖子四处打量周围的环境。
突然听见门响，两个汉子几乎同时在地上打一个滚，回过身子来，看着门口。
徐平抬脚进房，看了看两人，随手把门关上。
见徐平一身紫色官袍，两个大汉心里不由紧张。活了这几十年，还没有跟紫袍官人打过交道，听说这些人都上知天文，下吃地理，极难哄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平不说话，抬步走到小屋深处，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大汉身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转，眼睛一直随着徐平身子，须臾也不离开。
等到徐平坐下，两人才发现房间的角落里还站了六个兵士，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见徐平坐在那里只是看他们，并不说话，两人心里不由发毛。过了一会，一个黑脸汉子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问：“我们两个都是良民，从无作奸犯科的事情，官人为什么差人把我们拿到这里来？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并不是公堂！”
徐平掸了掸官袍下摆，随口道：“这里当然不是公堂，只是盐铁司衙门而已。至于你们是不是良民——”
说到这里，徐平稍微弯了弯腰，看着两人道：“昨天你们两个冒称三司公吏，混在闹事的人群里，又喊又叫，好不热闹！怎么，今天又成良民了？”

第142章 审问
两个大汉听了徐平的话，眼珠滴溜溜转，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徐平直起身，语气轻松地对两人道：“知道为什么不把你们两个带到公堂上去审问吗？御史台和开封府的官员就在外面呢。”
肤色稍白一点的汉子腆着脸赔笑：“官人这样做自有官人的道理，小的们哪里敢胡乱猜测。不过——到底为什么不带我们上公堂呢？”
“因为御史台和开封府，到了公堂上就要上刑，一言不合就要扒皮拆骨，先把你的小命磨去半条。我这里只是要问你们话，不是要你们的命。”
听了徐平的话，黑脸汉子冷笑一声：“官人不要用这种大话吓我们，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儿，开封府的公堂还是上过那么两三回的！”
徐平哈哈大笑：“不错，街头上混饭吃的闲汉，都是能忍得了骂，挨得了打，没这个本事，还怎么在街头上厮混？开封府的公堂对你们来说自然也是司空见惯，说不定那里的公吏还跟你们称兄道弟呢！是也不是？”
两个汉子“哼”了一声，一扭过头去。
徐平也不理睬，口中问道：“说吧，你们两人是哪里人氏，什么姓名，今年多大年纪，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哪。昨天为什么冒充三司公吏去宰相和御史府前闹事？”
两人又“哼”了一声，脸彻底扭过去朝着墙。
徐平站起身来，踱到两人身边，低头看了看，突然抬起脚来踩在黑脸汉子的脸上，一用力，把他的脑袋又踹了回去。
“我问你们话，就老实回答，不要自找苦头！”
黑脸汉子吃痛，杀猪一样地叫了起来，顺势撒起泼来：“我们两个自是开封府的良民，一向遵纪守法，孝敬老人，从无作奸犯科的事！这清平世界，官人把我们两个良民拿到衙门里来，又没有传票，又没有什么因由，皇上面前我们也有话说！”
徐平冷笑，转到白面汉子身边，一脚把他的脑袋也踹回去，口中道：“你呢？有没有人什么话说？”
“官人，我们真的是良民，冤枉啊！”
“鬼叫什么！我问你们昨天为什么冒充三司公吏，哪来这么多废话！”
白面汉子畏畏缩缩地道：“什么三司公吏？小的不知道啊！我是良民！”
徐平冷笑着摇头：“良民是靠你们说的？几十个厢军看着你们两个，你当他们的眼都瞎了？！谁指使们的，怎么找上你们，一五一十说来！”
黑脸汉子脖子一梗：“官人说的事情，我们一点也不清楚，定然是认错了人。这样清平世界，诬良为盗，官人不如杀了我们！”
“想死啊？容易！”
徐平转回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对身后的兵士道：“那边有上好的牛皮纸，旁边桶里有清水，他们既然想死，就让他们先尝尝死的滋味！”
兵士应诺，上前把两人在旁边的柱子上绑住，就把水桶拎了过来，随手揭了一张纸。
徐平把旁边案几上的几张纸拿在手里，仔细观看。
黑脸汉子庞大海，京城人氏，自小父母双亡，一个半瞎的祖父养大。长大之后因为在街上跟人赌钱，把家里的东西输个精光，把养大他的祖父活活气死。从此之后就在街上跟着闲汉厮混，偷鸡摸狗，赌钱诈骗，甚至掘绝户坟摸寡妇门无恶不作。
另一个花腿秦三，别看长得高大，腿上的功夫了得，据说跑起来没人能够追得上。也是京城街上的闲汉，仗着自己跑得快，天天在街上拿人的东西。人家看不到就当是偷，看到了就改成明抢，反正也没人追得上他。
这种人物都有开封府的公吏照拂，不然有多少条命都被打死了。
因为这两人的名气不小，昨天去的二十多个厢军都认出了他们，而且咬死了绝对不会认错。厢军俸禄微薄，有的人闲时也在街上胡闹，混口饭吃，他们一起说是，那就绝对不会看错了。今天一早，刘沆便命人把他们两个抓到了盐铁司衙门里。
因为两人不是三司公吏，徐平便单独关押起来，并没有告诉司马池和吴遵路，而是要自己亲审讯。这些行为异常的人才是查清楚事情的关键，至于那些被人摆布上街的人，本就是一群被骗了的可怜虫，能够问出什么来？
徐平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抬起头来，只见庞大海和秦三两人双目失神，张大着嘴，像是看见鬼一样地看着自己。旁边兵士的手里还提着湿哒哒的纸，不住地摇头。
徐平看着两人道：“这几个兵士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只是早上的时候拿了门前的两只野狗练了练手，那野狗虽然死了一只，还有一只活下来了。所以呢，他们手上虽然没有轻重，但想来还不至于要了你们的性命，不用害怕。”
白脸汉子回过神来，浑身打了个冷战，颤抖着问道：“官人，你真不怕取了我们的性命？人平白死在你的衙门里，你怎么交待？”
“交待什么？”徐平冷笑着上下打量秦三，“我叫徐平，永宁郡侯，现任三司盐铁副使。就以你们两个平日的所作所为，在街口乱杖打死都是便宜你们，京城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要拍手叫好。取了你们的姓名，是为民除害，我需要交待什么？”
这间小屋窗户狭小，又关得紧紧的，房里显得极其阴暗，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
鬼门前转了一圈，秦三只觉得从心底到手脚都冰凉，好像身上再没有一点生人气，牙齿上下打架，“哒哒”直响。
“官人，我——”
突然旁边的庞大海转过身来，嘴里血水啐了秦三一口：“秦三，你想说什么？我们两个昨天一直都在一起吃酒赌钱，什么事情都没干，谁也冤枉不了我们！你受不了刑，顺着这个狗屁官人的话招供，连累了别人，你担待得起吗！”
秦三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徐平不由笑出声来，起身走到庞大海身边，弯腰看着他道：“看来你才是主使了。不让别人说，好，我就让你来说！你这条烂命如果真的够硬，我也服了你！”

第143章 幕后主使
“昨天你们两人在哪里吃酒啊？”
再被湿纸在脸上糊一次，庞大海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徐平坐在椅子上，一边翻着手里的纸，一边随口问道。
“街口陈二叔的小脚店里。”庞大海傻呆呆地答道。
徐平点点头：“什么时候进的店里，店里有多少人啊？”
“记不得了。”
“两人一共喝了多少？吃了些什么？”
“记不得了……”
徐平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对几个兵士道：“你们慢慢审问，我出去走走。等什么时候这厮记起这些事情来了，出去叫我。”
兵士应诺。
徐平出了房门，想想也没有什么别人事情，便抬步向兵案厅那边去。
刘沆和司马池、吴遵路三人忙得满头大汁，趴在桌子上对着三司名籍。
此时已经接近尾声，对过了接近四百人，有七八十人名字对不上号。除了刘沆带的一二十人，还有五六十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见到徐平进来，三人忙起身见礼。
司马池向徐平介绍过了情况，叹口气道：“现在看来，这些对不上名字的人才是领头闹事的，却不知道哪里找去。如果只是处置那些盲从的小吏，不说于理不合，昨天带头闹事的那些人只怕日后还会做出事来，我们如何交差？”
徐平看了看桌上的名录，对司马池道：“先把人抓来，你们分别审问。每一个人都问明白昨天能够认得哪些人，这些人不管在不在名录上，都一起抓回来审问。”
司马池应是，与刘沆和吴遵路一起商量。
徐平又道：“审问的时候不要全靠下面小吏，你们如果看不过来，便到御史台去唤些公吏过来。三司的公吏与闹事的人难免有情面，不能全信。”
御史台的公吏要求高，相比其他衙门也信得过，只是人数太少，没有多少人可调。
司马池想想也有道理，便写了帖子，唤了个军将过来让他去御史台叫人。
几人一起说了一会闲话，那边看门的兵士过来禀报徐平，那边有结果了。
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缕阳光随着窗子的晃动跳来跳去，经这阴暗的屋子平添了许多生气。看着这缕阳光，就连阴冷的感觉都淡了许多。
庞大海脸色惨白，整个身子缩在柱子旁边瑟瑟发抖。听见门响，不由自主地就浑身哆嗦。直到徐平走到他身边，才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慌。
“说吧，到底是什么人让你们昨天冒充公吏闹事的？”
徐平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禀——禀官人，是催驱司的主事冯力行。他说只要我们两个做好这件事，便给我们一人十贯钱。如果把他供出去，就——就——”
说到这里，一边不远处的秦三就叫了起来：“原来冯主事给的钱是一人十贯，庞大你怎么告诉我是五贯？你连我的钱也吞！”
徐平摇了摇头，不管两人在屋里怎么争吵，出门外叫了兵士过来，去催驱司把那个叫什么冯力行的主事抓来。
催驱司不在徐平管下，不过三司使寇瑊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徐平全权处置，既然有了确切的消息，那就直接抓人就是。
安排了兵士，徐平想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官厅里，摊开纸，把今天的事情大略地写下来。然后唤过一个杂吏，让他把信送到寇瑊那里。
不管怎么说寇瑊是三司的长官，这些事情还是要告诉他，免得他那里突然被人问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显得难看。寇瑊虽然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但顶在前头替徐平扛下了不少压力，徐平从心里感激他。
刘沆那里名单已经校对完毕，除了昨天刘沆的人外，还有大约六七十人的名字在三司名籍上查不到。要么不是三司的人，要么就是昨天编的假名字。
此时盐铁司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昨天上街的下层公吏。虽然有兵士在一边弹压秩序，依然闹闹哄哄，比菜市场还要混乱。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小吏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茫然不知所措的有，偷偷抹眼泪的有，拉着人哭诉的有，甚至还有人情绪失控在那里对着天破口大骂。
刘沆和司马池、吴遵路三人来到院子里，看见这乱哄哄的场面不由皱起眉头。数百人一个一个地审问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然而不沉下心去又找不出头绪。
过不多久，十几个御史台的公吏来到三司，向司马池行礼。
司马池对刘沆和吴遵路道：“这些人都是积年老吏，审问犯人都是平时做熟了的，不用别人教他们。但人数太多，我们也看不过来，也不能由着他们随意去审。不如这样，我们几个商量出个章程来，要问什么都一一条列清楚，其余的事情就不用费心了。”
“好，就按知杂说得办。”
刘沆和吴遵路自然没有异议，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要是一个一个都问明白，这数百人还不知道要问到哪一天去。
三人凑在一起商量要审问的内容，无非是姓名职事，三司履历，昨天到底是为什么上街闹事，受了什么人指使。而且最后特别加了徐平提醒的一条，昨天街上看见了哪些认识的人，都在哪个衙门任职，也一并全都写下来。
盐铁司的长官厅里，徐平看着站在下面的一个瘦小精干的中年汉子，沉声问道：“你就是催驱司主事冯力行？”
冯力行躬身道：“回副使，小的正是冯力行，在催驱司里任个主事。”
“你是催驱司的主事，月月都有俸禄，冬天有绵，年节有肉，三司哪里对你不住？”
冯力行并不知道因为什么被押到盐铁司来，见徐平面色不善，忙赔笑告罪：“副使怎么如此说？小的一家吃穿全靠三司发的钱粮，心里只有感激。”
“是吗？”徐平看着冯力行，猛地一拍桌子，“那你怎么唆使街头闲汉，冒充三司的人上街闹事？如今事情已经发了，还在这里巧言令色！是要讨打吗！”
冯力行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徐平这么快就摸到了他这里，嘴上却不敢认：“副使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言？小的在三司一向都本本分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徐平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到了门口，吩咐守的兵士：“带那厮过来！”
两个兵士抓着冯力行的胳膊，抓鸡一样提着他跟在徐平身后。
进了审问庞大海和秦三的小屋，徐平道：“把这厮放下，让他认认自己找的人。”
兵士应诺，把冯力行一把掼在地上。
庞大海早已被吓掉了半条命，看见地上的冯力行，表情呆滞，只是皱了皱眉头。一边的秦三没有受庞大海那么多苦，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见到冯力行，立即高声喊道：“这次可被你害苦了呀，冯主事！你的钱赚到手里还没花，这就要吃官司！”
冯力行从地上一下爬起来，对秦三厉声喝道：“秦三，你胡说什么！你不过是个街头上的闲汉，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平走到案几前，拿起状纸道：“这里庞大海和秦三两人都交待得清楚，是催驱司主事冯力行许给他们钱财，并提供了公服，让他们上街闹事。”
把状给放下，徐平转身对冯力行道：“你这罪过，够得上秋后问斩了！老实说清楚是什么人主使，为什么这么做，戴罪立功，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冯力行脖子一拧：“副使说的事情小的一概不知！”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那位庞大海，先前的嘴巴比你还硬，现在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招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也少吃些苦头，你何必呢？”
“哼，副使这里私设刑堂，严刑逼供，这些街头贼人的话一句也信不得！我自清清白白，再怎么问，也与他们说的事情无关！”
徐平看着冯力行，语气有些无奈：“我也不想用刑，可就是奇了怪了，你们这些人既然做出这事来，怎么就没一个人老老实实招供呢？敢做不敢当？你跟他们两人不同，是三司公吏，在长官面前还没一句实话，受刑可不会像他们两个那么轻松！”
冯力行冷着脸道：“副使一定要冤枉小的，我又有什么话说？”
“来呀，把人绑起来！”
兵士上前把冯力行绑住，徐平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沉声道：“两人口供清清楚楚，家里抄出来的公服也符合他们所说，是你从催驱司拿出来的，别说冤枉你！既然你拼着受刑也不想说，那我就成全你。不过这次可不像他们两个那么轻松，如果你嘴一直硬下去，这双手就此废了。以后哪怕遇到大赦，你也是个废人，想清楚了！”
冯力行闭上眼睛，根本不搭理徐平，显然是铁了心硬扛。
徐平让兵士把冯力行绑在柱子上，双手伸开，各个手指都绷得笔直。又让兵士取了牛筋做的弹弓来，只把牛筋取下，朝着他十指关节乱弹。
这是徐平前世从杂书上学来的明朝锦衣卫的酷刑，初时还不怎么厉害，越到后面越是痛入骨髓。这刑比刚才用在庞大海和秦三两人身上的更重，痛感是越来越厉害。

第144章 僵局
盐铁司的院子里，四处散落着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位御史台的老吏，按照司马池等人拟定的条录审问昨天闹事的公吏。
徐平不看行刑，离了长官厅，到院子里观看刘沆等人审案。
按照要求，每天都要把审理的情况上报政事堂，依照宰执们的指示行事。数百人抓在盐铁司里，先不说没有地方关他们，天天这样乱哄哄的也影响政务。所以此事必然是要速战速决，不可能拖延下去。
按照现在的前况，徐平想象中的幕后黑手连个影子都没有，即使多抓几个人出来，也无非是牵连到一些上层公吏，本质并没有变化。再没有关键突破，政事堂随时都有可能把整件事情叫停，现有的人员按罪名分别发落。
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这样的结果徐平如何甘心？明明知道有一个大脓包长在三司的身上，却不能把它戳破，把脓血放干，以后做事情都没有信心。
过不了多久，就有几个混在公吏中的闲汉被人认了出来，司马池几人大喜，急忙分派兵士前去捕捉。
徐平在一边看着没有吭声，他也想看看这三人有什么手段，能够把这些滚刀肉一般难缠的街头闲汉的嘴撬开。作为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还是有些能耐的，不然也不会跟颇有干才的庞籍成为莫逆之交。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今天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不知道能不能有令人振奋的消息。
除了被公吏们认出的街头闲汉，还有几个衙门的主事公吏牵连进来。他们都是威逼利诱手下参加闹事，有挑唆的嫌疑，一并也被抓来。
几个闲汉一进盐铁司，到了几位官员面前就哭天抢地地喊冤。
司马池和吴遵路哪里听这些废话，他们手里早已有了别人的口供，抓人来是问罪不是要你认罪的。把这几个闲汉拖到旁边无人的小屋，御史台和开封府的手段放出来，让徐平大开眼界。这才知道自己还是心太软，动刑的时候见不得血。
在司马池和吴遵路两人的手里，进到小屋里先就来一顿杀威棒，哪里给这些人嘴硬的机会？然后才是仔细审问，时不时就棒打棍夹，先脱掉这些犯人的一层皮再说。
不过效果并不比徐平的手段出色，把人打得半死才得到几张供纸，又牵连了两个三司的高级公吏进来。还有好几个闲汉咬死了无人指使，自己就是去凑热闹。用刑的把他们的命打掉了半条还不改口，这些闲汉本就是吃的挨打的饭。
正在徐平看得认真的时候，长官厅那里看守的兵士过来，低声禀报：“副使，那个冯力行招供了！”徐平精神一振，抬步就随着兵士回了自己官厅。
一进小屋，就见到冯力行绑在柱子上，两只手都血肉模糊，黏糊糊地粘在一起，连手指都看不出来了。脑袋有气无力地歪在一边，看着进门的徐平双目无神。
快步走到案几边，徐平拿起上面的状纸认真观看。只看了几行字，徐平的脸色就黑了下来。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这个冯力行，竟然供称是自己对裁减三司人员不满，自己又不敢上街闹事，所以才雇了两个闲汉前去。自己的罪行就是如此，再无他状。
把手中状纸腾地拍在桌子上，徐平大步来到冯力行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你的骨头还真是硬，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真不怕死吗？”
冯力行有气无力地道：“副使要口供，小的就给副使口供，还要怎样？”
“我要的是实话！”
“小的所说，句句是实——”
徐平冷笑：“把我当傻子啊？你怎么知道第二天会有人闹事？裁减人员的消息传出去是当天下午了，第二天就旬休，你哪里准备好的公服？你这杀才，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你就能够找好人，吩咐好行动，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你傻还是我傻？”
“副使要口供，小的已经给了口供，口供上面句句是实……”冯力行的精神开始有些涣散，说话有气无力的，口风却还是紧得很，关键的消息一点不漏。
徐平只觉得心中怒火腾腾上升，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竟然面对一群勾结起来舞弊的小吏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如此操纵这些小吏们的命运？或者换一句话说，这些人的背后牵连到了多么大的利益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让自己束手无策。
以前不是没人查过三司公吏的勾结贪渎，仅仅一个小小的香药院，严查一众公吏之后就能增加收入二三十万贯之巨，是以前账面的五六倍。如果其他库司也是这种情况，这个数字就非常可怕，一年数百万贯的金钱，别说这些小吏，京城的高官权贵都能收买很大一部分。三司一年发出去的俸禄才有多少？搞不好还不如这些小吏贪去的多！
知道牵连太广，以前徐平对此事很谨慎，更何况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并没有想主动去捅这个篓子。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半途而废，不能把幕后的黑账查清楚，毫无疑问这就是对自己的嘲笑辱侮，以后在三司也很难再做成什么事了。
看着冯力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徐平恨恨地把他的脑袋向柱子上一推，吩咐身边的兵士：“看住了这厮，不准他晕过去，要让他时时脑子清醒。如果昏过去，那边桶里有凉水，尽管把他泼醒！在事情没查清楚前，他的眼睛不准合一下！”
说完，徐平快步出了房门，去看刘沆几人那边的口供。
到了盐铁司的院子里，只见刘沆和司马池、吴遵路三人聚在一起，正对着桌子上的几份状纸低声议论。见到徐平过来，三人一起叙礼。
徐平上前，看着桌子上的状纸问道：“审问得如何？有没有什么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牵连进来？”
司马池摇了摇头：“审了这么长时间，就是又抓了一二十个高级一点的公吏，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意外。就是这些高级的吏人，也一样都说是对裁人不愤，所以才鼓动手下，或者去街上找闲汉，想把事情闹大。”
“都一样吗？”徐平把桌子上的状纸拿起看了一会，脸色极其难看。
所有高级公吏的借口，或者说是动机，竟然全部一模一样。这世间的人形形色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事情想得一模一样的却是罕见，几十人想得一样那就完全不可能了。

第145章 自杀的晋州进士
扶着桌子慢慢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桌子上的状纸出了一会神，徐平沉声道：“数十人都是一样的借口，你们觉得可信吗？”
吴遵路冷笑着摇头：“因为三司裁人，这些公吏一起想到闹事我还能让自己相信，连说辞都基本一样，那就是摆明嘲弄我们了！”
徐平抬头看看刘沆和司马池：“你们两人怎么看？”
刘沆道：“这些必然都是编出来的！这几个贱坯，想来是知道有可能被官府抓住把柄，事发前就已经串供好了！要破他们的戏法也不难，只是需要时间，问题是现在抓了数百人，三司的日常政务都停了大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政事堂也不可能给我们时间！”
司马池犹豫了一下道：“现在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必须整理状纸交到政事堂去，不然今天就赶不及了。唉，可这些供状我们怎么向政事堂上报？人员都抓到了，口供也有，要是政事堂就此结案，我们不信这些人的口供又如何？”
徐平紧皱着眉低下头，只觉得脑袋生疼。早朝的时候吕夷简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就是要早早把这案子结了，把事情压下去。如果按照现有的结果上报，正好给了他口实，以影响朝堂政事为由，一封札子下来让几人迅速结案，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如果是这种结果，自己几个人折腾一天又为了什么？这次被一干小吏如此耍弄，以后在三司还怎么做事？什么新开场务，难道就开给这些人这么糟蹋？
“上报吧，既然结果如此，我们总不能压着不报。”徐平抬起头来，看着三人，“但一定要说清楚，我们不相信这些人的口供，因为疑点实在太多。一抓数百人，一天的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仔细甄别，要求最少再给我们几天的时间。要告诉中书，我们就是怀疑这些人串通作弊，如果这次不能审理清楚，以后这种事情会层出不穷！”
司马池叹气：“也只好先如此。写好书状上报中书，一会我还要回衙门里向台主禀报，看台主如何说。”
当下由司马池执笔写了审理的结果，并说了几个人的想法，徐平先画押，其他几人跟在后面具名。
吴遵路和司马池离去，刘沆去收拾残局，徐平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天边火红的夕阳出神。现在事情上压下挤，徐平觉得前所未有的棘手。
在这一刻，徐平突然觉得官府的手段粗暴一点也是好事，如果能够简单粗暴，现在面临的很多难题都可以应刃而解。
可是大宋立国一直讲究慎刑，真宗朝之后欲发变本加厉，或者说真宗更需要用这一点笼络民心。迁延到这个年代，官员办案更加束手束脚，所谓的治狱名臣，大多都是依靠智计百出解决问题，而不是靠的严刑峻法。
动不动就喜欢上刑的官员，在士大夫中的口碑会差，而且莫名其妙还会受到弹劾。这也是为什么徐平对用刑一直很谨慎，而且尽量不留下伤痕的原因。
慎刑和重典无所谓哪个好哪个坏，关键还是要看度的把握。只要能够保证社会安定和谐，绝大多数人都有安全感，就是社会需要的。一味地讲究仁义，宽大为怀，结果使罪犯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越来越横行无忌，社会治安变坏，也并不可取。
这个年代显然就有这个苗头了，狱空是官员的政绩，判死刑的人少是皇上的仁政，都是要大书特书的。而那些被犯罪所伤害的人，却没有人去考虑他们的感受。
徐平现在也面临这个问题，手上没有明确的指控和证据，不能乱抓人，更加不能乱用刑。虽然明明知道徐昌口中的刘太师必然是个有分量的人物，却不能去抓回来拷问，而只能从街上闹事的人身上找证据。
对手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哪里被抓住把柄了就把哪里切掉，就像一只身上有无数只脚可以舍掉的蜈蚣，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抓不到手里。
看着天边的斜阳，徐平也觉得很无奈。
第二天徐平几人都没有去上早朝，一大清早就聚在盐铁司里，继续对抓来的公吏审理甄别。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让人一筹莫展。
太阳高升，下了早朝的郭谘回到盐铁司衙门，到徐平身边小声道：“副使，今天早朝王相公和吕相公两个在垂拱殿里争吵起来了！”
徐平奇道：“吵什么？”
不说王曾一向脾气和善，两人的关系紧密得很，不该吵架啊。
郭谘带着坏笑道：“还不是为了你们现在办的案子。吕相公看了昨天的书状，认为可以结案了，要把为首的几十个人发配，其余盲从的人勒停。王相公不同意，说是案子里还有许多疑点亟需澄清，要再等几天。吕相公坚持，王相公也不相让，两人就在朝堂上争吵起来。蔡参政帮着王相公，宋参政帮着吕相公，嘿嘿，可热闹了。”
徐平哪里还有心思笑，问郭谘：“那最后如何决定？”
“还是让你们审两天，要是再没什么结果，可就要这么定了。”
宰相排名虽然是吕夷简为首，王曾为次，但讲资历到底还是王曾资深。又不是特别重要的朝政，最终吕夷简还是选择了各退一步，再给徐平等人两三天的时间。
徐平把刘沆、司马池和吴遵路三人叫过来，告诉了他们这件事情。
一时气氛有些沉闷，几人都感到事情棘手。
正在这时，一个军将急匆匆地跑进来，到了徐平面前行礼：“副使，外面来了开封府的人，口口声声要进来捉拿要犯。我们拦着也不听，一会就要闯进来了！”
徐平听了心中火气一下就冲上头来，连开封府也欺到自己头上，当三司是软柿子捏？
一边的吴遵路的见徐平面色不对，急忙上前道：“不知是有什么公务牵连到三司，之间只怕是有些误会。副使稍等，我出去看看。”
徐平尽量平息心情，对吴遵路点了点头。
不大一会，吴遵路快步赶回来，对徐平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开封城里又出大案了！开封府来拿人没错，我已经让他们进来。”
吴遵路是开封府的推官，当然是向着自己衙门说话。
徐平冷着脸道：“什么案子？又牵连到了三司里的什么人？”
“今天早上，有个省试落第的晋州进士在榷货务前自缢而死。死前留下遗书，说是被榷货务的公吏欺骗，偷换了他前去换钱的交引，人财两空，生无可恋。副使知道，这个时节京城里不知聚集了多少天下来赶考的举子。那些省试落第的，都茫然无措，心里面憋着一鼓怨气。借着这个事情闹了起来，一百多落第进士抬着尸体堵了鼓院的大门，要朝廷给个说法。而那进士遗书里说骗他的主事，正被我们抓在这里审问。这是人命大案，什么公吏勾结都是小事了，所以开封府急急忙忙过来拿人。”
徐平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大比之年，年初开封城里凭空多出来数千来赶考的举人，本就案件多发。省试结果一出来，那些落第的举子各种情况都有。最惨的是那些家里借贷来赶考，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哪怕讨着饭回到家里，以后的生活也没有着落。自杀的，铤而走险的犯事的，这几个月里绝不会少。发生这种案件，落第举子们正好借此发泄心中怨气。
偏偏开封府知府程琳觉得自己没有当上宰执，又知开封府，心里也不痛快。就是在这种时候，他还想着搏个半年狱空，显显自己的手段。
狱空不是不发生案件，而是不管什么案子都当日审理完毕，不关押没有定案的嫌疑人。开封府这种地方，能做到这一点极不容易，不用手段，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发生这种人命大案，程琳必然是要在最短的时间把人犯提回去，太阳落山之前发落完毕。如果不幸延迟到了第二天，狱空的时间就得重新计算。
吩咐手下放开封府的公差进来，徐平只觉得自己头痛得厉害，这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牵扯到人命大案进来，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留给自己。
不一刻，开封府的巡检带着差役气势汹汹地进来，向徐平行过了礼，高声道：“奉府公差遣，捉拿嫌犯榷货务主事崔有德，请徐副使放人！”
徐平点了点头，吩咐一个军将去把崔有德提过来。
见到三十多岁的崔有德过来，带队的巡检低头问了身边人确定了人犯，便对崔有德厉声喝道：“崔有德，你偷换交引谋人钱财的案子犯了，随我回开封府过堂！”
崔有德高呼冤枉：“皇天在上，崔某对天发誓，绝无此事！那个晋州进士本就是拿了假的交引到榷货务兑换，前几天已经闹了几次，务中很多人知情，怎么能凭空冤枉我！”
“废话恁多，随我到开封府衙门向府公分说！”
巡检说着，一边吩咐自己手下差役上前拿人。

第146章 柳暗花明
徐平冷眼看着，并没有阻止。
拿了人犯，巡检向徐平告辞。
徐平道：“回去禀报程学士，此案牵连三司，案情如果有进展请及时移牒过来。”
巡检应诺，带着手下簇拥着人犯去了。
徐平看着开封府的人离去，问身边的刘沆：“冲之，依你看，那晋州进士是被这崔有德坑了呢，还是他自己糊涂，花钱收了假的交引？”
“这谁能说得清楚？按说怎么也是乡贡进士，不会收假的交引上来，在家乡应该也没有人敢如此欺骗才是。”
徐平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身吩咐身边的兵士：“去叫勾院郑戬来！”
兵士应诺，刚刚转身，徐平又道：“对了，顺便去编修所把高成端一起叫来！”
刘沆心思通透，一下就想明白了徐平的意思，问道：“副使，你还是认为崔有德作弊的可能大一些？要让郑勾院去盘查？”
“也很难说哪种可能大，不过开封府办案多半不会去仔细查验榷货务的账籍，这种事情他们也做不来。我们自己盘查一番，心里有数。”
此时在中央和地方的各个衙门都广泛设置有勾院，历史上到了南宋因为要避宋高宗赵构的名讳，而改称审计司，这也是审计这一词的来源。他们做的事情与徐平前世的审计机构有类似之处，查账及查验票证的真假正是他们的专长。
三司之所以权重，就是因为这个衙门不但掌管全国的财政，还管着审计等系统，集行政和监查系统于一身。
徐平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榷货务的公吏弄虚作假的可能大一些。交引商人不可能故意收假的交引，因为榷货务那一关过不去。而在收交引的过程中大多也都有各地的交引铺作保，收到假交引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事情怎么想都透着蹊跷，自然要派人去仔细查验一番。叫上高成端，是因为他出身公吏世家，对作假的门路精通，可以发现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整个三司衙门有一千多间房屋，虽然庞大无比，终究还是绵延在一起。没用多少时间，郑戬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这两天盐铁司查闹事的公吏，这么大的案子没有叫勾院来参加，郑戬心里有些着急。
向徐平行过了礼，郑戬道：“副使叫属下来有何事吩咐？”
“刚才开封府的人来，说是榷货务主事崔有德偷换交引商人的交引，逼死人命。这事情我想着有些蹊跷，你带人去榷货务仔细盘查，看看那些交引的真假。”
郑戬听见不是让自己参加查办公吏闹事的案子，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参与的是人命大案，事情还是值得一做。
向徐平应诺，郑戬又问道：“案子是开封府在办，他们不会把榷货务的账籍查抄了去吧？如果没有假的交引，我又怎么盘查？”
徐平道：“开封府哪里有人能够辨别交引的真假？我估计程学士还是用别的办法。一会高成端来，你带着他一起去。”
郑戬一愣：“高成端不过一个编修所的公吏，带他去做什么？”
“他家里多少代都是公吏，很多事情我们觉得不可思议，在他哪里可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天休，有时候见多识广也是一种本事。”
郑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作为官员，要借助公吏的力量不稀奇，但借助不是自己管下的公吏，郑戬心里还是有点舒服。
过不了多少时间，高成端过来，徐平吩咐了他，让随着郑戬去榷货务，仔细查验那里交引。尤其是晋州进士那些被判定假的交引，要仔细盘查。
两人离去，徐平又对刘沆道：“你派几个人，去崔有德的家里，查探一下他家里的情况。我总是感觉，很多事情要着落在这个崔有德身上。”
刘沆道：“副使要怎么查探？”
“前天你不是带了很多易装跟着闹事的公吏吗？也得了不少消息回来。这次还是那个样子，找几个信得过的，把崔家的底细摸清楚，不定就有什么奇效。”
刘沆应诺，去找属下的厢军派人。
刘沆一向以侠气自许，也喜欢使人刺探消息，历史上这是他被人诟病的缺点。因为官员对于密探一直反感，但不得不承认，这手段有时候很好用。
蔡河一带是开封城中下层人民聚居的地方，房价也便宜，当年石延年还在京城里做着低级小武官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
河岸边的大柳树下有一个茶铺，两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叫了茶和一盘果子，一边吃着一边闲谈，偶尔看看对面。
对面是一个二层楼的小院，看起来甚是清幽。
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与对面一个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覥着笑脸道：“嫂嫂，这次崔哥哥犯的是人命官司，一个不小心就不能活着出来了。嫂嫂正青春年少，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挨得下去！”
妇人满脸严霜，冷声道：“你说什么混话！我家官人禀公守法，怎么会犯事？你平时哥哥长哥哥短的跟在他后面，不知多殷勤，怎么还跟我说这种胡话！”
年轻人“噗嗤”笑出声来：“嫂嫂说这话不觉得脸红？我们做公人的，哪个敢说自己禀公守法？只是做的事没被人拿住罢了！靠着公人的那点俸禄，嫂嫂这日常吃的，后面住的院子，还有你身上穿的——”
妇人一把打开年轻人伸过来的手：“你庄重一些！”
“嫂嫂这身上穿的，靠崔哥哥的那点俸禄能够买得起？我也是做公人的，何必睁眼说瞎说？这次崔哥哥的案子闹得大了，一百多个落第进士堵鼓院大门，不把命交待在衙门里开封府如何交差？日后这吃的穿的用的，嫂嫂，可就都没了……”
妇人看年轻人越说靠得越近，口中喝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年轻人嬉皮笑脸地道：“哥哥出了事，相好的公人托我来照顾嫂嫂。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家里没有吃的了，身上要换新衣服了，手头没有钱使用了，晚上睡觉觉得冷清，身边少个人了，都可以来找我。嫂嫂放心，我一定不会冷了嫂嫂的心！”
茶铺下面坐着两个客人见对面的年轻人对那妇人动手动脚，妇人虽然不假以辞色，却也没有转身去，两人只是在门前纠缠。
一个客人问茶博士：“对面那两个男女莫非是夫妻？怎么在街面上拉拉扯扯，要亲热只管回自己家里，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茶博士提着水壶笑道：“哪里是什么夫妻！客人不知道，那家里的男人是在榷货务里做公人的，日常好吃的好喝的不知有多少银钱从官家场务里搬回家来，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今天听人说犯了事，闹出了人命官司，被抓到开封府里了。那个浮浪少年是他家男人的同僚，估计是见有了机会，来调戏那家里的娘子。”
两个客人一起大笑：“常说这些做公的寡廉少耻，今日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不过看那小娘子倒也有几分颜色，那少年人运气倒是不错！”
“嘿，这些做公人的过得可是好日子！你们两个不知道，我日常在这对面看着，只见那家人吃的穿的用的比城里的大员外也不差了。那少年人不知在哪个衙门做事，如果对面的男人真出了事，那妇人还逃得出他的手？享受惯了的人，哪里熬得住清苦！”
两个客人对视一眼，一个道：“茶博士说得是，妇人家水性，怎么可能受得了这年轻人撩拨！对了，这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如此好运气！”
茶博士道：“日常听着都喊他宋小乙，跟那家男人来往甚密。不想那家男人一出了事，这年轻人就像闻着血味的苍蝇，巴巴地凑了过来。”
两个客人一起笑：“男人就像偷腥的猫，有机会岂能放过？”
看着对面一双男女还在那里纠缠不清，茶铺里的人都大笑起来。
到了下午，盐铁司衙门里，刘沆三人还是忙得满头大汗，却并没有查出什么新的东西。看看一天就又要过去，心里如油煎一样，烦躁不已。
徐平吩咐了两个老吏，带着几个兵士在小黑屋里审问庞大海和秦三，当然重点是冯力行。一天下来，也并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渐渐有些心灰意冷。
看看西天恹恹的太阳趴到了远方的山顶上，徐平坐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想着心事。如果这次查不出幕后主使，以后三司衙门里只怕都是连在一起的人，很难按照自己的心思做事情。那些过些日子要新开的场务，只能从新招人，而且还不能靠三司的公吏举荐，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合适的人来。难道要从岭南蔗糖务里调过来？
正在这时，郑戬带着高成端从外面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到了徐平身边，连行礼都忘记了，对徐平道：“副使，属下已经查得清楚，案子是榷货务公吏崔有德搞鬼！”
“真的？可有真凭实据？”徐平听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第147章 破绽
高成端躬身行礼：“禀副使，有确凿证据！”
徐平站起身来，对两人道：“随我到官厅来，详细说给我听！”
进了盐铁司的长官厅，徐平转身问郑戬和高成端：“你们到底抓住了崔有德的什么证据？是不是可靠？万万不能有纰漏！”
郑戬有些丧气：“这次倒全是靠了高成端，还好带上了他。”
高成端从身上掏出一张交引放在案几上，对徐平道：“副使，这是那个晋州进士所谓假交引中的一张。当然这一张是我照样录来的，原物还扣在榷货务。有这一张交引在，就足以说明这些假交引全都是榷货务里面制出来的，而不是那进士从别的地方收来。也就是说，那进士到榷货务里换钱时还是真交引，后来被榷货务里的公吏调了包。”
徐平把交引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放在桌子上，问道：“这交引有什么特别？也没看出有什么名堂。”
高成端道：“交引本身没有什么破绽，制得跟真品也极为相像，不是在榷货务有诸多查验手段，很难识别真假。这张交引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丹州那里当时说要发这么一批交引，但后来实际没发。晋州进士是从河东路收的交引，不管真假，都不可能有这么一张交引出来。而丹州的行文已经到榷货务，榷货务里反而有这交引的记录。应当是崔有德不知什么缘故，制假交引时出了错误，错制了这一张根本不存在的假交引出来。”
交引并不是硬通货，而是一种票据凭证，沿边州县发行的时候，会有相关文件到京城，特别是榷货务那里。文件里有约定的一些暗记，还有用印和花押等查验手段。每一张交引都是惟一的，兑过之后即作废，这也是防止作假的手段。
这一张交引是陕西路丹州发行，发行前即有公文到榷货务，在那里留了底子。但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实际上丹州并没有发行这一批交引，榷货务的底也没有作废。既然丹州没有真正发行，那么不要说市面上买不到真的交引，假的交引也制作不出来才是。阴差阳错之下，崔有德可能是照着榷货务的底制的假交引，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
这种破绽不是内行人极难发现，也就是高成端是三司多年老吏，对于各种关节都一清二楚，才能在这不起眼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徐平问旁边的郑戬：“你们可是查得清楚，丹州果然没有发行这交引？”
“绝错不了，因为查到了丹州的公文，明确说这交引不发了。晋州进士当初换交引时的记录我们也看过，最初只记得有丹州交引，后来的明细是榷货务补的。”郑戬没有任何犹豫，“这假交引只能是榷货务里的人制出来，别无其他可能！”
换交引的时候榷货务的公吏会大致记录一下交引的种类和发行地，但很多时候记得并不详细，等到后面有了时间再详细记录。
徐平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天的压抑终于看见了希望。
快步走出官厅，徐平问守在一边的公吏：“开封府对晋州进士的审理结果有没有移牒过来？”
“禀副使，还没有。”
“催！你现在就去开封府，问问结果到底如何！”
公吏应诺，转身飞奔着去了。
直到太阳西斜，满天霞光，开封府的审理结果才出来。
崔有德拒不认罪，坚持那些假交引就是晋州进士所有，拿到榷货务里换钱时才被发现，那个落第进士对自己是诬告。
程琳手段用尽，就是不能让崔有德开口，无奈之下只好暂时收监，狱空的记录成空。
公吏们天天在衙门里，各种手段见得多了，审问本来就不容易。程琳手里又没有过硬的证据，怎么可能让一个积年老吏认栽。再者鞠谳分司，主持审理的推官虽然是程琳的属下，审案还是有自己的独立性，尤其在开封府这种地方，知府也并不能一手遮天。
徐平听了结果，把刘沆和司马池与吴遵路全都叫到自己长官厅来，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做。有了崔有德这个突破口，自然就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刘沆笑道：“说起来也是巧，上午副使让我派人去查探崔有德的家里，刚好看到他的妻子被一个年轻同僚调笑。如果崔有德就此折在狱里，妻女家业只怕也就归了别人。”
徐平听了问道：“那平时崔有德夫妇感情如何？”
“听左右四邻说，甚是恩爱。他的这房妻子讨的是一个破落商人的女儿，自小知书识礼，有几分颜色，崔有德当心尖宝贝一样痛爱。”
徐平点点头，看着吴遵路：“开封府那里只怕还是要安道去走一遭，你是那里的推官，见一个人犯应当不难。告诉崔有德，这一次他的死罪难免，但如果把公吏勾结的情形招出来，官府可以保他的妻子女儿平安，不受人侮辱。如果他有意，家财可以不没官，要么就交给他的妻子，要么就入检校库，将来给他女儿作嫁妆。如若不然，家财全部都收缴充公，到于他的妻女，只怕从此之后就落入别人手里了。”
检校库是京城里专门为孤幼所设，对于父母亡故的孤儿，为防家财被亲戚吞没，由官府收入检校库，按月发生活费。等到孤儿长大成人，剩余的家财发还。如果父亲亡故，母亲改嫁，除母亲的嫁妆外财产也收进检校库，一样孩子大了发还。
检校库收财产是强制性的，对于孤儿强制执行，并不需要申请，这也是保护孤儿权利的政策。但凡事都有例外，这政策对于官员执行的效果还是令人满意，而对于平民以及崔有德这样的小吏则就难说了。徐平做这个保证，是安崔有德的心。
吴遵路想了一下道：“这事不难，巡院的人怎么说也是我的手下。不过，如果崔有德答应了，我又该怎么处置？我见他不难，人却提不出来。”
徐平道：“只要让他写一纸书状，把公吏勾结情形写明，画了花押，带回来就好。有了他的书状，其他的事情我想办法。”

第148章 转折
开封府的牢狱，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徐平前世所说的看守所，关押的是还没有定罪的疑嫌犯。府里有几个审理机构，牢狱自然也有几处。
一般的州府，民政系统的州院和司理院，节度使系统的使院，虽然职能大多重叠，牢狱却各设各的。各个牢狱都有自己的管理人员，互相之间是独立的。
开封府与其他州府不同，左右司推官共同治事，左右巡院自然也归推官通管。
吴遵路出了皇城，沿着御街行不多远就到了开封府衙门。
此时已是停晚，衙门的大门紧闭，只留下了边侧小门供衙门里的人员进出。
见到吴遵路，守门的兵士急忙行礼。
进了衙门，吴遵路径直来到左右司官厅，问当值的公吏：“明推官可在？”
“明推官刚离开衙门不久，此时还能追回。上官如果有要事，这便派人去追回来。”
吴遵路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只是回来看看。”
进了官厅，随手翻了翻今天的公文，吴遵路便找了一个公吏过来，问了今天审理崔有德的情形。虽然知府程琳一再催逼，推官明镐也尽了全力，却依然没有能够撬开崔有德的罪。到了傍晚，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崔有德收进了左巡院牢狱。
吴遵路暗暗摇头，最近明镐的运气真是背到了家。公吏闹事的时候是他当值，这次审理崔有德的案子又是他当值，如果最后是三司把这案子审出来，明镐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处。明镐最早是受知于薛奎，后来赏识他的是程琳，现在薛奎又老又病，程琳又是他的直接上司，不知还有谁能够保他。
天色黑了下来，衙门里渐渐变得宁静，没有了白日的嘈杂。
吴遵路出了官厅，让一个公吏带路，来到了关押崔有德的左巡院牢狱。
开了牢门，吴遵路进了牢房，让公吏在外面等候。
披头散发的崔有德缩在牢房的墙角里，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看着吴遵路，也不说话，好像一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作为推官，吴遵路审理了不知多少案子，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对崔有德的样子不以为意，掸了掸公吏搬进来的凳子，从容坐了下来。
今夜没有月光，牢狱的窗户又极为狭小，房间里显得阴森森的。一盏黄豆大的灯火摇曳，伴着门外插着的火把，勾勒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面对崔有德，吴遵路淡淡地道：“你的案子已经犯了，知不知道？”
崔有德冷笑一声：“今天白天明推官在我身上用尽了手段，还不是白费力气。怎么晚上换了吴推官来，不打不骂，改成恫吓了？我自没有犯法，圣上面前也不怕你们！”
鞠谳分司，推官审理完成之后还有检法官检出适用法条，才由判刑的官员根据检出来的法条治罪。在这个过程中，罪犯随时都可以翻供，只有口供是定不了罪的。如果是在一般的州府，如果知州足够强势，还可以强压通判和一众属官单凭口供定罪。开封府的大案却要大理寺和审刑院复审，屈打成招就是审案官员给自己找不自在。更何况崔有德如果定罪则极可能是死刑，很大可能还会由皇上亲自再问，那个时候把案子翻过来，审案官员的前程都可能葬送掉。所以开封府的审案官员，对重案用刑都极为谨慎。
崔有德也是吃死了这一点，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根本不怕什么严刑拷打。
吴遵路看着有恃无恐的崔有德，笑了笑：“恫吓？你还真是高看了自己。你自己作假制的那些交引，已经查了出来，瞒得了哪个？”
崔有德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也懒得再理吴遵路。
吴遵路也不恼，从怀里取了那张丹州交引出来，拿在手里道：“这是下午从榷货务那里抄来的交引，就是你收起来说是晋州进士拿到榷货务的那些假交引中的一张。说起来着实可笑，这张交引发自丹州，可我们查过公文，这一批交引丹州根本就没有发，并有公文行到榷货务。一张在市面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陕西路交引，竟然能被那个晋州进士在河东路收到，还能被你验出是假的来。崔有德，你说有没有人信你？”
听到这里，崔有德面如死灰。
当时他制作假交引的时候，一张丹州的交引上面的花押刚好不凑手，那个画押官员只在丹州任职很短时间便调往他住，便换了这一张。当时只觉得不会有什么破绽，总不可能从榷货务一直查到当时作保的交引铺底账那里。再说晋州进士现在已死，死无对证，查的线索早已经断了。哪里能够想到好死不死，做出来的刚好是一张没正式发行的交引。
“作恶必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吴遵路的语气平淡，“崔有德，就凭这一张交引，你的罪行就铁证如山！不认罪，狡辨，又有什么用？开封府衙门里面不会再对你用刑，只把这案子报上去，你哪里还有命在？如今外面落第进士气势汹汹，不让你人头落地，如何平息这悠悠众口！”
说到这里，吴遵路轻轻出了一口气：“你死定了！”
作为多年老吏，崔有德知道吴遵路这一次不是虚言吓他。小吏们的手段通天，用用长官们的官印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别说一个小小的榷货务，历史上的宰相蔡京，也算得上一个狠人，每天到衙门里都先用天平称装官印的匣子，分量不对就不开。有一天称了之后官印匣极轻，蔡京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天不用官印，第二天一称果然分量对了。别人问起的时候，蔡京说得清楚，必然是手下哪个小吏拿了宰相印去用了，如果开了匣子发现官印丢失声张起来，可能这宰相印就永远找不回来了，自己也受连累。
作为主事，崔有德把榷货务的所有官印全部都用一个遍都能做得到，这一点赖不了别人。而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崔有德，晋州进士遗书指认的也是他。
吴遵路说得确实不错，这一次崔有德死定了。
见崔有德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也没了刚才的那股狠劲，吴遵路道：“说吧，为什么做这件事情？那个晋州进士跟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别说是为了钱财，作为一个榷货务的主事，要贪钱你根本不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而且这些交引废了你也得不到钱财，必然是有其他的缘故。”
“我为什么要说？”崔有德的目光闪烁，声音变得一下沙哑起来。
吴遵路语气平静：“可以保住你的家。只要老实跟我合作，你死罪免不了，但家里的妻小可以保住。不然的话，你的家产全部抄没入官，妻小是个什么下场，你心里有数。”
祸不及妻儿，这个年代不兴株连，别说这样一宗案子，后来贝州的王则谋反也只是把家人发配。但在开封城里，物价腾贵，家产全部被抄没，剩下身无分文的少妻幼女，会沦落到哪个地步也就可想而知了。
崔有德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声音嘶哑：“我也是受人所托，一时被蒙了心窍，才铸成今日大错。”
原来崔有德有一个相好的兄弟，在晋州做公吏，看上了那个贩交引的落第进士的妻子姿色，并想谋夺他的家产，写信来托崔有德做这件事。两地联手，再加上对公门的规矩烂熟于胸，把那个进士吃得死死的。
这种让人别人家里破人亡的事情，在崔有德这些公吏眼里，无非是费心力制作几张废纸，花些功夫而已。至于后果，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不管别人死活。
吴遵路听了叹口气：“你还帮着别人图谋良人的妻子，到了今天，却是别人图谋你的妻子。真是一报还一报，报应不爽！”
“你什么意思？！”崔有德猛地抬头看着吴遵路，目光亮得吓人。
吴遵路道：“你是不是有个相好的公人叫宋小乙？”
“不错，莫不是那个畜牲起了歹心？”
灯光下崔有德的目光如炬，眼齿森白，好像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吴遵路哪里理他，语气依然平淡：“是不是起了歹心我不知道，今天我们差了人到你的家里查看，刚好看见他在你家门前对你妻子动手动脚。你浑家没有从他，但也没有赶他走，什么心思谁知道呢？唉，说起来你那三四岁的女儿就在旁边，真是让人——”
说到这里，吴遵路连连摇头。
“这个畜牲，原说好我出事他帮我照顾妻女的，哪里想到是把羊肉送到狼口里！”
崔有德再也支持不住，抱住了脑袋，身子紧紧缩成一团。
事情还不清楚？原本说的照顾是崔有德因为公吏闹事被判罪去照顾，现如今他犯的是死罪，又有那么多落第举人围着鼓院讨说法，很多人都认为他死定了。那个宋小乙估计平时就起了这心思，现在有了机会哪里还能够忍得住？
过了好久，崔有德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吴遵路：“你让我怎么做？如果能够保住我的妻女，让宋小乙那个畜牲受罚，我什么都答应！”
吴遵路缓缓地道：“公吏冲撞宰相和御史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人指使，到底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你一五一十都说出来。只要说清楚，保你妻女平安！”
“你一个小小的推官，我怎么能够相信你？”
吴遵路道：“永宁郡侯，三司盐铁副使徐平托我来问你的话。只要把话说清楚，你的家产全都留给妻女，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入检校库，将来给你女儿做嫁妆。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把人指证出来，郡侯保你妻女一世平安！”

第149章 伏閤夜对
灯光摇曳，屋外从冬日的严寒中苏醒过来的小虫叫声清脆而响亮，夜晚的凉风从门外吹进来，已经没有了凉意，带着春天的勃勃生机。
徐平看着手中吴遵路带回来的状纸，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看，过了好久，抬起头来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刚过没有多久。”一边着急的司马池抢着答道。
徐平站起身来，对一直守在衙门里面的刘沆、吴遵路和司马池道：“这案子牵连太广，我们无法定夺。我这就进宫去，听候圣上发落，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三人一起道：“副使快去快回！”
徐平点了点头，出了三司衙门，只带了一个随身兵士，向皇宫后面的大内行去。
一路到了垂拱殿外，见今天又是李璋当值，徐平出了口气。自己人总是好说话，如果换个不认识的人来，难免多费唇舌。
写了书状，李璋依然拿了到前面政事堂报备。
不一刻李璋回来，徐平问他：“前面政事堂今夜是哪位相公当值？”
“是蔡相公，比其他几位都好说话。”
“好！”听了李璋的话，徐平放下了一半的心。蔡齐不属于吕夷简一党，如果今夜真有什么事情要中书同意，蔡齐总是好说话些。
徐平等在外面，李璋亲自入宫，传递徐平入对的要求。
等了并没有多少时间，李璋急匆匆地出来，对徐平道：“哥哥随我来，官家正在延和殿阅览奏章，我们快些赶去。”
跟在李璋后面一路到了延和殿，小黄门进去通禀，传宣徐平入对。
进了殿内，徐平行礼如仪。
皇上赵祯此时已经有些疲倦，问道：“什么大事，要在夜里入对？”
徐平道：“前些日子微臣奉朝旨会同御史台和开封府查办公吏闹事一案，不想在今天却查出幕后隐情，牵连重大。微臣想来，此事必需要圣上宸断。”
“什么隐情，说来听听。”
“那日闹事的公吏，多是被人鼓动威逼，才上街并冲撞宰相和御史府。之所以有人要让他们闹事，正是因为这些公吏没有什么职权，又不肯阿附。今日有榷货务公吏崔有德招供，开封城里有个年老除役的三司故吏人称刘太师，招揽党羽，串连京城里面的公吏贪渎公物，搅乱朝政，多行不法之事。韩御史提出裁汰三司公吏，这些人怕裁到自己人，便使出手段鼓动不相干的公吏上街闹事，把这些人除名，他们的人刚好就安然无恙。”
赵祯沉默了一会，看着徐平道：“这事情真地有如此严重？能够威逼这么多公吏出门闹事，这简直就是个地下朝廷了。”
“只怕微臣所说，恶劣还不及真实情状的万一。这是崔有德的供状，请圣上御览。”
旁边侍立的小黄门取了徐平手中的崔有德供状，呈给了赵祯。
看着供状，赵祯先是不以为意，很快就皱起眉头，不多久就睁大了眼睛，紧跟着张大了嘴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放下手中供状，赵祯问徐平：“这供状里说的都是真的？”
徐平道：“人犯崔有德还在开封府的牢里，犯了死罪，微臣答应不牵连他家人，他才写了这封供状出来，应该不会说谎。而且，依照微臣这几天所查的案情来看，跟他供状里所说的都能够一一对照，想来事情八九就是如此了。”
赵祯睁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纸，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过了一会，猛地一拍案几：“如此大胆，是把朝廷不放在眼里了！简直跟谋反一样可恶！”
徐平忙道：“勾结贪渎而已，也不能跟谋反相比。朝廷自有法典，陛下稍稍息怒，只要按照法典严办即可。”
事情虽然恶劣，也不能乱上纲上线，做臣下的，时时要防止皇帝依着性子胡来，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恶果就落到自己头上。
平息了一会心情，赵祯道：“此案严查，而且事不宜迟，立即去拿人！”
“此事不能盐铁司一个衙门办——”
赵祯点头，想了一下，吩咐身边的内侍：“立即宣宰相入宫！还有，宣御史中丞韩亿和勾当皇城司公事李剌史来。”
内侍领命，急急忙忙去了。
一般来说，内侍即使传宣口诏也是要有皇上的御笔文字并用印的，不过只是让大臣入宫见驾，顷刻君臣就能面对，这一步骤省略了。晚唐五代传宣口诏是由枢密院负责，所以到这个年代枢密院行下的命令依然称“宣”，后来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一样成了外朝，宣口诏就由内侍。内侍显然没什么权威，口诏也就只能用在这些小事上。
徐平听了赵祯的安排，心里松了一口气。从传宣的人员看，案子只怕是交由御史台和皇城司了，连开封府都绕了过去。御史台和皇城司相对政事堂是独立的，可以不受宰执的干扰，显然赵祯也是担心有外朝大臣牵连进去。
内侍出去，赵祯才向徐平详细问起案件的经过。
徐平把这几天查案的经过，以及过程中与几个会同查案人员的猜详细说了一遍。
此时赵祯的火气慢慢平息下去，听了徐平的话，道：“这些小吏，如此胆大妄为。所谓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只怕他们勾结舞弊已经有些年月了。此事之后，各衙门的公吏必须都拣汰一遍，三司如此，其他衙门又岂能置身于外？”
“陛下说的是。京城各衙门的公吏很多都世代相承，有俗谚曰‘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不能因为小吏们做的事小，就把他们不当一回事。这些小吏把持具体政务，一旦有心作弊，再好的朝政到他们手里也会荒腔走板。他们又直接面对百姓，闹出乱子，败坏的是朝廷的名声，不能马虎啊。”
赵祯又看了看桌上的状纸，问徐平：“这一次查下去，三司公吏就去了大半。没有小吏们具体做事，日常政务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来宫里的路上微臣也在想这件事。当今之计，微臣以为，只有一边招募公吏，京城里面吏人的传承毕竟多于其他地方，没有入仕的读书人也多。为防再出现这种相互勾结的情弊，大多数的公吏还是要从京城外面来。为了应急，应当从京东和京西两路各州调熟手公吏入京，钱粮上照顾一点，不知合不合适。”
赵祯道：“天圣年间，曾经有小吏贫困而死，朕问王钦若，他答纵然俸薄，犹当奉公守法。现在看来，王钦若此人奸邪无状，巧言媚上。小吏如此贪婪无度，莫非也与俸禄太薄有关？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若衣食无忧，那些小吏又怎么会如此大胆无状，以身试法！”
徐平躬身行礼：“陛下圣明！俸禄以酬辛劳，虽然出自国库，不能滥赏无度，但也不能让忠心做事的人衣食无着。俸不足以养家糊口，无论官吏，自然会用手中的权力来换钱粮，总不能等着饿死。由于小吏贪渎，造成国库钱粮的损失，只怕把比加一点俸禄多上无数倍。此次事后，应该调整公吏的俸禄，过高自然不合适，人的贪欲无穷，民间又有‘升米恩，斗米仇’之说，但总要让他们衣食无忧。凡事都在一个度字，只要适度，再有贪渎情弊自然该重典惩治，如此才能让公吏忠心办事。”
“此事之后，再招集臣僚商议吧。”赵祯点头表示同感。“对了，除了三司公吏，你不是还准备再新开一些场务，现在三司出事，那里需要的公吏怎么办？”
“臣请调蔗糖务的一部分公吏入京。臣在邕州六年，好多场务那里已经开办多年，蔗糖务里现在有不少熟手，调来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也好，你在邕州那么多年应该也培养了些人才出来，刚好调进京里效力。”
正在这时，门外传报李用和入见。
今夜皇城司正是李用和当值，离得最近，所以来得也最早。
进来行过礼，赵祯忙吩咐免礼赐座。
国舅自然是不一样的待遇，徐平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这才沾李用和的光混上座位。
赵祯对坐下的李用和道：“刚才徐平来报了前两日三司公吏街头闹事的案子，幕后有极大情弊。此事关系甚大，我想由皇城司和御史台会同三司一起办理。”
李用和躬身道：“臣领命。”
赵祯点了点头：“我们且等宰相和御史来了一起说。”
李用和这才转身朝徐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两家走得近，时常来往，不过在这种场合坐在一起还是第一次，竟然都有点不自在。
又过了一会，两位宰相吕夷简和王曾与御史中丞韩亿相继到来。
赵祯介绍了过了情况，把御案上的供状让小黄门传给几人看了。
三人看罢，互相对视一眼，几乎一起向赵祯道：“此事怎么会如此荒唐？真的已经查清楚了？若是真的，那就不仅是三司，京城里衙门的公吏都要查一遍了！”

第150章 各怀心思
徐平看吕夷简与王曾和韩亿的表情几乎一样，只能心里暗叹他的演技太好，如果他不知情，大方向上怎么跟那些小吏如此配合？转念一想，或许也不尽然，更有可能的是吕夷简知道小吏们串通舞弊，却没想到能到这个程度。毕竟现在看起来仅仅三司公吏串通起来后的势力，就连宰相看了也害怕。
赵祯对三人道：“供状就在这里，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崔有德已经犯了死罪，徐平答应保他妻女平安他才招认。而且，听说原来同伴派去照顾他妻女的人，乘他入罪的时候却调戏他妻子，这个崔有德心中不愤，才写下这供状。”
吕夷简吸了口气，拱手禀奏：“既是如此，那就立即安排人手拿人。是不是知会程琳来殿里商议？三司人手不多，办这案子有些勉强。”
“不必了！人犯本就在开封府，结果连崔有德逼死晋州进士的案情都没有查清，这件案子他们从旁协助就是。还是让御史台和皇城司与三司同办，由皇城司出人手，尽快把人犯捉拿归案。人犯太多，御史台和三司地方狭小，就在皇城司里审问！”
见赵祯的语气不善，吕夷简不好再说，只好遵旨。
王曾道：“陛下，事情关联重大，不好一下就满城骚然。依臣之见，还是先从开封府把人犯提出来，几位大臣再次问过，先抓首脑的好。”
赵祯想想也是，仅凭一个小吏的口供，一下子抓这么多人，如果口供与事实不符朝廷可就尴尬了。点头道：“便如此。夜已经深了，你们去办，有事及时禀奏。”
众人谢恩，一起通出了延和殿。
王曾对吕夷简道：“我们还是回政事堂商议，再作定夺。”
到了这时候，哪怕仅仅是为了摆脱嫌疑，吕夷简也不会再帮小吏说一句话，真对徐平把事情闹大不满，也只能日后再找借口报复。
两位宰相议定，在场的人全部一起出了大内，到皇城前半部的政堂商议。
到了政事堂，当值的蔡齐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虽然知道徐平半夜入宫禀奏的必然是大事，也没想到有这么大场面，急忙上前行礼。
众人分别坐下，吕夷简与王曾商量：“惟今之计，是先把那个小吏崔有德提来，我们再次问过。是不是中书行札子，让皇城司的人去提？”
王曾道：“正当如此。不过那些小吏消息灵通，提人的时候要小心行事，不能够打草惊蛇。我们先想好用什么借口，不要在开封府衙门闹得沸沸扬扬。”
徐平见几个人都在那里思索，插嘴道：“依下官之见，不如由御史台出面，只说是白天落第进士闹事，圣上亲自过问，让御史台重审。”
按说御史台不怎么插手与官员无关的案件，但落第进士怎么也有点身份，又是皇上亲自交待，也说得过去了。
几位宰执大臣商量一下，觉得可行，便写了一张札子，用了中书的印，交给韩亿。
王曾道：“御史差可靠的心腹人去，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韩亿答应。
王曾又对李用和道：“李刺使派几个信得过的兵士，随着御史台的人去提人。皇城司的人面生，不要让开封府的公吏起了疑心。”
李用和应诺，与韩亿一起去安排人手。
吕夷简见两人出去，对王曾摇头：“如此小心，太过小题大做了吧。左右不过是一群小吏舞弊，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开封城里还怕走漏什么消息？只要今夜问清楚，明天一早皇城司的人守着城门，满城搜索就是，还怕他们飞上天去！”
王曾也不着恼，笑了笑：“从冲撞我们两人的府第，翻转到今天的案情，这些小吏们的手段还不算不上神通广大？小心一些总是好的，一个疏忽，功亏一篑我们怎么交待？”
蔡齐此时才从徐平口里问明白了案情，也对吕夷简说：“三司的公吏勾结，难保就不牵扯到其他衙门的公吏。这些小吏互相之间都有交情，谁知道哪个会通风报信。”
吕夷简脸色有些阴沉，今天晚上他的人都不在，只好不再说话。
夜已经深了，月初又没有月亮，满天的繁星洒下朦胧的光，布满窗子。
当值的杂吏过来把煤油灯旋亮，又悄悄退了下去。
徐平一直看着那个杂吏退出门去，迟迟转不过头来。现在他的心里有些过度敏感，看见每一个小吏都觉得是刘太师那伙人的同党。
不多时韩亿和李用和回来，向两位宰相道：“相公，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我们在这里坐等，应该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把人提来。”
吕夷简和王曾两人点了点头。
政事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没有人再说话，或者闭目养神，或者看着外面的星光发呆，就连当值的属官偶尔有事进来，也都轻手轻脚。
开封府的衙门离皇城并不远，顺着御街走一两盏茶的功夫就到。
徐平却觉得这时间过得特别地慢，心里痒痒的，没处抓没处挠，只是觉得现在有个钟表看着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觉得时间已经静止。
看看身边，就连李用和都微闭双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徐平只能暗叹，自己的修身养性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别说这些大臣，就连李用和这突然富贵的都比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平都忍不住朝着门外看，只觉得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门外终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韩亿出了口气：“人终于提来了！”
看周围人的表情，徐平才知道其实别人跟他一样难熬，只是强作镇定罢了。其实在其他人的眼里，徐平何尝又不是波澜不惊？还暗赞这年轻人老成呢！
侍御史蒋堂带着两个兵士，押了崔有德进来，向屋里的人行礼：“下官蒋堂，得皇城司兵士相助，幸不辱使命，把人犯带到了！”
两个兵士把人犯带到屋里，也向李用和叉手行礼：“刺使，属下交令！”
屋里的人几乎一起站起身来，看着地上衣衫褴褛的崔有德。

第151章 抓捕
王曾看地上的崔有德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吩咐一边的杂吏：“去给人犯端口水来喝，等他有力气了，才好问话。”
杂吏去了，王曾才对吕夷简道：“审问人犯，还是御史台的人做着拿手。一会便由韩中丞审问，吕相公觉得如何？”
“如此最好！”吕夷简当然没有异议，总不能让两位宰相来问案。
此时已经快到半夜，东边的天空终于有一个小月牙悄悄地冒了出来，在宝石一般的天幕上面缩头缩脑，好像不敢爬到中天。
杂吏喂崔有德喝了水，见他睁开眼来，便退到一边。
韩亿手中拿了先前徐平带来的崔有德的状纸，开始审问崔有德。
一路问下来，与状纸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区别，就连细节也没什么出入。
一众宰执大臣在一边听着暗暗点头，如果状纸是随口胡编的，没道理能够记得这么清楚。口供与状纸能够对上，就说明这个崔有德说的基本可信。
一直到最后，韩亿问：“你既然说那个什么刘太师是主脑，那到哪里抓他？”
崔有德略一犹豫，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徐平，道：“城南不远有个七柳庄，庄前一条小河边并排栽着七棵大柳树，极好认出来。我们见刘太师，都是在那个庄子里，平常公吏们有事情商量，也都是在那里。若要抓刘太师，我知道的只有那里，即使刘太师不在，那庄里也有不少他的亲信，拿了人问问口供就是。”
徐平因为问的内容都是自己先前看熟了的，本来听得昏昏欲睡，听见崔有德这最后的话，差点一下跳起来。这可是状纸上没有的，自己本来还想当然地认为，徐昌所说见到刘太师的那个酒楼就是他们的老巢了，到那里抓人肯定不会错。哪里想到那根本是小吏们的障眼法，他们还另外有真正的巢穴。如果去酒楼拿人，十有八九就要打草惊蛇，真正的主脑得到消息逃跑一空。
心里不由出了一把冷汗，如果自己贪功，不把事情稳下来层层上报，而是直接带人去酒楼抓人，只怕这次会鸡飞蛋打。那个时候功劳赚不到，还会惹一身麻烦。
官场上拼搏，还是要稳字当头，拼的是长力，行险要不得。本来郑戬是要直接去抓人的，被徐平拦住，还让郑戬心里对徐平不满。现在看来，多亏了拦住郑戬。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这些小吏们靠的不是奸诈阴险，而是自己对整个官府运作规则的无比熟悉。他们的防范针对的就是官员们可以预料的反应，你只要是按照常规做事，每一步都就落到了他们的算计中。
这一次从崔有德出事，到徐平夜间入对，到连夜审问布置抓人，事事都超出了官场的常规，反而有了意外的收获。
韩亿问完，崔有德趴在地上磕头：“诸位相公，小人知道的已经全部都说了。还望小的去后，相公们能够保我家里妻女平安！大恩大德，来世必然相报！”
韩亿看了看吕夷简和王曾，对崔有德道：“先前永宁侯已经答应保你妻女，当今圣上亲口同意。你尽管放心，你去年她们会平平安安！”
崔有德在地上连连道谢，只是不敢再看徐平一眼。
此时已经半夜，内外城的城门已闭，抓人只能等到明天。
吕夷简和王曾两人商议定了，命李用和去调集人手，以皇城司的禁军为主，再加上一部分亲事卒和亲从卒，今夜就要在城门那里聚齐。专等明天城门一开，就先去七柳庄那里抓人。至于其他的公吏，因为人数太多，逃跑几人也与大局无碍，反而不需大费大周章。
因为有官员住在城外，为方便他们上朝，开封城的城门一向都开得比其他州县早得多，内城的城门三更过后，外城的城门也不到四更便开。
此时正是月初，半夜时分，一弯娥眉月挂在天空。星星都隐了去，只剩下这一点月牙孤零零地挂在漆黑的夜空，有点落寞，有点凄冷。
陈州门内，数百兵士在李用和的带领下静静地站在淡淡地月光下，静悄悄地鸦雀无声。不远的地方，徐平和刘沆、司马池与吴遵路也都骑着马，面色严肃。
南城的正门南薰门因为一大早人流过多，而且从城外贩运货物到城内卖的大多都是走那里，为防意外，抓人的队伍集中到了陈州门这里。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城门，就连拿着城门锁匙的监门官都紧张得手心一直冒汗。看了城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悠扬的钟声从皇城那里飘来，在安静的夜色里声音分外清脆。
“开城门——”
随着钟声，监门官扯起嗓子，像是报晓的公鸡一样宣告新的一天的到来。
开了锁，看城门的兵士用力，厚实的城门缓缓打开。
几道城门陆续开了之后，监门官带着兵士快步出城，先看住准备进城的百姓，把路清理好。才高声禀报，让李用和带人出城。
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宁静，数百的兵士踏着早上的露水，陆续出了陈州门。
向导走在前面，一边报着路线和大概的距离，带着众人向不远处的七柳庄急行。
七柳庄与一般城内员外的别业并没有什么不同，说是庄，其实耕地并不多，主体是一个大园子。这些别业是城里面的富人修来游玩的，庄里面没有什么产出，每年不但没有收入，还要主人投人不少钱来维持。当然员外们也不在乎，他们根本不缺这点钱。
此时刚过半夜，七柳庄一片宁静祥和，仿佛开封城外的世外桃源。
几站是在刹那之间，庄子外面突然就响起了无数的狗叫声，连绵不绝。
庄里面有人从梦里一下子惊醒，猛地起身坐床上，茫然地看着四周，口中道：“怎么回事？这庄子一向都宁静得很，突然什么东西惹起这么多狗叫？”
旁边娇媚的女人慵懒地伸出手臂轻轻拉住男人，用甜腻地声音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常听人说出了城就有野狼伤人，不定哪里跑来一只惊吓了看门的犬，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良宵苦短，你不做正事，操心那些没人管的狗干什么！”
男人摇摇头，又躺下身子，把女人抱在了怀里。
李用和带人到了庄前，正好庄里看门打更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观看，被行在前面的禁军一脚踹倒，就手绑了起来。
骑在马上，李用和高声吩咐身边的军官：“把四门看住，一只苍蝇也不许从庄里飞出来！其他人进去庄里去搜，不管男女老幼，只要喘气的都看起来，等候发落！”
军官应诺，按照先前吩咐好的，有的带人去守门，有的带兵士进庄搜捕。
顷刻之间，无数的火把就亮了起来，映红了半个天空。
吴遵路舔了舔嘴唇，对旁边的徐平道：“副使，我们是不是也进庄去看看？”
徐平摇摇头：“我们不进去，只等皇城司抓人就是。等把人抓了，再带公吏进去搜罗各种公文证据，以免发生意外，不好说话。”
皇城司的禁军还好说，到底是正规军，那些亲事卒和亲从军公吏不是公吏，军人又不是军人，平时耀武扬威惯了的，官员都不看在眼里，何苦进去跟他们怄气。
皇城司卒在京城里面探事，仗着皇家的威风，有的时候连官员都敢陷害，外朝跟他们打了无数的官司。皇上亲政之后虽然收敛了很多，积习却是难改。
只是眨眼之间，宁静的七柳庄就鸡飞狗跳，伴着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哭喊声，乱成一片。不大一会，就有几处亮起了火光。
徐平几个人看得直皱眉，虽说是抓捕犯人，但闹得跟土匪进村一样，还是看不过眼。
那些亮火光的，根本就不用问，肯定是有兵卒趁乱抢劫财物。这简直是成了惯例，抓捕人犯的时候也是这些小卒们发财的时候，让人防不胜防。
李用和在马上圆睁双目，把自己的腰刀解下来交给身边的军官，厉声道：“你带人进去巡视，有趁乱掠夺财物，奸淫妇人者，斩立决！”
军官应诺，点了几个自己亲信的兵士，催马进了庄子。
李用和以国舅的身份管皇城司，自然比别人敢下手。因为违反军令杀几个人，还没有哪个官员敢找他的麻烦。
纷纷乱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庄里面一进乱糟糟的，不时有庄面的人被兵士们押出来，绑了交给外面守的人。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半空中的那个小月牙悄悄隐藏起来不见了。
一个军官从庄里面骑马急驰出来，到了李用和面前叉手行礼：“报，庄里面搜遍，并没有什么刘太师，就连五十岁以上的老者都一个未见！”
听见这句话，徐平的心里一紧，难道今夜刘太师并没有歇在这里，还是自己没有觉察到，不知哪个地方走漏了风声？

第152章 横死
离七柳庄不远，更靠近城门的地方，有一处精致的小园林，规模虽然比七柳庄小了很多，但更加奢华，处处都透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象。
人年纪大了，晚上便睡不安稳，早上起得也早。
刘太师在床上翻了个身，却觉得再也无法入睡，干脆坐了起来。
身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娇哼了一声，转过身子去，依然沉沉睡去。
刘太师坐在床上，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推了一把身边的小娘子：“不要睡了，你有没有觉得热了许多？这才入春不多久，没道理突然变得这么热啊！”
小娘子被从睡梦里打扰，满心地不情不愿，嘴里哼哼着：“热什么热？你都一大把年纪了，那事情也做不起来，心里有火吧——”
刘太师摇了摇头，也懒得跟这小女孩费唇舌，下了床，趿着鞋出了卧房。
一到外厅，就看见外面有火头燃起，心中吃了一惊，急忙打开门到了院子里。
到了院子才看得清楚，房子已经起了火，正是从自己卧房旁边开始烧。看起来这火刚刚起来，火势并不大。
正要呼唤家里的仆人起来救火，一扭头，刘太师却发现院子里站了两个高大的黑影。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不怕我报官吗？”
刘太师心里害怕，口风却不露虚，高声恫吓。
一个黑影笑道：“太师这是说得什么话，你什么时候瞧得上开封府了。”
刘太师听见声音熟悉，试着问道：“什么人？藏头露尾的！”
两个黑影走上前来，对刘太师道：“怎么，太师不认得我们兄弟了？”
刘太师老眼昏花，借着朦胧的月光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出了口气：“原来是钟家兄弟。你们到我这里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好准备酒菜招待你们。”
钟阿大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就不麻烦太师了。”
听钟阿大笑得暧昧，刘太师猛然想起，对两人道：“火是你们放的？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这里闹事！我声张起来，天下间哪里有容你们的地方！”
一边的钟小乙上前，笑着说道：“太师误会了，我们哪里是来闹事。我们兄弟急着赶来，是给太师报信。事情已经发了，太师趁早跑路，还有一条生路。”
“什么事情发了？”
“榷货务的主事崔有德，因为拿自制的交引偷换晋州进士换钱的交引，把人逼死，证据确凿，定了死罪。那厮死到临头反咬一口，把太师跟京城诸多公吏勾结，贪渎官家财物横行不法的事情供了出去，现在外面御史台和皇城司正在满城拿人。太师的这住小园子没多少人知晓，现在跑还得及，再等上一两个时辰，只怕想跑也跑不了了。”
刘太师听了这话，一下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问道：“崔有德做事一向谨细，怎么会留下马脚被人抓住把柄？再者说了，供出我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都什么时候了，太师还计较这些！惟今之计，你赶紧收拾细软跑路是正经。我们兄弟送你一程，管保让太师避过捕人的公吏去。只要离了开封府，太师攒下的身家，也足够你快活下半世了，何必还在这里婆婆妈妈！”
刘太师心里还是有些不信，问两人道：“这么说来，火是你们放的？”
钟阿大嘻嘻直笑：“怕太师舍不下这处产业，我们兄弟只好放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白地，绝了太师的念想。我们都是为你好，太师莫要见怪。”
刘太师想着还是不对：“若不是我警醒，你们兄弟难道要把我一起烧死在里面？”
“太师说哪里话？火烧起来，我们自然会救太师出来！多少年的交情，怎么会不敢太师的性命呢？我们兄弟的脾性，太师是深知的，难道还信不过？”
刘太师还要再说，钟小乙突然指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七柳庄道：“太师，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了！你看，七柳庄那里皇城司正在拿人，火光都起来了！要不了一时三刻，就有人供出太师的住处，那时再想跑也来不及了！”
看七柳庄的方向果然起了火光，刘太师才确信真地出事了。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旦落到官家的手里下场不想可知，不由心惊肉跳。
急匆匆地转身向屋里走，到了门口，刘太师停住脚步，问钟家兄弟：“我这里的仆人女使呢？起了火怎么一个人也不见？他们也是有人值夜的！”
钟小乙轻描淡写：“这些人碍手碍脚，平时使用着方便，这个时候却是累赘。我们为太师着想，早已经送他们上路了。”
知道这钟家兄弟心狠手辣，刘太师不好再说什么，急匆匆地进了屋里，收拾细软。
钟小乙看刘太师进了屋，对钟阿大道：“哥哥，这老狐狸精得跟鬼一样，小心不要着了他的道。你进屋跟着他看着，所谓小心行得万年船。”
钟阿大点头，提着手里钢刀，跟在刘太师身后。
这个时节刘太师也不敢计较什么，只好心里暗自警惕，到房屋里藏金银宝物的各处暗格，把平时收起来作后路的贵重之物都取了出来，包在一个包袱里。
到了卧房，床上的小娘子还迷迷糊糊，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对刘太师哼道：“天光还没有放亮，你窸窸窣窣闹腾什么！若是有力气，只管上床来做事，怎么在下面搅人好梦！”
刘太师也不吭声，只管找自己藏起来的贵重宝物。
钟阿大跟在后面，见床上的小娘子露出一截玉臂在被子外面，朦胧的月光下像是精致的嫩藕一样。不由虚火上升，强自咽了一口唾沫。
刘太师收了贵重物品，提了包袱，看了看床上又沉沉睡去的小娘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扭头出了房门。
钟阿大紧紧在后面跟着，一起到了院子里。
钟小乙见刘太师出来，问道：“太师，收拾好了么，不要留下什么马脚。”
“你们知道我做事一向小心，哪里有什么留下！我收拾好了，这便赶路吧，等到天光放亮，只怕会有公人在路上盘查。”
钟家兄弟一起道好，却不出门，而是上前把房子所有的满窗都关得死死的，拿了几把干草，上前引着了火把整个房子都烧了起来。
刘太师阴沉着脸在站一边看着，并不出声。到了这个田地，自己在开封府的一切东西都要舍切了，包括房产宝物，包括自己身边的人。
春天干燥，不大一会火势就起来，映红了半个天空。
卧房里传出那个小娘子凄厉的喊叫声，伴着桌椅倒地的杂乱声音。
钟家兄弟一起哈哈大笑，尤其是钟阿大想那一截春葱一般的手臂，笑声里更带了一种猥琐的意味。一边刘太师摇了摇头，跺了跺脚。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钟小乙这才转身对刘太师道：“天色不早了，太师我们这就上路吧。路上不要惹行人注目，我们不骑牲口，一路赶到朱仙镇去，在那里买几匹好马，然后一直南下。人人都说江南好，太师到了江南一样过神仙一般的日子！”
两兄弟一起笑，一左一右跟在刘太师的身后，出了大门。
这处小院极为偏僻，本来这也是刘太师为了隐蔽特意挑选的，直等到火势大起来，周围才有邻居看见，争忙去报开封府巡逻的士卒。
这些事情已经与刘太师三人无关，他们赶到向南的大路，一路急行，向朱仙镇去。
刘太师年老体衰，赶路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再也支持不住，对钟家兄弟道：“我这腿像不是自己的了，再也挪不动一步。这一路行来，怎么也有七八里路，开封府定然不会有公人跑这么远，还是先歇息一下吧。”
钟家兄弟对视一眼，一起道：“也是，太师年纪大了，比不得我们少年人。便就歇一歇，养足了力气再走不迟！”
钟小乙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松树林道：“路上休息不稳便，那里有一个小树林，我们三人到林里坐一坐。那里地势也高，正好看着路上的动静。”
刘太师走了这一路，只觉得口干舌燥，气喘不已，听了钟小乙的话连连点头：“小乙哥说得是，我们便到那里歇息。”
说完，刘太师当先向小树林行去。
钟家兄弟面色轻松，跟在刘太师的后面。
到了小树林里面，刘太师把背上的包袱先取下来，在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松树的下面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边擦着额头出来的汗。
钟小乙走上前，对刘太师道：“太师辛苦，好好歇一歇，到了朱仙镇就出了牢笼。”
刘太师连连称是，身子靠到松树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钟小乙向钟阿大使个眼色，钟阿大便仿佛漫不经心地走到林边，看着不远处路上的动静。此时天色尚早，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钟阿大轻松地靠在树上掂着脚。
刘太师累得太过厉害，沉沉地就要睡去。正在这时，突然觉得脖子生痛，心中蓦然惊醒，低头隐约看见一条布带勒在自己脖子上。
“你这个畜牲干什么？！”刘太师说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钟小乙手里提着布条，语气轻松地道：“自然是送太师上路，江南路太远，太师的年纪大了，何苦要遭这罪呢？你逃走累得狠了，自尽在这路边，省了天下间多少人挂念！不过，还是要多谢大师自己把值钱细软带出来，省了我兄弟多少手脚！有了这些财物，我们兄弟可以逍遥一世，太师这些年的作为，就让它随风去吧！”

第153章 尘埃落定
“开封府说，刘太师的尸体是在城南大约七八里外，往朱仙镇去的大路边的小树林里发现的。从他被烧的住处到那里的路程不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又惊又怕，连着赶那么远的路估计已经筋疲力尽。推测可能是到了那里再也走不动路，上吊自尽。”
到开封府看过刘太师的尸体后，回三司的路上刘沆一直不停地说话，语气中满是遗憾。这次把勾结作恶的三司公吏一网打尽，可惜的就是刘太师死了，不算圆满。
徐平有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跟刘沆和司马池等人不同，徐平倒不觉得刘太师死了是什么坏事。从现在问的口供来看，与京城里面权贵人家的联系都是经过刘太师一人，其他人知道的无非是一些高官家的干人，在外面经营生意，跟高官权贵本家并没有直接关系。
奴仆有事，当然主人要出来负责，但这责任就可大可小了。现在牵连到这么多家，最多也就是口头警告一下，要京城官员以后严管奴仆，不会有什么实际的处罚。
在徐平看来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结果，如果因为处理公吏，大面积地牵连到了朝廷的高官重臣，那才是无法收拾。不说高官权贵们的反扑，得罪了这么多人，以后在官场上也处处有人使绊子，那才是得不偿失，何苦呢？
刘沆等人是要积极上位，徐平的官路亨通，何必趟这滩混水。
回到三司衙门，里面早已经炸开了锅。今天凌晨把头目们一网打尽，再也没有人组织顽抗，口供问得很顺利。今天一天就是按照口供拿人，三司里的公吏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有心思做事，政事基本停摆。
半天时间，就有三百多人被皇城司拿了去，而且拿人的速度丝毫不减。徐平估计了一下，按照现在的形势继续，最后三司公吏差不多会有七八百人牵连进这件事情。
此时三司里的冗吏较多，但总人数也不过一千一二百人，相当于一次栽了三分之二的人手。经过这一案，三司再也不用担心冗吏了。
当然最麻烦的事情，是犯案的公吏大多都是能干的，剩下的很多都老弱无能，或者有各种各样的缺陷，这才是让长官们最头疼的。
回到自己长官厅，徐平对刘沆道：“现在案子基本已经清楚，剩下的事情让御史台和皇城司去忙，我们要开始着手收拾残局了。破案是有点功劳，但如果因为人手少了，三司政务运转不畅，那点功劳就还不够将功抵过的。”
听了徐平的话，刘沆发热的头脑才冷静下来，一想大多数的衙门都空了，心里这才觉得着急，急忙问徐平：“副使，急切间哪里找那么多的人手去补空缺？”
徐平道：“犯事的公吏是绝计不能用了，不管什么人来说，你谨守住这一点。凡是牵连进案子的公吏，除了朝廷判刑的，其他一律勒停，不得马虎！”
“属下明白！”
“至于缺的人手，我已经奏过皇上，从京东京西两路各州调熟手公吏进京。州县的公吏都在你兵案管下，你检点名籍，及早准备。”
盐铁司兵案除了管着京城里面三司衙门的公吏，还管天下各州县的胥吏差役，调配人手的事情三司自己就可以完成，并不需要其他衙门配合。
刘沆答应。
徐平又道：“京城里面的三司衙门需要多少公吏，你务必尽快提出一个数字来。记住，现在所剩的公吏未必称职，绝不可以因为缺乏人手，就滥竽充数。如果提一些庸惰不能做事的人起来，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自己。”
刘沆一一记下。
“还有，新开的场务主要从邕州蔗糖务调人。你行文下去，把我们这里开的场务，需要的人手告蔗糖务，让他们送不少于一百人进京来，务必严令他们要挑熟手能干的，不要把自己不想用的人送到京里来。这些吏人给驿券，沿驿路快马进京，他们的家人在后面慢慢跟来就是。京城里面给他们安排住处，一切从优。”
驿馆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如果不是公务，还要给钱。有了官方发的驿券一路上就吃住不愁，而且可以用驿馆的马匹，算是最快的赶路方式。
刘沆领命出去，徐平一个人坐长官厅里，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身份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就不同。其他人看重的是破个大案子，徐平看重的是把三司衙门里的害群之马清理一空。没了这些难缠的小吏掣肘，正好可以选用自己顺心的人才，按照自己的心意开创一番事业。
如果三司衙门还是被这些小吏们把持住，什么开办新场务，什么重编三司条例，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实在难说。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人一旦没了帮衬，天大的本事也会被身边的人和事束缚住。
徐平所做的事，都是前人所没做过的，另起炉灶虽然辛苦，也好过在破房子上添砖加瓦。从一开始，徐平的心思就是放在怎么利用这一次案件梳理三司人事上。
春天已经来了，正是万象更新的时节，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三司看起来成了一座空衙门，却给了徐平大刀阔斧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世间的事总是祸福相依，利害纠缠，只看人怎么去面对了。
站起身来，徐平走到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大柳树上冒出的新芽，长出了一口气。
新的人手要招募调集过来，新的三司条例也要以最快的速度编修出来，哪怕出一个不成熟的初版呢。新的条例新的人员，一个新的三司。
整个冬天徐平都过得沉闷压抑，就像那阴沉冷冽的天气。
然而春天终于还是来了，不知不觉间春风就吹走了阴寒的天气，带来了明媚的春光。
徐平大步出了长官厅，向不远处的条例编修所走去。此时公吏们的案件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他已经不关心，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未来的三司事务上。

第154章 邕州旧部
条例所里，王拱辰和王彬几个人正坐一起闲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不用问，他们正在谈论公吏们的案子。一次抓几百人这种大手笔，京城里已经多少年都没有过了，成了大家最好的谈资。
见到徐平进来，几人急忙行礼问好。
徐平左右看看，问道：“高成端呢？”
王拱辰道：“正在旁边厢房与石阁长商量印制新编条例的事情呢。找他有事？要不我去把他们叫过来。”
“不用了，我去找他们。”徐平转身正要出门，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了，接下来的日子三司会进很多新手吏人，他们来了，正好学习新编条例。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辛苦一点，用最短的时间把新编条例编好，正好让他们使用。人手不够，我再到馆阁那里要人，大不了让他们的书晚修个把月。条例编好，我给大家请功！”
王拱辰这些专职在馆阁校书的，最喜欢的就是请功升官。在京城里，有指甲尖那么大的功劳都能被皇上和宰执大臣看到，升官最快。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到日后发到下面州县任官，做死做活上面也未必看得到，官升起来可就慢了。
一起谢过了徐平，几个人的精神明显振奋起来。
到了厢房，只见石全彬和高成端两个正在对着编好的一部分三司条例议论，见到徐平进来，急忙起身见礼。
徐平走上前，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大堆纸张，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杂吏端了茶水过来，徐平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徐平对高成端道：“这次公吏们勾结舞弊的案子能破，你出力甚多。我一力保举你为条例编修所主簿，上午到政事堂奏事的时候，宰执们已经同意。想来明天就有公文行到官告院，那里做事拖沓，你没事过去催一催。”
高成端听了，一时不敢相信，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石全彬在一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还不快快谢过郡侯！”
高成端回过神来，到徐平面前深施一礼：“郡侯大恩大德，属下永世不忘！”
“不必要，你立了功，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在三司安心做事，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子孙搏一个前程。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做下去，总有出头的日子。”
高成端恭恭敬敬地应了。
虽然是最低级的录司簿尉，那也是选人官身，与以前的公吏身份相比不啻是天地之别。做了官家里就成了官户，多多少少都有些优待，自己也可以依着年资慢慢晋升。这是高成端日思夜想的事情，今天终于美梦成真。
高成端千恩万谢，徐平和石全彬两人好言抚慰了好大一会，才让他平静下来，自己一个人站到旁边慢慢回味。
徐平叫过石全彬，翻着桌子上的书稿问道：“怎么样？刻书局开了也有些日子，印这些没什么问题吧？估计要不了多少日子，新的公吏就要招进来，以后可是要按这新条例做事了。在这之前，新的三司条例必须陆续印好。”
石全彬道：“我们两个正在商量此事，那些文字印起来倒是没问题，但里面的一些图啊表的却是难办。若是用雕版，费时不费力不说，版面排到一起也很不容易。我们两个商理的结果，就是图表用雕版单印，附在正文后面，云行觉得如何？”
徐平想了想，把图表作为附件倒不是不行，也是图书常规的做法之一。不过这个年代的书一是字大，再一个每本都比较薄，图表单分开之后查阅不便，也不直观。
想了好大一会，徐平才道：“此事交给我，你们先按自己的想法办吧。”
反正这次是应急的初版，后继很快会修订，没必要在这些细节上计较。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快步到了门口，叉手高声道：“报副使，衙门外面来了几个厢军求见，说是副使在邕州时的旧部。”
“哦，莫不是桥道厢军终于到了？”徐平站起身来，“快快让他们进来！”
离了厢房，徐平回到正厅。
刚刚进了房门，就见到有几个大汉随在三司守门的兵士后面，正走了进来。
当先的大汉见到徐平，快步走上前，叉手行礼：“属下鲁芳，见过郡侯！”
徐平看着分别许久的鲁芳，满脸惊奇，上下打量着他道：“鲁芳，你什么时候调到桥道厢军去了？不是说都让你们带兵吗？”
鲁芳有些不好意思：“不瞒郡侯，我是在岭南呆得腻了，主动调来的。反正没有家室拖累，正好到京城来看看，在郡侯手下做事，也舒心些！”
“好，好，京城繁华之地，是该来看看。”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让几位自己当年的旧部进屋里坐下。
王拱辰等人见是徐平的客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打个招呼便分头做事去了。
杂吏上了茶，徐平随口问起他们在路上的经历。岭南虽然远，这些桥道厢军用的时间还是太多了一些，到底还是军人身份。
鲁芳道：“郡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走得可是不容易。都知道邕州的路好，经过的州县，好多都要我们给当地修路搭桥。有的地方长官身份非同一般，不好一口回绝，这一路上虽然修的路不多，桥却着实搭了好多座，所以耽搁了。”
有不少知州知府是以朝廷高官的身份外任的，有的还是皇亲国戚，一般的地方长官他们可以不在意，碰到这种开口桥道厢军就不好拒绝，这一路上只好边干边走。
徐平听了觉得好笑，这是没办法的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地方上搭一座桥，百姓念你的好，对朝廷来说也是他们自己的功劳。这种白拣来的好事哪个会放过？如果自己现在到地方上任个知州，碰到这种军队过境肯定也让他们留下点什么。
从邕州来的桥道厢军，其中一指挥已经半路调头，直接去了西京洛阳，在那里等着韩综，跟他到陕西路去。剩下的人由鲁芳带领，昨天才到了东京城外。枢密院那里交接过公事之后，今天几个为首的一起跟着鲁芳，来拜见当年的老长官徐平。

第155章 接风
二月天气，河边的柳树已经布满嫩芽，偶尔一枝杏花零零落落地开放，迎面吹来的风像是二八少女的手，温柔而又带着甜蜜的气息。
徐平在京城里面极少使用导从，家里小厮不跟在身边的时候，都是用两个老年的厢军随在身边。实际上京城里面跟他身份差不多的官员，除了公事，大多都是这样。只有那些特别讲究身份的官员，宰执大臣不说，其他如御史台和内外词臣，出行的时候才会比较张扬。当然最张扬的还是武臣，特别是三衙的一些带兵大将，一出门就前呼后拥。
这不仅仅是低调，也有现实的考虑。京城虽大，城里的官员却实在太多，在街上不时就会遇见。官场上是讲礼仪的，有明确规定一些官员要给另一些官员让路，这还不仅仅是低级给高级让路，而是有一些职位被特意拔高，从而在街上可以横行。
最典型的就是御史台，不但是御史中丞，就是知杂御史，出行的仪仗规模大，级别高，基本上除了遇到宰执，别人都要给他让路。
再比如内外词臣，同样是仪仗比普通官员高过不只一等。最低的直舍人院，路上就连三衙的都指挥使都要给他让路，要知道很多都指挥使是带节度使的。
徐平以郡侯任盐铁副使，一旦备齐仪仗出行，路上难免经常要给一些六七品的官员让路，这就很让人尴尬了。还不如轻车简从，就当自己是普通百姓，既免了给比自己级别低很多的官员让路时的难看，还能给别人一个谦逊的印象。
鲁芳等人随在徐平身后，看见他出门的随从如此简单，都是惊奇不已。想当年在邕州的时候徐平虽然不张扬，但只要出去，怎么也有一二十人随在身边。
一众人心里暗叹，京城果然是京城，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官职是多么卑微。就连堂堂的郡侯，在边疆能带十万兵的人物，在京城里面也不过如此。
鲁芳因为交趾战功，已经升为大使臣，其他几人却还只是小使臣。什么是小使臣？三衙中的殿前司，几乎所有的兵士全部都是小使臣。在邕州那里可以当个知寨的角色，自己的地盘里说一不二，京城里面只相当于皇上身边卫队的一个普通兵士。
这就是京城，权贵多如狗，高官云集。
鲁芳这些人石全彬当年在邕州的时候早就已经认识，异地重逢，格外亲热，早早就从衙门出来，与徐平一起略尽地主之宜。
春风拂过汴河的水面，迎头扑在脸上，懒洋洋的春光让人昏然欲睡。
“去长庆楼吧，相国寺那里热闹。”
石全彬高声喊着，征求徐平的意见。
依着徐平的心思，最好还是回家里去，不管吃的喝的，自己家里比外面的酒楼不知强了多少。但客人从邕州远道而来，当然要带着他们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不然不定就会有人觉得自己小气。至于哪处酒楼，在徐平眼里都相差不多。
几人下了御街，从小路绕向相国寺后门，那里正是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长庆楼所在。
刚刚离开御街没多远，就看见韩琦笼着手带着个老仆走在路上。左藏库与大相国寺紧挨着，想来他是了结了今天的公事，从衙门里面刚出来。
徐平看见，高声喊道：“稚圭，不急着回家，我们去同饮一杯！”
韩琦听见徐平的声音，急忙让到路边，走得近了拱手道：“云行今天好兴致。这几位是哪里来的客人？”
“是我在邕州时的属下，桥道厢军，刚刚调到京城里来。”
韩琦听了，与几人打招呼。
石全彬也上来见过了，一起邀请韩琦。
韩琦也不矫情，吩咐了老仆一个人回家，自己随着徐平几人。
长庆楼里今天的客人并不多，众人找了个靠窗的小阁子坐了。石全彬吩咐上来问候的小厮：“今天请几位外地的客人，你们最拿手的菜，只管上来，一会一起算钱。”
又问鲁芳几人：“你们喝什么酒？京城里的烈酒是徐副使家里酿的，可比邕州那里的好得多。邕州的酒未得徐副使真传，算不得正宗。”
鲁芳几个人一起道：“我们都是武人，自然是喝烈酒！平常酒水都是水一样地寡淡没有味道，喝起来不耐烦！”
石全彬笑着吩咐酒博士拿两瓶最好的烈酒来。
不一会，店家就先上了一些小菜果子之类的压酒，又拿了两瓶烈酒来，介绍道：“我们长庆楼，烈酒都是每天从万胜门外徐家的酒楼里来，最是正宗，客人安心享用！”
石全彬指着徐平道：“永宁郡侯就在这里，他家里的酒，一闻就知道真假。你们可千万不要拿些杂酒来，蒙骗不了行家！”
酒博士早就觉得徐平有点面熟，不过长庆楼最靠近御街，平常在这里饮酒的官员极多，石全彬说了，才想起这是徐平，急忙上来见礼。
见过了礼，酒博士指着酒瓶道：“这瓶子还是郡侯家里的，自然是不会错了！从郡侯家里卖酒开始，我们都是天天到城外拉酒，哪里像有的酒楼那样偷奸耍滑！”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
这两年随着徐家的地位上升，白酒的市场也慢慢扩大，城里面稍微大一点的酒楼，都有白酒卖。这是独门生意，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胡乱猜测徐家这些年靠着卖白酒不知挣下了多少身家。白酒并没有什么难以克服的技术难度，酿造方法慢慢传了出来，有几家酒楼在偷偷地自己酿造，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白酒酿造并不难，但要酿出好酒却不容易，这就显出徐平家里底蕴的重要。真正好的白酒，还是要到徐家去买，其他家里的白酒，只是有个烈味罢了。
这种喧闹正好打开了市场，给徐家带来了更多的财富，徐平也并不刻意阻拦。如今京城里面，白酒业里最好的白酒是来自徐家，最便宜的白酒也同样是来自徐家。徐家中牟庄园里每年大量种植的甜高粱，使用串香法不知能造出多少低等白酒来，跟其他家使用粮食酿白酒的相比，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徐平家里卖出的白酒用的酒瓶是特别设计的，到汝州找专门的窖烧造，还有专门的渠道回收。这也是徐平借鉴前世的经验，采取的抬高自家白酒身价的措施。
白酒这个行业，徐家已经牢牢地把握住了最高端的高价酒，和最大量的低价酒这两个利润的主要来源，市场发展得越大，徐家赚取和财富越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酒的酿造技术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掌握，习惯喝白酒的人会越来越多，也就会的源源不断的钱财流进徐平家里。
酒放好，酒博士又上了一套特制的分酒器和酒杯，对几人道：“看到没有，只有徐家白酒的熟户，才有这种酒器，真正徐家专用的窖里烧造出来的！”
“果然是真的，你这酒家是个诚心做生意的！”
众人一起哈哈大笑，把酒打开，一起倒了。
喝过三巡，韩琦对徐平道：“过些日子，我就要调出三司，不再监左藏库了。”
徐平一怔：“哦，那要到哪里任职？”
“接替明镐，在开封府里任个推官。”
徐平急忙祝贺韩琦高升，开封府的推官，地位可比一般的大州知州都高。因为开封府不设通判，节度属官和州属的民官与一般的州府也不同，推官就是知府的左右手，权利也大，责任也重。做上一任两任的推官，就有可能到朝堂里面任要职。
明镐这次真是倒霉，几次出事都是他当值，就算自己本身没有责任，也受到连累，发配到外路任知州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朝堂。
徐平也就明白韩琦为什么二话不说跟着自己这些人来喝酒，做了开封府推官，少不了要借助桥道厢军的力量修桥铺路。这些厢军是从邕州调来，徐平的老部下，跟一般的厢军身份有区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调动的，韩琦也要早早拉关系。
此时菜上来，石全彬热情地招呼鲁芳几人饮酒，介绍着各色京城美食。
徐平从窗子看出去，只见外面人潮涌动，不知从哪里来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又到了一年的春天，踏青赏花的季节，大相国寺这里人流如织，昭显着太平气象。
对面的鲁芳喝着从前没有喝过的美酒，看着前所未见的市井繁华，眼神有些迷离。
随着春天的到来，自己当年在邕州的属下也陆续地调到京城里来，开始他们新的生活。在邕州徐平并没有刻意培养人才，没想到有一天还是要借用他们的力量。但对这些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他们命运的转折，能够见到从前没有想过的人生风景。
徐平用六年的时间，改变了邕州的面貌，又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改变这个帝国呢？
徐平心里没有答案，他只能带着愿意跟自己一起前进的人，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前。

第156章 铜版
“阿爹，你在做什么？”
院子里，盼盼蹲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徐平正在忙碌。他的手里拿着一枝小小的木棒，认真地一块铜板上写写画画。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瓷瓶，里面黄色的液体看着就有些让人不舒服。
徐平没有理会盼盼，自顾在铜板上写写画画。那天石全彬说起新条例的图表不便于排版，徐平才想起来，活字印刷方便是方便，但却无法做到跟雕版一样图文并貌。这一点对于常见的经史子集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书上本来就没有图画，但如果要印一些通俗的读物或者是朝廷公文，就显得不足了。
想了几天，徐平才想起可以使用前世的铜版蚀刻印刷。
然而徐平虽然知道原理，要做起来可真不容易。首先是蚀刻液，还好徐平在邕州的时候折腾过一阵化学试剂了，终于想起来要用氯化铁溶液。
然而这个年代哪里的氯化铁卖？要用只好自己制备。
每当要自己制备这些东西的时候，徐平就要感叹工业基础的重要。一样简单的化学试剂，却牵扯到一连串的技术难题。要制氯化铁最好要有盐酸，这个年代制备盐酸最好是用硫酸，然后问题就集中到了制备硫酸上。
在徐平的这个年代，几百年前中国就有人制出硫酸来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根据制备工艺称为“绿矾油”。听名字就知道，是用绿矾干馏出来的。
这工艺不能用于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徐平也没有那个需求，他只要能实验室制取就足够了。在三司的冶铸场里，由郭谘帮着，徐平最终从绿矾里干馏了硫酸出来，然后又混合食盐制取了盐酸，最后才是直接溶铁进去。这样制出来的是氯化亚铁，然后还要用氧化铜作氧化剂，制出一点氯气来，再次氧化，才制出合用的氯化铁。
这个过程的大致化学反应徐平都能记得，但一些细节哪里能够记得清楚？更何况有的东西他前世根本就没学过。只能在冶铸场里与郭谘一点一点地摸索，尤其是最后用氧化铜作催化剂制氯气那一步，废了无数功夫，试了好多种原料，才算勉强成功。
这个过程让郭谘觉得无比神奇，产生了浓厚兴趣，每天处理完了公务，便一个人窝在冶铸场里，做各种奇奇怪怪的试验，制出一些连徐平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来。郭谘给这些奇怪东西自己取了名字，分门别类，一点一点试，也不知他最后会弄出什么古怪东西来。
今天家里有事情，徐平回来得早，便带了氯化铁溶液回家里，先自己试一试。
苏儿今天来作客，林素娘在屋里陪着，盼盼沉得屋里闷，便出来跟着徐平玩。
画完了一块板，徐平小心地拿起来，找个不朝阳的地方放好，等着慢慢阴干。
一回头，就看见盼盼凑到了小瓶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正用小手去碰瓶子。
“你做什么？小心手指头没有了！”
徐平吓了一跳，一个大步就到盼盼身边，把她一把抱起，板着脸喝斥。
盼盼拧了拧鼻子，根本不在乎。她在一边早就看见，那液体曾经滴到阿爹的手上，一点事情都没有。拿大话吓自己，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徐平也拿女儿没办法，走到一边，在地上用脚画了一个圈，把盼盼放到里面，面色严肃地道：“你在里面，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来！”
盼盼不高兴：“我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罚我？”
“还说没有做错事！阿爹早就告诉你，那瓶子不能碰，一沾上会烧掉你的指头的！你不听话，趁我一转身，自己就跑过去摸！”
“阿爹，你的手我看看。”
徐平不知道盼盼要干什么，把自己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盼盼在徐平的手臂上比划着，“刚才我都看见了，都有那黄黄的水滴在上面。这都半天了，阿爹的手怎么还没有化掉？”
徐平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难缠，只好板着脸说：“你能跟我比？阿爹那是练过的！再说了，我年纪大你这么多，皮糙肉厚，哪里能够那么容易溶掉！”
盼盼咯咯地笑，一点都不信徐平的话。
第二天下了早朝，徐平直接去了条例编修所。
一进衙门，就看见王拱辰几个人聚在那里议论纷纷。
徐平问道：“大早上的，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
王拱辰叹了口气：“前几天公吏们勾结贪渎的案子结了，除了为首的流配沙门岛，剩下的人全部勒停，我们正在这里说着呢。”
徐平道：“要我说，这判得不算重了。要不是他们公吏的身份，圣上体恤，这次怎么也得掉几颗人头，岂能只是流配勒停了事？”
沙门岛位于登州海外，是朝廷流配重犯的地方，到了那里九死一生，跟死刑也相差不远了。一次砍几十个人朝廷还是有压力，最终还是流配了事。
今天过来编修所当值的户部判官李宗咏道：“不说那些流配的，这次勒停的公吏将近八百人，剩下这四五百人，连日常事务都维持不了。副使，你说过些日子，三司衙门里实在忙不过来，会不会还把这些人招回来？我得到的风声，很多人都存了这样的心思，所以被勒停了也不着急，还商量着回来的时候不能被减了钱粮呢。”
徐平冷笑道：“只管让他们做自己的美梦！这次出了三司衙门，就别想回来了，不然这些日子那么多人不是白忙了！把这些人招回来，三司还是像以前一样乌烟瘴气！”
“那么事忙不过来怎么办？”
“怎么叫忙得过来？怎么叫忙不过来？以前三司里一千多人，经办的事情还有积压几年的，真以为人多就能把事情办了？缺人手便就再招，总不能缺了他们三司就垮了！”
几个人不再出声，但神情显然是不信徐平说的话。
徐平也懒得跟他们详细说，说得再好也不如做出来给人看有用。
离去之前，徐平对几人道：“过不了多少日子，从京东和京西两路调来的各州公吏就会进入三司。你们也不能闲着，编修条例之余，都要给这些人讲新条例。新来的人总比老人守规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改一改三司的风气！”

第157章 手艺差了些
旁边的厢房里，高成端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转来转去让石全彬看，满脸都洋溢着喜气，口里一个劲道：“阁长，晚上去酒楼里吃酒，万莫推辞！这几年在三司衙门，我得罪的人着实不少，现在想找个人一起庆祝都难。”
石全彬口里连连道好，夸着高成端穿了官袍突然一下就精神了很多。
这么几天就能让官告院把告身制好，一个是衙门离得近，高成端向那里跑得勤，再一个自然是高成端花钱了。官员升官，各种手续都办好，上上下下打点，花的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越是低级小官，经手的公吏越敢狮子大开口，像徐平封郡侯这种，除了常例不能少的，没有哪个公吏敢向他索贿。高成端一个小小主簿可就不同了，只要能在中间插一手的，都得用钱打发，少一点就要刁难你。
这已经成了京城官场的顽疾，大家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吏们每月钱粮就那么一点点，不捞点外快无法养家糊口。小官为了拿到官告，东拼西凑，甚至质押借贷的也不在少数。上任之后，为了让倾家荡产的小官们解决掉这个麻烦，又允许他们用公使钱充账。
最终还是用国库里的钱去抵掉这笔钱，中间还经手多次大家都落一点，真不知道刻意把小吏们的俸禄定得那么低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他们贪渎无状一身毛病？
徐平反正是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很多事情他都看不懂。
高成端倒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别看他穿得朴素，其实家里是很有钱的。祖上多少代都是三司公吏出身，又不是一直清廉传家，早攒下了不少身家。石全彬按惯例要用公使钱补他取官告的花销，高成端都拒绝了，他宁愿花十倍的价钱买个官身，这点钱算什么。
石全彬提举条例编修所，负责一应杂事，高成端为编修所主簿，管的是文书杂事。用徐平前世的话说，高成端就是办公室主任，石全彬是后勤总管，两人的差事跟其他人不一样，日常走得也近。
见到徐平进来，石全彬和高成端两人忙上前见礼。
徐平进了屋子，走到桌子旁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来，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对两人道：“你们过来看看，用这个来印条例里的图表之类如何？”
石全彬这两天已经找了工匠在刻条例里的图表，但雕版与活字用的墨不同，效果并不是怎么理想，心里也在发愁。见徐平提出了新方法，忙与高成端一起凑上来看。
只见桌上一块厚重的铜板，上面画了一张表，不过显得有些歪歪扭扭。旁边是一幅随手画的松鹤图，树还稍微有些样子，那鹤就极为考验人的联想能力了。
石全彬伸手摸铜板，觉得凹凸感很明显，并不比制的活字差了，而精细程度又远胜雕版。既然都是金属，想来这也可以用活字印刷的墨。
摸了一会，石全彬收回手来道：“这铜版用来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铜打磨起来也容易，能够与活字一起排版。不过——云行啊，这板上的图表画得也太差了些，你看那画的松鹤，眼力差一点就要看成鸡栖在树上了。这是因为画的人本身手艺差，还是因为这铜版作画不易，只能画成这样？”
徐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口中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就是画的手艺差了一点，若是换个高手画师过来，画得跟活的一样也不稀奇。”
“那就好，什么时候你把法子传下来，我去翰林院找个待诏，用心画了，再印出来让大家一起看如何？”
徐平连连点头：“好，就是这样！”
翰林院虽然名字叫翰林，但却与学士院里面的翰林学士无关，那里面的都是画工雕工之类，专门为皇家作画制作玉石宝物之类，实际上是工匠。不过工匠做到一定的程度也可以当官，他们有单独的官阶体系，不入文武之类，称为伎术官。
认真说起来，翰林院与翰林学士也并不是没有关系。翰林院里如今剩下的是凭着手艺作画雕玉的，而翰林学士的手艺则是学问文章，都是为皇上本人服务的。只是行业的社会地位不同，从业者的身份便就有了天壤之别。
石全彬多年在宫里当差，从翰林院里找个高手匠人来帮忙，还是很容易的事。
徐平本想跟石全彬详细讲讲铜版的制法，想了想还是算了。具体的技术上石全彬就是半桶水，看管照顾一下还行，动手做还是指望不上他。
让石全彬把铜板收起来，徐平才在桌子边坐下。
把铜板拿在手里，石全彬“呀”了一声：“这铜块也有好几斤重啊，值不少钱呢！一会算了价钱，从公使库里拨钱送到郡侯家里。”
“你看着办吧。”这倒不是徐平舍不得这些钱，规矩就是规矩，自己不能开头用家里的钱补国库，那样会让下面的人难做。
杂吏上了茶，徐平喝了一口，又对石全彬和高成端道：“对了，铜只是方便用来做字画上去，并不需要全都用铜。你们制版的时候，还是可以用钢件做，把字画部分的铜镶进里面就行。这样一来省铜，再一个也好排版。”
石全彬一下就想通道理，口里答应了。三司刻书局一直由他掌管，排版排得多了，镶镶嵌嵌这些早已经习以常，并不是多么难以理解。
聊了一会闲话，徐平对两人道：“过个一两天，离京城近的各州公吏就陆续到了，已经定好的新条例必须尽快印出来。第一次就——印两千册吧，三司里的官吏每人一册，离开三司就收回，损失照价赔偿。印得少了显得小家子气，也不敷使用。”
“这么多？可是不少钱！”这个年代的书籍可不便宜，三司条例只要想一想就知道是巨大无比的大部头，徐平的气魄把高成端吓了一跳。
徐平微笑：“不用担心钱！你们只管看着，接下来的几个月三司会有花不完的钱！还有，下边州县的公吏调到京城，住处要安排好，不要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清洗掉了旧的公吏，光三司属下的场务就不知道要多出多少收入来，趁着这个机会三司还不使劲花，全部交到国库里一是会把朝廷官员吓着，再一个是绑了自己手脚。
石全彬不知道徐平哪来的信心，半信半疑：“已经跟店宅务说好，暂时先住他们那里没租出去的空房里，新建的房子也很快就好。”

第158章 三司新人
瓦蓝的天空中一点云彩都没有，好似用水洗过，蓝得让人心醉。太阳爬到了半空，点缀在这碧空上，无遮无拦，愈发显得光芒万丈。
院子里柳树上的嫩芽已经绽放开来，新生的叶子鹅黄色，沐浴在阳光里，站在树下仿佛能够听到它们在春光里的笑声。
柳树下，条例编修所的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正互相拱手问好。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颔下微微有些髭须，打着罗圈揖，满脸都是笑：“小弟陈正平，唐州人士，祖上传下来都在州衙做事。现在到了三司，以后诸位多多关照。”
一个微胖的汉子上下打量陈正平，口中道：“我们几个，不是郑州的就是曹州的，离着开封府路程近，这才能够今天赶来。你一个唐州人，怎么也来得这么快？”
“朝廷用得着小的们，那是多少代修来的福气，自然快马赶路。我是昼夜兼程，才能在今天进京城，与诸位见面。”
其他几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公吏们在自己州衙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网，身家富贵都着落在这关系网上，进京城一下子舍弃，要从头再来，有几个人能够痛快下决定？谁到京城谁留下，州里的公吏们都是经过了激烈的博奕的。
没想到还有陈正平这种人，一得到消息就拼命向京城赶，生怕来晚了。若说他是忠心于国事，没一个人会信，身为小吏，什么时候有这种觉悟了？
陈正平并不理会别人异样的眼光，只是到处打招呼跟人结个善缘。
都说小吏们目光短浅，他们懂个什么？三司缺人才从州里公吏招人，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机会。到了这一步，就说明三司里人手缺的厉害，运气好了来了就能得到重用。这种机会到了眼前，不紧紧抓住，还去计较一些蝇头小利，简直就是缺心眼。陈正平自己也是公吏，却绝不会犯这种小吏斤斤计较的毛病。
三司的公文到了唐州，陈正平几乎没有任耽搁，交接了公事得了州里的文书便快马向开封府赶，路上连驿馆都很少进。甘蔗都是开头甜，抢在第一批，能够给长官留下一个好印象，能够得到别人得不到的机会，更能够选一个好差事。那些拖拖拉拉的人，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来，那时就只能够嚼别人剩下的渣了。
哪怕是小吏，做事也是讲眼光的，随波逐流有什么出息？
石全彬和高成端走到院子里，见几个人还有叽叽喳喳互相交换消息，高声道：“衙门里是清静的地方，不要在这里喧哗！”
几个人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都乖乖闭了嘴，站在那里看着石全彬和高成端。
陈正平眼乖，上前行礼问道：“敢问官人如何称呼？小的唐州陈正平，原来在衙门里做个孔目，得了公文日夜兼程，今日才到了京城。”
石全彬道：“我是条例编修所的提举官石全彬，这一位是编修所主簿高成端，你们在三司的日子里，没有分配职事之前，事情都是我们两人管。”
一众公吏都是衙门里摸爬滚打出来，哪个不是人精？听说这两位直接管理自己，急忙都上前行礼，话语间不忘了套点近乎。
高成端脸色严肃，沉声道：“诸位，不是说三司把你们调到京城来，日后就一定能进入三司做事。郡侯有吩咐，最开始的日子你们都要学新习条例，在既定的时间内，把条例学得精通的三司才会留下。不然的话，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听了这话，几个外州公吏不但不担心，反而心里都出了一口气。回到自己州衙那简直是龙入大海，说不定比在三司做事还舒服呢。既然是这个章程，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开开心心在京城里过些日子就好，反正吃住都是三司付钱，行与不行都不需要在意。
看了众人的表情，高成端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想法，心里不由有些担心。事前他曾经向徐平提过这一点，如果不能够给这些人足够的压力，又有多少人会安心学条例呢？等到了最后，一批批的人来了，又一批批地回去了，编修所怎么交待？
公吏，尤其是京城里面很多衙门的公吏也是要考核的，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当。考核公吏一般也是由学士院负责，再加上几个指定的官员，淘汰率并不低。
当然公吏与官员要求不同，考核的内容也不同。简单说，公吏是具体做事的，考的是各种法律规条，衙门常例，而且主要是默写复述，与官员的考核重点不同。
徐平的想法与高成端不同，这些人来了又回去又怎么样呢？总是从编修条例所这里学到了一些知识，这些知识终究会起作用。这么多人，总有要求上进的，只要三司给的条件足够优厚，给他们上升的渠道，就会有人用心走这条路。
这种主动学习的人，比被逼无奈勉强留下的人可靠得多。强扭的瓜不甜，徐平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精力，也有足够的人力财力来做这件事情，何苦勉强？以如今的地位，徐平不需要急切地想着完成什么任务，他更在意的是把事情办好，尽量不留下隐患。
有了退回去的人做种子，将来有一天，三司的制度和方法能够推行到州县去，也比一切从头开始好得多。淘汰掉的人才也是人才，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不能浪费。
陈正平看看周围人的表情，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也知道机会到了自己面前。
上前一步，陈正平向高成端拱手：“上官，请问我们怎么学习新条例？什么时候开始呢？要学多少时间？”
“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你们一路上来辛苦了，先带你们去看住的地方。”
听高成端说到自己最关的事情，一众官吏纷纷道谢。辞别了石全彬，随在高成端和几个随行的兵士后面，出了衙门。
石全彬看着众人身影，不由自主地摇头。这次事情太仓促了些，招来的人没有进行什么甄别，泥沙俱下，不知将来会是个什么结果。而新的条例也没有编修完成，更加没有人熟悉，教的人也要从头学起。
若不是跟徐平接触多年，知道他是个老成稳重的人，石全彬对这件事情不会有半点信心。小吏们奸滑，这话可不是仅仅说说的。想让他们诚心实意地做什么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容易。你觉得自己手段高明，能让人心服口服，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就是个笑话。
摇了摇头，石全彬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房里。

第159章 人手难题
第二天，下了早朝，到盐铁司处理了一些公事，徐平和刘沆、郭谘二人便急匆匆地前往条例编修所。今天是第一批由京东西两路调来的公吏正式培训的日子，各司及下属场务的长官都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徐平定出章程，好选人回自己衙门。
突然少了一大半的人手，各个衙门这几天都忙疯了，急需人手补充。当然忙还在其次，更要命的是剩余的公吏忙了几天，发现办理的事情跟以前并没有多少差别，也没有什么办不过来需要拖延的，而长官又没有涨钱粮的意思。他们一合计，这样干下去自己捞不到半分好处，还有可能让朝廷看在眼里就此不加人了，于是慢慢懈怠下来，拖延的公务越来越多。长官们对这种消极怠工没有办法，只好想方设法补充人手。
走到路上，徐平对郭谘道：“冶铸场里已经新铸了不少‘景祐元宝’新钱，包括我们先前说的黑铁钱。前些日子中书定下在汝、唐、邓三州试行，这一两个月需要你过去盯着，有什么不妥的要及早改正。年前赵諴外任到汝州去任知州，他是三司老人，与我多年相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帮忙。”
郭谘满口答应。
赵諴在三司任判官四年多了，最近终于外任，到汝州做知州。这一任知州做下来，只要不犯什么过错，就可以回到朝廷任要职。三司里的判官和各他各杂司的主管，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不然三司的这些差使干着实在是没什么前途。
赵諴与徐平同年，平时关系也不错，这些郭谘自然清楚。有这么一个地方官帮衬，事情便就好办了很多。
徐平道：“这半年你的事情很多啊，除了铁钱，还有茶法。方天岩已经到了京西路襄州，再过两三个月，那里的新茶就下来。在京西路北部怎么销，还要多花精力。这新的茶法是我们盐铁司提出来的，千万不能办砸了。”
京西路虽然只是在太宗时候短时间分为南北二路，很快就又合并，但转运使官邸一向都有两处，正使在西京洛阳，副使或判官在襄州。实际上还是南北分治，不过全路钱粮的调配由转运使统一安排。正因为如此，襄州是京西路第二大州，很多分司衙门在那里。
徐平又道：“还有，桥道厢军来了之后，上半年中书定的是让他们修建开封和洛阳两京的各种桥梁。在邕州，他们修桥铺路都用习惯了钢铁和水泥，到了中原自然也还是这样。这个月桥道厢军的人要在城外赤仓镇那里建场，用的生铁都是从舞阳县运来。你去看新铁钱，顺便到舞阳县那里看一看，由桥道厢军的人跟着，看看他们的冶铁场怎么样。”
舞阳县属许州，此时已经有鼓冶场，本就是三司管下的产业，属郭谘治下，他去那里看名正言顺。舞阳铁矿在中原地区算是品位相当不错的，就是在徐平前世，也跟安阳那里一起为中原最重要的钢铁基地。安阳此时为相州，冶铁历史比舞阳更要久远得多，也是此时大宋产量最大最重要的冶铁基地。不过那里离开封府的距离稍远一些，而且又没有舞阳方便的汝河——蔡河水运，并不是首选。
三人边走边说，进了条例编修所的衙门。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各衙门都来了？”一进门，刘沆就吓了一跳，不由嘴中嘀咕。
徐平抬头一看，正厅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知道都是来问新招公吏人手调配的。此事三司使寇瑊撒手不管，全权交给徐平处置，别的衙门都怕他假公济私，优先把人安排进盐铁司里，盯得紧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从官职上说，盐铁副使是三司里的第一副职，徐平就是寇瑊之下三司里面的第二号人物。别人心里纵然有想法，却并没有人公开置疑。
进了正厅，一众三司官员向徐平行礼。
见户部副使王惟中和度支副使李纮也在，徐平忙道：“两位副使怎么今天有闲？”
听了徐平的话，王惟中不由叹气：“不是我们有闲，而是衙门里面忙疯了。一下了少了这么多人手，事情哪里还做得过来？再这样下去，今年的《闰年录》也修不成了。真到了那一步，三司的脸面可就丢得大了！”
徐平坐下，对王惟中道：“至多不过一两个月，人手就能补齐。往常都是午时过不了多久，衙门里的公吏就回家，现在非常时期，让他们多挨一两个时辰。各衙门把每人多呆的时间记下来，让设案补些钱粮，也不亏待他们。”
王惟中和李纮相视一眼，没有再说话。虽然剩下的公吏发财的不多，但还是有很多人家境殷实，为多的一点钱粮多干活，他们可未必乐意。
此时的作息时间与徐平前世相差极大，视事的时间极早，过了午时不多久就各自回家了。衙门做事，其实与种田的老农作息时间差不多，早睡早起。官员们上朝都是半夜起身，凌晨殿里谈事情，到了徐平前世的上班时间，早朝就散了。此时回到衙门，小官公吏们刚好整理完当天要办的事项，等着官员下朝处理。
这见鬼的时间安排让徐平非常不习惯，每天清早都是一场折磨，而到了中午，刚刚精神起来，衙门里却没有人了。按照前世的习惯，徐平总觉得让官吏加点班不难，大不了发加班费吗。实际上没有人搭理徐平的提议，不说很多人要利用下午的时间处理私事，这个年代的交通工具也很难满足。
开封城很大，但人口最拥挤的内城却不大，寸土寸金，不是达官贵人或者本地土著根本就住不起。具体做事的下层官员和公吏更加住不起，他们都是住在外城，有的甚至是住在城外各厢。下午回家的时间稍微晚一点，城门说不定就关了，连家都回不去。
徐平一直想解决这一问题，比如像前世一样建立官吏的住宅区，尽量集中起来，再提供班车一样的上下班工具。这事情想着容易，做起来却难，开封城里想找大片的空地非常难找。皇宫扩建都阻碍重重，更不要说为官吏们建住宅了。
而且达官权贵们的产业，大多数都是集中在店宅出租和解库交引铺里，按徐平前世的说法，就是房地产业和金融业。从他们的嘴里夺地，徐平还没那么大能量。
徐平现在所能做的，大多都是修修补补的活，这样做事既憋屈又受气，还到处都落下埋怨。然而这却是官场上必经的阶段，也是最磨炼人的时候。

第160章 吕公绰
看着面前一二十位各司官员，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清了清嗓了道：“昨天京东西两路各州来了第一批公吏，不过不足十人，修编所的主簿高成端正带着他们熟悉三司衙门。从明天开始，这些公吏要学习三司的规矩条例，各司都要派人来给他们讲课。各司的主官最少要来讲半个时辰，其他的可以委托能干的老吏。但是，新修条例的内容，必须是官员来讲，所谓教学相长，教的同时也尽快学习熟悉。”
李纮道：“不知道要这样教多久？徐副使，各衙门可是等不及了。”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吧，时间再短，这学习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前些日子三司公吏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虽然朝廷没有治我们这些人的罪，但大臣们难道心里没有想法？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如果不自己警醒，对这些新进公吏严格要求，再出事情，可就无论如何都没法交待了。现在累一点，总比以后难看强。”
一说起前些日子公吏舞弊的案子，李纮只好住口不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案子是三司主办的，但正常三司的官员要受牵连，夺一两官再正常不过。说起来大家还是沾了徐平面子的光，处罚三司官员的提议被赵祯直接给否了。
定下了这一点，徐平又道：“从明天起，各司官主官自己来编修所提议讲的时间和内容，一切由主簿高成端安排。讲得用心的，时间多的，优先挑选公吏回衙门。最开始的这十天，讲三司的各种规矩仪制，十天之后，各州调来的公吏大多都到了，便开始讲三司新编的条例。这十天时间，各司也自己熟悉新条例，不要对别人讲时哑口无言。”
王惟正道：“可新编条例我们都还没有看到，不知到时能不能来得及。”
“编新条例的时候，都是各司判官和长官参与，他们并不陌生，可以向本衙门的人宣讲。再有两三天的时间，刻书局会印新条例出来，到时分发给各位。如果有疑问，可以问各衙门的参与编写的人员。诸位，莫把这事情等闲视之，新修条例是三司的大事，参与的人员事后都会录功。在本衙门里做得好的，一样会录功，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
说到这里，徐平扫视众人一眼，加重语气道：“如果对新条例漠然视之，在本衙门敷衍塞责，推行不力的，会有处罚。丑话说在前头，莫谓我言之不预！”
见众官员都不说话，徐平道：“好了，明天谁第一个给新来公吏讲规矩？万事都是开头难，第一个讲的记一功！”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站起来主动要求。大家都是第一次，谁知道到时讲的合不合徐平心意，又是个什么评价呢？凡事随大流虽然没有出头的机会，但却是最安全的。大家都是当了多少年官了，这一点自然明白。
正在这时，一个颔下一络黑髯的中年人站起身来，朗声道：“既然诸位同僚如此谦逊，在下不才，愿明天做第一个讲的人。”
徐平看站起来的人，正是新近调到三司判开拆司的吕公绰，宰相吕夷简的长子，笑了笑道：“好，开拆司掌三司的公文出入，最为紧要，你来讲最好。”
开拆司相于三司的收发室，极为要害的部门。徐平不知道吕夷简安排自己的长子任这个职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从此之后，三司的大小事情都瞒不过吕夷简的眼睛却是肯定的。而且作为长子，吕公绰一向都是吕家对外联系的人物，凡是官员请托吕夷简办事，或都平时送礼之类，全都是吕公绰出面。
这次打掉了刘太师为首的公吏勾结，实际还牵涉到很多权贵人家，只是死无对证，再加上徐平几个为首的官员不愿深究，事情就那么过去了。这些高官权贵之家，徐平可以肯定有吕家，而且极大可能就是吕公绰经手的。再说吕夷简以宰相之尊，不可能过问这些小事，但家里缺了钱又不行，只能靠吕公绰出面各方捞钱。
现在把吕公绰安插到三司开拆司，就绝不可能再出现上次这样的事情，闹到那么大了吕夷简还不知情，最后非常被动。
吕公绰一副公忠为国的样子，向徐平拱手：“下官刚调到三司来，自然要为三司的事务出一份力。虽然我对三司规矩也是刚熟悉，不过长官用到了，那就议不容辞！”
“如此最好，只要用心，我给你记上一功！”
徐平做事一向不耍小心眼，又何必担心吕夷简安插眼线，本来就没什么怕他知道的事情。吕公绰能够站出来给大家做个榜样，不管目的是什么，在徐平眼里总是好事。
有吕公绰站出来，其他官员也不用再观察别人眼色，当下磨勘司的杨告，理欠司的王彬等人都纷纷站了出来，愿意自己或者安排人给新来的公吏讲课。
这些官员，虽然是判各司，但实际上他们名下还有一些小司，像开拆司下还有发放、勾凿、催驱和受事等各司，理欠司下还有凭由司等小司。对于三司规矩，这些衙门比盐铁、度支和户部更重要，本身他们就是维持规矩的部门。
等三司直属的一些衙门表态完毕，徐平对王惟正和李纮道：“盐铁司里我会派人来讲，度支和户部两司还要两位副使费心。”
李纮皱了皱眉头：“派人来自然没有问题，但这么大的事情，全都委托给那个主簿高成端，是不是不合适？他到底是小吏出身，做这种大事只怕力有未逮。是不是还是派位判官或是相当职事的人来，提举此事？”
徐平笑了笑：“不必要了，左右不过是一些杂事，安排人员，定时间，让位官员来白白浪费功夫。这个高成端在三司多年，说实话，讲起三司里面的规制，他可比我们每个人都熟，必然不会误事。”
听见徐平这样维护高成端，李纮也不好再说，只是心里终有些不舒服。官吏之别，正是越来越严厉的时候，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徐平这样想得开。

第161章 开课
二月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又一时又不好减去，所谓春捂秋冻，头上火辣辣的太阳晒着，人就觉得分外难受。
三司条例编修所的院子里，陈正平想到树荫下站着，又挤不进去，很是觉得郁闷。
那天来到三司的分明只有不到十个人，今天说是要讲三司规矩了，来听的突然就有七八十人。陈正平一心要拔个头筹露脸，现在却淹没到了人海里，这让他看身边哪个人都不顺眼。早知道这个样子，何苦巴巴地日夜兼程从唐州赶来？
其他人自然都是开封本地新招募的，由官员或者高级公吏保举，与前些日子被勒停的公吏无涉，才能进入三司。徐平本来也没想全部人员都从地方征调，开封府里能够招募多少算多少，成本还要低一些，只要一样参加培训合格就行。
各衙门公吏本来就是有出有进，日常也会招人。一般要求能写会算，熟悉本衙门的法律规条，还要有一定的家底。最后一点一是为了人员的稳定，最重要的是损坏了官物要有能力赔偿。公吏做事与官员不同，官员的惩罚主要是降官贬任，罚铜只是辅助手段。公吏就不同了，条例死板得多，主要的处罚手段就是罚钱。
京城里还好一点，很多衙门与钱无涉，不需要为损坏官物而担心。在下边州县里，公吏大多都是出身殷实人家，为的就是他们有钱赔。
正是因为京城里面风险较小，又是吃皇粮的铁饭碗，有很多读书不成器的官员子弟来当公吏。虽然在官员面前身份低贱，总是个安身立命的职业。
这次是徐平的主意，先培训之后再考试，往常时候，都是在入职的时候考。这考试也并不简单，还是会淘汰一部分人的，所以送礼请托之类异常泛滥。
如果比照徐平前世，公吏入职的考试大致相当于公务员考试，而科举不是。招公吏进衙门是做事的，而科举进士是做官的，两者有相似的地方，但又有根本的区别。
周围没有一个陈正平认识的人，人群里他显得有些孤单，心里也有些不安。
正在人群议论纷纷的时候，高成端快步走到前面，高声道：“肃静！不得喧哗！”
等到安静下来，高成端才道：“那边有书手，一会你们前去登记自己的姓名，领取号牌。今天由判开拆司吕中允为大家讲解开拆司规矩，你们可要用心听！”
众人哄然应诺。
陈正平见前面的人已经前去记名领号牌，左右看看，见身边一个年轻人面善，凑上去小声问道：“这位兄台，开拆司我知道，敢问这位判开拆司的吕中允是什么来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陈正平一番，不屑地道：“外州来的？连这都不知道！我说给你听，这位是当今宰相吕相公的长子吕公绰，本官太子中允。别看现在官不大，可人家是首相的长子，想升官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若是能够攀上这棵大树，只要他一句话，你也能跟刚才讲话的高主簿一样，麻雀变凤凰，由吏变官！”
说完，年轻人摇着头，挤到前面去了。这些各州来的公吏格外让京城来应募的人看不顺眼，本来三司大换血是他们的机会，平白多了这么人竞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说第一天来讲的是当朝宰相的长子，陈正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如今的吕夷简在朝堂里虽然说不上一手遮天，分量还是足够重的，只要他一句话，就足以改变陈正平这种小人物的命运。机会到了眼前，就看自己能不能抓住了。
陈正平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只觉得浑身发热，也不知道是太阳晒得，还是被自己的热血蒸的。刚才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一比眼睛不离吕公绰左右。
登记完名字，领了号牌，高成端高声吩咐：“这号牌是你们这两个月吃住的凭证，千万在意，不要丢了。还有，号牌严禁外借，如有违犯，立即赶出去！”
讲罢上课的规矩，高成端才带着一众新人，绕过前厅，到了院子后面的一处大房子前。这房子是专门盖的讲堂，还是第一次启用呢。
听讲的新进公吏在门前排队，等候吕公绰先进去。
一进房门，左右看看，吕公绰就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房子空空旷旷，房顶又高，间跨又大，人一进来就觉得有些渗得慌。房间的窗户上明明安了玻璃，偏偏南边的窗户又低又小，北边的窗户倒是又高又大，外面明媚的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有些阴暗。
房间的最前面是一个讲台，正中放着一张案几，一把交椅。案几后面则是巨幅的黑板，除了粉笔板擦，竟然还有一枝教鞭倚在那里。
对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课桌，只上了清漆。做得倒还精巧，可用料极为马虎，全都是乡间伐来的杂树制成，骨子里就透着寒酸。
黑板自从徐平在崇政殿里用过，还受到皇上称赞，很多衙门都跟着制备使用，尤其是三司里面，每个衙门都有，吕公绰倒不陌生。可实际上这东西没几个人用得惯，只是放在那里摆个样子罢了，没想到这里还真当正经东西。
给公吏讲规矩讲条例，虽然谈不上传道授业，可也不能跟老师教学生差得太远。书院里上课，都是规规矩矩，讲究古礼，讲究用榻，哪里像这样高桌椅凳，没个规矩。
高成端跟在吕公绰身后，小声问道：“这里一切草创，上官可还满意？”
吕公绰皱着眉头，伸出手来，上上下下都指了一遍，里里外外都不满意，可最后又无从说起，悻悻地放下手，口中道：“其他的都可以将定，那窗子，能不能把朝南面的改大一些！白天都见不到什么阳光，什么道理！”
“这是徐副使特意叮嘱的，说是阳光斜着照进来对眼睛不好，又容易让听讲的人分心，所以朝南的窗子低小。不过朝北的窗子大啊，而且房间北面正是另一排的屋顶，阳光能够反照进来，这房子里并不觉得阴暗。”
听见是徐平吩咐制成这样，吕公绰眉头皱得更紧。这位郡侯出自小户人家，没有受过大户人家的管教，做什么事情都没有规矩，一味胡来。房屋建设那都是有规制的，虽然流传后世的《营造法式》这个时候还没有编写，但将作监那里也有各种建筑的规制。作为三司的副使，徐平弄出这种建筑来，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
吕公绰却不知道这是徐平按照他前世的工厂建筑来建的，锯齿形场房，可以有效地防止阳光直射，又能充分利用阳光。要不是地形限制，徐平还想建成东西向的呢。

第162章 你的尴尬我的机会
在交椅上坐下，吕公绰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桌椅，心里没来由就升起一种烦躁感。自己堂堂的当朝首相嫡长子，放着清闲的官不当，来给这些公吏讲规矩，这事情说起来就让人觉得荒唐。规矩需要讲给这些小吏听吗？不守规矩的赶出门去，他们自己就老老实实地学会了。要小吏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官员不要陷在日常琐事中，有些清闲吗！结果竟然要官员来教小吏做事，那还要公吏做什么，官员把事情全做了不好？
这个徐平，侥幸混了个一等进士，在邕州没有人管束，一味乱来，竟然瞎猫撞死耗子捞了不少功劳回来，也成高官显贵了。现在回到京城，还是由着自己性子乱来，事事坏规矩，这样下去在他手下做事的非要活活累死不可。
小户人家，又是出身商贾，不是吕公绰看不起徐平，他这种行为只要熟读诗书的士大夫就看不过眼去。从小没有规矩，大了又不读书学习，做官做得也莫名其妙。
吕公绰不是进士出身，荫补为官，但那并不代表他的学问不好，前几年也是学士院试过，带着集贤校理的馆职的。平常往来的都是饱学之士，就是跟那些词臣文人，也是谈笑风生，比徐平这个天天管钱粮这些俗事的官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吕公绰坐在交椅上烦躁生闷气的时候，高成端带着新招的公吏进了大厅。让众人按照号牌到座位上坐好，高成端便遵照徐平吩咐，到了大厅的后边，单独一个人坐了下来。
每次讲课，徐平都要求高成端陪听，看着下面的公吏，把他们的表现记下来。这些到了最后考核的时候不一定作为依据，只是让徐平对各人的脾性心里有数。
见众人都坐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吕公绰清了清嗓子。刚要张口，突然发现不知道自己是该坐着讲还是站着讲。坐着讲吧，没有气势，站着讲吧，下面学生坐着，哪里有学生做着先生站着的道理。
抬了抬屁投，吕公绰还是又重坐回交椅里，还是规矩为大，本来就是教这些人三司里规矩的，自己怎么能够先坏了师生的尊卑？
强行压下不悦的心情，吕公绰开始讲述开拆司。从这个衙门的历史说起，什么时候设立的，当时为什么设立，一直讲到开拆司到底管哪些事情，正常有多少吏员。
下面坐的人，尤其是从各州调来的公吏，对三司并不陌生，一是他们本就在盐铁司的兵案管下，再一个三司是平日公文往来最频繁的衙门。公文往来都要经过开拆司的手，这是下面州县打交道最多的一个司了。
但所有人都认认真真，不要说交头接耳，姿势都是端端正正的。上面讲话的可是三司的重要官员，更不要说还是宰相家的长子，哪个敢在他面前出丑？
至于台上吕公绰说的话有多人听进了耳朵里，有多少人听了还能记在心里，那可就说不好了。这个年代并没有考核的习惯，讲的只管讲，听的只管听，最后考试还是看各人的综合手段。学的内容记不住，还有人情，没有人情还有金钱吗。
一口气讲了两三刻钟，吕公绰觉得有些口渴，只好暂歇一下。
高成端见吕公绰停下，站起来高声道：“听得累了，大家可以出去看看风景，放松一下心情。一炷香之内必须回来，晚了的我这里记住，累积三次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话声一落，坐着的众公吏先是互相看着，并不敢起身。等到有一个人站起来，便呼啦啦都站了起来，纷纷向门外走去。
“吕中允在那里坐着，你们怎么就敢走前门！都从后门出去！”
高成端见人都向前门挤，急忙在后面高声喊住。
这课堂太大，人都挤在前面，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原来是有前后门的。官员的威严不能冒犯，听见高成端说，这才都转身向后门去。
吕公绰坐在上面目瞪口呆，自己这当老师的还没有开口呢，这些家伙就忽啦啦地全走了。岂有此理！什么时候做学生的如此随便了！
高成端只是按照徐平吩咐的做，还老老实实地记住时间，好作为以后定每节课时间长度的依据，哪里想到吕公绰因为没有问他而在那里生闷气。
等到人都出了门口，高成端才走到台前，到了吕公绰的身边，指着案几上的一个杯子道：“上官，这里有茶水，您润润嗓子。”
吕公绰连连摇头，刚才只顾着烦躁生气了，竟然没看见案几上的茶杯。拿起茶杯来喝了两口，也懒得跟高成端废话。这人是徐平提起来的，又已经是官员身份，给他点面子。
不等到时间，听课的公吏便纷纷回来，按照号牌规规矩矩地坐好，秩序倒是不错。
这也是公吏的特点，只要定好了规矩，他们便按照规矩来。至于规矩有什么用，定下来是为了什么，他们是不会管的，只要把这规矩遵守给别人看了，他们便心安理得。
吕公绰回复精神，接着讲开拆司的各分支机构及其职能，以及大略的编制。
这次吕公绰一口气讲完，直用了小半个时辰。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觉得茶水依然是温的，吕公绰才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把茶杯放下，吕公绰高声道：“开拆司的公事便讲到这里，有甚不明了的地方，可以找三司的老吏询问。费了如此多的功夫，你们可要把开拆司做的事弄明白了！”
下面听课的公吏哄然应诺，然后又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吕公绰。
这种场合吕公绰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知道下面该做什么，想了想，便就要起身自己离去。事情已经做完，后面的还是让那个高成端收拾手尾。
却不想这个时候高成端却一路小跑着到了前面，对吕公绰小声道：“上官且慢走，讲了这半日，也不知道下面听的人记着了多少。徐副使吩咐，讲完之后，讲的人要提五个问题，让听的人回答。答出来的人我这里记录在案，后边有用的。”
吕公绰眼皮一翻，这什么狗屁规矩，要问高成端安排个小吏问好了，何必来浪费自己的时间？只是看高成端眼巴巴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事情又是徐平吩咐下来，作为属官吕公绰也不能不从，只好抬起的屁股又坐回了交椅上。
出了口气，吕公绰问道：“衙门安排，讲完之后要问你们记住多少。我问，你们谁知道便站起来答，答上来的编修所会记录在案，后面不知有什么用。”
“要答的举号牌！”高成端急忙补充了一句。
“开拆司下有催驱司，负责哪些公事？”吕公绰问完，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下面却鸦雀无声，没有人举牌子，更没有人回答，都是正襟危坐，仪态端整。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一向都是小吏们的生存法则，所谓无过便是功。站起来回答有什么好处？多少好处也抵消不了答错了的坏处，这笔账小吏们算得最清楚。
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答对了，纵然有些微好处，但同时也惹了身边人忌恨。要是答借了，不但被身边的同僚嘲笑，还给上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种账，那是没有比这些人算得更清楚了。宁可就这么坐着，也不会有人挺身做这种对自己没半分好处的事，谁比谁傻啊！
吕公绰见了这个场面，只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漫长，心中无名火起，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不说自己是上官，就是看在辛苦讲半天的份上，也该有人捧捧场啊。
正在这时，人群中间一个牌子高高举了起来。
高成端看见，心里暗暗出了一口气，急忙道：“二十六号，你站起来答。”
举牌的人站起身来，先躬身行礼，才朗声道：“回上官，催驱司掌催收三司名下各种帐籍，包括在京诸司库务、京畿的各仓场还有三司三部的俸禄。”
吕公绰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对站着的人道：“虽不完全，但却基本说清楚了。很是不错，说明你刚才认真听我讲了。你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陈正平，原是唐州孔目，因为三司公文调州里公吏来京，便日夜兼程赶来。”
“好，好，你的名字我记下了！”吕公绰连连点头，“好好学，日后必有前程！”
拱手站着的陈正平急忙道谢，虽然面上平静，心中却激动不已。
自己起早摸黑地兼程赶到京城，本想拔个头筹表现自己，没想到却想法成空。正在失望的时候，上天却又给了自己这一个机会。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要另开两扇窗是不是？
吕公绰是什么人？宰相家里当家的啊！这还了得！只要为自己说一句话，以后的前程就不可限量。如果安心在三司当一辈子小吏，这没什么用，但凭什么自己就要安心做吏！
依着吩咐坐下，陈正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嘭嘭跳得厉害。

第163章 恩出公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二月中旬。
这段时间徐平基本没有回城外的府第，只是歇在城内的小院里。天天在编修所里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没有精力城内城外两头跑。
林素娘隔几天会带着盼盼到城内住一天，看看徐平，顺便给徐平调理一下身子。
李觏过了省试，天天窝在小院里准备殿试。按照徐平的建议，剩下的日子他不再看诗书，而是集中精力研究从唐以来科举的真题，再加上几本公认高质量的拟科举的本子。对传下的诗赋进行评点，好在哪里，差在哪里，详细地写下来。偶尔徐平有空闲也会帮着他看一下，他自己也时常请教来徐平家里聚餐的编修所人员。编修所的人大部分都是进士高第，状元榜眼之类的都有好几位，他们的意见往往能切中要害。
最悠闲的是徐正，年后徐平在京城的地位稳固下来，爵位也到了郡侯，徐正交往的圈子比以前上了一个大台阶。再加上李用和一家本就是最炙手可热的外戚，他本人由于前些日子破了三司公吏的案子，落了遥郡，成了正任刺史，老朋友徐正跟着水涨船高。
一进入二月，徐正便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圈子，笼络了一批像他一样的京城闲职权贵官员，说要办个诗社。这个年代的诗社跟徐平前世的俱乐部有些像，就是一群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人，闲着没事了凑到一起吃喝玩乐。真正诗社的诗文能够流传于后世的，那是少之又少，大多只是应景的游戏之作，无论文学性和思想性都比较差。
徐家现在有钱，徐正也到了年纪，徐平是支持父亲享受生活的。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富贵闲人，徐正融入到那个圈子里，总比起早贪黑地上朝找存在感强。徐家有京城里面最好的酒，有使不完的闲钱，城外有游玩的地方，尽可以由着徐正去疯玩。
二月十九，徐平终于审完了新条例的初稿，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初稿只是包括三司的初步条例，后续还要加上数据统计分析的表格，还有能够向上级和其他衙门报告的文件，分三部走，全部完成要到年中了。
有了新条例的初稿，公吏培训的教材就有了，解了燃眉之急。后续的内容，本来也不要求所有的公吏掌握，只要高级公吏和官员能够使用就可以了。
窗外的阳光明媚，暖洋洋地又不会热得让人难受。杨柳已经变得葱翠，五彩缤纷的花朵已经绽放，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其他衙门的官员正忙着呼朋引伴，赏花踏青，只有编修所里忙得昏天黑地，徐平也觉得过意不去，想着要好好补偿他们。
正在徐平坐在位子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刘沆从外面进来，向徐平行礼：“副使，现在有没有空？属下有话要跟您讲。”
徐平见刘沆态度认真，忙让他坐下：“有话尽管直讲，恰巧我现在也没有事。”
刘沆在下首坐下，沉默了一会，才道：“副使，属下最近没有禀告你，就擅自做了些事情，万莫要往心里去。”
刘沆这个人，与韩综是有极大不同的。简单说，单论做事的能力，他比韩综强。但是刘沆有更强的独立性，往往自己拿主意做一些超出徐平意愿的事情。这样也很难说是好是坏，到底他只是徐平的下属，而不是奴才，本就应该有自己的主意。不过有的事情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后果，让徐平措手不及。
见徐平不说话，刘沆又道：“最近编修所里从下边州县调来的公吏，再加上京城里新招募的，有数百人之众。下官怕他们惹出事情，便找了几个靠得住的做眼线，把这数百人的动向及时报给我知道——”
“于是你就探听到，他们这些人又要出事了？”
徐平有些无奈，刘沆用探子刺探属下和身边官员的事情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现在他手里又管着兵案，更加方便。徐平不是不知道情报的重要性，但这个时候的官场，缺乏情报处理的机制，一旦使用探子刺探下情，就很容易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
一是用的探子良莠不齐，你很难知道得到的情报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这些探子会不会挟人的隐私勒索。然后情报搜集了之后无法分析验证，也无法保密，实际上完全失去了收集情报的正面意义。
徐平宁愿用明面上的制度去达到目的，也不用暗探，就是这个道理。情报工作，尤其是对内的情报工作，是需要整个系统配套的，一旦系统失灵，刺探情报就成了整个机制的毒瘤。不过徐平并没有禁止刘沆这样做，而只是小心防着他的作为起负面作用。
见徐平的脸色不好，刘沆硬着头皮道：“不错，下官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说吧，都有哪些。”
“自公吏开始听各司官员讲三司规制，就有官员有意笼络这些公吏。当然，大多数官员只是想着过段时间能够挑能干的进本司，但有一些动机不是如此单纯。”
见徐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刘沆接着道：“尤其是开拆司吕公绰，他是第一个给公吏们宣讲的，当时课后提问题没人回答很是尴尬。有一个唐州来的孔目，名叫陈正平，主动站起来回答，圆了场面。”
“这不是很好吗？”徐平面无表情地道。
“唉，本来这是好事。可从这件事后，陈正平曾经主动去找过吕公绰，此后两人来往就很密切，完全超出了正常的官员和小吏的交往程度。还有，那个陈正平突然手头就活络起来，经常请身边的公吏吃喝游玩，现在已经很得小吏们的人心。”
听到这里，徐平哪里还不知道刘沆的意思？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好久没说话。
刘沆有些着急，身子向前道：“副使，那个刘太师之祸的前车之鉴未远！”
徐平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想让我怎么做？把那个陈正平退回到唐州去？还是直接除名勒停？”
说到这里，徐平摇了摇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走了一个陈正平，只要他们有心，自然会再找个李正平，有什么用？想找总能找到人的！”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理？那何必费这许多功夫！”
“当然不是，我们这些人起早贪黑，做了这么多事，如果一切还都跟原来一样，你们即使不埋怨我，我自己也心里过意不去。——冲之啊，你们要让这些小吏安心规规矩矩地做事，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自然是应当赏罚分明，尤其对那些害群之马，绝不能姑息养奸，一定要即时清理出去！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苟且一时，日后必有大祸！”
徐平点点头：“不错，处理溃烂脓疮，心思要果决，手段要严厉，确实是对的。但是，所谓赏罚分明，第一重要的是赏，罚就等而下之。赏一次顶得上罚十次，如果赏一次只要一贯钱，那么就不舍得这一贯钱，那么造成的损失就会远超一百贯。”
见刘沆有些不以为然，徐平又道：“人呢，尤其是居上位者，总是觉得雷霆手段才能显出自己的威严，而往往会偏向刻薄寡恩。滥赏固然不可取，但当赏不赏危害更大。就像你说的这个陈正平，我猜得不错的话，抛开他攀附权贵不谈，各方面在同时的公吏中应该都是不错的，我说得对也不对？”
刘沆点头：“副使说得不错，他学得快，记得牢，确实比其他人强。”
“攀附权贵也得自己有一身本事，哪个有本事的人喜欢让个笨蛋跟在身边。话又说回来，不怕他攀附权贵，只要我们这里坚持有功必赏，恩出公门，还怕他作乱吗？”
刘沆还是不明白，听了徐平的话，坐在那里有些泄气。
徐平又道：“这些公吏，再有个把月就该分到各衙门了。你让兵案出个条例，对于学得好的人如何奖赏，名文条列出来，张榜公布。记住了，其中最重要的，是对那些特别突出的公吏，可以破例提前转官。拟出来之后，报中书，中书同意就下敕。”
刘沆终于有些明白徐平的意思，小声问道：“副使的意思是——”
“恩出公门，不要被有心人用国事市私恩。他做得好，三司就按条例提拔奖赏，用不着别人来求情。提拔了之后自然会重要，人尽其才！”
徐平把重要两安说得特别重，刘沆这才心领神会。
笼络了人，自然是要安排到对自己有好处的位子上。但从根子上来说，用人权还是在相关衙门手里，把人从那些位子上调开就好了。让双方的关系冷落上几年，自然也就淡了，难道宰相府还会和一个小吏好一辈子？
吕夷简能够控制很多衙门，那是有众多的官员巴结他，一旦不理会了，他的权势自然就很快低落下去。他还真有天大的本事，能够一手遮天哪。

第164章 欧阳修
又坐了一会，把事情想通，刘沆的心情才重新开朗起来。吕公绰笼络陈正平？那就让他笼络好了，等到培训完分配衙门的时候，让他到外面当差几年，看看还笼络不？
说穿了，徐平当官不用看吕夷简的脸色，他的升迁自然有皇上记在心里，到了时间根本不用中书进熟状，手诏直接就下来了。徐平又没有什么把柄抓在人家手里，名声也不算差，不管是政事堂，还是舍人院，难道还能把手诏封还回去？那不是没事找事！
不求他，自然也就不会惯着他。三司虽然还在政事堂管下，但自从三司使早朝有了单独的上奏时间，独立性已经比以前大了很多，不用仰人鼻息。
徐平与吕夷简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守本分就相安无事，越职了自然不理会他。
刘沆离开，徐平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呆。
三司统管天下钱物，不知有多少官员盯着这块肥肉。随便抠一点出来，就是数额巨大的财富。那些三司有用人权的库司场务，更是被权贵们紧紧盯着。当年田况任三司使的时候，天天被权贵们围着请托让自己子弟到这些地方任职，他又不严辞拒绝，当面陪笑，事后还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一任三司使做完，自言常年陪笑，脸皮快像靴皮了。
现在比当年好了很多，一是从太宗时候起，不许官员没事到三司来，再一个用人权被库务司分去了不少。虽然如此，还是免不了高权贵向三司伸手。
徐平并不是暴烈性子，行事跟当年的田况差不多，从不跟人撕破脸，但也不拿着手中权力做交易。在别人眼里，现在的徐平有些滑不溜手。
外面的太阳很大，正是刚过午时没多久最热的时候。三司里衙门里也静悄悄的，事情少的衙门官吏大多都已经回去，事情多的也正利用这个时候午休一会。
站起身来，徐平伸了个懒腰，抬步出了房门。
外面的大厅里，王拱辰等人正坐在椅子上迷糊。刚刚吃过了衙门里的自助餐，小憩一会消食，显得格外安静。
听见脚步声，方偕睁开眼睛，见是徐平进来，忙起身行礼：“不知道副使过来，怠慢莫罪！”
方偕一说话，其他人也都醒了过来，纷纷向徐平见礼。
徐平笑着道：“都不要睡了，起来我有话讲。”
众人起身，让徐平坐了上座，恭敬听着。
徐平道：“新条例的初稿已经完成，我那里看过交给了石阁长，让他尽快付印。至此我们的事情便告一段落，后续虽然还有许多事情，但不像现在一样急迫。明天旬休，我又向省主给诸位求情，后天和大后天再休息两天，朝堂也已经知会。这三天大家好好歇一歇，稍微弥补这一段时间的辛劳。”
王拱辰听了便道：“去哪里歇？”
说完，几个人便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休息难道就只是躺在家里睡觉？要出去游玩，大家的手头又不宽裕，只好吃徐平这个大户。说穿了还是京城衙门里的公使钱少，吃喝玩乐没地方报帐去。要是在地方做知州通判，哪里会这么可怜，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根本不用担心钱的事。
徐平没办法，只好道：“现在春光明媚，游玩自然要出城去。这样吧，我在中牟县有一处田庄，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便一起去那里游玩几天，放松心情。”
“如此最好！”王拱辰拍手，“早听说副使中牟田庄里什么都有，京城里最好的烈酒都是那里酿出来的，又有遍地牛羊，吃喝不缺。我们去那里，先放开胸怀吃一个饱！”
众人一起笑，鄙夷王拱辰只知道一个吃。
徐平道：“去年韩稚圭和吴春卿一众同年曾经去过那里，虽然有野趣，但游玩的地方却太简陋了些。如今庄里建了一处游园，比去年强了不少，你们去也不寒酸。”
众人一起叫好，徐平家里有钱大家都知道，他说不寒酸，定然是很好的了。
徐平却有些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开始他本来想把中牟田庄建成一个游玩的地方，没事可以跟同僚联络感情。没想到建了一半，又在万胜门外买地建了新府，地方比原来城内小院大了很多，中牟那里反而没必要了。但已经开始动工，不好停下来，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建完。家里钱不缺，就当是建着玩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别人家建园，哪怕是宰执亲王，也得提前开始攒钱，往往把多少年储蓄都搭进去。徐平却是只受限于地不够，钱从来都是不缺的。不管是中牟田园里的出产，还是白酒的销售，徐家都有丰厚的利润，徐平日常的俸禄只是他的零花钱。
定下来之后，徐平道：“已经过了午时，天色不早了。从京城到中牟，路上有几十里路，要想今天赶到，我们便就要即早动身。今天衙门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大家便都回家去收拾，一个时辰后到我在城西的家里会合，我们一起出发。”
王拱辰问道：“能不能喊其他人一起去？”
“自然可以，多几个人又没有什么。”徐平看看王拱辰，“怎么，你在京城里还有什么要好友人，要趁着这个机会热络一下？”
王拱辰有些不好意思：“前两天，有几位同年和好友离了西京幕府，到京城里来馆阁任职。乘着这个机会，请他们一回，算是借花献佛。”
都知道王拱辰家里的负担重，平时日子过得不容易，也没有人笑他。朋友来了，怎么也得到有名的酒楼吃上一回，再叫几个有名的女妓过来唱个曲，才配得上现在的身份。京城奢靡，这么一圈招待下来，对现在的王拱辰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他实在肉疼。
而西京幕府里的那几位，都是已经被养刁了的，稍微有点寒酸，只怕他们心里就有什么想法，王拱辰这两天一直拿不定主意。
天圣年间，钱惟演被众大臣阻击，没有能够成功地进入政事堂，带着无限不甘到了洛阳任西京留守。在这一段时间，钱惟演的幕府集中了一大批的文人，在他的庇护下，形成了不小的声势。如今钱惟演已经被贬到了荆湖，那些幕职也到了出头的时候，好几位都由朝中大臣荐举，到京里任馆阁之职。
历史上这些人被称为钱幕文人，对后来的宋朝文坛影响深远，也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发端。徐平前世所熟知的人中，就有欧阳修、富弼和张先，其他此时已经因为诗文天下闻名的人还有尹洙和梅尧臣等人，大多都是天圣年间的进士。
这些进士跟徐平这个被发配到岭南为官的倒霉蛋可不同，他们深受能文能诗的钱惟演赏识，在他的庇护下，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日常政务基本不用他们处理，每天只是到处集会游玩，互赏诗文，文学上的成就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钱惟演之后，王曙判西京洛阳，震惊于这些人的诗文成就，举荐不少人入馆阁。后来王曾虽然在洛阳待得时间短，也举荐了几个人。
不同的经历养成了不同的性格，这些人少年成名，大多自视甚高，锐意进取，动不动就点评天下，与徐平多经实事磨练的性格完全就是两路人。
钱惟演在仕途上好钻营，又好交结权贵，比如与刘太后的前夫刘美联姻，又与八大王赵元俨联姻，风评很差。但因为赏识发掘了这批人，历史上的风评竟然还不错。
说到底，一个人留在后世的名声，一是要有自己的功绩，还要有后人生徒给自己吹捧造势。家世一凋零，连带自己的功史评价也会降低，这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并不是一路，徐平也不排斥他们。各有各的路，没有什么对错，只看个人的选择。而且这些人虽然现在官不大，名气却是不小，能够影响在士大夫中的风评。这个年代别人的评价可不是虚的，真的能换来官职功绩，何必要排斥呢？
告别众人，出了三司衙门，徐平带着随从一路回到了自己在内城的小院。
刚刚进门，家里的小厮就上来禀道：“郡侯，午后家里来了一位官员拜访，说是什么庐陵欧阳修。你不在家，他正在与李先生交谈。”
想到谁就来了谁，没想到欧阳修这位后来的文坛大领袖会来拜访自己。说起来，想当年他还与自己同一年参加科举呢，不过那一届落第，又等了几年，又被王拱辰把状元给夺走了。好在他是真有本事，这几年凭着文章声名雀起，名满天下了。
进了客厅，只见一客位上坐着一位年轻人，不知说着什么，神采飞扬。
作陪的李觏见徐平回来，忙起身行礼：“郡侯回来了，没有出迎，恕罪！”
客位的欧阳修这才站起身来，向徐平深施一礼：“庐陵欧阳修，现入京忝为馆阁校勘，冒昧来访，还请郡侯恕罪！”

第165章 版权费
徐平看着面前的欧阳修，二十多岁，面色白晰，嘴边微微长着些髭须，既显得年轻充满活力，又带着一点成熟。
点了点头，徐平道：“坐下说话。”
分宾主坐下，欧阳修取出几张纸来，递给徐平，口中道：“先前在洛阳，见到郡侯主持三司刻印的《钱法类书》，论说极为精详。修虽然学识浅薄，但见贤思齐，也写了一篇关于钱法的小文，请郡侯斧正。”
徐平接过来，随便看了几眼，便放在一边。
不能说文章不好，在洛阳数年，欧阳修深受尹的洙影响，文章已经开始向尚古方向转变，与以前的四六骈文内容空洞大有不同。但文章再好，里面的内容可取的地方不多，与徐平三司的职能和《钱法类书》的定位有很大差距。
欧阳修在洛阳的几年，基本就是游玩饮酒，与至与女妓弄些风花雪月，再就是与一帮跟他差不多的文人研究文章写作，政事基本上没有参与。没有实践经验又怎么能够写出内容深刻的好文章来呢？他的文章初看着很有气势，引经据典，上自三皇五帝，下到五代十国，基本就是针对历史记载发一些空洞的议论，没什么可取之处。
三司刻书局是刻实用文章的，对文采之类并不怎么重视，甚至刻意要求浅显，能够让人一看就懂，欧阳修离这一点还是相差甚远。
见徐平并不热心，欧阳修心里有些失望。此时他的文名已经满天下，当世的饱学巨儒大多都对他称赞有加，一见就称之为奇才。习惯了被人捧着，突然遇上徐平这样不冷不淡的态度，一时让他很不适应。
喝了口茶，欧阳修平静下来，问徐平：“郡侯因何一言不发？这篇小文或许有不足之处，郡侯只管明言，指教一二又有何妨？”
徐平笑道：“若论写文章，你写的比我强，我怎么指点你？若论钱法，我从在邕州任通判后来任蔗糖务提举时就管着钱粮，回到京城更是主持盐铁司，比你想得又透彻了。恕我直言，你这文章只是罗列了历代钱法，对当世的钱法基本没有涉及，我哪里知道从何讲起？白乐天言，文章合时而著，你这小文在这方面还是差了些火候。”
徐平在文章技法上指点不了欧阳修，但文章的内容他却根本不看在眼里。这文章写钱法的部分，在徐平眼里已经到了混身是破绽从而无破绽的地步，有什么好评点的。
欧阳修听了徐平的话，面有愧色。自己的长处短处自己明白，他对朝廷的具体事务确实所知不多，写这文章的时候就避开了这一点，只是引经据典。在同样不懂的人眼里，还不失为一篇中规中矩的好文章，在徐平这种钱粮行家眼里，一文不值也就不奇怪。
此时北方儒家渐渐开始出现复兴气象，为文讲究尚古简短，代表人物就是尹洙。欧阳修这些南方进士受此影响，渐渐开始文风南北融合，直到后来欧阳修举起古文运动的大旗。这种大潮之下，前人的评价也受到了影响。诗文学韩愈，是一时风尚。韩诗之外，欧阳修兼学李白，石延年专攻杜诗，梅尧臣受了一些《楚辞》、《离骚》的影响。总而言之，用后世的话来说，除了一些特殊例外，现实主义诗歌受到了空前的重视。在这种思潮之下，杜甫的地位空前提高，包括白居易等诗人，地位都与唐朝的评价迥异。
正是因为如此，欧阳修这批人，借的就是批空洞无物的“西昆体”而崭露头角。结果到了徐平面前，自己的文章被徐平隐晦地说轻浮无实际内容，他还是不好意思。虽然心里对徐平文章的语言浅显、文无余韵也不怎么看得起，但还是得承认徐平文章确实有内容。
这话题实在谈不下去，两人毕竟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很难引起共鸣。
平缓了一下心情，岔开说了几句闲话，欧阳修又道：“我年幼之时，曾经偶尔得到昌黎先生文集残卷，爱不释手，所得良多。不过那时年轻无识，只知是韩文公的文章好，却说不清其妙处。后来到西京在钱使相幕府，周围都是文学之士，见识日增，再拿出昌黎文集来，才理解其精妙之处。这几年闲暇时间，遍览各家所藏韩文公文章，精加校勘，集成昌黎先生文集。听闻三司刻书局印制精良，出书又快，不知能不能结集出版？”
“好事啊！当然可以！”徐平立即满口答应。
三司刻书局的人员设备都已经到位，不过印的都是《三司新编条例》和《钱法类书》之类，实用性强，不得文人士大夫们的重视，没有打出口碑来。如果能够印一部设计精良的《韩愈文集》出来，名气一下子就能起来。
这个年代，无论诗文，后起的文人都以韩愈为宗，老一代的杨亿钱惟演等人已经势微。市面上韩愈的文集有，但校对粗糙，舛误极多，多是书商为了赚快钱刻印，看着就让人难受。欧阳修可是文学大家，他用心校对过的，可是难得的良本。
欧阳修起身行礼：“多谢郡侯玉成此事！”
“坐下慢慢说。”徐平让欧阳修坐下，“印书自然是好事，但有两点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免得日后心生遗憾。”
“郡侯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第一点，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你再是学识广博，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现在你已经到馆阁任职，馆阁人员都是一时之选，不妨再让他们帮着校对一遍。再一点，书印出来是要卖的，怎么着也有一些利息。到时发卖的时候，从书价里抽一成出来，一部分给你和帮着校对的人，另一部分给昌黎先生后人，你觉得如何？”
欧阳修一下怔在那里，不知道徐平提这一点出来是什么意思。
平常书商请人校对书籍，是按照时间或者字数或者页数给工钱的，给过工钱之后这书就跟校对人员没有关系了，更不要说书作者的子孙了。不过出精校的韩愈文集是文坛盛事，三司刻书局又是朝廷所有的，欧阳修根本没有想到钱的事情上去。
徐平却很认真，这关系到版权的严肃性，总不能让写文章的人靠着给人写墓志铭和神道碑过日子。以后印书业发展起来，有序的版权保护可以让这行业键康发展。
想了一会，欧阳修试着问道：“郡侯，文集出来，刻书局准备印多少本？”
“初期怎么也得五千本吧，昌黎文集，但凡有闲钱的读书人谁不买一本放在案头？”
欧阳修吓了一跳，三司不愧是管着天下钱粮的，气魄就是非同一般，开口就是印五千本。这年头有几套书有这个印刷量，更不要说雕版的使用次数有限，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再一想钱数，这种大部头怎么也得一贯钱一套，一成自己每本书就抽一百文，五千本就是五百贯。这可是一大笔钱，就是几方分润也是不小的数额。这还仅仅是第一批的印数，后面接着印下去岂不是自己能吃一辈子？
见徐平的态度不像是说笑，欧阳修小声问道：“郡侯是认真的？”
“当然，我像说笑吗？五千本又不是大数字，三司新条例我们都印了两千本呢。”
这个时代印书贵除了校勘外，无非是版贵和纸贵。版是用活版，已经不贵了，纸三司过不了多少日子会自己造，成本也会降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在下就是觉得，钱的数额大了些。”
欧阳修汗都快下来了，他做个西京留守推官，一年才赚多少钱？就是钱惟演时常接济他们这些年轻人，也不敢想一下子得到数百贯的钱这回事。
徐平看着欧阳修的样子不由笑道：“你不要想得太多，给钱有很多方法的，到时候还要让提举编修所的石全彬与你详谈。比如你如果要一次拿齐，数额必然会少一点，或者就按第一次印的五千本给了。如果是卖了书再分润，那就要分成一次一次地拿了。”
“那也不少了。”
欧阳修心道，你郡侯家里人人都知道有钱，不把几百贯放在眼里。对自己来说，一下子手里有几百贯就能够置办产业了，以后吃喝不愁，怎么能够一样？
说过这些，两人一说了一些具体事宜，欧阳修又问：“郡侯觉得，我到手的那一成钱怎么跟别人分才合适？我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也没有个底。”
第一次关系到后面立规矩，欧阳修又注定了是这个时代的文学大家，其势已成，任何人都掩盖不了他的锋芒，影响必然更大，当然要谨慎。
想了一会，徐平道：“校勘主要是你自己完成，请馆阁的人再校不过帮忙而已，每人或三贯，或五贯，看你心意好了。至于韩文公后人，却不能过薄，从你的收入里分个一成两成也是应该的。”
才出去几十贯钱？帮着校对的人不用给过多，欧阳修也是这样想的。但韩愈的后人只给几十贯是不是少了点？不过韩愈的文章市面上到处都是，也没人给过他家钱，这相说起来一次给几十贯好像也不少了。而且再有后人评注韩愈文章，也得照此给钱，这样一次一次加起来韩家就能生活无忧。韩柳文章代代传，还怕没人看了吗？
欧阳修本来携文来找徐平，虽然也没想多受赏识，但不得重视还是有些失落。没想到说到最后却因为校对韩愈文集有了一笔巨款收入，心情又好了起来。

第166章 人才济济
正在欧阳修坐在徐平的客厅里，想着自己一旦有了五百贯该怎么花的时候，小厮进来通禀，条例编修所的属员已经到了。
徐平急忙吩咐进来，对欧阳修道：“我在中牟有一处田庄，虽然粗鄙了些，但有些野趣。最近编修所里事务繁忙，这两天好不容易有一点空闲，要到那里放松一下心情。你如果没有事的话，不如随我们一起去。”
欧阳修问道：“不知王君贶去不去？”
“一起去的，本来你不来我这里，他应当也会去邀请。”
听说王拱辰去，欧阳修忙道：“如此便叨扰郡侯了。”
虽然天圣八年殿试的时候王拱辰夺去了欧阳修视为囊中之物的状元，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实际上欧阳修的名次比较靠后，前三甲都与他无缘。
正在这时，院子里熙熙攘攘，不少人走了进来。
王拱辰一进客厅，见到欧阳修坐在这里，不由道：“原来永叔早已经过来了，怪不得去你住处见不到人。刚好，我们一起去副使中牟庄园，玩乐几天。”
欧阳修急忙起身与众人相见。
王拱辰领了两个人过来，向徐平介绍。一位是天圣九年中制科的富弼，另一位是天圣二年进士尹洙，还有一位荫补为官的梅尧臣。
梅尧臣也曾参加过科举，只是不幸落第，只好借着叔父梅询的关系荫补为官。梅询曾经做过翰林学士，现在出外为官。除了学问，梅询最著名的是讲究，每天都把自己身上熏得香喷喷的，有不少人为了特意闻他身上的味道去拜见他。与另一位不修边幅的当年的学士窦元宾恰成对照，世称“梅香窦臭”，不过这梅香可不是后成丫环的意思。
这起来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很有个性，除了“梅香窦臭”这一对，稍早一点还有一对“盛肥丁瘦”。盛肥指的是盛度肥胖无比，瘦自然指的是丁谓瘦得跟猴一样，不过这一对指的是他们的体形，不像前一对那样有个性了。
梅尧臣早有诗名，开有宋一代的诗风，如果单论在诗坛上的地位，比石延年还要重要得多。是以他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在这些少年成名的文人当中，也没人瞧不起他。
不过科举失意，对梅尧臣是很大的打击，使他的性格比较偏激，甚至有些古怪，有的时候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搞文艺的总是比较敏感。
尹洙中进士早，成名也早，开一代文风的人物，最少这个时代，比其他的年轻人地位要高一些。欧阳修几人跟他亦师亦友，文风都受他的影响，正慢慢走向成熟。
富弼自不必说，徐平前世就知道他的大名，政治成就最高。天圣八年富弼没有参加科举，赏识他的晏殊和范仲淹让他参加第二年的制科，在仅有很短的时间准备的情况下，富弼应制科成功，踏入仕途。以制科的难度，富弼可以称一声天才了。
也正是这种人物，晏殊才会在他还没踏上仕途之前，就把女儿嫁给他。
徐平自己虽然也是一等进士出身，但为官之后一直管钱粮，要不就是打仗，在文学上乏善可陈，也没有哪个少年学子来他门上投文谒见。这是第一回，自己家里文人学士济济一堂，虽然心里对这些东西并不怎么看重，还是有些兴奋。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太阳开始西斜。中牟离京城可不进，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地方，忙命小厮收拾准备出发。
众人到了院子里，徐平对一旁的李觏道：“你也随着去，温习也不急在这一时。此次去中牟的文学之士不少，你也正好讨教一番。作诗写文章，非我所长，却正是这一群人的日夜研习的，随便指点几句，也够你终生受用。”
李觏躬身行礼：“谨遵先生教诲。”
殿试的时候要中进士，文采不是最重要的，但是要想获得好的名次，文采就必不可少了。如果文里出现几个让人击节赞叹的句子，名次就能上升不少，不是小事。
进士和进士不一样，最前面的几位，再是不怎么样，当到五品以上的高官，甚至职到待制以上的侍从，都不是难事。稍后的一甲进士，只要不出大错，十年之内到知州几乎也是跑不了的，进入朝堂任要职都有机会。再后面可就难说了，到了最后一两等，踏入仕途的时候不过是选人，虽然比一般选人升京官容易，但没有大的机遇，一辈子也难有出息。
徐平自己是一等进士，越来越体会到了这一点。不说别人，当年他在中牟种地的时候郭谘就是中牟主簿，相当于其他路的大县知县。后来徐平做到盐铁副使了，郭谘还是大县知县。当中当然有其他因素，但进士科甲不同的影响还是起了重要作用。
落第的盼着只要中个进士就好了，中了进士的又想着名次靠前一点才好，实在是事实就是如此，名次对日后的仕途影响太大。不说别的，一等进士地方一任之后就可以任馆职，不用大臣推荐，其他甲第哪有这个待遇？像欧阳修这些人，不是机缘巧合，初授官就到洛阳任职，碰到大人物赏识，哪有馆职给他们做。
洛阳到底是西京，在那里坐镇的一般都是朝中重臣，前面三任钱惟演、王曙和王曾几人，哪个不是带着使相。只要得他们青眼，一句话就前途无量。
如果像徐平这样，一脚踢到川峡岭南去，碰到武臣知州，再是文采斐然，也没有人荐举你，只能苦熬。能不能熬出头来，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个时候习惯高第取寒门，就是这个道理，这些高第的进士才是皇帝的自己人，一路升迁不用看大臣脸色。没有人荐举，那就从制度上保证他们的升迁速度。
李觏在徐平这里也有些日子了，看多了这些官场里的门道，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得了徐平吩咐，匆匆忙忙地回自己房间收拾，带着几篇自己作的得意文章，好遇人请教。

第167章 猎犬
一行十几人，出了城门，上了去洛阳的官道，便纵马驰骋。马奔驰在官道上，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带着春天的勃勃生机，令人心旷神怡。
徐平连续忙了几个月，今天才算是放松了心情，格外畅快，见路上行人稀少，便催马急驰，风一般向西行去。
徐家的马好，别人初时跟着还觉着好玩，一口气跑出十几路去，跨下的马喘起粗气来，才不敢由着性子，速度渐渐慢下来。尤其是王拱辰和欧阳修几个人，自己没有马，骑着的是徐平家里的马，也不知道是送给自己还是借给自己，更加爱惜马力。
远离了众人，甚至连随身的兵士都甩在了后面，徐平才放慢速度，选了路边一处高旷的地方，停下等着众人。
不远处汴河里的船只稀少，张着帆缓缓地行近。北方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太行山，山的那一边，就是河东路的腹地。
这里是中原，锦绣之地，不是邕州那边远的瘴疠之乡，然而四面看去，依然是群山连绵。徐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一望无际的大原野，反正他没有见过，在这片世代生存的土地上，站在山上看，远方还有更高的山，站在平地看，四周都是山。
或许有一天，他可以走出这一重一重的山脉，找到望不到边的平原。
不知等了多大一会，其他人才赶上来。
王拱辰看徐平跨下的马跑了这么远依然神骏无比，不由赞道：“都说副使中牟庄里养的马好，开封城里还不觉得，出城跑了这一回就显了出来。我们刚才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了，这马却像还没跑开的样子。”
徐平笑道：“这是用青塘马选育出来的，自然非平常马匹可比。不过天天在京城里面骑着，没有它撒欢的机会，都快养废了。走吧，快点赶到庄里，你们也挑匹好马骑着。”
徐平跨下这匹马，如果在开封城里卖，怎么也值两三百贯钱。不过徐平没有很多富人高官那种收集好马的习惯，并不怎么爱惜，只当平常坐骑，上朝下朝骑着而已。
这时候的马就像徐平前世的车，越是有钱人越是讲究骑好马，越是能够卖上价钱。徐平庄里每年卖近百匹马，基本没有低于一百贯的，是开封府的大马贩子之一。
一路无话，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众人终于到了田庄外。
经过这么多年，徐家庄已经成了附近不小的村落，不少庄客成了佃户，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庄子周围。徐家的大庄院也扩大了一些，此时里面还有两百多庄客。
按照徐平的想法，田地租佃出去自然不如集中在一起耕种的效率高，不过无论是徐昌还是现在管着庄里的吕松，也就能够直接管着这一两百人，再多各种杂事他们就忙不过来了。徐平又不能自己直接来管，只能一年一年地增加佃户。
吕松早已经等在庄口，见徐平一行过来，忙上前见礼，拉住了徐平的马。
由着吕松牵马前行，要不了多久，就进了庄门。
自从徐平回来，这庄子又增大了不少，整齐有序，又热闹非凡。跟在后面的王拱辰和欧阳修等人看得连连啧舌，豪门大院他们也去过，特别是钱惟演在洛阳的园林，占的地方广大，修整得也非常豪华，但却没有这处田庄的宏大气魄。
说穿了，那些园林是供人游玩的，徐平这里则主要是种地，耕、林、牧、渔全方位发展，背后有千顷土地支撑。生产型庄园的气势，自然不是消费型的游园能比。
众人下马，任由庄客把马牵去马厩，随着徐平进了大院。
此时正是春忙时节，院里只剩女人孩子在忙着家务，青壮还在田里。院子里趴着十几只黄狗，都是庄客们养的，看见陌生人来，漫不经心地翻个白眼。
这里没有平常农家院里常见的鸡鸭，那些家畜家禽都养在别处，以免把院子弄得又脏又乱。庄里不缺土地，而且全都是自己人，也不怕走失。
吕松道：“官人和客人们先在院子里坐坐，一会庄客们下了工，再送你们到游园那里安歇，这里还是太乱了些。”
徐平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们，道：“也好，你让人上几碗茶来，大家路上走得口渴了，先润润嗓子。”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交椅，徐平领着众人坐下，慢慢喝茶。
正在大家好奇地看着这副难得一见的农家场景的时候，门外传来犬吠声，低沉而带着一种威严。这声音明显与平常的犬不同，只叫了几声，便戛然而止。院子里的十几条黄狗明显是对这声间感到害怕，都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
不大一会，就见到一片黑云从地上卷着涌进门来，伸缩吞吐不定。
欧阳修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才发现是十几条细犬，一色的乌黑皮毛，四肢修长，腰身极细，眼睛明亮。
看明白了，欧阳修出了一口气，口中道：“好畜牲！”
牵着细犬的是四五名庄客，中间站着一个汉子手中提了个獐子，见到徐平和一众官人，高声叫道：“官人带客人到了？我带人去打了几个獐兔回来吃！”
徐平见是孙七郎，道：“庄里有牛羊，吃什么獐兔！快把这些细犬牵开，不要冲撞了客人！今天来的都是文士，不是你这种粗人！”
走马斗狗，这才是孙七郎的生活。京城里给他个小官，那是怎么也拴不住他的心，只要一有空闲就跑回中牟来，连家都一直安在中牟，没有搬到城里去。
这十几只细犬是徐平去岭南后孙七郎养在庄里的，用起来极是顺手，只要牵着去田野里转一圈，从没有空手回来过。
细犬是中国原生的猎犬，腿长腰细，体形极是优美，原野中奔跑如飞。徐平前世这种狗民间已经不常见了，第一看见还好奇了很久。仔细想想，好像传说中二郎神的吠天犬就是这种，只是前世一般的画里画的太小，跟个哈巴狗一样。
孙七郎见徐平身边坐着的数位文官对这十几细犬都有些害怕，忙告了罪，命手下庄客牵到犬棚里去。然后大步走上前来，把手里的獐子扔在地上，向众人拱手：“在下孙七郎，当个三班奉职的闲官，日常都住在庄子里，见过诸位官人！”

第168章 田园风
这位明显是个家仆的人物也是个官，除了认识孙七郎的王拱辰几人，其他人都是惊奇不已。不过这个年代因为恩荫得官的人多，徐平家里人丁凋零，荫到家里的奴仆身上并不稀罕，稀罕的是做官了还不出去找个差事，天天牵狗打猎。
其实这些人想的差了，孙七郎的官可不是靠徐平恩荫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不管是曾经在邕州参战，还是回京城给皇宫修这修那，他这官给的还低了呢。这小半年忙来忙去给皇宫和京城四处园林建了不少东西，才从三班借职升到三班奉职，孙七郎一直嫌弃官小俸钱少，不能养家糊口，根本就不想做。
徐平这种寒门出身的进士，家族人口凋零，如果不想浪费恩荫名额，把官荫到家里奴仆身上还是很常见的。有名的如夏竦把家里一个姓鹿的奴仆恩荫为官，这姓鹿的贪财，在赴任的路上妻子产子，因为只有交接之后才开始算差遣的俸钱，刚过三天便逼着上路，结果妻子去世。这位妻子去世前在驿馆的壁上题诗记了这件事，跟咏的布满白壁，后来还有好事者结集出版，称为《鹿奴诗》，流布一时。
徐平家里是因为有产业，遍布农林牧副渔工商各行各业，在家里做点事比出去当官得到的俸禄还多，还轻松自在，恩荫名额一直空在那里。就连徐昌，宁可留在徐家做个主管，也不想出去做官，当个小使臣的官地位还不如他这郡侯府总管呢。
如今做了官的两人，高大全凭的是战功，孙七郎靠的是自己手艺，徐家的奴仆做官还真没有占过朝廷的便宜。
庄客拿了把交椅来，孙七郎在下首坐了。
王拱辰低声向众人介绍了孙七郎在京城得官的经过，几人才高看他一眼。能够几次三番被皇宫请去修东西的，必然是高手匠人。这高手有了官还不放在眼里，宁愿呆在乡下傲啸山水，又多了几分高人风范，哪里想到孙七郎只是躲懒贪玩而已。
聊了几句闲话，田里做工的庄客陆续回来。
吕松走到徐平面前，行礼道：“官人，庄客们都回来了，人手充足，不如与客人一起移步游园，这院里太杂乱了一些。晚上要吃些什么，也请吩咐下来。”
“好，把车子推出来。过一会让庄客宰一只肥羊，杀几只鸡，做熟了送到游园去。记着羊骨煮烂，羊肉挑好的切好洗净，在园里烤着吃，鸡煮一半熏一半。”
吕松应诺。
孙七郎道：“这里还有一只獐子，好肥，哥哥一起让人煮了来！”
吕松看了看地上的獐子，叫过两个庄客来，扛到一边收拾。
此时太阳趴在西山上只露出半个脸，晚上的凉风已经起来，吹到众人脸上，带着一种特别的田园风情。
外出做工的庄客陆陆续续回来，肩扛手提着各种工具，脸上洋溢着笑容，谈着今年的天气，该种什么，地里会有什么收成，能多发多少工钱，还有今天晚饭会吃什么。
这是这些年轻文官从没有见过的场景，虽然都是只读圣贤书，不知稼穑的人，一时也被这场景所感染，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和生气。
只有方偕和曹颖叔是当过几任地方官的，对这些见怪不怪。跑了一路，肚子早已经饿了，他们现在只想着把整只羊吞进肚子里去。
不大一会，几个庄客骑了几辆三轮车到了众人面前，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王拱辰看得眼都直了，对身边的徐平道：“在庄里我们就是乘这车？前些日子，才准了学士以上在皇城里坐这种车，现在连宰执在皇城里都不骑马了，来去改为乘车。没想到这庄子里还有这种好物，我也能享受得到！”
按规制只有宰相才可以在皇城骑马，其他官员在衙门之间来去只能撒开步走。皇城的前半部密布各种衙门，说是离得近，动不动还是要走上几里路的。好多官员哪里还能够走得动路，特别是像盛度那种，弯一下腰都难。日常视事，大家都是安坐自己衙门官厅，极少出门去别的衙门。
三轮车这生意做了好多年了，市场一直不大，只有一些豪门巨富买了回去在家里代步，基本没有骑到街上去的。
原因也简单，开封的街道，热闹的地方人流拥挤，这车行起来困难。而如果带着导从仪仗清道，这车又不知道按照规制该如何装束，不上不下。
除非有特旨，官员出行都是要求骑马，妇人才乘车。如果官员乘车就不好带导从仪仗了，而没有人清道，路上挤来挤去还不得把人急死。
去年徐平回来，有人才想起徐家还做这种车子，一些或者年老或者身体不便的官员便上书要求在皇城内可以使用。最起劲的自然是盛度，走路对他是极大的负担，能少走一步也是好的，三番几次地联合大臣上奏。这事情还在太常礼院讨论过几次，最后觉得与轿子步辇之类区别甚大，才允许皇城里学士以上可以乘坐，而且统一归皇城司管。
徐平家里的产业已经起来，不靠着这车赚钱了。不过现在这种车子已经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便专门制了十几辆，分别放在中牟庄园和万胜门外府第，拉着客人游玩用。
见车子过来，孙七郎急忙站起身来，摩拳擦掌，对徐平道：“官人上车，我去骑着到游园。好些年没骑过这车了，竟然还有些想念。”
徐平笑道：“不要胡闹，你现在也是朝廷命官，身份不比从前，乖乖车上坐着去，让庄客骑着就好。”
“这小官，罢了，不过带在身上好听一点，家里婆娘高兴。我这一身富贵，全是官赐下来的，蹬个车子有什么！现在虽然吃得好喝得好，却是孤单了许多，远不如当年跟高大全几个人在庄里无忧无虑的日子，多么轻松自在！”
孙七郎一边说着，一边干净利索地爬上车去，紧紧握住了车把，回头看着徐平。
想起当年这车子刚有，自己还与徐昌和高大全两个人争这坐这车头的位置。眨眼几年之间，高大全已经成了带兵将领，徐昌在京城里管着徐家无数产业，只剩下自己，还在这庄园里无拘无束，快活过日子，人生的际遇实在是难以预料。

第169章 大块吃肉
春天的风没有一丝寒气，哪怕是从无边的旷野中吹来，也带着无尽的温柔，让人沉醉，吸一口又神清气爽。
天边的月亮刚刚露出了头，遥望着满天的繁星，一点一点地向上爬。
车头的煤油灯映着前面的路，朦朦胧胧，路边不是冒出一丛野花，美丽而又显得有些神秘。偶尔有一朵杨花飘落，恍惚间雪花一样飘荡在黑夜里。
王拱辰和欧阳修等人坐在三轮车上，看着他们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乡村的夜色，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春风，都不由得心神激荡。
徐平坐在孙七郎驾着的车子上，看着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田庄，看着不远处绿油油的麦苗，远处平整的稻田，还有那黑森森的树林，感受到了一种好久没有了的踏实的感觉。
官场上的日子真是一种煎熬，只有在这农田之间，徐平才能真正放开胸怀，感受到这生命的真实。一离开了田园，生活好像成了一场梦。
要不了多久，车子都驶入了新修好不久的游园。
庄客们早已把这里收拾整整齐齐，明灯高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上次跟同年聚会，这园子一片光秃秃，让大家来了一次就不想再来，事后徐平下了大力气整治。原来的小池塘里面堆了一座假山，岸边栽了不少花树，还建了长长的游廊。不远处新建了亭台楼阁，楼阁里有十几间客房。
虽然还是显得粗犷，但现在这园子，已经是说得过去的游园了。
下了车，徐平请众人到了楼阁前的空地上，分座坐下。
又对跟着来的吕松道：“取上好的酒来，今夜良辰美景，不醉不休！”
众人哄然叫好，到了酿酒的行家这里，酒当然是不少了的。
不要多大一会，庄客便抬了几个酒坛过来，就在众人面前拍开一坛，立刻酒香四溢。
倒满酒，众人满饮一杯，一起叫好。有不善喝酒的，被这烈酒呛得直咳嗽。
放下碗，徐平道：“常说喝酒吃肉，光喝酒不吃肉怎么行！抬肉来！”
庄客们抬了几个大盆，里面装着满满的大块羊肉，有的还带着骨头，一一放在众人面前，一起叉手：“客人慢用！”
王拱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大盆，捅了捅身边的欧阳修：“这庄里吃东西太过粗犷了些，就这么大块肉上来，难道就这样抓着吃？”
在座这些人的俸禄，如果家庭负担不重，平时喝酒吃肉的钱还是有的。但像这样大盆大块的肉，成坛的上品的酒，就超出了他们的消费能力。
但读书人总有读书人的矜持，欧阳修皱眉看着面前的肉，不悦地道：“徐副使也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怎么如此不拘小节？”
王拱辰不以为然：“副使本来就是如此，礼仪小节不怎么在意。永叔，徐副使是带十万兵破人国的人，虽然读书中进士，但也是边关大将出身，跟我们不同。”
徐平在一边看见，知道这些人既想吃，又注意自己的仪态，便让庄客去端了一盘小刀上来，一一分发给几人，口中道：“乡下地方，吃的不精细。若是在酒楼里，这样大块的肉难免让人笑话，但在乡下场院，肉再切成小丁薄片，也一样惹人笑。诸位难得到乡下一次，且放开胸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小刀是庄里精制的，甚是锋利，事前已经洗刷得干净，你们只管拿来切肉。”
方偕等人是在底层打滚多年的人物，听了徐平的话，都拿一把小刀在手，就着刚刚升起来的月光看。只见刀身莹亮，寒气逼人，不由赞一声好刀。
惟有欧阳修、尹洙和富弼三人，在西京洛阳好吃好喝惯了的，有些不习惯。富弼性情豁达，倒也不以为意，拿刀在手仔细观看。欧阳修和尹洙两人却一直皱着眉，觉得徐平的性子太过随意了些，不是读书人该有的作派。
孙七郎带着庄客把酒坛里的酒分钟到几个酒壶里，端着壶去给众人满酒。到了欧阳修和尹洙两人面前，见他们阴沉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快。
勉强把这一轮酒倒完，孙七郎把酒壶一放，对徐平道：“官人与客人喝酒，我去烤肉！今天宰的羊细嫩，肉烤了才好吃。”
这个年代的肉主要做法一是煮二是烤，不像后世吃法多种多样。尤其是烤肉非常流行，这本就是汉人的传统吃法，解腕尖刀也是常备。不过文人墨客讲究仪态，慢慢不流行这些，把这看成粗汉才会做的事情。
徐平由着他去，孙七郎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尽管死活拖着不肯出去任职，但也不再是徐家奴仆。今夜按说他该是跟大家坐在一起的，不过别人看不起他，他也懒得理会别人，尽管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又喝过两巡酒，欧阳修见其他人都吃得痛快，特别是身边的王拱辰，连手里的小刀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一块肋骨啃得香甜。
见欧阳修拿着小刀犹豫，王拱辰道：“永叔尝一尝，副使这里养的羊可不比平常城里买到的肉。听说，都是从陕西和河东精选出来的羊种，喂着种出来的上好草料，滋味清香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膻气。离了这里，可是再也吃不到了！”
此时的羊肉，最好的讲究是西北羊，基本是从陕西路赶来，甚至是从党项买来，每年赶到京城都有数万口。次一级是河东羊，也有不少卖到京城。再差的才是河北路和京东京西两路的羊。至于长江以南地区养的羊，这个年代有不少人是认为不能吃的，不但是味道不好，而且认为有毒，对身体不好。后来宋室南迁，没得讲究了，江南就也有好羊了。
徐平庄上的羊种羊和母羊都是精挑过的，用的是陕西路和河东路的优良品种，又经过了庄里的选育。平常喂食，除了青草，还有调制的苜蓿，喝的是清水，味道比西北来的羊还要更胜一筹。在京城里徐家这处庄上的羊已经是名品，连皇宫里都经常选购，当然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吃上的。

第170章 文人的优越感
从盆里取了一块肉起来，用小刀一点一点削着送进嘴里，只觉得细嫩软滑，清香无比，没有一点异味。吃了几块，欧阳修心里赞叹无比，渐渐放下原先的矜持。
月亮渐渐升起来，迷离的月华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住，天上的星星失去了光茫，渐渐隐到了天幕的后面。晚风带着周围地里庄稼的清新气息，缓缓地吹来，竟然带着一丝香甜。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小虫又活了过来，拼命地扯着嗓子叫，奏着春天的曲子。
吃了几块肉，喝了一回酒，大家都有点酒意，便暂停了下来。
不远处，孙七郎悠闲地在炭火上烤着肉，转身道：“这里火已经旺了，若是吃煮的肉腻了，便来烤着吃。”
酒劲一上头，矜持便就飞到了天外。几人从交椅上站起身来，手里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来到炭火前。
只见火红的炭上铺了一张铁网，擦洗得干干净净。孙七郎蹲在一边，把切好的羊肉一块一块放到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刷，旁边碗里调好的酱料不时刷一点在肉上。
见新鲜肥嫩的羊肉在炭火上嗞嗞作响，透出诱人的香气，王拱辰道：“这肉看起来倒是香嫩，有没有熟的？给我一块尝尝！”
孙七郎挑了一块烤熟的，用筷子夹着，递给王拱辰：“官人小心烫，用小刀插住慢慢吃。这里的肉多的是，慢慢来！”
王拱辰用手里的小尖刀插住肉，小心地咬着，连连点头：“果然好滋味！”
见王拱辰吃得香甜，众人都拿小刀插网上烤熟了的肉吃。
又吃过几杯酒，酒劲涌上来，欧阳修高声道：“今夜真是畅快！不过有酒无诗，终究不是美事，我们正好八人，联句如何？”
文人聚在一起喝酒，不作几首诗岂不让人笑话？众人一起叫好。
尹洙道：“徐副使是这里地主，便请起个韵，永叔接上。”
欧阳修自负才气，慨然应诺，看着徐平。
虽然比进士等第，欧阳修要比徐平差上一些，但当年科举国子监的发解试和省试他都是第一，只是殿试时莫名其妙被王拱辰这小鬼把状元抢了去，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服气。而且这几年在西京幕府进步特别大，无论诗文，隐约都有了自成一家的气象。
相反徐平，当然中进士的文章其实一般，只是立意极好，才被看中取为高第。那个一等进士，更是由于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生生被提上来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当官这么多年，徐平也没有什么有名的奏章，更没有好的诗文流传，很让人怀疑他的诗文水平。
至于战功钱粮，那是武夫和小吏们干的事情，朝中大臣靠这个可不能让人心服。
西京洛阳来的这批文人都以文坛革新领袖自命，眼界极高，对徐平并不看在眼里。尹洙让欧阳修接徐平起的韵，也有示威的意思。
徐平看了看欧阳修几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从命。随口胡说一句，让诸位见笑。”
说完，也没怎么思索，真地就随口说了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便以‘天’为韵吧。歌诗合为事而作，没必要学那些酸文人，用什么险韵。”
欧阳修本来意气风发，听完徐平的话，一口气噎在那里。
“天”是很常见的韵，韵脚字极多。文人联句，为了显示自己水平，经常用的是韵脚字很少的险韵。欧阳修也做好徐平用险韵的准备，却没想到徐平用了个常见的韵脚。
这一句接一下不难，难的是意境和格局对上，欧阳修也一下僵在那里。
诗词小道，徐平虽然平时也下了些功夫，但并没有特别花费精力。让他作诗，平平常常的还难不住，这种场合要镇住人还是不行的。自己作不出来，从前世记住的诗词里随便摘一句却很容易，也没什么抄不抄的，反正自己也不靠这个吃饭搏名声。
见欧阳修僵在那里，徐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到一边低头专心烤肉。他不是存心让欧阳修难看，只是要告诉他们，自己对这些不在意。自己在意的东西这些人不会，而他们认为高明无比的诗文，自己却不是做不出来，只是不在这上面花精力罢了。
到底欧阳修最后跟一句什么徐平根本就没听，也不需要去听。欧阳修的文采，自然会有比这高明的句子，但在这场合极短的时间想出来，却要机缘巧合，徐平不相信今天晚上就这么凑巧。至于平平淡淡的诗句，徐平自己也作得出来，没必要去听欧阳修的。
联句完毕，气氛有些尴尬，没有人再提什么作诗作词的提议，都老老实实地凑到炭火前烤肉。又几杯酒下肚，这气氛才渐渐淡了。
其他人看着徐平眼色有些复杂，都觉得有些高深莫测。
富弼试着问道：“郡侯，平时都读些什么文章？”
“先秦诸子，两汉文赋，隋唐诗文，闲时都看一些。不过我一向公务繁忙，没有闲暇深究，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说起来徒惹人笑。”
尹洙道：“不说先秦诸子，两汉文赋，郡侯觉得谁当第一？”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里能够评出个第一来？”
尹洙这话不是随便问的，他倡导的古文运动，反对的就是四六时文，源头便在汉赋那里。问徐平这句话，实际是也是问的他对文章的看法。
见徐平避过不谈，尹洙不死心，又问道：“那在郡侯心里，总是有那种远超同侪的文章，不知道两汉文章里，郡侯认为哪篇可以当此殊荣。”
徐平想了想道：“文以人名，单单论词句华美就没什么意思了。杜工部有诗，‘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若要挑一篇两汉文章出来，自然应当是《出师表》，无他，诸葛丞相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文如其人。”
徐平这话也是有感而发，这些西京文人虽然后来都得享大名，但若论起文章来，这个年代在后世最有名的却是范仲淹后来作的那篇《岳阳楼记》。在前世只知道这篇文章写得好，要背诵，真到了这个年代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岳阳楼记》之所以传诵千古，是因为范仲淹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并不仅仅是因为文采。毕竟杨亿的《涵虚阁记》在前，现在流传也广，《岳阳楼记》模仿的痕迹还是很明显。
而范仲淹，正是这些人的精神偶像。

第171章 坐而论道
月亮升起来，当头挂在天空，周围的星星都隐了去，愈发显出月盘的皎洁。
炭火更加旺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烤的羊肉不时有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烟，浓郁的香气在夜空里飘荡。
一坛酒已经见底，大家都有了点酒意。
富弼微眯着眼，看着徐平道：“郡侯以弱冠之年，提十万兵，灭交趾于天南，祖宗以来数十年间未有此等战功。我等虽书生，当时听起来也如同身临其境。”
徐平微微笑着，不以为意地道：“恰逢其会罢了。我在邕州六年，州里编户几年时间增长十几倍，道路畅通，商业繁荣，这是根本。交趾人不知道时势变化，一心还以为跟以前一般，对朝廷予取予求，直至驱僚属入寇。不是我灭交趾，是交趾不自量力，触犯朝廷天威，自取灭亡！我朝强盛是根本，破灭交趾反而是小事。”
年轻人总是充满着浪漫主义的情怀，一心想着跃马边疆，驰骋万里。富弼提起这个话题，也是想听听徐平说一说战场上的事情，徐平的答案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徐平也确实没什么好说，当年在邕州，他本来就是以优势兵力防守，要不是交趾人一再自己作死，徐平也只是占住谅州就算了。谅州和广源州都还是传统的中原王朝地盘，只是交趾人占住地利，排挤了中原势力，夺回来也不是什么泼天大功。
不过战场本就是布满了迷雾，交战又方都搞不清楚对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更加搞不明白。中原的人只知道这位年轻的郡侯在岭南打了一场大胜仗，除了这些官员，大部分老百姓连交趾在哪里，国家有几个人都不知道。官员眼里又是一个极端，此时当年太宗征交趾失利而回的老兵还在，阴影尚存，对徐平的战功又存了不少不切实际的幻想。
几位年轻人以为徐平只是谦虚，说的话自然也是政治正确，都一起笑。
当年在岭南的李觏是以晚生身份呆在一边，只是看着不说话。他没上过战场，但当年整个邕州沸腾起来一样的场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男女老幼，汉人蕃人，都知道前方跟交趾打起来了，都知道自己该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那种整个社会都被动员起来的场面才是最宝贵的记忆，与前线战场的胜利恰好是一体两面。
欧阳修道：“当今朝廷承平日久，民尚奢靡，官吏庸惰，政事腐败不堪，正需要一场如此大胜振奋精神。郡侯谦逊不提，不两年间，也就没人知道岭南大胜了，岂不可惜！”
这是一群年轻人私底下经常讨论的，一场灭国大胜，结果根本就没有什么动静。不是朝廷怎么记念吧，好歹得有意气风发的诗文流传，结果什么都没有。武将带兵打的也就罢了，领兵的徐平是一等进士出身，怎么就不用文字记录一下。
他们说到动情处，真是恨不得自己就在战场上，用生花妙笔，传播这无上荣光。只恨当年的邕州地处偏远，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生生错过了这次机会。
徐平只是面带微笑，沉默不语。自己当时忙得要死，觉都得没睡，哪里还有这心样的情。等到仗打完了，自己官都差点被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些人觉得那里是建功立业的地方，那好办，现在邕谅路还在大规模招人呢，也不见他们愿意去。
见徐平不搭话，众人觉得内有隐情，也就不好再说下去。
年轻人需要改变，而现在的朝政死气沉沉，早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这些不满最后都指向了一个人，就是吕夷简。实际上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倒吕夷简的势力开始累积并向京城聚集，西京幕府的文人大量进入馆阁，成了舆论的中坚。
觉得徐平另有隐情不想说，他们几乎立刻一致地把这笔账算在了吕夷简头上。
庄里的羊肉鲜嫩之极，烤着更加能够显出味道的美妙，众人吃得口滑，酒也越喝越多。再经过前面的话，整个气氛融洽了不少。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梅尧臣一杯酒喝下肚，把酒杯重重放在一边，重重叹口气道：“这些年来，功业如郡侯者，还有哪个？又是高第进士，主政一方政绩显赫，可是却偏偏名声不彰。朝中大臣嫉贤妒能，压制后进，令人发指！郡侯又是长者，默默做事，不知为自己营造声势，别人看在眼里，也是为你着急！”
徐平看着炭火上升起的蓝色火苗，强自忍住没有说话。这些年轻人是找自己来当盟主吗？太不自量力了些。这个时候旧的势力颓势未显，新的势力尚未成形，这些只读了几年书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大的信心？正常不是应该老实蛰伏个几年。
再说自己是哪门子的长者，论年龄除了王拱辰，这里的人都比自己大。自己不过进士中得早，官当得早，官场上出头早罢了。
欧阳修道：“可惜郡侯没有诗文流传，如果能有一篇记载岭南之事的精彩文章，天下读书人必然都心向往之，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徐平还是笑着摇摇头：“文章写的就是人生，我现在年纪尚幼，历练太少，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又何必去写呢？或许等到有一天，历练到了，文章自然而然也就成了。”
“郡侯这是哪里话？我们读书人，读的是圣贤文章，里面自然有治世之道！修纵然不才，也熟读先秦诸子书，历代史记，圣贤文章更加烂熟于胸。上自三代，下至隋唐，古今治乱之事，无不了然。圣贤文章自然有大道，岂能写不了人生！”
徐平看着欧阳修，想起他是在这个代修史的人物，这番话说得也不算太夸张。但如果说书看多了就知道古今治乱，显然就是知道天高地厚了。
想了一下，徐平道：“圣贤书自然有用，但也不是包罗万象，更加不是灵丹妙药。时移事易，古今事纵然道理相同，面目却截然不同，如何分辨？不明了世事，把圣贤书中的道理搬到当世来，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明了古今治乱之道，难的不在于知古，而在于知今。不知今，不明了当世的事情，又何谈能够知古？如果只是会从圣贤书里面寻治乱的道理，那终究是要成一场空的。”
见欧阳修一脸的不以为然，徐平摇摇头不再说话。
读书人的毛病便是这样，尤其是自视甚高而对实际的世界了解不深的人，总是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里的真理，最看不起的就是徐平这种老实做的人。在他们看来，哪里需要这么辛苦？只要用了他们的灵丹妙药，一切困难就都应刃而解，哪里有什么难的！
这不在于读了什么书，更不在于读的是儒家的经典，而只在于世人是不是把他们读的那些书的地位捧起来。捧得越高，这种傲气越重，越是蔑视一切。
一千年前，这些读书人读的是儒家经典，自觉掌握了宇宙间的真理，所有不能让他们发挥才能的人都是小人拦路石，都该清扫到一边去。
在特定的历史时间，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因为扫掉了拦路石之后自然有其他人补上来做这些人做不了的事，不至于使事情崩坏。
但随着时间的发展，这些人自己也会成为拦路石，也会面临被清扫的命运。经过了人生的沉浮，有的人最终会醒悟，而有的人会成为茅坑里的石头那样顽固。
为了防止这种命运，他们总是幻想用严格的规矩把自己的思想固定下来，最后就会扭头发现，规则定下来之后他们就没有用了。
一千后，儒家思想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儒家的思想失败了，这种读书人的做派却不会改变，他们不再埋头故纸堆，而是穿洋过海去学洋人的东西去。还是一样的作派，洋人的东西不知学了多少，会说几句洋文就跑回国家来，觉得是自己是救世主了，看哪个都瞧不起。只要让自己高高在上发几句命令，这个国家就会立刻变得富强起来。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愿意把故纸堆里扒出来的道理跟当世的实际相结合，老老实实地埋头去做事，默默无闻。一千年前，这些读了圣贤书的读书人就说这是他们的功劳，那些埋头做事的人，不过是武夫、小吏，或者是什么笨蛋，夺过你的功劳来，再踩上一只脚。
一千年后何尝不是同样的套路？思想变了，这些读书人的套路没有变。而且比一千年前更有利的，千年前不能指望圣人爬出坟墓给自己说话，千年后却有洋人为自己说话。
徐平两世为人，这种套路就见得多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年轻人说什么？
人最重要是踏踏实实地做，那些高呼自己手握至高真理的人，给个地方让他们叫就好了，何必理会？
当然今夜在坐的人，都会在自己的人生中慢慢转变，他们也不得不转变。等到了他们的晚年，依然要像今天的徐平一样，面对其他年轻人的不屑一顾。

第172章 农事
清晨阳光照耀在原野上，在大地上描绘出绚烂的色彩。
富弼和欧阳修等人起床洗漱，收拾整齐了出门，庄客早已经端了早饭过来。
左右看看不见徐平的影子，富弼问道：“怎么不见郡侯。”
庄客端着盘子笑道：“我家官人在田庄里起得早，已经吃过早饭出门去啦！还有昨天来的方官人和曹官人，也一起去了田里。”
富弼和欧阳修对视一眼，摇摇头，不知大清早地徐平几个人到田里干什么，莫不是外面有什么风景好看？
李觏一直留在游园里，算是代替徐平招待这些人。
王拱辰吃过了早饭，对李觏道：“昨天晚上孙七郎与我讲好了，今天到庄外的陂塘里抓几尾鱼来吃，一会你与我一起去吧。离着殿试还有一个月呢，不需要太用功，要把脑子歇过来。不然现在累坏了，到时可麻烦。”
李觏恭敬答道：“官人说得对。抓鱼的空闲，也可以看看我写的文章，指点一番。”
王拱辰中状元的时候只比徐平当年中进士时大一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李觏一直对他恭恭敬敬还有点不好意思，口中道：“你尽管带着，我自是知无不言。”
一个寒门子弟，能够被多位高第进士指点，还有前科状元给他耐心分析，李觏的待遇早已经超过了许多世家大族的子弟，这一届的举人再没一个人比得上。
徐平给他提供这样的条件，李觏心里也有压力，不要说是落第，名次太过靠后都说不过去。编修所里的人员，从天圣八年的状元和榜眼王拱辰和刘沆，天圣五年的状元榜眼连带前五名，徐平全部请到家里指点过李觏，这待遇可是空前的。
吃过早饭，王拱辰对欧阳修四人道：“永叔，难得来到乡下田庄一次，怎能不去看看乡下的野趣？我跟孙七郎说好了，今天去陂塘里抓鱼，回来做个全鱼宴吃。这庄里的野味极多，听说做鱼尤其好手段，不输江南。你离家北上这么多年，难道不怀念家乡风光？”
欧阳修有些心动，虽然小时候的日子清苦，寡母费尽心力把自己养大，家乡的风光却魂牵梦绕。下河捉鱼实在是久远的记忆，能在京城看到自然是好。
旁边的尹洙道：“刚才听说徐副使几人先出了门，难不成他们也是要去看抓鱼？”
“不是，他们几个都做过多年的亲民官，劝农使带在身上，习惯了到乡下先去看农田。农田里坑坑洼洼，走路也不方便，有什么好看？过两年我们都会外任，那时候有的是时间看，何必现在自寻烦恼？”
王拱辰年轻，一心想着贪玩，便没有跟着徐平去田地里。种地有什么好看的？太宗时候的宰相吕端有名言：“耕问仆，织问婢。”做官的无所不管，难道还能什么都懂？
欧阳修和富弼对视一眼，对王拱辰道：“君贶，我们来作客，怎么能够如此不顾主人家的颜面？便到农田里看看又如何？农事天下根本，本就该格外留意。”
王拱辰听他们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对李觏道：“你不用跟着我们了，只管带着文章跟着孙七郎先去。什么农事不农事，先等你中了进士再说。既然这几位官人一会也要过去，刚好多几个人给你指点，也是好事。”
王拱辰的关系跟徐平近得多，说话做事也随便，这里跟他自己家一样，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不过别人说起来，也只好随着众人去。
让个庄客带着，一行人出了游园，向不远处的农田走去。
这里离河近，陂塘也多，开出来的都是稻田。此时还不到插秧的季节，田里都放满了水，一眼望去，一派江南风光。
欧阳修和梅尧臣都是江南人，看见熟悉的景色，不由想起了家乡，只觉看不够。
富弼和尹洙却没有这么多愁善感，小声议论：“都说徐副使善于治农事，只看他这庄里的田地，整齐有序，无一处闲地，果然是熟知农事的人。开封府这些年稻田遍布，听说就是从这庄里开始的，也是一桩善事。”
徐平庄里稻田连年丰收，自然惹得周围田庄眼馋，再加上府界县镇公事提点司大力推广，这几年也有了规模。甚至朝廷中一些大臣权贵也看到了商机，开始在京城周围收买空地，学着徐平这里建立农庄，正是方兴未艾的时候。
也就是这个年代什么事情都传播兴起的慢，几年时间也只是开了个头，开封府的空地还是有很多。如果等到新场务的农具大规模售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四野无闲田。
当年给徐平找麻烦的马季良这几年不顺，不用徐平出手，其他官员就把他按在地上痛打了。去年连致仕都没有成功，连夺官爵，早已经没有了当年气焰。马家后退，自然只有徐家接盘，徐平的田庄已经推进到了惠民河岸边，占住了金水河和惠民河之间的土地。
田庄里的路都是特意修整的，达到了徐平前世机耕道的水平，维护得又有，走起来相当方便，并没有王拱辰说的什么坑坑洼洼。
行了一里多路，才看见前面徐平几个人站在地里，周围都庄客，不知在说什么。
一行人快步走上前去，到了地里，与徐平见过了礼，才看清地里的情形。
这一片都是旱地，早已经平整过，地里土碎如面。不知是要种什么，地里都起了小垄，笔直整齐，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
只见旁边庄客挎的小篮子小半篮泡湿了的花生米，梅尧臣道：“这花生豆最近这几年颇是卖得不错，洛阳城里也有人家售卖，拿来佐酒甚好。怎么，原来是这么种的吗？”
徐平笑着道：“不错，这东西是泡过了种，最好是有小芽。”
其他几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什么泡种发芽这种技术细节他们怎么可能明白。
几个人便安心地站在一边，看庄客忙碌，准备各种工具。
王拱辰一转头看见身边两个庄客正在向垄上栽小苗，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不是撒种，却是栽苗。”
“西瓜。”徐平淡淡地道。

第173章 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就是西瓜苗？”王拱辰忍不住就凑上前去看，“听说李副使出使契丹回来，带了些西瓜种子，大多都给了郡侯试种，没想到真发出芽来了。”
最近这几十年，大宋与契丹来往频繁，每年都有几拔使节，情况也了解得多了。很多文人大臣都知道契丹那里有西瓜，是很珍贵的瓜果。也有人想引种到宋境，但一直都没有成功。在当时人的印象中，尤其是在文人的印象中，这种东西都要有专门的人种植的，两国和平，可以带回种子，但带不回种瓜的农师，带人容易引起两国关系紧张。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纮把种子给徐平也不在意，本就是碰运气的事情。
没想到徐平还真育了苗出来，听见王拱辰说，大家都凑过来看。
徐平见几个人都围在那里啧啧称奇，对着西瓜苗品头论足，无奈地道：“你们想的错了，现在还不到时节，西瓜要到谷雨才好栽秧，现在才什么时候？即使对西瓜不熟，也总该知道其他瓜果葫芦之类，现在才刚刚开始准备育苗而已。”
几个文人有些尴尬，他们凭什么就得知道瓜果什么时候下种？能搞清楚稻麦这些大宗粮食的收获和播种的季节就不错了，难道还真地当老农去？
王拱辰直起腰来，问徐平道：“既然现在不是季节，庄里怎么就开始栽种了？”
“西瓜到底是第一次种，我也拿不准诸多细节，只好先种一点摸索。这些小苗都是下了大力气培育出来的，你们以为容易吗？如果这些苗没有问题，这一个月长得壮了，到了谷雨的时候，便就可以大量播种了，这样才稳妥。”
听了徐平的话，王拱辰嘻嘻笑道：“郡侯做事总是力求稳妥，滴水不漏。”
徐平笑了笑：“而且，不仅仅是看他们长得如何，还要试一试这些西瓜苗能不能接在其他的瓜果上面，那就更要试了。”
“接在什么上？西瓜苗还能接在其他瓜果上？”王拱辰大感好奇，重要弯下腰看地里刚刚栽下去的小苗，果然发现了嫁接的痕迹。
徐平道：“你看的那些是接在葫芦上，旁边还有接在冬瓜上的，本来还想试试接在黄瓜上的，庄客们刚开始做，手艺太差，没有成活。”
欧阳修几人像是听天方夜谭一样，实在忍不住，问道：“世间万物，皆各有禀性，我虽然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西瓜，但也听人讲起过，与葫芦没半分相像，更不要说爬着架子生的黄瓜了。这都能够接在一起长，郡侯莫不是说笑？”
曹颖叔笑道：“那永叔有没有见过骡子？马和驴长得也不像，但却能生出骡子来，岂不是更加奇怪？”
梅尧臣道：“怎么能够这样说？驴和马看起来极为相似，只是大小不同罢了。就像人生来千万种面目，南人北人也有差别，更不要说还有昆仑奴望之不似人。由此说来，马和驴也有可能本来就是一种，只是长得不同罢了！”
徐平摆了摆手：“越说越远了，世间万物本来就都有相似之处，只是看远近亲疏罢了。西瓜跟好多瓜果相近，能够嫁接本来就没什么稀奇。你们在西京洛阳，常说洛阳牡丹甲天下，那些新奇牡丹品种怎么来的？还不一是选育，再一个靠的嫁接。难道你们不知道有的牡丹是嫁接在芍药上？读书人不能读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然岂不惹人笑话。”
富弼傻愣愣地道：“怎么，牡丹还有用芍药嫁接的吗？只听说过用野牡丹。”
徐平道：“怎么没有？我家里就接过，长势格外地好！”
富弼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摇了摇头，闭上了嘴。徐平说自己家里接过，那必然是不会错的，自己又何必争这些呢。
其实这怪不得富弼等人，这个年代嫁接技术虽然也出现千百年了，但一直没有被系统地推广，在许多的文人眼里还被看成奇闻轶事。牡丹自唐时就珍贵异常，而且以洛阳产的为最上品，但真正推广用嫁接法繁育还没多少年，富弼能够知道就算不错了。
徐平又道：“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记载了多种多样的嫁接果树。其《插梨》篇中即有用桑、枣和石榴树接梨，而以桑梨味道最差。但实际上考之老农，又有说梨在桑树上接过的才最好吃。这些年我都在岭南为官，没有机会亲自试一试，也不知孰是孰非。我们这些读书做官的人，虽然不说要像老农一样精通农事，但这些农事上的道理，却不能不知道，不然一开口就惹人笑话，也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嫁接与杂交不同，亲缘关系很远的植物也可以进行，跨科跨属是常事。徐平前世嫁接出来的植物五花八门，但大多都像牡丹一样用于观赏，真正像西瓜和梨及苹果这些水果虽然数量也不少，但与总量一比就不值一提了。
这次回到京城，有了时间，徐平有心系统地梳理一下自己所掌握的农业知识，也算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而嫁接技术作为园艺技术的代表，自然不能马虎了。刚好从李纮那里得到了西瓜的种子，便先从西瓜开始。
历史上自宋开始，园艺技术得到了大发展，嫁接技术也获得了飞跃，到了南宋时候实际上已经很成熟了。但可惜一直没有人进行系统性的理论梳理，后来发展又停滞下去。
听徐平谈起农书，几个读书人便闭口不言。他们号称无书不读，举凡经史子集，小说杂记，都有涉猎。《齐民要术》自然也是读过的，但也仅仅是读过，对里面的一些聚体的技术别说是亲自验证，就连认真的思考都没有。
徐平看着地上的瓜苗，对几个人道：“你们哪，不能读死书。读书知古今，难的不是看多少书，而是要知今才能知古。连世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所谓的知古知今不是瞎猜吗？以后做了亲民官，管着钱粮，结果连地里的粮食到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因地制宜，劝课农桑呢？书读得多，记得牢，不算本事，要把书里的道理都弄清楚了，彻底搞明白，才是真读书。农事是最根本，其他一些事情也是如此。不说是自己什么事都做一遍，但总要把其中的道理搞清楚，这是最基本的。”
这个时候徐平突然觉得自己一下成了这些人的长辈，说这番话颇有些提携后进的意思。其实也正是这样，这些读书人读过的书，徐平自然也读过，不如他们用功深，但道理却理解得比他们深刻。而且两世知识参照，又愿意踏实去在实际中验证，理解得也更深。
最后，徐平叹了口气：“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能死读书。”
其他人面面相觑，只觉这句话甚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平作的诗，还是偶有所感，又不敢冒然开口问，只能够记在心里。
徐平前世记了不少的诗词和名言名句，哪里能够都清楚记得是谁说的，哪个年代？有的就是这么稀里糊涂，随口说出来，随口也就忘了。不过受害最深的还是陆游，谁让他经常会想出妙句，又喜欢为了妙句写诗呢，也不知道以后出现的陆游能不能想出更好的句子来，写出更精美的诗词。
不过听到的读书人却没有那么容易忘，有人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有的还写信向朋友传播。永宁郡侯这出口成章的本事，慢慢流传开来，只是可惜一直不见什么大作面世。

第174章 春光
在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红日高升，众人才离开这里。
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这是人生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观察农民是如何种地，第一次认真思考地为什么这样种。徐平不知道这将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坏话，不过总不是坏事。
微风吹过，水面泛起潾潾的波光，阳光照在上面映出金黄色。
孙七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与几个庄客悠闲地理着网，晒着太阳。
见到徐平带人过来，孙七郎几人急忙起身行礼。
徐平带人坐到旁边早已经备好的交椅上，问孙七郎：“去年雨水充足，不知塘里的鱼多不多？难得几位官人到来，你使出手段，多捕些合用来的，晚上烧个全鱼宴。”
“官人安心，这几年庄里就没怎么捕过鱼，塘里的鱼都长得又大又肥。今天正是好天气，竟然不会失望。”
孙七郎一边说着，一边带人上了船，向塘里划去。
现在正是阳春，人还不能下水，只能在船上拖着网捕鱼。为了方便，这样用的网都是大网，捕的也是大鱼，一些肉质细嫩长不大的鱼就捕不上来了。
几个庄客划着小船，慢慢地进入了巨大的陂塘里。岸上的几个人看见这情景，刚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纷纷指指点点。
这才是文人喜欢看见的画面，农民渔夫，诗情画意的场景，收获时的喜悦。他们并不关心人们到底是怎么劳动的，只是欣赏这样的画面。
徐平总爱想人们是怎样劳动的，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提高效率，节省人力，所以他的眼里没有诗情画意，也就写不出让人吟咏赞叹的诗句。
身边的人就不一样，有的人心里已经划过优美的句子，正在努力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或许要不了多大一会，就能写出优美的诗篇。
这里的都是年轻人，刚才在地里什么都不懂的尴尬早已经烟消云散，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眼前的风景。这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象，更钩起了欧阳修和梅尧臣两人的乡愁。
王拱辰在一边坐着无聊，找了个庄客带着，起身沿着塘边向前走去，不一会回来，头上插了两朵大花，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
徐平看见只是摇头苦笑，他就不明白这个年代为什么男人喜欢戴花，而且开得越大颜色越艳丽的越喜欢。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徐平从来没有戴过，实在过不了心中的坎。
王拱辰开了头，其他人也站起身来，随便走着欣赏周围的景色。
正是春天时候，遍地花开的时节，到处都是风景。路边，田垄上都开满了知名和不知名的花，五彩缤纷。不时还有几株果树立在阳光里，满树繁花似锦。
几个人就当是出城来赏花踏青了，沿着田间的路，一直向前走去。一边议论纷纷，向不时摘一朵小花拿在手里把玩。
男人爱花，女人反倒却比较矜持，春光里游园的时候，这种习惯让徐平很不习惯，跟他的前世几乎刚好相反，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陂塘里船上的孙七郎喘着气，高声道：“水里真有这么多鱼？船都有些划不动了，我们先靠岸去吧，看看网里有多少渔获再说。”
旁边的庄客小声道：“七郎，这些年庄里都没怎么正经捕过鱼，只是偶尔有人拿根竹竿来钓几尾，鱼当然是多了。”
水塘河流是庄里的财产，庄客和佃户来钓鱼没人说什么，拿网还捕就说不过去了。再说也不能拿出去卖，捕多了也没有用。
经过多年整治，除了一片徐平特意留下来的沼泽，其他地方的水都已经退了去，形成了不少河流和池塘，鱼虾等水产极多。平时人们在几条小河里钓一钓就够打牙祭，这种大池塘无人来打扰，里面的鱼早不知道长到了多少斤了。
小船调转头，拖着网慢慢向岸边靠近。也不知道网住了多少渔获，只觉得沉重无比。
压着岸边的芦苇和荒草，小船靠近岸边。
孙七郎从船上一个大步跨下来，招呼旁边的庄客：“快点过来，帮着拉一拉网！这一网要都是鱼，不是网住了石头，尽够我们庄上用的了！”
岸上的几个庄客飞快地跑过去，一起帮着起网。
孙七郎跳进水里，从网中间顺手一捞，一声大喊，一条近十斤重的大青鱼便就被扔了到岸上，在草丛中拼命地蹦来蹦去。
“果然是鱼！这一网足够庄上吃了！”
孙七郎一边叫着，一边在水里指挥着庄客把网死死拉住。
徐平和方偕、曹颖叔站起身来，走到岸边观看。
此时北方人吃鱼不多，也不懂做法，任由塘里的鱼长到这样大。徐平庄子上还有一二十户从江南来的种稻人家，教了庄客不少鱼的做法，也还是没有改变风俗。
听见这里的叫喊声，王拱辰等人急匆匆地赶回来，看着草地上蹦来蹦去的大鱼，都一起道：“好大的鱼，没想到这塘看着不起眼，竟然养出如此大鱼！”
徐平静静地站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没有上前，也没有说什么。渔业技术在这个年代基本没有实用价值，江南的大城市附近还有人捕捞野生鱼苗养殖，长江以北就没人做了。人口还少，由于黄河泛滥形成的陂塘河汊又众多，野生的鱼就足够人们食用。
而且由于生活习惯，北方人也很少吃鱼，也吃不来鱼。如今就是在开封城里，能够似模似样地做个鱼菜的酒楼都很少见，小地方更加不用说了。
不过随着江南人到京城为官人越来越多，对鱼的需求也多起来。或许等到什么，可以考虑到京城里开个小饭庄，做鱼也是特色。
看了看站在人前兴高采烈的王拱辰，徐平暗暗点了点头。王拱辰现在这样子也不是办法，家里只有寡母，兄弟又多，靠他一个人的俸禄，怎么也宽裕不起来。等过了这一阵子，自己不那么忙了，可以考虑与他家一起合开家店，帮补他一下。
要不了两年，王拱辰也该成亲了，也要出去外任了，到处都要钱。状元郎找个大户人家的妻子不难，也能带来丰厚的嫁妆，但靠女人总不是办法。

第175章 农事八字
院子里点起了一堆篝火，周围还插了不少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旁边的案几上，排列着各种各样的盘碟，里面盛着用各种方法烧的鱼。
北方人是吃鱼很少，但徐平庄上毕竟有江南人，还有徐平从前世带来的记忆，做鱼的手段自然不是周围的村庄可比。把鱼打回来，轻轻松松地就做了一桌全鱼宴。
火光中，来的几位客人都满面红光，吃得满嘴流油。他们都从没有见过如此丰富多彩的鱼的吃法，就是几位江南人，也大呼过瘾。
徐平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大杯茶，一口咽下肚下，对众人道：“我酒喝得多了，有些上头，先回去歇息了，诸位只管尽兴！”
李觏急忙站起身来，要过来扶住徐平。
徐平摆了摆手：“不必了，你在这里陪着几位官人，不要冷了场。再者，有这样的机会也多请教请教学问，这种机会可不容易碰到。”
李觏点头称是。
今天地陂塘边，见到渔获丰富众人都是大喜过往，李觏也借着机会请教一回。不过到底那时候都心不在焉，说得并不详尽。等一会酒足饭饱，正是李觏的机会。
辞别了众人，徐平由个庄客带着，回到自己从前住的小院去。
大树遮住了星光，院子中显得有些阴暗。
徐平让庄客把煤油灯放在石桌上，对他道：“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
一切还都是当年的样子，树下的石桌石凳，旁边的小厨房，小厨房外面的那个小小的煤球炉。不远处当年晾酒曲的棚子里，好像还在散发着酒香。
物是人非，徐平坐在石凳上，看着这熟悉一切，有些恍惚。
就是在这个小院里，徐平开始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从开荒种地，到养牛养羊，再到酿酒制糖，读书写文章，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那个时候的生活单调而无忧无虑，没有现在这么多烦恼，以前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珍稀，然而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着那个小小的煤球炉，徐平突然有些想秀秀了。
当年那个小女孩抱着个小包袱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去年又抱着小包袱走出了徐家，进来的时候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大姑娘了。
现在的秀秀变了很多，人变得开朗，也变得稳重起来，就是在徐平面前，也能从从容容地谈着生活。如今的秀秀已经撑起了自己的家，弟弟在国子监读书，父母做点农活也不劳累。没有了在徐家时的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却过着踏踏实实的日子。
或者这才是秀秀想要的日子，最少来见徐平的时候，她总是开心的。
然而在徐平心里，秀秀总是那个抱着小包袱坐在他门前台阶上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好像永远都长不大。然而不知不觉间，秀秀还是长大了。
叹了口气，徐平转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一切，想着以前那些日子，有些出神。
月亮升了起来，洒下斑驳的光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
一阵凉风吹来，徐平猛地回过神来，看看四周，不知怎么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知道了自己回来，秀秀明天会来庄里看自己。这一年来，每隔一两个月秀秀都会见徐平一次，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坐在一起说说闲话。就好像以前，秀秀高兴了不高兴了都喜欢在徐平面前唠叨，也不指望徐平安慰她，唠叨完了她自己就忘了。
现在秀秀在徐平面前已经不说自己的事情了，说说天气，说说雨水，甚至说说地里的收成，就是不再提起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的心情。
走到门前，看着秀秀曾经坐过的台阶出了一会神，徐平摇摇头，进了屋子。
到书房里把煤油灯放好，徐平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就是在这里，徐平教会了秀秀写字，教她读书，慢慢地变得不再像一个农家小丫头。
现在秀秀还读不读书呢？徐平不知道，秀秀也绝口不提这些事情，好像她已经忘了。
叹了口气，徐平提了纸张铺在了桌子上，研了墨，提起笔来，却不知道要写什么。
就这么提着笔怔了好一会，直到一大滩墨落在纸上，徐平才回过神来，又叹了口气。
有些人，有些事，只能存在回忆中，这屋子里就装满了回忆。
笔落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徐平才写了一个“土”字。
看着这个“土”字，徐平出了好一会神，终于暂时忘记了秀秀，想着自己要写的东西。今天在地里的谈话，让徐平决心写一本《农书》出来。有前世的知识，再加上这些年来自己的努力，徐平觉得自己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这个年代也有好多本《农书》，最有名的自然是《齐民要术》，那里面包罗万象，记述也很精当。可惜的是，徐平觉得还是有些不系统。
徐平对《农书》的编写也没有概念，想来想去，还是用前世学过的“农业八字宪法”为纲目，把自己知道的知识都编进去。不能包括的，再另行补充。
这样编写或许不完美，但却能够系统地讲清楚农业的相关技术。
五六十年代总结出来的“农业八字宪法”，其具体内容可以随着具体时空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但以此为纲目，还是能够把农业技术大致讲清楚。
第一字“土”，主要指土壤普查和土地的规划，及合理的耕作制度。当时主要指深耕，现在却没有必要这样强调，具体的耕作方式要根据实际情况适当调整。
第二个字“肥”，是指合理施肥，这个年代就只能使用农家肥了。
第三个字“水”，指兴修水利和合理的灌溉方式，现在也大有可为。
第四个字“种”，自然是培育和推广良种，什么时候都是提高产量的关键。
第五个字“密”，合理密植，关键在合理二字。
第六个字“保”，植物保护，主要是防治病虫害。
第七个字“管”，当然是田间管理，中耕除草之类，也至关重要。
第八个字“工”，各种农具的改革，徐平正在做。
徐平打算以这八个字为纲目，写本《农事八字》的农书，把自己的农业知识写出来。

第176章 一日两待制
剩下来的两天平平淡淡，王拱辰和欧阳修等人由李觏陪着在庄子周围游玩。此时正是春季，到处繁花似锦，也不会单调。借着这个机会，李觏也向他们请教文章。
徐平抽出空来，专心写自己的《农书》，顺便问庄里的老农一些事。这处庄子在徐平手里发展起来，从最开始的土质改造，水利设施，积肥改进工具，徐平都曾亲手做过，过程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写起来得心应手。
感觉得出来，欧阳修等人与徐平有些疏离。他们正雄心万丈，徐平这种低调做事的风格显然不中他们的心意。从西京幕府入馆阁，在他们看来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怎么可能再沉下心去学自己看不在眼里的东西？
徐平也不放在心上，他一向抱着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只管安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至于别人怎么想，由着他们去吧。
从中牟庄园回来，徐平用三司条例编修所的名义上了《新编条例》的初稿。实际上公吏的培训已经开始使用这套教材，现在只不过是彻底出齐了。反正是初稿，朝中大臣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后续的教材改过来就是。
然后又以自己的名义上了《农事八字》，就当是总结了自己的中牟庄园和在邕州为政的经历，把自己两世为人的农业知识大半都写了进去。
就这么过了五六天，朝廷的反应没有下来，邕州的工匠却先到了。
新开场务的时候就定了从邕州转雇一批工匠过来，作为熟手，免得新场务开了无人可用。这些人在邕州的时候是蔗糖务下属的平民，与种甘蔗榨糖的并没有区别，但到了京城身份不好确定，只是催着他们先来。
京城场务里面的工匠分好多种，有隶属于厢军的，也有场务自己带编制的工匠，还有从平民中雇来，所谓“和雇”的。待遇自然是“和雇”的最好，基本按照市价，一些手艺好的工匠比管理的官员收入都高。实际上真正的技术也大多都是在这些人手里，场务直接管理的人大多都是杂工。
按徐平的意思，邕州来的工匠自然是按照平民“和雇”来算，不能亏待他们。库务司却不同意，要先看看这些人的手艺，实际上就是对场务的重要性才做决定。如果只是杂工一样可有可无，他倒是想直接编到厢军里去，耗的钱粮少，还好管理。
这一天徐平在新的场务那里忙完，回到编修所，刚一进大厅，王拱辰就道：“副使是到哪里去了？刚刚宣敕的来，见你不在，又回去了，说是明早让你千万等在衙门里。”
徐平怔了一下，问道：“什么事情？衙门的事还是我的事？”
“自然是你的事！我特意问了，说是因为前些日子新条例编成，再加上你上的《农事八字》深得大臣赞赏，升为待制了。”
徐平有些蒙，这次升得有些过于容易了。编农书的历朝历代都有，真正编成，朝廷也会有奖励，但一般都是给钱升点小官。徐平这次本官没动，但一下子从馆职升为待制可是突破性的升迁，按例来说应该有人先给自己打招呼才对，没这么突然袭击的。
此时的官员抛开文散官和勋等几乎不起作用的系统，表明身份等级的还有本官、职和差遣三个大的系统，爵位则相对不普遍。说官员的身份时都说官职，官和职自然是最重要的，官即是本官，职就是馆职。有官未必有职，带着馆职本身就说明了身份不同于一般的官员，升迁也更加迅速。
职又分两大类，待制及带制以上的称为侍从，以下的称为庶官。从名字就可看出，侍从官的地位与皇上更加亲近，也更加显耀，升迁更加飞速。朝廷的一些重要职位，比如知开封府，三司使等等，都明文要求待制以上才可担任，本官反而无关紧要，只是决定官员的本俸罢了。实际上待制以上，本官飞迁也远超其他官员，很快就能升到上层。
一般来讲，要升待制上，必然是有大臣保举，中书同意，进熟状，皇上也不反对，才会下制敕正式升迁。这个过程中肯定要先跟升迁的官员通气，不跟人说还保举什么。
徐平这次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之间升迁的敕书就下来了。这只能说明一点，是皇上直接下手诏到政事堂，中书不反对，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般的政事，都是政事堂里宰执商量妥当，写成文字，宰执签名，上呈皇上，这称为熟状。皇上用印，熟状成为词头，回到中书，再下到中书属下的舍人院。舍人院根据词头写成制敕，宰相审查无误，签名，称为画敕。如果对舍人院写的不满意，宰相有权直接修改。这中间当然还牵涉到其他几个衙门，理论上也有封驳的权力，但主导权是在中书。就是皇上本人，实际上很多熟状也是不过目的，直接由内尚书省看过根据惯例用印。
敕必由中书，不然没有完整的法律效力。即使皇帝要下命令，也要用手诏的形式写词头到中书，中书同意了才会到舍人院，舍人院本来就是中书的下属衙门。至于学士院，所拟的制书范围很窄，比如宰执、使相和亲王的大除拜之类，还有大赦德音等等，具体政事基本不参与。而不经政事堂的手诏，官员们是可以拒绝执行的。
徐平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问王拱辰：“宣敕的来，我不在就回去了？他们没有说什么？难道不应该是等在这里，派人去唤我吗？”
王拱辰道：“本该是如此，哪有宣敕不见人，便直接就回去的道理。我问过了，是因为他们要宣两人升迁，副使不在，他们又时间紧急，便去了那一家。说是从那里回来，再向副使宣敕，也误不了什么。”
“还有谁？难道也是升待制？”
王拱辰笑着摇头：“副使可是说着了，正是还有一人今日升待制。一日升两待制，这可是不常见，突然之间待制也不像以前那样高不可攀。”
对状元出身的王拱辰来说，别说是待制，殿学士也不是高不可攀，只是要一点一点地熬时间罢了。但对于一般的进士来说，升到待制就是麻雀变凤凰了。
徐平想了一下，又问道：“还有一位是谁？也不知道我升的是哪一阁？”
王拱辰站起身来，口中道：“我问了，这是好事，宣敕的倒也没有隐瞒。另一位是去年贬出京城的范仲淹，升为天章阁待制，改判国子监。副使还是比他好一点，是龙图阁待制，说起来都是相同，但总是听起来强那么一点点。”
王拱辰笑眯眯的，显然是觉得徐平地位高了自己也跟着沾光。

第177章 风波将起
从名义上来说，各阁并没有高下之分，都是为了纪念去世的先皇而建。但龙图阁建的时间最早，藏太宗的御书手札之类，天章阁后建，藏的是真宗皇帝遗书。在此时人的心里，还是觉得先建的龙图阁显赫一点，学士的位次也靠前。虽然在皇帝的心里，未必是这么想的，他还是经常呆在自己父亲的阁里。
官当到这程度，便已经超越了正常的按照资历磨勘，升升降降不能太放在心上了。尤其是本官已经不太重要，看的是职的高低，和差遣重要与否。庶官的时候，本官是官员最重要的身份标签，一到侍从官，这个标签就失去了光彩。
徐平以本官兵部郎中，馆职直史馆直升龙图阁待制，若在平常时候，可以说是一步登天，超资拔擢，免不了要惹人非议。但在今天，跟另一位升待制的范仲淹比起来，就黯然失色，实在是平平常常，令别人提不起兴趣。
范仲淹由右司谏转礼部员外郎，擢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一步登天。天章阁待制与龙图阁待制同为从四品，位在龙图阁待制之下，这也是判国子监的最低要求。有了天章阁待制在身，范仲淹那礼部员外郎的低微本官已经无关紧要。
徐平一直觉得奇怪，到了去年见到范仲淹的时候，他的本官还低微至极，刚刚爬上员外郎的边。若按照正常次序升迁，他升到郎中都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根本就不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发挥历史上那么重大的作用。今天同一天升待制才明白，范仲淹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完全跨越了员外郎和郎中的通天梯，一步飞升。
职虽然也与本官一样有按资升迁的制度，但不像本官升迁那样死板，如果真地碰到皇上和大臣赏识，可以跨过庶官和侍从的鸿沟。那些能够飞速升迁的官员，比如以前的张士逊，比如现在的范仲淹，比如后来的包拯，都是从这一条路升上去的。
没有这一条路，他们就是像徐平一样年年升迁都到不了最后的地位。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接受了同僚们的道贺，顺便安排了衙门里的事务，回到了自己的官厅里，一个人坐着发呆。
能够让范仲淹一下子升上来的人，想来想去，只有王曾这位宰相，或许还有薛奎等几个已经年老不视事的前朝重臣。皇上肯定没有这个心思，去年废皇后堵宫门的事情刚刚才平息，他不可能就把当时赶出京城的人招回来重用。不过皇上赵祯的性子软，范仲淹本人又为官清廉，为政有声，有大臣坚持他也不会反对，废皇后他本来就心虚。
范仲淹回来了，孔道辅估计也不会在外面呆太久，他们本来就互相依靠。
徐平前世的历史知识记得不多，但大势还是清楚，心里明白，或者有心或者无意，要扳倒吕夷简的势力慢慢开始集结了。不知在哪一天，由哪一个人，就会突然挑起一场滔天巨浪，把现在看起来稳如泰山的吕夷简掀下去。
对于朝中的派系争斗，徐平从心里厌烦，他也不喜欢。自己为官，徐平从来没有刻意培养过自己的派系，说心里话，以他和皇上的关系，也实在是没有必要。但现在的吕夷简已经成了朝政的巨大阻碍，就连徐平也觉得他该退下去了。
实在是吕夷简的私心太重，虽然他的能力能够保证朝政正常运作，不出任何大的乱子，但任人惟亲这一条就让人受不了。现在官员的升迁，基本被吕夷简一派把持，如果不是他的自己人，就不能到关键的职位上。收受贿赂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把其他官员的升迁之路堵死了。这样的后果很严重，一旦吕夷简倒台或者退下去，就会造成官员的青黄不接，引起朝政的混乱。
不仅是把持官员升迁，吕夷简一派还公然插手京城各衙门的公吏事务。三司是徐平在这里，有皇上背后的支持，能借着公吏舞弊的由头把公吏清洗一遍。换个衙门，就是抓到了这样的把柄也无法大规模替换公吏，处罚重了还会受到报复。
官吏合流，其危害远比贪污腐败更加严重，这种危害是系统性的。很容易就出现公务系统里无人不贪，没有钱就办不了事，有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办成。潜规则代替明规则，朝廷的法令制度完全被抛开，而只能按照金钱和派系来运作。
现在已经有了这种苗头，徐平也是头痛无比。在这种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系统里，不管采取什么措施全都没有用处，什么政策到了下层都会变味。就是新开的场务，如果不是清洗了公吏，如果不是从邕州调人来，徐平自己都可能控制不住。
吕夷简在，他打造的这一系统就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别人根本无从插手。
三司的几个月，徐平也觉得有些累了，这累不是干事情累，而是心累。不管做什么事情，先跟上司斗智斗勇，才能获得通行证。然后再跟下属斗智斗勇，一个不注意，他们就能让你把好事变成坏事。手段稍微差一点，惟一的选择就是拱手而立，对具体的事务不闻不问，糊里糊涂的混日子。
如果吕夷简的能力稍微差一点，事情还不会如此严重，就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强，私心又重，别人无可奈何，事情才越来越严重。换个差一点来，有大把的把柄能够抓住，影响恶劣了很容易就赶出朝廷。
面对吕夷简实在是没办法，不管多棘手的事情，他总是能够处理得妥妥当当，不能说他无能。官员能干了，还能指责什么呢？任人惟亲，培植党羽，这种罪名很难有把柄被外人抓住，搞得不好了就被倒打一耙，反被说是排挤贤能。李迪把自己搭上，也撼动不了吕夷简分毫，可见其困难。
至于贪墨钱财，吕夷简根本就没有把柄让人抓住，而且在徐平看来，也不能用清廉苛求官员。只要做得不是过于离谱，这种事情还是以宽容为好。一是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自己身上，再一个很容易成为派系斗争的工具。
以前在地方还好，进了朝堂，真正跟吕夷简共事过一段时间，徐平也已经受不了。虽然自己没有能力把吕夷简掀下来，但有人去做，徐平还是乐见其成，甚至不介意在后边帮一把。不管怎样，趁着现在的和平时光，朝廷要有些作为，不能再这样死气沉沉，一团死水地因循苟且下去。

第178章 贾宪三角
春天的太阳从升起到落下，一直都让人格外地舒服，不寒不冷，不燥不热，沐浴在这阳光里令人通身舒泰。
此时斜阳挂在西天上，红彤彤的，就要落下山去了。满天的霞光笼罩着大地，入目都是那暖暖的红色，万物都镶上了金边。
看着高大全扶着新娘子回了洞房，主婚的徐平出了口气，对一边的燕肃道：“新人进了洞房，我们可算是交差了，一起过去喝两杯吧。”
“正该如此。”
燕肃说着，与徐平一起出了厅门，到了院子里。
最近的日子徐平太忙，高大全的婚事都是母亲张三娘和妻子林素娘帮他张罗，到了今天成亲的大喜日子，徐平来作主婚人。
燕肃是女方家里的代表，与徐平一起来主持婚礼。
这桩婚事也是巧，高大全在殿前司当差，天天在皇上面前晃悠，他身材高大，不知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赵祯记得他是徐平的跟班，也有心提拔，一次殿前演武后，便提为东头供奉官，带上了閤门祇候。一班同僚庆祝的时候，便有人介绍了这门亲事。
女方是司天监丞楚衍家的女儿，已经二十出头，以前眼界太高，一直耽误下来没有嫁人。到了这个年纪，高大全又一表人才，前程光明，婚事就定了下来。
以前听林素娘说，女方长得姿色平常，但知书答礼，待人接物都落落大方，是个会持家的。娶妻娶贤，也是高大全的福气。
今天见了新娘，也确实如此。相貌说不上漂亮，但也有中上之姿，尤其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举止得体，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家气魄，与高大全很是相配。
楚衍精通数学和天文，因为参与修《崇天历》，迁为司天监丞。如果在徐平前世，这就是知名的大学者，社会地位不会低了。不过这个年代伎术官地位不高，同等官品的情况下要低于文武官，司天监丞正七品，与高大全也算是门当户对。
燕肃的主要成就也在天文上面，不过他有进士出身，一路做到了天章阁待制，远不是一个小小的伎术官能比的。他与楚衍一向相熟，男方有徐平来主婚，他便被女方请了来装点门面。两个待制主婚，这次的婚事规格也不低了。
到了院子里，徐平和燕肃落座，庆祝酒筵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一个三四十岁身材消瘦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举杯向徐平和燕肃行礼：“在下贾宪，楚监丞的学生，见过两位待制官人。”
徐平和燕肃点头示意，一起把酒喝了。
自太宗登基，便禁止民间私习天文，因为此时的天文与天下祸福预测紧密相关，可不仅仅是学术问题。不在于这预测真实不真实，关键是天下信的人多，可以挑动人心。太宗登基的时候问题重重，疑神疑鬼，自然不会允许民间存在这隐患。他不但是禁了民间私自传习天文知识，还用诈术骗了天下有这专长的人到京城，选了一部分技艺高的留下，其他的全部都刺配海岛，断了民间的学术传承。
现在学习天文历算知识的都在司天监，各有师徒传承，贾宪和楚衍即是如此。
敬过了酒，贾宪还在桌边逡巡不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平奇怪，对他道：“你莫不是有事？有事尽管直讲，你是楚监丞的弟子，又不是外人。如果能够帮得上忙，我和燕待制自然会帮你。”
贾宪拱手：“在下自小精习算术，进司天监前也曾经在乡里教习，略有心得。这些年来集成一本小书，只是无钱请人刻印。听说三司刻书局专刻伎术书籍，便想请问一下，能不能把我这本小书印了，能够流布民间，教人传习。”
徐平笑道：“这有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书你有没有带在身上？我看一看。”
贾宪急忙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交给徐平：“原来龙制也懂算术。”
徐平微笑：“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略学过一点，懂点皮毛。”
前世近二十年的学校教育，徐平对数学可不只是懂而已，在这个年代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大家了。只是两世的数学系统不同，徐平只是自己用，并没有传播。
市面上流传的数学教材，如《九章算术》和刘徽留下的一些书籍，徐平都看过。虽然多年来都用心揣摩，但要把两个系统合到一起，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平翻开册子，最先的是“勾股生变十三图”。勾股问题是中国数学家研究的一个经典，传承久远，徐平并不意外。贾宪对这一问题研究得更加深入，基本把徐平前世所学过的关于直角三角形的所有定理都包括在内了。
这就是时代的差距了，贾宪的研究在这个年代自然是了不起，但在徐平看来，不过是前世初中时的内容，并不能引起他多大的兴趣。
“勾股生变十三图”后面，紧接的是“方程术”，这又是中国数学家研究的经典课题。此前的数学家已经研究过一元线性方程组，偶尔也有谈到高次方程的。贾宪书里谈的主要是高次方程和方程组，这就让徐平觉得意思了。
再后面，是“增乘开方法”和“增乘方求廉法”，徐平眼前一亮。
这是开高次方的方法，也只有配合这方法，前面对高次方程和高次方程组的讨论才有意义。而且贾宪的方法极其规整，与后世的公式差不多，直接套进去就能够得出解来。
这是一整套的高次方程的解法啊，而且不是针对特例，完全就是标准化的解法，这个意义可就大了。徐平万万没想到，能在这个时代见到这么有价值的内容。
抬头见贾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对他笑了笑道：“这册子我先带回去看一看好不好？付印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要等一段时间。”
贾宪忙道：“自然是好，自然是好，还请待制多指点。”
见旁边有人等着敬酒，贾宪不好站在这里，拱手作别。
见贾宪离去，燕肃对徐平道：“郡侯真擅长算术？这个贾宪在司天监里很是有名，精擅历算，九章之类，再没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他。”
徐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道：“闲时看过一点书，略知一二。”
“文人士大夫里，精通这个的可是不多，郡侯倒是个另类。既懂算术，还精通各种机械，能够新创农具种种。”燕肃摇着头啧啧称叹，“郡侯比燕某在杂学上用功还多。”
燕肃进士出身，又擅长书画，自成一派，堪称大家，是文人画的开派祖师之一。除此之外，还对天地物理感兴趣，曾经长时间观察海潮，写成《海潮论》一书。书里虽然对海潮的成因解释得并不准确，但明确了海潮与月相有关，准确地总结出了海潮的规律。用燕肃的理论，就可以预测海潮，相当精确。
后来又醉心于计时工具的研制，制出了计时相当准确的莲花漏。虽然莲花漏的推行经历了许多波折，但显露了燕肃在这方面的才能，朝中多次让他主持经济事务的讨论。
没有徐平，燕肃绝对是这个时代多才多艺的顶尖人物，如今跟徐平一比，却又显不出什么来了。徐平涉猎的内容比他还多，还都有很突出的成绩。
不一会，高大全出来，向来的亲朋敬酒。在一群不认识的禁军堆里，孙七郎早已等得不耐烦，拉住高大全，酒灌个不停。
徐平也有点酒意，乘着夜色，带着随身的两个兵士，回了自己在城内的小院。
夜色深了，徐平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身，来到了书房里，拿出贾宪的小册子看。
这个年代的数学系统跟徐平前世的不同，很多术语更是古今差别很大，这对徐平的阅读造成很大的障碍。虽然以前也读过一些传下来的数学书籍，但一与前世的知识互相参照，还是容易搞糊涂。
取了一张白纸，徐平把贾宪册子里关于开平方和开高次方的内容一一用前世的方法写下来，来验证一下正确性。
在纸上画来画去，把贾宪讲的内容一项一项写下去，鬼使神差一般，就在纸上写成了一个三角形。
徐平看着这三角形看了很久，突然一拍脑袋：“这不就是二项式的系数，前世数学课上学过的‘贾宪三角’吗！”
自己必然是下意识地记起了贾宪这个名字，只是一直不能跟那个活人联系起来，无意识之下才把他留给后世最重要的数学成果写了出来。
想起了这一点，徐平再看手中的册子，就豁然开朗。贾宪在中国数学史上是一个有开创性贡献的人物，真正把数学从具体的题目中抽象出来，形成标准化的解法和理论。尤其是在开高次方上，提出了普遍的解法，“贾宪三角”不过是一个副产品。
有了贾宪的这本小册子，就基本解决了方程和方程组的问题，实用价值巨大。徐平不但要印，还要精校一番，开创这个年代数学的新时代。

第179章 宣传战
编修所的官厅里，徐平和贾宪两人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研究着贾宪的小册子。
经过几天的努力，徐平终于在这个系统里补上了自己的知识。中国的数学系统有一套自己的公理理论，根据这套理论已经取得了很多成果，最少在这个年代，中国的数学是遥遥领先于全世界的。徐平要做的是把前世所学的知识补充融合到这个系统里，而不是另起炉灶，因为那完全没有必要，这系统完善起来与前世的数学系统也没有什么差别。
在纸上把贾宪三角完整地画出来，徐平一一解释给贾宪听。这个三角就是二项式的系数表，贾宪就是利用这一点来开高次方的。不过这个三角有更加广阔的用途，是贾宪所没有想到的，徐平刚好讲给他听，显示自己仔细考虑过。
现在纸上徐平还是用的汉字，本来他也想改成前世所用的阿位伯数字，想想现在的人接受起来可能没那么快，还是等到以后慢慢来的好。
之所以选在编修所衙门，是因为徐平要避嫌。司天监观天象言天下祸福，很带有些神秘色彩，为了以防万一，严禁他们与宗室和大臣交往，私下来往更是忌讳。虽然一直有人把这规定不当回事，请司天监官员回家算命算黄道吉日，朝廷也没有重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审前朝规定，徐平却没有必要给别人这个把柄。
正在徐平与贾宪讨论得热烈的时候，王拱辰从外面进来。
见礼过了，王拱辰凑上来看了看徐平和贾宪讨论的东西，撇撇嘴摇摇头，无奈地坐到了一边。虽然是状元，王拱辰对这些东西却一窍不通。
与贾宪讨论了一会，两人分别坐下休息，喝口茶歇口气。
这个时候徐平才问王拱辰：“君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王拱辰站起身来，把手里拿着两本书放在徐平的案几上：“这是国子监和都进奏院新印出来的，副使，你看看人家上面写的，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再看看我们三司印的书，有用是有用，可不显自己的功劳啊！”
徐平笑着拿起两本书来翻了翻，没有说话。
从第一次印《钱法类书》，徐平就把它办成了半月刊，每月印制两次。因为铁钱正在试用阶段，钱法的讨论暂告一段落，最近集中到了西川交子和飞钱业务上。现在这书也从最初的徐平找三司官员和馆阁成员约稿，发展到了两制词臣参与，更有不少地方官员也让进奏院带自己的稿子来，讨论得越来越深入。
欧阳修的那篇关于钱法的文章徐平还是在上面登了，不过跟其他注重实际的文章比起来，有些显眼，也没有其他人跟进，让欧阳修有些失落。
范仲淹判国子监后，欧阳修等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没过几天，他们就决心照着三司的样子自己也办一本丛书，以国子监的名义出。
国子监本就是最大的出书机构之一，而且校勘精良，印刷精美，口碑极佳，是市面上当之无愧的名牌产品。最关键的就是国子监有馆阁做后盾，那里高人云集，他们校出来的书极少出错，是难得的佳本。就连国外的使节来了，国子监图书也是他们最大宗的走私物品，尤以高丽使节为最，他们每到东京就千方百计搜罗国子监出的图书。
这个时候是禁止带这些书籍出境的，不过使节盘不严。
国子监出的第一本，全是关于儒家经籍的新解新注，都出自名家手笔，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打出了名声。第二本起，便开始有了对朝政的批评，矛头直指吕夷简。吕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指桑骂槐。文人对经书上的一句话都能解出一百种意思来，这话背后的意思哪个还看不出来？
没几天，都进奏院便在《进奏院报》后面跟了一本小书，用的是各级官员所写，以介绍政绩为名，实际上是为吕夷简一党辨解。
都进奏院名义上是隶在枢密院名下的，事关机密，不能让外臣插手，算是原来的枢密院属于内朝一部分留下的痕迹。现在的枢密使张士逊本来就是吕夷简一党，利用权柄做这样一件事轻而易举。这也是吕夷简的风格，做事情不自己出面。
国子监和都进奏院人手又足，手里的公使钱也充裕，基本都是五天出一本，比三司刻书局的出书效率高多了。
这种情况本就在徐平的意料之中，只要自己开了这个头，必然会有大臣跟上利用。不要说专门刻书，以前的《进奏院报》还被宰执插手为自己造声势呢。
《进奏院报》就是唐朝时的邸报，取消了藩镇节度使，太宗时候原来藩镇的驻京机构便改成了都进奏院，改为由朝廷掌控。几乎朝廷的所有大事都会在报上登出来，甚至连皇上的日常活动都会刊载，让在京外地方的臣僚知道朝廷的基本情况。
有这个现成的发行渠道，都进奏院发行丛书比国子监都方便。
徐平对这两家的动作视而不见，编修所的其他官员可觉得愤愤不平。本来是三司最先发行丛书的，而且费了不少心力，不成想最后被别人抢了风头。
抢风头也就罢了，看看他们上面的文章，真正对于现实有用的文字很少，国子监专注于攻击吕夷简，顺便标榜自己是学术正宗。都进奏院则基本是节选最能彰显吕夷简一党功绩的事迹，写文赞扬，毫不避讳。
有这两家比着，三司刻书局明显吃力不讨好吗！
徐平对有些闷闷不乐的王拱辰道：“不要去跟别人比，我们做好自己就好。现在是国子监和都进奏院印书，过几天御史台忍不住了也印才吓人呢。每个衙门都有自己的事，印书当然也是印自己衙门的职事，没必要多想。”
王拱辰道：“可他们都是为自己表功啊，我们为什么不行？”
“功劳不是想表就能表出来的，他们又不是审官院。放心好了，该是自己的功劳跑不掉，没有的功劳也吹不出来。”
虽然嘴上这样劝王拱辰，但徐平不参与那两家的宣传战，还是因为三司现在基本超脱于两党外，他们要斗便让他们斗，自己没必要搀和进去。自己没有靠山，在官场上也没有根基，这种漩涡就要远远躲开。除非真地到了有一天，徐平的相对份量足够重了，才可以加入进去，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官场上生存，要学会的首先是隐忍，徐平越来越明白这一点了。

第180章 天章阁夜对（上）
一轮上弦月斜挂在天空，清泠的光辉笼罩着人间，迷离的色彩让人感觉这个世界有些虚幻的感觉。繁星点缀着天幕，竟然给人有些拥挤的错觉。
徐平坐在廊下，看着这夜空，微微有些出神。
对于平常人来说，这个年代晚上能够看到的星星比自己前世多得多了，连银河都清晰可见。而对司天监的那些人，观察到的星星却远不能跟前世相比，人的眼睛毕竟是有极限的，视线之外的广阔世界只能靠想象。
城北的玻璃场已经开始出产品了，只是还不稳定。邕州的工匠来了之后进度加快了很多，再等十天左右，蔗糖务调来的公吏也赶到，新场务就能走上正轨。
见到贾宪，徐平突然生出做副望远镜的念头。以前在邕州，虽然有玻璃，但没有巧手的工匠，没办法磨出镜片来，徐平也没有办法。现在回到京城了，各种巧手工匠应有尽有，翰林院里的碾玉待诏磨个镜片不在话下，再复杂的他们也能做出来。
有了望远镜，那些司天监的官员看见浩瀚的天空，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了更精确的观测，历书应该也会更精确些。不会再因为日食和月食与历书对不上，动不动就改，弄得那帮官员焦头烂额。
不远处，几个在馆阁值夜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谈论着国子监新印的丛书。他们是那些丛书的主要持笔者，热情高涨。
待制以上每晚都有人在馆阁轮值，不过不再是徐平从前那样守书库，主要任务改为了备顾问，随时准备皇上问对，兼职看着值夜的下层馆职。
这是身份的变化，待制以上和庶官完全是两个阶层。
说来也奇怪，聚集在范仲淹身边的官员以天圣二年和天圣八年的进士居多，夹在中间的天圣五年进士反而很少参与。从制度上说，此时的天圣五年进士，除了一等的几人，其他都在地方任职，与吕夷简的冲突较少。而天圣八年的刚好任馆职，天圣二年的则有不少已经入京为官，身逢其会。但从根子上，还是有一些思想上的因素。
此时在京里的天圣五年进士，除了徐平，还有王尧臣和韩琦，以及随着王曾入京的嵇颖，以及进入馆阁的王素。韩琦和范仲淹勉强算一派，但两人关系并没有多么密切，韩琦本人也没有参与这一次事件。王素与范仲淹本就是亲戚，他的叔叔王质与范仲淹是儿女亲家，日常走动是正常的，但此时政治上也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那一边。
这一现象很奇怪，每一届进士都有不同的想法。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进了崇文院，径直到徐平面前，道：“郡侯，官家正在天章阁，招您入对。”
徐平起身行礼：“阁长辛苦。”
今夜是徐平任龙图待制的第一次当值，说实话，皇上赵祯不招他才不正常。以前为庶官的时候，等闲跟皇上都见不上一面，更是基本没有两个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因为没有那个职责，也被认为没有那个能力。哪怕是在馆阁值夜时入对，也是给其他学士补充，自己并不能单独发表意见。现在身为侍从官，两人可以私下谈话了，这才是待制以上官员跟其他官员比最优越的地方，意见可以直接影响皇上的决策了。
如果以徐平前世的政治身份作比喻，待制以上就是中央委员，真学士以上则就算是政治局委员了，宰执则是常委。待制以上的官员，才算是进了决策圈子。
来的这位是真正的阁长，带着提举天章阁的差事，中级内侍称呼“阁长”就是这么来的。不过徐平与他不熟，一路无话，只是跟着前行。
天章阁收的是真宗皇帝生前的御笔之类，当然也有图书，是纪念性建筑。皇上赵祯没事的时候喜欢在这里读书，有的时候也在这里招见近臣。
阁里灯火通明，旁边听候使唤的内侍并没有几个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徐平见过了礼，赵祯吩咐赐座。
内侍上了茶，赵祯随口问道：“听闻条例编修所教导新招的三司公吏，这几日已经完毕，都分到下属衙门去了？”
徐平躬身答道：“禀陛下，已经分下去了。”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我们私下说话，你不必拘束，我们不是外人。”
徐平谢恩，神色有些尴尬。这个度很不好拿捏，随便了让皇上觉得不守礼仪，过于拘束了又让他觉得生分，这种应对真不是徐平擅长的。
好在赵祯知道徐平的脾性，也不强求，问道：“下午谈论政事，吕相公说起了三司公吏的事情，说是你太过独断，不许其他人插手。吕相公的意思，你这样恐落人话柄。”
“确有此事。先前三司的公吏勾结舞弊，牵连到了许多朝中权贵大臣，不过一是没有实据，再一个涉及太广，最后便不了了之。为了此事，判盐铁勾院的郑戬还跟我闹了不少日子的脾气，实在追查不下去才算了。这次公吏分配衙门，我怕重蹈覆辙，便以兵案按照各公吏学习时的表现为根据，直接分下去了，没让别人插手。至于落人话柄，其实这事情只要我做，怎么处置都是会让人说的，毕竟公吏里还有不少官员子弟。”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徐平怕各司官员在培训的时候就各自拉拢，把跟自己有关系和听自己话的拉入自己衙门，培育根基。尤其是开拆司的吕公绰几乎不掩饰这一点，徐平便干脆由兵案统一分派，把关系近的人特意打散，那个陈正平更是被发派到了城外场务去。
这些细节赵祯自然不知道，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有的事情能说，有的事情不能说，官员心里都是有数的，不然自己会招来无穷烦恼。如果让赵祯知道了下面官员如此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必然会兴起风浪，而徐平手里又没有证据，到时候自己尴尬。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道：“你如此说，我心里就有数，此事你尽管去做，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寇瑊已经年老，三司的事情你多管一些，要勇于任事，不要有顾虑！”
徐平实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好道：“臣一定用心！”
“三司交到你的手里，我也放心。从上月驱逐了舞弊的公吏，这个月京城场务收入多了三十多万贯。每月三十万贯，一年就近四百万贯，朝廷岁入才多少？触目惊心！”
这件事情赵祯在朝堂上没有说，也没有责问大臣，但并不代表他心里不在意。这个时候说起来，犹自愤愤不平，声音都高了起来。
其实真要抓得严，每个月能够多出五十多万贯来。不过物极必反，徐平有意放宽松了些。免得让下面人不满，给他们填补以前亏空的机会，也给后面上涨留下了空间。
一年这么多钱，当然不都是被官吏贪污了，更多的是白白浪费掉了。每贪污一贯，就会造成十贯的损失，京城多少官员向这里面伸手，一年几百万贯就跟玩一样就不见了。
这些事情徐平更加不能说，只好默不作声。
赵祯道：“以后京城里的场务，你看紧一点，还有那些新开的场务，万万不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三司这里多收一分，便会向民间少收一分，少收这一分不知就救活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这不是小事，你务必用心！”
“臣领命。不过——在京场务，还是由库务司看着，关键还是要看他们。”
赵祯摇头：“库务司监察在京场务，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一无所知。平常就是奏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场务里的事务他们如何懂得？三司多管一些！”
此时提举在京诸司库务的是郑向，徐平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有个外甥周敦颐，小小年纪竟然《爱莲说》就写了出来，徐平前世还背过的。周敦颐八岁父亲去世，从那之后就是跟着郑向生活，此时也在京城里。
还有一点让徐平很惊异，原来周敦颐的母亲是改嫁过的，他们两兄弟是同母异父，兄弟两人的姓还不相同，一起被郑向养大。寡妇改嫁在这个年并不稀奇，像范仲淹还会给本家族改嫁的寡妇嫁妆，并不会岐视。徐平奇怪的是周敦颐是二程的授业恩师，而对后世影响很大的那句“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偏偏是二程中的程颐说的。这样说让自己的恩师脸向哪里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周敦颐在后世的名声太大，徐平对郑向也一直礼貌有加。对这些名人，徐平是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读书人的嘴，一不小心自己就会成了恶人，何必惹那麻烦？
赵祯话里有些让三司夺库务司权的意思，徐平不好发挥，只是嘴里答应。本来是库务司分三司权，现在又反过来，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反复？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是赵家的祖宗家法，机构叠床架屋，就是为了方便这种时候随时调配官员职责。徐平到底是臣，没必要自己凑上去迎合这制度。

第181章 天章阁夜对（中）
又问了一些目前三司现在的情况，赵祯才从袖子里取出两本书来，问徐平：“国子监和都进奏院印的这两册书你看过没有？”
“看过。”徐平老实答道。
赵祯点点头，又问：“那这两篇文章你怎么看？”
每本书里又不是只有一篇文章，徐平想了一会只好老实问：“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两篇？书微臣看了，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国子监书上的那篇欧阳修的《原弊》，都进奏院书上的《里正衙前论》，这两篇文章明摆着对着来，怎么回事？原来你三司刻书局，印的书上都是具体事务，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情，这两个衙门的书却喜欢议论朝政。”
徐平心说，我三司的刻的书都是实事，可皇上你也不看啊。这种事情瞒不了人，有时候殿上议事的时候，会拿三司刻书的内容来说，赵祯经常不知道。这不稀奇，就三司出的那书的内容，不是对政事很熟的人看了就会打瞌睡。另两个衙门就不同了，尤其是国子监出的书，先不说内容，文章都是出自名字手笔，光词句就吸引人。
仔细回想了两篇文章的内容，徐平道：“陛下，微臣以为，这两篇文章都不是无的放失，只怕本来就是针锋相对的。欧阳修文采飞扬，然而文中内容却并不出奇，无非还是老生常谈而已。他说如今朝廷农政，其弊有三，一为诱民之弊，一为兼并之弊，一为力役之弊，治弊之方，无非还是轻徭薄赋，让民休息。而进奏院所讲，则是不久前中书所定的乡役变化。里正衙前为重役，因为此役倾家荡产的不少，中书改为此役两任无过犯，便可补军将，由差役改为公吏，食国家俸禄，民间不再受害。欧阳修说诱民之弊，而都进奏院就说役改吏的好处，正好针锋相对，只怕不是无意。”
“正是如此。你如何看待两家的说法？”
“都有道理，但都有失偏颇。”
赵祯笑道：“你就是个滑不溜手两不得罪的性子，现在我们君臣说话，忌讳什么！朕倒是以为，那个欧阳修讲的很有道理，正切中时弊。都进奏院所讲，虽然是德政，但总不是个长久路子。欧阳修让朕节用爱农，难道不该？皇宫里节俭一些也是应该的。”
徐平很是沉吟了一会，欧阳修讲的一切确实有道理，但归根结底，是基于在乡村依靠小自耕农的基础上，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但大宋立国不抑兼并，乡村的统治基础早已经不是自耕农，这才是这个时代的现实。听起来正确，但与实际完全不搭，这正是他们这些没有实际从政经验的读书人特点。
新兴起的这些读书人，在政治上的主张主要是从书本上得来。具体到农业政策上，一个方向是回复三代之治，恢复井田制。另一个方向则是怀念唐初盛世，跟军事制度结合起来，重新回到小自耕农为主的时代，同时再行府兵制。
后一种对君主来说，很有吸引力。大宋立国，从太祖之后对外作战便屡战屡败，唐初军事上对外族的八面威风便令人神往，一心想重现那个时光。后来的很多改革，大的方向上都是想向那个时代靠拢，奈何时移事易，弄出来的都是怪胎。
以徐平的眼光来看，这实际上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井田制的本质不是要回复奴隶制度，而是集体制度，以集体化的生产代替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而均田府兵制则完全相反，以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为基础，作为国家的支撑。
这两种方向都不能说错，问题在于不合时宜。如今的现实是朝廷的乡村政治基础正在这两者之间，向哪个方向靠都不可行，只会把乡村搞乱。
想了很久，徐平才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尽管说，今夜我们君臣说说心里话，不用忌讳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徐平尽量斟酌着措辞。“对于欧阳修的说法，只能说，讲起来都是道理，做起来却无处下手。一点一点说。所谓诱民之弊，如果是僧道这类袖手而坐不事耕作的人，坐食厚利，确实不当。他们过得富贵逍遥，是有诱民不事劳作，游手好闲的弊端，严禁是应该的。但为兵为吏，总还是为朝廷做事，不可混为一谈。只要用心，就不应当使公吏军兵成为游手懒惰之民，而应该成为朝廷柱石，做不到就是官吏不用心。至于兼并之弊，朝廷虽然不抑兼并，但赋税一向科于上等户，不能由于有官吏舞弊就说这政策不对。抑兼并怎么抑？难道能够收天下之田，重新按丁口分配？陛下，这事情做不来的。”
在这个年代玩土改，又不是改朝换代，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徐平有前世记忆，自然知道农村土改的艰难，唐朝立国时授田也没动世家大族的利益，更不要说这个时候连世家大族都没有了，这样一来就是把全天下有土地的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至于力役之弊，依欧阳修所说，又不要朝廷招公吏，又要减力役，那怎么办？乡村的事务朝廷不管了，交给谁管？莫要说天下都是良民，没有作奸犯科的。不设官而民自治，那只是说说的，天下间哪有那个道理！”
赵祯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他对欧阳修所讲的本来挺欣赏的，谁知到了徐平的口里全无是处，这话听着就有些不入耳。
沉默了一会，赵祯道：“如今天下无事，但朝政没有什么起色，上下怨谤极多。朕登临大宝，必定要有所更张，岂能如此因循下去？欧阳修所言或许有不合时宜的地方，但总是要改，要改就是对的！上月朝廷下诏让天下臣民上言，只有李淑言十事，算是用心，其他官员都是虚应故事，没有什么用处。”
李淑是李若谷的儿子，此时任知诰。他所上的十事徐平也看了，看起来华丽，洋洋数千言，但可操作性实在是很差，并没有比欧阳修高到哪里去。
里正衙前由役改公吏，徐平属下的兵案是具体操办的衙门，他说得多了，反而让赵祯的心里有些不该有的想法。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第182章 天章阁夜对（下）
赵祯也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缓缓地道：“先帝迎天书，东封西祀，铺张有些过了。天圣十年，事事都因循前朝先例，积弊已深，现在是不改不行了。如今朝廷年年亏空，上上下下又粉饰太平，这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自我亲政以来，屡次三番下诏广开言路，无论士人布衣，只要所言有利于时政者，都不吝惜赏赐。可只有李淑等了了数人，忠心王事，上了改革时政的奏章。唉——”
徐平站在身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这个年代说改革，实在是要去过刀山火海，徐平还真没那个决心踏进去，就连能够全身而退都一点把握都没有。
其实不管什么时候，大的政策改动都是惊天动地，要冒无数风险。
因为这杆旗一旦立起来，就只能进不能退，退了就无葬身之地。改革与反改革的，斗得你死我活，就是因为牵扯太多。
赵祯自登基以来，太后垂帘听政十年，虽然不表露出来，实际上憋了一肚子怨气。这也是为什么一亲政就把宰执全部换掉，一定要废掉皇后，就是要把这股气发泄出来。
出了气之后就是朝政，太后的政策要废掉，立起自己的权威。从去年开始，几次三番下诏要臣民上治世良方，一次比一次恳切。
可下诏有什么用？真以为高人在民间哪！系统性的改革必须君臣一心，有莫大的勇气才能推行下去。现在他根本就不相信原来的官僚系统，怎么能够有实际性的效果呢。
实事求是地讲，吕夷简并不反对改革，他一向并不跟皇上唱反调。可现在朝政局面就是他当政多年出来的结果，他哪里知道该怎么改？能改的早就改了。
吕夷简不在乎政策，他在乎的是实权，只要不动到他的实权，怎么改都行。
可改革就免不了利益的再分配，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不动吕夷简的实权，哪里去找人帮自己做事。这是个死结，不斗个你死我活解不开的。
徐平举目四望，上没有宰相支持自己，下没有自己的根基团队，拿什么斗吕夷简？他还没天真到以为有了皇上的支持就可以，皇权没那么强大不说，这位皇帝也没那么坚强的意志，遇到了困难，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退堂鼓。
范仲淹敢跟吕夷简死磕，那是有王曾的支持，有一大帮中下层官员拥戴，不然一道敕命就把他踢到不知道哪个边远州军去了，哪里还容得他在京城发声。
徐平相信范仲淹一众人等不是王曾指使的，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有王曾支持的。王曾不是吕夷简，他不会私植党羽，更不会搞小帮派的串连。王曾是真正的政治家，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也会扶持支持自己政治主张的人，虽然私下里他可能跟这些人话都没有说过。
王曾之后，范仲淹以下，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的能力，如此的胸襟，如此的担当。徐平的历史再不好，也知道庆历新政，知道君子党与小人党，知道范仲淹和吕夷简斗争得你死活。更知道此后的王安石变法，新党和旧党的斗争甚至赌上了天下的命运。
如此风起云涌的社会变革大潮，一浪一浪汹涌不灭，绝不是因为一个人的意志，更不是一群人的异想天开，而是历史的必然。
往深了说，从太宗时代统一全国，又经历对契丹和交趾以及后来的对党项的几次战败，整个国家就进了休养生息的状态。说是儒家独尊，实际上是用的黄老之术，政策大的方向是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前朝宰相吕端的那句“利不百，不变法”，正是这种情况的写照。
到了真宗后期，这种政策倾向越来越无法维持，刘太后垂帘听政的时期，不过是强行给这种政策续命罢了。
到了现在的皇上亲政，天下所有的人都明白，不变不行了。就连被认为变革最大阻力的吕夷简，实际上也不反对变革。
这是历史的大势，没有人可以阻挡。
现在惟一的问题，是没有足够份量的人领导变革，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变革。
政治思想不是凭空出现的，必然是有学术思想做基础。这个时候，这个学术思想显然还没有出现，无法指导政治实践，所有的人都处于茫然中。徐平也无法凭空造出来，他前世学到的那些要跟这个时代相结合，还有一段路要走。
世界上没有古今通用永远正确的绝对真理，任何理论都必须与实际相结合，这种结合越紧密，就越能指导国家与社会走向正确的方向。反之，脱离了社会实际，一切都将成为空谈，夸夸其谈谈的理论只会祸国殃民，甚至走向败亡。
每当清静无为的政策进行不下去的时候，儒家便就成为备选。西汉的时候如此，这个年代也是如此。范仲淹这些人正是以儒学复兴为号召，从学术上入手，行社会变革之实。
这个时候，正是新复兴的儒家向实际执行的黄老思想冲击的时候。表现出来，便是范仲淹与一群儒家新兴士人跟吕夷简为首的旧官僚的斗争。
徐平不是儒学大家，但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书，又有前世记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就得怪自己愚昧了。
但徐平还是不敢冒然加入战团，因为新兴的儒家的还没有上位，内斗已经开始。范仲淹能够超脱于这内斗之外，成为各方共主，徐平可不敢相信自己也能够如此幸运。
新儒家的内斗，其实还是没有超出先秦的格局。主流是韩愈尊孟一派，但尊荀子的士人也不少，悄然兴起的还有自成一家的新学派。
孟子讲性本善，一切由此而起，落到政治上就是宽政爱民，其他都是补充。
荀子讲性本恶，向服务帝王的方向一变就是法家，向讲究礼制的儒家方向一变就是三纲五常。因为人性本恶，必须要有强势的规条来约束，这是根本。
小众的是所谓性朴论，即人生来本是无善恶的，一切在于后天教导。这便要求广兴学校，教民向善，刑罚宽严适当。
而在这些观点之外，又因为孟子讲“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提倡“以意逆志”，让后人可以在经传上别开生路，甚至“六经注我”，一些本与孟子流派不同的士人也推崇孟子，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孟子升格运动。而根本上，却是为了变革做学术理论准备。
徐平最少知道，在他前世的那个时候谈起儒家，最后实际上是披了孟子的皮，行了荀子的实。这两派谁胜谁负？有前世的历史记忆徐平都不敢贸然下结论。
实际上这个时代最讲究三纲五常的司马光，在思想上是尊荀子的。他视为死敌的王安石，思想上却是尊孟子的，孟子也正是在王安石当政的时候地位急速上升。但历史就是这么滑稽，到了最后视王安石为仇寇的文人，却是尊孟子，又讲究三纲五常。
哪怕就是到了后世，初期资本主义的理论基础也是人生来是自私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一切的政治经济模型都围绕此展开。选举政治的本质是统治阶级的共和，而不是广泛的政治权力，搞错了这一点的都会撞得头破血流。
而另一面，则是“六亿神州尽舜尧”，坚信人民是伟大的无私的。
最终的发展，两方冲突碰撞，最后发现没有哪方是对的，甚至把这最基础的理论根本换一下也心安理得。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又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现在正是争论那个最基础问题的时候，一个数千年都没有解决的根本问题，徐平又怎么会贸然加入进去？他现在需要的是不下水，就在岸边静静看着。
没有理论支持的改革，最终会成为一场闹剧，徒惹人笑。而要想形成能够支撑改革的理论，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讲清楚？
惟有一步一步走下去，在实践中慢慢摸索，摸索出理论来。但徐平的所谓摸索，偏偏就与吕夷简的维持现状走到了一起去，政策方向上无法摆脱开来。
人家都是以为自己掌握了宇宙至高真理的人，一旦执政，就天下太平，怎么能够容下徐平这样慢慢来？现在火力没到自己身上，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春天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赵祯站在窗口，迎着吹进来的风，眉头不展。
过了好久，才沉声问道：“你从天圣五年出仕，在地方任职六年，政绩多有，难道对当前的朝政就没有看法？没有觉得有必要改弦更张？”
徐平道：“天下都知道要改，微臣也知道要改，只是不知道如何改。”
赵祯摇头：“朝政万千，总有不合时宜的地方，为何不见你提出要改什么？”
徐平有些无奈：“自微臣入京城任职，三司施政无一刻不在改。从改革茶法，到改革钱法，到改革吏治，这些都已经与先前不同了。陛下所说的微臣没提出改什么，不过是因为微臣没有弹劾过大臣，没有历数过前任的过失，没有夺人耳目。但这些有必要吗？”

第183章 我做三件事
赵祯转过身来，叹了口气：“你那些改的，都只是一时一事，不触及根本。你看看欧阳修写的《原弊》，引经据典，一句句说到根子上去了。如今积弊已深，头痛医痛，脚痛医脚，这样是不行的，要从根子上改弦更张！”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道：“陛下一定要问，臣也只好有话直说，有不妥当的地方，还望陛下不要责怪。”
“你只管说，我就是要听一听你是怎么想的！”
“臣以为，要想知道如何改，就要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以欧阳修所言三弊中的‘诱民之弊’来说，听起自然是大有道理，但现在乡村农事是不是真的如此？”
赵祯摆手打断徐平的话：“道理都摆在那里，‘诱民之弊’岂会没有？当然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这一点无可置疑！”
“臣也知道是有，但这是不是农事凋弊的原因呢？到底危害有多大？改了这‘诱民之弊’，有多大的效果？会影响其他多少事情？到底值不值得？”
“爱卿啊，你就是想得多！”赵祯转身离开窗户，回到位子上坐下。“古人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知道有弊端，改了就是，改必然是好的！”
赵祯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徐平重新过来坐下。
徐平谢恩，落座之后道：“陛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至少不会治死人。如果只是小病而诊错了脉，乱吃药可是会出大事的。还是说‘诱民之弊’，限制僧道臣没有什么话说，凡是没有官赐匾额的寺观一律拆除，没有度牒的僧道一律勒令其还俗，这自然是善政，因为这并没有牵扯到其他政事。但如果说参军为吏也是引诱良民不事耕织，那没有人参军谁去守卫边疆？没有公吏，谁去治理天下？这就是一个度的问题，朝廷到底要多少禁军多少厢军，天下到底要多少公吏，现在是多了还是少了？谁能够说清楚？”
赵祯缓缓地道：“朝野都有人言，如今冗兵，冗吏，冗费。”
“臣在三司，不知道兵如今是多是少，但知道冗吏和冗费。为什么说冗吏？因为现在官府里吏员多于前朝，特别是比祖宗时候员额为多，但哪个说是因为事情清闲？三司里面积压的账籍有多至五六年的，没有比对，没有勾校，公吏是多还是少？裁减了公吏，这些事情要怎么做，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把人一裁，事情不管，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官员协助陛下治理天，自然是以治事为先，事情拖在那里，都不闻不问，只耍这些嘴皮子，对朝政到底有何益处？官吏是因事而设，事情多了自然官吏就多，不怕官吏多，只怕事情没人做！只要官吏都用心做事，哪里来的冗吏？蔗糖务几年时间上上下下招公吏一千多人，这都是前朝没有过的，但这些人一年给朝廷多出数百万贯钱来，这些人是不是冗吏？对朝廷中的具体事务一无所知，只会空口白话，冗兵，冗吏，冗费，到底冗在那里他们能够说得清楚吗？臣在三司编修条例，定公吏员额，正是要把他们到底做多少事情，需要多少人手搞得清清楚楚。现在微臣都不敢说搞清楚了有冗吏，还有什么人比微臣更清楚这些！”
赵祯道：“人人如此说，总是有道理的。”
“陛下，微臣就明说了吧，现在是天下都知道朝政需要大的更张，但却没有人知道要改什么，怎么改。好为大言的，便就用这种耸人听闻的话语惹人注目。听起来处处是道理，却跟实际朝政没有半分关系。而埋头做事的人，明明知道这些话有失偏颇，但牵涉的又极广，根本无法反驳。就是能反驳，说出来也没有人听，反而只怪反驳的人是谁诿塞责，哪里还会有人去说？再如冗费，冗在哪里？有人能够说清楚吗？都说郊祀犒赏军兵数额巨大，但那能省掉吗？省掉之后如何让官兵心里无怨言？没人知道，只是说如果官兵心怀埋怨就是贪鄙可恶。到了最后，无非是一句话，让陛下节用爱民，一切都要从皇宫里省出来。纵然陛下圣明，省吃俭用，可于天下何补？”
实话讲，到现在的几位大宋皇帝中，最不省吃俭用的就是赵祯自己。真宗皇帝东封西祀是乱花钱，但自己本身并不怎么铺张浪费，倒是赵祯挺在意自己的小日子。但既然有官员提出来了要节用爱民，赵祯就得做样子出来，消减宫廷开支。
徐平这番话还是挺对赵祯胃口的，没有人愿意天天被人指责生活腐化，浪费民脂民膏。而且不管怎么改，他们永远不满意。
见赵祯的脸色缓和一些，徐平又道：“官吏并不怕多，只要他们忠于职守，人人都有事情做，那是越多越好。也不怕花费钱财，只要花的钱都是有用处的，不是平白虚耗，钱也是花得越多越好。其实说冗吏冗费并没有错，但关键是在一个‘冗’字上，没用处的才叫冗。但是讲冗吏冗费的人，话一说出口，下一句就转到了多上。冗跟多是不一样的，臣以为每一个人都应该明白这一点，为什么他们还故意混淆呢？因为说冗就没有人能够反驳他们，但要把冗说个清楚明白他们又做不到，便就玩了这么一个花头。这样的虚言在话对朝政有何益处？说冗吏冗费，便要裁员节用，但裁员之后事情该怎么做却不闻不问，等到公务积压成山的时候便一推了之，为害更大。”
“前些年谈茶法，为什么改为沿边入中？所上理由，无非是纲运花费大，不如从商贾手里采买便宜。又是官船造起来比私船贵，又是有鼠啮虫咬，又是小吏舞弊向茶盐里面搀泥沙，又是有沉没之患。我就想不明白，这些弊端商贾也一样有，为什么到他们手里就没有事，纲运就忍受不了呢？无非是经手官员无力除弊，干脆向商贾一推了之，等到商贾不通再涨价钱，最后还是要朝廷多花费吗！多花这些钱，用纲运行不行？有哪一个经手官员算过这一笔账？无他，对自己没有好处罢了。入中采买，所有弊端都可以怪罪在商贾身上，朝廷追究不到自己的责任。至于对朝廷是利是弊，又有谁真心去管？实行入中采买这些年来，茶法一变再变，不变就无法支持。结果东南茶利全部都归了入中商人，朝廷分文不得，公吏军兵俸禄还得另外拨付。到了最后，也无非是数年没有一石粮入陕西路，全都是从本路百姓身上搜刮而来。虚言国事，无非就是这种后果！”
听了这长篇大论，赵祯好一会没有说话，皱着眉头，最终叹了一口气：“朕就是想知道国事到底该怎么改？这样因循不是办法！”
徐平拱手道：“臣以为，既然知道要改革国政，那就要先搞清楚要改什么，要怎么改。如果没有把握，那便想清楚改了一处，有哪些好处，有哪些弊端，随时更正。世间并没有灵丹妙药，事情总是要一点一点做出来，急于求成不行的。”
“那怎么搞清楚呢？”
“臣在三司，便说三司的事，其他衙门的事臣没有经手，不敢妄言。如今编修条例所做的事，修新条例，便是要搞清楚如今天下钱粮，到底收多少，出多少，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收和出之间差多少，在哪里虚耗了。用一两年的时间，把数额搞清楚，把积压的账籍全部勾校，用新的条例保证今后不再积压，以后不能再是一笔糊涂账。账目清楚了，经手官吏便不能再上下其手。此其一。”
赵祯点头：“这一点你做得不错，日后不要懈怠。”
“还有公吏，把三司和州县吏员管的事情分门条类，哪些当管，哪些不当管，不能再让他们一些人成为官员的奴仆，虚耗公帑。如此也便清楚了需要的公吏员额，只要保证公吏各有职司，依据事情多少，该补充人手便补充，该裁减便裁减，有的放矢。既然说冗吏，他们做多少事情明明白白才知道冗在哪里。”
“这点也对，用心去做！”
“还有一点，陛下应当心里有数，改革朝政，是要花钱的。只有向外花钱，新政才能顺利地代替旧政，才能让天下无怨言。如果想用新政揽财，必然招致民怨沸腾，搞得不好就会天下大乱。臣做的第三件事，便是为陛下聚财。有了钱财在手，等到后面决心要变更朝政的时候，也就少了许多顾忌。”
赵祯听了这话，好一会才勉强点了点头。如果朝廷有了钱财，那还改朝政干什么，之所以说要改革，不就是因为朝廷手里没钱吗？但徐平说到这里了，赵祯也不再直说不对。
“臣在三司，便为陛下做这三件事。三件事做了，或许也就知道朝政该如何改了，那时再作理论。”

第184章 商业机会
春天的晚风迎面吹在脸上，有些凉意，却不令人难受，反而神清气爽。
回崇文院的路上，徐平迎着晚风，只觉得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事情说开了以后事情就好办了，自己不参与现在朝政的争论，安心做好三司的事情就好。相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既避开了政争的漩涡，又能给自己积累政绩与声望。
在三司任职半年，徐平渐渐熟悉了三司的事务，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前一段时间对衙门具体事务不熟，做事还有些束手束脚，现在事务熟了，人也换了，顾虑也就少了。
回到崇文院，刚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没多久，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过来，手中还捧着什么东西，上前对徐平行礼道：“郡侯，漫漫长夜难挨，我们几个刚刚去州桥上买了馄饨来吃，也给郡侯带了一些回来，正好趁热吃了填填肚子。”
徐平见来的是天圣二年进士第五人，馆阁校勘、国子监直讲曾公亮，笑笑道：“你们有心了，先放在这里吧，过一会吃。”
曾公亮把手里的盛馄饨的碗放下，顺势就立在了徐平身边，恭声道：“下官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一向不曾到府上拜见，甚是惭愧。”
徐平并不怎么招揽士人，自己也不以诗文为名，读书人便没有请教诗文的借口，是以家里杂七杂八的客人一向不多。三司任职，属下的官员多是老成持重，仕宦多年的人，年轻官员很少，请教巴结的事情也少。听了曾公亮的话，不由有些不太明白。
见徐平面色有些疑惑，曾公亮道：“下官是福建路泉州晋江县人，族里有人到邕州蔗糖务谋生，多蒙郡侯照料，甚是感激。”
徐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就是个套近乎的借口，或许他家族里确实有到邕州的，但徐平照料什么的就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福建路到邕州的以十万计，徐平能照料几个？
曾公亮又没话找话地说了会闲谈，才问道：“听说明天三司新开的铺子就开张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卖？是不是只限零买？”
说到这里，徐平才知道他过来找自己说话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新开铺子的货物。
曾公亮一切都好，就是有些贪财。中进士之后到越州任会稽知县，本来颇有政绩，结果却因为在县里面置买田地，事发之后被贬去监湖州酒税。由高第进士知县一下子被贬成监当官，曾公亮这个跟头可是栽得不轻。就这还是有本族的熟人，当时任越州幕职的曾巩的父亲曾易占帮他转圜，不然处罚还重。
官员不得在治下置办产业，不得在治下娶妻纳妾，如果在某地本来有产业，则必须回避，不得到那里任职。这个时候这些规定执行得还是很严的，违犯了处罚也重。这也是为什么徐平在邕州六年，自己家里却没有在那里进行过任何商业活动，官场上小心无大错。
好在曾公亮出身官宦世家，他父亲曾会是前朝进士，已经升至刑部郎中，官场上认识不少人，帮着他慢慢摆脱罪嫌。到了今年，终于得了馆职，在国子监任个差事。
听了曾公亮的话，徐平笑道：“铺子里主卖新开场务产的各种货物，兼营一些从其他地方收来的稀奇宝货，东西还是不少的。怎么，你想贩些货物回乡去卖？铺子不只只是零售，一次买得多，还有折扣呢。”
像煤油灯这些从邕州传来的新奇玩意，在京城里现在也像宝贝一样，只有大富大贵的人家才用得起。新开的场务听说产的东西比邕州花样还多，好多人都打上了主意。哪个官员家里没有几个闲人，趁着新兴事务刚刚出现，利用自己在京城当官的便利向家乡倒腾这些玩意，怎么也能赚上几个钱。
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早就有好几个人来找过徐平了。曾公亮今天晚上来找，只是以前实在没有机会而已。
听了徐平的话，曾公亮也没有些不好意思：“不瞒郡侯，下官正是有这想法。京城里面物价腾贵，住着着实不易。我的弟弟正好在京城里闲着无事，买些货物回福建路，也能赚几个辛苦钱，补充家用。”
“这样想的可不只你一个人，先前已经有好多人找过我了，准备做这生意。福建路也有几位官员哦，不过泉州的倒是没有。不过这事情我不反对，也不插手，你们只要是走的正常路子，便就没事。明天一早，你便到铺子里找当值的主管，看好了什么，直接让他派人到库房去取，记得早早找好搬运的人手。”
曾公亮忙道：“多谢郡侯指点。”
徐平又道：“我教你一个乖，先前我没想到要做这生意的官员这么多，我也没有跟他们特别提起，现在倒是便宜了你。城里有七个铺子，同时开张，因为离着近，估计相国寺那里的铺子去的官员最多，必然会一下忙不过来。你就不要去那里跟他们挤了，找个离得远一点，比如城北或者城东的铺子那里去，反正货物都一样。”
“下官明白了，多谢郡侯！”
这有什么，三司开铺子，只是要卖掉货物，哪里会管到底是谁来买的。官员可以在任职的地方置办产业的，惟有两京，开封和洛阳。这两个地方特殊，有不少衙门盯着，不怕他们耍出什么花头来。以后说不定会有不少官员做这生意，毕竟方便。
京城物价贵，虽然由于没有职田，与地方官员相比多了些补贴，但对中下层官员来说，远不能让他们一家人衣食无忧。有这种生意做着，也算补贴。
当然这些官员做生意远不如专业的商贾，最后商路还是会被商人把持。但等到那个时候市场打开了，三司自己便就会把商业网络扩展出去。讲竞争力商贾自然是比不过三司的，只要防好了三司里面的人以权谋私，公平竞争也不怕。

第185章 三司商铺
天刚蒙蒙亮，曾公亮便和弟弟带着三个可靠的仆人，急急向城北行去。
三月清晨的汴梁城，到处都是浓浓的雾气，在路上走不大一会，就被打湿了身子。路上的行人不多，只有早起的小贩急急匆匆地在雾气里穿行。
曾公亮有些心焦，对身边的人道：“都走得快些，今天三司新铺子开张，去的人必然多。我们不能及时赶去，不定就有看中的货物被人挑走了！京城回一趟福建可不容易，一定要选好带的货物，又要轻便，又要值钱，可是马虎不得！”
几个人诺诺连声，加快了脚步。
绕到城西，刚过了州西瓦子，就听到北边传来惊天动地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个仆人不由停住脚步，疑神疑鬼地道：“前边什么声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那是新铺子开张放的烟花爆竹，又热闹，又喜庆，还能招揽客人。三司开铺子是什么手笔？自然跟普通人家不同！我们也买一些回去，等到福建的铺子开起来的时候用！”
曾公亮是见过上元节烟花的，又早就跟人打听了三司铺子开的底细，可不会像仆人那样乱猜疑。要说鞭炮也真是个好东西，放了热闹驱邪不说，还能招人过来。
众人加快脚步，向城的北方行去。
相国寺左近，州桥不远，朝着汴河边的大道的一处铺子，门前一早就挤满了人。
这是三司在京城开的七处铺子中的正铺，规模最大，也最气派。汴河边本就有三司店宅务的很多房子，甚至还有货场，挪出一些来做商铺一点也不难。若是其他人想在这里开店可不容易，但对三司来说，这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韩林学士梅询带着侄子梅尧臣站在前面，对身边的石中立道：“学士，听说这铺子里新奇货物不少，今天会有很多官员过来选购。不知你中意什么？”
石中立嘻嘻笑道：“我就是来买几盏煤油灯回去，沿着家里院子游廊挂上两排，足够气派了！不过，我这种俗人早早来就还罢了，梅学士怎么也来得这么早？听说这里卖的都是新场务制出来的玩意，又没有外洋来的好香，你能买什么？”
梅询一甩自己香喷喷的双袖，微微一笑：“场务制出来的就没有好货了？那是你没有用心打听了。我听说了，今天铺里卖的有一种新制的皂，不用皂角，又香又洗得净，极是珍贵。而且听说场务里制得有明镜，宫里已经有人用过，照得人清亮无比！”
石中立撇了撇嘴：“那我一会跟着梅学士，你买什么我买几样，回去哄家里的女人玩。你用的东西，妇人一向也都喜欢用。”
梅询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做一个香喷喷的男人，是他自傲的事，谁说只有女人才会在意这些？男人家终日出来见人，要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
石中立是以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还是要在学士院当值的，与梅询份属同僚，两人一下早朝就约了一起到这里来。翰林学士职位清闲，石中立又一向没正经惯了，通进司那里根本就没去，直接来到了这里。
正在外面议论纷纷的时候，铺子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两个小厮从里面出来，向两边一站。然后才有三位主管跟着出来，先向周围的人拱手，中间一个朗声道：“多谢诸位客官捧场，小号多有怠慢。我们这间铺子是三司属下产业，京城里的正铺，物美价廉，明码实价，童叟无欺。等一会各位尽管入内选取自己喜欢的货物，一手付钱，一手取货，甚是便捷。不过今天刚刚开张，来的人多，难免拥挤了一些，众客官多多担待！”
讲完这一番开场白的套话，铺子里才又走出两个大汉来，一人手里挑着一支鞭炮，高高举起来，一个小厮手里拿着香火跑上来点着了。
登时惊天动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伴着浓浓的黑烟，传来刺鼻的硝烟味。
众人却不觉得这味道难闻，都是兴高采烈，随着鞭炮声精神也振奋起来。
石中立对身边的梅询道：“三司做事果然大气，这两支鞭炮也不少钱。等到过几天我摆寿宴，也弄这么两支来放一放，喜庆热闹！”
梅询微微一笑：“有什么稀奇，听说这铺子里就有鞭炮卖，过一会你只管买便了！”
石中立有些不信，自上元节的烟花后，很多富贵人家都想买点烟花，在生日节庆的时候放来助兴，却根本无处去买。听说上元节放的是特制的，专供皇宫的好物，市面上并没有人卖，着实让人扫兴。这铺子要是连这都有的卖，那可是跟百宝阁一样了。
鞭炮声停了下来，从铺子里走出四个三司的军将，分到门两边站立，手一扬把门两侧牌子上盖着的红锦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昂首挺胸，巍然站立。三司的生意，自然要派属下的兵士过来看门，维持秩序，也显得气派。
两块牌子，左边是“货通天下”，右边是“财源广进”。
这个时代的人讲究含蓄，这么赤裸裸的口与还是很少见的，是徐平根据前世的习惯命人制出来，请翰林院的待诏特制的，看着很是顺眼。
到了这个时候，三位主管才一起拱手：“诸位，小号开张，多谢惠顾，大家里面请！”说完，两边各站一位，中间的主管带着人向内走去。
不说相国寺这里，曾公亮带着兄弟和仆人紧赶慢赶，到了城北的时候也已经太阳升起来了，雾气都散去，整个世界都清清亮亮。
看着周围整整齐齐的房屋，曾公亮奇怪地道：“什么时候这里成了这个样子？前些年我随着父亲拜访李防御家，这里还到处都是菜地，现在怎么都不见了？这些房屋都是新建的，不知是京城里的哪家豪户有如此手笔！”
一个仆人道：“官人不知道，这都是三司新建的房屋，用于安顿新建场务里的工匠和官吏。城北的铺子正是在这里，官人看那里人多的地方不就是！”
曾公亮顺着仆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离着百十步远的地方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没想到三司把这处京城的大菜园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如此热闹，不知几代人一直住在这里的李昭亮家是怎么想。是庆幸自己的房子值钱了呢？还是感叹再也没有清静了呢？
“官人，那铺子已经开了，我们快快赶去！不要被人抢了先！”
正在曾公亮心里感叹的时候，仆人焦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第186章 有钱人
一进铺子的大门，先见一座两层的楼房立在眼前，占地极广。虽然没有巍峨威严的官家气象，却自有一种厚重朴实的踏实感觉。
曾公亮的弟弟指着楼房上的挂的匾额道：“哥哥，这楼里的东西只怕不是我们要买的，还是到那边看看。”
曾公亮见匾额上写着十二个大字：“日用百货，酒茶糖醋，精品五金”。想了一想对弟弟道：“也说不定，里面也卖什么五金，不正是我们要买的轻货？”
“哥哥唉，五金是轻货不错，可哪里不能买，又何必跑到这里来？我们到这铺子，不是要买在外面买不到的东西吗？何必去买那些！”
曾公亮想想也是，便带着弟弟和仆人不进楼房，向着一边走去。
所谓五金，即是黄金、白银、赤铜、青铅和黑铁，贵重程度依次降低。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用途最广的五种金属，也正合五行，用来指代所有的金属类物品。不过直到这个年代，用五金制成的日用物品都很珍贵，并不是平常百姓日常能用的。
不过这匾额上面的所谓“精品五金”，却是徐平提出来的，用的是他前世小五金的意思。本意是指日常用的金属制品，比如剪刀、缝衣针和鱼钩之类，跟贵重完全不搭边。当徐平提出用这名词代指日常所用的小金属制品，三司的官吏还心中腹诽，徐副使看起来忠厚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么奸滑的主意，小小物件却起这么高端大气的名字。
绕过楼房，到了左边，只见当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四个大字：“农事物资”。
曾公亮的弟弟看了，高兴地道：“这个好，农为天下根本，这些东西可不愁卖！哥哥，听说徐副使家里在中牟有处农庄，每亩产的粮食倍于他处！这还不算，他庄里一个庄客耕种的田地，比其他庄里三五个人还多，全靠的是犀利的奇巧农具！这些东西重，在船上不占地方，我们买些回去，又好卖，路上的运费又便宜！”
曾公亮点点头，带着弟弟和仆人穿过了牌匾。
进去却是一处很大的空地，周围都有围墙围起来，只有一处进的门，一处出的门。几个显眼的地方，还有出去的门口，都有三司的大将军将把守着。
这处空地里搭着台子，整整齐齐，分成六七排之多。台子上都摆着农具，还有种田用的一些其他物资，台子后面是卖东西的主管小厮。
曾公亮见这处场地里人头攒动，不由叫一声苦。只听徐平说城北城东的铺子里官员之类的人来得少，却没想到这两处铺子靠近城外，乡下的农人来着也方便。看这熙熙攘攘的劲头，想必是城外的田庄员外，甚至种地的小农之家都得了消息，来这里选自己合用的。
既来之则安之，平铺下心神，曾公亮带人来到了第一处台子处。
只见台子上摆着各式犁铧，都是黑黑的颜色，惟有刃部闪着森森寒光。这黑色自然也是经过发黑处理的，不过没有黑铁钱那么精致，只是用热的纯碱液泡过。如果用这种处理农具的方法，实际上是永远不可能达到黑铁钱的效果的，这也是徐平为了铁钱防伪，故意露个小破绽乱人心思的小把戏。
曾公亮走上前，看了看台子上的农具，犁铧大大小小，形制也不各不相同，看不出个眉目来。客客气气地问站在台后面的小厮：“敢问主人，这些农具有何不同？”
小厮微微笑着，指着旁边：“客人那边看。”
曾公亮这才注意到，旁边不远处立了一座白壁，白壁前面站了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厮，手里拿着一枝细竹竿，指着白壁，嘴里说个不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走上前去，才看见白壁上画了图画，都是各种农具的用法，旁边有文字解释。
看着图画里清楚注明的各种犁铧的用途，曾公亮点了点头：“原来是有深翻，有趟地，有浅耕，种麦种稻，这里的犁铧都有适用的，一件不漏。”
他弟弟轻声道：“哥哥，这白壁上的画好传神，就跟真的一样。”
“那是自然，三司这次可是不惜本钱。我听说了，这些画都是请的翰林院里待诏里面的好手画的，别说一般的人家，就是寺庙宫观都不能相比。”
曾公亮惟有感叹，翰林院里的待诏是专为皇家服务的，都是天下好手。平常时候，只有那些王公权贵才请得动他们，没想到三司竟然有如此威势。
掌管天下钱粮，均衡朝廷财物出入，三司真要决心做事情，还没哪个衙门可比。
太阳高高升起来，到了三月暮春，不知不觉就有些燥热了。
石中立皱着眉头对身边的梅询道：“这个时候才放人进去，这铺子里的人做事如此拖沓！再过一会，各衙门的人料理了公事，就要赶过来了，我们不是白白早等在这里！”
一边说着，一边当先抬步向里面走去。
进了铺子，抬头看见正对面就是一间占地广大的两层楼房，石中立对梅询道：“好物想必都是在这楼里，我只管进这里面去！”
梅询微微一笑，带着侄子梅尧臣跟在了石中立的身后。
进了楼房，只见里面是一间硕大的厅堂，四面是连在一起的台子，跟平常店里的柜台也相差不大，台子后面也有卖货的主管小厮。不同的是，除了四面的台子，厅堂中间还单独围起来一处，也是四面高台，高台后面也是货物。
石中立指着中间的高台笑道：“错不了了，贵重好物必然是在这里！走，我们先到中间这台子看看！”
到了台前，先看到台子后面架上摆着圆的方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平镜，明晃晃的。
梅询加快脚步，到了台前伸着头看了一看，对石中立道：“这莫不就是玻璃镜子？只听说三司向宫里献了一些，清清亮亮照得跟真人一样！有大臣眼馋，想着让宫里赐下来几面，圣上却只让到这三司铺子里面来买！”
说完，对台子后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厮道：“把你身后那一面大的，拿来我看！”
小厮满脸微笑，转身取了一面两尺高的镜子过来，放在台上，对梅询道：“客官小心观看，这物件是脆性，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就碎了。”
“只管放过来，我理会得！”
梅询摆手，让小厮把镜子放在台子上。
对着台上镜子，梅询把脑袋凑上去，不由地“啊”了一声：“石学士，原来我是这个样子！看来看去，确确实实比你好看一些！”
一边说着，梅询一边摇着脑袋，喜不自禁。
石中立撇了撇嘴，也把脑袋凑过来，向镜子中看了一看：“你美什么，看来看去，我们两个也是相差不多！如今一把年纪，比不得年轻时候了。”
说到这里，不由也“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我的白发怎么会如此之多！啊呀，可恨，怎么胡子也是花白成这个样子！呀！呀！呀——”
两个一把年纪的当朝学士凑在镜子前，看来看去，一边看着自己的样子一边感叹。
以前他们用的都是铜镜，再是磨得光亮，也只能照出个大概来，眉眼都照不清晰，更不要说头发胡子颜色了。活了几十年，今天才算是看清楚了自己的长相。
两个人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老态龙钟的样子，想起家里的美婢小妾，不由地有一种失落感。以前看不清楚自己的样子，总是在心里笑话老朋友，都一大把年纪了，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走路都快要人搀着了，还有心思去撩拨年纪轻轻花枝招展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感叹了一会，梅询问台子后面站的小厮：“这一面镜子我少钱？”
小厮满脸堆笑，殷勤地道：“回客官，七十七贯足。”
“什么？你这个主人家做生意怎么如此奸诈？”石中立听了价钱，心头直跳。“七十七贯足，你怎么不直接说一百贯省？”
小厮笑得更加灿烂了：“回客官，铺子里交待，我们这里都是用足钱。”
三司管账的，谁耐烦跟人用省陌？还要展来展去，平白多用换算的人员，自然全都是用足陌好算账。足陌七十七文相当于省陌一贯，这镜子外面说起来正好一百贯。
石中立咬了咬牙，从镜子前面挪开脚步，对小厮道：“你们这里，是不是镜子越大越贵？越小越便宜？”
“自然是如此，客官英明！”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手就搭上了大镜子。
石中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对小厮道：“给我拿一面十贯的来。”
“客官稍等。”小厮脸上的笑容不减，就要把台子上的大镜子拿回去。
不想梅询却一把按住：“石学士掏不出一百贯，你怎么知道我也掏不出？”
这大镜子本来就没有几面，摆在这里抬揽客人的，梅询说出这句话来，倒把小厮吓了一跳，手紧紧按住镜子道：“客官真地要？”
“那是自然！不过没人带着一百贯钱出门，我要回家去取，镜子给我留在这里！”
小厮这才确认梅询真地是要，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一样：“不用如此麻烦，我们铺子里有专人给客官送上门去，顺便收钱回来，便利得很！便利得很！”
石中立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恨自己兼着的通进银台司的差事。兼着这差事，虽然平常多了些差遣钱，但也少了许多外快。
到了翰林学士这职位，可就不是靠着俸禄活了。前些日子王曾由枢密使升宰相，张士逊任枢密使的时候升使相，大除拜的制词都是梅询执笔，每家给他的润笔都是几千贯。有了这外快，如今的梅询，跟石中立比起来可是财大气粗，花钱的气魄都不一样。

第187章 时代特色
石中立看着自己手中的镜子堪堪能照出个脑袋，不住地摇头叹气。一百贯他肯定也是能够拿得出来的，但却不能花在这上面，谁知道上面还有什么令人心动的东西呢？梅询一向是臭美惯了的人，远近驰名，自己又何必跟他比？
太阳慢慢升到了中天，还穿着冬天厚衣服的人已经感到燥热了。
徐平带着编修所衙门的几个人，一起笑着出了三司衙门，向州桥行去。
旁边的是李璋，特意来到三司衙门，让徐平带着他去买东西。苏儿早已经打听清楚了铺子里会卖的东西，自己写了一张单子，让李璋照着单子把东西买回来。单子上的东西倒不全是苏儿用的，大部分还是给李用和夫妇。越是这样李璋越是说不出话来，总不能让妻子的一片孝心成空。可自己手里哪有那么多钱？又不好向徐平借，本来徐平家里造出来的东西都有送给他，怎么好意思再开这个口。想来想去，只好去找自己那位富有四海的表哥皇上赵祯，厚着脸皮硬是要来了几十两黄金，揣在怀里去铺子里办货。
到了御街上，见上头攒动，都是向州桥那边去，好多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着铺子里卖的货物。徐平见自己一番心思没有白费，也是感到高兴。
走了一会，离着州桥不远，只见桥那边国子监里的学生也三三两两地过桥来，徐平心中一动，对身边的王彬道：“今年科举也有高丽的宾贡生来，已经过了省试，依例，当会赐进士出身。如今宾贡生一般不会留在朝廷为官，当该遣返高丽。先前与你说起过通高丽海路，商贸往来，不知能不能托他们告知高丽一声，朝廷有这个意思？”
王彬道：“这倒是不难，今年的宾贡生有我的族人，话自然好说。再者当年与我一起进士及第的崔罕也已经在高丽用事，些许小事还能够作得了主。”
当年太宗北伐契丹，命韩琦的父亲韩国华北使高丽，连络作为大宋援军侧翼牵制。虽然当年高丽只是虚应故事，并没有出多大力，但两国也就此有了联系。王彬和崔罕都是在那之后来宋的宾贡生，入国子监学习，淳化三年赐进士及第。宾贡生一般有了进士出身之后都会遣送回去，只有王彬因为本来就是中原人，留了下来，在大宋做官一直到今天。
来大宋的宾贡生在高丽都是出自权贵之家，又是带着天朝上国的进士出身回去，都会有不错的前程。当年回去的王彬同年崔罕，现在高丽也是高官，能够说得上话。
徐平点头道：“这样最好。岭南蔗糖务的蔗糖一年比一年多，只在本国售卖，获利也是有限。提举庞籍虽然有心卖往南洋，但商路却被占城阻住，一时难以开拓。高丽虽然是小国，但国土临海，海路方便，总是能卖一些。再一个三司新制了不少货物，总有一天也是要卖到外面去的。京城这里有五丈河通梁山泊，那里离着密州已是不远，在密州设立市舶司极是可行。又能向外通商，又能接江南两广海路，不用去挤汴河漕运。”
过了这些时间，邕谅路的官员都已经到位，实力也大大加强。借助蔗糖务的扩张，已经牢牢控制住了交趾，只是慢慢等瓜熟蒂落的一天，彻底郡县之地，并入版图。
占城与大宋交好，是因为有交趾这样一个共同的敌人，如今交趾的威胁没有了，与占城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占城正控扼南洋商路，地位极其重要，这也是交趾坚持不懈地一次又一次打击进攻那里的原因之一。大宋比以前的交趾更加需要南洋商路，在占城彻底臣服之前，两者的关系不可能和谐。
消化新占领的土地需要时间，培养自己的力量也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就必须寻找其他的海外市场。虽然市舶司的抽税是入内藏库的，但如果卖的是三司货物，三司便也就有了可观的收入，这才是徐平关心这一点的原因。
王彬知道徐平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不达目的只怕不会罢休，心里便牢牢记住。这对他也是好事，王家是高丽大族，利用这次机会，也可以赚取财富，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大宋为官，王彬与本家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联系，但那份亲情还在。而且他回来，也本是王家的布局，有狡兔三窟之意，一旦在高丽出了事，有地方可以投靠。
走过大相国寺，便就看见了热闹非凡的新铺子。
王拱辰小声道：“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物呢，也不知道贵是不贵。”
徐平笑了笑：“有贵的，自然也有便宜的，只要合自己心意的，尽管出手采买。”
最近徐平给王拱辰找了个赚钱的兼差，段云洁那里印书的铺子开起来，第一次印的便是五代花间词的集子，让王拱辰校注并写了序，收入很是不错。
民间印书，自然不能跟三司和国子监一样，尽印些经史子集，要么就是农书医书，如此严肃。按徐平的意思，段云洁应该印些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首选就是大众流行的花间词，这些风花雪月的调调，最受文人和青楼妓馆地喜爱。
本来按照前世的印象，徐平想让段云洁印些话本小说的，结果找了几本市面上说话人的脚本看了看，只能摇摇头算了。不说市场怎么样，这种书以徐平和段云洁的身份就不能印，不然非坏了自己的名声不可。
这个年代话本刚刚发端，这种通俗文字鄙俗些也没什么，问题是语言太过鄙陋，露骨而又低俗，完全不适合书面传播。如果是说话人在那里说，就是文人士大夫听了有时候也是会心一笑，并不会有什么不妥。但一旦形诸文字，观感就完全不同了，不堪入目。
前世看《水浒传》，已经觉得里面有些好汉做事简直反社会，这个时候看那些原始的故事，才知道《水浒传》里面已经进行了大量的美化，还批上了一层“替天行道”的皮。
这个时代的话本，徐平只有一种观感，就是把人性的恶劣赤裸裸地表现出来。
比如说英雄故事，基本上没有铺垫，就是某个英雄人物今天一起来，出门一看远处来了一个客官，穿的绫罗绸缎，必是个有钱人。心中艳羡，夜里便进入客人住宿的地方，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然后得了钱财，如何花天酒地。
要不就是京城里面哪个地方有个员外，如何如何有钱，过得如何好日子，话锋一转就是被哪个人盯上了，晚上入室把财物席卷一空，害了他全家人性命，还是怎么花天酒地。
说市情的就更可怕了，直接就是哪个人出门看见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心中喜欢非常，要么强抢，要么拐骗。然后就是琴瑟和鸣，得谐鱼水之欢。
满篇里充斥的都是道上人开着人肉铺子，卖着人肉包子，赚着钱财如何快活。
这是真真正正地说盗贼，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美化，就是那么直接。
说话人面对的大多都是京城闲汉，也就是流民，这正是他们喜欢的故事。法律和道德是他们最讨厌的东西，看上了别人的钱财，看上了漂亮的女人，那便就去抢，去偷，去拐骗，只要到了自己手里就是本事，别人的观感他们是不在意的。
北宋有大量的流民，形成了流民社会，说话小说都是在这些人群里发展起来的。这些人的道德观就成了话本的道德观，从根本上带着反社会反秩序的特征。如果哪个说话人到最后说抢钱抢女人的英雄好汉受到了惩罚，那样没哪个闲汉来听了给自己添堵的。
这样的内容徐平哪里敢印？段云洁更是连看都不想看。
徐平也不可能把自己前世学到的故事写出来，受众基础不同，哪个会看你的？聊斋故事面对的是穷书生，这年头哪里有受众基础？不是官宦人家，又有多少人会到了壮年还坚持考科举？早去种地做生意改善生活才是正经事。至于那些穷书生富家小姐的故事，受众也是读书人，可你卖给谁去？国子监少的时候才几十个人。
通俗故事现在的受众就是闲汉，他们想看的想听的就是打家劫舍，不受惩罚，逍遥自在。用通俗形式劝谕，你劝个鬼去！除非官府禁止其他内容的传播。
选来选去，只能印些花间词之类的闺房艳曲，还能够有受众。要么就是神奇鬼怪，边疆怪谈，徐平却没有现成的内容可以借鉴。
印了一本花间词，虽然也赚了点钱，徐平却为段云洁接下去的生意发愁。这些词集总不能一印再印，内容资源很快就会枯竭，然后再印什么？
最后，只怕还是要着落在一帮馆阁词臣身上，他们又闲，又有文采，只要徐平用心诱导，总能搞出合适赚钱的内容来。

第188章 我就是个土包子
一进铺子，看见面前高大的两层楼阁，王彬赞一声道：“好气魄！这些日子一直忙碌，也没得空闲过来，只听同僚说这铺子造得气势宏大，却没想到如此大气！”
一边的徐平听了，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这几处铺子，布局上真是土得可以，都是他按照前世自己印象中的镇上供销社来安排的。迎面是大楼，里面卖些日常用品，当然一些稍微上点档次的货品也在楼里。一边是农资市场，前世主要卖种子化肥，现在改成了各种各样的改良农具。另一边则是土特杂产，供销社系统担负的互通有无的功能，现在卖的是三司从各地上收上来的特产。本来镇上的供销社还有后面一片空地，作为农村的集市，由农民自己摆摊卖自己的货物，而开封城里现在的铺子只能把后面作为仓库。
这些铺子，徐平本来就是想慢慢从京城扩展出去，像前世的供销社一样遍布全国，用三司的实力形成全国性的商品流通市场，同时带动全国统一市场的形成。单单靠民间的力量，再大的商帮也不能覆盖全国，各地的市场还是分离的。有这样一个供销系统在，除了官方的商业触角延伸到全国，也可以起到运输批发的作用，免了商贾长途贩运的风险。他们只要在本地的供销社批发，就可以有全国各地的货物采买，并向周围市场销售。
这样一个系统，在商业还不发达的时候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就像江河的主流，就像大树的主干，支撑起整个帝国的商业运行。同时也推动商业的繁荣，是商业经济初始阶段的发动机，启动整个帝国的商业，并蓬勃发展。
不过徐平是个土包子，那也是一千年后的土包子，在这个时候，他按照自己想法建的这处商铺，在京城人们的眼里还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农资土特产显然吸引不了这几位官员的注意，两边连看也不看，直接进了楼阁。
迎面的中央摆的是各种镜子，王拱辰看见就叹了口气。这东西他买不起，怀里揣着的钱自然要买点实用的，不能花在这上面。
镜子生产出来之后，三司作为主管衙门，利用职权先挑了一些回去。在编修所进大厅的廊道里就设了一面大的，官吏每天进衙门前先到那里正衣冠。这是相当奢侈的事情，刚摆上的时候不但是三司的人员，就连附近几个衙门也都是哄动一时，一天到晚都有官员找各种借口到编修所里照镜子。没过几天，最有权势的政事堂和枢密院以及学士院进门的地方也各摆了一面，他们还专门设了一个公吏天天守在那里看护，每时每刻都擦得锃亮。
通过各衙门，镜子的广告早已经打出去了，今天很多手里宽松的官员都是冲着镜子来的。甚至有些有钱大户，还准备着买上一批运到家乡发卖，准备赚上一笔。
不过现在进来的几个人，编修所的官员买不起，买得起的徐平和李璋家里早已经有了，都是先前徐平在自己家里制造的时候先用上的。
绕过镜子，旁边卖的是各种香皂、毛巾和脸盆。
皂是自古以来都有的，不过非常非常粗糙，实际上到了明朝之后香皂才比较普及。现在远远没有徐平用碱制来的这么精致，又加上了各种香味。最高级的甚至加了玫瑰水之类的高档货，闻起来香气扑鼻，造型又精致可爱。
至于毛巾说起来又多亏孙七郎从邕州带回来的那个婆娘，她是蛮人，自小就会纺吉贝布，也就是棉布。到了徐平庄里，有现成的棉花，便又拾起从前的手艺，没事纺些棉布补贴家用。现在产量有限，徐平便干脆收来制成毛巾发卖。
徐平自然知道棉纺职业对工业的促进作用，但多年都是在岭南为官，也没有那个精力用在纺织工具和工艺上，回京之后也没有什么空闲。再一个现在时机也不成熟，这个年代中原的人口还少，麻纺织业又发达，棉布的需求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京城里早就有卖棉布的，都是从崖州之类的地方运来，价格极高，不亚于高档丝绸。要想发展棉织业，就必须把价格降下来，与麻布竞争，这需要的精力就多了。
最吸引眼球的实际上是脸盆，清一色的搪瓷盆。这个年代已经开始有珐琅工艺，不过非常地不成熟，还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徐平在邕州的时候已经改了钢铁工艺，铸造质量不知道提升了多少，足以保证搪瓷烧制的成功。精美的瓷器效果，金属的轻便结实，价钱又比现在常用的铜盆便宜了不知多少，竞争力极强。
到了台子前，几个官员纷纷让柜台后面的小厮拿脸盆给自己看。就是李璋，也挤到前面去，左看又看，挑选着自己中意的花色。
这礼物一是挑了回去孝敬老人，自己留一个讨好妻子，价钱也合适，今天进铺子的几乎每个人都买。铺子里有专门的人员送货，走的时候叫上直接一起带回家去，也不用担心自己拿不过来。
徐平站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笑意。这场面让他想起前世边远农村的人家进城，看得眼花缭乱，要这要那，恨不得把整个店铺都搬回家去。
不大一会，每人选定了自己想要的花色，到一边的主管那里交了钱，捏着手里的字据，都是心满意足。
京城里面读书识字的人多，但能够算账的人还是缺。还是徐平想的办法，照着前世商场里的样子，每个柜台都有一个或几个算账的主管，算是勉强做得来。这也就是三司，手中握有大量的人力资源，平常人家想开这样一处铺子，可是不容易。
几个人回来，徐平笑着问道：“怎么样？花了多钱？”
曹颖叔叹了口气：“可恨铜钱带着不方便，几贯钱花出去，袋里就空了。”
“不必担心，这铺子里早就有了对策，可以让人送货上门的时候一起收钱，只要家里有钱就行。铜钱可是不轻，身上能够带多少？”
看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徐平也是没办法。一贯铜钱六斤多，一个人能带多少？大量买货，要么只能够带金银，要么只有上门收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行不通的。
旁边虽然有三司属下的金银铺，也是非常不方便。看来，商业要发展，不发行纸币是不行的。不过发行纸币牵扯的问题极多，还得慢慢从长计议。
拿了字据，身上的铜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反而轻松起来。身上没了钱，突然间花钱的欲望就小了很多，也是一种解脱。
方偕左右看看，问徐平：“早就听说这铺里也有鱼钩鱼线卖，不知在哪里？”
徐平指了指大厅远处左边的柜台道：“在那里，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旬休金明池去踏青！那里的鱼养了一年，正是肥美的时候！”
自三月初三开始，金明池向民间开放，全城百姓都可以进去游玩，在池子南面有专门的钓鱼区。不过这钓鱼区不是免费的，都是要先交钱，领了牌子才去钓鱼。到了最后，钓的鱼拿到旁边，有人在那里现场加工，做脍做汤，或者烧烤，边吃边欣赏春光。
这规矩实际上与徐平前世的城市休闲钓鱼相仿，不过是在皇家园林里，自然是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生意相当红火。
编修所自年后一直忙碌，现在有些空闲，自然不能辜负了大好春光。等到旬休，大家早就约好了去金明池游玩。那也是今年科举殿试发榜的日子，格外热闹。
这铺子里鱼钩鱼线鱼饵，甚至连钓鱼时坐的小交椅都是成套摆着卖的，自然是徐平借鉴了前世的先进经验。这样相关的东西摆在一起卖，能够促进销售。
到了台子前，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官员。不消说，都是打了要游金明池的主意。
几人上前，与先来的官员认识的人见过了礼。
徐平见王素也带了个仆人站在这里，有些惊奇，对他道：“好久不见，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你？仲仪最近都忙些什么？”
王素道：“没什么事情，只是闲在家里罢了。最近春光明媚，才出来走走。对了，三司的这间铺子真是不了得，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大宋先前还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呢！”
徐平随口客气几句，心里却有些得意。这个年月能够办间百货商店，让京城百姓体验一站式购物的乐趣，确实是非常了不得。财力、物力、人脉、货物来源等等，除了三司有这个本事，别说是其他商人，别的衙门都办不来。
小厮拿了几种鱼钩过来，王素漫不经心地看着，随手拿起一个问道：“你这里的鱼钩比别处有什么特别？要知道，京城里可不缺钓鱼的行家。”
京城里最多的是什么？不是官吏，而是各种闲汉，其中很多都有一技之长。就以钓鱼来说，京城里面颇有几个有名的，号称什么鱼都能钓上来。真正的富贵人家，出去游玩的时候都有这种闲汉帮衬，什么事情都由有专长的人去做。
王素生长在富贵中，身边的帮闲自然不少。今天来买，也只是一时兴起。
小厮只见王素的气度，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物，满脸堆笑：“说起官人知晓，我们这里的鱼钩可是与其他家不同。就说这用的钢材，千锤百炼，水火共济，再大的鱼也不怕它们能够拉开逃脱。而且官人您看，这是捉鱼的利器，上面带的有倒钩，上钩就脱不掉。这可是独此一家的手艺，其他地方绝对没有。这钩分大中小三样，能钓大小各种鱼。”
徐平在一边微笑，这小厮嘴里简直能开出花来。三司用的钢材自然是好，但鱼钩对钢材却不怎么挑，平常也不是靠淬火工艺，而是靠加工硬化。不过三司的自然高级许多，还是真用好钢材，进行过热处理的，不过也不是小厮的那个样子。
王素哪里知道小厮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听着觉得顺耳，便把手中鱼钩放下，随口道：“各种各样的，都给我拿几个，一起包起来吧。”
徐平暗暗点头，这才是豪客。不过心中有点奇怪，王素这种身家的人京城里面可是不少，怎么今天却不见几个呢？难道是要等到明天人少了才来？也不应该，他们可都是出风头惯了的人，怎么能够甘心落到别人后面。

第189章 连锁反应
逛过这里，接下来各人买的东西就各不相同了，大家在一起也不合适，便就各自分开。徐平并没有什么要买的，便就留下来陪着王素聊天。
问过了才知道，原来王素年后一直不怎么顺。本来孔道辅荐他进京来，是想进御史台的，结果事情还没办成，孔道辅便被贬出京城，王素便就被晾在了这里。一直在京城里面闲着到了前些日子，才由王曾举荐，学士院里试过，改任馆阁校勘。
这是闲官，但却不能等闲视之，馆阁赋闲正是为日后升迁积蓄能量的时候。
左右无事，王素让仆人拿了买的东西，便与徐平一边说着话，一边闲逛。
在一楼转了一会，王素又买了几样货物，便问徐平：“听说这铺子里面还有各地特产售卖，不知道有没有邕州特产的蛤蚧？前些日子石曼卿从谅州送来一些，岳父那里用着甚是受用，苦于数量不多，今日再买些送去。”
徐平忙道：“有，自然是有，我带你去看。”
石延年到了谅州任知州，正赶上了好时候，不断向外扩展，很是立下了些功劳，最近又有升迁。他的官位上去了，在亲戚们中间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与王家的关系亲密起来。岭南为官不能带家眷，他的妻子在京城里面自然靠着娘家人照拂，一些石延年从谅州寄回来的稀奇东西，也少不了送到王家去。
王素最早娶的是故礼部尚书李维之女，早亡，继娶给事中滕涉之女，又亡，现在再娶的是枢密使张士逊的女儿。这些大族之间的联姻关系复杂，牵扯不清。
要提的是王素第二个妻子滕氏牵扯到的几家亲戚，一是嵇颖，他的母亲也姓滕，这是王素跟张方平扯上关系的地方，两家算是亲戚。再一个是滕子京，正是滕氏一族，而滕子京与范仲淹是同年好友。王素的兄长王质，与范仲淹又是姻家，王素与范仲淹有多个方向的亲友关系，这些关系是有作用的。
当然现在王素说的岳父自然是张士逊，蛤蚧也正是要送到他家里去。
官员们政见不同，在朝上再是争得面红耳赤，私下的亲戚关系并不受什么影响，徐平也不会因为张士逊跟自己闹过几次别扭就与王素产生什么隔阂。
出了楼阁，绕到土特产的一边，徐平笑道：“大家都不到这里来，却不知道这里才有各种稀罕物事！三司库里积了不知多少各地上来的特产供物，平时要想买，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哪里寻去！今天清了各处场务，把稀少珍贵的都集中在这里，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素微微一笑：“这种好事，云行应该广而告之，不然哪个知道？”
“那又何必？这些东西可是最不愁卖，我只是担心货物不够，能买到的是运气。”
两人说着，沿着各处台子一路看过去。
这里的台子比卖农具那边的精致多了，都搭的有棚子遮风挡雨，好多台上还铺了绸布。之所以把特产摆在外面卖，不是因为不值钱，而是因为有的特产有特殊气味，在室内会使空气污浊，外面就没有那个顾虑。
只是看了几眼，王素的眼睛就有些发直，也不急着去买蛤蚧，一直顺着台子看下去。
三司是什么衙门？掌管天下经济命脉，收上来的特产都是既要有地方特色，还要有特殊的价值。论质量自然比不了皇宫收的贡物，但是比花色繁多，又胜过皇宫了。
王素也不多说话，招了招手让仆人紧跟着自己，看上了什么，只是用手一指，仆人自然上去与小厮问价，把买到的东西或者直接收起来，或者立了字据收着，等着送货。
南海的珍珠，北方草原的毛皮，东海的干货海鲜，西方高原的雪莲药材，这里竟然是应有尽有。甚至在尽头的空地上，还有长途贩来的好马卖。
楼阁里卖的是人工制造的奇巧货物，这里卖的全都是大自然的中馈赠，各有千秋。
最后到了卖蛤蚧的地方，王素一问价钱，笑道：“三司果然非同一般，不但货物数量应有尽有，价钱也比外面的铺子里公正许多。”一边说着，一边让仆人去买了一担。
蛤蚧作为药材，外面的药铺里自然也有卖的。但王素这种大族豪客，可不会几斤几两地买那么小气，买起来都是成筐成担的，药材铺里哪里会有这么多货。而这种东西三司都是成库成库的，最不怕的就是豪客。
看过了这边，王素突然兴起，对徐平道：“左右无事，云行不妨陪我到另一边去看一看。都说是那边卖新式农具，看看到底新在哪里。”
徐平自然不会拒绝，陪着王素转到了另一边。
他们是从后边过来，先看到的都是收获和后处理的农具。
看着面前一人多高，壮实的木架围着，中间一根粗大螺杆的机具，王素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徐平：“云行，这是什么机具？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旁边白壁上明明画得有图画，还有文字说明，不过现在挤了不少周围乡下来的员外农户，王素的身份怎么可能过去挤？徐平在身边，自然问着方便。
徐平没办法，只好兼职做解说：“这是压牧草用的。仲仪你看，平常官府征收的牧草虽然成围成束，但依然很占地方，既不好运输，也不好储存。这机器可以把牧草紧紧压成方块，那边有麻绳结成一捆一捆，又好运，又好存放。”
王素不解：“我记得到你中牟田庄里，也有给牧草打捆的机具，不是这个样子啊。”
“那别是一种，适合自己农庄又种草，又养牛马。这一种是方便收牧草的，农户把散草送来，用这压成大方捆，然后扎起来。这个简便，可以用牛车拉着走。”
这种实际是徐平前世烟草打包用的，相对来说结构简单，也便于移动。
王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仍然向前行去。边看边问，王素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走到尽头，不由对徐平道：“云行，是不是把这里农具的买回去，就能建座你中牟那样的庄园起来。有这农具，用不了许多庄客，便能种许多粮食出来。”
徐平道：“大致差不多吧，当然还要花些心思，不过基本的都有了。有江淮发运司在，每年从汴河运到京城的粮米数百万石，京城粮价涨不起来，种地无大利润。不过有了这些农具，本钱就下去了，种地才能有利可图。”
徐平自然知道王素的意思，是动了心思学着徐平开农庄。因为一直有大量的外地粮食输入，运费又是朝廷出，两京的粮价被压死了，所以开封府和京西路有大量闲田，不管想什么办法，都开垦不了。有了新式农具，人工费用就下去，农庄种地产粮食才有利可图。

第190章 新的机遇
世间事有一利就有一弊，汴河连通中原与江淮，使京师得到了江淮两浙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保证了包括官员和军队在内的百万以上人口的口粮，但也从而使江南产粮区的粮米以极低代价进入中原，严重影响了两京地区的粮食生产。
江南土地肥沃，又一年稻麦双收，粮价远远低于其他地方。中原地区的粮食无论是质量还是产量，都根本无法相比。再加上五代战乱，人口凋零，黄河的泛滥又使得土地变得贫瘠，曾经的天下精华地区中原早已经不是两汉繁华时的样子，此时旷野千里。
两京和皇陵大量抽取人力，汴河来的粮食又压死了粮价，使得开封府和京东京西两路的农业生产恢复一直很缓慢。周边农业发展不起来，朝廷便愈加依赖漕运来的粮米，漕运来的粮米越多周边农业便越难发展，形成了恶性循环。相对来说，京东路受到的影响小一些，农业生产恢复得也快一些。
北不如南，西不如东，正是现在大宋的经济格局，与徐平前世颇为相似。但与前世不同的是，此时的政治和军事重心却全都集中在北方，市场也在北方。
东西二京，开封和洛阳，毫无疑问是现在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城市，也是最大的消费市场。但这消费市场却没把周边的产业培育起来，造成的问题就很多了。
两京越发展，便越依赖江南漕运，发达的漕运又抑制本地产业，掏空中原的根基。在全国的格局上来说，这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
以前徐平就隐隐感觉到了这个问题，现在王素一问，一切就突然间豁然开朗。
漕运本来只能是补充，结果却发展成命脉，这就不对了。要化解或者说最起码要缓和这对矛盾，中原地区必须培本固源，尽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不要说媲美两汉，最少也要达到隋朝时的水平，依靠黄河中下游就去支撑住两京。
而这些提高生产效率的新式农具，恰巧就能起到这个作用。中原地区土地平旷，利于用畜力代替人力，用新式农具耕作。推广开来，未必不是降低粮食成本的手段，说不定农业生产就迎来了柳暗花明的一天。
王素却没想到徐平心里会想这么多，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倒是可以买上一些新式农具，在周围县里买些闲田，也算是安身立命的产业。最近国子监出的书上，一再评论朝臣家里在京城开解库不应当，此是大势所趋，这路子朝廷早晚要禁了。”
解库大略相当于后世的当铺，暗含着高利贷性质，而官员依法是不能从事高利贷行业的。不过这是来钱快，又没有风险，坐着收钱的行当，京城里的大户很多都开，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被国子监和馆阁里的词臣盯上，一下子就成了热点，讨论得相当热烈。本来按以前的办法，还可以让府中的干人去经营，把自己摘出去，但自从出了三司公吏舞弊的案子，对干人经营产业也有了限制。王素这些大户人家，就要另想路子。
开封城周围县里的空地还是很多的，价钱也不贵，只要有人力，买来建农庄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初期投入较多，不是大户人家也难做起来。
城北的铺子里，曾公亮带着弟弟和仆人在卖农具的地方转了一圈，却发现这些农具虽然好用，但对自己的家乡却并不怎么实用。
福建路地狭人稠，晋江更是多山地，地块本来就不大。用了新式农具，确实能够省工省力，但对山地又有多少好处呢？省下来的那点人工，全都到上上下下搬运农具上了。
曾公亮的弟弟见哥哥皱着眉头不说话，不禁问道：“怎么，哥哥觉得这些不好？那我们还买不买？天色大亮，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想了一会，曾公亮下定决心道：“不买这些了，我们再看看别的。你这一趟回去，记得出手了货物快去快回。我估摸着，有了这些农具，在开封城周围种地反而划得来。贩运这一趟，手里有了本钱，我也在京城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买。”
“哥哥怎么这么想？我们是泉州人，在这里买地，难道还在开封城安家不成？”
“真能在这里安家，可是求不来的好事！别的不说，进士发解就容易了许多，总比在家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强上许多！好了，不说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农具就不买了，我们到那边楼阁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又轻便的货物。”
福建路和江南路是文化发达的地方，发解试不比省试简单多少，能够到开封府来参加科举，难度就降低了无数倍。以前是京城里面寸土寸金，就是官员想在京城里安家也不容易，但到周围县里去，可就简单得多了。
看看已经快到中午，王素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头，皱眉头：“杂乱人等太多，却是让人心烦意乱。不争在这一时，云行，我们出去找间酒楼小酌两杯，等离的远的人都去了，铺子里空下来再回来看吧。”
徐平想的与王素可不一样，他要的就是热闹，不过王素提起，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王素边走边说：“一会你与我讲一讲那农庄到底是怎么开的，我看你庄上不只是种稻麦，还种各种牧草，又养的有牛羊。牛羊价贵，又强似种粮食，是也不是？若是养上些好马，利钱就更加大了。”
徐平摇头：“马羊是可以养，牛养不得。平常又不省心，又卖不上价钱，实际上养着赔钱。我庄上养的牛，都是用来耕地，不得不养罢了。”
王素“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明白。牛的交易有官价限着，开封周围养，那一定是赔钱货。这里的牛都是从外地贩来，只有种地不得已的才会养。
两人刚走到铺子的门口，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徐平。
转过身来，只见管这铺子的主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徐平行礼：“副使，刚才小的收了张帖子，让铺子把百姓都清出去，两个时辰之后宫里来采办货物，这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徐平脸上就变了颜色。今天是开张的日子，怎么能够把百姓清场，专门让一些大人物来逛商场？岂不是坏了三司的口碑！
伸手出去，徐平道：“帖子给我，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的排场！”
主管把帖子递过来，小声道：“副使息怒，这上面也有老太公的名字。”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子怔住。自从升了待制，父亲徐正也跟着水涨船高，现在出来外人都称其为徐太公。借着徐平的光，徐正如今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来掺和什么！

第191章 王素的心思
打开帖子，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徐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主管道：“再过两个时辰差不多天近傍晚，铺子歇业也说得过去。这样吧，提前半个时辰，你派人守住门不要让人再进来，铺子里的人让小厮慢慢劝出去。记住要和言细语，不要惹人怨恨。”
主管应诺，又问道：“平常百姓自然可以让他们出去，那些官人，如果一定不走又该当如何？今天来的，可有翰林学士这等高官。”
“他们亮明身份，一定不走那便由着他们留在这里，要来的人也不忌讳他们。”
主管答应，转身要走又被徐平叫住，把帖子递还给他，口中道：“今天的事，与我父亲无关。日后如果他来，不用报我，一切按规矩办就好。”
主管点头，这才放心去了。
王素心中好奇，问道：“什么人要来，如此大的排场？连云行都要给他们面子！”
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八大王家里几人，柴宗庆几位附马，致仕使相王曙几人，勾当皇城司的杨景宗，许国公和赵宗旦等几位宗室，国丈苗继宗，还有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所有宰执，以及入内都知阎文应，我能说不行？”
听了这几位的名字，王素默然无语。这来的人最差的门第也与他家不相上下，现在结伴而来，徐平还真不能说一个不字。
这些人中，就是最差的苗继宗，他女儿也是为当今皇上生了第一个孩子，虽然不幸早夭，那也是皇上的骨血。更不要说他妻子本就是当今皇上的乳母，亲上加亲的关系。至于其他人，除了宰执之外，也全都是身份显赫的宗室外戚，搞不好那几位宰执还是被他们拉来壮声势的。宗室外戚虽然没有实权，地位却都摆在那里，谁敢怠慢了？
不过这些人中没有李用和，就有点惹眼。要讲地位，李用和在外戚中可是顶尖的，但他性格谨慎，不事张扬，这种场合一般不凑热闹。而且他刚落了遥郡，成了正任刺使，却还是像以前把公使钱不装进自己腰包，依然用于公事，也让其他宗室外戚看着不顺眼。
按惯例，武臣到了正任刺使以上，公使钱便完全成为职务补贴，是自己的收入。如八大王一年公使钱数百万，便完全自己花掉，一文钱他也不会花在别人身上的。李用和如此不合群的做法，自然其他宗室外戚就不把他看作自己人。
这些人来捣乱，搅得徐平也没了心情，懒得再在铺子里呆着，与王素走出了门。
找了一家门面不大干净整洁的酒店，两人叫些酒菜，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王素问道：“云行，你实对我说，在左近县里买处农庄合不合适？”
徐平道：“你既然问起来，我话也不说死。只看我现在中牟庄里，一年怎么也有万贯以上的收成，足够一家人上下使用。就是京城里面我没有半分产业，光从中牟庄里收到的利钱，也算是上等人家了。你若是买处庄子，自然不会如我在中牟的那么大，但也不会有那么多荒地，只要几十顷，一年也有千把贯了。”
王素点头：“看你的庄子，倒是个来钱的门路。只要买上百十顷地，一年能收几千贯钱，手头便就能宽裕很多。”
千贯以上可不是小钱，京城里面没有几家店可以每年稳赚这么多，就是那些披红挂绿的大酒楼，别看场面大，到手的钱还未必有这么多。京城里的酒是薄利多销，全靠着庞大的销量才撑起场面来。要真是日进斗金，三司又怎么舍得买扑出去？
王素低头合计，颇为心动。
家里积蓄再多，没有收入也总会坐吃山空，更不要说王旦本人生前并不怎么置办产业。只是仗着自己节俭，俸禄又高，为相十几年才积攒下殷实家底。
到了王素这一代，兄弟几人虽然都为官，但现在官职并不高。职位最显要的是老大王雍，现在任京西路转运使，王素和哥哥王质现在都只是中下层官员。
本来王家在京城里有一些店面出租，也开了两家解库，每年能收入个一两千贯。再加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收入，亲戚和王旦以前下属的馈赠，能够维持奢华的生活。
现在围绕在范仲淹身边的一些年轻官员，声势浩大，盯上了开解库的官宦，让王素有些左右为难。他自己本身跟范仲淹等人走得比较近，不好对抗，只能另想出路。
想了一会，王素抬头道：“我仔细想来，买些田地开农庄是条路子。地只有越种越肥沃，而且就在那里，不会少了，也是为家里长远打算。”
徐平笑笑：“仲仪，你若是真想在这上面动脑筋，有几句话我说与你知道。”
“我们自己人，有什么你只管说，也好让我斟酌。”
“第一个，莫要以为种地没有风险，旱涝蝗雹，各种天灾，只能听上天摆布。若是想降低风险，旱涝保收，那就得花力气，得花钱整治田地。”
王素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
“第二个，一样是种地，有的人家粮食满仓，有的人家颗粒无非，都属平常。一样的土地，会种的是一个样，不会种的又是一个样。必须有可靠的人打理，必须有能干会种地的人上心，地里才能长出庄稼来。种地跟别的生意一样，得笼络人手。”
“我理会。”
“第三个，种地，养牛羊，开池塘养鱼虾，这些合理安排了，才会有更多的钱。”
“你庄里我也看过，明白。”
“最后一个，那些新制的农具看起来好用，但大多都是要靠大牲口的，有了牲口，越是大块的田地，越是有用处。中原的土地平旷，这一点尤为有利，若是安排得好了，人手充足，甚至像江南一样收稻麦双季也能做得到。现在中原的土地，大多都是一年一季，多种一季的，无非是种一季冬麦，再种一些粟豆之类，跟稻谷可是不能比。而南方，两淮一带还好一些，两浙江南水网纵横，没有大块田地，这农具的效果可是不能跟中原比。依我估计，如果开封府种得好了，周围田地的价钱会飞速地涨上去，仲仪要买，可得选好时机。现在正是三月，各种作物马上就要下种了，错过了就得要等来年。”
别说现在这些农机具，就是在徐平前世，江南水乡农机的推广也远不如北方，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京城里豪门富户众多，最不缺的就是资金，一旦发现周围种地能够赚大钱，只怕会一窝蜂地拥上去，地价飞速上涨。
其实现在屯地就能够赚钱，徐平是不想把资金压在这上面罢了，他还有其他生意做。

第192章 豪客购物团
正是阳春三月，春城无处不飞花，一年中最好的时光。窗外明媚的春光里，雪花般的柳絮随处飘荡，一不小心落到开始褪去芳华的桃花上，趴在上面就不再下来。
徐平看着窗外的景色，岸边红红绿绿，汴河上樯橹林立，大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汴梁城，妆点着太平气象。
王素仔细地问着农庄的事情，越问越是心动。徐平中牟的庄子如同聚宝盆一样，京城里早就有人心动，只是弄不清其中关窍，又觉得辛苦，才没有人真地去做。如今随着新茶法的实行，交引交易受到了很大影响，解库又被盯上，一下子那成了一条好出路。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外面突然喧哗起来，人群纷纷躲避。
徐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与王素一起站起身来，趴在窗口向外看。
不大一会，就见到从御街方向来了一队庞大的仪仗，导丛与卫士也不知道有多少，呼喝着清道。后面骑马的，坐车的，绵延出去好远。
“那些豪客来了，我们出去吧。今天新铺子开张，省主在衙门里当值，我不出去招呼可是说不过去。你也刚好跟这些人一起，买些合用的东西。”
八大王赵元俨此时拜太师，封荆王，兼河阳三城和武成两镇节度，又赐赞拜不名、诏书不名、剑履上殿，出行仪仗仅次于皇上和太后，一眼就能看出来。
节度州有军额，供节度使寄名，如武成军就是滑州的军额。但凡事都有例外，有几个州虽然是节度州，但却没有军额。河阳三城便是其中之一，实际对应的是节度州孟州。此外还有襄州对应山南东道，兴元府对应山南西道，晋州对应河东道等等。近臣为使相经常使用这几个节度名号，虽然待遇都是一样，听起来还是好听一点。
依制度，宰相地位尊崇，位次在亲王之上，仅次于皇太子。但赵元俨身份特别，有特旨班宰相之上，所以这一群人出行，虽然宰执几乎全到，用的却是八大王的仪仗。
出了酒楼，徐平不想在大街上迎接这群人，便与王素绕到铺子的后门。
进了铺子，一个主管看见徐平，长出了一口气：“副使可算是回来了！外面八大王和一众宰执刚刚进铺子，没有人招呼，正在那里发脾气呢！”
徐平道：“我马上过去。对了，铺子里买东西的百姓清空了没有？”
“我们好说歹说，都出去了，现在铺子里只有几位官人还在，都是有身份的人。”
徐平听了，点点头对王素道：“走，我们过去吧，不要真撩起了他们的火气。”
两人从后门进了楼阁，径直来到前边。
只见一楼里不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竟然挤得满满的，并不下于上午的热闹。
正中众人簇拥着的正是赵元俨，站在进门的台子前，对着一面大镜子左顾右盼，满脸春风，很是得意的样子。
徐平和王素两人急忙上前见礼。
赵元俨受了礼，手按住面前的镜子，瞪着眼睛对徐平道：“我早已送了帖子过来，你这娃娃既然在铺子里照看，怎么不前来迎接？”
徐平恭声答道：“大王，不是下官怠慢，实在是有事在身，刚才不在铺子里。”
赵元俨看了看徐平身边的王素，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对身后的徐正道：“老徐，你这个爹当得可是不够威风，来了儿子竟然不早早出来迎着。”
“大王说笑了，我儿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公事紧要，哪里能够跟我这些闲人一样。”
徐正是被赵元俨的儿子赵允初拉着来的，两人关系好，但跟其他人实在是不熟，在人群中正有些局促不安。赵元俨突然把他拉出来说话，让他很不自在。
赵元俨看着徐正的样子哈哈一笑，把话题转过，问徐平道：“听人说你这铺子里有诸般宝贝，别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听得我心痒痒。进来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就说这样明亮又如此大的镜子，就是天下罕见。”
“大王尽管随便看，铺子里的好东西确实不少。”
赵元俨点点头，又转身去照镜子，看自己的英姿。
其实几个衙门有了这种大镜子，赵元俨也早就知道，奈何找人问过，这镜子只在铺子里面卖，三司并不当礼物送人。还有其他几样东西，他都看中了，本想凭着自己的地位让三司送给自己，哪里想到根本没有门路。按找的人传回来的三司的话，就连皇宫里面都是让杂买务出来买的，其他人怎么可能会有的送？
赵元俨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非常细腻。一听皇宫里也是出来和买，就知道这铺子必然是得到了皇上的大力支持，便不再动其他心思。他是个奢华惯了的人，越是这样越是想要知道铺子里都有哪些货物。如果派人来，心里总是觉得不过瘾，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过来。但八大王是什么人？出来怎能没点架子。便广发帖子，邀了这一大帮京城中的权贵一起过来，壮自己的声势。
打发了八大王，徐平和王素才向来的其他的大臣见礼问候。
吕夷简和王曾对视一眼，对徐平道：“你们这新铺子开张，造的声势不小。我们本来还怕雷声大雨点小，失了朝廷脸面，现在看来，着实不错。你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便陪着八大王到处看看，有什么稀奇货物给他介绍一下。”
徐平拱手：“谨遵相公吩咐。”
赵元俨地位再高，也不过是闲职，真正掌权的还是两位宰相。让赵元俨出风头，不过是给他也是给皇家面子而已。在这铺子里，赵元俨一干人都是客人，吕夷简和王曾却都能算主人，可以吩咐徐平做事情。
又随便问了几句今天铺子里的情况，吕夷简才对王曾道：“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归，我们也各自四处看看吧，有合心意的便买回去。铺子里有人送货到家，上门收钱，也不怕身上带的钱不够，也不怕身边的人拿不了。”
王曾温言回道：“正该如此，坦夫先行。”
吕夷简点头，对徐平身边的王素道：“你随我来，有什么合用的，我买了之后你带回去给大哥家里。他在西京为官，家里没人照料，多有不便。”
王素的大哥王雍是吕夷简的女婿，家眷还在京城里，吕夷简要为女儿买点礼物。而王雍的次子王整，已经与八大王赵元俨的孙女定亲，其实这些人里有很多都是王素的亲戚。
徐平的家世简单，人群中的亲人只有一个，就是父亲徐正。这种场合徐正也知道儿子照顾不到自己，站在人群外边与赵允初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允初脾气古怪，跟其他人都不合群，惟有跟徐正说得来话。他们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一般人理解不了，都是属于怪人一类的。
徐平上前，对徐正行礼，小声问道：“阿爹，我们家里什么没有，你今天怎么也跟着来了？要用什么东西，只要跟我说就好了。”
徐正有些不好意思，对徐平：“不是要买东西，我左右闲着没事情做，来给他们讲讲这些货物都是怎么用的。你只管去忙，不用管我！”
“那你自己看看，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买了派人送回家去。”
此时来的人都分散开来，到各处台子看货物，吵吵嚷嚷地吩咐着小厮拿这拿那。他们待遇优厚，家境殷实，不是官员能比的，出手也大方。往往是看中了什么，一买就是一大包，连价钱也很少问。
那边赵元俨让小厮把各种镜子都拿到台上，摆成一排，自己从这头看到那头，边看边向身边跟着的人评点。这个太大，该怎么用，那个太小，该怎么用，说得头头是道。
徐平跟父亲说了几句话，便告辞来到赵元俨身边。
见到徐平过来，赵元俨对他道：“这些镜子大大小小，看得人眼花缭乱。三司里的人就是太多，没事做出这么多种数来，何必费这个心思！”
“大王，来买东西的人有贫有富，价钱贵的大镜子有，便宜的小镜子也要有。”
“哪个有闲心问你价钱！各种镜子，都与我包两面，一起算钱！”
赵元俨豪气地一挥手，向跟在身边的管家吩咐。
徐平心中暗暗叹气，这天下间有几个人如此阔气？就连宰相王曾，都只是买了两面中等大小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跟在赵元俨身边，徐平向他介绍着各种新奇货物的用途。只要是看中了，赵元俨往往是把各种规格一起打包，有的甚至扫空半个台子，让徐平看着也啧舌。
赵元俨身上带着那么多官衔，可不是好看的，大多都有相应的俸禄。再加上数额庞大的公使钱，一年各种节日皇宫的赏赐，满朝文武，他是收入最高的人，花钱也没有节制。
就这样每年收入也不够他王府开销，还经常向三司借贷，借了还从来不还。作为皇上叔伯里面惟一健在的人，皇上也由着他。

第193章 烟雨三月
徐平精心准备，三司新开的铺子赢了个开门彩，连续几天，京城里面都在传着里面卖的各种新奇物事。就连外州也都有耳闻，特别是西京洛阳和南京应天府，那里的豪门大户纷纷派人到京城里采购，让新开的场务生产都紧张起来。
借着整顿三司吏治和新开场务及铺子的功劳，徐平终于再升一官，从兵部郎中升为右司郎中。唐朝时右司管着兵部，一直按照这路子，也是对徐平以前军功的肯定。
不过徐平爵位到郡侯，职到龙图阁待制，这次升迁实在意义不大。因为很多时候，到了这个地位都不会按序升迁，从兵部郎中直接升到右谏议大夫也属平常。徐平是因为年纪太轻，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升迁经常被卡住，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升。
左右司郎中及以下，属于中书门下的称为两省官。而左右谏议大夫以上，包括左右散骑常侍，给事中和中书舍人，都是中书门下的五品以上官，通称“大两省”，与职的待制和杂学士相当。再向上，尚书侍郎称为“六部长贰”，差遣一般都到宰执了。
升到右司郎中，徐平的任职资格和待遇并没有什么提升，相当鸡肋。而为了答谢舍人院写的敕词，还给执笔的知制诰李淑送了一大笔钱，多的那点俸禄几乎肯定填不上这个亏空，这次升官徐平是亏本了。
这个道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李淑收钱不好意思，同僚们也没有人来祝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就连徐平自己家里，也像没有这回事一样。
三月二十，正是旬休，也是殿试的日子。
一大早徐平便就到了崇政殿，跟在京的馆阁词臣一起参加仪式。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措施，这些馆阁词臣就是举子们的榜样，每次都被拉来以备顾问的名义站班。
直到了接近中午，诸般仪式才结束，徐平看了看认真写卷子的李觏，心里默祝他能够一举高中，与身边的众人出了大殿。
天上没有太阳，云层不厚却布满了天空，扑面而来的不像雨，而更像是浓雾。汴梁城不仅有阳春三月，也有烟雨的日子。
骑在马上，徐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对身边的范仲淹道：“没想到今天是这种天气，不过早已经说了去金明池游玩，他们等在那里，也不好不去。”
范仲淹笑道：“云行自小长在中原，习惯了春光明媚。实际上在江南，这种天气才是平常，万里无云的日子反而难见。烟雨三月，别有一种风味，正好临池垂钓。”
徐平前世，烟雨江南已经成了一种文化符号，多少文人墨士为之神往。不过在这个年代，江南的文人刚刚开始崛起，远没有后世的声势。
觉着无处不在的水汽，徐平自嘲地笑笑：“既然如此，今天便就在京城里感受一番江南烟雨，免了几千里跑到苏杭去。”
徐平与范仲淹同一天升为待制，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年轻馆阁词臣的领袖。不过聚在两人身边的人性情不同，徐平这边大多都是拙于文词，而长出实事的，朴实无华。而范仲淹身边则多是欧阳修和蔡襄一类，文采出众，意气飞扬。
徐平和范仲淹两个人倒没有什么分歧，相处还算融洽，不过是政见不同，来往的不多罢了。今天是馆阁年轻人的聚会，两人自是一起行动。
范仲淹是传统的士大夫，讲究的就是君明臣贤，各司其职，眼光紧紧地盯在人上，这也是他与吕夷简矛盾尖锐的原因。吕夷简私植党羽，把持朝政，夺人君之权，已经占了一个权臣的罪名。在处理政事上又经常怀有私心，为自己的党羽谋利，而损害朝廷利益，在范仲淹的眼里，已经稳稳妥妥的是当世大奸臣了。权奸，这可是士大夫视之如生死大敌的人物，把他赶出朝堂，被范仲淹视为自己的神圣职责。
跟范仲淹不同，徐平做的事情都是针对具体的事务，很少对朝廷人事发表看法。专心于做事，而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与看法，这是徐平的风格。
离了东华门，一行人沿着御待径直向南薰门而去。后面是王素和欧阳修等一众年轻的馆阁人员，可以说是集中了天下文人的精华。
到了州桥，徐平渐渐习惯了这说不清好也说不清坏的天气，对身边的范仲淹道：“前些日子三司要印一本算学的书，行文国子监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回文？”
“算学牵涉天文，不得不谨慎。我那里要再仔细想想，云行不要着急。”
听了范仲淹的回答，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国子监不仅仅是学校，还兼着很多其他事务，比如书籍的刻印。除了朝廷明文规定的书籍，其他书籍，特别是民间刻印的书籍，必须报国子监审查批准，否则即是非法。三司刻书局刊刻新条例是朝廷事务，不需要国子监同意，但算学农学之类的就不行了。徐平的《农事八字》没有任何阻拦，但贾宪的算学就遇到了麻烦。
本身贾宪就是在司天监任职，算学又很容易牵涉到天文，审查的时间明显长了很多。
数学发展的两大动力，一是清查田亩丈量土地用到的几何学，另一个就是为了解释观测到的天体运行规律了。徐平前世欧洲的数学发展也不例外，没有托勒密的天文观测，牛顿力学也不可能平空造出来。
天文有浓厚的神密色彩，哪怕中国古人不受宗教影响开明许多，在这上面也还是有层层禁忌，这是徐平一时半会也无法改变的思想观念。
说起书籍，徐平便又问起了段云洁那里要印的新词集子。她那里印书是要赚钱的，可不是公益事业，当然是什么好卖就印什么。最近集了以张先和柳永为主的一些词人流行的新词，找人校注了，准备大印一批卖钱，还是卡在国子监那里。
有时候徐平觉得国子监管的实在太宽，就差像前世那样发书号才能印书了，尤其是范仲淹这一批人相对古板而又严肃，已经拖了出版业的后腿。
传播内容是受传播形式限制的，以前为什么都是流行诗词？不只是因为社会阶层的影响，还与传播形式有关，书籍出版不方便。诗词简短，传抄容易，甚至口耳相传也不耽误流传。稍微长一点的话本小说，写出来也无法传播。徐平还想着让段云洁靠着印故事书籍赚钱呢，现在国子监的审书效率可是跟不上。
（备注：私人印书是在神宗时候放开的，此前都需要国子监审查。）

第194章 立场
烟雨中的金明池一望无际，水天连成一线。没有风，没有浪，眼前惟有一片迷濛，湖中高大的楼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望之如神仙居所。
在这烟雨中，徐平和范仲淹带着几个馆阁人员一路前行，到了约定的地方。早已经等在这里的一些年轻官员见到徐平和范仲淹到来，忙上前行礼。
叙礼毕，徐平和范仲淹到上首位坐了。
无论是论官职差遣爵位，徐平都在范仲淹之上，今天自是以他为尊。实际上今天聚会的花费，也是徐平家里掏的钱。
早已经来到这里的刘小乙匆匆忙忙从水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大把牌子，行礼之后分发给徐平和范仲淹以及后来的众人，口中道：“官人，今天这一片都是我们家包下来，可以尽情玩乐，不用怕外人打扰。如果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范仲淹接牌子在手，对徐平道：“今天劳徐待制费心了。”
徐平笑一笑：“些许小事，值不得什么，今天只管尽兴就好。这种天气，水里的鱼都要出来透气，比平常好钓。都显显本事，钓几尾大鱼出来，那边有我庄上的人收拾，都是江南手艺，必然能够让大家大快朵颐。”
刘小乙一路跑着给后来的人分发牌子，口中道：“水边有钓竿，有鱼饵，诸位官人尽管自己去取。这边水深，大鱼不少，诸位官人尽兴。”
虽然包下了这一片区域，钓鱼还是要凭牌子。金明池是皇家的生意，看池子的监当官也要自己捞些外快，这些人都是权贵子弟，谁的面子都不给。
在后来的人中，直史馆宋祁高声道：“那边有歌妓，何不唱首新曲来听听？一边听着曲子，一边垂钓，才不辜负眼前美景！”
几个年轻人一起叫好。
这种聚会，没有歌妓助兴就会显得怪异，徐平也不会吝惜这点钱财，早早就吩咐了刘小乙叫了一班有名的来，在旁边等着。
见气氛热烈，先来的人中站出张先来，拱手道：“前几天月夜无聊，在下填了一首新词《相思儿令》，应不了今天的景色，时令却正合适，不如就让那几位娘子演来听听？”
人群里就有人道：“子野的词传唱最广，最是精妙，有新词自然要听！”
刘小乙眼乖，见了这情景忙去叫歌妓近前来。
徐平和范仲淹对视一眼，都微微一笑，没有理会。
如今馆阁里，以天圣二年和天圣八年的进士居多，天圣五年的进士高第的一等，大多都离了馆阁出去任职了，低等的还没有机会进来。如王尧臣现在守父丧，韩琦、赵諴和吴育等人都离了馆阁任实职，惟有徐平因为升待制又参与进来。而等第低一些的，典型如文彦博刚刚由知县升通判，包拯还在家里尽孝，离进馆阁还差着几年。当然这也与他们的际遇有关，那一届进士以文学知名的不多，当官恰巧遇到元老重臣的也少。
天圣二年的进士最多，如宋祁、郑戬、尹洙、曾公亮、叶清臣和高若讷等人。天圣八年的次之，高第的王拱辰、刘沆和蔡襄，以及有特殊际遇的欧阳修几个人。这几年馆阁人员的分布，在历史上因为庆历新政影响了他们的仕宦经历，天圣五年的进士恰巧躲过党争，在朝堂上迅速崛起。
当然如今已经不同，只是让徐平没有同年支撑，显得孤单了些。
张先在那里安排着歌妓的歌舞，徐平和范仲淹起身，带着众人到了水边。
每人随手拿起一枝准务好的钓竿，上了鱼饵，随手甩进金明池里，便转身看歌舞。
“春去几时还。问桃李无言。燕子归栖风紧，梨雪乱西园。
犹有月婵娟。似人人、难近如天。愿教清影长相见，更乞取长圆。”
《相思儿令》曲调有些凄婉，配着这唱词，如泣如诉。眼前的金明池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仿如梦幻，不知不觉竟觉得有一轮弯月挂在头上。
张先工慢词，其文采自是不必说，尤其是写男女情意，极其传神。
徐平轻轻抹了一把脸上雾气积聚而气的水滴，看了看身边的范仲淹，转过身去，眺望一望无际的金明池。
诗庄词媚，好的词人又大多都写情情爱爱的，这个年月词人的地位不高。就不说别的，张先怎么也是天圣八年的正榜进士，又在西京幕府与欧阳修等人结交多年，这次回京却只是守选，没捞上馆阁名额，还不如进士落第的梅尧臣。
也正因为如此，徐平就是记得后世诗词，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显摆。对提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完全没用不说，还一不小心就会惹上文字官司。
张先的这首《相思儿令》，徐平一听完就想起前世背过的苏轼的《水调歌头》，其中“起舞弄清影”几句，任谁两首词听过都会觉得从张先词里化出来。
很多流传后世的诗词文章其实都有别人的影子，文人写的时候并不忌讳，甚至还会成为美谈。但前提是自己心知肚明，也绝不隐瞒，颇有点致敬的意思。只是流传后世，随着原作的失传，后人就难以明白其中究竟了。
看着眼前景色，徐平还想起范仲淹流传后世的《岳阳楼记》。他自己本人从来没有去过洞庭湖，写景色的地方大量化用杨亿的《涵虚阁记》，但《涵虚阁记》失传，《岳阳楼记》却流传千古。范仲范不避讳这一点，文章才传唱天下，但尹洙却依然多次抨击。这些历史上的文墨官司徐平并不知道，但《涵虚阁记》他可是看过，心中常自警醒，不是自己真正写出来的文章，还是不要拿出来让人看笑话。
一曲歌罢，过了一会，众人才回过神来，一起叫好。
徐平和范仲淹在水边的交椅上坐下，看着水中的浮子，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待制以上大多都领有其他重要职事，时间一长就不怎么管馆阁事务了。只有两人刚刚升上来，经常前去轮值，与这些人联系的才多一些。
与徐平相比，范仲淹的压力更大。最近国子监的带领下馆阁词臣议论时政，惹得吕夷简非常恼火，曾经托人带话给范仲淹，待制为侍从，备圣上顾问，不是言官，不应该讥刺时政。这不仅是一句话，是带着政治压力的，范仲淹默默扛下来，并没有说给别人知道。
与之相比，徐平的政事虽然忙碌，这些政治压力却小得多，他自己也不主动参与朝政的争论。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轻易不越出职权。
过了一会，范仲淹才开口道：“前两天徐待制上奏，要朝廷奖励开封府和京西路开拓荒田，新田免三年赋税。恕我直言，此诏一下，现在京城里的权贵之家，蜂涌而出，到周围县里圈占田地，此事恐怕非小民之福。”
说起这诏书来徐平就有些好笑，自己是受了那天铺子开张时王素的启发，乘着新农具大量投入市场，政策上再推一把，把两京周围的农业发展起来。谁知赵祯实诚得过分，把他上奏的事情原封不动地批下来，一是奖励两京周围垦田，再一个限制天下僧道，凡是没有官府赐额的寺观全部拆除，没有度牒的僧道全部勒令还俗。
奖励垦田倒也罢了，一刀切地拆寺观影响实在太大，让徐平有些扛不住。当时议论欧阳修的文章时徐平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真正实行起来要讲策略的，怎么能这样硬来。
好在有欧阳修的那篇《原弊》吸引火力，不然徐平估摸着自己要被和尚们编排得下火狱了。欧阳修倒是不在乎，他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自认继韩愈道统，排佛抑道义不容辞，和尚不找他他也要找和尚们的麻烦。
见徐平面色轻松不答话，范仲淹有些不悦。虽然是凭着政绩战功升上来，徐平与李用和家的关系却抹不掉，总有利用外戚晋升的嫌疑。而且在朝政上态度暧昧，与吕夷简一党虽然有冲突，但更经常配合，很受范仲淹周围中下层官员的排斥。
“徐待制莫非以为在下讲得有什么不妥？”
范仲淹再问一句，徐平才回过神来，忙道：“不是，范待制莫要误会，我只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说起两京垦田，权贵豪富之家出去圈地，自然是有弊端。不过，不管什么事情都有利有弊，只看利大还是弊大，弊端在不在承受范围之内。那些田荒在那里，多少年都没人垦种，于朝廷来说总是浪费。不管是权贵还是小农，开垦出来总是好的。”
“但权贵圈地，招募庄客，纵有利也是在权贵之家，小民却无利可图。”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除了权贵得利，朝廷也得利了啊。再者，就近出产粮食，这些粮食总要卖出来，也免了漕运之苦。两京多产一石粮食，算上漕运的本钱，最少相当于江淮的两三石，这利又大了。”
“谷贱伤农，江淮粮多，粮价愈跌，是利是弊也未可知。”
徐平见范仲淹并不认可，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复杂起来。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加上不同的立场看同一件事情也有不同的角度，利弊问题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
范仲淹是站在小农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这个角度徐平还真是没有仔细思考过。在徐平的想法里，只是从宏观上看，并没有具体到哪个阶层。或许范仲淹的想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不仔细理一理，还真是难以说清楚。
有不同的想法，范仲淹没有直接上奏章反对，而是先与徐平探讨，这本来就是一种尊重，徐平总不能把这种好意置之不理。

第195章 冲突
认真整理了一下思绪，徐平对范仲淹道：“范待制，我们一点一点地讲。先说权贵豪富之家，他们是有利可图，才到周围县里圈占农庄。这钱不去种地，就留在京城里。而就连平常百姓之家，也知道手里有了余钱，不能闲在家里，不然一天少似一天。这钱留在京城里面，就要想办法生利，不管是买铺子还是住宅，无非都是推高京城地价，让平常人在京城里根本就住不起。就以范待制来说，现在住的还是官房，若是要在内城买处宅子，待制家里要凑出这个钱来也不容易吧？更不要说其他平民百姓了。”
范仲淹沉默不语。他要在内城买宅不是不容易，而是根本就买不起。这次回京升为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的待遇也优厚，比上一次任右司谏时经济压力小了不少，但离着能够买房买地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范仲淹要照顾自己庞大的家族，手里没有余钱，徐平提到这一点，还真是说到了他的痛处。
从真宗皇帝时起，京城百姓经历了数十年的通货膨胀，没人傻乎乎地在家里存大量现钱，有能力的买房买铺出租，没能力的也放出去收利息。权贵豪门为了寻找以钱生钱的路子，更是在京城里面弄出许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把京城里面多余的闲钱引到城外去，就让京城里的平民百姓活得容易一些。这些钱从无用之钱变为有用之钱，对朝廷也有好处，这也是诏书里禁止权贵豪门在京城置别业的原因。用这些钱生出粮食来，省了朝廷多少人力物力？”
粮食由外地运来，京城四周的土地大多数都种蔬菜花卉，不然无利可图。还有大片空地被圈占为园林，成为富家大户的别业，其实徐平自己城外的府第也有这种性质。不过这一条不是徐平提出来的，而是中书商议的时候加进去，一不小心，徐平万胜门外的那处府第成了京城的最后一处大型私人园林。当然这个限制仅是对设厢的城区而言，县郊并不受限制，这也是向城外驱赶富人的附加措施。
徐平又道：“至于对小民的影响，实话说，开始他们必然是要吃一些苦头。如果两京周围的农庄开得多了，用新式农具，粮价就会下跌，谷贱就会伤农，小农就要破产，他们就要另外找生路。而漕运减少，江淮地区的粮食增多，也会发生一样的事。这一点范待制说的不错，如果不能及早转变，很多小农之家只怕难以维持。”
范仲淹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如此，在两京周围开农庄，朝廷收上来的钱粮固然是多了，但有多少小民会流离失所。农为天下之本，本立而道生。这本不仅仅是指的是钱粮，还有生于土地上的千千万万小农之家。天下之财自有定数，如果在官则不在民，徐待制在三司，掌管天下钱粮，为朝廷敛财自然是你的本职，但也应当时时想着民生啊！”
徐平张了张嘴，很想说一句这是改革的阵痛，避不过去的，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范仲淹的话，要害在那一句天下之财有定数，这一点才是任何财政改革都面临巨大阻力的原因。只要认定了财富是固定的，那么朝廷多收了，民间自然就少了，能够增加国家财政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祸害苍生而媚上的标签。皇上眼里的能臣，天然就是士大夫眼里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徐平现在还不明显，开新场务，开铺子，从发展起来的商业规模中增加朝廷收入，并没有真正影响到民生。但提出建农庄开荒田，已经向那个方面靠拢了。
正在这时，手里的鱼竿突然沉重起来，水中的浮子一下子就被拉到水面下去，渔线绷得笔直。徐平只觉得鱼竿要脱手而出，忍不住“噌”地站起身来，双手紧握鱼竿，口中喊道：“好大的力气，想来这鱼是不小了！小乙，过来帮我！”
旁边的刘小乙快步跑过来，帮徐平抓住鱼竿：“官人小心，这里水深！”
一边说着，一边与徐平合力，把鱼竿提了起来。
周围的几个官员也上前一起用力，帮着徐平抓紧钓竿。
范仲淹站起来道：“钓鱼不可以用死力，如果鱼大，渔线应该松松收收，切忌一味猛收。正所谓一张一弛而谓道，张驰得法，才能够钓得鱼上来。”
范仲淹一提，徐平也反应过来，一边紧抓钓竿，一边放着渔线遛鱼。
过了好一会，才把钓到的鱼慢慢拉到了岸边，王拱辰眼尖，指着道：“看到了，看到了，好大一条，今天郡侯旗开得胜！”
刘小乙抄起身边的小网，踏进水里，瞅准拉近的鱼，暗暗用力，“嘿”地一声，把那鱼抄进了网里，双手一扬扔到了岸上。
家里带的小厮忙上前死死按住，口中兴奋地道：“好大的鱼！”
徐平和几个官员都围上来看，见是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鲤鱼，在地上依然蹦蹦去，小厮一个人竟然按它不住。
刘小乙上前，与小厮合力把鱼压住了，抬头问徐平：“官人，这鱼如何整治？”
“拿去烤了吧，再取几瓶酒来，正好下酒。烟雨天气，喝酒去去寒气。”
刘小乙应诺，与小厮两人抱着大鱼向岸边备好的炉子走去。
众人纷纷上前向徐平道贺，曾公亮道：“徐待制为我等做了个榜样，大家再静心钓一会，得几条大鱼，也不枉烟雨里待这么久。”
众官员听了哄然散开，再次挂饵下竿。
实际上刚才很多人的鱼钩上都没有鱼饵，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官场上的事情讲究个尊卑，这些人要等徐平和范仲淹两人哪个钓上鱼来，他们才好真正用心。不然两位待制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这里你一条我一条，场面就尴尬了。若是园林里池塘钓小鱼也就罢了，大不了不起竿，金明池里多少大鱼没有，想不起竿也把不住。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欧阳修那样恃才傲物。
在洛阳的时候，王曙接替钱惟演出判河南府，他是个严肃的人，不像钱惟演那么随和，对一众年轻幕僚天天正事不干，就只是聚会饮酒作乐看不过去，一次道：“诸君知寇莱公晚年之祸乎？正以饮酒过度耳。”
别人都诺诺连声，只有欧阳修站起来高声道：“以修闻之，寇公之祸正以老而不知止耳。”这是公然打王曙的脸了。
不要说是以寇准的功绩声望欧阳修不该这么说，就是身份，王曙作为长官责备两句本就是应该的，欧阳修作为下属哪里能指桑骂槐说王曙老了还占着位子不退呢。更不要说王曙作为寇准的女婿，欧阳修一句话把他全家都骂了。
当然王曙是君子，不跟年轻人计较，回京之后还把欧阳修推荐进馆阁。
从最开始参加科举两次落第之后，欧阳修之后的路走得太顺，没有经过任何挫折，意气风发视天下如无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就是跟范仲淹的关系，最早也是在范仲淹任右司谏的时候，他上《与高司谏书》，把范仲淹责备了一通，说是本来付天下之望，结果当了言官两个月不言事，就差没说尸位素餐了。
这种人物徐平都有点发憷，此时的欧阳修完全不知道进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难看，后果他又不在乎，你能拿他怎么样？历史上欧阳修是范仲淹被贬后他把朝中很多人骂了一通，被贬到夷陵真正处理政事后才转变，自己做了才知道不容易。
徐平现在接触的欧阳修，完全是个炮筒，一点就着。好在今天他是没那运气，饵在钩上，却没有鱼咬，不然气氛就会有怪味道。
重新坐下，下了竿，徐平继续前边的话题，对范仲淹道：“刚才我仔细想了范待制的话，你我所想不同，说起来关键有两点。”
“徐待制但管讲，在下愿闻其详。”
“其一，范待制认为谷贱伤农，小农种田难以存活，从此就要流离失所了。在下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的生计，自有朝廷给出路。”
范仲淹神色一黯：“徐待制是说，招刺为兵？欧阳修《原弊》里面，还是说诱民为兵不妥当，徐待制是要逼民为兵了。这不是百姓之福，更不是朝廷之福啊。”
徐平笑笑，缓和一下气氛：“哪里话，为什么要招刺为兵呢？朝廷要做的，只要给他们一条生路就好，又不是只有当兵才有活路。”
“徐待制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农庄开荒要用人，种田要用人，可以吸纳人手，不致流离失所。”
“让主户破家，沦为客户，虽然编户齐民，却不赋不税。徐待制——”
说到这里，范仲淹看着徐平摇了摇头。
“主户如何？客户又如何？只要他们过得比原来好，朝廷就不算亏负了他们。至于不赋不税，只要其他地方收入的钱粮多了，也无需在意。”
“他们怎么过得比原来好？莫不是徐待制以为，那些田庄员外，不会把庄户们视为牛马，作死作活，为自己赚取钱财？我知道徐待制自己庄子上，你的那些庄客确实远比周围小农过得宽裕，但别人也会如此吗？”
京城中的权贵纷纷出去占田开农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徐平的中牟庄子做了榜样，范仲淹又怎么会不去了解？徐平中牟庄里的庄客，无论吃的穿的，还是拿到的工钱，日子都比附近的自耕农好得多。但在范仲淹看来，那只是徐平自己的品德，别人可不会这样。

第196章 补丁
“想让田庄员外善待庄客，必须有让他们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范待制说得对，如果朝廷对事情听之任之，主家必然会让庄客作牛作马，食不裹腹，衣不蔽体。征之史册，从魏晋到隋唐，庄园里的部曲奴婢生不如死，人命不如牛马。我虽愚昧，这些事情还是知道的。但到本朝，严禁私奴婢，无论主户客户，都一样是朝廷的编户齐民。编户齐民不是为了征赋税，而是让他们的命运不再掌握在主家手里，不再是如牛马一样的财物，而真真切切地是人，是朝廷可以使用的人力。”
士大夫的基本功就是读史，汲取古代的智慧，验之当世。徐平说的这些，范仲淹当然是烂熟于胸，不然他也不会对徐平做的事情有如此多的疑虑。
“范待制，现在两京周围，旷野千里，几十年来，朝廷花了无数心力，依然无法改观。两汉时候，这里的人口是现在的二十倍之多，就是隋朝，人口也是现在十倍。地方还是这个地方，怎么就养不了那么多人了呢？原因当然是很多，如果一条一条列出来，可能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有一点最根本，中原土地平旷，虽说是沃土，但与江淮相比却贫瘠得多。中间黄河又水患不断，几乎年年成灾。都说小农耕田，三年应当存下一年的粮，但现在的中原，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地方可是不多。隋唐开漕运，自然是为了供应京城而不得不为，但也让中原粮价直接与江淮拉平。江淮的土地都还开垦不尽，中原这里的地怎么开垦出来都是赔钱，是也不是？中原是三京所在，天下根本，这样下去终归是朝廷隐患。”
这种宏观的经济分析就不是范仲淹擅长的了，听了徐平的话，觉得有些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实际上漕运对中原的农业有巨大的抑制作用，当然是没有错，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各地的种地成本不同，有多少是因为官府强行平抑粮价，就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得清楚了。不过中原一带的恢复，确实是京城迁走漕运改道之后的事。
“中原耕种田土不容易，如果换在其他地方倒也罢了，无非粮价高一些。但三京是朝廷根本所在，粮价高不起来。周围的百姓，很多宁可进京城里面做闲汉，都不愿意耕种土地。这是大势，可不是靠奖励农耕就能解决的。大农庄与小农相比，有更多的钱，就可以买更好的农具，修水利改良土地。他们能从土地上获得更多的财富，也比小农更能对抗不断的天灾，就能把周围的土地开垦起来。到农庄里做庄客，怎么也比在京城里做游手好闲的闲汉好，这些闲汉不知惹出了多少事情！”
范仲淹缓缓地道：“兴建农庄的好处徐待制已经说得清楚了，我也听清楚了，那各种弊端呢？如何防止前朝虐待奴婢的事情重演。”
“这些弊端是大农庄与生俱来的，无论如何也无法防止。”说到这里，徐平抬手止住要开反驳的范仲淹。“但天下间的事情，哪里有十全十美没有弊端的呢？就如范待制要让小农安居乐业，又何偿没有难以开垦荒地的弊端。朝廷要做的，只有扬长避短，用朝廷的力量把这些弊端的影响减小到最小。如凡是农庄庄客，都必须有官府认证的契约，时限还不能太长，庄客不满意了能够另换别家。当然最重要的，是朝廷自己也要参与进去开农庄，给庄客的待遇立个标杆，在别家干得不满意了，庄客可以到官府开的农庄来。”
说到这里，徐平笑了笑：“如此做，范待制不要说三司与民争利就好。”
“我没有那样食古不化。不过，徐待制有把握把这些事情做好？”
“不做又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好呢？事情只要利弊分析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然后就认真踏实地去做事了。事事瞻前顾后，停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范仲淹看着眼前浩瀚的金明池，想了一会，点头道：“既然徐待制已经把事情都想的清楚，想来是有几分把握。这样吧，过两天我上个奏章，提请此事诸司集议，如何？”
“好，如此最好，话说在前面，总好过到时七嘴八舌。”
徐平知道范仲淹的意思是相关几个衙门聚在一起，把可能出现的问题，防范的措施全都一一讲明白。这也不是坏事，徐平并不反对。再者说了，范仲淹只是判国子监，又不是宰执，他的奏章上去有没有人理还是个问题呢。
大的政策变更自然是会引起社会方方面面的变化，这些变化有好有坏。哪怕是同样的处境，对有的人来说是机会，对有的人来说却是人生绝路，并没有一定之规。
人生不可能千篇一律地都算好，社会也一样是这样，执政者只要把握住大的方向，其他的便只好因势利导。让好的一步一步发展壮大，让弊端控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三司总揽天下钱粮，不管商业农业，手中握有一些实业都是必要的。不仅仅是其利润可以补充国库，而且还可以引领行业的技术进步，甚至调节受雇佣人的待遇。这就是一个缓冲器，可以减少原先的农业社会受到的冲击，缓和社会的矛盾。当然，如果三司办的农场里庄客的待遇还不如其他人家，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管理的官员要砍头了。
本来朝廷握有这些实业的意义，其中之一就是容易明确追责，管理的官员有配合朝廷政策的义务，做不到就要受惩罚。而不像对私人农庄，不管要求他们做什么事情，损坏了他们的利益便掰扯不清楚。
徐平仔细想想，这么多年，除了邕州的蔗糖务，鼓励开大型农庄是自己提出来对这个社会的阶层变动影响最大的政策。邕州地处偏远，再怎么折腾也没有人关心，现在回到京城就不行了，稍微有点动静就有无数的人盯着。

第197章 物理性命
这几天范仲淹心里想的一直就是这件事情，刚开始听王素说起的时候还只是微微有些担心，结果没几天京城里就形成了一股风暴。
徐平自己不觉得，实际上他对三司的整顿影响了很多权贵豪门的生财路子，大量的金钱被从以前参与的行业中赶了出来。现在有了这么一个突破口，又有徐平自己家里的农庄作着例子，各种新式家具更是敞开了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形势让范仲淹忧心忡忡，大宋不抑兼并，一旦大农庄有利可图，对于千千万万的小农来说无异就是噩耗。太平年景出现大量流民，范仲淹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看身边的徐平信心满满，范促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地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知不知道一旦出现问题可能会葬送他的前程，更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方法能不能避免问题的发生。不过从踏入仕途，徐平已经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奇迹，现在范仲淹也只能祈祷这种奇迹会继续下去。
从徐平钓了第一条鱼上来，就有人接二连三地钓上来。今天的天气本就适合钓鱼，金明池又每年只开放这么几个月的时间，鱼都被养傻了。
王素站在岸上高声叫道：“两位待制，这里的鱼已经烤好，何不过来喝杯酒去去寒气？有什么事情，边喝边谈岂不更好！”
徐平和范仲淹一起站起身来，范仲淹笑道：“都说徐待制家里酿的酒是京城第一，在下闻名已久，今日便承待制盛情了。”
说着，两人把钓竿交给旁边的小厮，一起上了岸。
范仲淹小时候随着母亲改嫁，生活过得相当清苦，就是后来中了进士做官，也自律甚严。酒当然也喝，却绝不贪杯，徐平家里出来的都是烈酒，他更不会买来喝。再说范仲淹要照顾亲生父亲和继父两个家族，生活并不宽裕。
到了摆好的桌子旁边，众人见过了礼，请徐平和范仲淹上座，才纷纷坐下来。
刘小乙带人给众人满上了酒，范仲淹举杯：“今日蒙徐待制盛情，得赏烟雨美景，又有好酒款待。诸位满饮此杯，谢过徐待制。”
众人一起举杯，谢了徐平款待。
酒过三巡，便没有了拘束，各自寻人拼酒，或者埋头吃喝。
看着欧阳修和蔡襄几个人聚在一起，酣饮高呼，一边谈论着诗文学问，意气飞扬，范仲淹不自禁地有些羡慕地道：“到底是年轻人，无论是做学问还是为人处世，都充满了锐气，不落窠臼。不像是我，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只剩下一副疲惫心肠。”
徐平心中一动，笑道：“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也只有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才会有这股锐气。如希文这样，历经无数坎坷，哪怕胸怀天下，也只会觉得壮志未酬。但做事情，还是要靠你们这些老成人，年轻人不经历些风风雨雨，如何能够挑起大梁来？”
范仲淹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徐平，过了一会才道：“这话从云行嘴里说出来，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你也不过二十出头，跟他们那些人是一般年纪，怎么说话老气横秋？又不像我，上老下小，国事家事，都一起压在肩头。”
“因为我没有一位元老重臣事事照拂，案牍公事，点点滴滴，都要我老老实实自己一个人去做。从出仕岭南，到现在七年了，经历了多少挫折。不是我自夸，这七年来的些微政绩战功，都是我披荆斩棘搏来的。胸中豪气，为人棱角，一点一点都磨得净光。人老成不老成，跟年龄又有什么关系？如石学士，胡子都白了，依然有一颗顽童之心。你再看高若讷，年不过四旬，却询询如七八十岁的长者。这有什么道理可讲？”
“说起来随着史炤就学的，都少年老成。如文彦博和张昇，也不差高若讷多少。”
说到这里，范仲淹和徐平一起笑了起来。
颖昌人史炤经学精通，是这个时代的名师。随着他就学的人不少，最出名的就是张昇、高若讷和文彦博三人了。三人之中，老成持重的文彦博还算是最开朗的，其他两个人是个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他们的耿直木讷，已经到了不大会说话的地步。
说到了这里，范仲淹向徐平问了一句纳闷了好久的话：“云行进士高第，仕宦以来政绩卓著，为什么一直不见有什么诗文传世？莫要说自己作不出好文章来，你的奏章我大多都看过，条理清楚，叙事分明，落笔前胸中自有沟壑。近些年来，作文尚古朴，不比前些年进究词句华丽。如尹师鲁等人都是此中高手，欧阳修等人也纷纷仿做。”
这种事情很不好回答，好的文章很多是胸有成竹，一气呵成不错，但更多的是精雕细琢。这雕琢的功夫也是锻炼的过程，在这种过程中作文能力一步一步成长。徐平从来就没有在这方面下过功夫，条理清楚地写出自己的想法是一回事，把这些凝炼成优美的文字又是一回事。没有长年累月地学习锻炼，又哪里能够写出好的文字来呢？
想了好久，徐平才道：“文章不过叙事，学问不通，写得天花乱坠又如何？”
“正是如此，文章终究还是学问功夫，云行这话说得不错。词句再华丽，也不过是能做词臣罢了，最后还是要看胸中学问。不过，说起学问，云行这些日子拿来要印的书我都看了，不是农书就是算书，要不就是奇闻游记。关于学问，委实没有见到，又是为何？”
徐平看着范仲淹，顿了一会道：“所谓学问，无非是物理性命。性命之学，古来圣贤之书汗牛充栋，我一个后生小子，不敢妄言。只有先从物理学问作起，先识物理而后知天命，知天命而知人性。农学算学，都是物理之学，我本就是先从这里来做的。”
此时儒学大家，有几家是讲物理性命之学的。当然他们所说的物理，大多都是从阴阳八卦讲起，讲宇宙演化，此后再引到人上来。不但与后世所说的物理有多很大区别，与徐平现在说的也有很多不同。但物理就是万物之理，这总是不错，徐平在算学农学上下功夫，从这个方面能够讲通。后来所讲的格物致知，也有这个意思。
儒家谈学问，有一个特点，不管是物理还是性命之学，都是先定出几条公理一样的基本原理来，由此推展开去，形成一个大的系统。性命方面，典型的便是孟子和荀子的区别。而在物理，则受道家和阴阳家影响极大，结合周易，形成自己的宇宙观。
学术是政治的基础，人是天地的主人，还是神面前待罪的羔羊，将极大的影响政治思想，从而生成不同的政治基础。两者不配套，将一片混乱。而政治又决定了社会、经济和军事等诸多方面，形成一个大的文化系统。
徐平想的明白，在这方面着手，自己还不够资格，只能与其他学者磨嘴皮子打无数的笔墨官司，还不如开始就干脆避开来，专心于科学技术方面的物理之学。这能讲得通，自己靠着前世记忆也能做出成绩来，对社会的推动也是实打实的。
至于关于政治的性命之学，只有慢慢来，能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人类的路远远没有走到尽头，谁又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尽自己的心力就好。或许有一天，自己能够大彻大悟，那时再在这个方向努力也不迟。
听了徐平的话，范仲淹点点头：“我有些明白云行的意思了，你是说，三司刻书局专出这些书，本就是你有意为之。专心于物理，也是做学问的方法，京西路那里，颇有几家专研这门学问的，有时间云行可以跟他们探讨。”
徐平点点头，没说什么。皇极经世书又不是凭空出来的，自有其传承，这也是此时物理之学的正统。徐平所说的与这些还是有很大区别，没必要主动向那边靠。所谓的物理性命之说，不过是徐平为自己现在的作为找个借口罢了。
范仲淹又道：“我已经明白了云行的意思，压在国子监里的那几套书我会尽快行文回去，让三司付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天文之学是朝廷禁忌，在这方面云行务必在意，千万不要做出犯禁的事来，其他的倒无妨。”
徐平答应。
真正的天文知识，印出来又会有什么人看？真正有心的还就是那些有异样心思的江湖道士，专门附会弄些神神道道的说法。这些知识限制在司天监也无所谓，只要司天监广天门路，吸引足够多的人才就行。此时的司天监一般都有学生一二百人，其实也不少了，关键是要让他们认真研究有用的学问。
话讲开，徐平和范仲淹两人心里都松了口气。互相交了底，就免了无谓的猜疑。三司专心于实用技术，国子监则专注于政治学术，分工明确，双方互不打扰。
管着钱粮，三司在一些士人眼里本就有些铜臭味，避开讲政治也好，免得动不动就被横挑眉花竖挑眼，做了也不讨好。
徐平愿意如此，范仲淹也愿意如此。

第198章 劳动创造价值
暮春三月，细雨如烟，这雨就这么下了一整天。钓上来的鱼吃不完，做了鱼脍让几位年轻官员带了回去。这几位尾鱼看着不起眼，真要去买还是要花上几贯钱的。
众人尽兴而归，到了州桥的国子监附近，拱手作别。
徐平带着刘小乙和几个庄客缓缓行走在大道上，在如烟如雾的春雨中想着心事。今天金明池的聚会，一是与下层的馆阁词臣联络一下感情，再一个就是与范仲淹交换意见。
政治从来都少不了党派，无非是关系紧密还是松散罢了。大势所趋，吕夷简多年把持朝政已经成了靶子，中层官员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形成合力与之对抗，便给了刚入仕途没多久又有比较高的政治地位的馆阁人员机会。范仲淹因缘际会，成了这些人的共主。
范仲淹并不植私党，年轻官员聚在他身边是因为政治观点相同，也有人是被其个人品格吸引。范仲淹本人，是被推到共主这个位置的。
而因为三司条例编修所的关系，徐平身边也聚集了一批年轻官员，两人身边的人还有许多重叠。现实情况如此，他们不得不把一些话说清楚。
徐平的政治观点不明朗，态度显得有些暧昧，引起了身边一些人的不满。但徐平不打算改变，说白了，不管吕夷简倒还是不倒，对自己的政治前途都没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要跳出去做那个恶人？尤其是从前世历史中知道范仲淹失败的情况下。
徐平现在要做的，是借助三司这个机构，把与经济有关的社会秩序理顺。只要做到了这一点，现在朝政的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理财，却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从今天与范仲淹的谈话徐平就感觉得到。
归根结底还是范仲淹说的那一句话，天下之财有数，在官则不在民，朝廷的财政收入多了，就必定损害了民生。不解决这个问题，与范仲淹思想上的深层冲突就一直存在。在推动大农庄的问题上范仲淹愿意先退一步，那是因为这些年来徐平理财的政绩，无论是邕州的蔗糖务，还是京城里三司开的新场务和铺子，都没有损害民生，还惠及民生。
一旦在这一点上出了问题，双方合作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白天在金明池边，当时徐平很想回答范仲淹一句，劳动才创造价值，一切财富都是基于人类劳动基础上的。既然劳动可以创造价值，也就可以创造财富，那么有效劳动力的增加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就都可以增加财富。
在徐平前世这是常识，这个年代却未必。
认识到财富可以被创造出来，对于社会发展至关重要，后世的经济发展和经济政策都是建立在这个根基上。只有认识到了这一点，才可以把经济问题从专注于财富分配中摆脱出来，转移到扩大生产和生产力的发展上。
中国古代的经济家，理财能臣，都是专注在财富的再分配上。重农抑商如此，抑兼并如此，盐铁专营也是如此，主张轻徭薄赋就更是如此。从管仲桑弘羊，到唐朝的理财能臣刘宴，这一思想一直传承不变。
他们不能回答财富从哪里来，政策也就失去了连续性。
每次财政改革都面临的“与民争利”的拷问，思想根源正在这里。答不出来官方增加的财富来自哪里，不能明确的说明不是从小民的口里抢来的，改革都会灰飞烟灭。
劳动创造价值，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经济制度的根基，必须要在这一句话的基础上发展出一整套的理论，才能显现出这句话的威力。说清楚了财富的生产和增殖，并使之成为社会的共识，就指明了经济发展的路。不用徐平费尽心思想出什么赚钱的点子，其他官员就能想出无穷无尽的办法。他们都是优秀的人才，只是还没找到路在哪里。
现在的徐平却没有能力完成这一套理论，不管前世学到的东西，还是这一世对经典的学习，徐平的知识都不成系统。偶尔冒出两句让人不明觉厉的话是可以的，系统地阐述一个学术问题却力有未逮，这是徐平的无奈，有时候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回到城里自己家的小院门前，徐平对刘小乙道：“今天我歇在这里，你回去告诉家里一声，不用等我了。”
刘小乙应诺，带着几个庄客去了。他还要照看城外的酒楼，并不能时时随在徐平身边，今天是因为要的个得力的人张罗，才把他叫了过来。
小厮出来牵了马，徐平进了院子。
进了客厅，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漉漉的水汽，徐平出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烟雨天气出去游玩是挺有意境的，不过也真地不怎么舒服。
直到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浑身的冰凉一扫而空，徐平才真正地舒缓过来。让取了一盆炭火来放在身前，徐平烤着火，浑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脚步声把徐平惊醒，一下坐直身子，才看见外面李觏正到门口。
见了礼，徐平让小厮搬把交椅来，让李觏在自己对面坐下。
烤了一会火，徐平问李觏：“今日殿试，自己觉得如何？”
李觏恭声答道：“学生自己觉得，文章虽不出色，但也无出格之处。”
“嗯，确定没有杂犯就好。”
“先生一再吩咐，我都记在心里。写完之后，我检查再三，没有出韵和别字，杂犯应该是没有的。”
杂犯是第一次参加科举的文人好犯的毛病，出韵，别字，或者是写了犯忌的话。评卷前这些全都提前挑出来，直接黜落，根本没有参加评比的机会。李迪那种运气，杂犯了还能中状元，是多少年来的独一份。
此时天近傍晚，一直如同浓雾的小雨开始有些大了，渐渐有淅淅沥沥的声音。春天本就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这种天气，到了这个时候不免有寒气有袭来。
正是因为有寒气，雨夜烤火才格外地觉得舒服。
徐平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闲极无聊，对李觏道：“左右雨夜无事，你拿纸笔把殿试的文章写出来我看看，心里也有个底。”

第199章 传承
在淅沥的雨声中，徐平就着煤油灯，把李觏的殿试文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放到桌子上对李觏道：“四平八稳，无大错漏，应该是能中了。科举取士，考的是文采，是对历代朝政的理解，而不是经义文章。官场不是学堂，要的是治世济民，而不是置政事于不顾专心于阐述先贤文章的人。所以第一就是不取以奇谈怪论吸引眼球的人，再次要有劝上治下之仁心，最后才是看文采。不要以为四平八稳是平庸，这是科举取人最基本的要求。”
李觏出身贫寒，父亲耕读一生，却不曾应举。他随着父亲学习，都是野路子，再加上十四岁父亲去世之后寡母拉扯他非常辛苦，有些愤世嫉俗的意思。反应到文章上，就是经常不按常规，好自己抒发议论，总是有点离经叛道的味道。
这是应科举的大忌，科举是选拔官员的，不是寻找儒学理论家。徐平一直担心的就是他这一点改不过来，自己的经术之学又拿不出手，才给他机会广访名师。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科举文章不会给人惊奇的感觉。
殿试黜落最多不过两三成，文章没有出格的地方，这进士就握在手里了。至于名次等第只能看考官的看法，毕竟李觏也没有那一见就令人赞叹的文采，名次不会太高。
高第进士自然有许多仕途上的便利，但等次低了也不是没有出路。宰相张士逊中进士时一百多名，范仲淹只是乙科，年轻时是蹉跎了点，只要真有本事还是有熬出头的机会。
听了徐平的话，李觏也感到高兴。
家贫母老待养不能择禄，这是文人士大夫的基本要求，只要有出路就是好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学问广博但不精深，往往在不经意间就犯了忌讳，与别人相比应举分外艰难。只有中了进士，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才有发扬自己学问的机会。
见徐平今天的心情不错，李觏道：“难得今天先生有闲，来京城之前，我曾作了几篇《礼论》的文章，不知能否一起看了指点于我？”
徐平道：“拿来我看。中了进士之后，这些学问就可以做起来，不必像以前一样汲汲于科举文章。进士是个门槛，过了之后只管按自己的意思做学问。”
李觏转身回房，不多时拿了几张纸稿过，恭恭敬敬地交到徐平手里。
徐平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看得很粗，所谓观其大意而已，并没有仔仔细细地去抠字眼。他受的是不寻章摘句的教育，已经习惯了。
李觏受荀子的影响很深，把礼视为一切的根本，仕、义、智、信都由礼生发开来。也一样认为礼的来源是人的欲望，人生下来要活着，要吃饭，要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这些都是人生来就有的本能欲望，是客观存在。
礼就是从这些欲望中升华出来，不过荀子认为是要对这些欲望加以限制，以礼来制约不及于乱。从这个角度来说，荀子讲礼天然包含了法的内容，同时也包含了仪制的内容。
李觏更进一步，荀子还是认为人的本来欲望是乱的根源，有恶的意味，而李觏则认为这些欲望是正面的，虽然需要礼来制约，但欲望本身并没有错。
徐平早就知道李觏在学术上尊荀子抑孟子的一派，甚至到了视孟子为仇敌的地步，看了他的这些文章也不觉得奇怪。
不过李觏由这种对礼的认识，进而引发出了“义利并重”的思想，还是让徐平觉得有些新奇。讲实话，虽然李觏在徐平面前以学生自居，但两人从来没谈论过学术问题。都说言传身教，徐平这里是只有身教而没有言传。
所谓学问，往往不过是一句话，但学问不在这一句话上，而在怎么掰开来讲清楚了让人理解并接受上。所以李觏的“义利并重”是学问，徐平不管说是劳动创造价值，还是讲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都不是学问，而仅仅只是一句话而已。
把文章放在桌子上，徐平想了一会，问李觏：“今天在金明池，我与范待制等馆阁人员钓鱼赏景，说起了一件事。范待制讲，天下之财有定数，在官则不在民。这话常常听听人讲起，但我想来想去，却觉得未必是这个道理。”
听徐平质疑这个观点，李觏很想张嘴反驳，不过没说出口，生生把话压在了心里。与徐平的师生关系虽然不正规，基本的礼仪他也不会违反。
看着李觏的样子，徐平笑了笑，问道：“你文章里讲了人之欲自然是礼，这个是有道理的，暂且不谈。只说由人欲而生的财，比如说，一个人走在路上，口渴了，看见前面有棵梨树，上面梨子大而肥美，便摘了一个吃了解渴。那么我问你，这梨子到了这个人的手上，算不算是他的财呢？”
“恕学生愚昧，当先看这梨树有没有主人，有主人便是偷窃了，又何谈人财呢？”
听了这话，徐平笑道：“我既然如此说，这树自然是无主之物，不然何必问你？我是在认真跟你谈事情，又不是瓦子里的说书人，跟你打这种哑谜！”
“先生恕罪，是学生想得差了。既然是无主之物，这梨子自然是这人的财产。”
“那我问你，这人得了一个梨子，或者多摘几个有了几个梨子，作为他的财产。那这财产是从哪里来的呢？”
“自然是从梨树上来，梨子要从梨树上长出来。这道理简单明白，先生因何发问？”
“到底这人有了这些梨子，是因为梨树呢，还是因为他动手摘了呢？梨树在那里，如果他不去摘，梨子怎么也不会是他的。他花摘一个梨子的力气，便得一个梨子，花摘两个梨子的力气，便得两个梨子。那这几个梨子的财产，为何不说是他花力气得来的？”
“先生，总得先有梨子，他花力气才能得到，根本还是在梨子上。”
徐平点了点头：“那我问你，圣人收门生，必纳束脩。这束脩自然也成了圣人的财产，对不对？那圣人的这些财产从哪里来？”
李觏有些迟疑：“自然是门生交来——”
“为什么不说是圣人教导学生劳心劳力赚来的呢？”
见李觏欲言又止，徐平道：“今天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讲来玩笑，实在是白天范待制的那一句天下之财有定数，让我不能苟同。这财到底从哪里来？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人花力气赚出来的？如果是花力气赚出来的，那么花更大的力气是不是就会有更多财富？那天下之财还有没有定数？像邕州并没有甘蔗长在那里，是蔗糖务的人花了无数力气开田种了甘蔗榨粮出来才了白糖的财富，这财富从哪里来的？依我说，天下之财并没有定数，只要人肯花力气，会花力气，就可以生出更多的财富来。”
说到这里，徐平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口中道：“所以，说天下之财有定数是不对的，在官则在民更不对。这还不仅仅是花力气，还要会花力气。比如我庄子里先前一个人只能种十亩地，有了那些新式农具，便能够轻松种三五十亩。这不是平空多出财富来了吗？这财富从哪里来的？因为会使力气了！”
见李觏有些迷惑，徐平又道：“李觏啊，讲清楚了财富从哪里来，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我们理财官员，一旦岁入增多，因为风调雨顺还好，如果不是，则难免就会受到朝臣搜刮民财的弹劾。但实际是这样吗？有的时候，只是让百姓能够用同样的力气创造出更多的财富来，水涨则船高，朝廷岁入自然也就增多了。这个道理并不算难懂，比如官贷耕牛给百姓，他们就能种更多的地，朝廷自然也就可以收更多的税。但是一到三司理财的时候，就有人说与民争利，捆住三司的手脚。于国于民，这都是大害。”
李觏道：“先生的意思是——”
“刚才看你的《礼论》，讲到‘义利并重’，我也是有感而发。仅仅讲‘义利并重’还是远远不够的，你应该讲清楚利从何来，要让所有的人都明白，官方收到的利不是搜刮百姓而来，而是给了他们更好的条件，创造出了更多的财富收来的。这种利，自然是越多越好，官府的岁入高了，百姓得利也多了。仅仅多收赋税自然不行，但官府帮助百姓创造更多的财富，岁入年年升高是好事！”
说到这里，徐平转过身来，看着李觏道：“人的双手，是能够创造财富的！我们所有财富，自然是要借助天地所赐物产，但根本上还是靠人的双手创造出来的。朝廷理财，这才是根本，也只有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地多收钱粮。学问学问，李觏，你如果能够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了，才是真学问，必将成为流传后世的一代宗师！”

第200章 营田务
三月二十四，殿试唱名，徐平侍立两侧，听到李觏位列一等二十八名，出了口气。
这是皇上赵祯亲政之后的第一次科举，极为重视。对这些新进士的期望也高，授官之优厚算是达到了一个高峰，高于天圣进士，也高于之后的历届进士。
今年进士与天圣八年一样，共分五等，与徐平当年的六等略有差别。
状元张唐卿，榜眼杨察，第三名徐绶，都为将作监丞，通判大州。
四五名苗振和何中立，授大理评事，节度签判。
第一等的六名及六名以下，皆授秘书省校书郞，知县。李觏刚好在这个层次，一出仕就任亲民官，而且本官是京官，虽然是最低级的京官，也算是很不错的起点。
其后的二等为两使职官，三等初等职官，四、五等为试衔、判司簿尉，都是选人。
与当年徐平的天圣五年进士相比，多了四五名的节度签判，但后边的一等进士本官比当年文彦博等人的大理评事低。因为天圣二年的时候赵祯在孝期，未进行殿试，是以省试名次定等第，所以天圣五年他第一次殿试的进士授官也优厚。
但以徐平前世那不多的历史知识，看遍这届进士的名字，竟然没有一个有印象。这与天圣年间三届进士人才济济的情况形成了极大反差，徐平都有些不太敢相信。或许这才是历史的常态吧，大部分进士其实都默默无闻，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本就是极少数。
被徐平很看好的张方平没有参加这届科举，而是全力准备四月的制科考试。制科与进士科的考试要求有很多不同，像富弼那样可以在两者之间随意切换的人物，多少年都出不来一个，不能作为正常现象。
唱名结束，新进士还有授袍笏和伏閤谢恩的仪式，徐平这些人便提前出了崇政殿。此后一个月内新科进士的好多仪式都要徐平这些人参加，壮壮朝廷声势，也给新科进士们做个榜样。这些庆祝仪式都是庆祝的人很尽兴，围观的人很无奈。
今天徐平就感觉出来了，这种时候站班真不是个好差使，看着新科进士们激动万分的样子，围观的官员却早已没有了这份激情。想起自己当年还算是个冷静的，唱名的时候还是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现在却早已没有了那份感受。
李觏家穷，来京城的时候只是向亲戚朋友们借了路费，接下来的谢恩银和期集的费用他是掏不起的，全部都着落在徐平的身上。出门的时候，徐平给了他一百多两银子带在身上，算作今天的花销。没有徐平的支持，李觏得到处去借贷了。
除了李觏，这届进士还有两个人，徐平受别人所托加以照拂。
一个是状元张唐卿，韩琦托过徐平。张唐卿是青州人，在韩琦中进士之后通判淄州的时候曾去拜访，深得韩琦赏识。如今天圣五年的进士，徐平的官位已经高高在上，有足够的能力提携别人了，同年们有这种事情，基本都托到徐平这里来。
另一个是文彦若，文彦博的同父异母弟弟，中的是第三等，当初授初等职官。虽然文彦博的父亲文洎此时任三门白波发运使，也是中等官员，但比徐平这样的侍从近臣还是差得太远，在朝里并不能说上什么话。
此时的文彦博以太常博士通判兖州，是徐平多少年前任的官职了，还没有得到召试学士院的机会，比带着馆职任开封府推官的韩琦都还有些差距。而另一个同年包拯，此时还在家里奉养老母，没有出仕。状元王尧臣守丧，赵概知洪州，赵諴知汝州，吴育通判苏州，这就是天圣五年进士中的佼佼者如今的现状。
徐平以右司郎中，龙图阁待制任盐铁副使，远超出众人之上，是当然的核心。
范仲淹与徐平并肩走在一起，出了东华门，对徐平道：“云行前天上了在开封府新设营田务的札子，隶三司属下。事情虽然可行，但营田务向来都隶州县，现在转隶三司，是否有些不妥当？”
徐平道：“范待制这话说得有些差了，地方的营田务虽然归州县管，但账籍考课一向都在三司。无非是三司不管地方，委托州县管理罢了。开封府属县都离京城不远，三司可以直接管辖，委托地方反而不便。再说开封府事务繁杂，不管是开封府衙，还是诸县镇公事提举司，都没有那个精力办这件事，还是不麻要烦他们的好。”
范仲淹点头：“这样说也有道理，那租税怎么办？”
“既然不隶地方，租税自然是比照民田一样照交，不让开封府亏了租课。不过差役就免了，地方上这也是客户，不服劳役的。”
以前的营田务都在外地，本就是由知州知县兼着提举，收入也直接算到地方收入，三司只是记账而已，也没有什么赋税差役的问题。在开封府直接由三司管理，土地是开封府的土地，收不到税对开封府的官员考课不公平。当然徐平也可以直接免营田务的税，不过是三司从账上给开封府抵了就可以，但那样对营田务的官员不好考核，还容易形成独立王国，想来想去还是一样交税。这样一来，多了地方官府的监督，管理也不麻烦。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是大宋的祖宗家法，很少给官员专权的机会。就是当年徐平在蔗糖务，也是有韩综这个同提举，他是负有监督责任的。这种做法的好的地方，也有掣肘太多不利天官员做事的地方，有利有弊。
范仲淹沉吟不语，不服差役，虽然法律上有道理，但总是对地方不利。一旦官方的营田务占地太多，地方财力物力难免受到影响。但既然是官方的营田，没有点优惠政策也说不过去，徐平答应一样交租税，已经不容易了，再多说就有点过了。
此时的东华门外已经人山人海，满城百姓都出来看状元游街，骑马也骑不成。徐平和范仲淹便干脆与其他学士一起步行，马让随从牵了，从别的道路绕到宣德门外去。
看着周围的人群如同疯魔了一般，挤来挤去，也不知道挤到前面要干什么。更有那些豪门大族，眼巴巴地等在东华门外，看能不能捞到个现成女婿。
李觏也还未婚娶，本来他母亲的意思是这次如果不中第，回家就要娶妻生子，老老实实跟他父亲一样过耕读传家的日子了。现在一朝高中，娶妻的选择对象可就不同了。
徐平想起当年自己中进士，也是一样情景，不由好像做梦一样。

第201章 提举官
回到三司，满衙门的官吏都无心做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天殿试唱名的事情。平民百姓总是爱八卦的，而新科进士自然是八卦的中心。
见到徐平进来，有熟一点的壮着胆子问道：“副使，敢问今年的状元郎是哪个？”
“青州张唐卿，榜眼是庐州杨察。”
问的人谢过徐平，转过身就与同伴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知道的这两个人的情况。徐平自己还是从韩琦那里才知道一点张唐卿的事情，其他的进士基本是一无所知。
却不知别人谈论的根本就与这些无关，他们最关心的一是哪里人，然后跟朝廷里面的大臣比对一下，瞎猜有什么亲戚。然后就是年龄长相，已婚的就要说一声真是可惜了，未婚就兴奋地猜着哪家大户家里有未嫁的闺女，乱撮合一气。
像张唐卿是青州人，就有人向同是青州人的宰相王曾身上猜，才不管两人不可能有关系呢，没关系也要编出点关系来。
先到盐铁司那里看了一下没有什么事情，徐平便到了条例编修所里，把王拱辰叫到了自己官厅里。
见王拱辰已经换了便服，一副要出门玩乐的样子，徐平道：“看你样子，莫非今天有人请你去作客？现在天气还早，不需要这么急吧？”
王拱辰有些不好意地道：“今天新科进士传胪，大家也都无心做事。”
徐平笑了笑，问他：“那是哪家请你啊？莫不是朝中官员家里有人中了进士？”
“不错，副使一猜就中！”王拱辰见徐平找自己像是有事情要谈的样子，便坐了下来，“蔡君谟的胞兄蔡高中了今榜进士，还有族兄蔡准也是同榜，请我们几个吃酒！”
天圣八年赶考的时候，刘太后刚好规定不许兄弟同科，或许是吸取了天圣二年一榜宋祁宋庠兄弟的教训吧。蔡襄的哥哥蔡高便把机会让给了他，自己到了今年才中进士。蔡准则是蔡襄的族兄，他们蔡家是仙游大族，出的进士也多。
徐平虽然经常找蔡襄写字，但两人并不熟，来往都是公平买卖，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晓，蔡高和蔡准两人的名字更加是没有听说过。他的历史知识还不足以知道，蔡准后来生了两个儿子，蔡卞和蔡京，尤其是蔡京也算是遗臭万年了。
王拱辰坐下，问徐平：“副使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徐平点头：“不错，正经事情。我前天上了在开封府设营田务的札子，你可知道？”
“知道，那札子我还仔细看过了呢。”
“看过就好。对营田务的事情，皇上要召我问对，我想推举你任第一任提举官。”
“啊——”王拱辰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张大了嘴巴，看着徐平。
徐平道：“怎么，不愿意？想到地方任知州？那还得等一年。”
“不是，不是，副使莫要误会，我只是没想到而已。”王拱辰急忙摆手，“我是觉得自己年纪又轻，地方上连通判也没有做满一任，就这么提举营田务了？”
徐平看着王拱辰很不自信的样子不由地笑起来：“年纪轻吗？我跟你一样年纪的时候，做着邕州通判，提举蔗糖务都几年了。你是状元郎，做提举官还怕屈了才呢。”
王拱辰十九岁那年中状元，比徐平中进士的年纪只大一岁，官场上大家都当他个娃娃看，他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年少不懂事的设定。却没仔细算过，他踏上仕途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这么长的时间有的状元通判知州都做过了，他却一任通判都没做完，然后就在馆阁呆着，间或在朝中的一些衙门短时间任职，为别人的职务交接做过渡。
虽然官职并没有拉下，一直正常晋升，但实职锻炼的机会着实不多。再这样下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子走，纯粹沿着词臣的道路，升学士，知制诰，再到翰林学士。没有实际的经验，一些重要的职务肯定不敢一下子交给他，后面只怕还是要任知州一类职务补上这一课。徐平也是看到这一点，争取锻炼人的实际职务给他，又不用离京，可以照顾家里。
听了徐平的话，王拱辰嘿嘿笑道：“我哪里能跟副使比，你也知道，当年我中状元有些取巧，殿试的题目恰巧做过没多久。”
徐平摆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就说有没有信心做这一任提举官吧。”
天圣八年，殿试之前王拱辰恰巧做过那题目，自然做来得心应手。这就是考前有针对性的模拟的好处，不过王拱辰实诚，人又年轻，殿上把这事说了出来，还推辞状元。科举本来就不纯取文采，诚信的品德显然比文采更重要，状元还是他，皇上对他还刮目相看。
见徐平主意已定，王拱辰仔细考虑了一番，才道：“我在编修所里也有些日子了，天天跟在副使身边，知道这提举官不在官大官小，而是副使要用心做的事情，不是其他一些官职可比。既然副使看得起我，那我便用心去做。——不过，有句话也可要先说好了，我再是用心，有的难事我做不来，还是要来问副使拿主意。”
徐平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事情往你身上一推就不管不问了。我家里在中牟有处庄子，你也知道，不是我自夸，那庄子管得天下没几家能比得上。”
“我自然知道，那可是不错的地方，有吃有喝，什么时候我也有那么一处就好了！”
“等你这一任提举官做下来，尽可以到周围县里买些闲田，建处自己的庄子。那个时候你诸般门路精通，肯定比别人管得好。——不过今天先不谈这个，是这样，按照那处庄子管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我会写一本册子，如何管庄，诸般杂务，务必写得清清楚楚，给营田务的官吏学习用。我会尽量写得详细，写出来后，你花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拿着册子到我庄上，摸清所有门路，才到营田务赴任。”
徐平要写的册子不仅仅是关于农庄的管理细节，更重要的是要写清楚农庄的财富是怎么生产出来，从粮食到副业，到牧业再到一些手工业。只有让财富能够生产出来并能够通过商业增殖的观念一点一点地深入人心，徐平才能够改变保守的经济政策，而改为积极的经济政策。而生产一旦向着扩大再生产的方向发展，就将成为无法阻挡的洪流。
王拱辰不知道徐平想的那些，坐在那里想了想有手把手教的册子，还有一座经营得非常好的农庄实习，自己这提举官当起来一定不会太难，不由心里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王拱辰想起什么，抬头问徐平：“不过，副使你只是推举我去营田务，这提举官就一定能落到我头上？”
徐平没好气地道：“你只管安心等着就好。”
赵祯召对就是为了这些细节，怎么可能徐平连个提举官都定不下来？徐平提出来的事情，不出意外，皇上赵祯会充分尊重他的意见。别说王拱辰的本官早已经超过了任职要求，就是官职低一点，也能够让他上任。
甚至连中书那里，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难为徐平。

第202章 李觏的去路
李觏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喜气洋洋。
暮春天气，这一路走来身上有些微微发汗，套在外面的官袍捂着更加令人难受。李觏却一点都不觉得，走在路上，看着身边的每个人都那么可爱，都想打声招呼。
京城的百姓早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每过几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有那么几百人穿着新官袍在城里面到处游荡，好像要让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们穿官袍的样子。
有心肠好又好事的路上行人，便会行个礼：“恭贺官人高中！”
手里阔绰的新进士便会取出几枚铜钱来，笑吟吟地打赏，脸上笑得跟花一样。
李觏没什么钱，刚开始还跟着别人打赏了两次，没多久就紧紧捂着钱袋子了。从州桥跟其他人分手，跟着进士们讨赏的闲汉小儿便一窝蜂地随了别人去。
晕晕乎乎地回到徐平的小院，门口的小厮嘴甜，行个礼道：“恭喜官人高中！郡侯早已经回来，在客厅里等官人。”
李觏忙掏出十几个铜钱来，放到小厮手里：“同喜！同喜！”
小厮喜孜孜地去了，不一会就取了一挂鞭炮出来，口中道：“郡侯吩咐，放挂鞭炮给官人庆贺！咱们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李觏道声谢，便向客厅走去。
此时城里此起彼落已经响起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大多都是宅店的东家主管，为住在店里的新进士庆贺。从年底到四月，是京城里旅店业和租房业的黄金时期，隔几年就有这么一次，全都是来京城的举子把价钱托起来的。
到了客厅，见徐平坐在那里，李觏上前行礼：“见过先生，学生不付所望，中了一等二十八名。学生愚昧，全靠先生栽培，此恩永世不忘！”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指着客位道：“都是你自己辛苦读书换来的，应得的。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李觏坐下，恭声道：“谨听先生教诲！”
徐平让小厮上茶，对李觏道：“离授官和琼林宴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们新进士同年聚会庆贺的时候不少，花销也大，记得平时身上多带些钱。中了进士了，比不得从前，花钱不要小气，让人背后说闲话。期集和《同年小录》之类，都是按名次交钱，你二十八名算是靠前的，算账的时候大方一点。”
李觏恭声应了。
徐平又道：“今天期集，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有？那位状元张唐卿，为人如何？”
“张唐卿与我年龄相仿，不过他气质谈吐过人，做事磊落，能聚起人心。我们这一届进士都服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状元，实在风仪气度，为人处世，都在众人之上。”
徐平点点头，表示理解。
过发解试只是不能身有残疾，对相貌没有什么要求，如王钦若人称“瘿相”，丁谓被称猴形，并不影响他们进士高第。但状元就不同了，真的是要看脸的。到了这个时候要求已经低了，太宗时都是要前三名站在一起看过，相貌气度合自己心意的才是状元。张唐卿用这个年代的话来说就是美姿仪，往那一站，让人一看状元就非他莫属。
李觏又道：“不过在相国寺期集的时候，发生一件小事，跟状元张唐卿有关。哎，这事情大家都说有些不吉利，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大相国寺专门立有白壁，让游人题诗，既是一桩雅事，也给自己寺庙扬名。当然，题诗的人身份不同，待遇也不同。高官大学者题的诗便会加意保护，或者是名诗名句，就是无名氏也会保存下来，但像那种“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没几天就刷掉了。每到状元期集的时候，大相国寺的僧人都会把白壁整理一遍，留出足够的空白让新进士题诗题句。
张唐卿高中状元，被众人推出第一个题诗。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不假思索，便题了两句：“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意思是今日中了状元，十年之后就要位列宰执。这话虽然有些狂，但并不过分，他状元的身份当得起，众人哄然叫好。
题诗之后大家都不在意，直到行完礼仪，又喧闹一阵，才有人发现张唐卿的两句诗下面被人补齐了。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是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进士，官终于著作佐郎，梁固是雍熙年间状元梁颢之子，自己又是大中祥符二年状元。两人都是中状元没多久暴病身亡，官未至朝官。
补的两句诗骂得相当恶毒，更有一些比较信谶纬之说的，对张唐卿的未来有了疑虑。
若不是前几名进士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肯定有人要怀疑是他们忌妒生事，好在礼仪他们都是主礼的，没有嫌疑。
当时人员杂乱，大家又照顾张唐卿的情绪，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期集结束，新科进士们私下里纷纷议论，都觉得对张唐卿不是好兆头。
徐平听了，对李觏道：“这些没来由的说法，都只能惑乱人心，我们两个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别跟其他人谈论这些。”
“学生明白。”
“对了，一个月后就授官，你有什么想法？”
李觏愣了一下，才小心答道：“授官只能听从朝廷安排，学生哪里敢乱想？”
徐平笑道：“事在人为，下半年有多少合适的地方出缺，想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按例都是去中上等的县里任知县，虽然不能选去哪里，大致总有个方向。”
“不知先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母亲离了家乡习不习惯，如果能够接到你为官的地方奉养，我希望你到京西路去任职。朝廷惯例，都是近一任远一任，如果你一开始就到川峡两广或者福建路任职，没人照拂，对你不利。先在京西路任一任知县，官场门路都熟了之后，再去那些边远的路分，做起来就从容了许多。当然，如果你母亲不便，我也可以想办法安排你去江南路或者两浙路。不过这近的路分一任也就此用掉，下一任就要去边疆了。”
李觏不假思索：“我母亲不是身娇肉贵的人，我接来养着就是，听凭先生吩咐。”
新科进士授官，前两任基本都按一近一远的原则。远的主要指川峡四路和福建路，两广虽然也算，但实际上没有人去，徐平当年是意外，被人使了小绊子。而陕西、河东和河北三路虽然也沿边，大部分州府却不算远路，只有沿边州军才算。
像文彦博，初任绛州翼城知县，就是近便路分。第二任知并州榆次县，虽然仍然是在河东路，却因为勉强算沿边，就算是边远路分了。
文彦博是因为家里在朝中有人脉，这一近一远算得相当勉强，大部分人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一般都是到福建路和川峡四路，或者就是北方沿边三路的靠近边境的州县，只有狠人才会去两广。其中两广又以靠近五岭的各州开发得完全，桂州是第一繁华地，特别是徐平开发了邕州到谅州的地区后，广南西路现在也不是多难呆的地方。
徐平让李觏去京西路，是有自己的打算。首先已经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了，中了进士之后不培养一下，直接放出去散养有点舍不得。再一个他现在的政策重点在开封府和京西路，一些改革措施主要施行在这里，也需要有自己人去帮衬。
京东和京西路虽然并称，但实际上京东路还是相对繁华得多，京东路的南京应天府是比不上京西路的西京河南府不错，但其他州府，京西路就差京东路太远了。西不如东，说的就是沿着黄河京东路是经济发展的龙头，其他路分远远不如。
改革首选掣肘少的地方，阻力小，也容易出成绩，徐平的注意力自然就放在了京西路上。小铁钱和新茶法的试行，都是在京西路，本就是徐平有意为之。
如今跟徐平熟识的人，只有一个赵諴任汝州知州，需要不断地放人过去。李觏自然是第一个人选，刚好也可以给他实践政事的机会。
如今知审官院的是枢密直学士狄棐，徐平虽然与他不熟，但他的儿子狄遵度却是个学痴，让三司刻书局帮着印了几次书，可以说得上话。说穿了，这本来就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又不是营私舞弊，没人不卖徐平这个龙图阁待制一个面子。
待制以上的侍从近臣跟其他官员有根本的区别，可以私下里经常见到皇帝的面，得罪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说你一句坏话。徐平又摆明了跟皇帝亲近，哪个会得罪他。
以前哪怕徐平做到了三司副使，爵位到了郡侯，大臣们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都是明面上的公事往来，哪个会在乎你。一升到了待制，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按徐平前世的说法，在政治上，从今以后徐平也是决策圈里的人了。

第203章 农工商联合体
看看快到月底，科举的热闹劲终于过去，京城慢慢恢复正常。
徐平却越来越忙，公事加上私事，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因为春天即将过去，农忙的时节也到来了。谷雨节气，正宜百谷，播种移苗，埯瓜点豆，都是在这个时候。
今年又加上几个熟悉的大户在下边县里买了地，如王素几家，不时就因为农事来请教徐平。最近时间徐平出了几本书，全部都是关于农事的，别人眼里他就是专家。
二十七这一天，下午徐平在衙门里处理了些事情，正要离去的时候，宫里的小黄门过来，让徐平进宫去，皇上在宫里后苑召对。
自要求建营田务，赵祯说了几次要召对徐平，时间一直凑不到一起，便耽搁下来。三月二十六谷雨，如今谷雨过了，再等不下去，只好把一些公事推后，下午召对。
随着小黄门，徐平一路进了皇宫。这种召对不是奏事，已经不需要政事堂核准，一路上没有耽搁，径直来到了皇宫最深处的后苑。
谷雨时候，百花盛开，正是赏花的时候。后苑里桃红柳绿，特别是从洛阳移来的一些珍稀牡丹，此时开得正艳。后苑是皇宫里面的园林，种的奇花异草不少，看来赏心悦目。
徐平上前行了礼，发现还有翰林学士晏殊站在一边。
晏殊就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当时的那种情况，让他给李宸妃写制词，必然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大家包括赵祯也知道这一点，发配出去几个月，依然招回来做翰林学士，不过宰执他是一时半会当不上了。
上朝班次翰林学士仅次于宰执，地位尊崇，当过了宰执回来了接着做也没有什么，不像三司使和知开封府这种职位，会丢了面子。
徐平向晏殊见过了礼，赵祯兴致勃勃地道：“谷雨节气，快到插秧时节了，徐平，我这里也种了一些你家里出来的稻种，你过来看。”
说完，兴冲冲地先向旁边的秧田走去。
皇家籍田种稻，一向都在城北的瑞圣园，不过后苑里面也有种的记录。太祖宋皇后就曾经在后苑种桑养蚕，亲自织锦。在后苑里面开田种稻，皇帝可以时时检看，不像瑞圣园那里全是内侍和官员代劳，只等收稻子时去看一看，纯粹仪式。
徐平家里种稻这么多年，凭他前世的记忆，自然会留意选稻种。就是徐平在岭南为官的那几年，家里也依然按他吩咐下来的方法年年选育，到现在已经有了稳定的新品种。
虽然没有转基因和人工杂交那么复杂的技术，人工的自然选育还是不难的。徐平又有前世的知识，知道该向哪个方向培养，好一点的稻种选出来是自然而然的。
中国一直有人工选种的习惯，但不系统，方向也不明确。比如稻种，除了高产，还会有意选那些高大的植株，虽然也选出了一些优秀的品种，但很杂很乱。
徐平则一开始就向着矮株、粒多粒重的方向选，此时已经初有成效。新开农庄的，如王素等人都是买的徐家稻种，在开封府里已经有名气。
农事为天下根本，皇帝在宫里面种花种树就会有臣下上书说是玩物丧志，如果种稻种麦，则就一片歌颂之声，中国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赵祯见最近徐平编了好几本关于农事的册子，又开营田务，便也兴起在皇宫里开了稻田。
到了秧田边，只见里面的秧苗长势极盛，底下也不知道下了多少肥料。
指着秧苗，赵祯问徐平：“宫里这稻种得如何？能不能比得上你庄里的？”
徐平道：“陛下，这秧苗长得旺盛而又整齐，岂是微臣庄里能比。”
“真的？”赵祯有些不信。徐平庄子里农业牧业如今在开封府大有名气，每年不知道给他家赚了多少钱，宫里一种就能比得上，有点不大可能。
徐平道：“君上面前，臣岂敢有一句假话？我庄里的秧田，人手就是那么多，肥料也不能下足，怎么能够比得上宫里这精心照料的秧苗？”
赵祯点点头，心里喜滋滋的，想着要给负责的内侍一点赏赐。
“不过，秧苗也不是长得越大越好。”徐平又道，“插秧的时候，最好是四五片叶子，小了就会长得瘦弱，大了主根长成，会影响分蘖，最后产量都会减少。”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作为皇上，不能在臣下面前一惊一乍的，他也不说话，直接弯下腰看田里的秧苗，数了一会直起身来道：“还好，只是稍微有些大而已。乘着谷雨刚过，这两天便让内侍移到稻田里。”
晏殊在一边一直不说话，这些事情他一窍不通，也插不上嘴。让他写首渔歌唱晚稻花飘香的词都难为他，更不说这些种地的具体门道了。
看过秧田，三人才来到花木掩映的凉亭里。
吩咐徐平和晏殊两人落了座，赵祯道：“徐平，今日招你来，是问一问开封府营田务的事情。晏学士刚从应天府回朝，也听一听。”
徐平微躬身道：“圣上垂询，微臣必尽心尽力备问。”
“自年初开始，你在三司倡议建场务，开新铺子，现在又建营田务，应当不是心血来潮吧？这一件一件事情，我总觉得你是有步骤地来做。”
“陛下英明！自古以来，常说天下之民分四种，士农工商，士人自然是晏学士和微臣等，协助陛下治理天下，尽心尽力上让国家太平，下让黎民安乐。其余农工商，便是微臣做的这几件事情。三司总理天下钱粮，收天下之财，以供国家之用，自然不能够只懂着向民间收财，而应该能够做农民的事，做工匠的事，做商人的事。新开场务，便是三司做的工匠的事，为天下工匠做个榜样。新开的铺子，使百货流通，让商人学习。而营田务，不仅仅是为了开垦荒田，多收粮米，更重要的也是为天下农民做个榜样。改进农具，选育良种，为诸般农事详定合理规制，让百姓种田从此有章可循，这才是营田务设立的目的。”
赵祯倒没想到徐平真是有一整套的规划，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不由看了看晏殊。
晏殊道：“太宗曾经下诏天下设农师，为农事立法，为种地百姓之师。可惜到如今年月久远，旧制不存。徐待制倡议所设的营田务，颇有太宗的遗意，而且收归三司，天下如一，不失为良法。臣以为，此事大可以推行。”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对晏殊刮目相看。果然掉书袋的人就是不一样，什么事情都能从历史典籍中找出根据来，徐平自己就没有这个本事。当然，他这农工商，全是根据前世的那一套来的，跟太宗没个鬼的关系。场务制作新农具，铺子卖出去，营田务买回去从土地上创造出更多财富来，形成一个大致的经济循环。把这个经济循环研究透了，讲透了，具体的效果显现出来，给现在的士大夫官僚换换脑子，这才是徐平的目的。
原来自己的爷爷也曾经有这种想法，那就是祖宗之制了，赵祯对营田务与民争利的那一点疑虑立即烟消云散。而且从他心里，也支持这种做法，这种直接掌握在官方手里的经济实体，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利于管理，作为皇帝他又没有儒家学者的心理负担。
放下这心理包袱，赵祯也放松起来，对徐平道：“营田务第一年从开封和祥符两县括荒田五千多顷，今年能都种上稻子吗？”
什么括荒田，那是三司用真金白银买来的，可不是强征来的，公平买卖。
徐平心中对赵祯的话腹诽不已，可不敢说出来，口中道：“陛下，开封府虽然土地平旷，但也不是所有的地都能种庄稼的。一般来说，一个庄子，种粮食的地十成里只能占到两成，所以荒地虽然有五千多顷，开出来的田只能有一千顷左右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田地这么少啊！那今年都能下种吗？”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瞒陛下，强行播种自然是可以的，但那样对以后的田地整治不利。所以，三司规划，今年只种一百顷左右的稻谷，其他的都种黄豆和花生之类的调理土地肥力。而一些沼泽丛林，还需要开沟治渠，不能急于求成。”
几句话都问不到点子上，赵祯就不再问细节了，他也确实不懂，问得多了平白添乱。
“农田的事情，自然是你最清楚，只管自己拿主意。对了，此等大事，应该着得力干练的官员管理，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人选？”
徐平刚要开口，赵祯又插了一句：“最好是像你当年在邕州蔗糖务那样，能够独当一面，数年时间就完备起来。不说一年几百万贯的钱财，几十万石的粮食总要有。”
徐平刚想提王拱辰，被赵祯的这句话一下子噎在那里。

第204章 国计民生
沉思了一会，徐平对赵祯道：“陛下，中原种粮，良田也不过年产两三石。今年第一年，营田务开来种田的只有一百多顷，能收粮米两三万石就不错了。”
“万事开头难，第一年有两三万石，第二年不定就有几十万石了，慢慢来吗！”
这个概念赵祯还是有的，全国各路大致有多少田，产多少粮，收多少税，作为皇帝赵祯会把这个数字大致记住，不然他每天看那么多奏章不就是白看了。
晏殊在一边道：“陛下说的是，只要头开好了，粮食很快就能多起来。”
徐平出了一口气，乘机道：“开头第一年，要整理田地，开沟治渠，招募人手，营田务还缺耕牛骡马诸般大牲口，万事繁杂。臣想来想去，直集贤院、太子中允王拱辰，本是天圣八年状元，自去年至今又在三司条例偏修所做事，学识既广，做事也可靠，可以出任第一任营田务提举。可以责以数额，逐年考课。”
“王拱辰？”赵祯沉吟一会，点了点头，“倒是可以，就是年龄幼小了些。”
“陛下，王拱辰只比微臣年轻两岁，不算幼小了。”
徐平为人做事一向老成，在赵祯和朝中大臣的印象里，都早已经忘记他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只当成官场浸淫多年的老人。徐平一说王拱辰只比自小两岁，赵祯和晏殊才恍然明白过来，不过不是想起王拱辰年龄不小，而是想起徐平原来才这么年轻。
赵祯道：“对了，自中状元也有几年了，怎么一直没听说王拱辰成亲？”
徐平道：“听说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家了。”
对这话赵祯深有感触，点头道：“贤妻家中宝，确实要慎择，不能草率。”
一边的晏殊笑道：“却是巧了，我回到京城，刚好有人托我给王拱辰做媒。”
“哪一家？有这么巧？”
赵祯和徐平都觉得奇怪，看着晏殊。
“资政殿学士薛侍郎，有五女，其中四女都还没有许人。我回到京城，特意托我寻找合适的人家。前两天见范仲淹，谈起此事，刚好馆阁校勘欧阳修丧妻未娶，薛家二女便许给了他。剩下三女，我想来想去，京城里面也只有王拱辰这位状元最合适，薛侍郎也非常中意，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去问他的想法。今天刚好说起来，不是天意？”
薛奎受两任皇帝的信任，当朝的元老重臣，现在年纪老了，又有哮喘，基本处于养老的状态。这可是真正的权贵豪门，足以当得上王拱辰这位状元了。
薛奎有一子早夭，此后连连生的都是女儿，没办法过继自己的侄子承继香火。现在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有四个女儿留在家里没有出嫁，他是急得不行。
这个年头，男子娶妻，长相这些真的是次要的，只要脾气合得来，能够持家，就是不错的贤内助。况且薛家三娘子说不定还长得好看，王拱辰只是没办法先看一眼罢了。
听说是薛奎家，赵祯拊掌笑道：“这是好人家，足以当得起状元郎。如此最好，王拱辰在京城里任职，娶薛侍郎家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徐平没有插话，他的观念里对这种包办婚姻还是有些排斥的，虽然他自己也是父母包办，但到底是从小长大，知根知底，跟这种不同。
事情便就这么定下来，王拱辰出任第一任的营田务提举官，至于跟薛奎家三娘子的婚事，就要靠晏殊一张舌绽莲花的巧嘴了。晏殊做媒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定能办好。
营田务的事务谈完，转过话题，赵祯对徐平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庄上今年种了不少木棉，我也在后苑种了几株，我们前去看看。”
随着营田务的开张，赵祯对徐平在中牟的田庄很感兴趣，专门找孙七郎问过庄子上都种了些什么，多少牛羊，多少鸡鸭。庄子上种的一些有意思的物种，他也弄来自己种在皇家园林里。后苑里种的还少，城南的玉津园里种得更多。
倒不是背着徐平，而是跟徐平在一起都要谈些国家大事，这种事情不好问，真说起来身边的其他大臣也不愿意。孙七郎一个经常在皇宫里做杂事的小官，反而问起来正好。
棉花的适应性很广，徐平也知道价值，但纺织工具一直没有收拾利索，他便没有大面积推广。孙七郎的婆娘说是会织棉布，用的工具却非常地原始，当作大宗商品的话完全没有竞争力。徐平前世棉布纺织都是在大工厂里，他没有见过，更加不知道那时候已经绝迹的古老手工纺织工具是什么样子。
没办法，只好根据孙七郎妻子用的原始工具，加上现在织麻布织丝绸的工具，两者结合起来，再加上自己在机械上的知识，差不多是完全新造一套织棉布工具出来。
现在已经大致有了雏形，新开的场务里有一家就是专门做纺织的，为了提供试验原料，他的庄子里才开始大规模种起了棉花。如果一切顺利，下年就能推广开了。
京西路南部荒地多的地方，正是中国棉花的重要产区，棉花产业起来，便可以到那里开营田务。借助棉花这种纺织品，真正实现农工商联合体的迅速腾飞。
如此大的产业不是一家或者几家能够吃下的，借助三司的力量把产业做起来，徐平的庄子也可以跟着喝汤吃肉。如果只是想着让自己庄子赚这笔钱，产业反而就起不来了。
先把产业做起来，形成聚集效应，后面的竞争才有意义。产业都没发展起来，就想着自己垄断好处，只能把产业做死，这一点徐平还是很清醒的。
到了一处向阳的地方，看着约有小半亩的棉花地，地里显得有些瘦弱的棉花苗，赵祯皱着眉头道：“这就是木棉？朕看着总是不像。听人说，南方的木棉树高大无比，花开起来鲜艳灿烂，望之如海。这小苗娇娇怯怯的，总不是能长成大树的样子。”
徐平上前，恭声道：“陛下，木棉广南人称为吉贝，有很多种。有的高大如乔木，但也有这种长不大的，看起来虽然有差别，实际还是一种。若论纺布，这种木棉的线要长得多，纺起来才不容易断，比那种高大的木棉树强得多。所以纺布的话，都是种这一种。”
木棉树不论，后世说的棉花这个年代也称木棉，在两广也能长成高大的树，琼崖出产的吉贝布用的就是这一种。但徐平庄里的是来自徐平前世的品种，品质优良，远不是这个年代的木棉树能比。怕品种退化，徐平也从岭南带了一些棉花种子回来，在庄里进行各种杂交，希望能优选出更好的品种来。
良种也像世界上的好多东西一样，一代一代的农人都想着优中选优，把品质最好的种子留下来。千百年后，才发现良种遇到了瓶颈，与原始种杂交会有更好的效果，转回头却发现原始种差不多都消失了。这个年代原始种丰富，徐平可不想浪费掉。
听着徐平的介绍，赵祯看着地里的棉苗，道：“不知道木棉一亩每年能产多少布，宫里每年也有地方进贡来的木棉布，都说比绸缎更加珍贵。不过恕朕直言，依我看来，木棉布用起来比之绸缎大大不如。”
“自然，棉布如今只是占了个物以稀为贵罢了，其实远不如丝绸。按我庄里种的情况来看，棉花产布比丝比麻都要多得多，种得好了，大有可为。”
晏殊道：“徐待制，棉花既然有如此多的好处，你的庄里又有种子，怎么不散给周围民众多种一些？只要比麻产的布多，种起来就有无穷得益。”
“纺纱织布都难，与丝麻相比，棉纱不够长，现有的织具用不上。而琼崖土人用的纺具织具，极难操弄不说，还很容易断，成匹很不容易。我招了工匠，正在新开的场务里面改进纺具织具，已经初见端倪。只要纺具织具成了，棉花就可以大量种了。”
晏殊和赵祯两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因为他们完全不懂，甚至不知道徐平说的是什么意思，根本也无法问下去。反正就是知道了，现在棉花织布还有一些困难，目前只能干看着在地里种出来，而无法大规模地利用。
徐平接着道：“人生在世，讲究的是吃穿住行，国计民生，最要紧地无非就是这四件事。营田务种稻种麦，让京城百姓吃饱喝足。如果棉花能够顺利地纺织成布，就大规模地种棉花，百姓们便就有了穿戴。衣食无忧，朝廷上下也就能安枕了。”
至于住和行，那是后面的事，保证了吃饭穿衣，才能有更高的追求。上规模的巨大利益，还要从吃穿上来，这个年代还不到搞房地产和车辆行业的时候。
从开场务，到开铺子，再到开营田务，徐平慢慢在三司属下打造出一条包括农工商在内的经济链出来。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随着事情一步一步做下去，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就是这样，只要不停地做，总会有奇迹发生。

第205章 货币短缺
从皇宫出来，太阳已经偏西，红彤彤的霞光扫过巨大的皇城，铺洒到旁边绿色的琉璃瓦上，透出一种清新的颜色，让人觉得新奇。
徐平坐在各衙门穿行的三轮车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恍惚间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间，在三司打造出来的这个包括农、工、商在一起的联合体，又又渐渐向邕州蔗糖务的体系靠过去了。
徐平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按照前世的知识，欧洲最早发展起来靠的是充分竞争的资本主义，那种经济制度有一个基本假设，参与经济运行的每个自然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天然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一切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甚至包括法律和道德都在这个基本假设上生发开来，甚至成为一种绝对正确。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违反法律、践踏道德甚至泯灭良知，都是可以被理解的，甚至天然就是正当的。
如今徐平在三司的基础上推行经济上的扩大再生产，这个假设就不再存在，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也将与那个历史不同。法律还有严肃性，道德不允许被践踏，这一切还都将走在中国传统的轨道上。
徐平不知道这条路将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走下去，他没有目的地。然而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只有这条路可以走，除非先把这片土地变成地狱。
到了条例编修所的门口，车子停下，徐平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徐平抬步下了车子，准备回衙门收拾一下，就回家里去。
刚到门口，守门的军将叉手行礼：“副使，刚才城北场务里有人来，说是在那里做事的丘待诏，磨完了什么镜片，要让副使过去看。”
徐平一愣：“哦，什么时候来的？人呢？”
“人已经回去了，说是在场务里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吧。”
丘待诏是翰林院里的有名工匠，宫里的很多有名玉器都是他雕琢出来，是这个年代的工艺大师级的人物。工匠的地位低，有些手艺特别好的难免就有点傲气，反正他又升不上什么官，离了翰林院出去收入又不会少，没那个闲心伺候闲杂人等。
到了编修所里，丘待诏看没什么人理会自己，便把消息留下，自己回去了。
磨的镜片是徐平用来做望远镜的，因为要求高，已经有些日子了。现在终于有了消息，徐平急忙回衙门匆匆处理了几件文书，便就向城北赶去。
出了皇城，想起天章阁待制燕肃一再说这望远镜做好了让他一起过去看，徐平吩咐一个随从，去通知燕肃，一起在制玻璃的工场里会合。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徐平骑着马也走不快。
多年的太平日子，开封城里的百姓也养刁了，很多人家里面不怎么开火，到了饭点全涌到街上来，要么摊子上吃小吃，要么小店里喝点小酒。一座没什么工商业的城市聚集了一百多万人，服务业发展到了极致，几乎吃喝拉撒的每一项都有专门人做。
就算在家里开火做饭，也省不了什么钱，京城里米要买，柴要买，甚至就连做饭用的水都有专门人在卖。与其费那些心力，还不如出门吃着方便。
到了城北的玻璃务，西天的太阳已经只剩一点点边露着，撑起落日的余晖。路边的杨柳早已经满树碧绿，间杂着靠墙的几株桃花杏花，还抓着春天的尾巴。
燕肃家离这里近，竟然已经在门口等着徐平。
上前两人见过了礼，燕肃看着不远处缓缓驶过的马车，口中啧啧叹道：“三司是越来越财大气粗了，官吏衙门来往竟然有专门的油壁车，我都想到三司做事了。”
“还不是因为内城的地价太贵，店宅务的房子租出去，让他们来这里住，每月省出来的房租钱都够买好多辆车了。燕待制若是喜欢，尽可以搬到这里来，这些车子你上朝下朝都可以坐，我还让人专门给你留位子出来呢！”
燕肃听了，连连摇头：“你莫要以为我不想，不过是破家值万贯，搬来搬去不划算罢了。现在城北这里，自从新场务开起来，铺子也有了，人也有了，就连勾栏瓦子都新开了两家。若是有闲钱的，在这里买地建宅院，必定赚钱！”
徐平笑道：“待制你一幅画就要卖上百贯，手里还能没钱？既然看上了这里，就尽快出手，这种事情手快有手慢无！”
“本来是有几个闲钱的，前些日子都送到你新开的铺子里面去了。现在年纪大了，想画两幅画卖，急切间哪里画得来？”
燕肃连连叹气，跟徐平一起进了玻璃务。
新铺子最始开张的这些日子，真真正正地是日进斗金，徐平算账都些害怕。按照这个速度，很快京城里的铜钱就全收进三司来了，那还得了？好在几天过后销售额慢慢降下来，徐平才出了口气。
三司收进铜钱，却没有渠道向外面花，这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情。货币的意义在于流通，一旦停滞下来对经济是非常不利的，也会严重影响商业的繁荣。有聚有散，货币才能流通天下，不管是公是私，货币停在哪里，就意味着哪里的货币退出了市场。
这些日子徐平一直密切留意收进三司的铜钱数量，按照计算，再过几个月，京城就会面临铜钱缺少的局面。在前世解决这个问题靠的是银行，但现在徐平还没有做好准备，银行一时半会是建不起来的，只能用另外的方法应急。
折衷的办法，就是由三司开的铺子发行购物券，部分地取代货币，最少使三司卖出去的东西不至于严重影响京城的商业。而且购物券也可以为将来开银行发行纸币积累必要的经验，不至于到时候没有人才可用。
燕肃就是徐平看中的设计购物券的人才，他画技一流，又与自己相熟，对科技也有兴趣，很多事情可以商量着来。
进了玻璃务，两人让当值的公吏领着，径直向丘待诏的小院走去。

第206章 望远镜
丘待诏在玻璃务里有自己的小院，除了帮手的两个徒弟，还有两个小厮专门被派过来照他们的饮食起居，日常待遇比管玻璃务的小官还要好。
玻璃务是三司一手建起来的，但管理模式与其他的民间场务大致相同。提举官员是最低级的小武官，主要管理生产经营之外的日常事务，当然还有人事监督。管理生产的是聘来的主管，并不是官吏，生产事务以及工匠和杂役都归主管，提举官并不插手。只有仓库、财务和审计等一些要害地方，是三司的公吏在管。
三司属下的场务，大多数都是这种模式，越是技术要求高的，官方直接参与的成分就越少，大多数的人员都是从外面雇来。而技术要求越低，官方参与的程度就越深，到了一定的地步，就全是官方人员了。比如一些采石场，就没有外雇人员，底层的是厢军和配来的囚犯，上层就是官员和公吏。
这种二元的管理模式是逐渐发展起来，在一些与生民相关的场务里，已经成为了主流。各州府的酒坊，京城的文思院，基本都是这样。这种情况下，雇来人员的报酬与市场上的待遇基本相同，一些熟手工匠报酬经常比管理的官员还高。
徐平没有生搬硬套蔗糖务的模式，京城里的场务还是按照京城里的模式。
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市场好的时候容易扩张规模，情况不好时也容易收缩。反正雇来的人，没有不能解雇一说，就跟民间一样，情况不好了解雇就是。至于因此技术向民间扩散，三司建这些场务本来就有这个目的，民间生产一样交税，肉还是烂在自家锅里。而且这样也有竞争，不至于到最后成为死水一潭。别说场务里的工匠，就连翰林院里的待诏都极少有做一辈子的，很多还是会出来开店。
再一个就是官吏和场务的经营管理者可以互相监督，不至于成为别人无法插手的独立王国。前些日子的公吏勾结舞弊案，徐平也有些心有余悸。
到了丘待诏的小院，徐平和燕肃在客厅等着，小厮急忙飞奔着去禀报，不多一会，丘待诏就急匆匆地回到客厅。
见丘待诏两手上还是研磨玻璃的水粉，脸上也星星点点，徐平道：“辛苦待诏。”
“如何敢当？小的就是个手艺人，副使何许人物，怎么当得起您一句辛苦？”
丘待诏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的搪瓷盆里洗了手，擦过了，上前见礼。
小厮上了茶来，三人分宾主落座。
喝了口茶，燕肃急不可待地问丘待诏：“待诏，徐副使交待下来要磨的镜片，现在已经磨了多少块？可是能用了？”
“有五六块，用是能用。”说到这里，丘待诏便不由诉苦。“以前琢玉，最怕的就是玉料不纯，到了关键时刻，出了斑斑杂杂的东西。没想到玻璃还不如玉料，因为中间有杂料或者气泡，不知道磨废了多少，不然哪里要废这许多功夫！”
这个没办法，现在工艺就那水平，厚一点的玻璃就容易有杂质和气泡，一时半会是解决不了这问题的。这还是徐平想尽力法，精心计算之后用玻璃铸出粗坯，大减小了玻璃的厚度，也减少了磨削的用工量，不然丘待诏还要花更多的时间。
对这件事情燕肃比徐平还上心，听了丘待诏的话，迫不及待地道：“既然如此，待诏喝口茶歇一歇，我们便就过去看如何？”
面对两位待制，丘待诏也拿不起架子来，把杯里的茶喝完，起身道：“既然两位待制官人如此焦急，我们便就去吧，看看哪里还有不合意的。”
“好，好，待诏先行！”
燕肃急忙起身，与徐平一起随着丘待诏出了客厅。
到了旁边丘待诏工作的小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呛人的粉尘味。虽然是用水磨，一天到晚做下来漫天的粉尘还是避免不了的。
徐平皱了皱眉头，这工作环境着实有些艰苦，心里想着，等过些日子棉纱纺出来，要想办法给这些人做些口罩，免得整天吸粉尘，对身体不利。
进了房子，丘待诏小心地从桌子上拿了一片透明的镜片起来，用旁边放着的绸布擦得锃亮，小心地递过来，口中道：“待制官人请看，可还中意？”
燕肃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又举在眼前看了看，透过镜片看到的景物都变形得稀奇古怪，让他觉得分外新奇。不过他是第一次看这种奇物，心里没底，看了两眼便递给徐平：“徐平待制，你看这东西可合用？”
徐平接过，看这镜片晶莹透亮，没有一点杂质和气泡，质量极佳，点了点头：“好是极好了，没一点瑕疵在里面。不过，丘待诏，聚光点你可曾经测过？”
“那是自然，副使吩咐，小的哪里敢不照做？”丘待诏说着，一边指了指身后的一处黑盒子，“两位待制官人尽可以自己看。不过现在太阳已经落山，测起来可能不准。”
“待诏测过就好了，何必再费一遍事？”徐平说着，把手里的镜片小心地放到桌子上，“除了这片，还有哪些？待诏可都把聚光点远近都标记清楚？”
透镜片的焦距非常重要，如果不测清楚，装望远镜就只能胡乱凑了。
那个黑盒子是徐平制来专门测焦距的，一边装透镜片，另一边则可以移动，下面有标尺。另两面一边用木板堵死，另一边开着让人观察。白天太阳正好的时候，把要测的透镜片装在上面，慢慢移动聚焦的一边，等到聚焦时利用标尺读出透镜的焦距。
太阳光可以认为是平行光线，利用这种方法，测出来的焦距数值就基本能用了。如果不用太阳光，就需要用光学手段制造出平行光来，太过麻烦。
丘待诏指着桌子上的几片镜片道：“总共有五六块吧，按徐副使吩咐，那种什么凸透镜少一些，凹透镜多一些，看看是要怎么用。”
徐平上前，看桌子上放了六块镜片，四块凸透镜，两块凹透镜，旁边都用笔仔细标好了焦距，镜片都一般的晶莹剔透。不远处，则是一大堆磨废了的镜片，丘待诏显然费了不少功夫。主要原因还是玻璃的质量不好，透光率的高稳定性好的玻璃配方还在摸索之中。
燕肃靠上来，看着镜片问徐平：“那个什么望远镜，是要怎么制？”
徐平从桌子上拿起一凸一凹两片透镜，大致估算了一下焦距距离，拿在手里，对燕肃道：“待制上前来看，顺着镜片向屋外看去。”
“唉呀，看到的东西怎么突然大了！”
燕肃看了一眼就猛地退开，瞪着眼睛喊道。
徐平把镜片收起，道：“就是如此啊，不然怎么能够看远方的东西？”
又问一边的丘待诏：“我前些日子制好的镜筒不是放在你这里？拿过来用。”
丘待诏吩咐徒弟把徐平制好的镜筒取了过来，交到徐平手里。
这是一根长长的圆筒，主体都是用黄铜铸造之后打磨而成，分成几节，相当精致。
徐平看了看手中镜片的焦距，把镜筒取下两节，剩下来的刚好合用，才把镜片装了进去，大端装着凸透镜，小端装着凹透镜。
装好，固定紧了，徐平把手中镜筒举起来，向远方看了看。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去，只有落日的余晖还涂抹着这个世界，光线还不算太暗。
向南看去，各种房屋建筑挡住了视线，只能抬高一点，刚好看清远处的南城楼。几个守城的兵丁无精打彩地走来走去，小头目无聊地袖着手靠在女墙边打盹。
徐平突然间想起来一个问题，拿着这望远镜，站在城内的制高点上，比如宣德门城楼上，向北就可以直接看到大内。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皇上的私生活，那是绝对不可以被别人看到的，更不要说还涉及到了皇宫的安全。前枢密使张耆家靠近皇城，曾经在家里建了一座楼阁，高过了皇城的城墙。在刘太后去世他失势之后，这便成了一条罪状，被勒令拆除。有了望远镜，莫不是城内的建巩高度还要被限制？
燕肃见徐平看得入神，心痒难耐，对徐平道：“副使看过了，也让我看看。”
徐平放下望远镜，交到燕肃手中，笑道：“燕待制看看南薰门城楼，看那些兵士是个什么样子，再跟万胜门那里比一比。”
“说笑，离得这么远，怎么可能看得到？京城可不是下面的小县城，城小的一眼就能看出城去！别说南薰门城楼，能看见汴河边的柳树就是神物！”
燕肃一边说着，一边把望远镜凑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啊，真地看到了南薰门？那真的是南薰门！”这次燕肃没有把望远镜拿开，一边喊着，一边还不住地看个不停。徐待制吩咐制出来的这新奇玩意，果然是神奇。

第207章 玻璃产业
“不知道看天上的星星，会是个什么样子呢？”燕肃拿着望远镜，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口中喃喃低语。
作为醉心于科学发明的人来说，天上的日月星辰充满了诱惑，它们各种各样奇妙形态的变化，想想就让人心醉。尤其是燕肃曾经长期观察月相的变化，并最终发现了海潮与月相变化的紧密联系，虽然解释还带着神秘色彩，两者关系却说得清楚明白。
常年观察天象的司天监人员，自然知道天体是不断地运动变化着，他们要把观测到的天象与浑天仪等测算结果校对，甚至准确地推算出日食月食。这个年代之所以历法不断地变更，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测算出来的日食月食与实际时间对不上，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偏差。同一天时刻不对还可以勉强，差一天以上就要改历法了。
在这些人员眼中，天象实际上没有那么神秘，哪怕是最流行的浑天说，也是认为日月星辰是围绕着地球不断地运动。能够看见浩瀚的星空，是很多人的愿望，解开自己观测星空时心里的无数疑团。虽然要把天象与五行学说附会，说灾异等事，那些人的心里未必就真这么想，各种天象推算是要真正的数学知识和天象观测相结合的。
很多时候，针对观测到的特别的天象，司天监的人员既要根据自古流传的星占学典籍解释，又要附合具体的朝政形势。比如真宗景德四年五星连珠，司天监奏报的就是“五星聚而伏于鹑火”，带有明显的粉饰太平的政治意味。
司天监下边设置有天文院和钟鼓院。钟鼓院专职于定时辰，进牌等等事务，当然也兼职制作计时工具。而天文院则主要观测天象，不管日里夜里，都有数十人不停歇地观察着天象的变化，随时与浑天仪的结果核对，并上报由专业人员分析。
有了望远镜，这些人眼中的天象竟与从前大大不同。月亮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够看清上面的大致地形，不用瞎猜上面有什么了。五星也不再有神秘感，甚至一不小心就能看到以前肉眼看不到的其他太阳行星，星占学的内容还不知道要怎么大改。最少那句著名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就不怎么占得住脚了，无论《史记》和《汉书》都明言五星同出东方利于中国用兵，出西方利于外国，现在很可能多出两星来，又该怎么算？
有了这些天文仪器，天象会看得更清楚，历法会变得更精确，但言休咎的星占学者们就麻烦了，他们会发现许多以前不曾见到的天象，不知道要怎么附会。
但不管怎样，对天空看得越清楚，神秘色彩就会越来越淡，对天的敬畏就会越来越轻，对人本身就会越重视，总不是一件坏事。
拿着望远镜走到院子里，燕肃吸了口气，举起来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徐平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见他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意味。这种感情是徐平不能理解的，这是时代的鸿沟。
看了一会，燕肃把手中的望远镜放下，对徐平道：“徐待制，这望远镜，可以借给老朽带回去一两天吗？我与司天监丞楚衍友善，给他看一看天上的星星到底是怎样的。”
“这有什么，当然可以。能制出第一架来，就能制出更多来，后面这种物事不会有多么稀奇。”徐平本来想告诉他，自己还想试试其他几种成像形式的，后来想想，先让他到司天监那里探探底也好，看他们的接受程度如何。
第一架是最简的凹——凸镜形式，一般称作伽利略式望远镜，结构简单，制作起来也容易，但相应的体积大，放大倍数小，视野范围也小。徐平还想试一试凸——凸镜形式的，相对来说效果就好得多，不过成的是倒像，称为开普勒式。
徐平当然记不住这些名词，但光学规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真正需要的其实是数学知识。望远镜说白了就是两镜片焦点重合，从而扩大视野，放大视野中能够看到的景象。需要的数学知识徐平还是具备的，不管凸镜凹镜，甚至不用是球面镜，就是椭圆面镜，抛物线面镜，或者双曲面镜，徐平都能轻松算出焦点来。各种镜片配合在一起，再与折射的三棱镜配合，徐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造出多少种望远镜类和显微镜类的仪器来。只是要看用处，看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而已。
不过现在徐平最想做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老花镜，这才是赚钱的产品。
这个年代，像徐平这样二十多岁做到高官的人凤毛麟角，不夸张地说，就是他以后什么都不做，光凭着年龄和履历就可以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大多数的官员，都是要到四五十岁，甚至六七十岁才做到前行郎中和待制，这个时候的眼睛就花了。
每次上朝，徐平身边都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眼睛看东西的状态根本就不正常。如果有了老花镜，不用说其他人，光朝中的高官大员就足以撑起一个巨大的市场。
这种躺着赚钱的生意，怎么能够不做？被他赚了钱的人还要感恩戴德呢！
与前世不同，近视镜的意义很小。一是因为各种原因，近视的人虽然有，但绝对数量不多。再一个，近视的人年轻，苦哈哈的年轻读书人也买不起这种奢侈品。
老花镜可就不同了，有这种需求的大多都是富贵员外，官员权贵，有需求，有消费能力。哪怕就是普通人家，儿女为了孝心，很多也会给父母买一副带上。
想想以后殿内议事，一群宰执大臣都带着老花镜，一本正经地看着奏章，那种景象越想越好笑。只是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会不会也落到这步境地。
想到这里，徐平问丘待诏：“前些日子，不是还让待诏的高足磨了一些薄的镜片出来吗？不知磨好了没有，我也有用处。”
“好了，那些早就磨好了，那些容易的多。只是副使说不急用，便就一直放在这里。”丘待诏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取镜片。

第208章 老花镜
老花镜片没有望远镜的透镜要求那么严格，焦距大，镜片也薄。相对来说，磨制起来轻松容易很多，就是由丘待诏的徒弟动手，也已经磨了一大叠出来。
徐平接过镜片，仔细分成几堆。
这些老花镜片分为三种，分别对应看书、写字绘画和会客的不同距离，球面的焦距略有不同。毕竟预设客户是达官贵人，越精致越好。
拿起预先制好的铜制镜架，徐平分别用三种镜片装好三副眼镜，想试一试，哪知道自己只是略看一看就觉得头晕。一转头，看见外面正拿着望镜朝着天空看个不停的燕肃，高声道：“燕待制，看星空要等到晚上天彻底黑下来才好。且进来，这里还有种玩意，你进来试一试，有别一样的好处！”
燕肃恋恋不舍地收起望远镜，紧紧握在手里，迈步回到客厅。
徐平递过一副老花镜道：“待制戴上这镜子，试试看东西有什么不同。”
燕肃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遭，却不知道要怎么样，抬头看徐平。
徐平笑着上前，帮燕肃把老花镜戴上，示意他看看周围。
“啊呀，徐待制，你怎么这样年轻？我一直以为你有一把黑须的，怎么还没有长出来吗？啊呀，啊呀，突然间周围的物事看得如此清楚，就像年轻了二十岁！”
难不成自己在这些老臣的眼里，一直是跟范仲淹差不多的相貌？范仲淹才是有一把黑胡须的，自己年不过三十，怎么会留胡须！
徐平连连摇头，心里哭笑不得，莫不成在这些一把胡须的大臣眼里，属下的官员都只是有个模糊的形象，而并不清楚具体的样貌？怪不得前世看到的传奇小说里，大人物动不动就被人随便换换衣服就蒙混过去。
燕肃带着老花镜左左右右看了一会，口中啧啧称奇，最会恋恋不舍地摘下来，口中不停地道：“这是个好物，好物！戴上人一下子就年轻起来了！”
“跟望远镜比起来如何？”
听徐平这样问，燕肃把手中的望远镜紧紧一握：“自然还是看天空重要些，人年纪到了老眼昏花，自古如此，其实也没有什么！”
徐平笑了笑，不再理燕肃，对丘待诏道：“待诏，麻烦让你手下高足，照着这三副的样子，把其他的全部都装起来，我明天要用。”
丘待诏应诺，带着徒弟在桌子上装眼镜。
燕肃在一边看着，忍不住问徐平：“怎么，徐副使不送老朽一副？”
“自然会送，燕待制在玻璃务里忙里忙外，一逼眼镜算什么！再者，有了这眼镜燕待制看东西清楚了，过些日子还要麻烦你。”
“眼镜？这名字不错，带在眼上的镜子，明目正心。”燕肃点了点头，“这些事情其实还全都是靠徐副使做的，老朽又能帮上什么？过几天又有什么事？”
“燕待制的莲花漏虽然精良，但用起来颇为不便。我想了个法子，能够做出更加轻巧实用的钟漏来，到时还要燕待制帮手。”
莲花漏是燕肃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没被司天监认可之前，他在外为官，几乎每到一地都要建一个简易版，放在各地官衙里。今年正式成为文德殿前的国家计时仪器，圆了他多年的心愿，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徐平说要造更加先进的计时仪器，既让他感到一丝不舒服，又压不下内心深处强烈的好奇心。
过了一会，燕肃道：“如果徐待制真有什么好点子，老夫到时候自然义不容辞！”
“那便说定了！”徐平趁势迅速敲定。
做钟表这类的计时仪器，并不仅仅是物理和机械问题，跟天文还是相关的。因为这个时候没有统一的计时系统，你不可能拿着自己的钟表跟标准时间对一对看走时准不准，校时要自己去测。哪怕有相关知识，而没有必要的工具和经验，也很难把时间精确地测量出来，更不要说精确到刻甚至刻之下的精度的校时。
要知道表的精度，你得先知道一天一夜的精确长度，然后再去划分。不管是用分钟和秒也好，用时辰和刻也好，都得先把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定准了。这就是司天监的另一个职能，精确测定一天一夜的长度，一年的长度，并由此计算二十四节气。
徐平可以做出摆钟来，但定时分刻度却要借助司天监的力量，当然在莲花漏上耗费了半生精力的燕肃是更合适的人选。莲花漏一天一夜的误差能够控制在一分钟以下，这当然需要结构上的许多巧思，但精确测定天时也是必不可少的。
等到农忙时节过去，徐平的空闲时间就会多起来，有时间了便要做一些自己记得的前世的东西，赚钱是一方面，自己生活过日子也方便。
没有方便的计时工具是非常麻烦的，比如中国早就能够精确测量太阳年，但历法却一直都是以太阴历为主，混合太阳历的阴阳历。这样做的原因当然有很多，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可以方便的观察时间。白天可以看太阳估计时刻，太阳是一直不变的，晚上看月亮，月亮却是有月相变化的。以太阴历为主，经难丰富的人只要知道日期，晚上看看天上的月亮就能大致估计出时间来，太阳历就没有这个功能。而等到怀表手表等便携式的计时工具普及，阴阳历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价值，古老的农历很快就退出了生活。
与镜子一样，钟表也是平常人家需要的日常物品，有广阔的市场，有光明的前景，可以为三司聚敛大量财富。这些需要大量能工巧匠的东西，私人做起来是很难的，但对三司来说，尤其是有翰林院帮手的情况下，却容易得多。
前面新场务做的是日常用品，生产稳定下来后，徐平要渐渐向奢侈品进军了。
看看天色黑下来，徐平吩咐了丘待诏和徒弟等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带了所有的老花镜，与燕肃一起离了玻璃务。
燕肃一路上都紧紧握着望远镜，送他的老花镜反而并不怎么在意，被他随随便便塞在怀里。而且还不停地催徐平，恨不得背上生一对翅膀，去找自己司天监的老友，乘着今夜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一起去看一看那浩瀚的星空。
多少年来，一代又一代观天象的人记载下了无数的星图，又附会了多少神话故事在上面。今天，借助望远镜，就能揭开一直看不清的那层星空的面纱，燕肃想想就激动不已。

第209章 送礼
条例编修所徐平的官厅里，石全彬拿着一副老花镜对着窗口的阳光左看右看，口中道：“这个什么老花眼镜，真有那么神奇？老迈的人戴上就能看见东西了？我在这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徐平被石全彬问得发笑，站起来道：“你才多大年纪，当然不需要戴这个！要那些老眼昏花的人，戴上才有用处，看什么都清楚明白了。”
“官家与你同岁，这东西送他有什么用？得等几十年才用得上！”
徐平走上前一拍石全彬的脑袋：“你想到哪里去了！这眼镜是送给皇上，但不是给他用的，是让他送给杨太后，表皇上孝心的！”
“哦——”石全彬这才明白过来，“杨太后眼睛是不太好，前几年还自己绣花呢，这两年就老说什么都看不清楚。这眼镜要是真地那么有用，太后还不知道多开心，太后开心了，官家也就开心了。这时候要做点什么事情，官家一定答应。”
“能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新开的场务。”徐平在窗边踱步，“要制这些眼镜啊什么的，离不开司天监。你也知道，自太祖时候起，对司天监的官吏学生就有诸多限制，不能出外为官啊，不能跟官员过多走动啊，很不方便的。”
“怎么，要找司天监的人员做事？”石全彬有些吃惊，把手里的老花镜收了起来。
徐平点头：“离不了他们。你知道这些各种眼镜啊什么的最需要什么吗？要有算学精通的人来做。而算学精通的人，除了司天监还有哪里有？”
“通算学的啊，不用司天监，外面也有很多啊！”
徐平看着石全彬道：“你可是真敢说，哪里有很多，你倒是说说看。”
“哎，这点小事，郡侯去找高大全啊。”石全彬摇头叹气，“那可是郡侯自己人，怎么能够把他忘了呢！”
“高大全？”徐平惊奇不已，“他跟在我身边多少年，我还真不知道他懂算学！以前我也教过，他还不如孙七郎呢！七郎好歹还能学一点，高大全那可是一窍不通！”
“高大全不通，高大嫂通啊！郡侯莫非忘了，高大全娶的浑家可是司天监丞楚衍的女儿，自小算学精通，只是因为女儿身，不能进司天监继承父业罢了。”
石全彬这一说，徐平才想起来，高大全娶的是楚衍的女儿，而楚衍是这个时代顶尖的数学人才，《崇天历》就是以他和周琮为主修的。这样的人物，要是从小就教自己惟一的女儿，倒也真不好说能到什么程度。
想了一会，徐平问石全彬：“高大全的浑家，真的是算学精通？可不要诓我！”
“这还有假！我们平常跟高大全一起吃酒，时常他就说起来。一直说，要不是他浑家是个女儿身，进司天监，没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回到京城之后，高大全和孙七郎陆续当官，再加上后来的鲁芳，经常跟石全彬聚在一起喝酒玩乐。徐平的身份不同，基本不参与他们的圈子，反而不知道这些事情了。
“还有这个事情，有意思，什么时候要跟高大全谈谈。”徐平啧啧称奇，没想到高大全又捡到了个宝。这年头懂数家的男人都不多，女人全天下可能就只有这一个了。
“不过一个人不够，再者女子不方便，还是要借司天监的力量。”想了一会，徐平觉得有些可惜。这年头虽然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也不可能在一起工作，更不要说让一个女人领头做事教人了。而且徐平也觉得，贾宪的才华只浪费在司天监着实可惜了，总得想办法他把调出来，让他发挥自己的学识和才华。最好时机成熟了在国子监再开算学一课，讲的深一点，不要像现在一样只讲点《九章算术》，只能算是皮毛。
国子监教的很杂，除了经史子集，也有算科，也有书科，甚至还有画科，认真说起来是一个综合性的学校。不过真正出名的，还是里面出来的进士。
随着社会对技术人员需求的增加，不知道会不会让里面的其他科学生在将来获得更高的地位。徐平拿不准，一直在想技术人员培养和激励的办法，只是还没有确切的主意。
今天徐平在衙门当值，没有去上朝。
按照规制，三司轮班奏事的时候，上朝的副使要与三司使寇瑊一起出列，方便奏事时回答一些具体的衙门事务。但三位副使，要有一人在衙门坐镇，轮值签押。
就在徐平和石全彬在厅里说着闲话的时候，上朝的官员陆陆续续返回，早朝散了。
石全彬道：“啊呀，乘着散了早朝，官家用汤饭的时候，我现在就进去把这老花眼镜献上。不然，等到崇政殿再议事，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好，记得三副一起带上，跟皇上说明白，读书、写字作画和会客，要戴不同的眼镜，不然对眼睛可是不好。眼镜只要一戴，就知道做什么事戴哪副合适了。”
老花镜没什么调节功能，就是死板地改变人眼睛瞳孔的焦距，为了对眼睛好，最好是分场合带不同的老花镜。不管是太后还是当朝权贵，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反正他们身边总有伺候的人，麻烦也麻烦不到自己身上。
石全彬答应，带着精致木盒装着的老花镜，急匆匆地向皇宫去。
看着石全彬离去，徐平抬了一个当值的军将过来，封了三副老花镜在盒子里，随手写了一张帖子，对他道：“你带着这盒子，拿我的帖子去八大王府上，就说是三司新制了一种老花眼镜出来，方便老年人读书写字，就说是三司送给大王的。”
军将应诺，徐平又道：“一定要送到八大王手上，记得讨回帖回来。”
军将应了，捧着盒子出了衙门，直向八大王赵元俨家里去。
徐平这才松了口气，招了一个杂吏到自己的官厅里，让他捧着剩下的盒子，随着自己出去。出了三司衙门，一路向政事堂行去。
两地离得不远，徐平没有乘车，一路慢悠悠地安步当车。
到了政事堂前，只见门口已经站了好久个衙门的官吏等在外面，都是有重要公文等着批复的。门口立了一面接近一人高的镜子，一个杂吏收拾得整整齐齐，神气活现在站在旁边。这是各衙门中最大的一面镜子，要进政事堂，先到这里正衣冠。
徐平作为三司副使，当然不可能跟其他官吏一样等在外面，径直到了门前。
不等主管公吏上前来问，看镜子的杂吏先神气地道：“待制，进政事堂请先到镜子前正衣冠，此是判省事薛侍郎吩咐下来的规矩！”
徐平看着这杂吏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没奈何，只好到了镜子前。
判尚书都省是要由三品以上官员或者学士担任，资格很高，但实际上基本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此时的尚书省名存实亡，权大多都归于枢密院和三司，以及审官院、审刑院等等名义上是临时的衙门。薛奎身体不好，不担任参知政事后，便就任判尚书都省，其实根本就没有来视事，纯粹挂名而已。这杂吏拿薛奎的名头说事，纯粹是扯虎皮。
看着镜中的自己，徐平把身上的官袍拉直，提了提玉銙带，正了正头上的幞头，确认没有什么仪表上的问题，才转身向政事堂内去。
衙门里做事穿的是公服，比上朝穿的朝服简单得多。至于徐平前世看影视剧印象最深的头上伸出来的两根长翅膀，实际上是可以去掉的，上朝的时候插上，下朝了之后自然就取掉了，没人傻呼呼地头上带两根长翅膀乱晃。至于后世传说，宋朝当官的走路都要小心看着路宽，仔细小心幞头上的翅膀能不能过去，纯粹就是说笑话了。不同的是这时候的幞头不同于唐朝的软幞头，而是硬幞头，基本就相当于一顶帽子。
不过穿公服一般插笏，正式场合举笏就代替了拱手，倒是与前代不同。
徐平带着随行的杂吏进了政事堂，与当值的公吏说明了来意，他便进去通禀，没多少功夫，便出来让徐平进官厅。
进了官厅，只见几位宰执正好都在，也不知道今天上朝谈了什么事情，都各自闭目瞑坐，想着一会崇政殿议事要说什么。
徐平进来，向诸位宰相参政行了礼，便侍立一旁。
吕夷简看着徐平，开口问道：“徐待制，你说有什么礼物要送给我们几人。我可告诉你，这里是政事堂，私相贿赂，小心一会兵士进来把你叉出去！”
王曾和几位参知政事听了，一起笑了起来。
要行贿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的进来，几人都知道吕夷简是说笑，并不当回事。
与徐平最熟的章得象道：“徐平，不要被吕相公吓住，有什么好物快点拿出来，一会我们还要到崇政殿议事，不要耽搁了。”
徐平双手捧笏，对几位宰执道：“诸位相公，三司场务里新制了一种眼镜，想着你们用得着，一制出来，我便特意送来。”
说完，吩咐身后跟着的杂吏把捧着的盒子放到一张空案几上，上前打开，取了一副老花镜出来，对年纪最大的吕夷简道：“吕相公，试一试如何？”
这段时间三司铺子里又卖镜子又卖玻璃制品，这些人对玻璃已经不陌生，吕夷简拿了老花镜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回，问道：“这两片玻璃，拿铜框框起来，看起来甚是精巧，到底有什么用处？”

第210章 有来有往
看吕夷简对铜框很是不屑，徐平暗叫一声惭愧，早知道应该用金银丝绞起来作眼镜框，才合这些人的身份吗。自己是前世的习惯，只想着实用，却没想怎么迎合富贵人家穿金戴银的癖好。金银虽然比铜更重，但加工性也能更好，可以做得轻巧。
上前一步，徐平拱手持笏道：“相公，戴上这眼镜，看东西便清楚许多。”
说完，从盒子里又取了一副老花镜出来，给吕夷简示范应该怎么戴。
上司面前，不好指手画脚，更加不要说上前帮着吕夷简戴眼镜了。持笏板的用意，本就是让臣下有个东西在手里，不至于在君主面前指指戳戳，这个年代更是普遍到了官场里面。徐平只好自己示范，眼镜一戴上，只觉得一阵头晕，急忙又取了下来。
看着徐平的样子，吕夷简小心翼翼地把眼镜上戴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徐平忙道：“这副眼镜是用来读书的，相公看一看奏章，是不是清楚了些。”
吕夷简适应了一会，感觉出来看东西清楚了许多，便从案几上拿了一本奏章起来，慢慢翻阅。看了不大一会，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把奏章放下，吕夷简对王曾几人道：“这眼镜果然有些门道，看奏章突然就清楚了许多，也不用拿着放远看了，你们都试一试。”
徐平忙把案几上的盒子分发给几位宰执，口中道：“盒子分三格，最靠近的那一格装的眼镜是读书用的，中间的写字画画，最外面的用来会客。”
几人取出眼镜来带上，蔡齐和宋绶两人正当壮年，戴上眼镜没有什么效果，迅速就取了下来，放在案几上沉默不语。
王曾和章得象都与吕夷简一样年纪，眼镜戴上，也一样取了一本奏章来看，看了一会都不断点头。以前在政事堂里一天到晚看奏章对他们来说是苦差事，突然间变得跟年轻里一样轻松，心里都觉得欣喜。
吕夷简把第一副眼镜摘下来，取了会客的那一副带上，闭目适应一下，睁开眼来，看着徐平好一会了，笑着点了点头。
徐平知道这是吕夷简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相貌的细节，有了昨天燕肃的经验，也不以为意。王曾和章得象两人也都把眼镜换了，互相看着，不禁哑然失笑。
他们都是青壮年的时候就相识，多年共事，几十年过去了，互相之间对对方的样貌都已经模糊，没想到今天借助老花镜，才看清对方的龙钟模样，心中不免唏嘘。
吕夷简见蔡齐和宋绶两人都没有戴眼镜，心中已经明白，问徐平：“这眼镜，是专门给我们这些老弱不堪的人用的吗？”
“吕相公说笑，你们春秋既长，平时读书写字的时间比年轻人不知道多多少，眼睛用得也多，难免疲累。人累了休息一下就好，眼睛没有办法，只好用这眼镜来弥补。”
章得象道：“徐待制一张巧嘴，无非还是说我们老眼昏花罢了！”众人一起都笑。
吕夷简带着笑意，对王曾说：“那一会我们去崇政殿里跟圣上议事，便就带着这眼镜好了，省得到时看不清奏章，做个闷嘴葫芦。”
“吕相公说得是，最好如此。”王曾点点头，又问徐平：“徐待制，这眼镜你除了送给我们几个，还没有送给其他人。”
徐平捧笏道：“回王相公，这些眼镜是昨天玻璃务里丘待诏带着徒弟新做出来的，下官想来，先给几位宰执相公用。除了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也给枢密院几位相公准备了，一会下官便就送过去。”
“其他人呢？”
“听提举编修所的石全彬讲，杨太后最近视物模糊，也送了一套进宫里。还有八大王年事已高，我也着人送了一套过去，其他人就没有了。这些物件还是值些铜钱，以后会放到三司铺子里发卖，有需要的，到三司里铺子里去买就是。”
王曾点头：“你做得有分寸，这些毕竟是三司场务里做出来的物事，不好你私自送人做人情。宰执们都承你情，记下了，其他人就不要送了。”
徐平捧笏：“下官谨记。”
中书门下是三司的顶头上司，有了这种东西，不好不送给他们，别到时候又像门口的那面大镜子一样，惹得政事堂发了脾气，要专门做面大的出来。送了政事堂，枢密院就不好不送，不然那几位枢密相公心里肯定不高兴。
至于八大王赵元俨那里，不是因为他是亲王，而是因为朝会的时候他的班次还在宰相的前面，身份特殊，不能隔过去。徐平送礼，实际上是按照上朝班次来的，这也是这个年代身份地位的最突出表现。至于其他的宗室外戚，再是得宠也没有这待遇了。就连皇上赵祯那里，不是因为有杨太后在，徐平也不会送过去。有些稀奇东西，宰执相公们能够得到，皇上却得不到，这种事情多了去了。因为宰执们会因为私心难为官员，而皇上基本不会这么干，因为自己小性子影响政务的皇帝，还是很少见的。
而三司使寇瑊，徐平已经跟他说开，过了这一段时间再送给他，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正在这时，一个公吏进来，躬身施礼：“宰执相公，时刻到了，该进宫议事了。”
吕夷简起身，对王曾道：“我们去吧，不能让圣上在殿里久等。”
除了当值的蔡齐，其他人都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整备入殿议事。
到政事堂门口，吕夷简转过身来，问还站在那里的徐平：“最近三司有什么难处？”
徐平恭声道：“禀相公，这些要卖的眼镜和其他几样物事，想必能给朝廷赚来不少利润。但都要熟手匠人，最好是由翰林院再拨几位待诏来，三司可以给他们待遇从优。还有这些眼镜看着不起眼，实际上磨制极其精细，要求计算精确，最好是由司天监调几位算学精通的人到三司。有了这些人才，三司才能做得更好。”
吕夷简点点头：“你上份奏章来吧，我们几位宰执议过，再请圣上裁决。”
徐平急忙答应，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大致有谱了，也不枉了徐平巴巴地赶过来给他们送礼。翰林院需要皇上赵祯点头，司天监则是隶在中书门下的，虽然具体事务很多都是直接上奏，政事堂在人事上还是说得上话。
而皇上赵祯那里，徐平自有其他的办法去说服。此时观测天象的有两套机构，除了司天监，还有位于宫里的翰林天文院，是司天监的备份。

第211章 王素田庄
三月二十九，三月的最后一天，旬休。
徐平坐在门口穿靴子，盼盼站在一边，嘟着小嘴道：“阿爹，都说今天休务，你又要去哪里？怎么不在家里陪我玩耍？”
徐平穿上靴子，在地上踩了两脚，口中道：“今天你王素伯父的庄子稻田插秧，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请了几个同僚好友前去观礼，阿爹也不能不去啊。”
盼盼摇着头：“那个王素伯伯真是多事，为什么不选在别的日子插秧？对了，我们庄子里插秧也没有让他来，就是种西瓜他也没来呢，阿爹为什么要去？”
徐平站起身，拍拍盼盼的小脑袋：“亏上次王素伯伯来还给你带了许多玩具，昨天下午放的风筝，你门外摆着‘黄胖’，都是你王伯伯带来，怎么现在背后说他坏话？”
盼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觉得想不出什么来编排王素的不是，干脆上来抱住徐平的腿，可怜巴巴地道：“阿爹你不要去了，陪着我出去放风筝好不好？”
徐平拍拍女儿道：“别闹，等阿爹回来再陪你玩，现在要去做的是正事。”
盼盼见父亲不会改主意，立即变了脸，放开徐平，冷着脸撅着嘴到了一边坐着。
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里人口少，没人陪女儿玩，也确实难为他。这两天徐昌夫妇带着孩子回了中牟，盼盼更加孤单，也难怪他撒娇使气。
心里要走，又觉得放心不下，徐平想想，对盼盼道：“今天天气晴好，你让妈妈带你去李叔叔家里吧，跟着黑虎他们去踏青，金明池里转一转。”
盼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徐平。
徐平叹口气，没有办法，抬腿出了家门。
林素娘怀了第二个孩子，这些日子肚子开始慢慢地显得大了起来。母亲张三娘一心盼着抱孙子，把媳妇看得紧紧的，连一步路都不让她多走。
这样一来，盼盼平空少了很多关爱，一有时间就缠着徐平。
徐平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个家，公事私事，哪里有太多的时间陪着女儿？只能抽空衙门不忙的时候早早回来，陪一陪她，到了假日，反而就没时间了。
出了门，刘小乙早已经等在门外，侍候徐平上马，带了几个庄客骑马跟在后面。
王素新买的庄子在开封城西，新点铺驿和八角铺驿之间，祥符县管下。八角铺因为地当要冲，汴河水路和两京驿路都经过这里，异常繁华，已经升为镇，与白沙镇相仿。
这处庄子，王素一切都是比照着徐平中牟的庄子置办的，费了很大心力。庄子离开封城近了很多，地价也自然贵了不少，只有三百多顷，与徐平那万顷的庄子自然没法比。不过徐平买的是淳泽监废弃的荒地，开垦成本高得多，王素的庄子就没那么麻烦了。
此时正是春天的尾巴，野外繁花似锦，草木茂盛，一离了汴河边的两京驿路，转到去王素庄子的小路上，明媚的春光便扑面而来。
徐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周围图画一般的原野，一种欢快的感觉涌上心头。每当自己置身于这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总能有一种心灵上的宁静。或许，这才是自己的归宿。然而对于人生，归宿往往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马蹄轻快地踏着路上的青草，路边不时有几只野鸡朴楞楞地飞起来，天上有远方飞来的白鹭在盘旋，远处隐约还有獐子在傻傻地看着自己。
自从回到京城，有多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沉浸在原野的风光当中，徐平自己都快要忘记那种感觉了。京城是繁华，但一味的繁华有时候也让人厌烦，偶尔到这天高地阔的地方放松一下心情，才能真正领略这世界的美丽。
骑马直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王素的庄前。
看着面前的青砖灰瓦建成的巨大的庄院，一如自己在中牟的庄园，甚至连建房的浆水还都没有干透，徐平不由露出微笑。
此时的建筑颜色与后世的明清时期不同，皇宫并不是黄顶红墙，而是绿瓦白墙，少了一些大红大紫的艳丽，多了几分清秀淡雅的端庄。民间的房屋也受这种风格影响，总体比较讲究淡雅，清丽而又内敛。这种风格再加上徐平当年建庄时的雄心万丈，便有了一种奇怪的粗犷豪放，王素的庄子把这种风格都继承了来。
到了庄前，早有庄客过来行礼问候，把马牵到马槽去，让徐平等人到花厅等候，自己拿了帖子飞跑着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王素从后面快步出来，到了花厅里，向徐平拱手：“云行来得好早，我这里正在准备人手呢。且吃一盏茶，还帮着我参谋。”
徐平起身回礼：“仲仪不需要与我客气，只管忙自己的。对了，其他人来了没有？”
“你是第一个，其他人哪里有这样快？”
徐平道：“也是，我住得离这里最近，他们的路途都要远一些。”
客气了几句，徐平喝了几口茶，便跟着王素到了庄院里。
此时院子里已经集中了几十个庄客，都是一身短打扮，裤腿高高地挽起来，做好了下田的准备。
徐平见这些人动作熟练，不像是生手，好奇地问王素：“仲仪，你这些庄客是从哪里招募来的？看起来都是熟练老手，可是不易。”
“是从随州来的，那里前些年也开了营田务，但管理不当，去年便办不下去了。这些人原来是夔州路人，因为家里遭灾，沿着长江而下讨生活，被招募到随州。随州的营田务关了之后，他们流落了一阵，京西路转运司衙门让他们转来开封府。”
徐平点点头，知道王素是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才招了这些种稻老手的庄客来。现在的京西路转运使是王素的哥哥王雍，有他帮手，转运司衙门才会帮着找人，换作别人，哪里敢想有这种好事？当年徐平庄里开始种稻，找几个会种的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哪里能像这样成群成群的招募？那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第212章 薅鼓田漏
邓州、唐州、随州和蔡州都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偏偏土地又肥沃，几代皇帝都想把那里开发起来，想尽了各种办法，却一直成效不大。营田务设了又废，废了又设，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地方没有开发没有成功，却使营田务招的客户流落四方。
看看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王素对徐平道：“其他人还没有来，等不得了，现在插秧要抢节气，一刻也不能耽误。”
说完，王素对人群前的一个老者道：“钟四，时候不早了，你带人去田里！”
老者躬身应诺，招呼一众庄客准备上工。
两个年轻力壮的庄客到前面抬着一面鼓，另有两个人抬着一具简单的箭漏，昂首挺胸地当先走在人前，如同大军出征时执着帅旗的将军。
徐平见了，笑着问王素：“仲仪怎么想起把这些征战之器用在农事中？这又不是出兵打仗，还要闻鼓而行。”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这些庄客自己带着的。据他们说，他们乡里插秧都是这个样子，用薅鼓田漏，约束插秧的人，时刻争先，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平听了就觉得新奇，无论在蔗糖务，还是自己家里的田庄，他都注意采用半军事化的管理方式，但还从来没有在做农活的时候真像打仗一样。却没想到这些庄客竟有这种传承，真地在种田时用战争的方式干活。
中国自古以来，治国都讲耕战，战争总是搀着种田，种田又像打仗，两者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本来就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
带着刘小乙，徐平和王素两人跟在庄客的后面，他倒是要看看这些庄客到底是怎么干活的，是否像真的战争一样鸣鼓而进，有那样惊天动地的气势。
出了庄子东行没多远，便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水田。此时都已经灌满了水，在太阳下闪着潾潾的波光。田边的野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妆点着无边无际的农田。
王素小声道：“前些年汴河发水，这里的土地都被淹过，农田都荒废了。我买到手里的时候，周围数里之内没有一户人家，连田契都找不全了。好说歹说，才以五千贯的价钱买下这三百多顷的地，真是费了不少心力。”
找不到主人的地称为绝户田，荒了三年没人认领官方便可以发卖，当然卖地钱会再保留几年，原主人找来了可以从官府要回卖地的钱。不过超过十年，就被当作无主地了，跟原主人没了关系。王素这里买的就多数是绝户田，又是汴河水泛滥过的，斥卤遍地，稀烂便宜。不过要办地契还是要交钱，而且还要交税，绝户田收入是地方官府不小的进项。
不过这价钱还是比徐平买中牟的庄子高多了，他那里本来就是半买半送，沾了淳泽监撤销和开垦荒地的光，再加上自己的白糖铺子被三司收走而给的补偿。
看着庄客涌到田边，徐平对王素道：“今年时间太紧，开不了多少水田。依我看，你那些荒地还是种些苜蓿和大豆之类的好，用来养牛羊也有不错的收入，而且能养地力。”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还没下定决心。只听你说苜蓿和菽豆类养地，也不知道到底效果如何。而且养牛羊也不容易，不好找人。不知道怎么饲喂，一死起来可是不得了。”
徐平道：“先种起来，少养一点慢慢摸索，有事也可以到我庄子去问。苜蓿和大豆之类又不是不能储存，存上两三年一点事都没有。”
王素还是有些迟疑，买地已经花了五千贯，再加上前些日子在三司商铺花的钱也不少，他就是大家族拿出这么多现钱也不容易。再向地里投钱，真的要咬牙了。
这个功夫，庄客们已经到了水田边。他们先把那面鼓在田头的树上挂好，然后那个叫钟四的老者不知讲些什么，其他人都静静站着聆听。
徐平很想看看他们的鼓和箭漏是怎么用的，对王素道：“我们过去看看。”
到了跟前，钟四的话已经讲完，庄客们都下到了田里。
见王素过来，钟四躬身行礼：“官人，我们这就开始插秧了。这次插两个时辰，然后在田里吃饭，还请官人让庄里把饭送来。插秧是个辛苦活，不多吃这一顿，到了下午人就没有力气了。而且送来的饭，最好是有点油水，肚里没有东西，干活便就没有力气。”
王素点头：“放宽心，我已经吩咐过庄里了，到时饭菜管够。”
这一点王素早就从徐平那里得了经验，农忙的时候，不能像平时一样吃两顿饭，中午要加一餐，而且又有荤菜，千万不要让庄客不沾油星，不然是自己吃亏。
徐平庄里人多，每天都是一只羊，或者换换花样，鸡鸭之类其他肉食也是相当于一只羊的量。不过平时庄客们没有多少肉吃，只是保证每天一大碗骨头熬出来的浓汤，到了农忙时节，那些肉也都进他们的肚子里。
王素这里做不到，是去八角镇上卖羊肉的铺子，常年定了他们剔下来的羊骨头，再买些肉。骨头用来熬汤，都是昨晚烧开，然后小火慢熬，今天配着熟肉吃。
大骨头汤熬得火候到了，里面的营养不少。再配上面食，既能够让人吃饱，还能补充人体必须的营养，花钱又少，对于人多的庄子来说是不错的办法。
年初王素的仕途受了点挫折，让他有了警醒之心，一大家子不能坐吃山空，对现在的这处庄子寄予了不少希望。徐平一家靠着中牟庄园在京城里面活得游刃有余，富贵惯了的王素看着羡慕，有那样一处不断向外流出钱来的庄子，得省多少心。所以对自己的庄子事事小心，就连吃喝拉撒这些小事，也尽量以徐平的庄子为标准。
钟四得了肯定的答复，躬身谢过，口中道：“那我们便开始做活了！”
说完，亲手把一边摆着的箭漏调好，又拿起鼓槌，站到了鼓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钟四手中的鼓槌敲在了鼓上。
随着鼓响，水田里的庄客几乎一起弯腰插秧。
徐平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感慨，竟然真有几分军队做战的样子。
随着不紧不慢的鼓声，庄客排成一排，慢慢向前去。还有送秧的庄客，挑着装满秧苗的担子，晃晃悠悠地走在水田里，提前把未插的秧苗在每人的路线上分好。
鼓声清亮，并不像战鼓那样雄壮而扣人心弦，显然只是用来保证插秧的节奏。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防止有人偷奸耍滑，干活的时候嬉笑说话。鼓声不停，田里的人就不能停止插秧，要一直干下去。
说白了，与振奋人心比起来，鼓更多的是一种维持工作纪律的工具。
徐平看得很认真，心里仔细想着这种做法的利与弊。在他的前世，也有农忙如打仗的说法，意思是时间紧急，事关重大，如同战争一样。
这种多人一起完成同样的一件事情，纪律确实很重要，如果插秧的时候人都在田里嘻嘻哈哈，你插到我的路线上来，我插到你那里去，整个就乱套了。效果乱七八糟不说，效率就更加谈不上，而且最后根本就不知道乱在哪里。
天时不等人，一旦过了时间窗口，再下种插秧秋天收获的时候就会面临重大损失，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一点也不能懈怠的。
看来这鼓与箭漏还真是不错的工具，自己的庄子可以考虑采用。
正在这个当口，王素邀请的其他人也终于到了。
徐平看了一眼，正是欧阳修、梅尧臣和尹洙几人。他们志气相投，当年王素在许州任通判的时候便有来往，如今都在京城里，当然走得更近。
与这些人相比，王素跟徐平更多的是因为同年关系，还有一些官场和私下的利益才走在一起，政治理念上并没有多少相通之处。这不奇怪，涉及到政治，思想上跟徐平同路的人本来就不多，他的很多思想别人也不理解。
到了跟前，众人叙过了礼，欧阳修道：“仲仪找的好地方，这里离京城又不远，又清静，虽然算不上山清水秀，却别有一番野趣。”
王素心里苦笑，这里不是自己建的游玩的园林，是真真正正用来种地的庄园，要支撑自己一大家子吃用的。什么山清水秀，野趣什么的，根本不在自己考虑之内。
以前觉得自己家的财富几世都用不完，徐平回到京城之后，三司卖出来的东西却一样比一样贵，却又让人觉得不买不行，王素才觉得自己这家底未必能支撑多久。再加上现在到了馆阁任清闲职事，收入一下减少了许多，让他对聚敛家财有了很大的急迫性。
官员在地方任官，尤其是任知州长官，一般不会觉得钱不够花。公使钱有各种来钱的渠道，管得又宽松，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再加上地方上的大户巴结，不时的就有奢华的宴请招待，招个女妓也是自己管下的官妓，那种日子实在是逍遥自在。
回到京城就不行了，私人收入没了职田，又各种折支，不像地方上发实钱，再加上公使钱普遍不多，生活一下子就紧巴巴起来。就是王素这种富贵人家，虽然家底厚，但平时的花销也大，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哪里像欧阳修这些年轻的馆阁官员，反正没什么家事拖累，发多少花多少，有时还能挣点外快，反而无忧无虑。
从来不用为钱财担忧的徐平，让王素羡慕不已。

第213章 天下父母心
来的几人看了一会庄客插秧，觉得无趣，尹洙看着那边敲鼓的钟四，口中道：“怎么挂一面大鼓在那里敲？正要看一看田野之间农夫插秧的景色，鼓声让人心烦。”
梅尧臣道：“师鲁是中原人，不知道这个叫作薅鼓田漏。我随叔父四处游宦，知道有些地方到了插秧时节，便男女老幼全家下田，地头挂这鼓，立这箭漏，督促农人劳作。那些地方到了这个节气，鼓声从晨至暮不绝，也是一景。”
梅尧臣的父亲梅让一生未参加科举，他从十二岁起便跟着叔父梅询四处为官，大江南北几乎跑遍，在这些人中算是见多识广的了。
梅询少年得意，很得真宗皇帝器重，但在最关键的一步，提拔他任知制诰的时候，被宰相李沆所阻，位子落到了杨亿头上。到了壮年，丁谓当政，他属于丁谓一党对立面的人，连遭贬谪，在很多地方都任过官。李沆看梅询不顺眼是觉得他轻浮，毕竟每天早晨熏两炷香弄得香满双袖，这事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是雅趣。不过在丁谓倒台之后梅询就否极泰来，步步高升，现在已经任翰林学士，就看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出任宰执了。
梅尧臣虽然一直未中进士，但有叔父照顾，加上在西京洛阳的时候，他妻子的哥哥谢绛是河南府通判，真正执掌洛阳的政务，也是这些年轻文人的领袖，他的地位还是有的。
听了梅尧臣的话，尹洙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今天应王素之邀出来，本来是想借着田野春光，谈些诗文，精进学问，也加深彼此的感情，哪里想到会这样闹。
王素见了，对众人道：“我们不必站在这里，那边河岸的树下面备有交椅，都过去喝茶，顺便看一看这田园风光。以后种稻之法推广开来，开封府也不下于江南了。”
树下有庄里的小厮早已经摆好了茶具，见众人过来，忙沏好了茶。
王素端起茶杯道：“三司新开的铺子里卖的东南新茶，按邕州制茶法制出来的，虽然味道不如团茶浓郁，但清新淡雅，别是一番滋味。而且田间野地，煮茶有诸多不便，今日便用这新茶待客，各位尝一尝。”
团茶味浓，浓的不是茶的味道，而是加进去的葱姜及各种香料的味道。说真话，徐平还喝不惯呢，总觉得跟前世边疆地区的喝茶习惯类似，不合自己口味。
众人喝了一口茶，欧阳修道：“这茶喝起来的味道也还可以，清淡而有韵味，只是这样冲泡，总是少了许多喝茶的乐趣。”
梅尧臣却说：“团茶只是看点茶的功夫，这茶只品味道，说来更胜一筹。”
其实最关键的是，这种新茶跟以前最便宜的散茶非常相像，喝起来掉身份。一拿出来，喝的人就先想到最便宜的散茶，未喝之前就有了不好的印象。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徐平才让方天岩最开始的年份，多制发酵的饼茶，那看起来像团茶，而风味又强得多了。只要不加料冲泡，而只是清喝，优点能很明显得表现出来。
历史上绿茶代替团茶，很重要的一点是明太祖朱元璋禁团茶，只让制散茶，绿茶才有机会一步一步改进工艺，最终压过了蒸青的团茶，也改变了喝茶的习惯。这个年代，徐平可没有那个本事禁团茶，只能靠先进的工艺，一点一点挤占团茶的市场。
把茶杯放下，梅尧臣对王素道：“仲仪昨日不在京城，可是错过了一桩大事！”
王素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朝里又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朝政，是欧阳永叔的终身大事！”梅尧臣连连摆手。“昨日学士院晏学士请我们几位到他家里赴宴，给永叔保了一桩媒。”
徐平知道是前几日晏殊说过的为薛奎家里的女儿做媒，在一边微笑不语。王素却不知道，急忙凑上前问道：“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娘子？如此福气！”
尹洙微露笑意：“是资政殿大学士薛侍郎家的二娘子，年纪刚好合适。永叔刚刚进京城没多久就有这么一桩亲事，郎才女貌，确实福气。而且晏学士不只做这一份媒，还把薛侍郎家的三娘子许给了前科状元王拱辰，喜上加喜。”
因为徐平的关系，王素跟王拱辰也熟识，听了这消息，不由得喜动眉梢，端起桌上茶杯来道：“确是大喜，来，先以茶代酒，贺永叔！到了晚上，我们尽醉而归！”
入下茶杯，梅尧臣道：“可惜富彦国被晏学士留住了，今天不得出来，少了一人。”
尹洙道：“没有什么，有了仲仪这处地方，以后我们相会的日子多得是。”
富弼是晏殊的女婿，既然到了岳父家里饮宴，妻子顺便回娘家，哪里会随便放他出来跟朋友聚会？今天就少了他。
在西京洛阳的时候，这些人天天饮宴习惯了，到了京城，因为要自己掏钱，天天去那些豪华酒楼他们可负担不起，都憋得难受。到城外来，田园里头，成本降下来，又不会平白掉了身份，心里已经默认王素这里是以后的聚会地了。
一个好汉三个帮，官场上总得有志趣相合的人帮衬，王素也没有话说。
喝着茶，聊会闲话，尹洙和欧阳修几人便与王素讨论起诗文来，徐平插不进嘴去。
讲大的原则，徐平有前世的历史知识，什么古文运动，文章要重视内容而不要专注于词句，这些徐平能比他们讲得更先进。但若是具体到哪一篇文章，哪一句华而不实，哪一句辞意兼工，这些徐平就真地讲不上来。反正跟这些人属于不同的政治集团，已经有了一层隔阂，徐平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凑到他们面前没话找话。
其他人也知道徐平不擅长这一方面，虽然保持着足够的恭敬，但也很少跟他说话，只是几个人说得热烈。
正在这时，刘小乙带着徐平庄上的两个庄客，手里提着小笼子，捧着坛坛罐罐到了河边。见到徐平坐在这里，急忙上来见礼。
徐平看着庄客手里的小笼子，问道：“怎么样，这庄子四周有没有蝈蝈？”
刘小乙回道：“有是有，就是都叫得不怎么响亮，只怕盼盼小娘子不喜欢。”
“那再去找，最好找几个叫起来异样嘹亮的，又看起来神骏的才最好。”
盼盼从小被家里人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徐平回京之后更是娇惯得不行，什么稀奇玩物没见过？几个平常的蝈蝈只怕还引不起她的兴趣，得是特别出色的才行。
刘小乙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孙七哥最在行，若是他在就好了，可惜最近却是公事缠身，抽不出时间来。刘富贵和石二郎还在那边沟里找，我们来这边沟里看有没有出色好看的小鱼，抓几尾回去给小娘子养。”
说完，告别徐平，带着两个庄客向旁边的小河沟里去。
欧阳修看着两人的身影，问徐平：“怎么，徐待制今天还来捉这些野物？京城里面不是都有卖的，也要不了几文钱。”
徐平摇摇头叹口气：“京城里面卖的那些，怎么入得了我家女儿的眼？只有亲自到野地里来捉了，格外出色的才能讨她欢心。”
欧阳修吃了一惊：“啊，待制家的女儿怎么如此娇惯？小孩子，不能要什么就给什么。教她读书识字，礼仪周全，便是最大的爱惜了。”
“我女儿也能够读书写字，见了人也从来礼仪不缺，但除此之外，我还是想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让她活得快快乐乐的。天下父母心，永叔，你还没有孩子，体会不到这种心情。等再过两年，有了自己的儿女，便就知道了。”
说完，徐平站起身来，对几人道：“我过去看一看，只靠下人，也不知道他们出力不出力。今天出门，女儿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如果回去两手空空，怕她愈发不高兴。”
爱惜子女是人之常情，虽然在座的几位不一定理解，但想到徐平在女儿没出生的时候便到岭南任官，一去数年，回来之后加倍疼爱也在情理之中，都起身送别。
徐平没有心情听他们在这里寻章摘句，他倒不是看不起诗词文章，而是这个时候事情太多，实在是没有心情在这上面用心。如果等到有一天自己过上了闲散日子，可能也会跟他们现在这样，无牵无挂，找几个同好谈上一天的文学。
但那一天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若是知足常乐的性子，随时都可以有这种心情。偏偏徐平两世为人，怎么也知足不起来，心里总是被各种事情占满。
到了河边，刘小乙正带人抓了几条鱼起来，小心捧了放到盛水的坛子里。见到徐平走过来，忙行礼道：“官人，你看这几条小鱼活泼，不知道小娘子会不会中意。”
徐平看了看，是几条红眼的塘角鱼，点了点头：“还好，你们再抓几条稍微大一点的，野性足一点，最好这眼圈也更红一点。盼盼养惯了金鱼，看得腻了，最好是活泼好动的那一种，才能中她的意。”
玻璃现在是奢侈品，但徐平家里可不缺，用金缠银箍，徐平给盼盼做了几个大的玻璃鱼缸，里面养了金鱼。可是这年代的金鱼可不像徐平前世那样色彩斑斓，长得也有独特的特色，一看就惹人喜爱。现在的金鱼还在驯化当中，除了红色，黄色的还珍贵异常，是名副其实的金鱼，就连徐平也只是听说没有见过。
这种单调的红色小鱼盼盼难免就看腻了，徐平便想抓几条野的好看的小鱼与金鱼养在一起，逗盼盼开心。

第214章 内朝外朝
照耀了一天的太阳到了傍晚也累了，有气无力地趴在西边的山头上，向春光明媚的世界洒下万千金光。原野笼罩上了金色红色，更多几分绮丽。
王素庄子里招来的庄客都是熟手，种田基本无大错。徐平看了一天，也只是指点了他们要拉大行距，缩小株距，合理密植又充分利用阳光，也保持田间的通风。这是前世带来的经验，经过无数实践总结出来的，大行距小株距，是密植提高产量的不二法门。
王素一一照做，听徐平的评价还不错，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经过一天的观察，徐平也大致了解了薅鼓田漏的用法。
鼓声既维持着田间的作业纪律，也调整着作业的节奏。掌鼓的老农钟四经验丰富，觉得进度快了鼓声便会慢一点，觉得进度慢了便会加快节奏。
田漏则能让钟四大致掌握时间，一次插秧到地头要多少时间，回来要多少时间，作业几次之后是变快还是变慢，钟四看着田漏都心里有数。
靠着这鼓和漏，掌鼓的钟四就能让整个队伍保持一定的节奏，把当天的任务完成。既不会发生天黑了没干完，也不会发生干完了太阳还很高这种情形。
能够让这么多人工作起来井井有条，薅鼓田漏还真是不错的工具。
看着天边的斜阳，徐平对王素道：“天时不早，我该回去了。仲仪的庄子种田已经无大错，只要风调雨顺，今年的收成必然是错不了的。”
王素吃了一惊：“都到这个时辰了，又何必非要回去？我庄子里杀了羊，准备了好酒，今夜一醉方休！明早上朝，只要起早一点，也误不了。”
徐平笑着摇摇头：“我家里有老有小，妻子又有了身孕，不回去哪里行？”
说完，招呼刘小乙几个人，向王素和其他几人告辞。
徐平的身份在那里，性格又不怎么与几个人合得来，除了王素外，其他几人并没有怎么挽留，客套了几句，便一起把徐平一行送出了庄外。
走了三四里路，看看快要到两京驿路上，徐平对刘小乙道：“这里人烟不多，把那几只野鸟都放了吧，不要带回家里去。”
刘小乙有些舍不得，问道：“官人，为何要放？王官人让庄上不少人帮着捉着，带回去搏盼盼小娘子一笑，也不枉我们出来一天。”
“野鸟性烈，除了少数几种，或者从小养着，极难养活。带回去盼盼看着高兴，结果没几天全都死了，又让她烦恼，何必呢！有这些蝈蝈和鱼，也能让她高兴几天了。”
刘小乙也听说过成年野鸟很难养，自己又没有孙七郎的本事，犹豫一会，只好让庄客们把捉来的鸟都放了。可惜了王素吩咐闲着的庄客，帮着自己一行人抓鸟了。
徐平是刚开始没看到，看到时已经抓了几只，当时不好说些什么。到了现在，当然是要在路上全部放掉，不然回家养两天死了，盼盼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小女孩在她这个年纪，正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没必要带回去让她觉得难受。
到了四月初一，朔日大朝。下朝之后，徐平便就被叫到了后殿议事。
原来是徐平上的关于玻璃务需要人才的奏章，因为老花镜得了几位大臣和杨太后的欢心，这奏章优先顺序提了上来，被排在了前头，招徐平过去商议。
司天监的官吏受限制，不过是皇帝怕有人借天象蛊惑人心，贾宪在司天监里并不接触天文，也没学过六壬遁甲之类，没有这方面的疑虑，很痛快就把他和其他几个精通算学的人放了出来，加入玻璃务里。徐平倒是没想到如此顺利，感谢的话说了不少。
之后，赵祯便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玻璃务里制出了望远镜，能够观测天文，让徐平倾尽全力先帮宫里的翰林天文院制一具，没有问题了，才给司天监配备。
徐平并没有上奏望远镜的消息，燕肃也不是个多嘴的人，皇上赵祯的消息不是来自于这个渠道。至于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赵祯含含糊糊没有说。
不只是徐平，在座的其他大臣也立即想到了，只怕又是皇城司探事卒的功劳。
以吕夷简为首，几位宰执大臣强忍着没有发作，但坚决反对先在翰林天文院里建。司天监是国家正牌的天文机构，一切天象日历的事情都以那里为准，有什么新仪器，自然是那里先用，没有先在宫里试用的道理。这是原则问题，大臣绝不让步。
翰林天文院传承的历史也蛮悠久，不过在以前的朝代，那里只是皇帝本人把天文仪器当玩物的地方，只供皇帝赏玩，基本没有天文观测的功能。入宋以后，出于对任何机构都不信任，都要有同样机构关防的目的，翰林天文院充实起来，成了宫里的小司天监。
司天监组织上归于中书门下，翰林天文院则归于殿中省，一个外朝，一个内朝，大臣们的选择倾向非常明显。而且牵扯到了皇城司探事，在座的大臣们更是深恶痛绝，无论如何，都不让内朝占上风，引经据典，坚决要求以司天监为主。
皇城司探事在太宗的时候最猖獗，那时候还叫武德司，甚至到了大臣昨晚吃的什么饭菜，今天太宗皇帝就知道了的地步。这样一个机构引起众怒，本身又不干净，各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层出不穷，被朝中臣僚群起而攻之。最后没有办法，太宗把武德司改名为皇城司，明文规定不得探查臣僚隐私，经办事务进行约束，与外朝的关系才缓和下来。实际上改为皇城司之后，皇帝依然利用他们探事，赵祯亲政之后，势力又有膨胀的趋势。
在座大臣其实不知道望远镜是个什么东西，能看到什么，不过他们立场鲜明，必须要把内朝开始权势上涨的势头压下去。不管望远镜是个什么东西，既然对观察天象有用，那就要在司天监里先用，有了余力，才能在翰林天文院里再建。
说话最刻薄的宋绶，明里暗里都讽刺赵祯用皇城司探事，是对臣僚的不信任。赵祯只有装傻，没法解释。太宗时候起对皇城司的职权有明文限制，有的事情只能做不能说，不然可能会惹起天大的风暴来。赵祯是亲政之后要重新整理朝政的心理，才把皇城司又发动起来，主要也只是收集民间信息，并不主动去刺探大臣隐私。他自己也清楚，一旦突破了那个禁忌，就可能引起内朝外朝的激烈冲突，最后无法收场。
最终后殿讨论的结果，双方各退一步，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同时各建一座观天的望远镜。至于这望远镜是个什么样子，有什么功用，没人清楚，反正是落到了徐平头上。

第215章 合伙
万胜门外徐平家的客厅里，王拱辰坐在客位上百无聊赖的喝着茶水。
下午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依然满是春天的温暖，但不知不觉间，开始慢慢有了夏天太阳的酷热。只是在怡人的春风中，隐藏着让人感觉不出来。
盼盼用一根小巧的缠满彩线的竹扁担，挑着两个鱼缸，左手提着一个小小的蝈蝈笼子，右手摇来摆去，在王拱辰面前，客厅里走过来走过去。嘴里还哼着她自己编的，别人怎么也听不清词的小曲，歪着小脑袋，怡然自得。
不知什么时候走得累了，盼盼到了门前，把肩上的鱼缸放到地上，让阳光照耀着它们，自己弯着腰看。手里提的蝈蝈笼子，在鱼缸上面轻轻地摇晃。
扭过小脑袋，盼盼问王拱辰：“王叔叔，你说是金鱼好看，还是这红眼睛鱼好看？”
王拱辰笑着道：“这还用问？自然是金鱼好看。外面鸟虫市里卖的好贵呢！”
“才不是！”盼盼听了回答，计谋得逞，忙显摆自己的知识，侃侃而谈。“阿爹可是说了，这金鱼，你别看它红彤彤的，要是放到外面的河里，过不了多少日子身子上面的红色就没有啦！这红眼睛鱼可不一样，不管是在外面河里，还是养在家里，它的眼睛都是这么红红的！要人养着才会有颜色，金鱼可是不如红眼睛鱼！”
王拱辰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嘴里只好说道：“既然是徐副使这样说的，必然就是这个样子。盼盼，你养的红眼睛鱼好看。”
盼盼仰起头：“是的啊，这是阿爹专门捉来给我养的！”
说完，蹲下身子聚精会神地看鱼缸里的小鱼。
其实徐平也拿不准这红眼睛鱼的眼睛是不是一直红的，因为同样的还有黑眼圈的，也有可能是这种鱼交配的季节雌雄会有不同的特征，不过这话不能跟孩子说。但金鱼放生到野外之后颜色会变倒是没错，金鱼本就是鲫鱼驯化而成，到了野生的环境中，会慢慢回复成原来野生鲫鱼的样子。
盼盼蹲着看了一会鱼，休息过来，又用小扁担挑起鱼缸，提着蝈蝈笼子摇来摆去，口中清脆的声音低声道：“我挑着担子，清早去卖鱼，卖鱼换铜钱，买个包子吃。”
口中一边说着，一边在客厅里面走过来走去，乐此不疲。
王拱辰看着盼盼，突然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羡慕。自己年纪也到了，也该娶个妻子成家过日子，或许以后也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在自己面前快乐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愿到了那一天，自己的女儿也能像盼盼这样天真活泼，无忧无虑。
门外传来脚步声，盼盼一下停住，伸着耳朵听了一耳朵，眉开眼笑地道：“是阿爹回来了！可是等得我心焦！”
说着，一边担着自己的小扁担，快步向门口跑去，一边用手紧紧把住鱼缸，生怕里面的水溅出来，蝈蝈笼子差点就掉到了地上。
徐平一进门，就看见盼盼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认真地道：“阿爹，我在卖鱼，已经卖了好多铜钱了，晚上给你买羊肉吃！”
徐平笑着问道：“铜钱在哪里？”
盼盼嘻嘻笑道：“在盼盼的心里。”
徐平弯腰拉住盼盼的手，帮她拿着蝈蝈笼子，口中道：“那在你心里慢慢攒着，多生些利息，等阿爹老了，你去买肉来孝敬我。”
盼盼咯咯地笑，跟在徐平的身边，走进客厅里。
王拱辰起身，与徐平见礼过了，再分宾主坐下。
徐平摸了摸盼盼的小脑袋，问她：“你一个人在这里，有没有烦王叔叔？”
“才没有，我还跟王叔叔讲怎么养鱼呢！”
徐平拍拍盼盼，对她道：“你一个人去门外玩吧，我和王叔叔有话要说。等到了晚上，阿爹再陪你玩，不要淘气。”
盼盼清脆地答应一声，从徐平身边走开，担起自己的小担子来，扭头对徐平道：“阿爹，你看，我就是这样卖鱼的！”
说完，嘴里哼着小曲，一个人摇摇摆摆地出了厅门，到了院子里。
看着盼盼出去，徐平对王拱辰不好意思地道：“一辈子的儿女债，君贶不要介意。”
“副使说哪里话，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王拱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这份福气，家庭和美，儿女懂事。”
徐平看着王拱辰，奇怪地道：“突然之间，你怎么有这种感慨？”
“这两天晏学士替我保了一桩婚事，副使有没有听说？”
听了这话，徐平就笑：“听说了，昨天到王仲仪的庄子上，他们还说起，晏学士一顿酒席，做了两份媒，薛侍郎的二女儿要嫁欧阳修，三女儿嫁你。晏学士倒是精打细算，连酒席也不多请一次，这媒人做得节省。”
见王拱辰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徐平急忙问道：“怎么，对这婚事不满意？薛侍郎虽然现在不管事，但还是元老重臣，家世不辱没了你这状元郎。”
“不是不满意，只是，怎么说呢，心里有点——”王拱辰边说边摇头，“副使，你也知道我家里，兄弟都还小，母亲年纪大了，在京城生活不易，家无余财。薛侍郎是什么人家？跟他家做亲，难道让我以后靠丈人过活吗？”
“原来是为这个！你担心什么，现在还年轻，后边前途无量。你状元出身，跟薛侍郎家做亲又不是高攀。至于钱财，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副使，我也不能靠你啊！”
徐平摆摆手：“我明白，男子汉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说要送钱给你，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做点小生意而已。”
“啊，什么生意？”王拱辰一愣，脸色立即就缓和了下来。这么多年，不管做什么生意，徐平还从来没有赔过本钱呢，要是两家合伙，实际就是帮自己。
徐平道：“前些日子，到我庄里的时候，不是跟你提过，在城北新开的场务那里，开间小吃店。那里地方偏僻，没什么酒楼，现在人多起来，正是开店的好时候。”

第216章 王拱辰开店（上）
城北，自从三司在这里开了新场务，并把州县招来京城的公吏安排住到这里，一下子从人烟荒凉的京城小角落成了人流拥挤的闹市区。惟一可惜的就是原来到处都是的菜园子不见了，现在吃把菜，还要从城外运进来。
住在这里的老住户又怒又喜，怒的是从前的清静日子一去不复返，喜的是自己家宅院的价钱水涨船高，不知不觉间身家就翻了几倍。几代世居这里的度支判官李昭述，更是把家里临街的地方建起房子来，出租给商人当店铺，家里每月用度一下子宽裕了很多。
四月初十，离三司工匠和公吏住处不远的一处拐脚处，一间临街店铺披红挂彩，从一大清早门前便聚满了人，显得热闹非常。
王拱辰站在人群前有些紧张，手握得紧紧的，都爆出青筋来。刚进初夏，他的额头汗水就没有断过，一双眼睛有些发直，看着街上的人群。
徐平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君贶，有了这处店面，赚到了钱财，赶快招几个得力的干人。这种事情只适合他们张罗，我们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的。”
“我知道。”王拱辰咬着嘴唇，神色认真，“但这是我第一份产业，不自己看着如何放心得下？再者说，台谏言官还不至于无聊到管这种事。”
“要管他们也管不着，只是会被人说闲话罢了。”徐平就显得轻松许多，要不是照顾王拱辰的面子，今天他根本就不会来，一切都交给徐昌去做。
这处铺子本来徐平是想自己出资，给王拱辰一半股份，从赚到的利润里慢慢扣，万没想到王拱辰竟然把家里给他攒的老婆本拿了出来，咬牙砸进了里面。徐平再三劝阻，王拱辰只是不依，这次他是狠下心要搏一搏了。
越是家里没有钱，越是对钱财看得重，轻易不肯接受别人的白白援助，这就是现在王拱辰现在的状态。搞得徐平也紧张起来，生怕这店的经营一不如人意，王拱辰难免就着急上火，自己只好过来从头到尾盯着。
看着天边的太阳慢慢爬上来，王拱辰问一边的徐昌：“时辰到了没有？现在周围的人这么多，趁势开张的好！”
徐昌微微笑道：“王官人放宽心，人只会越聚越多，跑不了的。今天的时辰是我特意去找人问的，最利店铺开张大吉，心急不得。”
徐平站在一边没吭声，什么良辰吉日他是不信的，但也没必要这个时候出来扫其他人的兴致。这种事情只要不过分，也由徐昌他们去。
年初以来，徐平家里在这周围开了几家店铺，都是徐昌在主持，徐平没有插手。主要是一家卖鱼缸、花瓶、净瓶之类玻璃制品的铺子，还有一家裁缝铺，一家肉铺。
玻璃制品的铺子里卖的是一些制作精巧的玻璃精品，原料用的是收来的玻璃场里的废玻璃，产品跟三司的产品刚好错开，生意自然不错。裁缝铺则有些特别，除了靠着制衣赚钱，徐平还让铺里裁缝收集此时人的身体版型，为将来开成衣铺做准备。成衣最麻烦的是要有足够的衣服版型数据库，有了这个，做出来的衣服才能合体好看。不然地话，再是巧手的裁缝，做出来的衣服也是有大多数人穿着不合身。至于肉铺，卖的是徐家在中牟庄园养的羊鹿之类牲畜，城外专门建有一处中转场地，宰杀了肉在这里卖，顺便批发给京城里的其他肉铺。这是徐家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特别这两年开始养鹿，销量非常好。
王拱辰的心总是定不下来，不住地走来走去搓着手。这次砸下老婆本去，自己以后在家里的地位就全看这铺子收入如何了。薛奎家里嫁女儿陪送过来的嫁妆必然不会少，如果以后家里就靠嫁妆过活，那王拱辰在家里就直不起腰来，这口气如何受得了？
太阳爬上柳树头，整个世界都喜气洋洋的。
徐昌见吉时已到，对徐平和王拱辰两人说了一声，高声道：“吉时已到，点鞭炮，揭牌匾，铺子开张啦！”
随着话声，请来的小厮把挂在门前的两挂鞭炮点了起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一下子压倒了其他声音，浓浓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王拱辰吸了口气，紧张地看着铺子门上面盖着牌匾的红绸揭开来，露出三个大字“食为天”。这名字可有说法。京城里的酒楼起名并不怎么讲究，什么张家园子唐家酒楼，名字要多俗气就多俗气，雅致的是酒名，香泉甘醴，琼浆玉液，这名字都朝着天上的神仙靠过去的。王拱辰本来想着学那些酒楼给酒起名字的路数，起个琼台楼阁类的名字，还是徐平跟他说，这里做的是工匠公吏的生意，招揽的不是文人士大夫，也不是道家高人，名字没必要玄乎。最后找了场务里的几个老公匠，他们凑出来这“食为天”的名字。
做生意，就得放下架子，一切合着顾客的心意来，才能招得人来。
随着牌匾上的红绸揭下，主管和小厮开了铺子的门，站在门前高声道：“小店今天刚开张，凡是进店吃喝的客人，一律八折！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啦，诸位客人请！”
门外站着的人，哄然大笑，纷纷向铺子里面涌去。
看着进铺子的人群，王拱辰才松了口气。他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生怕店铺开了没人进去，冷清在这里，面子不好看不说，这生意也就麻烦了。
几个附近场务里的公匠进了铺子，高声喊道：“店家，你们这里卖的什么酒？”
酒博士笑吟吟地过来，朗声道：“客官，我们这里主卖万胜门徐家的烈酒，其他一般的法酒和水酒都有的卖，随你的口味。”
“那打一角烈酒来！”
酒博士笑着道：“我们店里烈酒不按角卖，若是上品的都是论瓶，徐平家特制的封严了才卖出来，若是一般的，只是论提。客官看那边酒缸，酒提就挂在外面。”
京城里面真正徐平家里出来的白酒，主力还是在大的酒楼里，都是一瓶一瓶地卖，从来不零卖。酒瓶是徐家找窖专门烧制的，印有自己店的字号，分为三等，两升、一升和半升。酒瓶由酒楼回收，又回到徐家，酒客并不掏钱。
低端烈酒京城里面的市场比较混乱，既有从徐平家里大桶买来的，也有自己偷偷按照从徐家偷来的方子自酿的，更有直接买来烈酒向里面兑水的。这个市场的价钱低，完全控制起来的成本太高，徐家也基本是放任自流，自家也只是保证供应一些熟悉的店铺。其他的任店家拉回去，怎么折腾就由着他们了，反正不明确带徐家的名字。
这店铺是徐平和王拱辰合开的，在酒上就认真了许多，真正由徐家直供。大酒缸运过来也一直有人看着，防止店里的人偷酒之后向里面兑水。所以大酒缸摆在店里面显眼的地方，只按提卖，明码标价。
几个工匠看了看大酒缸边的酒提，笑笑，高声道：“那便来两提！”
两提就有一斤，如果是真酒，足够这几个人喝了。
酒博士高声应着，跑到柜台前面去打酒。
几个工匠坐下，见周围的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大家知道这酒楼是有徐平参股，都过来捧场。三司新开的场务待遇优厚，对于里面的人员吃穿住行一应杂事照顾得也好，工匠比在外面做工强得太多。这个年代的人还是老实人多，念着徐平的好，开铺子不能冷清了，今天纷纷过来。
见有小厮捧着菜牌在人群里穿行，工匠把他叫过来，问道：“我问你，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的菜色。我们都是劳苦的手艺人，那些达官贵人的吃食我们吃不起，专门挑些便宜实惠的来说。我们吃得好了，以后便会常来照顾你们家生意。”
小厮道：“客官，若说便宜实惠，那便不要现炒。你们看那边，有现成煮好卤好的肉食豆腐之类，最是便宜实惠，而且不用等待。炒茶吃个新鲜热闹，并不实惠。”
匠人这才注意到铺里靠墙的地方，有一排长长的台子，上面摆了一个一个大大的搪瓷盆，里面也不知道盛了什么，不少人都在那里排着长队取用。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起来道：“诸位在这里安坐，我过去看看那里的什么，如果是大块的肉，便取一盘过来下酒。”
其他人几人哄然叫好，催着这人快去。
中年人离了桌子，跟在人群人后边，慢慢挨到边上的台子那里。当头先看见一个不小的木头盘子，走到这里的人先取个木盘在手里，到了台子边，让台后的小厮向盘里夹菜。
“没想到如此便利，看那盆子里有不少肉和豆腐之类，不妨取几块回去。这里用的是木头盘子，不像大酒楼里动不动就是金的银的，想来价钱也不会贵。”
中年人心里思量，伸手拿了一个盘子起来。

第217章 王拱辰开店（下）
王拱辰进店转了一圈，出来对徐平道：“店里的客人果然是去取现成煮好的肉菜的多，要现炒菜的少之又少。这么多人，后边炒菜的依然清闲。”
徐平道：“这是自然，来店里的都是靠着双手做活计养家糊口的，知道每一个铜钱都来之不易，当然是选最实惠的填饱肚子。至于口味有些少差别，又有哪个在乎？”
王拱辰不说话，低头想了一会，对徐平道：“油炒的菜，不管是荤是素，吃起来都香嫩可口。既然铺子里有这手艺，为什么不到内城去开一家？那里有钱的人家多，价钱贵一点也有人吃。强似在这里，空的这手艺，却没多少人捧场。”
徐平笑笑，摇了摇头：“到内城开铺子，你是开酒楼还是小脚店？酒楼的话，酒这一样就麻烦死人，买曲自酿还是赊别家的卖？怎么做都不如意。小脚店就更加不要说了，门面小了根本就没客人上门，任你菜再好吃，门面小了怎么也要不起价钱。君贶啊，饮食吃吃喝喝，大多数的人讲的是格调，只有这样的小店，才真真正正地讲味道。我们只管在这里好好做，一步一步地踏实做下去，总有云开月明的一天。”
服务行业有几家是真的拼实力？大多数还是看格调，讲的是进了这一家店吃一餐，好几天都能够跟别人说起炫耀。真讲实际的味道和价格了，也就吸引不到豪客了。
徐平对这一点可是深有感触，徐家的酒在京城市场上打拼近十年了，那还是领先近千年的技术，还是要靠徐平回京自己步步高升才开始慢慢带动市场扩大，年后才开始在大酒楼里被当成高档酒售卖。直到最近，才算是挤进了京城排名前十的好酒之列。
现在京城的名酒，第一的自然是羊羔酒，而且上品讲究的是宫里酿出来的。第二名是法酒，三司法酒务正牌出品，名气大，销量也最大。后边的是几家老牌酒楼自酿的酒，大多也是传承多年，京城中有了多年的名气。像是樊楼的眉寿，遇仙楼的玉液，清风楼的玉髓，班楼的琼波，都是这其中的佼佼者，徐家的酒还排在后面。
徐平的中牟庄园里，因为旱地用大豆和花生与小麦轮种，积攒了不少这两种作物。他又改进了榨油装置，同时改为熟料榨油，去了豆油难闻的豆腥味，食用油丰富起来。有了桥道厢军在城外建成的铁场，铁也不缺，薄的炒铁锅三司铺子里也有卖。
这几样加起来，热油炒菜的条件就具备了。
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炒菜的技艺，不过并不普及，技艺也不成熟，说是炒其实还是以煎为主，而且还是以芝麻油煎，价钱可想而知。用豆油和花生油旺火热炒，在京城里面也是别开生面的创举。可惜人的口味有非常强的惯性，这种烹饪方式不可能一推出来就被广泛接受，吃肉人们讲究的还是羊肉酥烂，入口糯滑，你旺火快炒了卖给谁去？
市场是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不能妄想一口就吃成胖子，有这样一个地方磨炼炒菜师傅的技艺，慢慢扩大市场，就应该满足了。
王拱辰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总是有点不甘心。以前到徐平家里做客，他自己也没有对旺火热油炒出来的菜特别欣赏，现在自己开店了想法就全变了。只觉得满东京城的人都不识货，不懂得吃喝，炒的菜那么好吃竟然也不懂欣赏。
中年匠人用木盘盛了几大块煮得酥烂的猪肉，又点了几块卤得入味的大块豆腐，又添了些做好的小菜，满满装了一大盘。到了台子的尽头，一个收钱的主管坐在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盘子中的菜，面无表情地道：“总共七十二文足钱，都收实钱，付钱拿走。”
匠人看了看盘中的菜，尽够自己几个人吃，不过刚过七十文钱，确实便宜得可以，高高兴兴地掏出钱来付了，端着盘子回到位子上。
把盘子放到桌上，中年匠人问同伴：“你们猜一猜看，这些肉菜要多少钱？”
一个老年匠人笑道：“都是饱腹的好菜，再是便宜，只怕也要百文左右。”
中年匠人一拍手：“果然还是莫老爹见多识广，总共收了我七十二文，差不多是一百文省！我们四个人，说起来每人还不到二十文，再花几文钱买几个馒头，就吃饱了！”
省陌官价是七十七文当一百，再加上馒头的钱，差不多就是一百文四个人吃饱，每人花二十文左右，这也是徐平定下来的价钱。
此时京城中如果只管吃饱，买米加上买柴，一人每天大约是花费二十文左右。官府照顾老弱病寡，救济灾民，也是按这数字拨钱。这铺子里的菜毕竟是有肉的，再加上豆腐之类，一顿饭相当于只吃米一天的钱，属于薄利多销的模式。
此时酒博士取了酒来，装在个瓷制的酒壶里，酒壶上还印着“食为天”的标志。把酒壶放在桌子上，酒博士道：“几位客人慢用，若要什么只管吩咐。”
说完，自顾去招呼别人了。
莫老爹拿起酒壶，在几个杯子里倒满了，朗声道：“借着今天这铺子开张的喜气，我们也喝两口，一会有精神了回去做事！”
几个匠人哄然叫好，纷纷端起酒杯。
门外，王拱辰皱着眉头道：“也是奇怪，怎么进铺子的都是场务里做事的工匠，那些管人的官吏却一个不见。按说他们比工匠们更有时间，怎么不来捧场？”
“官吏吗，不管是官员还是吏员，总觉得自己不是动手的，怎么会拉下脸来跟这些凭手艺吃饭的人一起来？我估摸着，他们是看了铺子里的情景，故意不来的，等到了晚上再看吧。白天我们就是招个人气，真正赚钱还是要靠晚上的生意。”
场务里可没有衙门里那么悠闲，吃饱喝足他们还要回去干活的。饭菜讲究的只是吃饱，酒也少喝，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放开来让店家赚钱。

第218章 钱是什么
崇文院，在馆阁任职的人员都聚在厅里喝茶。他们现在主要的任务是校勘书籍，各种版本比对，定出最合适的校定版。虽然也有数量的要求，但任务并不重，提举修书的大臣主要是要求质量。如果校对的书籍有明显的谬误，负责的官员会受到惩罚。
按徐平前世的说法，这些人就是在国家图书馆里面工作，一边校书，一边补充各种知识。因为崇文院收集天下各种图书，包括很多外面看不见的禁书，许多大臣，他们的学问就是在馆阁任职时完备起来的。
馆阁里同样有大量的天文书籍，这些在外面被禁的学问，对他们是开放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每当出现天变，文人词臣才可以插进话去，他们在馆阁曾经接触过这些内容。
朝廷上玻璃务制作望远镜的事情已经在小规模传开，众人纷纷猜测，用那么个东西看天空会是个什么样子。
将近中午的时候，王拱辰进来，向大家一一告别。
以前在三司编修所任职，只是临时差遣，正式的职务还是在馆阁这里。如今调到外面任提举营田务，馆职就彻底成为帖职了。更何况营田务衙门设在开封城东的东明县，离着京城还有一百多里，以后见面的机会都少了许多。
馆阁校勘胡宿对王拱辰笑道：“你前两天家里才开店，大家正说什么时候买个猪羊去庆贺一番，结果还没来得及就出城去了，这可怎么是好？”
王拱辰道：“诸位有心了，等我什么时候回京办事，一起请大家。店里做的生意都是三司场务里的匠人公吏，嘈杂不堪，入不了诸位的眼。不过晚上有果酒烤肉，各种清炒的菜肴，别有一番风味，勉强可以下口。”
众人一起笑道：“那便等你回来！”
直史馆宋祁看看欧阳修，又看看王拱辰道：“下次回来，只怕是要做新郞官了。薛侍郎处纪大了，说不定要两女同嫁，你和永叔同一日做亲。”
王拱辰连连拱手：“说笑，说笑！”
胡宿和宋祁等人正一起奉命校勘《南北史》，天天窝在崇文院里，憋得有些气闷。本来听说王拱辰开了店，还想去热闹一番，没想到一下子他就要出京去了。
说了几句闲话，众人拉着王拱辰坐了下来，院里杂吏上了茶。
喝了一会茶，说了一会闲话，欧阳修拿起桌上三司新出的一本《钱法类书》道：“怎么三司这几日又开始议论起钱到底是什么来？这难道不是妇嬬皆知的事情？自上古，先人以布贝为币，以为泉货，互通有无。到今日以铜铁铸钱，所来有自，见之于史书，流传于人口，证据凿凿，有什么好议论的！”
王拱辰知道欧阳修因为好几次给三司的《钱法类书》写文章都被评价不高，心里的意见很大，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位未来的连襟说，只是道：“我这些日子都在准备到营田务任职的事情，这些了解不多。不过依我所见，徐副使说这问题，只怕不是说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而是到底用来干什么的。前几天听刘沆说过一次，因为最近三司铺子生意太好，收到的铜钱成千上万，徐副使发愁，才拟了这个议题出来。”
“什么？三司竟然害怕钱多！啊呀呀，可是笑死个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清臣听见王拱辰的话，与宋祁对视一眼，一起大笑起来。
坐在一边的尹洙直摇头：“既然三司钱多，怎么不把我们俸钱的折支废了，大家一起发黄澄澄的铜钱！不要每次发俸禄，让我们这些小官跑来跑去，平白受吏人的气！”
“嘘——”王拱辰听见这话，一下紧张起来，示意大家小声说话。“我听徐副使私下里说起，他正在整理账籍，仔细计算，真地要废折支，发实钱！”
“真的？你不是在说瞎话？”
听了王拱辰这句话，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呼啦啦围住王拱辰。
官员俸禄主要分为两大部分。
一部分是钱，包括本俸、添支、料钱、餐钱及衣赐等杂七杂八。不管是什么，都不按照名义上定的发，而是各月按照三司库里物资的情况，折换为库里的物资发下来，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发实钱，这叫作折支。有时候发俸禄的不能实时掌握各库的情况，甚至折支一次领不到再折为别的，多到折支七八次的。在这过程中，不但领俸钱的官员要受小吏的白眼，而且还折一次损失一次，到手实际上只有名义的六七成了。
只有待制和大两省以上的大臣才会每月按照禄格发实钱，以下的官员，只有特旨才有这待遇，相当于一种变相的增加俸禄的恩赐。
另一部分是禄米，这也有折，大米折小米，小米折麦面，最后不定折成什么。反正折的次数越多，到官员手里的实际价值越低。
至于其他的，什么冬天的炭，平日烧的薪柴之类，虽然麻烦，反而是最实惠的。
见大家看着自己的眼睛闪闪发光，王拱辰小心翼翼地道：“我这可是私下里给你们漏消息，被徐副使知道了可不得了。而且现在只是规划，最后能不能成，什么时候成可是说不好。不过按照徐副使的脾性，只要提出来了，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众人都吸了一口气，满脸都是狂喜。
废折支，发实钱，这可是相当于给中下级官员普涨俸禄，而且一涨就是几成。这么大的手笔，大宋立国以来还没有过呢。这样一来，官员到手的薪水多了，而且还少了每月领了折支的物资，到店铺里卖被压价的烦恼。对越底层的官员，感受到的好处越多。
王拱辰马上就出京任职了，营田务有公使钱，而且务里广阔的土地，以后不用再为每月的那点俸禄烦恼，他已经感觉不到发实钱的喜悦。见了大家的样子，不由又勾起了他每月可怜兮兮地在三司各个货场里转来转去的悲惨回忆，不由唏嘘。
其实这些人中最穷的是欧阳修，不过他一向对这些不在乎，自己没钱了就吃朋友喝朋友呗。直到这些日子跟薛家定了亲，母亲又接到了身边，才感觉到京城居大不易，听了王拱辰的话，被大家感染，拍了拍王拱辰的肩膀：“废了折支，这可是一大德政！没想到徐副使看起来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大家饮宴游玩，心里却还能拿这种主意！”
王拱辰看大家兴奋地围着自己，猛然醒悟过来，急忙道：“这事情还没有定论，你们万万不可以说出去，不然让徐副使下不来台，我可就百死莫赎了！”
欧阳修道：“放心，今日这里只有我们几个在，都是读圣贤书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跟长舌妇人一样，出去乱传这种闲话。”
王拱辰把众人看了一遍，心里却怎么也不放心。读圣贤书的就不嚼舌头了？这话还没听说过。朝廷里面每当有什么事情，没等提出来就满城风雨，不都是这些读圣贤书的人乱传的？再说了，自己还是状元呢，今天不就到崇文院里乱传了一回。
有了这一段小插曲，现场的气氛立即活跃起来。有的甚至坐在椅子上闭目微笑，想着下月领了实钱，平白增加了一大截收入，该怎么花掉。妻子看中了三司铺子里的玻璃镜子，这次无论如何得买了。还有的在想着新讨的小妾，再也不用千般哄着让她在家穿荆钗布裙，新衣服也可做两身。到于欧阳修，则盘算着攒钱娶媳妇，他已经有两任妻子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以后家里生活好点，这种悲剧可是不能再发生了。
王拱辰从位子上起身，抖了抖袖子，对众人道：“天色不早，我先去了。今天要回家收拾妥当，明天一早就出发，东明县离京城有一百多里路呢，可是不近。”
此时的东明县实际上是位于后世的兰考县境，开封府管下。那里位于五丈河和古汴渠之间，五代时失于维护，沼泽遍地，荒地极多，营田务便以那一带为主。
欧阳修回过神来，一把王拱辰道：“且慢，刚才问你关于三司论钱法的事，被发实钱的话岔开，你还没有说明白呢！”
“唉，这么跟你说吧，徐副使是认为，钱不在是用铁铸还是铜铸，关键在于有什么用处。抛开家里窖藏这等违法的事情不说，单说买卖东西的时候，收钱的人不管这钱是铜是铁还是是金是银，只要管这钱他收了能够买到他想要买的任何东西。花钱出去的人，只要管他这钱买这东西花得值，不白白被人坑了，出钱的价跟他收钱的价，钱本身的价格并无差别。只要出此，不管这钱是什么制的，哪怕是纸是布，也尽足够用了。”
这个意义上实际上已经不能再称钱了，因为钱是有固定价值固定重量的，而应该称为货币，超出了实物铜钱的意义。三司的商业发展速度超出了徐平的预料，铜钱已经成了一种负累，纸币的舆论造势不得不提前。

第219章 星空（上）
翰林天文院在大内东侧，与殿中省紧挨着，周围都是一些负责宫中杂务的衙门，并不因为观测天象预测吉凶就高贵到哪里，看起来也很不起眼。
今晚正是十六月圆之夜，皇上赵祯的生日天辰节刚刚过去两天，整个东京城还笼罩在节日的气氛当中，宫中的红烛和灯笼亮如白昼。
徐平与宰相吕夷简和王曾跟在赵祯身后，旁边则是两位翰林学士晏殊和梅询，后面跟着的是今年新任的司天少监杨惟德，以及司天监丞楚衍和提举翰林天文院的内侍杨怀敏。
赵祯身后紧跟着的是两个小黄门，手里紧紧抱着一具精亮的黄铜管子，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生怕出了一丁点的意外。
整个队伍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在皇城司和閤门卫士的簇拥下，从皇宫的小门到了东边这一片内朝衙门所在的区域。
在徐平的指导下，玻璃务终于制成了两具大倍率的天文望远镜，选在今天这个日子献了上来。这跟最初燕肃看的那一具不同，两片凸透镜加大了倍率和视野，观察的地方又用三棱镜转换成正立的像，就连徐平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夜空看见什么。
这没办法，自从定了制望远镜观天象，便有宫里的内侍在玻璃务盯着，一制出来，那是绝对不允许别人用它向天空先看一眼的，一定要先呈皇上御观。
今夜万里无云，一轮明月当头高挂，满天的星星都黯淡下来，甚至好多都消失不见了。若是按照平日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观测，必然记下来的是月明星稀。
可当人的视野借助仪器延伸到了广阔的夜空，又会看到什么呢？
徐平并不怎么担心，赵祯本人并没有什么天文知识，也就是看个热闹，不会觉得天意不可测怎么的胡思乱想。有天文知识的杨惟德和楚衍两个人又绝对不会乱说，他们在那个位子上，早已经学会了怎么用天象邀帝王的欢心，自己趋利避害。
最关键的是，中国古人天马行空的思想，给天地赋予了各种各样的猜想。就是按最流行的浑天说，也不过是说天地如鸡子，而人生活的地球就是个鸡蛋黄。至于其他学者，那就形形色色，说天地是个什么样子的都有，反正最后都归结到天人合一上来。
中国人讲天为至高，不过那天可不是头顶上的天，而是一个高度抽象化的概念，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样子。眼中看到了什么，无非是惊地说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天上的星辰是神，那是地上的帝王封的，没有册封那便什么不是，可没有具体天上哪个星体决定人间命运的说法。在中国有借着天变妖言惑众搅乱天下被斩的妖人，可没有因为解释天象而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科学家。
进了天文院，卫士四散站开，明亮的火把熊熊燃烧，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殿里也有浑天仪一类的天文仪器，殿前有观天文的台子，立得的圭表，台上四周有几个小黄门趴在那里看天象。
赵祯一行人进来，小黄门急忙行礼。
赵祯吩咐免礼，顿了一下，转头低声问徐平：“这个——望远镜，到底是要怎么个用法？要不要建个台子什么的？”
徐平小声道：“观测不需要的，日后倒是可以建个台子架住，省得来回搬运损坏。再建一个小阁遮风挡雨，也要防日光直晒。”
“哦，今夜直接看就可以了，是吧？”
“禀陛下，直接观看就可以。”
赵祯点头，回身对吕夷简和王曾道：“古人云，天不可测，徐平制了这个望远镜出来，说是可以看见平时看不见的星辰，看到很远很远的天外去。这是当朝盛事，半点马虎不得，今夜诸位爱卿与朕同观天象。”
吕互简带几位大臣躬身领命。
赵祯又道：“徐平，你与司天监的人一起，先去把这望远镜架起来。”
翰林天文院虽然也观天象，懂天文知识的人却不多，只是起个验证司天监上报的天象的准确性的作用，真做起事来，还是要靠司天监的人。
徐平与杨惟德和楚衍一起，带着两个捧望远镜的小黄门，上了观天台。
见两位司天监的首脑一起抬头看着自己，徐平道：“最重要的是望远镜要架稳，不要让圣上观天象的时候动来动去，其他的也没什么讲究。”
杨惟德点头，招手让两个跟在后面的司天监学生过来，吩咐道：“你们两个牢牢抱住望远镜，记住，一定要稳，不可以晃来晃去。然后，把镜对准常见的天象，我这里说了什么星辰，你们就对准那里。”
两身学生躬身称是，从小黄门手里接了一具望远镜过来。
在观天台的中央摆好，徐平对台下的赵祯行礼道：“陛下，可以试观了。”
赵祯点头，带着吕夷简等人上了观天台。
到了望远镜前，赵祯停住。
徐平取出腰间的笏板，对着望远镜的观测口道：“陛下，望远镜已经调好，您只管从这里看过去就是。微臣提醒陛下一句，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天象跟眼睛看到的大有不同，月亮星辰的大小都不一样，只管静心观看就好。”
赵祯点头，微微弯腰，把眼睛凑到了望远镜的观测窗上。
不等杨惟德指挥对准什么星象，赵祯便突然从望远镜上移开，直起腰，脸色变幻，过了一会才道：“太阴星如何是这个样子？上面就跟山地差不多，高低起伏！”
吕夷简上前，捧笏低声道：“陛下，天上星辰，自古以来自有自己的模样，只是人的视力所限，一直看不清楚罢了。所谓神无常形，又何必在意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天意不可测，我们只管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就好了。”
赵祯平息了一下心神，点点头道：“话是如此，可从这里面看到的，跟眼睛看到的实在相差甚远。莫说没有什么月桂嫦娥，入目的，全都是高低山地！”
王曾上前道：“嫦娥奔月，原本就是只供闲谈的无稽之事，又何必当真？”

第220章 星空（下）
赵祯沉默了一会，对吕夷简和王曾道：“你们也过来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典籍流传，很多事情现在看来都是毫无根据的杂谈了。”
吕夷简上前道：“典籍也只是先人们说的自己想法罢了，未必无误。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古人看不到，我们现在看到了，那便依我们看到的修改典籍也无不可。”
说完，弯下腰来，从望远镜中看天空中的那一轮圆月。
过了一会，吕夷简直起腰来，从容道：“没想到月亮上面，果然如同山地，只是看起来太过荒凉，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说完，站到一边。
王曾上前，也一样看了，退后躬身捧笏：“恭喜陛下，有了这望远镜，从此看清了月亮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破除了多少流言，此为国家之幸。”
徐平一边看着，心里也佩服这两人，真真正正的宰相气度。其实他们看过了，心里怎么可能像表面上这么平静？从小耳濡目染，听了多少关于月亮的传说，结果今天晚上一看，上面不过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山丘，儿时的无数幻想就此破灭。就是修身养性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如此平平静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们是宰相，最怕的就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引起皇上赵祯的心理波动，进而影响到朝政。今天晚上不管看到了什么，哪怕一凑到镜前看见个仙女直直飞过来，他们都要这样一脸无所谓，好像都是当然发生的事。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宰相不是普通人，哪怕是硬装，他们也要装出这副样子。
这是他们的身份决定的，必须要稳定住大局，不然明天就可以到外地任知州了。
两位宰相看完，他们的表现也影响了赵祯，现场气氛放松下来。
“两位学士也上前看一看，徐平，你也与司天监和天文院的官员上前看看。”
梅询和晏殊上前，趴在望远镜上看的时间明显比较长，不是看不清楚，而是在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神。从望远镜前移开，一起捧笏向赵祯道：“恭喜陛下，天文台有了如此利器，从此以后，天空虽远，也一览无遗。今夜观天象，必将载诸史册，流传后世！”
赵祯的面色已经彻底缓和下来，点头道：“不错，看清太阴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实为古往今来第一遭。从此以后，知道了上面到底如何，也省了愚夫愚妇瞎编排。学士院明天上诗赋，歌咏今夜盛事，记入实录，流传后世！”
梅询和晏殊捧笏领旨。
赵祯转过身，抬头看着浩瀚的星空，心潮澎湃。月亮上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并没有广寒宫，也没有嫦娥，更加没有捣药的玉兔。那太阳上是个什么样子呢？更加辽阔的星空又是什么样子呢？人的眼睛到底可以看到哪里？
徐平和司天监以及天文院的官员一一看完，不声不响地站到一边。
赵祯问徐平：“你以前看过月亮上面是什么样子没有？”
“禀陛下，微臣也是就一次见。”
“那跟你想的一样不一样？”
徐平想了一想，微微摇了摇头：“虽然臣知道嫦娥桂树不过是无稽之谈，却也没想到上面是这个样子。说心里话，若不是亲眼得见，谁能想到是如此呢。”
赵祯点头：“是啊，什么事情都是眼睛看见了才靠得住。朕在起，月亮上是这个样子，那么太阳上又是什么样的呢？难道也是这样？用望远镜能不能看见？”
“回陛下，望远镜是聚拢光线到人的眼里来，所以看到的东西比平时多，比平时更加清楚。太阳白天眼睛就不能直视，用望远镜去看，只怕会毁伤眼睛。”
“看来这望远镜也只能在晚上观天象。”
说完，赵祯转过身，对杨惟德道：“你指出天上紫薇之类星宫，让把望远镜对准那里，朕再看一看。”
别的星可以不看，帝星赵祯是一定要看一看的。
杨惟德领命，让捧着望远镜的司天监学生对准天上的紫薇星宫，自己上前仔细调得准了，躬身请赵祯上前御观。
紫薇星具有特殊的意义，一向被当为帝王之星，自古以来就被赋予了许多神秘色彩。
赵祯上前，面色凝重，轻轻凑到了望远镜的观测窗口上。
包括徐平在内，所有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月亮是个什么样子其实只关系到一些神话传说之类，在星象学中的意义并不重大，紫薇星宫可就不同了。多少年的流传，这星宫代表着帝王，代表着朝廷，代表着整个国家的命运。这星宫中的几颗星星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而且著之经典，一直都说主宰着人间芸芸众生的命运。再是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不会把这些等闲视之。
没有人知道赵祯会看到什么，会怎么想，会不会把看到的附会到朝政上去。
现场的气氛变得极为凝重，徐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对天文也不熟，什么紫薇星他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这夜空里，也就是北极星那有数的几颗他能指出来。而实际上就连北极星，很可能也跟他前世的那一颗不一样，他听说过北极星是会随着时间变的。
只有杨惟德的神色比较轻松，调的时候他已经看过，虽然只是粗略的一眼，凭着丰富的经验也确定跟肉眼看到的没多大分别。只是从望远镜里看出去，看到的星星更多，看到的星星更亮。这就没什么关系了，大不了以后补充星象学典籍而已。
趴在望远镜上看了好一会，赵祯才直起身来，神色明显轻松，口中道：“原来紫薇星旁的辅星远不止典籍里说的那几颗，从望远镜里看，不知多了多少。”
吕夷简长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捧笏朗声道：“陛下以仁孝治天下，亲政以来，四海升平，朝政清明，蛮夷畏服。当此盛世，仁人贤士不管在朝在野，都尽心辅佐陛下。平时看不见的这些辅星，正是此时未闻达的贤士，日后辅佐陛下的能臣！”
见赵祯面现喜色，在场的一众大臣一起恭贺。

第221章 废折支，发实钱
徐平或许由于自己经历的影响，对今天晚上到底什么事情最关键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让现在的帝王大臣通过望远镜看天象有一些风险，风险在哪里却说不上来。
其他的包括两位宰相，两位翰林学士，更不要说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的官员，却都是心知肚明。赵祯要看的，最重要的就是帝星，代表他自己的那一颗星辰。如果透过望远镜看到帝星隐晦不明，或者旁边有别的星亮度盖过帝星，心里难免就会留下钉子。
至于其他的星辰，什么文昌、文曲星，左辅、右弼星这些，有点问题也是应在别人身上，不是动摇国本的事。如果司天监官员通过望远镜看了星象，明天上书说是哪颗星阴晦不明，主朝中大臣有难，他可能会难过，但不至于吃不下饭。
看过了紫薇星宫，赵祯对其他的星象便就没有了兴趣。真想看星空，反正望远镜就在宫里，带个自己钟爱的妃子来看多好，跟一帮老头在这里有什么好看的。
赵祯离开望远镜，让吕夷简带着在场的人一一上前观看。司天少监杨惟德在一边讲解，什么星宫，主什么，气氛慢慢活泼了起来。
今夜明月高悬，万里无云，是难得的好天气。从望远镜向星空望去，很多被月光隐藏起来的星星都赫然在目，众人啧啧称奇。
众人轮流看罢，王曾上前行礼道：“陛下，通过这望远镜看天空星象，比只凭眼睛不知道清楚了多少。依今夜看来，也并没有其他奇异之事，只设于司天监和翰林天文院着实可惜。臣请于崇文院也设一具，让馆职任职的词臣学士也能够用此观天象，与馆阁中藏的典籍相比较，也利于他们校勘书籍。”
赵祯问吕夷简：“吕相公觉得如何？”
吕夷简道：“王相公所言甚是，朝中精研星象的，除了司天监和天文院，就只有馆阁可以遍览历朝古籍，让馆阁人员用些与典籍对照也好。”
“那便如此定下来，三司再制一具这种望远镜，安到崇文院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一具望远镜在天文台上少了一点，杨惟德——”
杨惟德上前一步：“臣在！”
“你这几天用心，让司天监人员用这望远镜观天几日，看看到底是用几具合适，报到三司徐平那里，一发制了送过去。依朕看，一面一具，也要四具，最少不少于此数。”
“臣领命！”
杨惟德脸现喜色。这种天文仪器哪里会嫌多，怎么也要弄个十具八具才行。
赵祯又问徐平：“新的望远镜三司要花时日才制出来？”
徐平犹豫了一下，才回道：“陛下，要制新的望远镜不难，但这钱从哪里出？”
赵祯一愣，与吕夷简和王曾对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
三司新开的那些场务出来东西是要收钱的，这是徐平和三司官员的政绩，老花镜那种小东西徐平也不过只送了宰执，这种大家伙怎么能够白白送出来。
赵祯的心情明显很好，对徐平道：“所需钱数你列出来，去内库支领。不过，钱由内库出了，你这次的功劳就先记下来，没有赏赐了。”
徐平谢恩。他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没指望什么赏赐。如果这样一件事情就赏，那他隔三岔五就要领一次，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的官职也到了一定的地步，轻易不会往上升了。本官再升就是右谏议大夫，大两省官，轻易不会升上去。职到龙图阁待制，已经进入了高官行列，以后每进一步都惹人注目，没有大的功劳，轻易不会动。
君臣几人在观天台上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祯便就散了。
徐平松了口气，刚要离开，赵祯却又道：“徐平暂且不急出宫，我还有话问你。你且去天章阁等候，我稍待便来。”
徐平领命，与吕夷简等人告别，由小黄门带着，向天章阁而去。
众人只道赵祯要问望远镜的一些细节，不理会徐平的事，一边小声说着今晚看到的天象，一边一起向宫外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宫里到处都静悄悄的，一轮圆月当头高悬，透过花树照下来，让脚下的路斑斑驳驳的。
徐平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赵祯要问些什么，镜远镜的技术细节他肯定没有兴趣，赵祯就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有那个时间精力，他不如找几个宫女看歌舞。
怎么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徐平干脆不想，只管低头跟着小黄门赶路。
几乎横穿大内，才到了天章阁里。赵祯还没有来，徐平静静地站在一旁。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徐平低头已经打盹的时候，听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忙打起精神，身子站得笔直。
“随我进来。”
赵祯一边说着，脚步没停，直接进了天章阁里。
这一会的功夫，赵祯已经换了便服，徐平这才注意到，赵祯刚才是穿着公服去翰林天文院的，就是平常在崇政殿议事时的穿戴。而日常与大臣会面，只要不是在崇政殿和延和殿那种正式的场合，赵祯都是穿便服。看来他对刚才的事情还真是重视。
进了天章阁，吩咐赐了座，小黄门上了茶来。
赵祯看着徐平，没有套话，开门见山地道：“留你下来议事，与刚才观天象的事情无关。我看了三司上来的账籍，这两个月，加上新开的铺子收入，加上三司管下的场务革除旧弊增加的钱数，一个月有一百多万贯了。”
这个数字显然让赵祯很受震动，说完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徐平倾斜过来。
徐平平静地道：“托陛下之福，三司这两月入账钱数确实可观。”
“而且还每月都在增加，一月就多三五十万贯！这样下去，到年底光三司增加出来的钱，就在一千万贯开外，所有的窟窿都补上了！”
徐平微微叹了口气：“收钱太快，现在有些麻烦了，微臣也在为这件事情发愁。”
“愁？愁什么？”赵祯听了徐平的话明显愣了一下，“以前三司都是因为库里没钱发愁，现在府库充盈，不是好事，有什么好愁的？”
原来赵祯与自己想的不一样，徐平转念一想，是不是因为三司现在库里充足，不向内藏库借钱了，赵祯感到有些失落？
徐平举起手中的笏板，掩饰自己的神色，拱手道：“陛下，微臣正是为了现在铜钱都到了三司库里在发愁。若说是天下之财有定数，微臣是不信这种说法的，但天下的铜钱却实实在在是有定数的。三司的库里多了，京城百姓手里的就少了，各种商业买卖都要受到影响。钱要收上来散出去才有意义，如果积蓄在府库里，这钱也就没用了。平常百姓人家如果窖藏铜钱尚且违法，官府库里存钱，一样不是好事。”
铜钱是货币，不同于金银，按律私自大量储存是违法的。不过几十年的通胀，也没有百姓人家大量储存铜钱，绝大多数还是储存在各级官府的库里。经济条件好的地方官府只进不出，积压了大量铜钱，也是民间钱荒的原因之一。
显然徐平的回答出乎赵祯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会，才道：“怎么，三司库里铜钱太多会影响京城百姓吗？往年不都是铜钱不足，外路州军有事，要三司拨钱往往没有钱向外发，所以才有入中法吗？怎么现在还反了过来！”
“陛下，事行有度，过犹不及。现在是三司铜钱收得太快，而散得太慢，导致京城百姓手里没钱用了。钱之一物，存起来没半有分益处，关键是要使百姓手里不缺，街面上的商业兴隆。商业起来了，收的税也就多了，税收得多了，三司库里的钱也就又多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正是这个道理。钱必须有进有出，两方协调，才能让百姓安乐。”
赵祯本来是把徐平叫来，想夸夸他理财有术，让国家一下就不缺钱了，却没想到他会为钱多发愁。转念一想，三司最主要还是花钱的，手里钱多了确实不是好事。
“这就有些难办了，本来我看三司的铺子生意好生红火，比以前的那些什么香药院之类货物卖出去快得多，还想着内库里一些储存也拿到那里去卖。内库的好多财物，存在那里年月久了，虫蛀鼠咬，损耗不少，不如卖出去换在铜钱，没想到却有这种麻烦。”
徐平道：“说麻烦也不是麻烦，不好存放的货物，确实要卖出去，不然白白损失掉岂不浪费？关键是现在的钱要想办法散出去，散了再收就好。”
赵祯见徐平再三强调现在的钱要向外散，心里明白他必然是有了想法，问道：“那依你看来，现在库里的钱怎么向外散最合适？”
“禀陛下，依臣看，最合适的方法就是京城官员废折支，发实钱！等到以后收到的钱再多，连京城驻军一起，全部发实钱！”

第222章 恩归于上
“发实钱？”赵祯喃喃低语，好久没有说话。
无论国家百姓，对钱都有一种病态的迷恋，只想着向自己手里进，要向外出就像要自己的性命一样。朝廷也是这样，一旦府库没有钱了，上上下下就都慌了。
最早实行入中法，就是因为朝廷向地方有一些财政拨款，铜钱只向外出不向回流，导致京城缺钱，尤其的是中央缺钱，严重影响朝廷的权威。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不允许百姓把铜钱带出城门，在京城实行钱禁，这才废掉不到十年。就是商人经商，带着大批铜钱穿州过省也是要收税的，远不如三司的飞票方便省钱。
这样的情况下徐平提出加快三司向外发钱的速度，赵祯不能不谨慎。
见赵祯犹豫，徐平又道：“泉币之类，古人云其藏曰泉，其行曰布。藏之府库，犹如泉在地下，为的是汇入江河，流通天下。如果只藏不出，则民间缺钱使用，犹如江河入大海，而无溪流汇入，早晚枯竭。今日散钱出去，为的是明天更多的收回来，使民间钱币流通不绝。陛下，理财应有术，不能竭泽而渔！”
“可是，一旦开了发实钱的例，以后想再改回来就难了，怨声载道啊，那样做朕会被骂为昏君的！现在三司手里铜钱不缺，以后天时不好，缺了怎么办？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这样重大的事情，你要再三思量。”
徐平捧笏恭声道：“此事臣已仔细斟酌，有百利而无一害！此时三司的新场务和铺子刚刚起来，如果断了京城百姓手里的铜钱，他们想买东西也买不了，三司的生意就会渐渐萎缩下去。而如果让百姓手里的铜钱不缺，则三司的生意也会愈发兴旺，怎么会缺钱？而且现在三司的一切都是刚刚开端，这赚到的钱才到哪里？一年以后，赚的钱只怕就是现在的数倍，三司手里怎么会缺钱呢？”
赵祯听了精神一振：“什么？三司还会赚更多的钱？”
“当然了，新场务现在开工出货的不到一半，就这一半开张的场务，也是本来能产十分的货，现在只产两三分。现在不过是在京城里面开了这么几间铺子，等到所有的场务开起来，人员都齐备，铺子只怕还要开到西京南京去，甚至其他各路的大州去。那个时候收上来的铜钱只怕比每年的税都多，怎么会缺呢？”
顿了一顿，徐平又道：“从这个月起，三司里面价贵的货物有些卖不动，就是动辄几十贯几百贯，富贵人家也拿不出现钱来了。我与寇省主商量，铺子要学西川交子，发行自己作保的纸券，以解燃眉之急。因为还没有定论，没有上奏。”
益州交子务经过天圣年间的反复，现在已经走上了正途，思想也基本统一，没有人再提废交子务的事情了，而且川峡地区的铁钱币值也稳定下来，是一大德政。再加上三司主持编了一套的《钱法类书》，把事情的利弊早已经讲得清楚透彻。
听三司要学益州交子，赵祯来了兴趣，身子向前凑凑道：“这两年益州的交子运转得好生稳健，交子务也收了不少利息，若是三司能够学来，在京城办起来，确是好事。如果本钱不够，内库可以拨支一两百万贯。”
这几年惯例都是内藏库每年赐三司八十万贯钱，其他借贷的还不算。有了这些钱，皇上就觉得自己掌控住了三司，心里有底。今年看样子三司是不需要内藏库的支援了，赵祯难免心里犯嘀咕，一听要发纸券，主动提出来给本钱。
徐平一时没反应过来，口中道：“此事还在筹划之中，没有细则，而且三司现在本钱充足，一时并不需要向内库借贷。”
赵祯不死心，又道：“现在本钱充足，如果废了折支，发实钱，那三司库里的铜钱很快就都发出去了，哪里来的本钱？而且去年灭了交趾，从升龙府运来京城的财物，金银布帛入了封桩库，还有一些不方便封桩的，也在内库里。内库现在有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平哪里还不明白？
攻破升龙府之后，蔗糖务当仁不让取了一部分现钱金银之类充作军费，大部分还是解回京城来，按惯例封入封桩库。
封桩库是太祖当年所建，主要部分就是攻灭后蜀江南等国之后缴获的财物，本意是用作将来收复燕云时的军费。现在朝中上下是没有收复燕云的心气了，但封桩库还在，是内藏库中一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财物一向是只进不出。交趾的缴获自然也要入封桩库，但一些不适合长时间储存的就入了内藏库了，算是皇上私财，赵祯一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见赵祯一直说要内库出钱，徐平明白是他要插手财政。想了一想，三司的购物券将来有一天，时机成熟了早晚会成为设立的官方银行的银行券，如果那时候设立银行的话。三司的铺子皇帝可以不插手，到了设立银行那一步，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为了维持地位，皇帝是一定要跟三司争财权的，内库最少是要有相当的影响力。那么与其那时麻烦，不如现在就吸收内库的资本进来，让皇上能够通过内库保持对财政系统的影响力。
想通了这些，徐平捧笏道：“如此，微臣谢陛下。过些日子三司发券，本钱还望从内库拨付一些，至于多少，到时再上奏。”
赵祯点头：“内库外库，都为国家之财，只是怕三司花费无度，内库藏一些钱以防万一罢了，又不是朕私用！三司一时乏用，内库借贷一些也是平常！”
听赵祯把借贷两字咬得重，徐平心里明白，这钱出来内库是要收回本钱利息的。虽然从内库借的钱三司也经常不还，但只要没有诏书说免，账是一直挂在那里的，管内库的内侍一个不高兴了就到三司催账。而如果用的是赐字，则双方就没账，钱是白给的。
如今的三司不是以前的穷哈哈，要看内库的眼色过日子，只怕将来内库还得靠着这些本钱分红过日子呢。现在内库觉得自己钱多，等将来商业发达起来，可就未必了。
说完三司发行购物券的事，徐平把话又绕回来，对赵祯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从下月开始京城官员俸禄废折支，发实钱，如何？”
“为什么要把铜钱发到官员手里？既然是百姓缺铜钱，何不另想法子？”
徐平道：“陛下，京城男女老幼一百多万人，吃喝用度，手里的铜钱从哪里来？从根本上说，无非是三司发到官吏和兵士手里的钱粮，还有宫中出去采买花的钱。而三司出的铜钱毫无疑问占了大头，要散铜钱，自然是从这上面想办法。官员手里有了铜钱，总要花出去，不管是买米买油，还是饮酒打赏，这钱都到了百姓手里，从而流布京城。所以三司向外散铜钱，最方便快捷的法子，便是发到官员的手中，让他们散到百姓中去。而其他的办法，比如修整道路，浚治河渠，雇佣百姓虽然也能散铜钱，总是数量不多，而且只是限于一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工业和商业发展起来，自然是用大的投资目增加货币供应最快捷。但现在显然没有那个条件，通过朝廷公务人员的报酬是最现实的办法。先从官员开始，然后到公吏，再到数十万大军，再到三司各场务的工匠，这个渠道能够支持很久了。
赵祯还是沉默，他总是觉得这事情好像跟自己关系不大，而影响又非常大，这样的事情皇上从本能上就觉得不可靠。
过了一会，赵祯问徐平：“依你所说，废折支，发实钱，到底该如何做？”
徐平恭声道：“臣上一道奏章，说清三司现在遇到的问题，京城百姓乏钱使用。陛下只要在奏章上批复，念官员在京城不易，全部废除折支，改发实钱，三司照办即可。”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看看徐平：“如此说，倒也还使得。不过我有言在先，这事情你可是思量得妥当，不能出任何纰漏！”
“陛下放心，微臣必不会使事情出任何差池！”
赵祯一直不松口，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事情是三司提出来，那么得了实惠的百官感激的是三司，是寇瑊和徐平，这是皇上所不能容忍的。而如果由皇上提出来，事情就成了君主的恩泽，要感激也是感激皇上。
怨归于己，恩归于上，官越是做得大，这一点越是要清楚。如果反过来，出了麻烦就推托说是上面的决策借误，有了成绩就说是自己能干，是自己的功劳，这样的官员什么样的君主都是容不下的。徐平虽然做不到王曾那样默默承受这一切，就连举荐别人也不让人知道是自己举荐的，但基本的原则还是分得清。
其实只要废了折支，发了实钱，即使明面上是赵祯下诏做的，大家也都还是会明白事情是徐平做的。对自己并无坏处，又何必让君主难堪？

第223章 小术还是大道？
“钱是什么？钱是好物，有了它，衣食不缺，家庭和睦！”
崇文院里，史馆检讨王洙来到欧阳修案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欧阳修这几天一直研究三司新出的书里谈的钱本质是什么的问题，遍求经典，想写一篇文理俱佳的雄文出来，镇一镇这一帮三司里只知道钱粮的官吏。虽然徐平和范仲淹已经达成谅解，非特殊情况，双方各不插手对方的事务，欧阳修却一直有些不服气。
最近三司很出风头，财源广进，再不是从前入不敷出的样子，见谁都矮一截。从整顿公吏勾结贪渎，到新开场务，再到新开铺子，三司的月入节节攀高。手里有了钱，各种公务处理得就格外顺，那里官员一面累积政绩，一面利用印的书造势。
钱粮虽然是国家命脉，但管钱粮的官吏却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给人的印象就是斤斤计较，不是做大事的人才。只有不知柴米油盐的清高之士，才是国家的未来。
可惜欧阳修翻遍三馆和秘阁，也没有找到能给自己灵感的典籍，看着三司印出来的书籍，上面徐平所讲的那些奇谈怪论，他看不顺眼，却又根本不知道如何反驳。
抬头看王洙一逼贱贱的样子，欧阳修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得意？”
“因为刚刚接到明诏，自下月起，在京官员全部发实俸实钱，再也不用折支啦！”王洙双手一扬，满脸喜气。“再不用像以前一样，到了发俸禄的日子，折成香药巴巴地跑到香药院，不想又折成了茶矾跑到榷货院，跑来跑去，跑一天也未必把俸钱拿到手。说起来你也不信，我还有一个月被折成了酒，竟然捧了几瓮法酒回来！”
“酒没坏，你就知足吧！”
见欧阳修还是一副悻悻的样子，王洙伸手按住案几上的三司出的钱书，口中道：“你心里不服徐副使说的钱是个什么，总想去驳倒他，有什么用？靠着这些说法，徐副使就真地给三司赚来了无数钱财，就真地给我们这些微末小官发了实钱，这可是实打实的。手里有了钱，我们就可以买想买的东西，饮宴的时候不需要仔细算口袋里的铜钱。永叔，我们都要谢谢徐副使，这可是造福无数官员的好事！”
欧阳修起身，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因为意气之争吗？原叔啊，你也太过小看我的心胸了！我不屑徐平搞的这一套，因为这只是敛财之术，不合治国之道。这就好比身体有微恙而吃猛药，虽然见效一时，却把身体搞坏了！敛财之术非大道，只是一时小术，岂可以长久为之？我所担心的，就是徐平靠着他这一套，短时间见了成效，让人得了利益，从而蛊惑了人心！如果用这种小术治国，终究会出大事的！”
王洙打个哈哈：“永叔忧国忧民之心我自然知道，不过现在朝廷上下，官员百姓，只蒙其利，未见其弊，总不能去骂徐副使吧？难不成为国家做事的人，反而要受责难？那样以后哪个官员会用心做事？我们受了他的恩惠，且先为他说句好话。”
“你我读圣贤书，应举出仕，上辅明君，下安黎民，求的是圣贤大道，岂能被一点小恩小惠就蒙蔽了心神？万万不能这样想！”
王洙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我们馆阁里几个相熟的同僚，今天晚上要出去一醉方休，庆贺一番，永叔心里总是想着这些大事，是去还是不去呢？”
欧阳修一愣：“去哪里？”
“君贶在城北开的小店，一直我们都没去给他庆贺过。听说那里晚上有凉果酒，有现烤的羊肉和鲜鱼，甚是热闹，今夜便去那里。”
“那里城北，地方偏僻，若是晚了，返回住处岂不麻烦？”
“不用担心这些，三司在那里有油壁车，每隔半个时辰就从那里向城内走一遭，彻夜不停。如果我们回得晚了，坐油壁车回来就好。”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去？”
王洙看着欧阳修，哈哈大笑：“既然要去，你便一起叫上范秀才。”
现在馆阁里，欧阳修是和王洙等人校正馆阁藏书的条目，编写目录，本来还有王尧臣做这件事，不过他丧期未满，暂且挂名而已。而知制诰李淑和直史馆宋祁等人，则负责辨别书的真伪，及相应的校勘工作。馆阁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这项工程。
范秀才是范镇，益州华阳人，天圣年间薛奎知益州，两人偶然相见，薛奎欣赏他的才华，聘为官学教授。后来薛奎回京的时候，顺便把范镇带到了京城，其诗文迅速在京城里面传开，名声大震。范镇还没有参加科举，此时是布衣，御赐在馆阁读书。
馆阁读书是一种身份，更是一种荣耀，针对的是没有官身却有才学的人，数十年来能有这个机会的人少之又少。开始于神童晏殊，后来又有宋绶，其他的基本为宰执子弟。范镇能够得到这个机会，是凭自己的才华得到了很多元老重臣的认可。
欧阳修以诗文知名，此时又是薛奎定了婚的女婿，与范镇的关系相当密切，去的又是薛奎另一个女婿王拱辰家，自然不会少了范秀才。
三司编修所里，徐平在自己的官厅，看着面前的几位年轻官员，斟酌着言辞。
这两天徐平已经把贾宪和他的师兄朱吉以及几位有算学专长的学生从司天监里调了出来，进入了条例编修所，开始进行一些数据统计的准备工作。
有了这几位数学家，还要有相应的官员配合来做这些事，编修所里最早的人员中刘沆和王拱辰都已经外任，现在必须补充人员。这几位官员，就是徐平心中的人选。
判盐铁司勾院郑戬，本就是做的审计事务，自然要来学习相关知识，为将来审计三司属下的场务和铺子做准备。其他几位则是在馆阁的叶清臣、曾公亮、高若讷，都与郑戬一样是天圣二年的进士，另一位则是刚刚由王曾推荐入馆阁的徐平同年嵇颖。
这几人，就是徐平准备为将来几年的三司培养的班底。

第224章 数字会说话
“自条例编修所建立衙门以来，赖衙门里的官员同心协力，编出了新条例，现在试行也有些日子了，效果还算让人满意。”徐平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道，“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积压多年的账籍需要整理。这事本来也不难，但因为要按照新条例做，所有的人都是生手，急切间做不来，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曾公亮道：“三司掌管天下钱粮，事情自然难办。副使叫我们来，有什么事情尽管明说就好，只要能帮得上忙，下官等自然不遗余力！”
“嗯，你们能够这样想就好。是这样，条例编修所里最早的人员，刘沆到了盐铁司任判官，王拱辰去了东明县管营田务，现在除了三司的一些官员，所里没有日常值守的官员了。最近要从馆阁调一些人过来，我左右思量，你们几位是最合适的。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问一问，把你们调到编修所里来，愿意不愿意？”
听了徐平的话，叶清臣笑道：“副使要调我们来，只管上奏让政事堂下敕命即可，又何必问我们？微臣等都是为朝廷做事，又哪里会不听调宣！”
“话不是这样说，最近三司里面诸事繁忙，官员调到这里，跟在别的衙门比可就没有闲暇时间了。虽然也有些功绩，但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愿意过来的。我不想勉强人，所以一定要问过你们，愿意来了，来了之后那便要安心做事。”
叶清臣、曾公亮、高若讷和嵇颖四人对视一眼，一起拱手道：“任凭副使调遣！”
“好！既然你们无异议，我便这就给中书上申状！”徐平说着，随手拿起笔来把桌子上的文书空出名字的地方填上。“你们馆阁的职事依然留着，编修所有事便就到这里来当值。隶三司条例编修所，每月给钱十千，任满一年减磨勘半年。”
在申状上写完几人的名字，徐平抬起头来看几个人都面有喜色，又道：“这些是不具文的待遇，你们每月只管领钱，任满我自会移文审官院，不要出去宣扬。”
四人一起应诺。
每月十贯钱倒还罢了，开封城的消费水平，不过是到好一点的酒楼饮宴一次，干一年减磨勘半年可是不小的实惠，这相当于超资迁官了。
按磨勘制度，官员任满按序迁官，侍从官、有出身的和有军功的官员是双转。这些人都是进士出身，享受超资双迁的待遇，再加上编修所的减磨勘，一任相当于超迁四阶，这对下级官员是相当吸引人的。
当然，像徐平这样，把侍从、有进士出身和有军功这几项条件集于一身的，满朝文武就他一人，而且马上就到磨勘停止的官阶，这待遇就没什吸引力了。徐家又人丁凋零，等到任满迁官，徐平只能回授给徐正，一切都便宜老爹了。
封好申状，徐平叫进杂吏来，让立即送到政事堂。调人的事情他早已经跟宰执们讲好，缺的只是具体名单，现在就算是定下来了。
把这一切做完，徐平才让杂吏取了凳子来，让几人一起坐了。
众人落座，徐平对郑戬道：“今日叫你来，是因为往年的账籍不但要重新造册，还要一一勾校。这件事情我已经跟寇省主讲好，由盐铁司勾院来做，其他两司的勾院就不参与了。你那里最近的事务繁多，人手不足，便借用编修所的人。”
郑戬拱手：“属下听凭副使吩咐。”
“勾校账籍，虽然三司历年都做，公吏们也是熟手，但是效果如何却让人信不过。你们都是在地方上任过通判和知县的人，别的不说，就如今年要造的闰年录，地方州县大多都是照抄往年账籍，造册上来三司照录。不是三司不追究，是因为三司也分辨不出账籍上的数字是不是新的，不照录又如何？此次编修所不但要把以往的账籍造册，还要让做这件事的官员公吏都学会，怎么分辨这些数字的真假。”
郑戬道：“这如何分辨？若是勾院觉得可疑，便着人下到州县稽查，三司可没有那么多人手。若是让地方自查，那不又是白费功夫！”
徐平笑道：“不用下去稽查，数字自然会说话。虽然不一定百分百真切，但把绝大部分的情弊抓出来，却不是问题。”
“副使说笑，数字如何会说话？纵然有的地方官员确实蠢笨无比，报上来的数字显失情理，但也只能去书切责，让他们重新造册上来，难道还能从数字里看出这些来？”
郑戬主管盐铁司勾院也有些日子了，每天做的就是查账的事，当然他也有劲头干这个。但对着那些数字，天天看的头晕眼花，也没见他们说出什么道理来。
徐平看看郑戬，又看看其余人，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司天监里调人来，要让那些数字开口说话，要靠他们想办法。天地之间，凡事皆有一定的道理在，如果不是按照事实造册，做事的官员再小心，数字也不合道理。只是我们平常人，很难把握住这道理，只有那些天天研究数字的算学专精之人，才能把这数字之中隐含的道理找出来。”
郑戬不停地摇头：“副使为人做事属下是佩服的，但把算学说得如此玄乎，我却是不相信。阴阳八卦，六壬遁甲之学我在馆阁也学过，实话说，做不到这种事。”
“哈哈，这跟六壬遁甲没关系，只与算学有关。此事自有我去和司天监来的几人去做，整理一些算表出来，到时勾账人员只管按表计算就好。不过，这些算表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却要求你们明白，这也接下来的一两个月考校你们的时候。”
郑戬看了看旁边的嵇颖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在心里他还是不相信的，什么数字会说话，难道看着数字就能看出哪个造假来？这种事情从来没听说过。
徐平也不往深里解释，等到理出一套统计体系来，他们自然会明白。按说以现在三司管理范围之广，每年处理的数据之庞大，迫切需要统计学的知识。但实际上现在的官员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哪怕在某些方便不自觉得使用了，也没有从理论上系统地梳理。这个年代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已经有需求，但在理论和技术上就是踏不出关键的那一步去。
对这个时代了解地越多，徐平越有一种错位的感觉。
与前代不同，经过晚唐五代一百多年的战乱，整个社会的各种自治组织，如乡村的豪门氏族，都已经荡然无存，城市也随着商业的发展而发展壮大。与此相适应，官府跟前代也不同，变得什么都管，恨不得把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都纳入直接管治之下。
但官僚制度却没有跟着向这方便转化，尤其是文人士大夫，不管社会面貌的千差成别，总想着回复他们理想中的政治制度。一拨想着三皇五帝的大同之世，另一拨想着大唐盛世，特别是后一种思潮，声音最大。在他们眼里，现在是承五代乱世之制度，是不正常的，只有恢复到盛唐的三省六部制才是完美的。
他们的理由成千上万，但就是没有一条适应时代的发展向前看。
被不时提起的冗官冗吏便是这种思潮的附属物，之所以说多说冗，主要的就是跟前朝特别是唐朝比。却不想现在官府管的很多事情唐朝是不管的，现在制度既不允许势力庞大的地方政治实体出现，也不允许能够威胁到官方的经济实体出现。
此时全国文武官员，不过一万多人，依徐平前世的眼光来看，这个数字实在是少得可怜，哪里还有裁减的空间。要裁减官员，就必然要把一些事权推出去，用他前世的时髦点的话说，就是削减政府职能，要让社会承担更多责任。
边疆的后勤供应，便就是这样被推给商贾的，结果把陕西路搞成一处大泥潭，基本失去了支撑大规模战争的能力。现在与西夏的战争还没开打，徐平虽然记不得历史上战争开始的时间，但有范仲淹和韩琦的仕途这两个风向标，知道肯定还要有几年。这个时候徐平已经看出来，依现在陕西路的情况，如果没有大的改变，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的战争。不管朝廷投入多少钱，没有制度上的改变，在陕西路打仗都是死路一条。只要战争持续上几年，不等打败敌人，那里的百姓就先要造反了。
朝廷官方都组织不起来的战争后勤，靠商贾怎么可能解决？不把陕西路本地的百姓逼到生死边缘，对商贾来说就没有从外地向那里运输粮草的必要，商业利益就是如此。
徐平现在做的，就是要把这整个财政系统理清楚，不能再是一笔糊涂账。只有把这笔账算清楚了，才能让朝廷上下知道钱该向哪里投，没有明确的目标，多少钱都打水漂。
看看外面的天色，徐平起身道：“今天衙门里没有什么事务，晚上便出去聚一聚。我与王拱辰在城北开了一处小食肆，夜晚那里还不错，只是少歌舞而已。”

第225章 四轮马车
此时已到四月中旬，春天的暖风渐渐开始带着燥热。走在御街上，就连迎面吹来的汴河上的水汽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凉，带着潮潮的感觉。
天边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又到了汴梁城里最热闹的时间。吃喝不愁的京城百姓在大道上悠闲地迈着懒散的步伐，挣钱养家糊口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棱，无所事事的闲汉一摇三晃地东走西看。这是大宋京城的傍晚，处处都透着慵懒的气息。
徐平和几人一起骑马到了州桥边，勒马停住对几人道：“这里有油壁车去往城北，彻夜来回不停，我们还是把马寄在这里，坐油壁车去那里吧。”
几个人知道这是在这里安排随从，不让他们跟着去凑热闹。相比州桥附近，城北还是冷清得多，随从要看马，没地方呆着打发时光。而且油壁车是三司经营的，驾车押车的都是三司军将，也不怕路上出意外。
下了马，众人把马寄存了，让随从在这里等候，便随着徐平到了油壁车前。
这是三司特制专营的这个年代的公交车，比原先两轮的马拉油壁车大得多，一般都是采用四轮。徐平并不知道历史上欧洲的四轮马车是什么样子的，但他清楚地知道四轮拖拉机的结构，也知道拖拉机牵引车的结构，对货车的挂车结构也有了解。
拖拉机的牵引车和全挂货车有些类似，前面通过铰接牵引装置与牵引车连接，实际上是历史上西方四轮马车的升级版，适合短距离地人员和货物运输，灵活方便。而在徐平前世使用更加广泛的半挂车，则适用于货物重载，长途运输。
在京城里面运输人员，当然要使用灵活方便的全挂车结构，四轮车厢独立，前面通过转向铰结装置与车辕连接。如果必要，还可以挂接多辆，形成列车结构。
到了等候的油壁车前，曾公亮道：“三司有了这油壁车，官吏不知道方便了多少。租房尽可以到城北去，又不耽误上朝，光房钱一个月就节省不少。”
徐平听了就笑：“觉得划算，你也可以搬到城北，这油壁车免费坐。不过现在租住三司的官房可以压着房钱几个月不交，到了城北租民房就未必有这便利了。”
几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现在住的都是三司店宅务属下的出租房屋，官员们都是这样，经常把房钱一压就是几个月。直到等到皇上有什么恩赐，免房钱的时候才一下子补齐。一年中总是有几个大节日，或者皇宫里有什么喜事，这种好事每年都能碰上。
当然也有老实又以清廉自许的官员，每月的房租都按时交清，不占这种便宜，比如郑戬和嵇颖。其他三个人可就没有这种觉悟了，房钱从来都是能拖就拖。
油壁车上军将认得徐平，见到过来，急忙上来行礼。
徐平道：“我们几个去城北的吃食铺子，你们不必等了，现在就走吧。”
军将应诺，忙上前把车厢的帘子掀起。
徐平当先上车，挑了正面对后门的主位坐下，招呼其他人上来。
郑戬与其他人上来，按次序坐了。官场上的规矩多，就是这种时候，也还是自觉地按照上朝次序落座，这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本能。
曾公亮在位子上挺直腰身，四处打量车厢，口中赞道：“这车好宽敞，平时坐着定然舒适。要是有从州桥到东华门的车就好了，省了每日骑马颠簸。”
郑戬长着一张好像从来没有笑容的脸，此时也是面容严肃，对曾公亮道：“如果是要拉其他官员，坐这车是要收钱的。”
“我们现在也算是三司的人，便就不用给钱了。”
听了曾公亮的话，高若讷和叶清臣都一起笑意地笑了起来。
自徐平上任以来，三司的官吏多了许多福利，其他官员自然看着眼热。但这是在三司每月比以前多收数十万贯钱的基础上加的，不管是羡慕还是嫉妒，别人都说不出什么来。
几个人身子轻轻一晃，油壁车便动了起来，轻便而又平稳，向城北而去。
曾公亮和叶清臣转身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夜景，觉得一切都那么新奇。以前上朝偶尔也做马车，那车厢狭小，转个身都不容易，哪有这车坐着舒适。而且这车上还装了玻璃窗，路上可以随时看外面的景色，坐多久都不会觉得闷。
车了行了一会，坐在上首的郑戬道：“把玻璃窗子开了吧，现在天色好，透透气。”
“这窗子能开？”曾公亮好奇地伸手摸着窗子。
郑戬还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拉住旁边的把手，向一边推就开了。”
曾公亮这才注意到玻璃窗的右边有一个小把手，小心地用手按住，轻轻一用力，玻璃窗移动了下，便出现了一条缝。
“果然是能开的！”曾公亮欣喜地道。手住把手，把窗子推开，一时玩心起，又拉了回来关上，然后再推开。
坐在另一边的嵇颖摇了摇头，转身把自己身边的窗子也推了开来。
傍晚的风从窗子吹进来，带着旁边汴河上的气息，迎面扑到脸上，一阵凉爽。
“好大的风！”
曾公亮挪了挪身子，把风口让开，兴奋地看着其他人。
高若讷为人老成持重，从来没有轻浮举动，嵇颖为人严肃，喜怒不形于色，惟有一个叶清臣活泼一点，却又挨在老友郑戬身边，只当没有看见曾公亮。
徐平看着这场面怪异，不由笑道：“同僚聚会，本就是出来散心，都把心事放下，放开心情才好。官场上的架子端得时间久了，会累的。”
郑戬显然对这种说法不认同，沉声道：“我等读圣贤书，须知圣人之礼。坐则要端坐，目不斜视，不可一时疏忽了。更何况今日与副使同车，岂能失了礼数？”
徐平叹了口气：“天休，你诸般都好，就是这样活得也太累了些。就是孔圣人，也只有进太庙才处处守礼。‘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我们何不学孔圣人？”
听了这话，郑戬的脸色才舒展了一点，车厢里的气氛一下活泼起来。

第226章 果酒烧烤
油壁车到了城北徐平和王拱辰合开的铺子前，太阳刚刚落下山去，西天还留着一片火红的晚霞。风还是带着燥热的气息，吹过街拥挤的人流，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下了车，看着面前热闹得要沸腾的街道，曾公亮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多人？上次我到城北来，到处还冷冷清清，这才多少日子，就成了这番模样！”
叶清臣道：“你也不看看这一两个月这里多了多少人，按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这里就要赶上汴河边了。人都说京城繁华去处是南河北市，以后不定还要加一处这里。”
其他几人也都站在路边看，见街人流如织，不由啧啧称奇。
看了一会，高若讷道：“不知诸位发现没有，这里的百姓与京城其他地方的有些不太一样。这里的人走路都是急匆匆，哪怕就是逛铺子，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再三留连。”
郑戬沉声道：“这是自然，此处居住的大多都是三司场务里的匠人，平日一板一眼地做事习惯了，习惯不免就带到外面来。这就跟农人进城，再是打扮一样，看他们的走路仪态就能看出与城里人不同，无他，平日间田野里走习惯了。这些匠人在场务里面号令极为严明，走路要靠边，三人一起走路要纵列，不许交头接耳嬉笑打骂，出了场务到了街上也自然而然地还是如此。看在眼里，自然跟平日看见的游手闲汉大不一样。”
众人听了郑戬的话，再看街上的行人，发现果然如此。
这些新场务正儿八经地就是徐平前世的工厂，建的时候就强调纪律，工人上工前都是正儿八经集合起来培训过的，平日管的又严，已经成了生活习惯。
只有几个人可能还感觉不出来，现在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他们这种行为习惯就被放大了，对外人来说，怎么看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驾车的军将问徐平：“副使，小的便等在这里，什么时候要回唤一声便好。”
徐平指指旁边：“你去那边柳树下等着，把马卸下来，免得别人要坐车。”
军将应诺，赶着车到柳树下去了。
见徐平过来，曾公亮拱手道：“副使，看铺子里面好生热闹，也没有空位，我们如何是好？这铺子也没有二楼，也没有小阁子。”
“你们随我来，铺子前面卖的吃食都是给场务里做活的，讲的是薄利多销，食客快吃快走，我们去自然不合适。铺子后面有一处小院，那里才是我们去的地方。”
几个人听了徐平的话，随在他的身后，由一道小门绕到了铺子的后面。
一进后院，眼前便豁然开朗。这是一处极大的空地，正临着五丈河，周围用篱笆围了起来。院子里摆了无数桌凳，都是竹木制成，甚是清洁。
在院子的东侧，一排的灶台和烤架，十几个作厨的守在那里，旺火热油炒着各种新鲜菜蔬。烤架则在下风口，上面架着肉串烤鱼，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啦啦地响。
此时桌椅大半都已经坐满了人，声音鼎沸，热闹非常。
叶清臣赞了一声：“没想到这铺子后面别有洞天，幕天席地，甚有古风！”
徐平笑笑没说话，什么古风，这明明是后世的露天烧烤。可惜的是没有啤酒，如果边上再堆一大堆扎啤酒桶，那才让自己有回到从前的感觉呢。
作为主人，这里自然一直有好位子留给徐平。见到人进来，招呼的主管便一路小跑过来，行过了礼，带着几人来到了河边的一处单独的桌旁。
分宾主坐下，徐平对主管道：“打两大壶果酒过来，记得多加冰冻住。去烤两条大的鲤鱼，羊肉则取小炉子来，我们自己烤。其他菜肴，选几盘新鲜可口的炒上来。还有，选最新鲜的菜苗，诸如羊肚之类，一起拿过来我们自己煮。”
主管应诺，转身去安排了。
徐平见其他人看着自己，都是一脸茫然，对他们道：“这处食铺跟城中其他的酒楼不同，布置简朴，食器也不用金银，只用瓷器掏器。若说好处，一是我们坐在这里有些田园之风，再一个菜肴都是现场烧制，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郑戬左右看看，点了点头：“平日也听衙门里的公吏提起过，说是这里别有风味，而且东西实惠，物美价廉。现在看来，他们倒是没有说虚话。”
铺子前面针对的客人是场务里的工匠，后院则针对的是公吏和高级匠人，他们的收入比普通的工匠高得多，也讲究一些。但收入水平还没有到官员们穷讲究的地步，说起来还是以经济实惠为卖点。
这个年代新鲜食材保存不易，蔬菜瓜果之类还好一点，肉鱼则很快就腐坏，而且一般的烹饪技巧也体现不出食材新鲜的好处来。徐平这里地下挖了大冰库，装了他家冬天备下的巨量冰块，食菜保存的时间比较长。最关键的时候，后院里每天剩下的新鲜肉鱼，第二天就用到前面铺子里了，那里便宜，口味也没有那么讲究。如此前后结合，便保证了后院每天食材的新鲜，而又不会造成无法忍受的浪费。
后院的烹饪方法也与前边铺子不同，以热油爆炒和烧烤为主，尽量把食材新鲜的好处充分发挥出来。不夸张地说，这处铺子在京城是独一份，独树一帜的所在。
除了徐平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左看右看，觉得新奇不已。
若说文人喝酒多讲究仪态，那也不对，喝得多了，又有女妓在的情况下，也是丑态百出。不过他们是不喜欢这种明显带着市井气息的场合，往往自恃身份，讲究清静幽雅。
三司里的官员，以后要能放下身份来，跟场务里的公吏匠人要能坐在一起。这个道理就跟在州县做亲民官，要能跟老农坐在一起一样。
此时官场有句话说得好，“太守特一识字农夫尔”。以后三司的官员，也要能做到不过是一识字的工匠而已。
这才是徐平带这些人来这里的目的，至于吃什么喝什么，倒还在其次。

第227章 拼桌
两个小厮抬了一个小小的烧烤炉子来，向徐平等人行过礼，在桌了边放下，引燃了炭火，在上面放好烤网，对徐平躬身道：“郡侯，且稍待，小的们去取肉菜来。”
不一刻，又有几个小厮过来，放下一个煤球炉，拨大风门，把一个铁锅坐在上面。另一个在桌子旁边又放一张小桌，上面排好各种新鲜肉菜，道一声打扰。
这个时候，才有两个小厮一人抱一个厚实的木桶，桌子两边一边放一个。木桶里都装了半桶的冰块，冒着丝丝凉气，看一眼就觉得凉爽无比。
拿酒的小厮把两把巨大的酒壶放到冰木桶里，躬身道：“郡侯，要稍待片刻，等壶里酒水凉下来饮用最佳。”
徐平点头，让他们去了，只留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年轻小厮在一边侍候。
郑戬和嵇颖几个人看着变戏法一样，不一会桌子上下就摆了一大堆各种物事，吃的喝的林林总总，大多自己都叫不出名头来。
徐平让边上的小厮把几大把羊肚放进炉子上烧开的汤锅里，其他几样耐煮的豆腐和菌类一起下到锅里，慢慢先煮着。
不大一会，又有一个小厮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满满的都是煮好的猪肋骨，热腾腾地香气四溢。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小厮躬身而退。
徐平指着桌上的盘子道：“这用的是铺子里特制的卤汤，精选好肋条煮出来的，乘着现在热着好下口，先吃点垫一垫肚子。”
“天休，原来是你们在这里！怪不得那个主管死活不肯让我们挪来这里！”
正在这时，徐平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徐平回过头去看，原来是欧阳修站在不远处，刚好看见对面的郑戬，在那里叫了起来。在欧阳修的身后，还有尹洙、蔡襄、胡宿、王洙和范镇几个人。
这几个人是从徐平身后走来，徐平回头才看见他在这里，忙一起拱手行礼：“下官等不知道徐副使在这里，刚才失礼，万望恕罪！”
徐平背对众人，姿势很别扭，也无法站起来回礼，口中道：“我这里不方便起身，你们也不需多礼，都过来坐下吧，让店家加几张凳子。”
几个人在后院里转了一会，一下子就发现徐平几个人坐的这个地方地势最好，既临河凉快，地方又清静。他们本就不想跟一群公吏坐在一起，便找到主管死活要跟这桌的客人换位子，哪里想到主管无论如何不肯，便自己过来看，不想是徐平等人坐在这里。
有财主在这里几个人当然要吃大户，当下也不客气，让店家加了凳子，就围着徐平的桌子坐了下来。
徐平从桌子上的盘中取了一根肋骨起来，对众人道：“先吃一点，垫一垫肚子，不然空腹喝酒可是容易醉，也伤身体。”
欧阳修看着盘子里的肋骨，皱眉道：“徐待制，恕下官多嘴，我看你们这里已经叫了这许多菜肴，怎么还吃这个？猪肉本就价贱，这又是骨头，怎么……”
“骨头？这骨头上的肉可是最好的肉，懂得吃的人才知道好处。反正已经上来，每人一块尝尝味道吧，吃过了才知道好！”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吃自己手里肋骨。
把这当骨头，在前世这可比肉贵得多，那时候平时想吃还不怎么吃得起呢！到了这个年代，当然要把前世的遗憾补回来。平时吃东西，徐平一向都是挑前世吃不起的吃。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前面铺子的菜都是重盐重油，大块的肉，这肋骨确实不合适，便就拿到后院来，大块煮了上给客人。前后分工，不浪费食材。
见徐平吃得香，其他几人也纷纷拿起盘子里的肋骨，边啃边嚼起来。肉一入口，果然是美味可口，而且肉质绵软，嚼起来也不费力。
不知不觉，一根肋骨嘴完，人不由就精神起来。
小厮端过清水来，众人净过了手，重又坐回位子上。
这个时候，徐平才吩咐小厮把杯子分给大家，把酒倒上。
看着自己面前比平常用酒杯大了两号的透明玻璃杯，几个人都觉得有些新奇。这些玻璃器皿三司的铺子里有卖，徐昌任主管的徐家铺子里卖的更加精致，不过都价格昂贵，除了大户富贵人家，很少有人买回家里使用，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食铺竟然用这种酒器。
小厮把冰木桶里的酒壶提起来，给众人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酒是淡红色，在灯光的照耀下玻璃杯里透出一种梦幻般的色彩，看着赏心悦目。
徐平举杯：“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是我庄里面酿的果酒，主要用的是葡萄，冰了最是爽口。这个节气虽然是早了一些，大家先尝尝鲜。且饮一杯！”
众人小心翼翼地端端着酒杯，学着徐平的样子喝了一大口，一起吸着凉气。
这种甜甜凉凉的味道让钻进人的灵魂里去，凉得浑身打个激灵，又觉得通体舒泰。
“为便是西域的葡萄酒？往年京城里面也有卖的，只是没觉得如此好喝！”
王洙一边吸着气，一边啧啧称叹。
徐平道：“大致也相差不多，当然也有些不一样。西域或许有差不多的酒，但却没有这许多冰块如此享受，入口当然也就大不相同了。”
曾公亮左右看看，奇怪地道：“这酒冰了确实别有一种味道，不过煞是奇怪，其他的桌子上怎么不见有？看他们喝的也是果酒。”
徐平听了大笑：“你以为这一桶冰很便宜吗？到这里的人，有多少能掏得起这一桶冰钱！今天是我请你们饮酒，特意才如此，可不是每人来了都叫一桶冰喝凉酒！”
众人听了也一起笑了起来，拱手谢过徐平。
不谈公事，徐平跟这些人的年龄都是差不多大，甚至在座的除了范镇，都还要比他大上一些。慢慢混得熟了，徐平为人又随和，在一起并不特别拘束。
而且今天欧阳修等人本来是来庆贺废了折支发实钱，自己每月收入涨了一截的，都要记徐平的恩德。没想到来了店里，还是吃徐平喝徐平的，总有些不好意思。

第228章 欧阳修论钱
这个时候，小厮端了烤好的鱼上来，两个大盘子放在桌子中间。
徐平拿起筷子，对几人道：“这鱼烤得虽然算不得精致，但是味道极好，趁热赶紧都尝一尝。鱼鳖河鲜之类，当要乘着热的时候吃，一凉了就不好入口。”
汴河里野生的鲤鱼，最难得的就是长得肥大，又没有一丝一毫的土腥味。徐平前世不是个矫情得什么都讲原生态的人，但对于鱼，说心里话，这个年代的真不是前世市场里买的能比得上的。水清鱼的野性又足，肉质扎实而鲜美，没有一点异味。
欧阳修却道：“这上好的鲤鱼，如此烤了着实可惜，若是有手艺的做个鱼脍多好！自离了江南，就再也吃不到那种味道了。”
“各地风土不同，你到了京城，非要吃江南味道，本就是错了。这处铺子，我本来也想弄些江南菜色，可没人照顾生意，只得做罢。如今京城里面的南方人越来越多，酒楼里做点南方菜色确实可以招揽生意，但去的人只是吃个情怀，如果让他们天天吃，那也是受不了的。无他，京城风土就不适合那菜色，人活着，首先得适应所在地方的水土。”
在座的基本北方人和南方人各占一半，大多对徐平的话大有同感。
高若讷沉声道：“永叔天天念叨江南菜色，无非是思乡之情作怪。京城荟萃天下之精华，吃食味道也自然为天下第一，讲究中正平和，最易下口。”
欧阳修摇头：“天下之中，还是西京洛阳。不但是饮食味道，就连说话语音，也是以洛阳为正。要作诗填词，就得先学会洛阳话呢！”
徐平笑道：“你们哪里那么多话，还是赶紧趁热吃才对！”
这鱼烤得确实并没有多第精致，但调料用得恰到好处，既没有遮盖了味道的鲜，又使鱼别具了一种香味，吃在嘴里回味无穷。
说是说，两条鱼还是很快被吃得净光。
平时大家在衙门里吃的都简单，晚上呼朋引伴喝两杯酒，对菜色也大多不讲究，像今天这样各色大鱼大肉放开了吃，一年中也是没有几回的。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肚子里都有了点底，便让小厮把盘子撤走，在烤炉上放了羊肉，慢慢烤着。几人则一边喝着冰凉的果酒，一边说着闲话。
这是徐平所熟悉的生活味道，其他人却一时还不适应，显得有些拘谨。徐平再是没有架子，官职摆在那里，与其他人的距离着实有些遥远。态度过于随便了显得人轻浮，过于严肃了又让人觉得无趣，这种度的拿捏很让人伤神。
这种时候欧阳修显得正常得多，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就显得格外自然。
喝过了几杯酒，欧阳修道：“这果酒凉凉的喝着甚是让人觉得口滑，不过这才没饮几杯，怎么就觉得有些上酒？以前喝过西域葡萄酒，并没有哪此酒劲。”
“这就是跟西域葡萄酒不一样的地方了，里面勾兑了烈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口滑一杯一杯喝下去，再大的酒量很快也就醉倒了。”
听了徐平的话，尹洙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吃惊地道：“这酒里兑了烈酒吗？喝的时候可没觉出来，不过慢慢有些发晕倒是真的。”
来这里吃饭的就没有豪客，尽兴地当水喝个饱他们可没有那个财力，徐平当然要在果酒里兑烈酒，不然这生意就不好做了。反正里面兑的是最低等的白酒，本就是来自于甜高梁酿制的食用酒精，从价格上一点也不亏。
徐平说过，刚开始大家还心里警醒，不敢多喝。可这酒味道又凉又甜，入口几乎没有什么酒味，不知不觉间喝得就有些多。
此时旁边烤的羊肉已经熟了，就着烤羊肉，喝着冰凉的果酒，吹着夜晚五丈河上吹来的凉风，惬意无比。慢慢不觉喝得就有些多，那份拘谨不觉就去了。
欧阳修把酒里的酒喝光，一边示意一边的小厮倒酒，一边对徐平道：“待制，今天我看了三司里印的册子，您在上面写文问钱到底是什么。恕某直言，这话问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钱是什么？若以本朝来说，钱自然是就是那黄澄澄的小平铜钱，官监铸造。除此之外，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称为钱？”
徐平的自制力一向都好，喝的酒离着过量还早，听了欧阳修的话，笑道：“永叔既然这么说，那川峡用的铁钱算不算是钱？”
欧阳修正等徐平这样问，听了眉毛一扬：“依修说，川峡铁钱不是钱！我大宋上下只有官铸铜钱才是真钱，铁钱只是假钱！为何如此说？只因铁钱只行于川峡，而铜钱却流布于天下，川峡四路也一样认铜钱！铁钱之所以能用来交易，只因官府定了兑换比例，实际上是当作铜钱来用的，不过是因为缺铜川峡用铁钱代替铜钱而已！”
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从理论上说，此时的法定货币只有铜钱，铁钱只是一种铜钱的代用品。但徐平文里问的不是法定货币，而是货币的本质，那就不同了。
看着欧阳修意气飞扬的劲头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经起来，徐平笑着问道：“铁钱不是真钱，那金银币帛呢？他们算不算钱？”
“当然不算！除铜钱之外，一切都是假钱，只是因为天下乏铜，不能铸出如此多的铜钱来，才不得不用这些代替铜钱使用！”
“嗯，原来用这些，是铜钱不够用。那么，永叔，我问你，天下间需要多少铜钱才够用呢？天下间又有多少铜，能不能铸出够使用的铜钱来？”
“天下间不管有多少铜，都不可能铸出够使用的钱来！此事明白至极，世间的人哪有嫌钱多的？你有再多的钱，他也可以存在窖里，留给子孙！”
徐平哈哈笑道：“自真宗朝到现在，三十年间，其他地方不论，就以京城来说，物价翻了一番为止。以前斗米不到三十文，如今六十文尚且不止，哪个会在家里藏铜钱？”

第229章 讲不清楚
真宗皇帝中后期迎天书，东封西祀，广撒金钱装点太平气象。从那个时候起，物价便节节攀升，以前或许会有富贵人家窖藏铜钱，这一二十年哪个还会那么傻？
铜钱作为实物货币，一般来说确实可以保持币值的稳定，但前提是能够让铜的实用价值发挥出来。现在朝廷的铜禁一年严似一年，销钱铸器是大罪，实际上断绝了铜钱多发时的退出机制，使民间的铜钱一年多似一年，已经有了向信用货币转化的苗头。
不管是金银布帛还是铜钱，作为实物货币能够保持币值稳定的一个前提就是它们可以方便地退出流通。当社会中的这种货币过多，便会自然地从流通领域退出来，或者被储存，或者被铸成实用的物品，使流通中的货币一直保持一个合适的数量。
现在的铜钱显然已经没有了这个特性，再用实物货币的性质来分析，自然便会犯错误。欧阳修考之古籍，古时可没有如此严厉的铜禁，书里怎么会说明这种情况。
欧阳修是个死硬到底的性子，手里捏着酒杯道：“待制，这话你就说得差了。几十年前国家人口稀少，田地却不少，粮食自然便就便宜！”
“哦，粮食便宜你可以这样说，那么为什么就连银价从每两八百文也涨到一千多文了呢？为什么肉价鱼价通通都涨了呢？”
“那自然是人多了，吃的也多了，用的也多了，价钱自然就涨了！”
徐平一怔，倒还没想到他能说出这道理来。供求关系也是价格的一个决定因素，这倒是没错。这几十年国家休养生息，人口增长很快，这是事实，但用人口的增长直接说明供求关系的变化却是不对的，因为多出来的人口会自然地参与到生产之中。
想了一下，徐平道：“嗯，这许多物品都涨价了，但物品之间作价却没有改变。换句话说，把铜钱去了，以物易物，实际上价钱没涨是不是？”
“不用铜钱了，哪里还有什么价钱可言！”
徐平见欧阳修扬着头，抿着嘴，一副倔强的样子，突然发现自己仅靠三言两语就说服他根本办不到。这才想起，自己前世的课本为什么讲货币的时候是从以物易物讲起，然后引到一般等价物上来，之后才引出货币，然后才能说明货币的性质。
实在是不这么讲，这个问题很难讲清楚，一不小心就陷入无休止的循环论证当中。自己一直想着用这个时代的现实例子讲明白这个问题，实际上不理出系统来，根本是讲不明白的。欧阳修只是性格如此，其他人未必就不是这样想。
通胀是货币相对于所有商品来说钱多了，在这个过程中，人口也同步增加了，如果欧阳修咬定了价钱上升是人口增加引起的，徐平再说什么也是没用。到了这个地步，根本就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明白的，更何况是在喝得正兴起的时候。
想了一会，徐平对欧阳修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如果现在不用铜钱了，改用其他的东西，比如川峡一带使用的交子来代替铜钱，可不可以？”
欧阳修仰笑道：“哈哈，待制如此问，可正是中了某的计了！前些日子看三司的《钱法类书》，我早已经把川峡四路的铁钱和交子研究得透彻！还有韩稚圭虽然拙于文章，但事理却说得明白，并没有什么疑难的地方。益州交子务的交子之所以通行无阻，全在于可以随时兑换出钱来，并且不少一文，可不是因为那一张纸。交子务一旦本钱不足，交子就成了废纸，正是因为如此，交子务才收为官办的！”
交子的本质是银行券，这一点徐平早已经研究得明白。只是交子务揽钱之后，直接入了益州府库，并不借出去放贷生息，还不具备银行的基本职能。这倒不是主管交子务的益州官府脑子笨，而是整个社会经济还没有走到生产——交换——扩大再生产那一步，没有优质而稳定的贷款客户。
这个年代最稳定的贷款对象，其实是种地的农民，他们年年种年年收，周而复始的经济循环是极为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唐朝以“公廨本钱”为名的官营高利贷会发展出“青苗钱”的原型，要知道那时唐朝官营高利贷是纯粹以营利为目的，利息高，追讨的时间非常长，唐宪宗宽放的标准都是债主累积到本钱十倍、保人五倍才免。
但农民分散，收本息的成本太高，贷款的风险太大，又不是优良的贷款客户。这种矛盾导致官方向农民放贷一直谨慎态度，实际上还是贷款成本太高了。
交子银行券性质的保证靠的不是交子务本身，而是靠的官府。而兑换的铜钱又不像后世西方最开始的银行券，直接与金银挂钩，实际不完全是实物货币。
欧阳修限于时代自然不了解这些分别，但他却清楚知道交子只是铁钱的纸面凭证，而铁钱只是铜钱另一种形式，根本上的价值还要还原到铜钱上来。说起交子，实际上跟说铜钱没有任何区别，他就等着徐平问起，自己有充足的信心驳回去。
徐平却道：“我是问你，如果全天下都不行铜钱，而只行交子那种纸券，会如何？”
“待制说笑，百姓又不是傻子，岂会能认一张纸做钱！”
“那如果天下官府，各种税赋，只收这种纸券，连铜钱也不收了呢？”
欧阳修连连摇头：“异想天开！待制这话，太过异想天开了！自古以来，虽然钱制多有变化，刀币布币，不一而足，但还是以铜为根本。汉武帝行白鹿皮币和白金三品，引起动荡，只能昙花一现，终是不可行。连那种都不可以，想用纸券代钱，异想天开！”
徐平这才想起来，汉武帝雄才大略，登基之后意欲有所作为，结果面临货币不足，实行了多次币制改革，其中就有纸币性质的白鹿皮币。当时无论是对货币，还是对商品经济都不了解，当然是引起诸多弊端之后废止，老老实实地去铸五铢钱。

第230章 众矢之的
“此一时，彼一时，时移事易，岂能够如此简单类比？”徐平喝了一口冰果酒，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清凉，思维清晰无比。“永叔啊，以史为鉴固然可以让今人少犯错，但不管古今方方面面的不同，只管以古论今，便就如晚上赶路，只管抬头看着天上指路的星辰，而不去低头看路，那样是会走到沟里去的！”
欧阳修左右看看，见其他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觉察到了刚才有些失态，但嘴上却半点不认输：“待制又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对的？还不一样是空想？”
徐平勉强笑笑，叹了口气：“过些日子，三司会印一些纸券在铺子里使用。这些纸券是不能兑换铜钱的，只能买三司铺子里的货物。到时且看一看，这是不是昙花一现，到底是不是我异想天空，我们赌一个东道如何？”
嵇颖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云行可是从来没跟人赌过，今天怎么破例？”
“喝了一点酒，便破一回例。”
这话徐平说得口不应心。为什么破例？因为自己受不了欧阳修了！如果是其他的哪个官员这么一直反对自己也没什么，但欧阳修有些不一样，他现在文坛上的地位正如初升的太阳，让人没法视而不见。他的文章从道理上或许没多少新见解，但架不住流传广泛，被很多人当作范文，这就很麻烦了。
将要发行的购物券，徐平本来想是与铜钱随时兑换，只作为现钱的一种补充，现在干脆就改成不能兑换的算了。不能兑换，还省了三司要开兑换铺子的麻烦，还能够用购物券提前收拢资金，改善铺子和新场务的现金流。同时也为将来的信用纸币作一回试验，看看有什么没有想到的问题，同时也是思想上的一次试探。
徐平为人随和，但做事一直一板一眼，不打任何折扣的。听说要拿三司将要发行的纸券跟欧阳修赌一个东道，不但是嵇颖，其他人也都吃了一惊，一起看着两人。
欧阳修看了众人的表情，才知道自己这次玩得有点大。为人随和是徐平的事，身份地位的差距却是客观存在的，欧阳修刚进馆阁，跟一位龙图阁待制赌这种事情，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自己输了也就罢了，没人当一回事，身份差距，输是应该的。但如果一不小心赢了，这事情可就难办，徐平请他他都不敢认。
想了好一会，欧阳修才道：“待制，都是读书人，想法有不同是正常事情，求同存异而已。赌东道，就算了吧，如果到时我错了，我登门赔罪就是。”
徐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会欧阳修，突然道：“来，喝酒，今夜都要尽兴而归！”
郑戬出了一口气，举起杯道：“满饮此杯！”
众人一起哄然叫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平是真地有点烦了，从欧阳修进京开始就围绕着钱的事情不断写文章纠缠，又不能不回应，回应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讲清楚？而讲不清楚，就容易动摇参与其中的办事官员的人心，徐平在自己身边聚一群人谈何容易？
既然讲不清，那就用事实说话，用事实让别人闭嘴。
欧阳修还不至于对着事实强辨，如果他真那样做，徐平就要把他踢出京城去了。现在做的事情是徐平对皇上赵祯亲口保证过的，是将来改革的先导，不能有任何动摇。
夜渐渐深了，凉风起来，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寒冷。果酒里面兑了白酒，此时酒劲上来，把在座的人身子烧得火热，却感觉不到风中的凉意。
曾公亮举起酒杯，捧着对徐平道：“今日明诏，以后在京官员废折支发实钱。虽然是圣上念我等在京游宦不易，君恩浩荡，但能够如此做，也全靠副使回京之后在三司做事得力，为朝廷积攒下了无数钱财。我等敬副使一杯。”
徐平也有了一些酒意，举杯道：“大家同饮！”
这是徐平为在京的中下级官员争来的福利，实实在在的好处。
又喝一会，夜越来越深，天气越来越凉了，后院里的客人不知不觉地已经大多都散了去，只剩下了了几桌，不知为了什么事情一直还在那里。
嵇疑小声对徐平道：“夜色已深，虽然大家都住在外城，不怕内城城门关闭，但也不适宜回去得太晚，这便散了吧。”
徐平轻轻摇了摇头，觉得微微有些头晕，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大家一起把杯里的酒喝完，道：“夜色已深，这便回去吧！若是觉得不尽兴，以后再寻个日子过来！”
说完，当先站起身来。却没想到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一起身酒意便涌上来，就在原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腿发软，站立不住，忙一把扶住桌子。
曾公亮忙起身过来扶住徐平，口中道：“待制小心！”
徐平对着夜晚凉风深吸了一口气，对曾公亮道：“没想到你一个福建人，酒量倒是不错！好了，大家都散了，那边剩的羊肉，已经付过钱了，你们带回去，明天煮了吃了！”
郑戬站起来道：“待制酒喝得有些多了，只管先回，这里自有我照顾！”
说完，使了个眼色给曾公亮，让他扶着徐平先回去。
见曾公亮扶着徐平渐渐离得远了，郑戬才对欧阳修道：“你呀，年少气盛，口无遮拦！听说你们今晚本来是为了以后发实钱出来庆贺一番的，这都是徐平待制给大家争来的好处，都要谢一谢他，怎么一晚上你都在这里争论？”
“难道你们认为我说的不对？”
“哪里对了？自徐待制回京，一直在三司管钱粮，这段时间三司从处处缺钱到现在府库充盈，大家都看在眼里。能做到这些，徐待制又不是靠蒙来的。你说半天，无非是靠的口齿伶俐而已，莫不成还真有什么大道理？”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蔡襄看着欧阳修摇了摇头，一副你看我就不说的样子。若是论到意气风发无所顾忌，蔡襄一点不下于欧阳修，但在这件事情上却从来没说什么。
欧阳修酒已是有点多了，头有点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周围的一众年轻同僚好友看着自己都不以为然，显然没人站自己一边。
趁着酒意，有些赌气地道：“若是徐待制对了，我便上门负荆请罪！反正三司铺子里的纸券马上就发了，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见分晓！若是我对了——读书人要持大道！”
“你赢了我们请你！”叶清臣笑嘻嘻的，一副不信欧阳修能赢的样子。

第231章 购物券
条例编修所里，徐平和燕肃静静站着，看着身前的人凝神作画。
稍后一点站着的是蔡襄，一边高成端忙里忙外，准备着各种需要的东西。
作画的是大理寺丞张宗古，善画山水木石，其画的木石大多有冻色而又有雪点缀，夏天挂在室内有寒气袭人的感觉，为此时丹青界的一大名家。
燕肃也善于画山水，不过他偏于文人画，讲究的是意境，有些不太合适。徐平找到燕肃画三司将要出的购物券，他便推荐了张宗古来。
画完最后一笔，张宗古把笔放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转身道：“待制，不知这画的可还满意？”
徐平对画不怎么懂，探身看了看，只觉得挺生动的，便看身边的燕肃。
燕肃低头看了好大一会，直起身道：“这画要复刻到铜板上，线条便不能繁复，但又要有特别的韵味，着实不易。依我看来，画成如此已经是难得了。”
徐平点头道：“燕待制说得有道理，稍后向铜板复刻的时候还要麻烦两位。”
说完，转身对站在一边的蔡襄道：“君谟，这一张是当一贯足。”
蔡襄拱手，走到桌前，饱蘸了墨，在张宗古的画上写了面额。
写完了，徐平走上前看了看，连连点头。字画都是名家，一般人是复制不来了。用纸券最怕的就是有人造假，鱼目混珠，完全让人做不到是不可能的，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加大制假的难度。一是增加了造假券的成本，再一个缩小了有这种能力的目标人群，真要是出了假券，查也好查。
雕版印刷也有画，但那靠的是匠人，天生就有一种匠气，同行的人也好仿制。川峡四路行交子，用的是两色印刷，特制的印，上面也有房屋人物的图画。因为发行的地域有限制，造假并不严重，但也绝不是没有。
防止假币最好的办法是分界，越是防伪能力有限每界的年数就越少，防伪能力越强则每界的时间就可以拉长。这也是现在交子所采用的办法，三年一界，到期必须更换，不可以跨界使用。在徐平前世就是货币的版别，每过几十年，旧版货币会被废止，但那样做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防伪了，更多是经济和技术上的原因。
三司购物券因为主要是在京城使用，又带有试验的性质，第一界的年限徐平定得很短，只有两年。开始使用的时间是景祐元年五月，满两年之后废止，或者换新券，或者换钱，根据第一界纸券的使用情况而定。
写完画完，高成端命杂吏端了茶水上来，几人坐下休息。
燕肃喝了口茶，对徐平道：“徐待制，三司的铺子一旦行用这这券，京城里面的铜钱岂不是会更多地进入三司？市面上其他的商铺生意可是不好做了啊。”
“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发生，不过官员公吏的各种折支慢慢废掉，铜钱也不会留在三司的库里。钱哪，只有从你手倒我手，不断地买来卖去才有用。所以说，一个地方的商业繁荣不繁荣，不能光看市面上有多铜钱，还要看这些铜钱一看倒换多少次。把民间的铜钱收到三司里，不是为了敛财，而是让这钱更快地流动起来。”
听了徐平的话，燕肃笑道：“徐待制说的有道理，老夫就是随口一问，这些事情自然还是你在三司最清楚。”
正在这时，高成端拿了两张印好的纸券进来，交给徐平：“副使，这是前两天制的五十文足的纸券，已经印了样本出来，请副使过目。”
铜版印出来的山水画有些硬朗，墨是特别调制出来的油墨，并不是黑色，而是现在少见的青黛色，这也是防伪的措施。
徐平看过，见没有什么破绽，便交给燕肃，让他过目。
燕肃看过，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印出来的，总是少些神韵。”
其他人听了便一起笑：“纸券是印品，怎么会有神韵在上面！”
燕肃道：“无论如何画，印出来的总是少些风采，倒是蔡君谟的字极为传神，虽然少了些精神，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他的手笔。”
蔡襄拱手：“燕待制过眷了，字写在这上面，实际还是匠气居多。”
让蔡襄来写纸券上的字，开始他是拒绝的，给多少润笔都不干，这是原则问题。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字是艺术品，是有风骨的，怎么能够印在阿堵物上！别说是三司，当年刘太后在的时候，让他给宫里的屏风题字他都拒绝，拖来拖去不了了之。
最后徐平是用公事的名义，还跟他说了无数国家财政的大道理，才勉强把他请了过来。尽管答应，还是要求只写字，不在上面题自己的名字。
最后纸券到了张宗古手上，他左看右看，最后叹了口气：“这画我怎么看，都认不出来是我画的。学画数十年，从来没有画过这种样子的。”
众人一起笑，燕肃道：“自然是与你平时的画不像，你手里的那张不过是五十文，怎么可能买到你的一张画？”
张宗古拿着纸券在手里捊了捊，突然问道：“若是我收了这张纸券，是不是过些日子就可以到三司的铺子里买五十文的货物？”
高成端道：“自然不行，若是发出去，还要加印。不但有三司的印，还要有库务司和开封府的印，缺一不可。全部盖齐，要近十枚印呢！”
“那便有些可惜了！”张宗古摇了摇头。
徐平道：“可惜什么，等到了发券的日子，在座的诸位，三司每人都送五十贯的纸券，尽可以到铺子里买中意的东西。”
张宗古拱手：“如此便谢过副使了。”
燕肃和蔡襄两人只是微露笑容，显然对这五十贯并不怎么动心。燕肃是高官，自己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画技，随便一幅画也能卖个百十贯，五十贯当然不放在眼里。蔡襄则是出身大族，自己的字也格外值钱，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怎么看重钱财。

第232章 李觏出仕
四月二十四的下午，徐平在自己城内的小院里泡了一壶茶，坐在藤椅上，悠闲地看着天边红红的夕阳。
此时正是花红柳绿的时候，洁白的柳絮在空中飞舞，不知名的花瓣零落成泥，天气不冷不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今天是琼林宴的日子，徐平作为龙图阁待制，自然也要参加。不过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今天不是个特别舒服的日子。
王曾在新科进士面前念《中庸》，再三劝勉，然后代皇上向进士颁书。然后宰相代皇上赐宴，待制以上的带职官员一起观礼，主要是走个过场。
过场走完，新科进士们可以尽欢而散，徐平这些观礼的，却只是过场的一部分，早早就回来了。他们如果在那里，新进士们便放不开，不能尽兴，而这是属于新进士的日子。
直到红日西垂，李觏才红着脸，脚步有些摇晃地走进小院。
见到徐平坐在院里，李觏忙上前见礼：“见过先生。”
徐平道：“自今天起，你不要称为先生了，只称官称就好。”
李觏一愣，问道：“先生如何这样说？可是我哪里做错了？”
徐平笑道：“你没有错，只是国朝旧例，新科进士是天子门生，怎么可以随便称人先生！虽然朝廷只是严禁向宰执和知贡举的官员称门生，其实其他大臣也是一样的。以后你我之间就是同僚，只称官称就好。”
“那我称先生——待——待制？”
“如此最好。井边那里有凉水，你先去洗把脸，我们说话。”
李觏告辞，自己去洗脸，对徐平的话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宋一朝官员的回避法极严，自己的亲戚和姻亲，甚至师友都在回避之列。除了在外任官时这些自己的亲友不能在治下有产业，保举时也要避开这些有关系的官员，甚至有亲友关系的不可以在同一衙门任职，直到发展到有业务关系都不可以。像徐平现在任盐铁副使，那么他的亲友就不可以在三司任职，甚至连库务司和外路转运使都不可以。
徐平跟李觏说不上是什么真正的师生关系，没必要贪图个虚名给自己和他套上这个枷锁。不然随着徐平自己的官职升迁，李觏的仕途会受到很多影响，很多官职不能担任。
回避法中，最典型的是御史台，跟宰执必须回避。不要说是亲友，哪怕是新任的宰执跟御史中丞的私交很好，也必须辞职换人。直到神宗时新旧党争，王安石打破了这一规矩，把台谏全部换成他的自己人，才有所改变。到了后来的秦桧，台谏就完全成为宰相把持朝政的工具了，牵制宰执的作用才消失。
李觏洗完脸回来，徐平指着身边的交椅道：“坐下说话。”
“先生面前，哪里有我做的地方？”
“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以后我们只是同僚，不要再提先生学生的话。考中进士是你自己用功，我也没教你什么，哪里称得上是先生。国朝法制，你不要不当一回事，门生弟子要严守回避法，你自称学生，以后仕途就多蹉跎。”
到了这个时候，李觏有些明白徐平的意思。如果他自居徐平的门生，那么以现在徐平的官职和升迁前景，很可能一辈子都捞不到重要官职。
现在朝中大臣，哪怕就是私心最重的吕夷简，他的儿子当官实际也有很多限制。长子吕公绰判三司开拆司，这个职位很重要能够得到很多消息是不错，但实际上就是三司的收发室，没有任何决策权。而且只要吕夷简在政事堂一天，吕公绰就不可能得到什么重要的职位，官可以升，但差遣只能在一些闲职转来转去。
心中虽然明白，李觏在感情上还是转不过弯来，只得在交椅上虚坐了。
“审官院已经差注了你方城县令，那里虽然位于大山之中，地广人稀，但终究还是位于中原腹地，离着两京不远，还过得去了。”
李觏想要起身答话，刚一抬屁投就被徐平摆手示意坐了下来，只好在交椅上拱手道：“能得到这个职事，不知有多少同年羡慕我，谢过先——待制。”
新进士前两任原则是一近一远，但近到能在两京之间的可不容易，大多数还是到远一点的地方任职，京西路北部和京东路的东部基本都是权贵有门路的子弟任职的地方。
状元张唐卿出任陕州通判，已经到了陕西路去。不过那里紧挨京西路，在徐平前世的记忆中也是属于河南的地方，并不算差。文彦若除平定军判官，离着他的老家汾州介休县不远，也算是令人满意的差使。
相对来说李觏出身寒门，在朝廷中无根无底，能够得到方城知县这职事，知道底细的人明白是得益于徐平的关系，不知道的只当是他命好，有的人甚至有些嫉妒。
徐平示意李觏不需要拘谨，对他道：“上任之前，你要先回家乡把老母接来，不知定好了什么时候起程没有？”
“审官院命在五月上任，违期有罚。时间不多，只能越快越好。”
“嗯，那就明天动身吧，我让人给你准备行礼马匹，你就不用管了。新科进士回家省亲有驿券，不在于省多少钱，一路住驿站安全。”
“待——待制，下官记住了。”
徐平看着李觏，叹了口气：“从我在邕州的时候，你便千里迢迢过去拜访，这么多年下来，却实在也没教你什么，没帮过你什么，想来实在有些惭愧。”
“待制怎么这样说？我现在的这一份前程，全拜待制所赐。再者说，古人常说言传身教，身教重于言传。在待制身边这几年，我学到的足够多了。”
“希望吧，以后在外为官，除了认真做事之外，切记时时与人为善，不要一不小心就去做了恶人。方城离着荆湖路近，你接了母亲就不必回京城来了，直接去上任就好。以后我们有缘，自会有再见的时候，你在方城只管安心任职。”
“下官谨遵教诲！”
徐平点了点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太多的话跟李觏说，一切都还是要靠他自己去闯出来，自己能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而已。
而时太阳刚刚落下山去，满天晚霞，艳红如血。

第233章 郭谘归来
盐铁司衙门里，徐平看着最近两月新开场务和铺子的收入账籍，心里默默计算。他的计划是尽量把京城周围的实物交易用各种货币慢慢替换掉，这牵扯到官府的征税和科买等方方面面，只有官府先断绝实物贸易，才能慢慢引导民间实现这一点。
商业交易形式越单纯，越有利于官府管理，效率也越高，更重要的是有利有数据的统计，可以用很直观的形式看出各种政策的利弊。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各种政策推出时的无休止的争论，甚至不必要的反复。
徐平现在每一步走得很谨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每项改革的利弊不是专业的官员很难清楚地判断，不用数据说话，有时候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
正在徐平看得入神的时候，门外传来守卫军将的通报声：“禀副使，判官郭谘自京西路返京，门外求见！”
徐平回过神来，忙放下手中的账籍，高声道：“速速进来！”
话单刚落，郭谘从门外进来，向徐平行礼：“下官郭谘，见过副使！”
徐平指着身边的凳子道：“坐吧，你一去几个月，说说京西路的情况如何？几州试行小铁钱可还顺利？方天岩的新茶在京西路卖的如何？”
郭谘谢过，在下首坐了下来，拱手道：“禀副使，一切顺利！”
喘了口气，郭谘接着道：“唐、汝、蔡三州行小铁钱，如今在民间已经通行无碍。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百姓不愿收铁钱，现在则与铜钱一样并行，再也没有人刻意不收。”
“好，好！”徐平连连点头，自己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过这种事情口说无凭，你回京之后要写个奏状，先拿来我看。里面不要只是空口白说，要详细列明各种数据，几州商业如何繁荣，税收增加多少，黎民百姓得了多少实惠，都要一一列明。”
郭谘稍微有些为难：“不瞒副使，民间商业交易我都有记。包括各处的几处市镇，甚至是乡间的草市，以前有多少卖家，每天能卖多少货，现在有多少卖家，能卖多少货，地方州县官员都具名画押。不过，税收虽然也有增加，跟这些比起来却是不多。”
“为何？”话一出口，徐平便就明白过来，“是不是用铁钱的都是这些小生意，从来都是免税的，交易增加再多，也没有多的税收上来？”
“不错，铁钱用的最多的就是乡间草市，那里极少税算。”
自太祖时候起，便规定民间百姓拿着自己种的蔬菜瓜果到集市出售免税，京城里面有大量挎着篮子做生意的人，也跟这种商业行为免税有关。固定摊子，有了店铺，官府就会收住税，而肩挑手提的生意人则是不交税的。
铁钱的面额小，刺激的主要是这种小生意，刚开始税收增加自然不多。只能等到下面的人收入增加了，再向上传导到消费其他物品，税收才会明显增加，这要有个过程。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平对郭谘道：“这没有什么，事情哪里有一步就成功的事情，你只要在奏章里把这种情况明白写清楚就好。记住，通行小铁钱最主要是让百姓方便，官府税收增加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不要把主次搞颠倒了。”
“下官明白。”
“好，那么方天岩的新茶在京西路北部卖的如何？”
郭谘脸上露出笑意：“属下刚到汝州的时候，新茶卖的并不怎么好，都说是散茶，极贱不值钱的东西，不论穷富，都不愿买回家。方天岩倒是机灵，见这势头不对，便就增加了新法制的团茶在市上售卖。新团茶味浓，又能冲泡，又能点茶，而且不易霉坏，这样买的人便就多了起来。我从京西路回来的时候，新茶卖的数量已经赶上旧茶了。而且新法制的团茶卖开了，散茶竟然也渐渐卖得好了。”
“好，方天岩做事踏实，头脑也灵活，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新法团茶实际就是徐平前世的发酵茶，像普洱六安茶之类。这些茶都是压成饼，与现在通行的团茶外观上有相似之处，但在工艺上也还是用炒青代替了蒸青，而且又经过了发酵的工序，比如今的茶耐储存得多。
绿茶让民间养成冲泡的习惯并形成特定的文化氛围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到的事情，介于绿茶和团茶之间的发酵茶就容易接受得多，未必不是一条有前途的路子。而且发酵茶有利于长途贩运，轻易不会霉坏，与周边各国交易也更合适。
在邕州的时候徐平与方天岩接触得不多，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干事的人才，如果真能把新茶法推行开来，倒是可以提拔起来。
让杂役上了茶来，郭谘喝了口茶，细细向徐平讲述这几个月自己在京西路的情况。
汝州、唐州和蔡州三州虽然是紧紧相邻，但中间群山连绵，交通并不方便，郭谘来来去去翻山越岭着实辛苦。正是因为交通不便，才先在那里进行铁钱试点，防止影响基他州县。不然三州分属京西路转运司的两个衙门，管理先天不便，何必选在那里。
在汝州的情况最好，因为有徐平的同年赵諴在那里做知州，事事都照应。蔡州知州是王素的兄长王质，运行也还顺畅，唐州那里的情况就要差一些。
徐平最关心的是在乡间的使用情况，因为对乡村的下等户，往往没有什么商品经济的需求，油盐酱醋往往直接用粮食之类交换，甚至只等货郎到村，连草市不去。
郭谘却道：“副使这话说得有道理，不过依下官看到的情况，现在草市里往往也有瓦子，虽然极为简陋，只有几个人说些诨话谑词，但也能吸引不少人观看。他们都是只收现钱的，以前哪怕只收一文铜钱也极难招揽人，现在有了铁钱，有到市里卖粮菜的乡民，往往也花一两个铁钱进去看一会。更有凑热闹的小儿，几个合伙去河里抓些鱼虾，随手在市上换几枚铁钱，一起聚在瓦子里看。行用铁钱，乡间得实惠不少。”
徐平道：“如此最好，只要真地有用，等到了闰六月，便扩到附近的州府去。”
如果能够再加上颖州、陈州和许州三州，便就挨到了开封府，行用成功便就能通行京城了。京城只要使用成功，通行全国便也就没了太大障碍。
（备注：书中前面把京西路的转运使设成了王雍，比历史中实际的任职时间提前了大约两三届，结果与在蔡州的王质撞车了。书中不好更改，向读者致歉，按回避法两人是无法如此任职的，这是书中写时考虑不周的漏洞，现实并没有这种情况。）

第234章 导洛入汴
对于货币，徐平的想法是在京城一步一步向着纸币的方向推进，而在周边的州府试验与之配套的各种辅币，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货币体系。用新的货币，代替全国地方性的铁钱等等，完成货币的统一，推动全国市场的完成。
最开始的一步便是小铁钱，把商品经济的触角下探到农村，使分散的农户与全国的大市场连结起来。第二步便是从购物券向纸币过渡，积累经验，也改变时人的思想。
思想是最难改变的，用嘴巴很难把一个人说服，更何况是要说服很多人。徐平只能用最不引起震动的办法一点一点去做，等待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说过了京西路小铁钱和新茶法的情况，郭谘又道：“副使，这次下官在唐州和汝州之间来去数次，见到了几十年前开凿襄汉漕渠的旧址，荒废在那里，甚为可惜。”
对这项大工程，徐平自然是研究过，三司也管沟渠。听了郭谘的话，徐平道：“当然京西路转运使程能只看到了开渠的利处，却低估了工程的难度，最后终究不成。唐州和汝州之间群山连绵，这是其一，再一个这渠要连通的是淮河与长江，哪里那么容易。”
“其实程能并不是心血来潮，空口虚言。唐州与汝州之间，方城那里有个垭口，堵水与澧水又离得极近，相距不过一二十里而已，开渠未尝不可。”
徐平听了笑道：“当年程能也是这样想的，才向熙陵一再保证，坚持开渠。那里的地形我也了解过，难的不是开那几十里路的渠，而是中间所过的山，本就是南汉水北淮河的水源分水岭。如果从南向北步步起坝提水，则中间山地的水无处可泄，碰到阴雨连绵的时节，洪水下泄必然会把水坝冲垮。而且是一坝垮全部垮，一发不可收拾。他还只是开了南渠，其实北部提水也是一般，没有大的配套工程，终究是要失败的。”
“下官倒是没有详细去想，只是见到当年开凿的遗迹，已经到了方城垭口，觉得有些可惜。只要再过几里，就与山北的水系连上了。”
徐平摇头：“不是那离着几里的问题，程能当年连各河的地势高低都测量不清，想着渠里一丈水，然后一路起坝，冲垮是必然的事。此事牵涉极多，等到后续三司积累了财力物力倒是可以做，现在还是不要想了。”
唐州到汝州之间是伏牛山的余脉，在方城县的境内有一处垭口，自古以来就是战略要地，自江汉一带进入中原的路口，春秋时楚国就曾在此修筑长城。这处垭口地势很低，汉水和淮河的两条支流在这里又离得很近，自汉朝时就一直有人想从这里沟通南北水系。
太宗太平兴国年间，京西路转运使程能上书，要求在这里开渠，沟通汉水和汝水的漕运，连通长江和淮河两大水系。结果水渠修到方城垭口的时候，天降大雨，冲垮了下游筑好的水坝，造成巨大的人员和物资损失，工程停止。十年之后再次开凿，依然没有成功。
这次开渠的努力路线选择非常合理，千年后的南水北调也依然是选在这里，但实际的施工难度超出了时代的限制。
当时并没有堪用的测量仪器，对每段水渠的高程和渠到底要开多深没有概念，还是按照在平地开渠的思路，水深一丈通漕即可。由于地势太高水位到不了的时候，便用水坝逐级提高水位。却不想中间要翻越的山岭是长江和淮河水系的分水岭，西边不远还有黄河水系，水文情况相当复杂，当时也没有能力搞清楚。用水坝逐级提水的方法，实际上也把分水岭的水纳入了水渠，一到洪水季节就无计可施，水坝被冲垮几乎是必然的。
要在这种地方开渠成功，就必须要搞清楚当地的地理情况和水文情况，只靠着蛮干再努力也是不行的。开封府周边汴河沟通了黄河与淮河水系，已经导致水系混乱，再把汉水水系引入进来，没有综合的规划根本不行。总不能让开封府周边成为容纳周围水系的大洼地，那样一来这一带的耕地就算是全废了，包括徐平自家的农庄在内耕地都耕种艰难。
中原一带黄河和淮河两个水系就经常打架，有的地方所属流域都暧昧不明，再开凿新的运河要很慎重。运河把水导进来，必须要有通畅的路线再把水导出去，不然地下水的水系紊乱，会影响很大范围的农业生产。
郭谘对襄汉漕渠知道的也不多，见徐平已经做了深入了解，并且认为现在不合适，也就不再多谈。那里穿山过岭，工程情况确实不好估算。
转过话头，郭谘道：“其实下官要说的，倒不是襄汉漕渠，而是引洛水入汴河。这次去京西路，来去都是走的郑州到河南府的驿道，过了郑州进入孟州境内，下官发现汴口离着洛水入黄河处并不远，若是征用民夫，几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开渠，用洛水代替黄河，作为汴河的水源。黄河水浑，洛水清，导洛入汴后可以省下许多疏浚河道的民夫。”
徐平听了一愣，这个工程自己没有研究过，而且这样做并没有水系紊乱的麻烦，只是用黄河支流的水代替干流的水而已，让汴河不再受黄河泥沙的影响。
想了一下，徐平问道：“这果然可行？现在从邕州来的桥道厢军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真要是可行的话，以他们为主，再征用周围几州的民夫，倒是花不了多少功夫。”
郭谘道：“下官沿着路线来回两次，查看得清楚，开渠必然没有阻碍。而且这一路上陂塘众多，可以调节渠水多寡，不怕天旱汴河水少。预计开渠一百里左右，就可以用伊洛河的清水代替黄河水入汴河，再也不怕泥沙沉积影响漕运了。”
现在的汴河是从黄河引水，每年冬季关闭，春天再开。由于黄河河道变幻不定，每年引水的汴口位置也不固定，造成无数麻烦。而且黄河水多泥沙，汴河年年都要疏浚，不然就影响漕运。就是如此，过了京城，还没出开封府的范围，汴河就有点地上悬河的意思了，河水高出堤外的地面近丈高，一旦决堤相当可怕。
考虑再三，徐平对郭谘道：“关于此事你详细写一本札子给我，过些日子我与你一起去沿路看一遍，如果真地没有什么阻碍，倒是可以修起来。如今正好有桥道厢军在，他们做这些事情最是拿手，最好不在进入酷暑之前就可以完工。”
这一道工程不仅仅是清了汴河，也沟通了跟洛阳的水运，好处确实不少。
（备注：导洛入汴历史上是由郭谘提出的，不过未及开工他就去世，没有叙功。）

第235章 课余时间
朱吉讲完黑板上表格内数字的加总和算平均值等方法后，看看窗外说：“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便讲到这里吧。我这里有两张纸，上面有几道题目，诸位官人，带回去把这题目填写完整，后日交回我处。话说在前面，你们做的题目徐副使都会过目，而且还有可能叫你们过去询问。所以，不要抄别人的，一定要自己搞清楚，不然可能会影响仕途。”
下面郑戬几人哄然应诺，今天的课便就算结束了。
贾宪和朱吉被调入条例编修所后，与徐平磨合了一段时间，一起商量好了课程，便就轮流给几位官员上课。这课带着实验的性质，所以参加的只有郑戬和调到编修所的几位馆阁人员，还有郭谘、李昭述和叶参三位三司的判官，一司一位。
叶参正是叶清臣的父亲，此时任户部判官。叶清臣调入编修所后，因为还不是正式的三司人员，说不好叶参要不要回避，一直就这么拖着。
等到朱吉出去，曾公亮对身边的高若讷道：“若说是加加减减，我们学起来也不算是难。但这数字怎么都是奇形怪状的，以前都未见过，光学这几个字，就要发不少时间。”
高若讷慢斯理地道：“副使说是以前在岭南，从印度商人那里学来的，甚是好用。不过印度人用的更加扭曲，我们中国人写起来不便，改成了这个样子。看副使和贾宪、朱吉等人都说这样写着方便，想来确是有好处的，我们还是习惯而已。”
曾公亮低声嘀咕：“去年注辇国遣使叫什么蒲押陀离的来，在御前珍珠洒帐，也没见他们用这稀奇古怪的数字。”
高若讷摇了摇头：“这事徐副使还真地说过，那个蒲押陀离未必就是注辇国人，最可能的是波斯商人，假了注辇国的名号来朝贡。我们这里的丝绸茶叶和瓷器等在海外都极为珍贵，价格不菲，他挟带回去一点就足以发家。”
曾公亮一惊：“那不是欺君之罪？！”
“算不上，他那国书是真的。徐副使说南洋波斯商人，惯会向周围的小国买国书，假着他们国使的名义来天朝上贡。其实是贪我天朝财物，来做生意的。”
曾公亮听了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种事情，真是让人想不到。说来我们看那些南蛮小国都是相差不多，语言又不通，确实分不出是哪国人。唉，敏之，你说徐副使对这些事情怎么那么清楚呢，他又没有去过南洋。”
高若讷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一边道：“徐副使在邕州六年，时常与交趾起冲突，怎么会不了解那里的地理？这些波斯商人，最多的就是在占城，据说占城有的城池全都是波斯人。他们在那里倒买倒卖国书惯了的，来我天朝上贡的南洋小国，十个里只怕有五六个都是波斯的商人假冒。现在庞醇之提举蔗糖务，不也上书说占城那里来的假国使太多，又难以分辨，以后没有广西路转运使司的公文，不得进京吗。”
“是有这么回事，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占城现在与交趾争执，朝廷给它颜色看看呢。”
“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吧。”
徐平在邕州的时候，对占城波斯商人假借小国使臣为名，进大宋腹地的事情还只是听说的传闻，现在谅州已经稳固下来，蔗糖务推到了富良江边，很多消息就确切多了。
年初庞籍上奏，要求凡是南洋各国来的使节，没有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公文的，全部不许过长江，在就近州府等候，得到朝廷回文之后就遣回。
这一是因为经济利益，这些小国使节来的越来越频繁，再一个也是为了打击占城。
现在谅州以南的形势已经反了过来，交趾彻底衰败下去，对上占城完全处于下风，只能靠着大宋的保护才免于被灭国。邕谅路因为新设不久，力量不足，也不能完全吞下交趾，只能帮着交趾对抗占城。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从占城来的使节便要被拒之门外了。
使节来京，通常都有回赐，宋朝掌握的原则是回赐货物价值比进贡的物品稍高。但这些货物都是海外极难买到的，京城这里看着并不吃多大的亏，进贡的商人却已经得了无数的便宜。再加上还进贡佛经佛像等物品，回赐一本完利，来的人年年增多。派使节到开封进贡，向来是占城王室收入的一大项，两国关系现在如此，当然是在严厉打击之列。
几人出了门，看看天上，太阳还高高挂着，离着天黑还早。
叶清臣道：“明天是旬休的日子，今天晚上理当聚一聚，这几天可是憋得慌！”
话出口，一回头看见自己的父亲叶参站在不远处黑着脸，忙把嘴紧紧闭上。
曾公亮道：“月底领粮，这次都是实钱，省了无数功夫，怎么不庆贺！”
说完，几个年轻官员一起看着郑戬。这些人里面以郑戬为首，不仅仅是因为郑戬是天圣二年的进士第三名，最主要的还是他老成持重，而且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情极难更改。叶清臣作为当年的榜眼，也大多遵从郑戬的意见。
郑戬默不作声，看了看旁边不远的房子，口中道：“不知徐副使什么时候出来。”
听了这话，众人都面露微笑。跟着徐平做事情，最少从来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口腹。
虽然徐待制的家在京城，妻子的性子又比较强硬，一般不参加女色歌舞的场合，但吃喝是从来不会亏待人的。在场的年轻官员，大多都是成亲没有几年，孩子还小，在京城里面置点家业不容易，基本还处于满足口腹之欲的初级阶段，刚好合拍。
李昭述看大家的样子，开口道：“你们上次说的那处喝果酒的地方，前几天我去吃了一次，确实不错。而且那里离我家不远，选在那里是极好的。”
李昭述是官宦世家，从曾祖李超时就为唐时状元，爷爷李昉是太宗时的宰相，父亲李宗谔不屑于靠恩荫为官，中进士，官至知制诰。李昭述自己倒没中进士，以恩荫入仕，召试学士院赐进士出身。他们家与曹玮家，是传承最久远的两个将相世家。
李家世居城北，一大家子占的地方不小，三司在那里开新场务之后地价上升，他们家是得利最大的。说起聚饮，李昭述首选想到的就是自己家附近。
徐平却不知道外面的人正在巴巴地等着他出来请客，在房里与贾宪几个人围着一块大黑板，对着上面的一堆几何图形讲得正热闹。

第236章 新的算学
贾宪看着黑板上的各种三角形，揉了揉额头，沉声道：“若说这些内容倒是不难，勾股之术我精研多年，鲜有以前未考虑到的。不过现在换了这种新的数字，加减乘除又一样的新奇符号，几个时辰看下来便觉得头晕。副使，不如今天就先这样，等我把这套新的数字和符号看得熟练，再作道理。”
徐平只好表示同意：“这事情急切间也做不来，必须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做。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到京城外走一趟，没有时间，便先讲给你听，你只管囫囵吞枣先记下来，有了时间慢慢思量就是。内容确实没多难，难的只在这些符号，熟悉就好了。”
以前中国的算术体系一直依赖算筹，各种算经大多也是以算筹为本讲解，不熟悉的人看着就像不懂棋的人看棋谱，一头雾水。
徐平在邕州就曾经用心摆弄过算筹，熟悉下来，感觉远不如前世的数学符号方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前世学的数学，那一套体系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数学大家的梳理，无论从方便性易学性还是科学性，都比算筹这种初等工具先进得多。
现在要培养数学人才，这一套数学体系首先是要推广的，仅这一项，就不知道会造就多少人才，会让他们把数学体系向前推进一大步。
大体来说，现在贾宪这些人，在数学知识上不亚于徐平前世学的初中内容，特定的方向还远超过高中学的，某些问题的研究则到了大学以上的水平。掌握了新的数学体系，他们就一步跨过初中数学水平，基本掌握前世高中所学，在几何、数论和微积分的方向上进步还更加大。这些方向有前世数学家的积淀，很多概念他们都研究透彻。
贾宪和师兄朱吉两人侧重的方向也不同，贾宪主要研究三角和数论，完全不涉及无理数和微分，这是他自己刻意的选择。朱吉则师承刘徽，在微分方向用力较多，对几何和数论方面就要弱一点。
根据两人的特点，徐平做了分工。
朱吉改去做数据统计和分析，对三司最有用的实用数学。徐平本人虽然记得一些前世的公式和结论，但并不系统，甚至有些实用的内容前世不用都忘记了，在与朱吉共同研究学习的过程中，把这一部分再完善起来。
贾宪被徐平安排来做几何和系统的初等代数，是三司官员需要掌握知识的另一个方面。朝廷此时收农税基本是按田地亩数，而田地亩数的丈量就需要几何知识。
徐平在前世完全想象不到农田丈量会有什么难度，实际上这个时代能够丈量土地的人才很少，郭谘仅仅使用方田的办法就是官员中难得的人才了。
能够把形状千奇百怪的农田面积准确地测量出来，操作人员就要掌握基本的几何知识，知道该量什么，该记什么。碰到有的地块奇特，比如临水，临山，等等不能直接测量的地方，会用几何方法转换成其它的测量值。
几何的另一个方面，则要用到玻璃光学的方向。初级的光学很简单，就是默认光线是直线传播的，碰到反射面发生完全弹性碰撞，再高级一点才讲折射、衍射等等。这个时候光学很多时候用到的就是数学，针对反射面形状的研究。这就是徐平今天讲的内容，用新的数学体系把以前的勾股之术改为解析几何，去研究光学反射镜面。
真正这些数学内容，对贾宪来说一点不难，难的在于跟新的数学体系结合起来。就是跟他一起在学的几位司天监学生，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这就是系统教育的重要性，徐平前世是从小上学就开始与这套体系打交道，无论数字还是数学符号，从小就形成了本能，根本感觉不到这套体系的难处。而对于这些一千年前的人来说，数学是他们的专长，但接受这套体系却不容易。
坐了一会，喝了口茶水，徐平看看外面的天色，对贾宪几人道：“今天便就到这里吧，这种事情急不得。明天旬休，晚上提举营田务的王拱辰回京，你们与我一起去三司新开的场务那里，饮点酒放松一下。夜里就不必回家了，歇在玻璃场里，那里有准备好的一个小院，明天跟着丘待诏一起体会一下各种镜面。”
贾宪与身边的几个学生应诺。
作为楚衍最出色的学生，贾宪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算学人才。直到碰到徐平，见到了那么多以前觉得很神奇的知识，贾宪一下子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徐平一件一件东西做出来，各种知识也都从来都是有条理有系统，现在再弄个新的算学体系出来，虽然让人惊奇，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不可以接受。而且对于贾宪这几个人来说，徐平是高高在上的朝廷高官，也不他们敢随便问这问那的。
此时的徐平，在别的眼里就是另一个燕肃，不过是比燕肃学的更杂，功劳更多，官也当得更大。可惜的就是在诗文书画方面才华不显，平常的文人士大夫反而感觉不出。
休息一会，徐平对贾宪道：“好了，收拾一下，我们起身吧。”
出了门，徐平对着西斜的太阳眯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回收手，直起身子，却看见不远处郑戬等一群官员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徐平左右看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问人前的李昭述：“仲祖，怎么你们都不回去，站在院子里干什么？”
李昭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副使，我们学了几个时辰，头晕眼花，这里商量着晚上出去聚饮一番，正在等副使出来。”
徐平想想便明白过来，肯定是在等着自己请客。这些人中李昭述等几个人都是出自世家大族，叶参也为官多年，但家财并不怎么丰饶。最宽裕的李家虽然世代将相，但前几代都不怎么置办产业，又全族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与徐平家比只能算穷的。
有徐平这么一个京城数得着的富贵财主在，人又好说话，自然是等着吃他大户。

第237章 豪华马车
今天下午王拱辰从东明县赶了回来，等到五月初一回三司述职，晚上当然要给他接风，顺便请一下衙门里的同僚。
徐平很想知道王拱辰这段时间做得怎么样，因为按照自己的要求，新设有营田务跟以前的各地营田务有很大区别，不知道王拱辰能不能适应。
原来各地开办的营田务，如唐州、蔡州等地，都是由地方官招募垦户，官方借给种子和耕牛等，一般免赋税一到三年。本质上这还是招小自耕农，不过耕地是属于官府，招募来的农民只有耕种收获的权利。只有耕种到一定年份，从无过犯，才能取得耕地所有权。
而地方官，如唐州几次开办营田务，都是地方官想在自己任期内显出政绩，大大缩短了免赋税的时间，收的租税又重，最终都是垦户逃亡，营田失败。
徐平要求王拱辰的是一定要保持集体劳动，组织不能松散，收获粮食直接入官，对干活的农民发给钱和粮食做报酬。
开荒是很困难的，分散的小农开荒更加困难，而且无组织会造成效率的极大浪费。哪里要筑坝，哪里要开渠，路怎么修，房怎么建，只有组织起来才能合理规划。
这种做法带有一定的军事性质，营田务的组织也是半军事化的，并不被一些官僚喜欢，徐平不知道王拱辰能不能处理好。当然也不是全部官僚都反对这样做，后来的王安石变法中的保甲法，甚至把半军事化推广到了全国的各个社会阶层。
回到自己官厅收拾妥当，徐平出门到了院子里，对等在这里的一众同僚道：“今天王拱辰从东明县回京城，给他接风，你们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一起走吧。”
众人哄然叫好，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出了皇城，大家纷纷打发随从牵马回家，一路步行经御街到州桥那里坐油壁车。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天气有些燥热，大家都还穿着春装，走不多远便开始出汗。
曾公亮甩着袖子道：“这么热的天气，只怕坐在油壁车上也会气闷。要我说，到了这个时节，油壁车的棚子可以拆了，坐在上面反而舒服得多。”
高若讷沉声道：“我们士人，坐在车上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曾公亮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高若讷就这个样子，你有什么办法？
叶清臣却道：“你们不知道，如今京城里面新出了一种马车，比四轮的油壁车更加精致！那上面的布篷是可以收起来的，平时敞着吹风，太阳大时或者风雨天气放下篷子，遮风挡雨，比油壁车不知舒服到哪里去！”
李昭述问徐平：“副使，果然有这种车吗？”
“有啊，三司场务有专门做车的，除了油壁车，也做这种车子。其实不仅是马车，那车也可以用牛拉的，只是看起来不般配，有些古怪而已。”
李昭述听了啧啧称奇：“有这种车子，倒是可以买一辆，清晨上朝，坐着不比牛车强得太多！我的腰腿不好，乘不得马，以前做着牛车路上能急死个人！”
“可以，若是要买，跟我说一声，给你算便宜一点。咱们三司的人，买场务里新出的货物，有着这个便利。”
李昭述点头，心里暗暗盘算，明天没事到家附近的场务看看。
四轮马车轻便，用来拉客是极为合适的。油壁车还是属于公交车的性质，并不怎么讲究，不能完全发挥出四轮马车的优势。新场务在徐平的指导下，又新制了一种豪华版的四轮马车，车身缩小，造型轻盈，只是座位减少到了两三个。
这是徐平根据自己前世记忆中的欧洲四轮马车的形状设计出来的，只可惜开封没有欧洲那种巨大威武的挽马，卖相上便差了很多，不过比坐油壁车还是舒适多了。
说真的四轮马车就要这样用，车的样子做得越骚越好，就是要当奢侈品卖。
到了州桥边，叶清臣突然指着前方道：“快看，快看，前边的那辆就是新出的四轮马车，看起来就透着精神，坐在上面肯定爽利！”
一直没说话的叶参横了儿子一眼，沉声道：“那是柴附马府上的车，坐在车上的是他们家的知院，京城里有自己的宅子，你凭什么跟那些人比！”
叶清臣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郑戬，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
柴宗庆娶的是宋太宗第四女，做了几十年的附马，刺史节度使这些官的俸禄和公使钱又高，他人又贪，利用权势地位偷税漏税贩卖禁品一直管不住，家里不知道积攒了多少钱财。知院虽然是奴仆，在他家久了，积攒的钱财还真是叶家不敢比的。
那辆马车式样轻盈，制作精致，很多人看了都眼馋。不过看那马样子雄骏，只怕没百十贯买不来，加上车子和赶车的人，几百贯坐在屁股底下，这些中下级官员还真坐不起。
嵇颖淡淡地道：“君子不要沉迷于物欲，不然徒惹烦恼，我们老实坐油壁车吧。”
众人只是连连摇头，跟在徐平后边，上了两辆停在路边的油壁车。
徐平一直没有说话，任身边的官员指着过去的四轮马车说来说去。他自己的心里面清楚，那车子做起来费工费料，成本不菲，只是多了一个坐在上面舒服，又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处，只能作为权贵富豪的玩物，民间推广不开来的。
但凡不那么讲究，一辆牛车才多少钱？坐着不过是颠簸了一点，只要讲究实惠的人就不会买那种车子。他让三司做出来卖，还是要收京城富人手里的财富。
京城里的有钱人多，财富在手里都是买地放贷，很少投入到促进经济发展的事情上面去，不如让三司用各种奢侈品把他们手里的钱收上来，还有更大的用处。
奢侈品对推动工商业发展的作用并不大，但可以有效的把富人们的钱掏出来，徐平把一些新奇货物摆进三司的铺子，本就是存了这个心思。掏出了富人的钱，再投入到需要的地方，慢慢带动起产业来。

第238章 货运马车
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天上，路上的行人不多，与以前傍晚来的时候人声鼎沸的场面截然不同。这里是工场区，与闲人众多的京城繁华区迥然不同。
众人从油壁车上下来，看看周围，都些觉得意外。
“噫，那里不是宋子京几人？他们怎么也到了这里？”
曾公亮指着不远处的几个人，转身对众人道。
徐平看了看说：“应该是王君贶请来的，你们不见他也在那里。”
王拱辰在馆阁待的时间比较长，跟这些人的关系很好，这次回京述职，当然要把大家都叫过来聚一聚。大家在京城住着也是无聊，隔三岔五聚会一次便是最大消遣。
那边的人也看见了徐平一行，急忙走来，一一向徐平见礼。
叙礼罢，徐平问王拱辰：“现在天气燥热，你们聚在那里干什么？”
王拱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边是新场务里出的马车，我们几个在那里看。因为与在城内看到的载客马车不同，纷纷议论呢。”
“那是运货的马车，当然与载客的马车不同。场务慢慢都开始出货，没有车运东西怎么行？再说这车制出来再卖给民间，也是一笔收入，又能方便百姓载货。”
王拱辰道：“就是因为知道是运货的车，我们才在那里议论。你看除了我们平常来这里乘坐的油壁车，外面市面上用的太平车，也都是四个轮子的，怎么这新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跟四个轮子的车比起来，两个轮子不是拉的货少？”
徐平听了，没好气地道：“拉货多少只看车斗大小，跟几个轮子有什么关系？”
王拱辰连连摇头：“只是我们还是想不明白，为何这运货的马车不跟载客的马车那样，都用四个轮子，少了两个轮子看起来不是有些寒碜？”
徐平看看刚才站在那里的几个人，都是一脸的不理解，心中一动，对众人道：“运货的马车从四个轮子改为两个轮子，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样吧，你们若是谁能够把这道理说清楚，今日我便有赏，重赏！”
王拱辰一愣：“为什么？这又不是公事，怎么还要发赏？”
“因为我看准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能够说明白其中的道理。读书写文章，你们就能口若悬河，上自三皇五帝，下到隋唐，随随便便就能数万言。但对于这些事情，却又一窍不通。先贤常讲世间学问，无外乎物理性命，这便是物理，也是学问之一种。我们这些人为官做吏，讲求性命学问，正心修身，使自己不坠邪道。也要讲物理学问，明了世间万物的道理，才能在处理政事时游刃有余，不至于懵懵懂懂一味胡来。你们身在馆阁，正是学习世间道理的时候，今日便考一考你们。”
王拱辰嘻嘻笑道：“不知道副使要奖励我们什么，太轻了只怕没人用心。”
徐平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要怎么得赏？场务新出的那种四轮马车如何？”
徐平话音一落，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重赏可就真是太重了。那新出的车子最少也要二两贯以上，装修得豪华一点，超过一千贯也不算什么。
“副使这话，可是当真？”曾公亮看着徐平，小心问道。
徐平看着他笑了笑：“你们可见我说过不当真的话？”
徐平开出来的赏格实在是太重，众人都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徐平不是在开玩笑。虽然知道徐平敢这样讲，就一定有所倚仗，还是都聚到了那几辆运货马车旁。
这些车是场务里今天制造完成的，拉出来到道路上试车，到了这里试车的人到旁边的茶铺喝茶，车便停在了路边。
四轮马车轻便灵活，行驶起来稳当不颠簸，人乘坐是非常合适的，但这些特点显然与运货的要求不同。而两轮马车哪怕就是走在平坦的路面上，也是上下颠个不停，载客实际上是不合适的，尤其是对于老人妇嬬，他们都宁可乘坐牛车。
不过两轮马车虽然颠，却利于重载，能够充分发挥马力，也适合长途运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能够把这道理分析明白，徐平相信这些人里没一个人能够做到。
实际上不是真正用过这两种车，实实在在地用这两种车运过货，很多人只怕对两轮车比四轮车运货更有效率都有疑问。而要分析明白，就真地要些专业知识了。
徐平正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这些文人才子明白，光死读圣贤书是没用的。实际上孔子本人遇到不明白的事情从来都是不耻下问，他的徒子徒孙倒是拿起了读书人的架子来。
跟在众人后面来到两辆停着的马车旁，徐平默默站在一边。
两辆车一辆已经把马卸了下来，拴在路边的柳树上饮水，另一辆的马还套在车上。
围着车转了一圈，欧阳修最先开口，到徐平面前，拱手道：“待制，在某看来，其实这车用两个轮子并没有什么玄虚，不过是因为先前民间用的驴车马车都是这般，三司制车的工匠只是按着旧时惯例，做成这个样子罢了。”
徐平看着欧阳修，没有说话，直到把他看得有些心虚，才开口道：“三司新场务制的每一种东西，发卖前我都要过目。这车制成这样，是我与工匠一起商定的，你却说不过是依先前民间惯例，你是觉得我傻呢还是你傻？”
听了欧阳修的话，徐平差点啐他一口，我出几百贯钱的赏格，你以为是在跟你们这些人玩脑筋急转弯呢？这么容易，我直接把钱扔地上还听个响呢！
欧阳修见徐平话说得不客气，不由涨红了脸，不过却不敢发作。他一个馆阁校勘离着徐平的龙图阁待制实在太遥远，而且他给出这种答案，确实是对徐平不恭敬。
神色难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欧阳修对徐平拱手：“是下官孟浪了！”
说完，转身回到车前，左看右看，心里憋着一股劲，又把徐平说的道理找出来，好好出一口气。世间万物，看起来千般模样，道理却还是简单的，这问题有什么难？

第239章 别做书呆子
旁边铺子里的小厮眼乖，见徐平站在一边不是个道理，唤个同伴搬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来，放在树荫下让徐平坐，又上了茶。
徐平坐下，喝了口茶，见那些馆阁官员围着两辆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摇头晃脑地转来转去，一个个都摸着头绪，不由心里有些恼火。
说不出其中的道理没有关系，理论本就是跨越千年，挑破了看起来简单，但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确实让人无处下手。但做事情得有个基本的头绪，要解决什么问题，从哪些方面着手，一步一步该怎么做，即使知识所限走不到底，让人看着也是那么回事。
不能左看右看，只想着什么时候灵机一动，一下子就恍然大悟，这不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读书人做事该有的态度。不是还没学知识的小孩子，只想着脑筋急转弯。
徐平招手让铺里的小厮过来，吩咐他取了纸笔过来，就在桌子上写了几行字。
把纸折好，徐平对那边有些尴尬的李昭述和叶参道：“李判官，叶判官，郭判官，这是我跟几个年轻人做游戏逗个乐子，你们过来喝茶。”
李昭述和叶参两人正在车旁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们都一把年纪，不能再跟年轻人一起动这个脑子，听见徐平招呼，忙拉着身边跃跃欲试的郭谘一起到了树荫下。
小厮搬来凳子让三人坐了，叶参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徐平拱手：“让副使见笑，老朽年纪大了，已经做不来这种事情了。”
徐平笑笑：“本就是跟年轻人开的玩笑，我们且坐在这里看他们。”
说完，把手里折好的纸推到叶参面前，对他道：“此事本就极为简单，只要按照我纸上写的说了做了，便为中格，我买车直接上他坐回家去。”
叶参看着桌上的字条，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应是非常简单，恭恭敬敬地摆好放在桌上，口中道：“那我们三人便做个见证。”
郭谘刚才已经有了些头绪，心痒难耐，向徐平拱手：“副使，下官刚才在那里看着心里有些想法，也不是中也不中。不如这样，我便也在纸上写几句话，看看到时与副使的说法相差多少，无非是逗个乐子。”
徐平看着郭谘，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人中最可能有头绪的就是郭谘了，常言道晚慧的孩子都是天才，郭谘八岁才开口说话，长大后也确实聪明异常。可惜的是他的聪明不在读书做文章上，而在研究各种实用技术上，这个年代不让人看重。如果晚生数百年，他应该是个大发明家才对。
拿起笔饱蘸了墨，想了一想，郭谘在纸上写了自己想法，一样折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酷热的感觉消失，城外凉风吹在身上，发惬意无比。
徐平把铺子里的主管叫过来，与叶参三人一起商量着晚上要吃什么，准备酒水，那边几个人还在车边冥思苦想。
当火红的霞光映满天空，徐平高声道：“诸位都过来吧，天色不早，准备晚饭了！”
众人到了桌前，徐平指着桌上的纸笔道：“把你们想的道理，都写在纸上，交给叶判官。我那里写得有字纸，对上了就算是中格。”
说到这里，徐平笑了笑，对众人道：“你们若是都说中了，我便一人送一辆马车。以后上朝，馆阁人员都乘车，也是朝廷的一桩盛事。”
几人左看右看，都没有人出列答话，王拱辰见场面尴尬，出来向徐平拱手道：“不瞒副使，我左思右想，想出来的连自己都没法说服，便就不献丑了。”
“这种事情可说不准，搞不好是你一时想脱了，漏过了对的想法呢？不管怎么想，都写下来吧，自有叶判官定夺。就是实在没有，也写一个‘无’字。”
听了徐平的话，王拱辰无奈，只好上前提笔写了，交给叶参。
叶参接过王拱辰的字纸看了，又展开徐平先前写的，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看着徐平摇了摇头。
王拱辰拱拱手，退到了一边，他自己明白根本就没有头绪。
此后其他人都陆续上来，写了自己的看法交到叶参手里，叶参一一看过，一句话都没有说，把字纸揉了收了起来。
欧阳修满脸懊恼，最后一个离开桌前，实在忍不住，对叶参道：“叶判官，徐副使那里到底写了什么，能够让我等知晓否？”
看徐平点头，叶参把徐平先前交给自己的字纸展开，口中道：“不念给你们听，你们终究有人心里不服。徐副使这里写的，是只要有人上前搬起空车走上几步，然后明确答出两轮马车前边沉重，不需要用力就可以前行的人，就算中格。无人做到啊！”
徐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沉声道：“其实今天做这游戏，也不是非要诸位把这两种车的道理讲清楚，还是要看做事有没有条理，有没有头绪。让你们去找运货用两轮马车的道理，最起码的要上去搬起车来自己拉着走上几步试一试吧。那里有空的两轮马车，另一边还有空的四轮马车，马都卸下来了，怎么可以不去拉着试一试呢？”
说到这里，徐平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读书人，不是只读书，读书只是学习书中的道理，不能就此十指不沾阳春水了！今天这件事情是这个样子，以后你们到了州县任亲民官，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耕问奴，织问婢，自己端坐高堂，对世事一无所知，却自以为天上地下，阴阳五行无所不晓！这样做官，一应事务是不是就只能交给手下胥吏，任他们把你们这些官玩弄于股掌之中！道理不需要你们用一会功夫就能够说得清楚，便最起码要知道事情该怎么做，要是个什么态度，今天可是没有一个人合格！”
叶清臣和曾公亮等人这时才明白徐平的意思，这几天他们跟着朱吉学算学，大家心里都有怨言，自认都是进士高第，何必学这些胥吏手段？有了这种想法，学习的时候便就不认真，朱吉又只是个低级小武官，不敢说什么，效果很不好。
徐平借这件事就是要告诉大家，有的东西不去学，只读圣贤书是永远搞不懂的。以后端着官的架子，对具体事务一窍不通，终究只是胥吏眼里的泥塑木偶。
见众人神色各异，徐平又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说得简单？跟你们讲，载货用两轮马车的道理本就没有多复杂，我说的是根本的一条。这样吧，叫个场务里的匠师来，给你们好好把道理讲清楚，看看你们到底是不是错在不动手上！”

第240章 道理
“各位官人，小的有礼，小的有礼！”
陈前昆一路躬身行礼，满脸带笑，到了树荫下，向徐平行礼道：“小的见过副使。”
徐平道：“这款马车是你主管制造的，来给各位官人说说，为何这样用两轮能够比四轮的拉货更多，马又轻松呢？”
陈前昆一愣，忙又躬身下去：“小的是什么样人？敢在诸位官人面前说话！”
“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匠人，做的这马车结实耐用，灵便轻巧。若是卖的好，这里的诸位官人可能没人能够比你给朝廷赚更多的钱，又何必自己瞧不起自己？”
见陈前昆仍然一脸惶恐，徐平又道：“不瞒你，你每月的工钱，比这里一半的官员每月的俸禄都多。多劳多得，朝廷不会亏待了你们。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事，你做的事情官员们做不来，官员们做的事情你也做不来。人的身份地位有差别，但你也是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不欠哪一个人的，不需要时时陪着小心。”
陈前昆听了这话，连连行礼：“副使过眷，小的如何当得起？折杀小的了！”
“好了，不说这些虚言，你只管到桌前来讲就是！”
陈前昆连连作揖，到了桌前，又向众人拱手：“小的献丑，诸位官人莫怪。”
说完，把手里捧的包袱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道：“这些物事是当初要做马车时，徐副使到场里跟我们几个匠人商量形制，那里候制出来的。这样看着简洁明白，诸位官人都是读惯了圣贤书，脑子灵便，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你们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话，陈前昆把包袱里的一辆小两轮车，一辆小四轮车摆在桌子上。
用手按着两轮车，陈前昆道：“官人请看，这两轮车制的时候，要的是前边沉，就是空车放在地上的时候，前边车辕这里要落到地上的。当然我们真的车制出来，前边有个架子，马卸下来后架子支起撑住车就是。”
说到这里，陈前昆清了清嗓子，又道：“官人们都知道，无论是马还是骡，都是惯于负重，若是用它们拉犁耕田，则很快就累，那是不行的。马车也是一样的道理，若只是靠着马力向前拉，像四轮车那样，那行不了多远，马就支撑不住，透支马力。而两轮马车就把车斗里的一部分重量分到了马身上，相当于让马既驮又拉，不那么容易疲惫。”
说完，陈前昆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徐平，见徐平面带微笑向自己点头，不知不觉就有了信心，再次指着桌子上的模型讲解。
用手轻轻托住两轮马车，陈前昆道：“官人请看，只要把这车托起来，并不需要用力，车就可以自己向前行走。这是个什么道理？当时我们几位匠人聚在一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徐副使向我们解释，车的重量在前头，这重量可以认为是聚到了一个点上，然后呢，就相当于有这么个力量在拉着车轮向前动。”
徐平心中暗道，那个叫作重心，自己当时是讲了这个概念的，可惜这匠人还是理解不了，也记不住。重心相当于车的重力都聚集到了这个点上，垂直向下，作用到车轮上，就产生了于一个与摩擦力矩相反的重力矩，这时重力就成为了让车前行的动力。
而四轮马车的重心在前后两车轴之间，重力对于后轮相当于车前行的动力，而对于前轮则加大了车前行的阻力，两相抵消，就没有两轮马车的那个效果了。
其实多少个轮子只是表象，真正关键的是要让重心位于所有从动轮轴的前方，让重力对从动轮的力矩与摩擦力矩相反，成为车前进的动力，相当于减轻了车的负荷。
用两轮马车关键就是两点，马能够负重，在这个前提下合理利用重力，把车斗里的载荷分成两部分，让马既驮又拉，从而更加充分地利用马力。
这是根据役畜的使用特点设计的，像牛不能负重，而牵引力比马大得多，真正用来运货就适于四轮马车的形制。如果使用挽马，也是同样的道理。
徐平前世的货运卡车最能体现这一点，从最开始的全挂拖车，相当于四轮马车，后来越来越倾向于重载，主流便就改为半挂车了。半挂车别名“披挂”，最大的特点就是重心位于所有从动车轮轴的前方，一是增加主动轮的附着力，再一个利用重力矩减小车的牵引负载，与两轮马车的道理基本相同。而那些摩擦力矩很小的车辆，则就没有这个需求，比如火车之类，一直使用的都是纯牵引的形式。
这些力学知识虽然并不复杂，但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想用这个办法讲清楚让他们明白还是很困难的。徐平只能利用模型，加上自己讲解，再加上这些匠人的智慧，让他们理解并接受这个道理。
陈前昆虽然胆子小，口才却不错，一路说下来，清晰流畅。
把话说完，陈前昆向众人拱手：“小的现丑，不知官人们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人群中的胡宿道：“这位待诏，你刚才说用手把两轮的车子抬起来，放平了那车便会自己向前走。可是我们用手抬车，胳膊不一样累？反而用手推车或者拉车，让它向前走就更加轻松一些，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前昆笑着点头：“官人说得对，车抬一会便会酸。”
王洙与胡宿对视一眼，笑着问道：“那不还是四轮马车轻便！”
陈前昆拱手：“当时我们匠人中也有人这样问徐副使，我把当时副使说的话向几位官人说一说。用手抬着车觉得累，那是因为我们人用手搬不了太重的东西，反倒是用拉或者用推的方法能够移动更重的物事。而马与我们人不一样，驮着个壮汉也依然能够健步如飞，日行几十里不在话下。再者说了，我们人用肩膀扛东西，也不如拉的东西重，但是拉重物一会就觉得累了，反倒是挑担子可以行很远。马也是一样的。说回车上，如果我们不是用手抬车，而是用条襻挂在肩膀上，官人还会觉得两轮马车比四轮马车更累吗？”

第241章 白壁题诗
说到这里，陈前昆又取了一张纸出来，展示给众人看。
“各位官人，莫要以为小老儿在是这里胡乱说话，且看我们按副使吩咐，对于牛、马和骡都一一试过。若是拖拽，一般黄牛最大能够拉动它身子重量的六七成物事，而若是骡马，则可以拉动身子的七八成。”
“那岂不是用骡马耕地比牛划算？这却有些不合常理！”
欧阳修心中懊丧，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不由出声反问。
陈前昆道：“官人误会了，少考虑了两点。一是牛比骡马重得多，虽然效率差些，但能拉动的物事却要重一些。再一个，这些只是它们能够拉动的最大重量，要长时间拉着做活，就不是如此了。黄牛可以拉着自己身子重量的两成多做活计，而不会累垮。而骡马只能拉动自己身子的一成左右，再多了牲口就累得不能用了。”
徐平前世的习惯，做事情要有数据说话，做马车自然要把常用牲畜的牵引力测算出来作为依据。而马骡的负重能力因为太过复杂，数据散布过大，没有参考价值了。
说到这里，众人有一些已经大致明白，有的人还在糊涂。这与智商无关，这些人平时是从来不接触这些，也从来不向这方面想的，一下接受还是有难度。
徐平走上前，把手里的一张纸展开，放到桌子上，对众人道：“我说话算数，今日我们饮宴罢了，郭谘便可以乘着新的马车回去。诸位还有不明白的，尽管上前来，这桌子上的小车做得甚是灵便，自己试一试吧。”
李昭述只看到叶参把郭谘的字纸交给徐平，两人都没有说话，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答得中格，与其他人一起到吃惊地看着郭谘。
徐平话音一落，王拱辰等人都一下涌到桌前，看桌上郭谘所写：“马善负重，两轮马车可分力于马背，其中道理，当有此一条也。”
虽然郭谘并没有上前去拉着车走一走，也没有说中最关键的利用重力矩克服摩擦阻力矩，但在这个年，这个回答已经是非常标准的答案了。
见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郭谘有些惶恐，忙向众人拱手：“我也只是心中想着如此，随口一说，并没有细思量，哪里能够想到竟是一得之愚。侥幸！侥幸！”
其他人纷纷摇摇头，郭谘的这一得可真是够值钱的，数百贯，比他一年的俸禄都多得多。以后上朝乘着新式马车，想想都觉得神气。
见都在摆弄桌上的马车模型，郭谘到徐平面前，小声道：“副使，刚才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而已，当不得真的。我如何当得起？”
徐平看着郭谘笑了笑：“有什么当不起的？我先前话已出口，你说中了，马车自然便就归你。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我还哪里有信眷在？”
郭谘在徐平面前急得直搓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价值几百贯的马车，哪个不想要？可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送出来的，怎么能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接过？若说收了马车给徐平私下算钱，郭谘也掏不出这么多钱来。
徐平拍拍郭谘的肩膀，笑道：“我出钱的不着急，你收礼的着急什么！不要多想，好好把马车收下，以后用心做事就行。几百贯，我家里拿得起。”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郭谘只是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徐平离开郭谘身边，让他一个人自己冷静一下，对那边围着桌子的众人道：“今天花了这么功夫，你们可要把那两辆马车的道理弄清楚了，然后一起去饮酒！”
这话不用徐平说，那几个也在心里憋了一股劲。因为这两辆车，好好被徐平奚落了一通，还有一辆看着眼热的马车没有到手，怎么也得学点知识回来。
在原地转了一会，徐平甚是无聊，一抬头看见旁边铺子立的一块白壁。这是开酒楼食铺的习惯，尤其现在铺子里也有读书人来了，自然要立白壁供读书人写诗题字。
想了一想，徐平拿起桌上的笔，饱蘸了墨，到白壁前，抬笔题了一首诗。
“尺牍理罢会群英，文气纵横动帝京。杂论两车何有理，八九学士寂无声。
钱粮小吏良言劝，清贵诸公莫好名。纸上得来终是浅，绝知事理要躬行。”
写完，左看右看，摇了摇头。
自己这写诗的功夫还是不到家，顾了格律诗的意境就全无，落了下乘。可惜了陆放翁的这句名诗，虽然他本人也是往往得一佳句，便凑几个句子写一首诗出来，然而那凑的句子也不愧为大家手笔。自己在这里把这一句用了，可是就白白浪费了陆游的一首诗。
叶参走上前来，看了看白壁上的诗，低声念了一遍，对徐平道：“待制这诗词意俱佳，可自称钱粮小吏实在是过谦了。”
徐平哈哈笑道：“我自称钱粮小吏算是谦虚，但你说这诗词意俱佳却是过眷。得亏今天梅圣俞和石曼卿两个作诗的大家不在，不然可就是遗笑方家！”
叶参道：“待制何必自谦，作诗合律不出韵，又有一两佳句，已是难得了。”
徐平边笑边摇头：“也就只剩个合律不出韵了，我自家的本事自家知道。若说起世间万事物理来，不是我自夸，这世上怎么也数得上我。但若是说起诗词文章，实在是非某所长，非某所长啊！”
诗写得差没什么，不丢人，只有写得差还洋洋得意才丢人。知道自己写得差，像徐平这样的，那叫作光明磊落。大丈夫做不到才华横溢，那最少还要落个心胸宽广。
叶参自己也不以诗擅长，而且接触的大多都是“西昆体”，讲究的是词句华丽，婉约精致。徐平这诗全是说理，这个年代还不流行，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词意太浅，少了一些韵味，有些可惜。
诗词本来讲的就是味道，徐平横越千年，现在能把各种格律规矩记住就算不错，那其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他现在还是培养不出来的。

第242章 世间哪有这种大臣
太阳落下山去，满天的红霞越来越淡，最后只在西边的天空留下一抹嫣红。
炽红的炭火烤得羊肉“吱吱”乱响，肉里逼出的油滴到火上，诱人的香味便就洋溢开来。苦碱地里放出来的羊，没有一丝杂味，并不需要多少调料，烤出来便香酥可口。
小厮把炉网上的羊肉翻了几翻，低声道：“各位官人，这肉已经可以入口了。”
徐平举起冰凉的玻璃杯，晃了晃里面的果酒，高声道：“君贶一去月余，难得回来一次，我们满饮此杯，为他接风洗尘！”
众人纷纷举起杯来，把冰凉的美酒倒进肚子里，再挟滚烫的羊肉在嘴里，慢慢咀嚼。
经过刚才的事情，饮酒的气氛还是有些压抑，大家都是静静喝酒吃肉，没有人说话。
郭谘中了大奖，坐在那里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来他是盐铁判官，徐平一开始便把三位判官叫到了身边，管是出于什么用意，总之是让三人参与的意思。再一个郭谘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为官一向醉心于各种实用技术，与其他同样出身的官员不怎么合得来。再加上刚才馆阁官员被奚落而他得奖的鲜明对比，别人的心里难免对他有看法。
王拱辰也有些不自在，本来自己今天回来是挺高兴的一件事情，特别是看到这家与徐平合开的铺子生意红火，每月分到手的钱比自己的俸禄还多得多，正兴奋着呢，结果到了晚上是这么一个场面。不过他不怪徐平，虽然不判馆阁，徐平作为新任的龙图阁待制，平时又接触得多，对馆阁任职人员确实有教诲的权责，只是馆阁里的官员自尊心太强了些。
酒过三巡，王拱辰举杯道：“如今正是好天气，又有美酒，又有好肉，今夜甚是难得。我与诸位兄长多日不见，敬各位一杯。”
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韩镇道：“王兄如此说，这酒我却喝不得。你是状元出身，年龄又长过我，怎么敢喝你敬的酒？”
听了这话，众人一起大笑，气氛才缓和一些。
年龄最长的尹洙举起杯来道：“我们聚在一起是意气相投，何必拘那些俗礼。来，满饮此杯，祝君贶在东明营田务里的职事一切顺利！”
饮罢酒，一边服侍的小厮一一倒满，高若讷举起酒杯，捧着对徐平道：“今日得蒙待制教诲，对我等埋首故纸堆的馆阁之士实是振聋发馈。王充曾有言，‘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自儒门之兴，读经之士与做事文吏多相互看不起，甚是无谓。闭门读书也就罢了，若是出外为官，自然当明晓吏事，知天地万物之理。如此才能不被小吏欺瞒，才能周知百姓生民之事，上报君王，下安黎民。”
徐平没想到高若讷这个整天不苟言笑的老儒生一样的人竟然如此明白事理，第一个站出来打破僵局，忙举杯道：“其实没什么，只要不是眼高手低罢了。”
两人饮过酒，把酒杯放下。
坐在一边的欧阳修却“哧”地笑出来，连连摇头：“王充——”
王充虽然也是两汉大儒，但思想与正门儒家区别颇大，大量地引入了道家思想。这是正常事情，到了汉末，天下动荡，有责任感的儒生疑经疑古，并不是只有王充一个人。只是王充有《问孔》和《刺孟》等篇，对儒家的批判格外尖锐，自隋后便被剔出儒家，归入了杂家之列。虽然这个年代还不似后世儒家的刻板，宋儒本身也在疑经疑古，但王充还是不怎么受人待见的。高若讷提王充，欧阳修自然笑，他是排佛抑道尊韩的人。
徐平对欧阳修道：“永叔笑什么？为学者自然应当融古今中外的知身于一身，不能有门户之见。王充也是‘汉世三杰’，又有什么可笑的！”
欧阳修抗言道：“我们求学问道的读书人，第一要的就是辨别正统，避免堕入邪魔外道之中。王充非天命，刺孔孟，杂引道墨诸家，他的话自然是听不得。”
徐平看着欧阳修，摇了摇头：“凡是有道理的话，都可以听，都需要听。读书做学问最重要的就是虚怀若谷，你自己的心里空出来，才能把好的东西装起来，是也不是？”
“当然不是！先知大道，而后正心养性，心有所执，所行无碍。心中没有把正道立起来，反去学些杂学，很容易被其蛊惑，一不小心，就堕入外道！”
徐平被欧阳修气得想笑，对他道：“我们在这里讲为人处世，做官做事的道理，讲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好，你却口口声声大道正途。你心有大道，哪怕就算是这个年代儒门的持旗者，我问你，对国家，对百姓，可有什么好处？——不要谈什么教导世人，你又不是关起门来做先生教学生，你是在朝廷为官！”
“人人向道，自然天下太平！使万民为尧舜之民，则天下就为尧舜之世！”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呢？你就天天喊这些，百姓是不是就能够吃饱穿暖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朝廷为官，先让百姓有吃有穿再说其他！”
欧阳修又连连摇头：“管仲——”
“管仲怎么了？子曰：‘微管仲，吾披发左衽已。’孟子说齐宣王：‘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为官者上报君王，出外官则就是要下抚黎民，使其衣食无忧，才能上下和睦。无论孔孟，都不是天天袖手谈心性，坐而论大道，怎么你们就做不到呢？”
嵇颖见气氛又紧张起来，忙举杯道：“读书人坐而论道，古今都是雅事。肉都已经快焦了，我们边饮边谈，才是乐事。”
喝了酒，把杯子放下，大家都挟了肉在口里慢慢品尝。
欧阳修几口把肉咽下，心中还是不服气，低声嘀咕：“自古至今，还从来没听说过为官者要知道马车怎么制作，几个轮子是好。知道这些事有什么用？历朝历代，哪个大臣是知道了这些事情，建功立业，教化万民的。”
徐平看着欧阳修，缓缓地道：“制木牛流马，练八阵兵图，出外将，入为相，一手力挽天倾，后汉诸葛丞相。怎么，你觉得你能当得上武乡侯几分？”
徐平的话出口，现场一时鸦雀无声。欧阳修口快，竟然一时忘了历史上真有一个鼓捣这些的名相，而且名垂千古。
建功立业，教化万民，诸葛亮无论如何都是当得起这八个字的。而徐平平定邕州，击破交趾，犹如诸葛亮渡泸水平南中，欧阳修无论如何是不敢再说其他的话了。

第243章 算账
经过了这些事情，整晚的气氛终究还是沉闷，少了上几次的欢乐。
在这些人面前，徐平地位尊崇，不是能够随便评论的。而欧阳修是文坛后起之秀，又被朝中多位元老重臣看中，前途无量，别人也不好说得重了。
最关键的，欧阳修对道统之说极为固执，内心深处把自己比作唐朝韩愈，要扫清世间邪说而立正统。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苏轼赞颂韩愈的话虽然还没有出现，欧阳修的心里却把这作为自己为人做事的标杆。
徐平出身商贾之家，虽然中进士入仕途，但一路升迁，大多都是靠着给朝廷创造钱粮财富的政绩，虽然有军功，但现在所做的事情还是专心于钱粮。自己这么做也就罢了，还借着职权地位让馆阁的朝廷栋梁之材也这样做，这不就是邪道盛而正道衰吗？一个商贾之子，竟然认为治理天下也不过是钱粮，这才是欧阳修无论如何也不能忍的。
现在徐平位高权重，欧阳修只能咽下这口气，但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服。暗下决心，终有一日要把徐平的这些歪理邪说都给拨乱反正，天下间还是走正道的人多。
当夜众人散了，徐平与王拱辰两人留在铺子里。
挑亮灯火，小厮上了两杯浓茶，徐平让铺子的主管把账本拿了过来，与王拱辰对账。
把茶向桌子上一推，王拱辰有些局促地道：“副使，我们自己人，同朝为官，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官家事，开铺子只是补贴一下家用，何必真跟一众商贾一般斤斤计较！”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君贶，话不是这样说。一起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账目要分明，否则，终有互相疑虑的一天。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做生意就要像个做生意的样子，坦坦荡荡地把钱财理清楚。我们两人交好，平时周济是一回事，但把生意账目理清楚又是一回事，这不是贪财，这是做事情的规矩。”
王拱辰终究是有些不自在，以前徐平就经常周济他，白白送给他的钱物也不知道有多少，现在却跟徐平算账，这账如何算法？
徐平对站在一边的主管道：“张主管，你把账目跟君贶一项一项说分明，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一定要解释得清楚了。合伙做生意，这是一定要分明的，万不可马虎。”
张主管躬身答道：“小的理会，一到月底，就把账都清了。”
徐平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王拱辰的肩膀道：“君贶，你要习惯这样做，不然将来有一天真地要什么大买卖了，不把账理清楚，谁敢与你合伙？”
王拱辰无奈地摇头：“可这些事情，我又怎么做得来？”
徐平哈哈一笑：“那你就赶紧去雇个知院干办在家里，替你打理这些，不用自己事事费心。要是没有人选，去你未来岳父那里，薛侍郎豪门巨室，一定有人手给你。好了，你和张主管在这里做事，我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头脑。”
说完，徐平抬步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
此时已是深夜，这里比不得内城的繁华，铺子里客人早已散去，只余下几个小厮忙碌碌地清扫。把桌子收拾干净，熄灭炉子里的炭火，做着一天中最后的收尾工作。
见到徐平出来，小厮忙躬身行礼。
徐平摆手道：“只管忙你们的，我只是随便走走。”
说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抬脚到了五丈河边。
五丈河通京东路梁山泊，远不如汴河繁华，此时河面上并没有船，只有远处的三司属下的西水磨务如同个怪兽趴在河边。
风从河面上刮来，温润而又凉爽。徐平微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心舒泰。
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正从升龙府凯旋回太平县，可谓是意气风发。突然之间却被夺去差遣，回京述职，不知不觉就一年了。一年之间，自己从一个地方小官，摇身一变而成了朝中的中央大臣，如此际遇，立国以来也没有几个人有过。
这一年间，尤其是入京任职的后半年，磕磕绊绊，终究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到了现在，无论是公事私事，终于都走上了正轨，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开始松驰下来。
如今的三司，主管的新场务和铺子都已经正常运行，只要踏实做下去，在京城里做得成熟了，慢慢地扩大到附近州县，附近的路，一点一点地扩大到全天下去。
到了那一天，三司每年岁入的情况将跟现在大相径庭，财政充盈，做什么就都不是难事。哪怕是西北战事起来，只要钱粮不缺，耗也能把赵元昊耗死。
煌煌大势面前，就是有人看着不顺眼，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天下的百姓要吃饭，朝廷的官员要有俸禄，政权要正常运转，都瞧不起管钱粮的官，可缺了钱粮却万万不成。
天上没有月亮，也看不出过了多少时候，王拱辰喜滋滋地从房里出来，到了徐平的身边，轻声道：“副使，都已经算完了。”
徐平转身看看王拱辰：“哦，这个月分了多少？”
王拱辰愣道：“怎么，你不知道吗？你自己不算，怎么却让我算清楚？”
徐平笑道：“我家里这附近的生意都是归徐昌管的，账自然是由他算，我管那么多做什么。平时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我哪里还有空操这个心。”
“唉，果然是家大业大有人好，看来我也要找个能干的干人了，不然自己把心力费在这上面，实在是划不来。这个月铺子一共赚了三百五十八贯，我们一家一百多贯。讲句心里话，多少权贵之家开解库，租宅店，也赚不了如此之多，想不到一间小小的铺子竟然有如此利润，是我以前想不到的。有了这笔钱，我家里平时用度就宽松多了。”
“衣食住行，人生在世这四样就不可或缺，也是最好赚钱的，只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好罢了。专心在食上，我们这铺子大有可为，将来一年赚个千贯万贯也不是不可能。”
王拱辰叹口气：“我可不敢跟副使这样想，你也知道我家里以前是苦惯了，只觉得赚一文钱都是千难万难。没想到开了铺子，钱来得如此容易，唉——”
“容易吗？也不容易，你没看当时跟我们一起在这附近开吃食铺子的，已经倒了两三家了。世间的事，用心做了，还得懂得怎么做才容易。”
听了这话，王拱辰开颜笑道：“反正副使是知道怎么做的，你只要带挚我赚几个钱就好了，我又何必烦恼！”
说完，与徐平一起看着星光下微微泛光的五丈河。
第五卷 锦绣中原

第1章 购物券发行
“自即日起，凡在三司店铺买货者，货值二十贯以下概不送货，有确需送货者，按路途远近收取现钱不等。二十贯足钱以上，依旧送货到户，一律收现钱，并不许用其他货物折支……因现钱携带不便，为方便京城人等于店铺买货，三司按诏敕发纸券。纸券仅于三司店铺使用，挪作他用者三司概不担责……年月日，榜示官民知晓。”
州桥前的铺子外，一个国子监学生摇头晃脑，抑扬顿挫颇有节奏地读着三司铺子外的榜文。周围聚了一大群闲汉百姓，议论纷纷。
一个商人模样的员外道：“这才多少日子，铺子里面怎么就不送货了呢？城中雇驴雇车，可是要花不少钱呢，多么不方便！”
旁边一人道：“不是二十贯依旧送吗，你偌大的员外，每次进去，只管买够二十贯钱的货物不就便了。像我们这样小门小户，进去也就花个一贯两贯，自己拿了就走，向来也不用铺子里的小厮送。”
商人连连摇头：“二十贯，你说得好轻巧！我起早摸黑，做死做活，要做多久才能赚出二十贯来？再者说了，不送货是一，以后进铺子得带现钱啊，哪个出门带十几贯的铜钱在身上？有那钱你也拿不动不是？”
周围的人一怔，突然一下子醒悟过来：“知道你们这些员外拿不动现钱，所以三司弄了什么纸券让你们换哪！走，走，我们且去看看这纸券是个什么样子。”
就有人问摇头晃脑读榜文的国子监学生：“这位秀才，敢问在哪里换纸券？”
“榜文上有写，纸券一律由铺子旁边的三司金银铺兑换，其他地方兑来，真假三司可是不担责。还有，纸券上要盖三司、库务司和开封府的印，少了一印就算假货。”
“恁地不方便！再说这是官家发出来的物事，哪个敢作假！”
“嘿嘿，这券在三司铺子里能当钱用，真金白银的东西，怎么没人作假？告诉你，凡是作假纸券的一律按盗铸铜钱论，要掉脑袋的呢！”
京城里面最不缺的就是凑热闹的闲人，不大一会功夫，消息便就传了半个东京城。有那些手里有几个闲钱又爱凑热闹的人，呼朋引伴地到了店铺旁边的金银铺，都换几张纸券拿在手里。不是为了用这买货物，纯粹就是好奇弄两张在手里，人前也显摆一下。
店铺对面的一家茶铺的棚子下面，徐平、郭谘和刘沆三人占着一张桌子，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对面的动静。这是发行购物券的第一天，到底情况如何，三人心里也没底。
不大一会，一个盐铁司的公吏急匆匆地从对面过来，到了三人面前，行礼道：“副使，两位判官，金银铺里面虽然进了不少人，看着热闹，纸券却没换出去多少。”
“知道了，你依然回去守着，每过半个时辰过来报一下换出多少纸券。”
公吏应诺，转身向对面去了。
刘沆道：“看起来，这纸券要行用开来，并不容易。”
徐平喝着茶水，沉声说：“这是自然，用手里的现钱去换几张纸，平常百姓的心里自然是有疑虑，一开始哪里肯信。总得过上一段时间，慢慢熟悉了，三司的信眷起来，买货的人又确确实实见识了纸券的方便，才会慢慢行用开来。”
郭谘在一边说道：“第一个月只有一万贯，再怎么也换出去了，也不需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等到了月末几天，有多少没换出，我去一起换了就是！”徐平笑道，“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把这一万贯换出去，而是为了让人习惯用纸券，两回事。”
听了徐平的话，刘沆和郭谘一起笑了起来。倒是忘了副使一家去换个万把贯就不是什么难事，月底剩多少，徐平一个人就去兜底了。
这纸券换到手里又不会亏，而且细算起来是有好处的。铜钱难于携带，相应地除了在市面上一般使用，很多场合折算都是要收手续费的。三司属下的飞钱业务，一千文只收二十文的手续费，已经是最低的了。民间的金银铺，收费更加高昂。
资金的流动是有成本的，金融越不发达，资金的成本越高。刚开始觉察不出来，只要三司的这些实业正常发展下去，经商的人就会慢慢发现纸券会降低他们的成本。
徐平对纸券真正的信心并不是用现钱兑换，而是跟纸券发放跟金银铺的其他兑换业务连在一起，可以在金银铺里直接用金银和布帛等常见轻货兑换纸券，而不再收额外的手续费。这对于外地来的商人非常有利，他们可以节省费用直接从三司铺子进货。
只要这第一步走开，纸券易于携带的优点就会显现出来，特别是等到三司的铺子开到外路州府，这一点的优越性就更加明显了。
前两月徐平已经开始筹划在西京洛阳开三司的分铺，上个月杨告代替王雍出任权京西路转运使，再加上以转运判官分司襄州协助新茶法的方偕，京西路的条件已经具备。
东西两京，豪门富户众多，是此时天下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只要在这两个地方立下脚来，特别是如果能够再扩到襄州去，三司就掌控了天下最心脏地带的商业。
以此为基础，这条农工商连接起来的链条就丰满了。
过了半个时辰，守在金银铺的公吏又来报了一次，情况依然是没有起色。
徐平三人相视微微摇了摇头，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最开始的日子也就造个舆论，让京城百姓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普及怕是还要等上些日子慢慢来。
突然，刚刚离去没多久的公吏又急匆匆地转了回来，到了桌前，行过礼，站在那里怔了一会，才大出一口气道：“副使，金银铺里剩下的纸券被人一下子换走了！”
“什么？！”徐平三人都吃了一惊，一起站了起来。
见公吏还是有些神色不属，徐平强行平静下心神，对他道：“不要急，慢慢说，是多少人去换的？那些人是一起的吗？”
“就只是一家。”
“哪一家？”
“八大王家，到铺子里换纸券的是他家的知院，用的都是布帛香药珍珠等等，并不是现钱。而且把金银铺的纸券换完，他家还剩了一些宝货，都寄在铺子里了。”
原来是他们家，那倒怪不得了，一万贯对于八大王家来说也不是特别大的数目，拿出来不算什么。而且全部是用宝货，明摆着是去占三司便宜的，反正他也不怕三司敢吞了他的钱不认纸券的账，怎么算都不会吃亏。

第2章 这个技术不好细说
看着公吏离去，刘沆问徐平：“怎么办？副使，这可是出纸券的第一天，一下就被八大王家买光，接下来这一个月就不发了？”
徐平笑道：“这有什么好犯愁的，不过就是纸吗！印好了的就有十万贯在库里，明天拿出来发到铺子里就是。几十万贯的纸券，还买不光铺子里的货物，你担心个什么！”
“这不就是用纸换钱，终究不好。”
“什么用纸换钱，是用三司铺子里的货来换钱！如果有人拿着纸券到了铺子里，我们不给他货，寻才是用纸换钱！当时印的时候，就定了印的数量不许超过三司铺子里存的货物所值，不过是提前把货物卖出去而已，担心个什么。”
说完，徐平见其他两人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对他道：“安心，只要保证铺子里的货物不缺，纸券就等同于真金白银。再过一段时间，发个告示，买多少钱以上的货物要提前几天通知铺子里，那便就万无一失了。”
现在的纸券还只是购物券，没有任何的金融功能，这个时候担心什么。三司也没有缺钱到要动歪心思，把纸券发出去了之后货物涨价，能引起什么风波。为了防止这一点，徐平把纸券发行的职能与三司的场务和铺子作了分割，分属两位判官管理。等到以后发行的量大了，还会从盐铁司分离出去，甚至从三司独立出来，作为专门的金融机构。
金融业务操控在朝廷手里，当然免不了遇到财政困难的时候，会在这上面动脑筋，这无法防止，一千年后很多国家的纸币稳定性还不如现在的交子呢。最关键的还是要保证财政健康，只要朝廷手里不缺钱，纸币就能稳定。财政缺钱了，不在纸币上动歪脑筋，也会想其他办法从民间巧取豪夺，执政者不会躺着什么也不干在那里穷死。
没必要视纸币为洪手猛兽，一个劲地迷恋真金白银，最关键的还是财政的收支平衡。
换句话说，把纸币或者金融系统的操控权放到私人手里更可怕，那样不但要担心纸币增发变成废纸，还要防备各种各样的金融诈骗。官方有下限，逼急了无非是硬抢，让你知道现在真的是出问题了，私人会把这个下限都突破掉，用各种手段隐瞒诈骗，把你卖了还帮着他们数钱。在金融这方面，骗比抢更可怕。
刘沆分管着印刷纸券，偏偏对这新生事物又不怎么了解，怎么能够不担心？虽然条例所印了一系列关于钱法的书了，但这种事情没有真正经历过，谁知道书上说的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这可是以万贯计的铜钱，出了事刘沆被夺几断都算是轻的。
不管是三司，还是下面的州县，管钱粮的官都不好做，一般的官员都躲着。有了成绩奖励有限，出了问题追责还重，大家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与徐平商量过了，刘沆告辞离开，回支安排向金银铺里补充纸券。全部印出来的不过只有十万贯，不到三司几个铺子里的货物十分之一，现在的风险终究是小。
见刘沆离去，徐平问郭谘：“今天怎么不见你乘新马车上朝？”
郭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那车乘着太过招摇，而且如此华丽的车，总得有神气活现的车夫才配得上。那样的车夫一个月好几贯钱呢，我何必掏给他们！”
“难不成那车放在家里你就不坐了？”
“说出来副使莫笑我，昨天我托人向老家带了信去，让个族里的从侄来京城，准备让他驾着那车，在京城里面拉人，混点口食。”
徐平笑道：“这有什么，那几百贯的车，在京城里面拉客人，一个月怎么也赚几十贯钱使用，你倒是会精打细算。想着用钱生钱，你是最会过日子的人。”
正在这时，刘小乙带了徐平中牟庄园里养马的陶六到了州桥三司铺子附近，在人群外面焦急地东张西望，一副急着找人的样子。
铺子里有小厮看见，认得是徐平家里的干人刘小乙，高声道：“小乙哥，难得到铺子这里一回，怎么不进来坐坐！”
刘小乙见有人认识自己，出了一口气，走上前拱手问道：“我有急事要寻郡侯，三司衙门里的人说是到州桥这里来了，哥哥可有看见？”
小厮指着对面的茶摊道：“那里坐着与郭判官饮茶的不就是！”
刘小乙回头一看，见徐平与郭谘坐在那里喝茶，周围几桌还坐了不少随从，大喜过望，向小厮道谢：“多谢哥哥，改日请你饮酒，今日我有急事，先去了！”
说完，带着陶六，急匆匆地从人群里穿过街道，快步到了茶铺棚子下徐平桌前，行礼道：“郡侯，家里有急事！”
徐平吃一惊，忙道：“什么事？不要慌，慢慢说！”
刘小乙指指身后的陶六道：“还是由陶六来说。”
陶六上前道：“禀郡侯，是庄里的事情，说起来是好事。不过当日您对我有吩咐，一有了确切消息必须要立即来报知，所以才托了小乙哥急急地找了过来。”
徐平看着陶六，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有些激动地问他：“可是事情成了？”
“成了，成了，当日受孕的马，十匹里有八九匹都有了身孕。我找了庄里怕有养马的人看过，确切无疑，绝没有半分虚假！”
徐平一下子站了起来，口中道：“竟然是成了！竟然是成了！”说完，激动的心情况无法平复，在桌边来来回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么多年，郭谘还从来没见过徐平如此激动过，不由一头雾水，又不敢乱问，只能坐在那里看徐平激动地乱转。
过了好一会，徐平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在桌边坐下，吃了一口茶水，对陶六道：“你先回城外府里，寻徐昌找人把这事情详细地记下来，我回去看。这两天就待在京城，先不急着回庄子，等过几天端午朝假，随我一起回去。”
陶六应诺，与刘小乙先告辞离去。
看两人走了，郭谘问徐平：“副使，您的家事下官本不好冒昧过问，不过从来没见您如此失态，可是有什么重大的事？”
“重大？也不算重大。但不管对我家来说，还是对朝廷来说，这件事都了不得。现在你先不要问，这事情不好细说，以后自然会知晓的。”
徐平记得前世动物繁殖靠人工授精，经过这么多年试验，今天终于成功了。对于自己的庄子，有了这技术，牲畜养殖将上一个大台阶。对朝廷，马政也将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3章 尽头牙
夜幕低垂，徐平坐在书房里仔细看着陶六口述之后找人记下来的事情经过。在桌子的另一边，盼盼半站在椅子上，吃力地拿着枝毛笔趴在桌子上练字。
人工授精的技术并不特别困难，最关键的是从种马取出精液之后的保存。在徐平前世已经广泛采用冷冻的方法，低温可以保存较长的时间。这个年代自然不可能，只能采用常温保存的办法，最可靠的还是用容器直接保存在动物体内，精子可以维持一两天的活力。
以前依靠自然繁殖，徐平的田庄想尽了各种办法，一匹公马也不过只能配十一二只母马，形成一个小的繁殖种群，再多，效果就要急剧下降。
优良的公母是非常昂贵的，而且很难得。用自然繁殖的办法，生出来的后代品种优良的机率并不高，再加上幼崽的夭折，繁育优良马种是相当不容易的。如今大宋境内没有野马群，优良的种马只能从党项和契丹引进，繁育困难，再加上品种退化，不要说是能够用作军马的马匹，就是能够役用的马也非常稀缺。
汉唐的牧马场都在西北，而现在的马监多在中原河北。中原不是不能养马，气候和水草都能够满足马匹的生长繁衍，最缺的是优良种马的引入。人工放养的马匹如果不进行优选优育，品种会非常快地退化，没有草原地区优质种马的输入是非常致命的。
而一旦采用人工授精的办法，一匹种马一次可以让成百上千的母马受孕，对优质种马的需求就一下子降了下来。再配合优选优育，用不多的好马就可以维持优质种群，而次一级的优良公马也解脱出来，可以直接用于骑乘和役用。
这是徐平所能想出的挽救中原马政的惟一办法，不如此，投入再多的人力物力也不能够解决根本问题。中原能养马，但却不能保持种群不退化，只有用高繁殖率高淘汰率才能跟草原上数以千万计的马群抗衡。
这是科学，是客观规率，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不使用科学的方法，就是把群牧司的官员逼死，他们也养不出足够的优良马匹来。
盼盼写了一会字，觉得累了，把毛笔放下，用手托着腮，看着坐在对面的徐平，小声问道：“阿爹，你在看什么呢？那样用心，也不过来教我写字。”
徐平抬起头，看着盼盼有些尴尬，道：“这是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不要操这么多的心。有妈妈教你写字足够了，阿爹有多少大事要做！”
盼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妈妈要给盼盼生弟弟妹妹了，也没空陪我了啊！”
林素娘过年的那段时间有了身孕，现在已经大腹便便，她自己不在意，张三娘却是看得紧，一点事情都不让她做。就是盼盼，也不能缠着母亲玩了，奶奶可是会说她。
这种事情徐平也无奈，这年头可没有男人在家带孩子的，他也不会带，只好对盼盼道：“等你有了弟弟妹妹，就有人陪你玩了，还不开心？”
盼盼摇头：“小孩子最烦人了，翁翁跟我说，以前不记事的时候，我不知道摔坏了他多少宝贝呢！等到有了弟弟妹妹，我就要被他烦了。”
这孩子从小到大被家里上上下下惯得不像话，徐平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道：“你不要这样想，小时候你带弟弟妹妹，长大了他们就会听你的话，多好的事情！”
盼盼连连摇头，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过了一会，盼盼突然张开嘴巴道：“阿爹，你快过来看看，昨天我掉了一颗牙去，流了血呢，好吓人！翁翁说我这一口牙都会掉光，以后可怎么吃东西！”
“掉了自然会长，新的牙更硬，你什么咬不动！现在一口奶牙，不掉才是没用呢！”
徐平嘴里说着，把手中的纸放在桌子上，起身看盼盼的嘴里。一颗牙掉了去，显得空在那里果然有些些难看。
盼盼仰着头张着嘴，让徐平仔细看，生怕他看不明白。
徐平看了看，问盼盼：“现在还痛不痛？牙痛可是很难受的。”
“不痛了！其实掉的时候也不痛，就那么一下子掉了下来，还流了血，吓我一跳！”
徐平摸摸女儿的头：“小孩子都会掉牙的，掉了再长新的。等你的牙换完了，就成了大孩子啦。不要怕，这掉牙没什么的，人人都会来这么一次。”
盼盼连连点头：“又不痛，我怕什么！”
说完，重新趴回桌子上，看着徐平道：“阿爹，那你小时候有没有掉过牙？”
“当然掉过，每个人都会换一次的，你现在的叫乳牙，要全部掉完换新的。”
盼盼点头，认真地对徐平道：“阿爹，那你现在长大了，还会不会掉牙？”
“不会了，一般都不会再掉了。等到阿爹的牙也开招掉，那就七老八十了，那里候可就要靠盼盼养了。”
“那阿爹你现在会不会长新牙？”
听到这话，徐平只觉得口里有些发苦，对盼盼点了点头：“会的，人长大了，还会再长出几颗牙来，最后长出来的一颗叫尽头牙。盼盼啊，阿爹现在正长这颗牙出来。”
“我看看，我看看！”盼盼听了这话，一下子兴奋起来，从对面椅子上下来，一路跳着来到了徐平的身边，伸着脖子要看徐平嘴里长牙的样子。
徐平拉着盼盼的手，对她道：“长大了之后长出来的牙，嗯，又叫智齿。一般人呢不知不觉地就长出来了，可阿爹不知怎么回事，这牙有些歪，现在碰到了就会痛。”
“长牙也会痛，好神奇，从来没听人说过啊！”
徐平看着女儿一脸好奇的样子，只觉得满是无奈。这年代的人不把这几颗成年之后再长出来的牙叫智齿，也不关注，反正就是自然而然地会长出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徐平这最后一颗智齿长得不怎么正，最近感觉出来，经常隐隐发痛。
智齿长歪发炎在他前世的时候很平常，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把智齿拔了去。可在这个年代就不正常了，人的身体其实一直都在进化中的，这个年头人还没进化到智齿没地方长了的程度啊。徐平也问过别人，从来没听说成年之后长牙会牙痛的，只有虫牙蛀牙才会痛，长牙怎么可能会痛呢？
徐平早晚青盐刷牙，是保持了前世的习惯的，口腔卫生比这个年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好。甚至平时口里不用香包，也没有什么气味，哪里想到会被最后一颗牙折腾自己。

第4章 马政
徐平很少到学士院，虽然这里相距三司官署并不远。在一般官员的心中，这是个很高贵的地方，能到这里任职，可以说是达到了这个年代的顶峰。翰林学士也有诸多名目，也没有定员，但除去在外兼职的，专职的翰林学士一般就是三人左右。凡是不经过中书和枢密院，直接以皇帝的名义下达的诏制，都是由这里的翰林学士草拟。
特别是大除拜，像宰执的任命，使相的任命，亲王等的恩典，都由翰林学士草词。
这不仅仅是荣眷，而且是有极大油水的职事。每有大除拜，草词的翰林学士都会收到大笔的润笔费，如果词句华美，对除拜的人赞眷有加，还会额外加钱，一次收数千贯也是常事。翰林学士清贵，地位高，油水大，除了宰执基本没别的差事比得上了。
徐平这次来找的是梅询，其实与学士院无关，而是因为梅询还兼任群牧使。
以前群牧使大多都是由枢密副使兼任，后来又有废置不常的群牧制置使是由宰执兼任的，群牧使便改成了文官，最近几任都是由翰林学士中的一人兼职。
群牧司掌管天下马政，而牛羊之类的官营畜牧则由牛羊司负责。从制度上，朝廷对马政不可谓不重视，群牧使的地位一向或是由宰执兼任，或是仅低于宰执一级。但从实际效果上，马政则非常糟糕，群牧司各马监养的马越来越少，质量越来越差，军马越来越依赖于西北的茶马等贸易所得。
如果说是制度，层层的考核体系也很完备，马匹损耗的处罚，孳生的奖赏，各种人员的配备，都有例可循。技术上群牧司也集中了天下的养马好手，编的《马经》是最上等的畜牧教材。但这一切，都止不住马政一天不如一天的下滑势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归结到主管的人身上了。这么大一个衙门，里面不职称甚至行为恶劣玩忽职守的肯定有，但哪个朝代哪个衙门能够完全杜绝呢？找原因，还是要从体制和技术上找，人的因素是解释不了这一切的。
体制上，主管官员不管技术，甚至完全不懂养马，管理就是把责任推到下面的公吏和厢军兵卒身上。奖惩条例再完备，也只是表面上的功夫，什么损耗罚多少孳生多了奖多少都只是条文而已，并不能有效地提高马政的水平。这些好处落不到最底层做事的吏卒身上，而处罚则由他们承担，经年累月下来，下层无心做事，上层又怎么光鲜得起来？
技术上来说，现在养马包括《马经》里面都有不少玄学的成分，对于真正改良马种的研究基本没有。仅靠着从外部输入良马，繁育的则只计数量，不计质量，大宋哪里来的那么多好马放到养到各地牧马监里。
管理也是学问，现在大宋朝廷的管理大多都有如此毛病，看起来条例细致无比，但认真起来这些条例却大多并无用处。不仅仅是群牧司，以前的三司也是如此。
守门的军将入内通报，不一刻便出来复命，带徐平进了梅询的官厅。
学士院官员很少，地方却很大，要梅询的官厅比徐平的大气多了。这里没有堆满案头的案牍，也没有来来去去催个不停的公吏，只有整齐摆着的书架，甚至一张案几上还有展开欣赏的画，旁边散落着的围棋。
进了官厅，梅询迎上来，笑着道：“难得徐待制到学士院来，记得自从入馆阁的那一次招试便就没来过了吧，真是稀客。快快上座！”
梅询一近身，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在前世的时候，徐平记得男性用香水还不怎么普遍。这个年代可就不同，家境中等以上的男子很多都熏香，香料是非常重要的物资。梅询又是其中的侥侥者，仪容一向都收拾得一丝苟，身上香气浓郁。
在客位上落了座，杂吏上了茶来。
饮罢了茶，梅询问徐平：“待制这次到学士院来，可是找我有要紧的事？”
“是有事，不过是有关群牧司的。学士当知道我家里也有养马，最近有些心得。”
“自然是知道，徐待制庄子上的马在京城附近可是有些名气，等闲都买不到一匹。怎么，你有什么好法子要献给朝廷？这可是不得了的事！”
徐平笑了笑道：“是有，最近我庄里养马的人想出了一种繁育良马的方法，不过这法子事关牡牝交配，却不好细说。”
梅询已经一大把年纪，百花丛中过，什么公母交配在他眼里稀松平常，还不至于像徐平一样脸皮薄，听了便道：“天分禽兽为雌雄，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待制只要给我说个大概即可，听了自然知道这法子可行不可行。”
徐平从袖子取了一本札子出来，递给梅询：“几句话说不清楚，我这里写昨有一份书札，学士可以从容阅览，看过自然就明白了。”
梅询接过札子，展开慢慢阅读。过了一会，不知读到了什么地方，眼睛一下子就睁大起来，越读下去，梅询的表情越是丰富多彩。
要不了多大一会，梅询把书札读完，却不说话，只是札子拿在手里出神。
徐平不知道梅询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见他迟迟不开口，忍不住低声问道：“学士，觉得我书札里写的法子如何？”
梅询这才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世间还有人能够想到这种方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以前有人乱传，说是张太尉家里姬妾众多，都安排住在马厩对面，看着对面的马交合，不由情动。此时太尉进去歇宿，所以子女众多。我们熟识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京城闲人乱传的谣言，没想到你书札里的法子倒与此有几分相像。”
张耆光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在这个年代也是很少见的，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京城里面便有这流言，说是他家的妾侍平时都看着马交配，所以性欲高涨，生的后代才多。
人工授精确实与这流言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是雌的换成了雄的，人换成了马而已。
梅询连连称奇，过了好一会才问徐平：“这法子果然可行吗？可不要是你家里的下人为了贪图赏赐编了这话出来，那样我们当真可就尴尬了。”
徐平道：“学士安心，我何曾做事那样浮浪不靠谱？实在是我庄里几百匹母马，用这法子全部受孕。这还不算，庄子里有几十头驴，也成功用公马交配成功，日后可以得不少骡子。过几天端午佳节，学士便随我去庄子走一遭，亲眼看一看这法子成是不成。”

第5章 人与人不能比
“何必等到端午，要去看，明日去看就好！这种重要的公事，我们一两天不上朝又有什么！”端午节假期梅询的节目多着呢，怎么可能跟着徐平到田野里看风景。
徐平自然也是求之不得，忙道：“如此最好，若是方便，学士向朝廷告一声假，我们下午就走如何？明天看过，晚上还能赶回京城里来。”
“好，我这就进宫，顺便去一趟政事堂，你回衙门里料理了杂事，我们一会就走。”
群牧司的日常事务梅询其实不管，每年只是按要求出去马监巡视一次即交差，平常管事的是群牧判官。学士院的杂务又极少，他出去几天也没有什么公事交待。
三司就没这么清闲，徐平要离开两天，还真有不少事情要交待手下。当下告辞，匆匆地回到了盐铁司的官署。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一个学士院的杂吏到盐铁司来，见到徐平禀道：“待制，学士已经向朝廷告假，回家收拾去了，说是一个时辰后在新郑门外会齐。”
徐平点头，打发了杂吏离去，想想梅询派来的人也没有说有没有帮着自己请假，只好派了随从去閤门那里，问一问看。天圣年间官员上朝请假成风，后来管理便严了起来，就是病假也必须有正式医官作保，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莫名其妙出篓子。
直到随从回来禀报，说是梅询已经帮着徐平告假，徐平才离了盐铁司衙门。
回家叫了寇六和徐昌，徐平看看时间不早，告辞了父母和林素娘，便带着两人过了汴河浮桥，到了新政门外。
远远就看见门外不远处聚了一大群人，鲜衣怒马，仪仗鲜明，格外显眼。
见鬼，这梅询出城竟然带了导从来，他也不嫌麻烦。翰林学士地位尊崇，带着导从就是在京城里面也基本能够横着走了，除了宰执亲王，其他人都得给他们让道。但出城到下面县里导从不是随便带的，必须是公事，看来梅询还真是一点不委屈自己。
到了跟前，徐平与梅询叙过了礼。
站在梅询身旁的一位官员上前来，对徐平拱手：“群牧判官韩琚，见过待制。”
徐平忙道：“韩判官，我们也不是外人，不必客气。”
韩琚是韩琦的大哥，真宗年间的进士，为官已经多年，如今做到群牧判官。徐平与韩琦聚会的时候多次见过他，不是什么陌生人。
梅询看看日头，口中道：“天时已经不早了，我们便上路吧。徐待制，你是要骑马还是与我一起乘车？这车买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京城里坐着甚是舒适，不知出城如何。”
徐平看看那雕梁画栋的四轮马车，车看着豪华，拉车的马看起来也格外神骏。显然梅询这个群牧使不是白当的，最少这马都是群牧司里精挑细选出来。
这种马车徐平家里自然是有的，只是他不喜欢招摇，从来不坐车出来办事。听了梅询的话，笑了笑道：“我是个劳碌命，骑马惯了，学士自便。”
梅询也不多说，招呼了韩琚上了马车，前面导从开道，浩浩荡荡沿着官道而行。
徐平带了徐昌和寇六及自己的几个随从，跟在这庞大仪仗之后。
这样哪里能够走得快？徐平骑在马上只觉得心焦，又没奈何，只好看着马车上的梅询不时喝口酒，不时吃几点果子，优哉游哉，好像出来春游的一般。
中午时分，才走到中牟县城，梅询吩咐停下仪仗，要寻家店面吃饭。
徐平上来道：“学士，这里离着白沙镇不到二十里路，离着我庄子也不到三十里，还是走得快一点，我们到庄子里再一起吃吧。路上耽搁得久了，平白虚耗时间。”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京城周围并不太平，徐平还记得当年自己庄子周围闹过盗贼。尽量还是天黑前赶到地方，走夜路可难说会发生什么。
梅询并不知道徐平的担心，只道是他路上走得不耐烦，不好驳他面子，吩咐自己的随从去买了些制好的吃食，拿到马车上等上路慢慢吃。
就这样摇摇晃晃，直到红日西垂，傍晚时分才赶到徐家庄外。
自建庄起，这么多年，哪怕徐平现在也当到了高官，庄子上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阵仗。就连中牟知县都得到消息，在县城里没有赶上，早早提前到了庄子里。
下了马到了庄前，徐平见在庄前迎接的并不是吕松，而是中牟知县苏绅，不觉有些愕然。印象中这位知县虽然对自己礼数周道，却从来没有这样上门巴结过。看来翰林学士跟自己这个龙图阁待制还真是天上地下，想想也是，梅询最少比自己多了荐官的权力。
上前与梅询见过了礼，苏绅到了徐平面前，不觉有些尴尬，捧笏道：“下官在中牟任职近半年，还没有到待制庄子上拜访过，说来惭愧。今日梅学士莅临本县，正好借这个机会到待制庄上，也一了夙愿。”
徐平也不知道该给这人什么脸色，只是不咸不淡地道：“苏知县有心了。”
说完，当先带着众人进了庄子。
徐昌眼乖，早就悄悄离开，先进了庄子布置接待。这些年徐昌在京城里，见多了各种大场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乡下员外的管家，各种礼节都熟悉无比。
吕松指挥着庄客，把梅询的仪仗随从安置了，单独接到了另外的院子。徐昌带着人从庄子里迎出来，这才把一行几人迎到了庄子里。
到了花厅，庄客了上了茶来，徐昌上前道：“农庄里面粗俗不堪，学士这种贵人怎么好在这里安坐？稍待片刻，我们到旁边的游园里歇息。”
梅询捊着自己的一把长髯点头：“不错，以前在京城也听说徐待制这处庄子里有处游园，建的格外精致。只是离京城远了些，少有人过来游玩。今日凑巧到了，岂能不前去赏玩一番？而且徐待制一向都有些稀奇物事，也好开开眼界。”
徐平只好陪笑答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这些人每天忙死忙活，没想到学士院里的人日子过得这样悠闲，出来办公事，还是一心都想着玩乐，好像看马反而成了捎带的一般。也难怪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去做清贵词臣，三司那种衙门不受人待见。词臣地位又高，外快收得又多，日子过得又悠闲，就连官也比别人升得快，哪里像三司里面的钱粮官吏一样，忙得四脚朝天还让人看不上眼。
若不是知道自己的长处短处，看了梅询的日子，徐平都想不在三司干了，想方设法去做个中书舍人，比现在不知道强多少。

第6章 不同的做事态度
喝罢了茶，众人出了庄门，只见几位庄客早已经骑在三轮车上等在外面。
梅询哈哈笑着对徐平道：“都说徐待制家底殷实，京城里屈指可数的富庶，今日到庄子里一看果然如此。这种车子，就是在皇城里面，一般官员等闲也不能乘座在衙门之间来去。没想到你这乡下庄子里，只是拿来平常待客。”
徐平淡淡地道：“学士说得过了，这车本就是我庄子里制的，就像地里自己种的庄稼一般，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梅询啧啧称叹，当先上了车子，后边徐平，再后边则是韩琚和苏绅。
不用多大一会便就到了游园，下了车，梅询左右看看，只见园里花树掩映，其间还夹杂着各种果树。青杏还小，拳头大的桃子顶尖已经有了粉红色，不远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艳。而枳子海棠，则开得红红火火。
边走边连连点头：“这处游园，倒真是一片世外桃源。可惜啊可惜，这里离得京城远了些，不然闲暇时在园里游览，放松身心也是人生一桩趣事！”
徐平在一边随声附和，实在也不好说什么。现在他已经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去找梅询了，自己直接一本奏章上去，群牧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自己的功劳少不了，也省了陪着梅询赏花赏草的功夫，有这时间，自己陪陪家人多好。
到了游亭里面坐下，就见到徐昌在亭子外面走来走去，徐平猜他可能有事找自己，便找个借口起身到了亭外。
徐昌低声问道：“郡侯，梅学士带来的随从如何招待？人数可是不少，是杀猪宰羊好酒好肉就可以，还是要专门给他做些稀奇菜肴？”
“好酒好肉就好了，不过随从而已。”
“明白。”徐昌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第一次接待梅询这样的朝廷重臣，不但是徐平不习惯，就连徐昌和庄里的人都不习惯。吃得差了怕人家挑礼，影响徐平仕途，吃得太好又显得自家没见过世面。
庄客上了茶来，徐平对梅询道：“学士用茶，我庄里一向都是喝散茶，别有风味。”
“没什么，散茶少了许多麻烦。”对于梅询这些有钱有闲的士大夫来说，团茶妙就妙在煮茶时的各种繁琐步骤，口味还在其次，这一点散茶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喝罢了茶，有庄客上了水果来。摆在盘子里的是一盘切好的西瓜，是庄子里实验各种嫁接技术提前种了，现在刚好成熟。在徐平眼里，这西瓜个头太小，黑黑的，而且吃起来也并不怎么甜，可以说要卖相没卖相，要滋味没滋味，只是个稀奇罢了。
庄客把几个盘子摆下，梅询指着那一盘西瓜问徐平：“特制，这是什么瓜果？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大，不知道味道如何。”
“这是西瓜，李副使出使契丹，带了西瓜种子回朝，我要了些回来，种在了这处园子里。这些早熟，尚不怎么甜美，学士来了，尝个先。”
“这便是西瓜？早就听人说契丹自回纥得了种子，极是珍贵，味道甘甜可口，尤其是夏季炎热时候，吃上几口甚是解暑止渴。没想到待制庄上种了出来，今天刚好能够赶上一饱口福，幸甚！幸甚！”
一边说着，一边用两根手指极为文雅地掂了一片在手里，送到嘴里咬了一小口，连连点头：“果然甘甜如蜜，不负盛名啊！而且极是爽脆，再没什么瓜果比得上！”
连吃几口，满面都是陶醉之色，对身边的韩琚和苏绅道：“两位同用，这可是平常难得一见的物事，若不是来徐待制庄里，等闲难得吃上一口！”
徐平心说自己在京城西门外的府里种得多了，等到成熟了很多人都能吃得到，不过没有说出口，不能在这个时候煞风景。
韩琚和苏绅两人各取了一片，边吃边连连赞叹。
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吃个稀奇，味道其实也就那样。徐平前世吃的不知道比这个甜多少，好的瓜切开来表面都是白沙沙的一层糖，这个年代的西瓜哪里有那种甜度？
只是用里拿着一片，装模作样地陪着众人吃瓜。他自己心里是对这西瓜着实有点失望，但看在别人眼里，还以为他是在那里谦虚呢。
吃过了西瓜，众人静过了手，都是心满意足。
又喝了一会茶，徐平看看西天的太阳已经趴到了山顶上，一天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由心中苦笑，一天的功夫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还想着明天看过，下午就赶回京城去呢。照这个速度，一天的功夫也只够梅询路上走一趟，什么事情都别想干。
或许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代吧，什么事情都慢慢悠悠的，自己和一帮手下在三司争分夺秒做事反而不正常。
既然已经天近傍晚，徐平只好吩咐徐昌准备晚饭。乡村地方，有好东西也做不出来什么奇巧花色，无非还是大块的肉，或烤或煮。只有园子里种的时鲜蔬菜，用旺火炒了，各外地清爽可口，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等着上饭的功夫，梅询坐着无聊，对徐平道：“你先前说一匹马能够让数百匹马受孕，这公马必然雄壮无比，现在有暇，何不牵来看看？”
徐平听了这话，不由睁大了眼睛，过了一会才道：“学士要看，自然可以。”
说完，吩咐庄客去牵那匹精挑细选的青唐马来。
心中却不断腹诽，自己找梅询来，可不是来看这公马如何雄壮的，而是看这公母如何让那么多母马受孕的。最重要的不是公马，而是让母马受孕的技术，这梅学士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该看的不看，没什么用处的事情却显得兴致勃勃。
却不知，徐平所认为重要的东西，在梅询眼里根本就不需要他过问，能够让韩琚过去好好看一看，跟他汇报一下就已经足够了。今天来庄里，只是说明他重视此事而已。在他想来，没派个公吏过来了解一下事情经过，就已经是看在徐平的面子上了。

第7章 实际演示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格外觉得温暖。路边青草上的露珠还没有干，阳光洒在上面，透着七彩的光芒。
徐平面无表情，当先带着韩琚和苏绅去马场。
韩琚也有些尴尬，一路上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徐平身后。
群牧使梅询昨天晚上喝得有些多了，知道今天不用上朝，太阳高升了还没有起床。徐平左等右等，最后等来梅询的贴身随从出来传话，学士今天不去了，让群牧判官韩琚随着徐平去看就好，回去自然会在群牧司安排。
得到这种结果，徐平火气直冒，但却无可奈何，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带着韩琚去看马。中牟知县苏绅百无聊赖，巴巴地跟了过来。
到中牟半年了，还没有特意来庄子里拜会过徐平，而昨天梅询要来，苏绅就急忙赶来迎接。这种差别待遇，苏绅自己也知道无法跟徐平说话。更何况作为中牟的第一大户，有钱有势，徐家从来没有给官府添过麻烦。就连开垦的荒田，今年闰年要修闰年录，徐家都主动把亩数报给了县里，苏绅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废弃马监开垦出来的荒田，丈量田亩向来困难，其间涉及到最开始几年的减免钱粮，开垦出来的熟田和荒田的比例。特别是像徐家，现在几乎已经把原来的整个淳泽监买了下来，这里面有多少是耕地，有多少是荒地，根本就无法丈量，全靠自觉申报。
要是换了个大臣之家，别说是虚报瞒报，就是完全不交钱粮也是有的，中牟县难不成还敢直接上门来收？徐平不想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不这么做罢了。
陶六早早就等在马厩外，见到徐平带人过来，急忙上前见礼。
徐平对韩琚道：“韩判官，我们要不要先看看受孕的母马？”
“一切听从待制吩咐，下官必仔细用心，所见所闻如实上奏。”
徐平点点头，吩咐陶六：“先去看看受孕的母马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韩判官才好回去交待。”
陶六应诺，带着众人向不远处的母马群走去。
在马匹发情的季节，庄里都会把马分成小群，一小群一般一二十匹母马。若是以前的时候，这小群里还会有一两匹公母，而怀孕的马匹，则会单独成群。现在小马群里已经没有了公马，只是受孕的马单独成群。
见到前方广阔的牧场都用木头栏杆隔成一小片一小片，韩琚道：“原来待制庄上养马是这样的，不像马监，都是散养在里面，草场却不隔开。”
徐平道：“春夏马发情，为防意外，才把草场隔开，到了秋冬季节，这些栏杆也就打开了。马总要每天跑上几十里路，才能长得好，不能一直圈养着。”
韩琚连连称是，心里默默把这些记了下来。
陶六开了栏杆的门，对韩琚道：“判官，这一栏是十八匹马，因为全是受了孕的母马，所以比平常养的数目多些。外面草场约摸二十亩地，庄里每年都在地里撒挑选过的草籽，相对来说，这样长出来的草比平常不管长出来的野草马爱吃一些。”
韩琚点头，马监里也会种草，不过没有徐平庄上这么讲究，相对粗放得多。而且对草的品种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地里长什么就让马吃什么，冬天备下的草料也基本如此。
此时露水未干，马还都关在棚子里并没有放出去。
马棚很简陋，只是用木材搭成，上面盖了茅草，能够挡雨而已。马也不能太娇惯，不然养成之后难以适应其他的环境，反而不好。
到了马棚里，入目的先是棚边堆得高高的巨大草捆，方方正正，整整齐齐。
韩琚见了好奇地道：“待制庄子上的牧草都是这样的吗？不像马监里，成束成围，占地广大，而且取用不便，还是这样好。”
徐平道：“是啊，这样压成捆好储好运，奈何我跟群牧司说了几次，他们就是不肯这样做。只是说收买不便，而且也难以换算成钱粮。”
“这事下官记下了，回去再作计较。”
韩琚也不敢把这事情定下来，他还作不了这个主。牧草也是收的钱粮的一部分，在某些地区可以抵代赋税，为了方便，官僚首先要求的就是与粮食好换算。
一般来讲，此时官方收牧草都是以束或者围为单位，一束基本等于一石粮食。不但收税是这样，运输也是如此，更重要的是向边疆地区交付粮草，也是这样换算的。一旦把单位改了，就难免会造成一时的混乱，这个年代的官僚系统效率实在不敢恭维，一下子是难以改过来的。至于这样会降低效率造成浪费，官僚反而不在乎。
到了马槽前，陶六道：“官人，现在母马受孕，平时只吃青草是不行的，晚上都给它们加精料。庄子上种的有荞麦黑豆，混着苜蓿晚上加料。”
韩琚点头，这是通常的做法，牧马监一样也储存有菽豆之类。虽然这些精料总是被养马的官吏和厢军勾结偷盗出去贩卖，屡禁不绝。
看过棚子里的养马设施，陶六看看天色，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把马匹放出去让它们到草场里吃草，整天养在棚里是不成的。”
说完，吩咐了看马的庄客，把马的缰绳解了，开了栅栏，让马到外面的草场去。
看着马群离开马棚，陶六对韩琚道：“韩判官看，这些马都已经受孕，行动起来便不如平常快捷。马有灵性，知道爱护肚子里的小马呢。”
几人又随着马匹到草场里看了一会，见太阳已经升高，徐平对陶六道：“群牧司今天来看的最主要是让马受孕的法子，天色不早了，你找人做给韩判官看，免得误了时辰，今天赶不回京城去。庄子里荒僻，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徐平可没心思陪着梅学士在这庄子里玩耍，事情早了早回，要想放松等过两天端午的时候再回庄就好。梅询的地位在那里，徐平陪他可是累得很，根本放松不下来。
几人离了这处马场，到了一处偏僻的马棚，周围都用栏杆围起来，栏杆比刚才的马场要结实得多，整个如同一座大院子。
进了里面，马棚也比刚才的精致，而且三面围住，只留着朝南向阳的一面敞开。此时棚里面只有三五匹马，俱都长得雄骏壮实，一看就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陶六道：“判官，这是庄子里特意挑选出来的种马，都是高价买来的青唐马，一匹要好几百贯呢！最右边的那一匹，就是昨晚牵去让梅学士看过的。”
韩琚看了，心中暗暗称赞，这庄里的种马可比牧马监里的讲究多了。马监的马，最好的都挑出来送到骐骥院里去，专供皇帝乘舆及赏赐王公大臣，哪里能够把最好的马留下来做种马？而且骐骥院不属群牧司，他们那里的好马更不会拨出来。
此时马监养马也不注意品种，只是按照马格分等，繁育就更加随心所欲，哪里知道最好的马有什么血统。反正就是杂在一起混养，出不出好马完全靠运气。
韩琚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这些种马神气得让人喜欢，开口问陶六：“待诏，这里的几匹种马，一年可以让多少匹母马受孕？”
陶六答道：“回判官，若是往年呢，最多只能配种三五十匹马，生下来的小马不夭折，养大之后又在马格上等的也就十匹八匹。今年因为庄里都是用人帮着母马受孕的，千百匹也是平常，估计能得一两百匹好马。”
这个数字吓了韩琚一大跳，徐平的庄子不过是一个淳泽监而已，当年在马监中就算是小的，现在又有大量的土地被开垦成了农田，竟然一年还能得一两百匹好马。如果官营的牧马监有这个效率，禁军需求的军马也就不在话下了。
到了跟前，陶六指着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架子，低声道：“官人，这是马床，取马精用的。下面要做的事情有些不雅观，官人看了勿怪。”
韩琚点头：“到庄子里来，专一就是要看这个。你只管做就好，不用顾虑。”
陶六告声罪，吩咐棚子里的庄客取布把马的眼睛都蒙了，单单只留下了一匹，口中说道：“这匹马今年只取了一次精，刚好再取一次让判官看个端详。”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庄客去外面牵一匹母马来，口中对韩琚解释：“需要有上等的母马，而且正在发情，过来引得种马情动，才好取精。”
到了这里，别人都不好接话，只看着陶六忙忙碌碌地吩咐人手做事。
不大一会庄客牵了一匹极精神的母马进了马栏，陶六叫了一个看起来甚是粗俗的汉子，就把选好的种马牵到马床上，表演了一回取精。
虽然徐平、韩琚和苏绅几个人早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在自己面前当面做，几人还是有些尴尬。都静静地看着，连喘气声都听不到。

第8章 还是找自己人
梅询起床洗漱罢了，熏好了香，坐在游园里的亭子里慢条斯理地喝茶。韩琚站在不远处向他汇报上午随着徐平到马场看到的情况，梅询不住地点头。
说到徐平庄子里牧草的情况，梅询道：“这事情我也多次听闻，而且徐待制还特意向我提过。不过问群牧司的官吏，他们都说不便施行，牧草收缴实在难以计算。”
韩琚小心地问道：“那么，牧监收草的时候还是收散草，到了草料场里再压成捆如何呢？虽然运输依旧不便，但省了马场存草的地方，而且喂起来也方便。”
梅询叹了口气：“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草料场检点怎么办？草场里存的草料与账籍对不起来，岂不是更加混乱。此事急切间做不得，需从长计议。”
说到底，还是因为事情牵扯到多个衙门，主事的官员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罢了。真地要一心去做，也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但梅询凭什么给自己揽这差事？
韩琚无奈，只好把这事情放下，接着说下去。
说到用母马引诱种马取精，梅询突然又有了兴趣，竟然想再去看一遍。
徐平心道，我马场里就那么几匹优良的种马，每匹都是用钱堆出来的，你这样折腾不是要把它们活活累死？这来我庄里，吃我的住我的，那么多人，都是我搭钱进去，还折腾起来没完了是吧？事情真正成了，自己还不知道有什么好处，这样怎么能行？
看看天色，徐平对梅询道：“学士，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上路。如果走得迟了，只怕到天黑还赶不回京城，城门关了就麻烦了。”
马上就是端午，梅询也不想在城外多待，想了想，只好点头同意。若是平时，他肯定要在这里多呆一天，看看田庄里的风景，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整好仪仗，苏绅伴着一直送到中牟县境的边界，过道别返回。
一路上徐平的心里有些不舒服，没想到自己巴巴地找到梅询门上去，他却只是到自己庄里游玩了一圈，相当于什么事情没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找韩琚呢，没有这么麻烦不说，还不用花这么多时间在路上，也能多做点实事。
梅询遇事敢言，能言，不怕得罪人，但做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他的专长，他也不把精力放在这上面。朝廷的风气也是如此，能做的不如能说的，能说的不如会吹的，会吹的却又不如会四处钻营的，古今中外官场就是这样，谁又能奈何？
回到京城几人分别，徐平越想事情越是不对。如果任由这样下去，事情很可能又会在衙门之间推来推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去做，白白费了自己一番苦心。
刚刚进家门，守门的仆人便就禀道：“郡侯，王太常来访，正等在花厅里。”
徐平想了一想，只怕是王素对自己新购的田庄还是不放心，想乘着假期请自己过去看一看。这处田庄王素可是寄予了很大希望，比他家以往和产业都上心。
到了花厅里，与王素叙礼毕，分宾主坐下，徐平问道：“仲仪，今天怎么有空来寒舍？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眼看就是端午，想我们在京城的同年聚上一聚。不知不觉，天圣五年到现在已经九年了，大家宦海挣扎，难得有些清闲的时候。”
“好，好，正该如何。你不来说，我也有些意。”
天圣五年的进士在京城现在里面的人并不多，就是那仅有的几个人，平时也难得聚在一起。如今也就王素和嵇颖两人在馆阁清闲一些，徐平和韩琦就难得抽出时间。三司和开封府都是事务繁剧的衙门，很难抽出不整天的空闲时间来。
王素叹了口气：“不瞒云行，我这些日子，一直挂念的就是新置办的那处庄子。现在开封府周围闲地还多，如果这处庄子办得好，乘着年末的时候还能再添些地。这次请你们到我的庄子去，一是我们同年聚一聚，再一个也是帮着我参谋一番。”
“应该的。其实仲仪大可不必紧张，田地开垦养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完成的，只要用心照看了，土是不会坑人的。你那里离着汴河不远，排水的沟渠挖得齐整，还可以引汴河水沃灌，一年就成好地。不像我那里，金水河清，这办法用不来。”
“有人跟我提起过，王圣源回京述职，还专门跟我说起淤灌之法。只是开封府这里没有人做，我的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沿字圣源，先前任河北转运使，在河北兴修水利，颇有实绩。他自己也对这件事情很自得，碰到了同僚，难免就要指点一番。
徐平对淤灌的事情并不熟，只好含混道：“等到了你庄子里再说吧，这些事情我也没有做过，不敢乱说。”
仆人上了茶来，徐平喝了口茶，突然心中想起来，对王素道：“不知道仲仪这些日子在馆阁过得如何？几次碰到尹洙和欧阳修等人出去饮宴，都不见你。”
王素笑着摇了摇头：“我家在京城，平时俗务缠身，哪里能够抽出时间来。”
徐平知道王素在京城一大堆的亲戚，而且都是高官显贵，当然不可能跟馆阁里的那些人员一样天天闲得没事，要应酬也是跟自家的亲戚应酬。
端着茶想了一会，徐平试着问王素：“现在馆阁里的清闲日子，仲仪可还过得惯？”
听徐平一再问起自己过得如何，王素就知道了徐平的意思，问道：“怎么，莫不是云行有什么职事要介绍给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我又何必在馆阁里浪费时光。”
徐平放下茶杯，笑道：“正是如此！我庄里养马，琢磨出了一个可以大量养出好马的法子，想着报上朝廷去，便就找了梅学士——”
说到这里，徐平忍不住就摇了摇头。
“怎么，莫非梅学士觉得不可行？还是不上心？”
“不是，梅学士在学士院，平日里也没时间操心群牧司的事情，而且群牧司现在人手不足，想照着我的法子做也是力为从心。”
“云行的意思是——”
“历来群牧判官多是两人，现在却只有韩琚一人在职，人手自然短缺。我是想着反正仲仪在馆阁里也闲不下来，不如就出任群牧判官。有了实职差遣，磨勘也好序资历，而且现在正是立功的好机会，我们自己人，何必把这机会拱手让出去。”
判官与群牧使的任职资格天差地远，王素的资序已经够了，徐平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第9章 进殿面对
王素思考再三，答应让徐平推荐自己任群牧判官。正常来讲，举荐人并不需要被举人的同意，绝多数的情况下也不会问被举人的意见，任命下来不同意推辞就是。徐平问王素的意见是因为两人关系密切，而且后续公事上也需要他配合。
在王素来说，他在京城里的应酬太多，哪怕就是不出任群牧判官，在馆阁里面也难得清闲，还不如去任个实职差遣。而且徐平庄里养马也赚了不少钱，他看在眼里，现在有个熟悉养马的机会，又怎么会放过？做上一任判官，自己庄里养马就没有问题了。
到了五月初四这一天，刚到下午衙门里的官吏就已经无心做事，有的甚至已经早早就收拾了回家。端午节是难得的长假，再加上现在天气正好，正好用这个机会游玩。如果再等上一段时间，酷暑的天气来临，就是有假期也不好出门了。
垂拱殿外，徐平来回踱步，不时焦急地看一看天上的太阳。
今天他要入殿面对，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陛辞的王沿在殿里一拖再拖，就是不见出门来，也不知道他哪里有那么多话说。从河北转运使任上回京，王沿上了自己所著的《春秋集传》十六卷，得授馆职直昭文馆，很是有些锐意进取的样子。
閤门那里李璋当值，不时抽空闲的时候出来陪徐平聊会天。
等候面对这个时间很难挨，必须按照閤门排好的时间过来等候，排在前面的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后面的官员只能在这里死等。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内的正大门，门边閤门、皇城司和殿前司的卫士戒备森严，任谁在这里都不会觉得舒服。
徐平都忘了自己在这里等了多少时间，终于李璋从閤门那里快步过来，低声道：“王工部陛辞过了，我们进去。官家已经去延和殿，宰执大臣早都已经等在那里。”
出了口气，徐平略整一整衣冠，随着李璋进了垂拱殿的閤门。
陛辞是在崇政殿，这是皇帝本人的权力体现，旁边不能有大臣，方便与出外为官的臣僚说些私密的话，交待一些皇帝特别关心的事情。徐平的事情则要有宰执大臣参与，面对的地方便改为了延和殿，好在两殿也是紧挨着，赵祯走不了几步路。
沿着重重回廊前行，走不多远，迎面正碰上陛辞出来的王沿。
远远看见徐平和李璋过来，王沿忙整衣冠，恭敬地立在一边。他的本官是工部员外郎，职是直昭文馆，官和职都远低于徐平，迎面碰上自当让路。
到了身边，王沿捧笏恭声道：“下官王沿，见过徐待制。”
徐平点头回礼：“你陛辞罢了当要立即出城，天色不早，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王沿却道：“回待制，刚才面君，已经改了下官的差遣，改为去三司任职了。”
“什么？”徐平本来要转身去走，听见这话，又停下脚步。“你去三司任职？不知替的是现在三司的哪位官员？”
“下官代王副使去任户部副使。”
王惟中是自己踏入仕途合作的第一位上司，听见替他，徐平不能不问个清楚：“那王副使要去哪里任职？没听说要放他外任啊——”
“王副使迁为度支副使，要外任的是李副使，接替下官任河北路转运使。”
这一串的人事变动让徐平觉得有些头晕，他自己也只是三司的副使，这个等级的人事调遣还不会有人来问他的意见。可这到底是图个什么？李纮是想外任，而且他曾经出使过契丹，去河北路正好合适，但王惟正的职务变动又为了什么？度支副使的排名是在户部副使之前，但也只是个上朝班次而已，并没有太大区别。
百思不得其解，徐平也不能在大内里拉着王沿问个清楚，草草说过几句话，便告辞随着李璋走向皇宫深处。
到了延和殿外，小黄门通报过了，徐平整整衣冠，行礼如仪，进入殿内。
只见皇上赵祯端坐在上，两旁一边是两位宰相吕夷简和王曾，另一边是枢密使张士逊和副使李咨与王德用，下首坐着两位翰林学士，晏殊和梅询。
徐平上前行过了礼，赵祯吩咐看座，小黄门一起上了茶汤来。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赵祯和几位大臣退朝之后都没有吃饭，趁着这个机会填一填肚子。徐平倒是不饿，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白天只吃两顿饭了。
吃喝罢了，小黄门把东西撤了下去，才开始正式谈事情。
赵祯道：“徐平，前两日你上了一道奏章，谈到盐铁判官郭谘查看唐、汝、蔡三州行小铁钱事之余，细探地理，觉得可以引洛水入汴河，封汴口，如此一来能够减少汴河里的泥沙。朕与宰执大臣思考再三，觉得此事似乎有可行的道理，今日召你面奏。”
徐平起身捧笏领命，正要开口奏事，赵祯又道：“还有一事，群牧使梅询言你庄里有育马良法，可以用一匹好公母，让百计母马受孕。马政一向为国家大计，如果此法真地可行，庶几可以缓解军马之不足。今日招你来，两件事情一起面奏。”
说到这里，赵祯又想起什么事情，吩咐身边的内侍：“前几天徐待制的庄子里上了今年种出来的西瓜，你去取几个来，在座几位大臣一起尝鲜。”
内侍躬身领旨，带了个小黄门出了延和殿。
徐平捧着笏站在那里有些无奈，皇上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比较放松，想起一出来是一出，可把自己晾在这里就有些尴尬了。
赵祯吩咐罢了，回头见徐平还站在那里，忙道：“坐下说话，这里不是前殿，尽可以放轻松。在座的大臣，都是平日见惯了的，不用太过拘礼。”
徐平谢恩，在位子坐了下来。心里却有些无奈，皇上年轻，觉得双方都放松了有利于谈话，在座的宰执大臣可未必这样想。尤其是自己年纪轻轻就身登高位，最不想的就是让人说轻浮无大臣礼，影响的不仅仅是名声，还有自己的仕途。

第10章 巡视河道
不大一会，内侍带着小黄门用盘子托了两盘切好的西瓜进来，分给在座的诸位大臣。
赵祯拿一起片道：“李纮出使契丹，带了些西瓜种子来，徐平便在庄子里培育出了这西瓜。据说现在季节还有些早，不是十分地甜，不过口味已经是不错了。”
众人吃着西瓜，纷纷称是，都道这口味已经是其他瓜果所无，十分地好了。
吃罢了瓜，众人都净过了手，才开始正式谈事情。
徐平朗声道：“中原通东南，古有鸿沟，自隋炀帝开大运河，引黄河水入汴河，连通江南两浙，自唐以来，得以江淮米养两京，为国家大计。然而黄河水多泥沙，水入汴河后泥沙淤积，必须年年疏浚，才能不影响漕运。疏浚汴河，不但使得漕运不便，而且劳民伤财，河岸百姓年年苦于劳役，逃亡者众多。郭谘去唐、汝、蔡三州，沿路查看地势，觉得可以导洛水入汴河，代替年年重开的汴口。洛河水清，如果能代替黄河水，则就可以省了疏浚汴河的麻烦，而且也不用冬天堵汴口，来年重开，可以省无数功夫。”
赵祯问吕夷简和王曾：“相公以为如何？”
吕夷简捧笏道：“回陛下，不说疏浚汴河，就是每年重开汴口，还年年所在不同，就让巡河厢军不胜其扰。果能引洛水入汴河，仅此一件就功德无量。”
汴河接黄河的地方称为汴口，每年到了冬天旱季，必须把汴口堵上，不然引来的黄河水没多少，泥沙却不知有多少，跟泥浆一般。来年再开汴口的时候，黄河里的泥沙早已把旧汴口填塞，而且会在附近形成巨大的河滩，必须重新找合适的地点重开。
年年开新汴口，塞旧汴口，那一段黄河岸堤被挖得跟筛子一样。而且由于河滩的形成，河道逐年北移，汴口开起来越来越麻烦，都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王曾也道：“此事若果然可行，真是利国利民之举！省了开汴口的无数功夫，从此汴河可以常年漕运不息，不需要秋天之后便停了。而且徐平的奏章里提到，利用夏秋雨水多的季节，用洛河清水冲刷汴河水道，也省了疏浚的功夫。”
赵祯点头：“朕也觉得这是好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修成。”
吕夷简起身捧笏对赵祯道：“改汴河的引水口，不是小事，只怕要动用沿河州县的数万民夫，扰动不小，当要小心谨慎。臣以为，此事可以责成徐平，选合适人手，去查看沿线。用一个月的时间，把路线查探清楚，所需人手钱粮，都一起算清楚。朝廷指派大臣专门提举，在入秋雨水多起来前修建完毕。如果时间不足，则先开掘无甚影响的地方，等到了秋后雨水少了的时候，再一鼓作气开掘完毕！”
王曾起身：“臣附议！”
“如此，事情便定下来。对了，原河北路转运使王沿，在河北任上开沟治渠，灌溉农田不少，可命他为徐平副手，一起去查看河道。”
听了赵祯的话，徐平才明白为什么三司的几位副使会如此变动，原来只是要把王沿安排到户部副使的位子上。若按六部之制，开修河道应该属工部，而三司是夺各部之权，与此有关的是盐铁司下的胄案和户部司的修造案，留下王沿就是让他参与到此事中来。
王沿这个人，想法很多，而且勇于提出来，勇于实行，惟一的问题就是他的很多想法都是一时头脑发热，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自己不同时间说的都对不到一起去。
在河北转运使任上，王沿主张兴修水利，修了不少水渠灌溉民田。以前朝中的官员大多都是认为他贪图功劳，实际上开的那些渠并没有什么用处。结果到了他离任的时候，邢州那里民间为了争渠里的水而出了人命官司，满朝上下才知道那些水渠真的有用，对王沿的评价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
刚好徐平上奏碰到王沿这件事情，朝中便想借助他在水利上的经验，参与此事。不然不可能到了陛辞的时候，对他的差遣一下子来了这么个大转变。
徐平自己是用前世的知识一步一步摸索着做事，真心不希望有冲动型的官员与自己合作，会彻底打乱自己做事的步骤。
吕夷简和王曾领旨称是，徐平只能无奈地看着，这种事情上他可插不上嘴。心里想着怎么与王沿配合，尽量让他稳重一点，不要想着一鸣惊人。
当下事情便就敲定下来，端午节之后，以徐平为首，王沿为副，郭谘陪同，前去查看洛水到汴河的水道。以一月为期，拿出一个可以施行的方案出来。
徐平又道：“挖河开渠，土木建造，这些还是来到京城的桥道厢军做得顺手。此去查看河道，请那里派得力人手来，随我前去，他们做这些事情是惯了的。”
赵祯转身对张士逊道：“那桥道厢军就堑时先隶盐铁司之下，如何？”
张士逊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天天在干什么，几指挥厢军，还至于让他一个枢密使操心，当下点头：“臣领命，枢密院便先拨他们去三司，水道修好再调回。”
其他的便是一些细节，如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提举司如何配合，京西路转运使司和沿路州县如何配合，徐平等人出行的权限等等。这些都有先例可循，重复一遍罢了。
诸般敲定，徐平突然有一种放松的感觉。
以前在邕州的时候，一心想着回到京城过这种上朝退朝，进衙门料理完公事回家的日子。结果呆上一年，却有些烦了，巴不得能够有机会出京城走一走。
每天半夜起床，披星戴月地去上朝，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再加上三司衙门里的事情特别多，哪怕就是处理日常公务，一天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天天忙忙碌碌地工作徐平还能接受，但早起上朝真是受不了，与他前世相比，这简直就是颠倒着时差过日子。如果十几二十年都是这样，徐平想想都觉得要发疯，难怪大臣们年老了都是请个外郡养老，在京城里还不被折腾死。
哪怕只是出去一个月的时间，也足以放松自己这一年积攒的不适了。

第11章 人选
议罢引洛水入汴河的事情，稍微休息了一会，大家说了几句闲谈，话题便转到徐平庄上的新育马方法上来。这一件事情比前一件更加重要，牵扯得也更加广泛。
张士逊首先开口：“最近几年，马政一年不如一年，各路的马监，不但孳生艰难，所养的马中适合军用的更是绝少。前年王沿在河北路，因为治下的马监养马无益，费了两处马监，作为农田给农户耕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年马监就要全部废弃，朝廷禁军所需的马匹，仅仅依靠从西北市马如何能够？必须要想个良法出来。”
一直不说话的王德用说道：“依徐平奏章里所言，可以用少量优良种马，给数以千百计的母马配种，倒不失为一条新的路子。他中牟庄子里善养良马，京城远近闻名，这法子应该不是无的放矢。有了养马的良法，马监才能维持下去。”
吕夷简道：“徐平庄里出好马都有听说，不过，王太尉，他庄里的马你见过没有？可真地适合军用？禁军所用马匹，可不能随便将就。”
“看过，不少就是在军中也是良马，而且不下于从西北贩来的蕃马。”
张士逊听了，转头问徐平：“你这法子，主要还是着落在优良种马身上，实话说，好的种马对于养出良马来有那么重要？北方大漠草原，也没听说他们选育良马要先挑好的种马出来，就是任马群天生地养罢了。”
徐平暗中叹了口气，现在对遗传学也只是有个感性的模糊认识，还没上升到理性的高度，对于优良后代需要好的父本和母本并不认为是当然的事情。张士逊这些大臣，正是对这一点还没有清晰的认识，才对新的育马方法的作用有疑虑。
“枢密太尉，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又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为何？后代是个什么样子，皆是从父母来，半点侥幸不得。大漠草原，虽然没有人去选优良种马，但每一个马群，都只有一匹头马，这一匹头马必然是最雄骏最健壮，能够把其它公马打服打跑的所在，天生就自己选了最好的种马出来。所以野马当中，马群越是数量众多，越是容易出好马，就是这个道理。而马监养马，都是小群，哪里有那么多好的公马去打斗竞争？自然是一代不如一代。”
张士逊听了徐平的话，半信半疑，转头问王德用：“王太尉久在军中，习知马的习性，马群中真有这种事情？”
王德用道：“马群中的头马必然是极佳的，能够威慑其它公马，也能够让所有的母马甘心顺从，徐待制说的确是不错。”
物竞天择，草原上的野马能够通过自然选择的方法，自然而然地选出优良种马，使马种一代一代改良。而人工养育的马匹则没有这个条件，只能靠人工的办法还弥补这个缺点。当然自然选择出来的特点不一定是人类所想要的，而只是马为了延续种族的繁衍，从这一点上来，人工选择更加利于选出适合人类需要的马匹来。
王德用幼年从军，对于马匹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既然他说这种方法有用，那就是有用了。便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讨论如何推广新的育马方法。
梅询捧笏道：“陛下，诸位宰执相公，微臣身在学士院，群牧司里的公事平时难以照料到。如今主管群牧司的，除了微臣，只有韩琚一位群牧判官，人手不足。若是要推广新的育马方法，还是先增加人手。”
说到这里，梅询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词臣，这些事情也确实力有未逮。”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好奇地看了看梅询，没想到他倒是坦诚，自己不想做，便直接说出来，朝廷另找人来干好了。转念一想，翰林学士的地位在那里，多这一个差事实在是没半分好处，有机会推托当然要推出去，何必揽在手里给自己惹麻烦。
见其余人不说话，徐平道：“禀陛下，新法推开，确实事务繁多，并不仅仅是给马配种而已。马的分群，马棚牧草等等，都与先前不同，人手必然要增加。太常博士王素自许州通判任上回京，一直闲置，臣举荐他为群判官。王素出身名门，做事周密，先前在地方任职已经尽显才能，必然能够把这件事情做好。”
赵祯自然知道王素这位前宰相的宝贝儿子，以王旦的地位，一直没有合适的差遣给王素心里也怪不好意思的。徐平话声一落，赵祯便看在座的宰执大臣。
只见吕夷简眼观鼻，鼻观心，像没听到一样沉默不言。另一边的张士逊深深地看了徐平一眼，便屏气凝神，闭紧了嘴巴。
王素满朝都是亲戚，出事了有人帮忙不错，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得回避，搞得反而没人给他说话了。吕夷简和张士逊更是至亲，断然是不敢开口的。
王曾轻轻咳嗽了一声，对赵祯道：“臣以为可以，王素当可胜任。”
李咨在另一边也道：“臣附议。”
王德用是武将，每到这种时候都沉默，从不参与朝廷的官员任命。
赵祯无奈，看看翰林学士晏殊和梅询，两人稍作沉思，一起道：“微臣附议。”
“那便如此吧，让王素去任群牧判官。”赵祯点点头，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仅仅加一位群牧判官，人手还是不怎么足啊。”
说到这里，赵祯直视着徐平：“徐平，这方法子果然可以改良马政？朝廷大事，可容不得半点侥幸，一定要拿准了！”
徐平又能够说什么？只好捧笏恭声答道：“回陛下，依微臣自己庄子养的马来看，必然是可以的。而且从道理上来说，事情也确实是应当如此，不会有错！”
赵祯点点头：“好，你做事一向稳健，想来是不会错了。”
转过头来，赵祯在案后身子前倾，看了看诸位宰执大臣，沉声道：“朕以为，这样重大的事情，只加一位群牧判官只怕还是不够，再任命一位群牧副使如何？”
群牧副使和群牧使一般的情况下不一起设置，有了梅询任群牧使，按惯例群牧副使就没必要设置了。现在赵祯提出设群牧副使，那就把梅询群牧使的官职架空了，除非把他改成群牧制置使才合规矩。但群牧制置使又是宰执兼任，梅询的级别又低了。
更重要的是，看赵祯的样子，只怕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见众人不说话，赵祯缓缓地道：“恩州刺使、勾当皇城司公事李用和，做事稳健，为人可靠。朕以为，就以他为群牧副使，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第12章 私下商量
听了赵祯的话，吕夷简和王曾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刚刚一年多的时间，李用和从一个从八品小武官一路升到了正四品下的正任刺史，这个升迁速度骇人听闻，开国以来极为罕见。但是显然赵祯还是觉得不够，升迁太慢，自己的亲舅舅，都一把年纪了，才当这么一个小官，他怎么看得过去？但是国家有法度，升官是有规矩的，皇帝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现在有了一个立功的机会，他自然要一把抓住。
殿里一阵沉默，赵祯向前探着身子，目光不断在几位宰执大臣身上扫来扫去。
徐平低垂双目，默不作声。这个道理跟刚才吕夷简和张士逊对王素任群牧判官的事情沉默一样，人人都知道徐家跟李用和家是通家之好，他自然也是要回避。
过了好一会，张士逊才道：“陛下，李刺史自然是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一年来他的官职一变再变，每一任都只是数月，此时再变只怕多有不便。”
王曾道：“职事变更过快，考课之类便就形同虚设，陛下还是三思。”
赵祯绷着脸，看了看众人，突然问王德用：“王太尉，你觉得如何？”
王德用面无表情，躬了躬身子道：“微臣武将，大臣任免岂能置喙！”
“群牧使主管马政，本就与军方关系密切，你但说无妨！”
王德用哪里肯掺和进这种事情，只是道：“群牧司事务，微臣确实不知。”
赵祯看在座的几人，吕夷简不说话，李咨虽然也没开口，不过看他的样子也是问了也不同意，晏殊和梅询两人就更不用问了，他们说了也不算。
坐在上面沉默了一会，赵祯也不再谈起此事，干脆就此散了。群牧司按照先前说好的办，王素去任群牧判官，具体和徐平商量新的育马方法，有必要以后再议。
徐平出了大内，见其他人并没有出来，知道他们还有其他的事情商议。反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不去操心，到了閤门处找璋。
李璋卸了戎装，正与其他人交接，见到徐平出来，忙道：“哥哥出来得正好，我也正要回家，不如一起走。”
徐平点头，略等一会，李璋收拾停当，两人一起出了东华门。
转到皇城前面，徐平让李璋等了一会，自己回衙门交待了事情，带了随从，一起顺着御待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看看前面就是大相国寺，李璋笑道：“今日有闲，我们不如到前边相国寺里的烧朱院吃次烤肉。当年你还是布衣，我们在京城里一起去了一次，一晃多年，竟是再也没有进去过。烤肉的大师年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罢手不干了。”
徐平笑道：“如此正好，左右现在天色还早，就去喝上几杯。”
相国寺分为许多院，其中有些租了出去，所以哪怕里面住的是和尚，有的也并不归相国寺管。而且哪怕就是相国寺里的和尚，也五花八门，做什么的都有。正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大相国寺与其说是一座寺院，不如说是一个松散的大市场。
和李璋两人进了烧朱院，一个小沙弥收拾得干净利落，如同外面店里的小厮一般迎上来道：“两位客官，快快里面请，今日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多年没来，徐平见这里越来越多市俗气，渐渐与外面的普通酒店相差不多了。当年使这里扬名的惠明和尚已经年迈，现在管事的都是他的弟子，自小耳濡目染，这些酒肉和尚连惠明的那一丝佛性都扔到了九天云外，只想着开店赚钱。
让随从到外面转一转，徐平与李璋寻了一副桌凳坐下，对小沙弥道：“先来两斤熟烧肉，再来几个时鲜茶蔬，对了，你这里有什么酒？”
“京城各色名酒，本院里样样都有，客官要喝点什么？”
徐平已经喝不惯现在平常的水酒，便道：“有烈酒那便来一小瓶。”
小沙弥得了吩咐，飞快地跑到后厨去了。
李璋看着小沙弥的背影，叹了口气：“这里向为天下第一佛门胜地，我们却来喝酒吃肉，唉，实在是亵渎佛祖。”
徐平笑道：“和尚们卖，我们便来吃喝，何必伤悲春秋！我们都是与佛没缘的人，能够借着酒肉来寺里走一遭，便是我们与佛法的缘份了。”
这个年代与和尚走得近的士大夫也不少，不少还精研禅理，儒佛双修。不过徐平没那个兴趣，对道士和尚都是敬而远之，更加不要说去读佛经道藏了。寺院里卖酒卖肉，徐平觉得这样挺好，总比只靠着琢磨善男善女的香火钱强得多。
不管佛教道教，寺院宫观在这个年代都不仅仅是宗教场所，还是人们聚会游玩的地方，甚至还是摆摊贸易的地方。就像大相国寺，初一、十五和逢八的日子都有市集，不仅仅是京城，就连附近的县里都有人来这里买卖货物，热闹非凡。
大相国寺周围有数不清的各种寺产，涉及到各行各业，相国寺本身就是京城里的商场豪门。不仅仅是税，相国寺的收入都是与官府分账的，开封府对这里也格外照顾，作为自己的一大财源。认真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个官商勾结的例子呢。
正是有这种商业氛围，三司最大的一间铺子就是开在附近，与相国寺里的地摊市场相辅相成，最近这里愈加繁华，隐隐有超越东华门外成为京城第一商圈的势头。
不一刻，小沙弥上了酒肉来，李璋在杯里倒上了酒，举杯道：“多日没有与哥哥在外喝酒了，同饮一杯！”
把杯里的酒喝完，喝了几口菜单，徐平对李璋道：“兄弟，我们自家人，有话便直接跟你说。刚才在殿里议事，说起群牧司人手不足，官家的意思，是让李世叔去任个群牧副使，积攒些功劳，日后升迁省得别人闲话。唉，只是大臣们不怎么同意。”
原则上殿内议事的内容是不能在外面谈论的，更不要说跟当事人提起，李璋自然知道这规矩。徐平是个稳重的人，极少做出格的事情，如今见徐平主动提起，便知道这事情只怕不那么单纯。急忙问道：“哥哥，对我阿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我跟你说，依着官家的意思，只怕诏命还是会下来。你回去跟李世叔讲，切莫推托，本来大臣就不同意，他一推只怕这任命就成不了。我们两家是至交，李世叔去任群牧副使，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情。换一个人来，用不用心不说，要学我庄子上的法子，怎么去学？这本就是我的法子，功劳凭什么让别人得了去！”

第13章 受欢迎的购物券
“到底是天长了，现在日头还那么高。”
从烧朱院出来，徐平抬头看了看西天的太阳，低声说道。
李璋没有接话，他还在想着刚才徐平说的事情。自从刘太后归天这后，李用和飞速升迁，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朝廷政策一向是皇亲国戚用高官厚禄养着，但不给有实权的差遣，李用和先前护皇陵这些事情还好说，现在从皇城司再到群牧司，只怕遇到的阻力不会小了。徐平的话他也只能回家传一下，父亲心里怎么想可说不好。
两人转过大相国寺，从延安桥走到州桥，远远就看见铺子那里围了不少人。
徐平奇怪地问道：“明天端午佳节，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到铺子这里来买东西。”
“许是来买过节的物品吧。”话说出口，李璋想想不对，三司的铺子里卖的过节物品可是不多，要买也不会到这里来。
忽然想了起来，对徐平道：“是了，明天佳节，今天宫里给馆阁官员和近臣赐了节时的赏赐下来。与往年不同，今年赐的不是茶和香药之类，而是三司发的纸券。这些只怕很多都是得了券的，到铺子里来买东西。咦，哥哥应该也有啊！”
“我家里都是让随从直接领了，就是有我也不知道。”
李璋无奈地摇摇头，这就是家境不一样的差别了。徐平的俸禄和赏赐之类自己从来不关心，都是让徐昌和刘小乙去领，家里林素娘管着，徐平只要知道自己得了什么赏赐就行，这也是防止与上司同僚说话的时候好对上话题。
从八大王赵元俨家里主动到三司铺子里去兑换购物券开始，京城里的很多大户人家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好处，纸券发放的数量一再增加，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超过五万贯了。就连皇宫里也把手中的大量存茶和香药之类来换了购物券，今天的赏赐就干脆直接发券了。
三司以前处理这些物品都是分散在各个院仓，最大的出货渠道就是发放官员俸禄的时候折支，弄得上下不便。现在俸禄改为发实钱了，这个渠道不再起作用，主要靠在铺子里面销售。这些物品能成为硬通货，自然不愁销路，只是京城的市场有限，积存了这么多年的货物要变现需要时间，现在主要是靠新场务里的产品周转。
徐平和李璋两人好奇，转到了铺子前面，迎面正撞见从一边走来的一群馆阁官员，包括王拱辰、欧阳修和尹洙等人都在。
看见徐平，王拱辰等人忙上前行礼。
徐平问王拱辰：“你们怎么这么多人一起来？又不是饮宴喝酒，要约时间。”
王拱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券，在手里拍了拍，笑道：“今年端午赏赐，宫里发了纸券出来。这券只能买三司铺子里的货物，当然要早点买回去早用，怎么能闲放在手里。”
徐平看看其他人，都一起点头。纸券一旦到这些人手里，跟大户人家可不同，很快就会回流到三司的铺子里，相当于加快了流通速度。现在惟一的麻烦，是三司用购物券兑来的茶和香药之类占用了资金，要赶快出货。这个时候就显出在其他路的各州府有分铺的好处了，散货快速，而现在只能让公吏带着到附近几路散货收购原料。
见人群后面的欧阳修低着头没有说话，徐平想起前些日子与他赌气打的那个赌，当然现在两人地位相差太远，自己没有必要跟他计较，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人心知肚明，也知道欧阳修一时抹不下脸来，一起笑着拉他进了铺子。
徐平对李璋道：“走，我们也进去看看，节日进了，买点礼物带回家去。”
一个多月的时间，这间铺子的规模已经大了很多，不少以前的空地都利用起来。而且现在铺子里不只是卖新场务里产的货物，而且加了许多从其他地方收购来的物品，越来越向着百货商店靠拢了。
诸如襄州的漆器，并州的剪刀，广南西路的糖和苎布，京东路的丝绸，益州路的蜀锦等等，这些这个年代的有名产品，铺子里现在都有卖。而且还有一些小玩意，譬如针头线脑，帽子靴子，雨伞菜刀，铺子都找了固定的进货来源，货物比外面更全更好。
百货商店最重要是全，这一点上天下再没有一家能够比得上三司。
只是三司以前敛财多是用非商业的方法，榷货专卖，甚至是强买强卖，生意一亏本便就让民间买扑，无人承买便就指定人承买，反正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如今徐平开新场务开商铺，才算是正正经经开始做生意了，貌似效果也不错。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徐平对李璋道：“今天的人果然是格外地多，平时也不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京城里的官员果然是不少。”
李璋笑道：“哥哥，莫要忘了还有我们这些人。殿前司和閤门的兵将也都是有赏赐的，还有皇城司的亲近人员，真要说起来，人数未必比京城的官员少。”
徐平想想，点点头。皇上身边的人，随便一个也都是有点官职在身上，向臣僚赏赐财物，自然少不了他们，而且还要更多更好。
一楼是大众用的日常物品，二楼则多是奢侈品，徐平和李璋在一楼转了一转，便信步来到了二楼，看看有什么稀罕之物。现在铺子里卖的东西越来越多，连徐平也说不准里面的货物了，特别一些土产之类，很多徐平都没有听说过。
上了楼，先就看到聚在一起的那些馆阁官员，正围着书架挑书。
新场务里的纸坊已经开始大量生产，各种纸张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首先受益的就是印刷业，新印的书三司印书局和国子监已经普遍采用活字和铜版，使用油墨，以前的纸张不再适用，而必须使用三司出的印刷用纸。这样印出来的书更加精美，纸张挺括，而且成本也比以前降低不少，品种和印刷数量也急速增加。
这处铺子里便在二楼专门开辟了一处专门卖书的地方，类似于徐平前世的书店，不但的书的品种是前所未有的全，而且还可以试阅，迅速就在京城打响了名气。
以前的读书人喜欢逛大国相寺的地摊，没准就能淘到其他地方见不到的绝版书，或者罕见的石碑拓本之类。前些日子徐平派人专门去相国寺搜寻了几次，组织人力印了不少古书出来，丰富了这里的库存。如今铺子里这处专门卖书的地方，已经成了读书人最爱光顾的所在。购物券竟然能够买书，实在是他们的一大惊喜。

第14章 欧阳修认输
看见徐平过来，王拱辰等人忙一起行礼问好。
徐平点头示意，也不想打扰他们，转身便要离开。眼角的余光一扫，正看见欧阳修的手里拿着一本三司编修所出的《钱法类书》，脸色有些尴尬。
看见此书，徐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走上前去，看着欧阳修手中的书道：“这书这里也有卖吗？怎么会在这里卖？谁让在这里卖的？”
欧阳修有些茫然，扭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书摆在这里，下官看见，想起待制前些日子说的要印购物券，我还胡言乱语，便想买一本回去看看。”
徐平平息下气息，对欧阳修道：“你要看，可以到条例编修所要一套。唉，这事情不是说你，这种书不应该摆在这里的。这是属于朝廷论政的范畴，还没有定论，怎么能够摆在这里任民间自由买了去看？事情将来怎么做还没有定论，就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徒乱人心！朝政也可以如此儿戏吗？”
说完，徐平把旁边的小厮叫过来，对他道：“去叫这里的主管来，就说我找他！”
小厮见徐平面色不善，恭声应诺，飞跑着去了。
政策还在讨论的时候，甚至现在连讨论都不算，怎么可以就向民间公开呢？虽然限制在一定级别的官员中间也不能保密，但这是一种态度，说明现在只是议论，将来并不一定要施行。必须要等到有了确切的实行步骤，作为一种宣传手段，这些内容才可以有选择的向民间大众公布。不然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而没有任何好处。
等到需要在民间找认同找支持者的时候，那就是要掀桌子硬干了。徐平现在一没有这个想法，二是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准备，一切的改革还在控制中按部就班地进行。
不一刻，一个四十多岁的主管飞快地赶过来，满脸都是紧张，到了徐平面前，只是连连拱手：“小的万死，听候副使吩咐！”
徐平指着架上的《钱法类书》问道：“这书哪里来的？哪个允许在这里卖了？”
“是上官说要在铺子里开卖书的地方，尤其是要卖三司和国子监印的书，小的便就去那两个衙门里找，这书是跟其他书一起送来的，都算过了价钱。”
徐平强忍着心中怒气道：“不关价钱的事情，而这书不适合在这里卖！好了，这事情也不能怪你，把《钱法类书》全部撤下，送回三司条例编修所去，让他们算钱给你！”
主管应诺，不过还是满脸不解之色。
徐平道：“这些书如同官员的奏章一样，如何能够流到民间来？你以后记住了，不是什么书都能在这里卖的！”
主管犹豫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副使，那什么书能卖，什么书不能卖，也没有个章程啊。摆在这里的，都是国子监应允过的。”
徐平转头一看，才发现国子监和都进奏院打架的那些书也一样摆在这里，看来还真不关铺子的事，而国子监那里审查疏忽了。
如今国子监审查民间书籍，主要还是严管朝廷机密以及各种奏章，当然另一个重点就是邪教惑乱人心的，以及天文谶纬之类的禁书。像《钱法类书》这种，本来就是官方印出来的，他们只怕心里根本就没有这根筋。
政策改革最重要的就是有效有序，最怕一动就天下大乱，怎么可以把这种书流到民间来。有心的商人，根据书中的讨论不定会做出什么动作来。
主管叫来了几个小厮，按照徐平的吩咐把那几套有关衙门出的书都撤了下来，先放到仓库里等候吩咐。
徐平叹了口气，看来要抽个时间跟范仲淹谈一谈，国子监该怎么查书。甚至前世的书号和版次管理的方法也可以用上，不要让书籍市场还没繁荣起来就变得一团糟。
看着铺子里的人收书，欧阳修拿着手里的《钱法类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放下也不是，拿在手里也不是。
徐平对他道：“这书便送给你了，若有什么不解的，可以随时去三司找我。这套类书印出来本就是给官员看的，不过现在不适合向民间传播。”
欧阳修拱手：“谢过待制。不过下官以为，这些书里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让百姓看了又何妨？就当让识字的人增广见闻也好。”
“事情哪里是这样简单！只是增广见闻倒也罢了，就怕有的人看了，会跟朝廷的政令比较，能跟书中对得上，便千方百计钻营，一对不上，就心生怨念。这书若是平常的读书人写出来也没事，但是由官方衙门印出来，特别是从三司出来，你觉得多少会仅仅看了来增长见闻？就是永叔你自己，最开始见到不也是一直要辨个明白吗？”
提起前事，欧阳修便有些尴尬，对徐平拱手道：“是某见识浅薄，今日见了三司的购物券畅行无阻，而且发到我们自己的手里，也一样觉得方便，才知道在钱法上待制洞见深远。以前在钱法上得罪之处，还望待制见谅。”
他倒也是干脆，错了就是错了，虽然以前的赌约并没有说定，最终还是算了，但坦然承认自己错误，并没有死不认错，胡搅蛮缠。
不过认错归放错，却说得清楚是在钱法上面的认识。他一个没有真正理过政务的年轻官员，输给管钱粮的三司副使，也没什么丢人。但在其他方面，欧阳修依然自信满满，是绝然瞧不起徐平这个只会管钱粮的三司官员的。
名臣以大道佐君王，凡事都讲条文惯例，小吏所为。
徐平不但凡事都讲法例，还巴巴地印书让众人讨论，这种做法是欧阳修所看不起的。自己认准了的事情，就该上书朝廷推行天下，徐平这样做，显然就心虚，对自己不自信。
读书人读圣贤书，明圣人大道，对天下之事自然要能够推而广之。心中存正大浩然之气，做事自然应该自信有气度。像徐平这样，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左试右试，一副拿不准小心翼翼的样子，欧阳修天然就看不上。
徐平看着欧阳修，见他认错的态度很诚恳，但骨子里那一股傲气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轻轻摇头笑了笑，徐平也懒得说话。这种自信，只有未经世事读了几天书的人才会有。真正做过了事情，或者把事情想通了，想装这种自信都装不出来。

第15章 历史唯物主义
历史唯物主义讲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有能动的反作用。
欧阳修这些人天天读的那些圣贤书，不能说错，只是已经与社会脱节。偏偏他们又特别地自信，绝不肯承认错的是自己和圣贤的言论，错的只能是世界。严重一些的，甚至就此倾向于与社会实际脱离，只活在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世界里。
进士出身的官员必须从州县干起，本来就是纠正这种不通世事的弊端，因为这个年代的很多县只能跟后世的乡镇相比，算是政权的最基层。偏偏欧阳修在州县的这几年，对政事几乎完全不参与，快快乐乐一混就过去了，导致他的这种不通世事的倾向愈加严重。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觉得他自己就是道理，只能靠以后让事实说话。
出了这件事情，徐平也没有心情再在铺子里闲逛，与李璋便要离开。
王素上前道：“待制，莫忘了后天在我庄里相会。”
徐平点头，与李璋随便给盼盼买了两个泥制的小玩具，便就一起出了铺子。
到了州桥边，与李璋分别，在路边顺便买了一小篮新鲜的樱桃，便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缓缓向城外行去。
徐平最近在思考前世学过的历史唯物主义，也就是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问题。
大量的改革思潮出现在这个年代，绝不是没有来由的，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如果说历史上的庆历新政还是传统的政治思想的延续，再稍后的王安石变法就带有颠覆性的革命性了。虽然表面上看依然是对管仲、桑弘羊和刘宴等人理财思想的延续，实际上因为让官营商业无孔不入地涉及到了工商业的方方面面，已经与以前的政治思想大不相同。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思，这种改革思潮由王安石集大成并不是偶然的。
自晚唐五代时起，中国的南北方差距越拉越大。北方连年战乱，除了刚刚过去的这几十年，就没有个太平时候，而南方则相对平静。就是在太祖平定江南时，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社会和经济的发展一直稳步向前。
真宗朝的休养生息，使这种差距越来越明显。
北方所恢复起来的小农经济，正是养育传统儒家思想的土壤，北方学者多道学家，正是这一现象的反映。而南方依靠良好的基础，充分利用了统一后全国市场的形成，商业更加繁荣，一种新的重商主义的思潮正在慢慢形成。
与这种思潮同步，南方官员大量进入中央朝堂，新的政治思想慢慢形成气候。这一大批南方来的官员，所形成的政治力量，才是最终由王安石掀起狂澜的倚仗。
如果不能改变北方的这种经济现状，还是任由小农经济缓慢恢复，那么历史上王安石所遇到的改革阻力，终有一天徐平也会遇到。这是由现在的社会现实决定的，并不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改革与保守，背后是整个国家经济现状分裂的现实，并不是简单的政治立场，更不能简单机械地认为支持庆历新政的中小地主，几十年后就成了反对改革的官僚大地主。这种似是而非的阶级论，在事实面前是站不住脚的。
阶级矛盾从来都是人类社会的主要矛盾之一，但不是所有的政治行为都能够归类到阶级矛盾上去。更不要说划分地主与农民，地主中再分中小地主和大地主阶级的阶级论了。
正是因为这种社会现实，徐平才会在三司搞大规模的工商业，而在民间又力主推行大的庄园农业。只有打破北方现在的小农经济，后边的改革才不会成为无源之水。
政治盟友是不可靠的，官员的政治立场并不是一成不变，实际上很多人的政治立场的形成都与他们遇到的社会现实息息相关。社会现实变了，很多官员的政治立场都会变，历史上的司马光和王安石年轻时还是好友呢。至于阴谋诡计抢班夺权更加不可取，玩火的行为很可能会把自己烧死。回京的路上，见过了丁谓和胡旦，徐平就一直以这两人为戒。
只有自己一直站在历史大势的潮头，才是最稳固的进身之阶。以为自己聪明，可以拉拢官员形成自己的势力，但凡有这种苗头出现，都会被皇权一巴掌拍死。
中国是大一统的国家，与历史上欧洲的小国林立有根本性的不同，具体政策上，欧洲的发展之路没有太多可借鉴的地方。
所谓养出资本的獠牙，首先撕扯的就是锦绣中原，而不会像历史上的欧洲那样到全世界抢掠。对于资本来说，对中国内部进行掠夺显然比出去抢掠更划算得多。这本就是几千年来最繁华的土地，资本一旦失控，第一选择就是对内抢掠。
这也是徐平坚持以三司为根本发展工商业的原因，如果说一开始还只是因为官僚的本能，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现在已经是理性的行为。哪怕在这一过程中徐平本人会遭受一些个人损失，也不考虑放开资本的闸门，去撕咬刚刚恢复的中原大地。
掠夺内部比向外扩张更有比较优势的时候，资本必须被套上笼头，哪怕徐平自己有可能成为最大的资本家，也不能放开。到了这个世界，站在了这个地位，徐平必须要负起自己的历史责任。越是想清楚这一点，立场越是坚定。
出了万胜门，徐平勒马看着天边的夕阳，久久没有说话。
经过了这一年，徐平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怎么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与欧阳修这些人的争论，不过是这一过程中的一小朵浪花，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只要再过几年，三司农工商一体的经济格局形成，新的社会存在必然会催生出新的社会意识，徐平的身边也必然会聚起一群政治立场相同的官员。
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当这样的政治集团形成，便会推动这一改革过程，这是辨证法。
徐平没有必要去拉拢谁，跟谁结成利益联盟，那一切都是不可靠的。他结盟的是这整个世界，是这大宋天下，是永远不会背叛的天下百姓。

第16章 岭南故人
夕阳下，张三娘与林素娘坐在一起聊天，盼盼一个人蹲在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徐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在一边看着盼盼。
见到徐平回家，盼盼飞一般地跑过来，口中问道：“阿爹，明天是不是我们要回乡下去？京城里不好玩，我想回去了啊！”
徐平拉着盼盼的手，看了看大着肚子的林素娘，对盼盼道：“好，明天我们一家都回乡下去，那里清静。”
说着，拿了新买的樱桃给盼盼：“拿去让人洗一洗，回来再吃。”
盼盼欢呼一声，提了小篮子，飞一般地跑着去了。
盼盼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能跑能玩的时候，徐正和张三娘两个人看着她都些吃力。林文思在外为官的时候，又续娶了一房妻子，也有了身孕。今年大比这年，科举之后国子监里的学生少了很多，林文思便请了假，与妻子到徐平在中牟的庄园安心养胎。林素娘便与徐正夫妇一起回去，有人陪着说话，也多个人照看盼盼。
自己的小舅子比女儿还小得多，徐平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怪怪的。不过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很平常，男人六七十岁添丁进口都是正常的，何况林文思的年纪本来就不大。
看着盼盼跑远，徐正摸了摸胡须，对徐平道：“大郎，前两天我又迁了一官，说是什么广备攻城作按你的法子制了火炮出来，你的加官便回授到了我的头上。这样一官一官地加下去，说不定我还能做到员外郎呢。”
徐平笑道：“岂止员外郎，我多做几件事，让阿爹升到郎中！”
徐正只是笑，一般纳粟补官一辈子也迁不了几阶官，他却靠着儿子升得还不慢。现在徐平自己的本官已经到了按序迁官的尽头，以后有升官的机会，只能回授给徐正。按照这个势头，他还真地有可能升到郎中，跟一帮老兄弟在一起，自己的脸上也有光。
从徐平回到京城开始，便就运了邕州用的火炮回京，按样仿作。徐没在这种事情上用心，广备攻城作折腾了一年才算把工艺搞利索，制了大号铁炮出来。这样的速度，还多亏了桥道厢军入京之后在城外建的铁场，供应上了优质钢铁。
西北战事，宋军多是在外野战被突袭，跟河北面对契丹的时候有根本不同。就是有了守城的炮，只怕也改变不了战争局势，徐平便也没有用心。现在的形势是契丹也没有南下进攻的能力，这守城利器没有很急的需求。而西北又都是野战，实际上党项比契丹的攻城能力更差，火炮的优势无从发挥。
而如果想让现在的禁军编进野战火炮，徐平想想就摇头。那样最可能的后果，就是西北一旦开战，这些火炮就会落到党项人的手里，反而让他们有了攻城的能力。
想来想去，除非自己去西北，不然还是让广备攻城作制几门大火炮出来，安在汴京城头更稳当。怎么与野战部队配合，还是慢慢摸索得好。
不管是与党项还是与契丹比较，宋军特别是禁军的装备都不差，打不过人家根子不在武器装备上，还是要从军制上找原因。徐平现在不管军事，也不操那个心。
盼盼找女仆洗了樱砂锅，一摇三摆地拎着篮子回来，到了徐平父子身边，举着篮子对徐正道：“翁翁，樱桃甜甜的，你先吃。”
徐正笑呵呵地取了一颗，口中说道：“盼盼吃，你阿爹本就是给你买的。”
盼盼咯咯笑道：“给我买的便就是我的了，我先给翁翁吃，再给婆婆和妈妈吃。”
说完，向徐平作个鬼脸，蹦蹦跳跳地提着小篮子，献宝一样地去给张三娘和林素娘。
看着盼盼，徐平和徐正都是满脸笑容。养个孩子不容易，能养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现在的盼盼就让徐平觉得是自己的福气。
没多大一会，盼盼又提着小篮子转了回来，举着给徐平：“给阿爹吃，最后才是盼盼吃。家里我是最小的，我最后吃。”
徐平掂了一颗樱桃在嘴里，摸了摸盼盼的头。
看着盼盼一个人提着小篮子，坐到一边喜滋滋地吃樱桃，徐正满脸都是疼爱。
看了一会，突然想起来，徐正对徐平道：“对了，大郎，有人从邕州寄了一封信给你，我收了起来，一时竟然忘了。”
说完，从袖子里掏了一封出来，递给徐平。
徐平把信拆开，抽出来看，没想到是谭虎和黄金彪写来的。
黄金彪的生意做得越发大了，想到京城来看看有没有机会，问徐平的意见。而谭虎则是在邕谅路做个知寨，觉得没什么前途，希望徐平帮他活动一下，要么调来内地，要么就调回家乡福建路去。
跟张荣那些人不一样，谭虎没有在前线作战的经历，一直都是跟在徐平身边。虽然也有功劳在身，升了官，但前途很不明朗。若是满足一直做个小官也就罢了，可邕谅路那里还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多，小寨子往往都在穷山恶水的地方，谭虎有些不甘心。
徐平想了一会，默默地把信收起来。
黄金彪并不是什么精明的生意人，最大的能耐就是胆子大，别人不敢干的他敢干，这是他发家的最大本钱。以前徐平在的时候经常照顾着他，钱越赚越多，现在范讽在邕谅路那里，可就没那么多机会给他了。
见徐平看了信不说话，徐正关心地问道：“怎么，大郎碰到了难事？”
徐平对父亲笑了笑：“不是，就是在邕州的故人来信问候而已。”
既然黄金彪胆子够大，徐平就决定再给他个机会。王彬那里跟高丽的自己家族联系上了，答应开与宋的商路，便就让黄金彪去折腾一番。
至于谭虎，徐平决定想办法把他调到京城来。他在自己身边做得熟了，两人之间有默契，而现在身边的随从，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他。
谭虎这种低级武官，在天高皇帝远的岭南可以做到知寨，回到京城就什么都不是，也只有跟在徐平身边算是最好的出路。

第17章 新的产业
徐平带了刘小乙和几个随从，骑马沿着两京驿路一路向东，到了八角铺过了汴河，直向王素的庄子而去。
昨天全家人回到了中牟庄园，带着盼盼里里外外疯玩了半天，今天一大早便就出门赶到王素庄里，参加天圣五年进士中在京城同年的聚会。
从中进士到现在眼看着就十年了，当年殿试的第一梯队刚刚开始冒头，徐平算是一骑绝尘领跑，王尧臣、韩琦和赵諴正在向中级官员迈进，赵概和吴育也有了馆职在外任知州，文彦博还在任通判，他的好朋友包拯还在家里奉养双亲没有出仕。
至于其他的官员，好一点的在任通判，大多还只是知县，或者是州军的幕职官，再低的还有依然在任录司簿尉的。
对于一般的进士出身官员来说，一般都是这样，前十年在地方州县打转。如果运气好了，得贵人赏识，能够入馆阁镀金，后边的十年便凭本事飞速升迁。没有贵人赏识，自己好学不辍也可以，有制科可以考，也可以献文自荐入馆阁。总之，后边的这十年是至关重要的，前十年打了基础，有能耐的也学会了处理政事，接下来的十年就各凭本事了。
馆阁是非常重要的跳板，在这里呆一两年镀一层金，不但是有身份，也是一个结识朝廷中重臣的机会，是政坛起步的阶梯。如果有机会被招试学士院而不合格，那就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能一辈子就此没了机会。
景祐元年的进士第四人苗振便是如此，历史上他被招试学士院，试前主考官晏殊好心跟他说，在地方做了这么多年官，只怕学问生疏了，要他好好温习。苗振自信满满，答道哪里有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的，结果应试落第，不但被人耻笑，也就此默默无闻。
今年底或者下年初，文彦博这些人也将会得到招试馆阁的机会，天圣五年的进士将会在接下来几年登上政治舞台。不管愿意不愿意，同年都是可以借助的重要的政治力量，尤其是大家可能是在不同衙门任差不多职级的职务，有互相帮衬的天然条件。
到了王素庄前，早已等在外面的庄子主管急匆匆地迎上来，行礼道：“见过待制官人，我家官人和其他官人都已经等在了西园里。”
徐平下马，让王素庄里的庄客牵到了马厩里，随着主管向西园走去。
王素到底不是徐平这样的庄稼把式，田园风光他欣赏不来，庄子里的事务一稳定下来，便就特意建了一处西园。这处园子虽然面积不大，但栽种了不少奇花异草，甚至还开挖了水塘，里面竟然还放了江淮那里运来的奇石垒成的假山。这种手笔，是徐平想也想不到的，他建园子就是追求大，里面建各种风景，栽各种花草树木。
进了西园，迎面就是一片碧绿的竹林，林间一条竹叶掩映的小径，极为雅致。走不多远出了竹林，入目是一片水塘，里面的荷花开得正艳，河花丛中还有一条小船。
王素和韩琦在水边的凉亭里远远看见徐平进来，忙一起迎了上来。
见过了礼，王素笑道：“今日云行可是来得有些迟了，庄子里可是有事要忙？”
徐平摇摇头：“没什么事务，都是家事，女儿缠着不让走，哄了好一会。”
韩琦和王素相视而笑，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知道这个时候儿女是最难对付的。
一起到了凉亭里落实座，徐平对王素道：“这个季节，也没什么好物，我庄子里种的西瓜和葡萄比其他家熟得早，给你带了一些过来。对了，昨天庄客开网捕鱼，得了几条十几斤重的金黄大鲤鱼，给你带了一对来。”
王素拱手谢过，让庄客随着刘小乙去收了礼物。
韩琦在一边笑道：“今日云行来出门会客，带的礼物都是庄子里的特产，倒真有些乡下员外的意思了。像我等，在开封府没半分地，要带也没地方带去。”
徐平拍拍韩琦的肩膀：“稚圭，听我的话，手里有闲钱赶紧在京城周围置点地吧。你一家兄弟三人都中进士，应该比别人宽裕得多。等过了今年，开封府周围的地价铁定是要涨的，那个时候再买可就迟了。买地开荒，比在京城里买铺子收租可是划算得多。”
韩琦摇头：“我家里兄弟众多，要置地也是在相州，怎么会买到开封府来。”
“如何能比？相州买地，只能种些麦粟菽豆之类，换不了多少钱。开封府置地，能种的东西可就太多了，靠近京城，很容易就能换成现钱。”
王素听徐平的话里有话，急忙问道：“莫不是还有其他路子？云行，我们都是自己人，有消息可要先跟我说！现在庄里只是种水稻，想换钱也不容易。”
徐平看着王素，微微笑道：“这次回中牟庄子，我看庄里种的大片棉花长势极好。不瞒你们说，三司场务里是有一处纺布织布场的，因为织机一直不顺利，调试到现在。如今一切都已经顺了，前些日子用我庄里原先存的棉花试了一下，极是好用。等到了七月中下旬，我庄里的棉花收了，棉布大量上市，你们就知道这个的厉害了。”
王素看看韩琦，又转过头来看着徐平，小声问道：“如何厉害？现在京城里的棉布可是比缎匹还要贵上一点，并没有多少人家买得起，三司能把价钱压到多少？”
“跟麻布一样。”
听了徐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王素和韩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棉布压到麻布的价格，这就真有些吓人了。因为稀奇，现在棉布比丝绸贵还依然供不应求，一旦与麻布同价，那还得了！向上可以吃掉一部分丝绸的市场，向下可以吃掉大部分苎麻的市场，整个织物市场就翻天覆地了。
想了一会，王素问道：“你把价钱压得如此之低，那种棉花还有利润可赚？”
徐平微微一笑：“反正现在看起来，一亩棉花获利相当于两亩水稻，你说呢？”
中牟庄子里的棉花是徐平前世的品种，早就经过了无数改良，纤维比现有的棉花长得多，也更加结实，适合于机器纺织。而亚洲的原始棉花品种纤维短小瘦弱，纺织起来困难得多，也很难使用大机器。
三司里连续的纺织线一旦开起来，就会像怪兽一样把大部分的纺织市场霸占，惟一的麻烦就是棉花供应量。而这就要依靠王拱辰去开的营田务了，三司要自己提供大部分的原材料，而不能够被私人的棉花农场捆住手脚。
种水稻和麦粟只是大农场的一部分，与棉花倒茬口，防止产量下降。真正要做大规模，还是要依靠棉花这些经济作物，也能够与三司的场务和铺子对接。
王素一时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有些颤抖地问徐平：“云行，你这话可是没有虚言？真要有这么大的利钱，我就是借钱也要把庄子扩出去！”
“一亩棉花相当于两亩水稻，这是我自己吃亏，压低了价钱。真等到棉布大销，这种价钱还未必收得到棉花。收不到货，三司也不能逼着别人卖不是？”
徐平定价直接就是向着打垮苎布市场去的，自然是偏低，事实上很可能会随着行情涨价。至于苎布，最大的产地在邕州，那里已经不再需要靠这种商品了。打垮了那里苎布的市场，刚好给越来越大的蔗糖务腾地方。蔗糖务产的糖多了，自然就该老老实实向海外扩张市场，庞籍已经在打南洋商路的主意了。
王素这两天看了庄子里，种下的水稻长势喜人，刚刚尝到甜头，正在兴头上，没想到今天徐平又带来这么个消息，一时让他犹豫不决。
农田收获的时候能够给主人带来惊喜，但初期的投资却着实不小，这么大半年一直向这里面砸钱，王素家业再大也有些吃不消。但徐平自己庄子的榜样就摆在那里，现在也正是起步的最佳时机，开封府的地价还没有涨起来，错过了这机会，以后只怕要后悔。
想了半天，王素咬牙道：“好，明天或者后天我到云行的庄子里看看棉花长势，如果真地有利可图，那么等到秋后收了地里的庄稼，我也再买些地！”
这时候就显出亲戚多的好处了，朝里的宰相枢密使，包括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这些数得着的大人物都是王素的至亲。随便活动活动，几万贯怎么也挪得出来，只要能够保证来年把钱赚回来，这买卖就绝对值得做。
韩琦是打定了主意不在京城置产业，一心经营相州老家。反正官员置产就这么两个选项，要么两京周围，要么自己老家，其他的地方没有特别的理由一般不会动手。谁知道哪一天自己有调到哪里为官的机会呢？到处是产业难为审官院。
徐平是打定了主意要用大农场冲垮北方的小农经济，所以推广这些作物，可能自己的获利会少一点，也要坚定地做下去。

第18章 农田辑要
得了这消息，王素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随口应付着徐平和韩琦两人。
过了不多时间，另两个正在京城的天圣五年进士，嵇颖和阮逸才携手前来。
几人见过了礼，徐平对阮逸道：“前些日子就听说天隐要到京里来，没有机会为你接风，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今日在仲仪庄里相会，权当为你接风洗臣了。”
“待制说哪里话，我如何敢当！”
徐平道：“唉，我们同年在一起，只管以字相称，官称就免了，没来由显得生分。”
阮逸告声得罪，在下首坐了下来。
他与徐平并不如何相熟，又是多年不通音信，显得有些拘谨。当年释褐出京，大家的官职相差不大，过了这些，徐平已经高高在上，其他人难免就带了一些敬畏。
阮逸是因为精通音律，文章也好，被燕肃和郑向两人荐入馆阁，同时参与太常寺重订音律的事情。乐制是礼制中的重要一环，而且与度量衡也有相关，要求甚高，并不只是音乐的事情。中国古人讲天道有常，这天道便是通过这一套套的礼仪制度表现出来，一环扣一环，对统治者是极为神圣的事情，轻易动不得。
虽说自秦始皇起便就统一了度量衡，实际上历朝历代的还是不一样，甚至同一时代的各行各业也都不同。以度制来说，太常寺和太府寺校正的尺是一种，市场上用的又别是一种，司天监用于天文历象的又是洛阳传下来的古尺，混乱不一。
为了商业方便，徐平很想把这个时代的度量衡全部统一，但问题就在于他知道怎么定度量衡，却不知道这一环扣一环的礼制关系，考虑很久也没敢下手。
这次燕肃判太常寺，受命校正音律，徐平觉得是个机会，想与他一起把全国的度量衡统一起来。再加上阮逸参与此事，作自己的同年，更加方便一些。
见人已经到齐，王素吩咐庄客上了酒菜来，同时把徐平带来的西瓜和葡萄切了洗好装盘端了上来，作为下酒菜。
看着盘子里的葡萄色泽明亮，颗粒圆润，嵇颖好奇地道：“云行庄子里的果子当真是与他处不同，以前也吃葡萄，却没见过这种卖相。这整整一穗都没有什么烂果，又没有虫咬鸟啄的痕迹，如何能够做到？！”
其他人也是一脸好奇，都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不要说，先尝尝，这葡萄可是比市面上的都甜。都说西域的葡萄最甜，我家里的估计也相差不远。”
大家强忍着好奇，每人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起点头：“好，好，果然甘甜无比！”
王素道：“云行不在朝里为官，就是回家照顾田地，也不失为一方富贵员外！这种地的法门，比经年侍弄田地的老农都精通！莫不是有什么不传之秘？”
“嗨，仲仪说哪里话！自我中牟的庄子买下来种地开始，当时的中牟主簿郭谘便召附近百姓到我庄里观看，等到收稻，提举开封府的张士衡又带人来，我可是没半点藏私。”
想起当年在开封府开沟治理水患的张君平已经去世，徐平便有些惋惜。如果他还在的话，导洛入汴的河渠提举就非他莫属。就是现在，开封府能够如此大规模地治理荒地为良田，还是靠了他当年向南开沟导水的恩泽，内涝已经大为减轻。而那时候对自己充满善意的郭谘，则已经到了自己手下任职，世事变幻，让人感慨。
王素等人可没有徐平这样伤春悲秋的心思，问道：“那倒底是用的什么法子？”
徐平指着桌子上盘里的整穗葡萄道：“其实说穿了一文不值，不过是在果实成长的时候，在上面套个袋子而已。有了袋子，便防了虫鸟伤害，而且避了风雨，这果子熟了才如此整齐。葡萄梨子，都可以用这法子，只是以前没人想到而已。”
水果套袋的技术在徐平前世早已经全面推广，当然还是有一些细节需要注意，但只要想到了这一点，便就不难做到了。这还要拜那个年代的人追求水果的无公害所赐，果农很快就把这一技术发展到了极致，果子上喷农药反而显得落伍了。
徐平前世天天就是跟这此事情打交道，做起来自然不难，甚至特制的纸袋都能做出来。这技术推开，徐平庄里还能够靠着卖纸袋赚笔钱呢。
韩琦掂着葡萄慢慢吃着，叹口气道：“有人言‘太守不过一识字农夫尔’，然而真能当上这句话的，满朝文武也只有云行一人了。农事为天下根本，没有这份本事，又怎么能够在近十年间连连升迁，二十多岁就做到侍从呢？”
“所以说，世间的事没有侥幸，不是我们自己人知道云行在农事上用功之深，一般外人哪里能够明白他这些功绩是哪里来的。”
嵇颖一样感叹，要说机遇他比徐平强得多了，一出仕便被王曾看中，几次都带在身边做幕僚。然而做不出这种耀眼的功绩来，仅仅是被人看重又有什么用？
徐平看看几个人，不由笑道：“怎么突然说到我身上了，这样夸我，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平常大家说起来，不都是说我古怪吗？”
“莫听那些闲话，我们自己人自己知道。”
韩琦摆了摆手，他跟徐平接触得最多，最清楚徐平的功劳是怎么来的。惊险的时候也是如履薄冰，哪里有什么古怪侥幸可言。要是跟别人一样，反而就奇怪了。
王素举杯，众人喝过三巡。
徐平放下酒杯道：“说起田庄，我前些日子把这几年自己庄子里的事情整理一番，编成一本《农田辑要》。诸如何开垦荒田，沟渠如何布置，人员如何安排，各季作物如何套作轮作，都如此类，全都一一条列清楚，写了下来。你们帮我看一看，有什么艰涩难懂或者讹误的地方，指出来我好修改。这书要让识字的人都能看明白，简单易懂，最要不得的是咬文嚼字，最好能让田间农夫都能够听明白。在馆阁也有些日子了，我还没有向朝廷献过文章呢，便把自己最擅长的这些写出来，聊胜于无。”
王素道：“有这样好事，我们自然不会推辞。实不相瞒，我庄里现在就最缺这样一本书，有了之后能省多少功夫！”
这算是徐平给这个时代的农庄手册，只要照着里面的内容做，就不会有太大偏差。以后有人手里有钱要开农庄了，只要买这么一册书来，照着去做就好。甚至有人把这书精研透彻，就此有了一技傍身也说不定。

第19章 出行
到了傍晚，徐平带着刘小乙回自己庄子里去，韩琦等人留在王素的庄子上住了下来。
乡下的晚霞特别地红，染红了半边天空，好像飘扬在天边艳丽的绫罗。那鲜艳的色彩一直浸染如同洗过一样的蓝天，红色慢慢变淡，消失在无边的天际里。
在满塘盛开的荷花边，韩琦坐在藤椅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对一边的嵇颖道：“不知为什么，这同样的风景，在乡下看起来就是别有一番味道。在京城里，很少会注意到映红半边天的晚霞，在乡下，却觉得铺天盖地一般。”
“古人常言天人合一，闹市里人太杂乱，如何能够合一？只有在田庄里，人才能够与天相接，才能感受到天道之绚烂。”
说到这里，嵇颖叹了口气：“所谓大隐隐于市，也只是个隐，却失了这感受天地之气的机会。我等宦海沉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详地坐在乡间看这天地之壮丽！”
王素诸般杂事缠身，却没有这个心情，对嵇颖笑道：“公实，我们都是正当少壮，怎么说这些暮气横秋的话？这个年岁，正当是要努气做事，锐意进取！”
韩琦听了，与嵇颖相视一笑。
这话也只是偶有所感罢了，真要是静下心来在乡间做老农，那还努力读书考进士干什么。正是仕途前景光明，才有这个心情发这些感慨。
“咦，徐待制这文里对农庄田事讲得好细致！”
正在这时，一直在那里老实翻看徐平留下来的《农田辑要》的阮逸突然说了一句。
韩琦淡淡地道：“你莫看云行平时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做事的人，其实心中自有沟壑。若是以为他看不透，那就错了。不管做什么事，他都是胸有成竹，心中考虑得周全了才会放手去做。这书，其实我不用看，就知道印了出去，但凡是读过书的，照样子就能够把一座田庄管理得井井有条，连诸般细微之处也考虑在内了。”
阮逸奇道：“既然如此，我们还帮着他看什么？农事难道还能比他知道得多？”
韩琦微微笑道：“其实不是让我们看他漏了什么，能看出没写到地方的，也大约只有仲仪这管了大半年庄子的人。我们帮他看的，其实应该是哪里多写了，推己及人，云行按他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可是他想的能够推到哪个人身上去？有的东西，他必然是写得过于详细了，其实别人根本不懂，也根本不在意，简单些才好。”
阮逸把手中的书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稚圭这样一说，倒确实如此。我也是在州县做了几任官了，农事应当说不陌生，然而还是有许多地方不知写了是什么意思。”
“所以啊，我们就是帮他看看哪些地方实在是无大益处，印书时删减得当。至于这些细致的内容，别作一本，留待有缘人吧。”
这些人里，韩琦是与徐平打交道最多的人。虽然两人的性格都有些过于严肃冷静，私下里的交往不多，但对对方做事的习惯却相知甚深，反而比别人看得清楚。
徐平讲这些学问，往往带了前世的潜意识，再怎么注意也杜绝不了。结果就是有的内容他认为无比重要，绝不可以略过的，实际上这个时代根本没人在意。书里讲的有些东西过于超前，没到那一步别人怎么会明白？
王素想的却不一样，他一直是把徐平中牟的庄园看作自己的榜样，听了这话，把桌上的书拿了起来，不知不觉一页一页地看了进去。
节后的开封城依然残留着端午节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前依然挂着艾叶，有的还有扎的艾虎，街上的小贩不停地叫卖着粽子。欢天喜地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边，手里拽着风筝，嘻嘻哈哈地向城外走去。
徐平带着两个随身的三司军将，身边不远处是鲁芳和二三十个桥道厢军，在城门外骑在马上静静地等候着王沿的到来。
官员出城之前有一些手续有办，出城要有诏敕，回城同样也要有诏敕。不然哪怕就是家在京城里，出个公干之后也不能进城门，而要在城门外的馆舍候旨。
这是朝廷中央的官员出外做事的规矩，别看平时假期徐平来来去去，这次出去巡查河道是公事，可就麻烦得多了。王沿刚刚改了职事，又新入三司，办起来比徐平还麻烦。
直等到日上三午，王沿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向徐平拱手行礼：“在下来迟，劳烦徐副使久等了，恕罪！”
徐平道：“不需客气，天色不早，我们还是早早上路吧，今日必须赶到八里铺。”
说完，见王沿身边并没有马匹，问他：“你是骑马还是乘车？今日三司里向西京分铺送货的车队与我们同行，有马车可以乘座。”
王沿有些尴尬：“不瞒徐副使，我刚刚进入三司，假期一过就要出外，有的手续还没有办好。马匹——还没有借出来，随从也没有来得及——”
徐平脸色一沉：“刘沆是怎么做事的，拖拖拉拉！罢了，你先随着三司去西京的车队乘车走一程吧，等到了八里铺换驿马。我派个人回去找刘沆，让他派两个军将来随你，在八里铺赶上与我们聚合。”
很多官员的马匹是从骐骥院里借出来的，相当于徐平前世的公车。中层官员，像徐平这样骑着自己马的还是少数，毕竟骐骥院里都是好马。同样的道理，随从也大多都是借的三司属下的厢军，这就不光是三司官员，好多其他衙门官员的随从也是如此。
刘沆管着兵案设案，这些都是他应办的事务，不知为何没有给刘沆配好。
王沿拱手谢过，向旁边不远处的三司去西京的车队走去。
徐平吩咐人去把带着车队的铺子公吏和正将叫来，让他们清一辆马车出来，并派两个人在王沿身边听候使唤。
太阳高挂在天空，阳光普照，庞大的三司运货车队沐浴在阳光里，占住了大半的道路。周围聚了不少的京城百姓，对着这难得一见的庞大车队，指指点点。

第20章 市场的车轮
三匹马拉着的运货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排在路上一眼望不到头。在运货马车之中，间或还杂着几辆运客的四轮马车，显得有些显眼。马车队伍的两旁，每隔不远就有有一位骑士守在车旁，照应着路上可能发生的异常状况。
以前也不是没有大队的运输粮草的车队，可从来没有这般整齐，一样的，差不多的马，就连车上的货物，也是或箱或袋，给人一种整整齐齐的感觉。
这种严整划一的场面既让人觉得冷冰冰需要敬而远之，又有一种别样的震撼，透出一种超越了人的平常力量的气势，虽然这只是一队运货马车，而不是车队。
王沿有些沮丧，虽然坐在马车上很舒服，但自己堂堂三司副使，混在这样一个运货的队伍里，总让人有些不愉快。
事情怨不得别人，其实刘沆早已经让人给他准备好了马匹和随从，是他觉得自己一个副使，怎么能够这样随便？对安排好的人和马挑三拣四，让刘沆派人去这换那换，结果把刘沆惹恼了，一句现在没有合适的，让他耐心等待给打发了出来。
刘沆虽然是天圣八年进士，可榜眼出身，天生就比王沿有优势。再说两者的本官也没差到哪里去，一个户部副使还吓不住他，王沿的能量还影响不到徐平。
到了马车前，领队的公吏对王沿道：“王副使，这车在官道上行起来极为平稳，您尽可以安必乘座。在车上需要点什么，尽管对小的说。”
王沿摆了摆手：“不必了，到八里铺也没有多少路程，一下子就到了。”
说完，抬步上车，低头钻进了车厢里。
这车是专门在东西两京之间运客的，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因为要跑两京之间的驿路，成本比京城里的四轮马车更加昂贵。
驿路可比不得城里的道路平整，而且速度也不像在城里那样慢悠悠的，想舒服就要加防震系统。反正设计的载重不大，徐平把整个车厢制成一体，用四杆机构装到马车的底盘上，用上好的桑木减震。四杆机构能够保证车厢一直与地面平行，而桑木虽然硬了点，好在强度足够，不至于遇到意外车厢飞出去。
没了前世方便能够买到的弹簧减震，空气减震，甚至各种各样的花式悬挂，这个年代制车，也只好因材就减了，有那个意思就行。
王沿进了车厢，打窗子打开，见车厢里空荡荡的，叹了口气，有些无聊。转头向旁边看去，只见另一辆载客马车窗子紧闭，就连窗帘也都拉下来，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不由心中好奇。已经进入初夏天气，什么人能在里面耐住气闷，莫不是女眷？
旁边的马车里，郑主管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看着坐在身前的小厮喜庆。他的两眼圆睁，让缩在车厢前面的喜庆看着就有些害怕。
“主管，太阳升起来，车厢里闷热得紧，不如开窗透透气吧。”
喜庆陪着小心，低声对郑主管说道。
郑主管闷声闷气地道：“几百里路，我带挚你坐在马车上，如此舒服，省了在路上尘土飞扬的奔波。这是多么大的福气，怎么还嫌三嫌四！”
喜庆见郑主管的样子吓人，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开口说话。
这次在西京洛阳开三司铺子的分铺，不但是货物要到那里卖，就连购物券也一样要发行到那里。郑主管是主事者之一，这次被分派的任务就是携带购物券。
任你什么人物，十万贯钱揣在怀里还怎么轻松得起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那是写诗的人没有真的十万贯说的风凉话。真有那钱，先不说如何样的大粗腰能够缠得下十万贯钱，这一路山山水水，还是先想好怎么才会不被人把钱抢了去。
像这种在三司里掌管巨款的公吏，向都是选的殷实之家，几家作保。官府根本就不怕你卷款跑了，卷的钱自然会从你家里和保人家里抄出来还上，然后全国海捕，闹到最后说不定官府还有的赚呢。这十万贯钱，郑主管可是担着几家老小几十口的性命，虽然外面队伍庞大，还有军队随行，依然是紧张得心一直提到嗓子眼落不下来。
刚才旁边王沿上车，听到动静郑主管的心里就怦怦直跳，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开封城外天子脚下绝不会出意外，但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受了郑主管情绪的感染，小厮喜庆也是紧张得不行，愈发觉得车厢里闷热不堪。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吩咐起程。
庞大的货运车队在路上缓缓行动起来，低沉的车轮碾地声缓缓响起，像一个巨大的怪兽，一往无前地向前碾压过去。
徐平在路的另一侧，带人骑马缓缓前行。
看着巨大的车队缓缓前，徐平的心情莫名地的些激动。两京之间的这条商路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年，三司还要开通在京西路北部各州的商路，每个州甚至一些大的县都要有三司的铺子开过去。用三司的力量，先在两京之间开成一个统一的市场。
稳固了北部，下年开始便就扩展到京西路南部去。南部的中心襄州在汉水岸边，正是南船北马汇聚的地方。三司的商业网络延伸到那里，影响便就能够遍布长江两岸。
杨告任京西路转运使，这些正是他要做的事情。
开封府的另一翼是京东路，西侧的南京应天府离开封府太近，另一半的中心青州又离开封府太远，位于中心的郓州商业规模却又差了很多，开拓起来不如京西路方便。
不过随着王彬与他在高丽的本族谈得顺利，一旦与高丽通商，甚至由此借道打开与日本的商路，京东路的地位便就比京西路更加重要。那里还是全国排名前列的丝绸产地，商机也更广阔，是三司下一步要开拓的地方。
徐平在京城忙了一年，已经打下了基础，现在三司这辆大车，又驶向广阔的中原大地了。伴随着三司属下这巨大的车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第21章 矛盾
到达八角镇驿站的时候，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离着天黑还早。徐平没有接着赶路，吩咐队伍停下，准备在这里过夜。
两京驿路，起自开封城西门新郑门，其间或十五里，或十里有一驿，直达洛阳。八角镇是离开开封的要冲，再过十五里是醋沟驿，又过十里是十里店驿，再十里就是另一个要冲中牟县三異驿。徐平的队伍人数不少，必须选择大的驿店歇宿。而且进入中牟县，那里的知县等地方官要前来迎接陪同，不好算错路程晚上还进不了县城。
八角镇的驿站规模很大，常年迎来送往两京之间的官员兵吏，一切都准备齐全。驿丞早早便就迎了出来，把徐平和王沿一行迎进了驿站里。
向洛阳送货的一众人等也在这里停了下来，虽然是公事，他们却没有驿券，住在驿站里一样要自掏腰包，回去由三司衙门算钱。驿站系统向来属于枢密院，三司铺子又不属于国家公事，他们自然要把账算清楚。
进了驿站的院子，王沿伸了个懒腰，不好意思地对徐平道：“徐副使一路辛劳。”
这一路上在马车里坐着舒舒服服，王沿都不想改为骑马了，倒是为首的徐平一路骑着马过来，让王沿还有些过意不去。
徐平看看王沿道：“算不上辛苦，今天只走了三十里路，明天中午到中牟县，晚上歇宿白沙镇，路程比今天晚上多一倍呢，今夜早点休息吧。”
说完，带了刘小乙和几个随从，由驿丞带着去看安排给自己的小院。
王沿看着徐平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今天跟刘沆闹了别扭，等到晚上徐平派回去的人回来，必然知道其中的缘由，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郑主管带着喜庆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迎着吹过来的凉风，深吸了一口气。在车厢里憋了大半天，神经又一直紧绷着，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路上招呼的陈主管从远处走来，对郑主管道：“驿站里单独的小院都被徐副使带来的人占住了，我们不要歇在里面了，还是去镇上找家干净的店铺住。”
听见这话，郑主管的心腾地就提了起来，一把拉住陈主管拖到一边，小声道：“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怀里揣着十万贯钱，你让我到镇里去住店？！”
陈主管仿佛听见郑主管的心正腾腾地撞着胸膛，笑着拍拍郑主管的肩膀：“你这是怕个什么！十万贯钱，你怀里揣着的是十万纸券而已！这券只能在三司铺子里买东西，临行前把上面的编号都记了起来，别人得手了也花不掉，谁会惦记这样一堆废纸！而且，你这纸券上还缺印呢，拿出去都没人要！你这样紧张兮兮，那我管着那么多值钱的货物，按你想的还不能活了！安心吧，我们这么多人，又是两京驿路上，出了不了事！”
“怎么能这样说？今年开封府里不太平。”
听了郑主管的话，陈主管连连摇头：“我们这么多人，又有官军押送，什么贼人敢打我们的主意！来抢我们，那就如同造反了！”
一边说着，陈主管拉着郑主管只管向镇里去。
小厮喜庆在后面看着，急忙抱紧怀里的包袱，快步跟了上去。
徐平进了驿站安排给自己的小院，洗漱罢了，喝了杯茶，信步走到了院子里。
引洛入汴，并不仅仅是用清水代替黄河里的浊水，还有另外一个重要意义，就是利用这样一条运河，把东西两京用水路直接连通起来。
黄河泥沙太多，河道不定，年年向北翻滚，虽然也通漕，但一年中有小半时间是行不得船的。而且洛阳城也不在黄河岸边，水运相当不便。一旦洛水与汴水连通，漕船就可以由东京汴梁直达西京洛阳，两京彻底连接起来。
陆路虽然方便，运量与成本却远不能与水路相比。徐平想把京东路和京西路与中间的开封府一起形成一个大市场，便就需要这样一条运河。由洛水入汴河，进入开封，再从开封入五丈河，一路进入梁山泊，整个东西水道就彻底贯通了。
正是有这个想法，郭谘一提出导洛入汴，徐平便全力支持。汴河通南北，然后再有一条东西向贯通的运河，便就以开封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丁”字形的水运网络。这样的交通网络对商业的繁荣有重要意义，更是市场扩大的助推器。
刘小乙取了把交椅放在小院里的树下，对徐平道：“郡侯，一路上劳累，便就在树下歇一歇，我去安排晚饭。”
见徐平点头坐下，刘小乙便出了小院，去找驿丞安排饭菜去了。
徐平坐在院里的大梧桐树下，看着天边的太阳，眯着眼睛想心事。挖运河这事情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规划得当，人力不缺，几十里水道一两个月也就挖通了。此去查探河道，一是选择最合适的路线，再一个也是看沿线的经济情况，地方能够承担多少人力，需要三司补助多少钱粮。现在三司的现钱不缺，这倒不是难事。最棘手的是这一线人户稀少，欠缺人力，这是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的。
黄河沿线自不必说，河水泛滥，再加上修筑河堤劳役繁重，沿线的几个县都是人户极少。按郭谘查看，引水口应该在巩县境内，那里就更加糟糕了，是整个京西路人口最少的一个县，全县只有六七百户，只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子。只因为那里靠近皇陵，劳役更重，哪怕就是免税也都阻止不了人户逃亡。
正在徐平想心事的时候，一个随从进来禀报：“副使，刘判官派了两个军将来，并带了骐骥院里借来的马，正在门外求见！”
徐平回过神来，直起腰道：“好，让他进来吧。”
不一刻，两个三司军将进了院子，向徐平叉手行礼：“属下见过副使！”
徐平的脸色不怎么好，问他们：“今天为何没给王副使及时配齐人手？他的职事虽然任命得匆忙，兵案也不至于如此手足无措！”
左边的军将犹豫了一下，才道：“禀副使，刘判官一大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人手也安排了，都是按照常规。不过王副使看了之后不中意，要刘判官重新换人和马匹，这就耽搁了。人手还好说，骐骥院那里却不好说话。”
说完，小心地看着徐平，心中忐忑不安。王沿怎么说也是副使，官职在那里，也不知道徐平会不会听刘沆吩咐的说辞。

第22章 两个小孩
徐平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道：“我知道了，你们过去见王副使，这一个月跟在他的身边。记得要仔细听吩咐，不要误了事情。”
见徐平并没有说什么，两位军将都是松了口气，一起叉手应诺。
看着两位军将走出小院，徐平叹了口气。刘沆做事不会失了分寸，两位军将一说，他就基本信了。再想起今天王沿的神态，那就可以笃定，事情的起因必然是在他身上。
一进三司，就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与其他官员起冲突，而且是在有公务在身急赶着要出城的时候，这让徐平对王沿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当然他与王沿一样都是三司的副使，虽然排名在前，但也不是他的上司，只能是心里警醒，避免误了事情。
出巡不是好差使，为了所谓的不骚扰地方，往往有各种严格限制。最严厉的时候，转运使巡查治下各州，只允许带两名随从，其他全部由地方安排，更不要说他和王沿这种临时差使。除了带出来做事的桥道厢军，实际两人的随从都是两人，徐平把刘小乙带在身边，认真说起来是他自己管吃管住的。
按王沿这个心态，到了地方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这一路过去，虽然说是在中原腹地，可实际上地广人稀，民生凋敝，哪里能有什么好的享受。
陈主管拉着郑主管进了客栈，一路进了一处小院，松了口气道：“好了，这就是我们今晚过夜的地方，外面有厢军把守，周围住的也都是我们的人，你总安心了吧。”
郑主管看看左右，小声问道：“四周院子都是我们的人？”
“左边隔壁是刘正将，右边隔壁是庞孔目，你还担心个什么！”
郑主管听了，这才拍拍胸口，把心放回到肚子里：“这便就万无一失了。”
说完，对后边的小厮喜庆道：“你去吩咐店家，弄点清水过来，我们净一净面。这一路上在车厢里闷着，身上粘粘的好难受！”
喜庆应声诺，飞跑着出去了。
陈主管忍不住问道：“车厢有窗，而且顶上也是有风口的，怎么会闷？”
郑主管猛地转过头来道：“嗬，你说的什么话！若是开了窗子，被外面的人瞧了关节去，不知就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不知道，那些惯常做贼的人，下手之前都会专门派人来望风声的，发现了破绽，再定下如何下手。我关了窗子，就是让他们不知道底细，轻易不敢朝我下手。唉，你家里不是经纪人家，不知道这些做生意的关窍！”
陈主管听着不摇暗暗摇头，这郑主管也太谨小慎微了。这次三司的队伍如此庞大，又不是让他一个人带了大笔钱款上路，郑主管却觉得到处都是盗贼。这清平世界，两京之间最核心的地带，如果盗贼遍地，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大一会，喜庆领着店里的小厮进了院子，找盆倒了清水，让几个人洗过了。
郑主管洗过把脸擦干，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对陈主管道：“这里两间卧房，今晚如何睡？”
陈主管好奇地问：“自然是你和喜庆一间，我睡另一间，难不成你还想一起占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喜庆还是个孩子，晚上一沾枕头就睡死，天塌下来也是不会醒的。为防意外，还是我和你睡一间，让喜庆睡另一边，误不了照顾我们就是。”
陈主管听着郑主管的话，眼睛登得跟灯笼一样，真想问问他是不是疯颠了。能够有自己的房间是给他们这些主管的优待，想人多在一起到前面跟赶车的住啊！
喜庆在一边抱着包袱不说话，心里却美滋滋的。长这么大，还没一个人住过一间卧房呢，没想到今晚就有机会。那么大的房间，那么大的床，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多么惬意！就是晚上起夜，也不用再轻手轻脚的，省得把别人吵醒讨骂。
见郑主管一脸认真，绝不肯让步的样子，陈主管叹了口气：“好吧，只好依你。”
心中却道，以后你再带钱在身上，是无论如何不与你一路了，折腾死个人。
郑主管出了口气，从身上摸出几十个铜钱来，交给喜庆道：“去那边房里把行李放下，出门到市上买点吃食回来。走了半天，肚子也饿了，也不知道店里什么时候开饭。”
喜庆接了钱，飞快地进了自己房间，把行礼放下，围着层子转了一圈，心满意足地欢呼一声。想起郑主管等着吃东西，吐吐舌头，开门又走了出来。
见两位主管也已经进了房间，喜庆在院里高声道：“主管，我去镇上，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出去了啊！”
房里传来郑主管的声音：“早去早回，不要在外面贪玩。”
喜庆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八角镇不独是位于两京驿路上，而且还正处在汴河和金水河之间，陆路水路都正当要冲，是进入京城的门户，格外地繁华。
喜庆走在街道上，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好奇。自进了三司铺子里做学徒，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他正是贪玩的年纪，不免就觉得压抑。如今出了京城，就如同飞鸟展翅飞到了天空，如同鱼儿游到了大海，天地突然间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走不多远，突然闻到前面传来一阵麦面的香气，肚子一下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咽了口口水，喜庆顺着香气很快就行到了一个包子摊前。
三下两下挤到前面，喜庆仰着脖子问道：“主人家，你这馒头什么馅的？”
卖包子的中年汉子闷声道：“鸡汁包子，年轻时在京城里学的手艺，大相国寺前州桥那里是有名气的，一文钱两个。”
喜庆暗暗咽了口口水，高声道：“我便是从京城来，州桥那里的鸡汁包子可是知道什么滋味，你可不要诓我年纪小。”
“你要买便买，哪里那么多话！我这里卖了近十年了，每天不到天黑便就精光，哪里的心情哄你个小孩子！”
喜庆就当没有听见店家的话，从怀里掏出十文铜钱来：“那便给我来十文钱的！主人家，我一下子买你这么多，你便多饶我两个！”
店家接过铜钱，挨不过小孩子缠，口中道：“看你年纪小，便多给你一个。我这里都是明码实价，今天破例，你得了好处赶紧走开！”
喜庆不着恼，接了卖包子的递过来的纸包的一堆包子，低头查了一下，果然是多给了自己一个，欢天喜地地转身走开。
出了人群，喜庆把包子在手里拿好，从里面取了一个出来，低声道：“且饶一个在自己肚子里！天气还早，身上钱剩得也多，且看看还有什么吃食买。”
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浓香的鸡汁一下子就喷满了嘴。
喜庆被烫得跺了一下脚，眉花眼笑：“果然好味道，那主人家倒没说假话！”
抬起头来，猛然间就看见离自己五六步远的地方，金水河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偎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混着秕糠的菜团，上面的牙印极细极小，显然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不舍得一下就吞下肚去。
喜庆玩心大起，举起手中的半个包子，向那个小男孩摇了摇，示威一般，然后嘻嘻笑着转身离开。自己有包子，尽可以大口吃，那个小男孩却连菜团都舍不得吃下肚去，真真是好笑。三司铺子里虽然压抑些，却不也不用过那种饿肚子的日子啦。
走了十几步，喜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子的空虚，再也高兴不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幼小的心灵想不出什么道理，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好。
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柳树下的小男孩身边，喜庆把手里的半个包子递给小男孩：“给你吃这个吧，比菜团香，又香又好吃！”
小男孩看看包子，又看看喜庆，摇了摇头。
喜庆奇怪地看看手中的半个包子，忽然恍然大悟：“你是嫌我咬过了吗？没事，我给你个新的吃，这半个带回去，就跟郑主管说我路上肚饿，贪吃就吃了一个好了。”
说完，用拿着半个包子的手捧着纸包，另一只手又取了一个包子出来。
小男孩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阿爹说我们不是乞丐，不吃别人的东西。”
喜庆听了好奇，只管拿着包子向小男孩的手里塞，口中道：“我请你吃，跟什么乞儿有什么关系？当年在京城，我也是饿得没办法，冬天差点饿死在路边上，郑主管给我灌了一碗粥，把我的命救活啦。你看，这几年我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小男孩看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喜庆，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却还是坚定地摇头。
喜庆没办法，挨着男孩在柳树边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听我说，我们是小孩子，吃别人的东西又不丢人。等你长大了，记着那个给你吃食的人，千百倍还给他就好了。——当年郑主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让我还过。”

第23章 流民
“你叫什么名字？”
喜庆见男孩怎么也不吃自己的包子，也不再勉强，随口问道。
“我姓孙行二，你叫我孙二郞就好了。”
“我叫喜庆，因为把我领回家的那一年，郑主管家里一年喜事不断，就改了这名字啦，也蛮好听的。——对了，你家里的其他人呢？”
孙二郎看着金水河，低声道：“我阿爹去给人拉纤了，得几个铜钱做盘缠。”
喜庆伸了伸舌头：“拉纤啊，好辛苦的活计。唉，你是哪里人啊？怎么到了八角镇这里。是要去京城吗？京城很热闹的！”
“我是孟州河阴县人，今年天旱，活不下去了。听说开封府这里好多大户人家招募人手，阿爹便带着一家来了这里，好歹找个地方填饱全家的肚子。”
听了这话，喜庆便挪了挪屁股，离得孙二郎远了一些，正色道：“看你年纪小小，怎么说假话骗人！我跟你说，我也是河阴县人，自小知道那里就在黄河边上，再是天旱也不至于地里没收成！还有啊，你莫要以为我年小不懂事，我在三司里做事的，知道这个季节地里的麦子也没收，你们家里如何走得了？难不成是犯了事逃出来的！”
孙二郎急忙摆手道：“你不要信口胡猜！今年天旱，黄河又向着北岸去了，你不知道，往年黄河都是在广武山下过，今年河岸离着山脚都快有十里路了，南岸的地里哪还能够浇得上水？没有水，麦子早早就熟了，反正又收不了多少，比往年早熟了快一个月。”
说到这里，孙二郎的声音小下来：“我们家早早就收了麦子，与庄主分过了收成，才起家搬迁的。不过收成不好，只是分到些秕糠罢了。”
喜庆将信将疑，看着孙二郎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黄河水道变幻不定他是知道的，但雨水多的季节一直靠着广武山的山脚，只是旱季会留下一大片河滩而已。当年他家就是因为黄河发水，遭灾没了收成，一路乞讨去了京城。
而且听孙二郎的口风，他家应该是那里的客户，不然主户租了田地一般是交租，不会与主家分收成。虽然天圣年间有诏令，不许田主阻挠庄客搬迁，但却要求是在地里的粮食收完分过收成之后才行，不然还是算无故逃亡的的。
孙二郎见喜庆不信，扭过头去道：“你不信就算了，快些忙你的去吧！”
喜庆想了一想，说道：“不是我不信，只是现在就收完夏粮，太过早了些。”
“有什么早的，这几年不是水就是旱，收成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稀奇吗？要不是听说开封府这里起了不少大户庄园，欠缺人手，我们家还在那里熬着呢！”
喜庆也想不出一个小孩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又坐了下来，对孙二郎道：“灾害年年都有，不过我在京城却没有听说孟州一带有什么流民，倒是京东路的多。”
“我们那里人少，全县也没有多少人家，真要是没了收成，去山上摘些野枣柿子，捡些橡实栗子好歹也能凑合一年。只是有一顿没一顿，日子难熬罢了。”
喜庆叹了口气：“是啊，我们那里就是这么个样子，一点也不养人。对了，天灾年年都有，好歹能对付活下去，来年说不定就是个好收成呢，为什么全家要搬走？”
孙二郎叹了口气：“往年修黄河堤，我阿爹已经是劳累得一身病，听说今年又要开什么渠从洛河引水，哪个受得了这种重役？还是及早搬走算了。”
“啊呀，你们家还有地啊！这样一走，岂不是卖不上价钱！”
主户才负担劳役，孙二郎家要服修河的役，自然是在本地有田地的。想不到这都能下了决心，说走就走，这样的年景，走得这么匆忙，这地卖出去自然只能是稀烂贱了。
不想孙二郎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地？只是两间茅屋罢了！一年的税钱只有三文钱，还不如做个浮客，最少年年的劳役免了。”
听了这话，喜庆深表同情地对孙二郎点了点头。这种主户，还真是不如雇在大户人家里的浮客，最少人家不赋不税，挣多少吃多少。两税是按地征收，乡村的房屋宅基地与耕地是一样算的，多少面积就交多少钱的税。两间茅屋，一年也就只要两三文钱的税。
古人常说，天下贫富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可现在的制度，立锥之地有了还不如没有。小小的一两间茅屋，只能遮风挡雨，分文不值，按面积算下来一年也就交几文钱的税。可有了这几文钱的税，户籍的性质就变了。
只要交税，哪怕只是一年一文两文，都是主户，所以主户也称税户。主户再穷，也是要负担劳役的，虽然里正衙前这些能够使人倾家荡产的重役轮不到自己头上，但修护河堤开挖水渠这些劳役却逃不了，对贫穷人家来说，一样是沉重的负担。
年景不好了，面临普遍性的劳役了，弃家逃亡的人所在多有。黄河和汴河年年都要疏浚，两岸的州县逃亡的人特别多。宁可逃到他乡受雇作个庄客，免了劳役，也强似在家里守着两间茅屋累死累活。
徐平庄里虽然也有庄客成家立业，租地耕种，但一直住的房屋都是徐家的，徐平从来没有让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地，便是这个道理。不是徐平小气，实在是为庄客们好。
喜庆少年时候与孙二郎一样都是在乡村长大，这种户籍不同带来的沉重负担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一说起来，便感同身受。
过了一会，喜庆问孙二郎：“你家是在哪里？说说看，不定我还记得地方呢！”
“广武山下的曹家坳，离着汴口不远，你听说过吗？”
喜庆一拍大腿：“曹家坳啊！我自然知道！那里离我家不远的。对了，曹家坳里有一个蒋员外，心格外地黑，周围村子里多少人咒他死！——他死了没有？”
孙二郎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活得好好的呢。我家里就是种他家的地，唉，若是通情达理的员外，这种年景必然就免租了，河阴县大半人家的税都免了。”
“这种黑心员外，如何会免租？自我小时候在河阴县，满县的人都说，就是这蒋家最没良心了！周围的人说起来，都想喝他的血呢！”
说起家乡，两个人立即就亲近起来。
当年遭了水灾，别的地方都有大户人家放粮救灾，就这蒋家一粒米不往外出，受灾的田地倒是他家报得最多。甚至官府发下来救灾的苗米，都大半被蒋家用各种手段弄到了自己家里，逼得不少人户逃亡。喜庆的父母也是那时候带他逃到京城，双双冻饿而死。
正聊得起劲，喜庆突然看见有三司的人在街上闲转，猛地想起来，郑主管和陈主管还等着自己买包子回去填肚子呢。
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喜庆道：“啊呀不好，只顾着与你聊天了，忘了把包子先带回去！对了，你晚上住在那里？我来找你玩。”
孙二郎轻轻笑道：“我便住在这里，如今天气转暖，夜里也不甚凉，在这柳树下歪一歪，不知不觉天就亮啦！”
喜庆吃了一惊：“那岂不是露宿街头？你家里的人呢？”
“阿爹给人拉纤，要明天中午才回来，妈妈跟在船上给人烧饭，镇上就我一人。”
喜庆摸了摸头，想了一会道：“现在才五月初的天气，别看白天热得燥人，到了晚上可是冷得不行。这样吧，今夜我们那里空出了一间房，只有我一个人睡。那房间地方又大，里面好大一张床，你来与我睡在一起吧，等到天亮了再来这里等家人。”
“这哪里能够使得？你也是在人家屋檐下做事，随便带人回去会被骂的。”
“不用烦心，郑主管虽然面上严肃了些，心地最是善良，不会说你的。”
孙二郎有心不去，但一个人露宿待头，终究还是有些怕。而且喜庆面相慈善，一看就不是坏人。想来想去，对喜庆道：“那便叨扰你了，容日后再报！”
喜庆笑道：“我们一个地方的人，流落在外自然该互相帮助，说什么报不报的。”
说完，拉着孙二郎的手，向住的客店行去。
此时太阳才刚刚滑到天边，掩去了白天酷烈的光芒，整个都柔和起来。
走到路上，喜庆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有小半个包子，从纸包里取了一个包子出来，递给孙二郎道：“给你个包子填填肚子，这是鸡汁包子，好香的！”
孙二郎只是摇头。
喜庆道：“你不用担心，我手里还有一个包子角儿，回去只要跟郑主管说，路上忍不住吃了一个，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我也不吃，阿爹常说，人的肠胃最是娇惯，如果好饭好肉吃得惯了，就再也不能吃糠咽菜。我们这种人家，哪里来的肉吃？嘴巴吃得刁了，到时做出坏事来如何是好？”

第24章 留客
喜庆带着孙二郎，一路急行，回到了店铺里。
外面大院里的三司人员看见两人进来，有好事地问道：“喜庆，你从哪里拐了个人回来？回去仔细着，郑主管可是不让向里带外人！”
喜庆高声道：“莫要乱说话，这是我的同乡，家里遭了灾，出来逃难的！”
一路说着，一路拉着孙二郎的手，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进了院子，见郑主管和陈主管两人都在屋里，这样热的天气，也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到了门外，喜庆喊道：“主管，我在外面买了些包子带回来！”
门里传来郑主管的声音：“说不让你在外面贪玩，怎么花这么长时间！”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陈主管从里面走出来，接过喜庆手里的包子，口中道：“这一路颠簸，可是饿得狠了，你再去向店家讨壶茶来送到房里。”
待要转身，抬头看见站在喜庆身后的孙二郎，“咦”了一声道：“怎么出去这一会还带了个人回来？喜庆，你可仔细着，乱带人走小心有人告你拐带人口。”
说着，陈主管摇摇头，转身回房，却正与冲出来的郑主管撞到一起，吓了一跳：“郑主管，你如此慌里慌张，是外面着火了吗？吓我这一跳！”
郑主管也不理他，从房里出来，口中连叫：“人呢？人在哪里？是什么人？”
一眼看见站在喜庆身后的孙二郎，郑主管的面色立即紧张起来，一下把喜庆拉到自己身边，低头小声问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跟你怎么认识的？怎么带到店里来？”
喜庆道：“主管不用担心，他叫孙二郎，与我老家都是河阴县的。那里今年遭了旱灾，难以存活，一家逃难到了这里。路上没了盘缠，父母到金水河上讨吃食，只留了他一个在岸边。我看他没吃没喝，又没地方住，便带回来住一夜。”
郑主管急得连连跺脚：“你怎么敢随便带人回来？这个时候，我身上——你怎么敢随便向店里带人！喜庆，我跟你说，此去西京一路不比平常，非要万分谨慎不可，我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这一路平安上！唉呀，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我的心就没落到肚子里过，这到了店里刚刚要歇一歇，你要带个人回来！”
说完，郑主管急得团团转，两手乱抖：“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喜庆轻轻拽了拽郑主管的衣角，低声道：“主管，就是个没地方住的可怜人，看我的面子上，便就让他与我在房里住一夜可好？他父母明天就回八角镇了！”
郑主管急得两手直搓，在原地转两圈，把喜庆拉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人的一张嘴不过是两片皮，天上地下什么样的谎话编不出来？他说什么就都信了？这要是贼人派来的眼线，漏了风声出去，可如何是好？”
喜庆有些哭笑不得，对郑主管道：“主管，你想差了，不是孙二郎找我的，是我看他坐在河边，一时兴起与他说话的。一个十岁孩童，哪里会是什么贼人！”
“呀，怎么能这么说？你还年少，不知道在外的险恶！那些贼人为了钱财，什么千奇百怪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好了，不要说了，万万不能让他与我们呆在一起，不然一旦瞧破了关窍，会有大祸事的！”
喜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郑主管一路上总是怕被别人瞧破了关节，可他就是怀里揣了十万贯的纸券，又有什么关窍可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什么贼人敢在两京驿路上打这个主意？这一路上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不说路上还有驻军，就是来来往往的客商也跟平常的草市一般热闹，贼人想藏都没地方藏去。
沉默了一会，喜庆道：“主管，我好心好意地把人带回店里，说好让他今夜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的。现在要把人赶出去，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郑主管听了，从身上又摸出几十个铜钱来，塞到喜庆手里：“人无信不立，尤其是我们做经纪的人家，轻易不敢背信弃义。你拿这些铜钱去，交给那个孩子，就说今夜我们这里不方便，让他拿钱别寻间客栈歇下来，如何？”
到了这地步，喜庆也别无话可说，接了铜钱，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刚才买包子只花了十文，我身上也还剩得有一些，一起给了他吧。”
说完，转身到了孙二郎身边，把手里的铜钱一把按在他的手里，低声道：“本来是要留你在这里歇一夜，主管却说有些不方便，这里有几十个铜钱，你拿着出去买些吃食，寻家客栈住下来吧。等到明天父母回来，一起随着他们赶路。”
孙二郎反手把铜钱还到喜庆手里，笑着道：“我们意气相投，才随着你来到店里，不方便我只管出去就好了，怎么会拿你的钱！”
喜庆道：“你身上又没有钱，菜团又吃掉了，如何挨到天明？且拿了去！”
孙二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喜庆从后面追上，拉住孙二郎的手道：“就只当是我借给你的，你拿了去，若是我们有缘，再见你还给我就是！”
“我们全家这一路过去，有没有落脚之处，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哪里有资格去借别人的钱。你的心意我领了，名字我也记下啦，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只留下喜庆一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停住，不要走！”突然后边传来郑主管的声音。
喜庆不知道郑主管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喜出望外，紧跑几步上前拉住孙二郎道：“好了，不用走了，主管同意你留下来了！我自己住一家屋，很宽敞，尽够我们住了！”
郑主管走上前来，对孙二郎道：“天色晚了，我左思右想，还是让你住下来，免得出去生出什么意外。明天一早等我们走了，我派个人留下来陪着你，送到你父母手里。”
孙二郎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主管。”
郑主管点了点头，让喜庆带着孙二郎回房。
陈主管在一边早就看得不耐烦，看事情总算结束，走上前来对郑主管道：“来来去去，也不知道你折腾什么。要让他走，又要留下来，好了，买来的包子都凉了！”
郑主管看着喜庆和孙二郞的背影，小声道：“你不明白，喜庆领这孩子回来，本是好事，让我赶出去，却给他结怨了。再者说，要探风声，他已经探了去，不如就让他留在我们这里，好好看住了，反而万无一失！”

第25章 追捕逃亡
天刚蒙蒙亮，店的外面就已经人喊马嘶，热闹非凡。两京驿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路，尽可以起早贪黑挑着凉快的时候行走，也不用怕错过了宿头。
郑主管这一夜里都睡得不踏实，醒了之后看了看成身边的陈主管，依然还在那里熟睡，也不好叫醒他，穿衣下床出了房来。
正是五月初，太阳还没有出来，月亮依旧挂在半天上，河面上吹来的凉风轻轻拂过八角镇，迎面扑在脸上，一下子就让人精神起来。
郑主管转身看着旁边喜庆和孙二郎住的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又摸了摸怀里厚厚的十万贯纸券，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么多的纸券带在身上，走路坐卧都极不方便，郑主管却一点都不嫌弃，不管做什么都没有解下来过。这些纸券是还不能在市面上流通，但一旦丢失，谁知道会有什么事需要自己面对呢？一个公吏可没有资格跟三司谈价钱。
郑主管在小院里转来转去，借着清晨的凉风让自己清醒，让一直躁动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两京之间近四百里路，大驿六处，小铺近二十处，乘快马一日一夜可以到达，而像三司这次庞大的车队，只怕要走上十天八天，今天才刚刚开始。
当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半空中的月牙隐了去，郑主管突然就听到自己房里传来“扑腾”一声。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到陈主管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眼睛红通通地低声嘶吼：“郑主管，郑主管！郑主管人呢？！”
郑主管被吓了一跳，忙迎上去扶住陈主管：“我早起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你找我何事？怎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陈主管看着郑主管怔了一会，反应过来，长出了一口气：“吓我一跳，突然起来身边不见了你，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呢！唉，都是你这一路上疑神疑鬼，连带着我也怕起事来！罢了，吃这一吓，睡意全无，唤店家打水来洗漱吧。”
听见这话，郑主管便有些不好意思。
这边动静大了，那边喜庆听见也起了床，开了房门出来问道：“两位主管，天色才刚刚放亮，这便就要上路了吗？”
“不早了吧，收拾一下准备走吧。”郑主管点点头，“对了，昨天随你回来的那个姓孙的孩子呢？怎么不见他？”
“他也刚刚起来，收拾一下便就该出去了。”
郑主管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不大一会，喜庆到前面唤了小厮，打了清水来，几个人都一起洗漱了。
孙二郎似模似样地向几人拱手：“多谢几位留宿之恩，来日再报。”
说完，便就要出门去。
郑主管急忙叫住：“莫要急着走，清晨的天气还是有些凉。左右无事，我们一起去店外吃碗馄饨吧，昨日我见旁边的馄饨摊子甚是整洁。”
洗漱罢了，陈主管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对郑主管道：“又要出去吃东西，你不怕外面有贼？”
郑主管摇头：“说哪里话，清平世界，两京大道白日有贼那还得了！——再者说门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收拾马车货物人来人往，有贼也不怕他们！”
听了这话，陈主管哈哈大笑，原来还是要借人多给自己壮胆。
四人收拾罢了，信步出了院子，来到店门外。护卫的兵士，三司的公吏，以及赶车的车夫都在忙忙碌碌，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看看旁边的馄饨摊子，里面只坐了几个人，还有不少空位，郑主管喜道：“我们来得正好，若是再晚一些，只怕来不及了。”
说完，当先快步向那里走去。
到了铺子里，一对中年夫到带了两个半个大孩子正在忙碌，见到人过来，妇人走上前来问道：“几位客人，要吃多少馄饨？我们都是现包现吃，极是新鲜。”
郑主管道：“来四碗吧，主人家料下得重一些，汤要滚热，早晨天寒。”
妇人答应，走到一边与丈夫一起下馄饨。
四个人走进棚子里，找张空的桌子坐了，一边等着吃馄饨，一边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八角镇位于两河之间，早上的潮气格外地重，让人觉得冷意难当。
此时太阳还没有出来，整个镇子都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之中，路的对面景象就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只有三司车队的人喊马嘶，在雾气里透着格外的热闹。
不一会馄饨上来，喜庆先趴在碗上喝了一口热汤，被郑主管瞪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对孙二郎道：“这馄饨鲜得很，快点趁热吃下肚去。”
这个时候再不吃就显得矫情了，孙二郞抱拳谢过，拿起旁边的筷子。
半晚热腾腾地馄饨下肚，身子便缓了过来，几个人都是伸腰出了口气。
正在这时，旁边转了三个大汉出来，进了铺子，一个去要馄饨，另一个扫了一眼铺子里的客人，突然喊道：“好大的造化！没想到追了一路不见人影，却在这铺子发现了那个小贼骨头！先莫要贪吃食，把这小贱坯逮了，不要再让他逃了去！”
郑主管这一桌的人都吃了一惊，听见说起贼子，都一起看着孙二郎。
却不想孙二郎也是茫然无措，满脸不解地看着那边的三个大汉，显然不是他犯事。
那三个大汉聚到一起，中间一个指着孙二郎道：“你这贼坯，事到临头了竟然也不知道逃跑，平白省了我们无数力气！随我来，且逮了他！”
说完，三人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踢飞了桌子，中间一个伸出大手就向孙二郎抓去。
四个人都吃了一惊，郑主管首先反应过来，向后躲到角落里，手紧紧捂着自己怀里的十万贯纸券。
陈主管反应慢了一些，被些汤汤水溅在身上，心头火起，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莽汉，打翻我们的桌子！清平天下，朗朗乾坤，在这两京驿路的驿站外，竟然敢公然行凶，是不想活了吗？稍后捉到衙门去，板子打到身上才知道厉害！”
“衙门？我们就是衙门的人！就是要在这种地方捉贼，才让你们这些贼坯知道官法如炉！”中间的大汉被孙二郎身子灵巧地一扭躲开了势在必得的一抓，心里正冒着火气，转身对陈主管怒目而视。“我们只是抓那个小贼，与你们这几个人无关，不要平白生事，惹祸上身！不然捉到衙门里，扒你们几层皮下来！”
陈主管看看一边一副不知所措样子的孙二郎，想了一想，还是后退了一步。从昨夜起，郑主管就一直对孙二郎有怀疑，现在有人来抓，说不定真是个贼？
见两个大人都退到后面，三个壮汉大喜，正要上前抓人，喜庆见了大急，高声问道：“你们说是衙门里的人，又不见穿公服，又不见拿贼的榜文，谁知是真是假？”
郑主管见喜庆不后退，心里有些着急，对来的三人道：“诸位，不知你们是哪里衙门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开封府的，也不像是县镇提举司的，若是这里的监镇，断没有你们这样来抓人的道理。”
中间的大汉道：“我们是河阴县的，奉了县令的钧旨，前来追捕无故逃亡的治下民户！这办的是官家的事，你们快快躲开！”
陈主管听了这话火气就冲了上来：“原来是河阴县的几个差役，竟然敢在这里如此放肆！这里是开封府的治下，你们可有河阴县的牒文？跨州拿人，当要移牒本地州府，由本地官府出面才可以，哪有你们这样强盗一样的！”
“啊呀，你这个肥汉子，还知道官府的事情？爷爷们有自家县令的吩咐，要什么牒文？只要把人拿了回去，交差了事，你再多事连你一起拿了！”
外面成百的三司队伍，陈主管怎么可能怕了这么三个人？听了这话火气上来，踏上一步就要跟三人理论。又没公服又没公文，这三人到官府里也是没理的。
一直摸不着头脑的孙二郎这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拦住陈主管，低声道：“最近河阴县里逃亡的人户不少，这三个人当是来追我们一家的。昨夜承蒙三位招待，感激不尽，怎么好再连累你们？我随他们去就是，想来他们也不会把我一个小孩子怎么样。什么时候见到我的爹娘，跟他们说一声就是。”
陈主管看着孙二郎，心里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叹了口气。
三个大汉见孙二郎主动就擒，心中大喜过望。这里离着孟州河阴县可是有百十里路呢，他们也确实没有公文，真闹起来可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开封府天子脚下，就是八角镇的一个监镇都未必把河阴县令放在眼里，更不会当他们三个是一回事。在自己治下随便抓人，发作起来把他们三人下牢也说不定。
眼看着孙二郎就要被三人抓住，喜庆大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大喝：“不行，这小孩和三人都不能走！”

第26章 峰回路转
陈主管看着怒目圆的郑主管，心里吃了惊，不知道一直想着息事宁人的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出面阻拦。这事不管是真是假，明明都跟自己这几个人没有关系。
陈主管上前小声道：“事已至此，何必节外生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主管摇了摇头：“你不晓得，这事情诸多可疑，不能这么放人。”
“你还是觉得那个孙二郎是贼人眼线？”
郑主管压低声音道：“不管是不是贼人的眼线，都不能放走。若果是，那么这三个大汉十有八九就是同党了，借着这个借口把人要回去。那孩子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底细，让他回去那不正中贼人的圈套？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忍心看个孩子羊入虎口？”
陈主管心中一动，越想越觉得郑主管说的有道理，低声问道：“那怎么办？”
“你出去铺子把我们的人叫来，把这三人拿下吧。对面的驿馆里住着徐副使，不管是在开封府还是京西路那里都不弱声势，尽可以为我们做主，不怕什么！”
陈主管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稍候。”
三个大汉抓住了孙二郎，心中大喜过望，正要转身离开，看见郑主管与陈主管两个在那里嘀嘀咕咕，一个大喊了一声不让人走，另一个人又鬼头鬼脑地从另一面出了铺子，不由心中起疑。
中间的大汉对郑主管道：“那个黑须汉子，是你说不让我们走？你凭的什么？”
郑主管沉声道：“在我们的眼前拿人，哪个知道你们是不是拐卖孩童的恶贼？说是河阴县的差役，那便拿出公文来，不然如果是贼人冒充，走了你们我们岂不是受牵累？你们且等在这里，去叫了八角镇的监镇过来讲话！”
“这个没眼色的贼汉子，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大哥，不如一起把他拿了，带回去河阴县，任我们摆治一番，看他还敢乱说话！”
听见身边的兄弟毫无顾忌地说着狠话，中间的汉子沉默不语。河阴一个人户不足两千的小县，在孟州本地都没有什么地位，更不要说在京畿之地的开封府。一个不好撞到铁板上，那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沉默了一会，中间的汉子道：“公事要紧，我们不与这些闲人计较！走，乘着时间正好，我们去汴河上寻条船，一路回河阴县去。”
说完，手里抓住孙二郎的脖子，就要带人离开。
正在这时，外面忽啦啦地围了几十个人过来，其中一半的人都带刀都枪，凶神恶煞一般地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三个大汉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地问道：“什么人？为何挡住我人的去路？”
一个三司正将从人群里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喝道：“我倒是问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胡作非为！姓名，家在哪里，一一老实报上来！”
一个面相凶恶的汉子扯着嗓子道：“我们是河阴县的公人，奉了县令的钧旨，来八角镇公干！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快快让开道路！”
“河阴县的公人？直娘贼，你跑到开封府来撒野，公文呢，拿出来我看！”
三人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这差事根本就没有公文，那县令精得跟猴一样，这种有争议的事情怎么会有白纸黑字落在别人手里？若不是如此，三人一到地方就先去找监镇要人了，怎么会自己在外面乱转？一说要公文，他们的心就先凉半截。
正将见了这样子，想起陈主管的话，心里就先把这三人当贼看了。招一招手，对身后的人道：“来呀，上去请这三位与我们一同去监镇衙门，官面上的事官办！”
当下上来几个厢军，手里提着腰刀就围了上来。
三人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孙二郎了，忙举起手道：“这位节级，我们确是河阴县里的公人，这次出来的匆忙，没有带公文在身上。要去衙门我们随你们去就是，刀枪无眼，不要错伤了好人！”
正将向围过去的厢军使个眼色，冷笑几声。
几名厢军到了跟前，一个一把就拉过孙二郎，倒剪了他的双臂，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另几人伸出腿脚，把三人踹倒在地，手中刀枪明晃晃地指着他们的胸口，口中骂道：“直娘贼，几个千刀万剐的贼骨头，这个时候还敢跟我们乔作怪！且抓回去，一顿板子下去，不怕你们不招！公人穿州过县办差，竟然没有公文，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的？弟兄们在三司多少年，办的差事比什么河阴县几十年经过的都多，竟然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瞎了你们的狗眼！”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枪，三个大汉都吓得发蒙，过了一会，中间的大汉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官道上动刀动枪！”
众人听了一起哈哈大笑，正将对身边的陈主管道：“主管，你看这几个贼是不是作死！抢到我们的门上来，竟然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
在汉子身前的厢军抬腿踢了他一脚：“你这贱骨头，说给你听，免得到时候做个糊涂鬼！我们这是三司向西京河南府运送货物的队伍，一路上，所过州县兵马都要听从调遣保护货物，你们这几个贼是昏了头，抢到我们这里来！”
“误会！真地是误会！”听到这里，地上的汉子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哭天抢地地叫起撞天屈来。“我们三人真不是贼，是河阴县的公人！此来就是追捕最近逃亡的民户，绝没有什么打家劫舍的心思！节级，主管，你们可要明查啊！”
“这贼，都知道打家劫舍，还在那里叫屈，身上的皮必然是紧了！”正将对身边的陈主管笑道，“且捉回去，此行带的有军杖，吃几十杀威棒再看他们怎么说！”
喜庆在一边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大一会才理清了事情的头绪。走到郑主管的身边，小声道：“主管，依我看，这些人可能真地不是贼。二郎昨天跟我说，他们家里确实是从河阴县逃荒出来的，说不好这几个人真是河阴县的公人，追出来拿人的呢？”
郑主管心里也有几分信了，他比喜庆想到的还多。今年孟州和河南府有几个县大旱，连黄河都改道了，旱情可想而知。虽然朝廷免了那里的赋税，也有救灾的钱粮的发下去，但黄河边到底比不得其他地方。哪怕是饿不死，到了秋后冬天还面临着修护河堤的差役，太平年景还经常有人逃亡，更何况如今遭了灾。
民户逃亡只要办妥了手续，不管是官府还是雇主都是没有权力阻拦的，只能用其他手段吸引他们回去。但官员的考核跟户口数目息息相关，今年又是闰年，正是编造版籍修闰年录的年头，更是格外的敏感。河阴县的人口本来就不多，这要是一下子因为人户逃移从中县掉为中下县，这县令以后的仕途就很黯淡了。
为了自己仕途着想，郑主管也想得到，县里必然会把人口迁移的手续卡住，然后想方设法把逃的人捉回去。这事情又不能明着做，公文行到附近州县，事情一下子闹起也是麻烦事一桩，不如这样用不合程序的方法来做。
官场上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出事情来，附近的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为了几个百姓去得罪同僚。这几个想来是做得惯了，好死不死，一头撞到三司运货的队伍里来抓人，这次可算是背着灾星出门了。
想通归想通，这个时候却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把这三个人当贼来办，不然今天的事情不好交待。为了几个抓捕逃亡人户的差役大动干戈，上头说不过去。
把喜庆拉到身边，郑主管小声道：“你莫要慌，只要那个孙二郎说的不假，事情便跟他无关，对他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呢！”
喜庆不解地问道：“怎么还会是好事呢？他都被抓了啊！”
郑主管微微笑了笑：“现在人落到了我们的人手里，只要最后查实，这几个差役没有公文出境拿人，最少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而经了此事，河阴县里哪里还敢再派人出来？孙二郎一家，想去哪里都没有人阻拦了。”
喜庆这才恍然大悟，把替孙二郎的处境提起来的心放了下去。
这里已经是八角镇，周围招人的大庄子多的是，只要没有人追捕了，他们一家不难找个糊口的地方。今年开封府里新开的田庄突然就多了起来，到处都缺人手，喜庆父母都在壮年，多少地方抢着要呢。
厢军把三人捆了起来，推到正将面前，叉手问道：“节级，这几个人如何处置？”
正将看看身边的陈主管，想了一下道：“对面驿馆里正住着徐副使一行，我们先不去找这里的监镇，看看副使如何说。得了吩咐，再定行止！”

第27章 不羁的黄河
徐平收拾妥当，出了房门，院子里侍立的刘小乙道：“郡侯，不知早上要吃些什么，我去让店家送进来。”
“随便吧，你知道我的口味，看驿馆有什么，拿些来填饱肚子就好。”
刘小乙应声诺，出门准备早餐去了。
徐平看着天边刚刚出现的那一抹红霞，伸了个懒腰。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浓密的雾气，吹在脸上，把人从清晨的迷糊状态中一下子拉了出来。
要不了多久，刘小乙带了一个驿馆的杂役进了小院，吩咐着把饭菜送到房里去。
徐平正要净水进屋吃早餐，突然一个随从快步进来，行礼道：“副使，向西京运送货物的队伍出了点事情，抓了几个贼，正在驿馆官厅等候！”
听了这话，徐平吃一惊。自立国以来，盗贼再多的时候也没听说有敢在两京驿路上抢劫的，更何况三司队伍庞大，想抢得出动一支军队才行。
顾不上吃饭，徐平让随从带路，快步出了自己歇息的小院。
一进驿丞官厅，在座的人一起行礼。
左右看看，不但是驿馆的头面人物都在，就连运货队伍也来了几个为首的。王沿不知道什么起来的，得了消息，比徐平还早赶了过来。
到主位上坐下，徐平问道：“怎么回事？”
抓人的正将上前叉手行礼：“禀副使，今天一早，这三人就在我们送货的队伍那里闹事。他们说自己是什么河阴县的公人，可又没有公文，也不见去本地监镇那里通禀，怎么看都像是贼人。被我们几个拿来，押过来让副使发落！”
徐平点头：“把人带过来问话。”
正将应诺，招一招手，几个厢军便把三个汉子推到堂下。
一跪到地上，中间的汉子就连喊冤枉：“官人，我们确实是河阴县的公人，得了县令的吩咐，来这里公干，真不是贼人哪！”
徐平看着三人，面色红润，身上虽然没有穿公服，但举止都有规矩，就是跪在堂下也是神情恭顺，表情甚是自然，心中已经有八九分信了他们不是盗贼。在公堂上有这种表现的还真大多是衙门里的公人，一般百姓都没有这份从容。
清了清嗓子，徐平朗声道：“别说是到其他州县来，就是在本县，出差拿人也一样是要公文的，朝廷法度岂可当作儿戏？你们又没有穿公服，又没有公文在身，凭什么说自己是公人？冲撞三司运货车队，罪过不小，怎能凭你们三言两语便就放过？来呀，把这三人收监，行文河阴县，让他们派人赍了公文写明原委去河南府领人。”
见徐平根本无心审案，直接就要把人抓到洛阳去，坐在下首的王沿急道：“徐副使，事情的原委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就要把人带走？真是要下监，也是要交到祥符县去吧，我们只要移交到本地监镇就好。”
徐平看了看王沿，淡淡地道：“他们冲撞的是三司车队，如果直是公人办差，自然是情有可原。可如果不是，那他们就真的是想要抢货物的贼人了，自然是要由三司办案子。人当然是由我们带走，怎么可以交给地方！”
徐平本意是给这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差役长点记性，交到监镇那里，河阴县真派人来很容易就把人提走了，还是直接带到洛阳去，让他们吃点苦头。
吩咐完了，徐平便就想让人把这三个押下去，起身赶路。一个月的时间查探河道时间非常紧，不能在这些杂事上浪费功夫。
正在这时，正将上前叉手道：“禀副使，一起抓的还有一个少年，看起来不是与这三人一伙的。不过陈主管说，也不一定，那少年昨夜无处安歇，在我们三司车队住的店里住了一宿，说不好就是他们的眼线。”
徐平倒没想到还有这些枝节，对正将道：“把那少年带上来。”
孙二郎被押着的厢兵掼到地上，忙学着刚才三人的样子跪着喊冤：“官人，小的是孟州河阴县的寻常农户，并不是什么贼人。昨夜有一个喜庆哥哥，看我歇在金水河边可怜，带回去住了一夜，并没有其他事情。”
徐平不知道这些事情，唤了陈主管上来，让他把经过说了个清楚。
看堂下的少年，跪在地上身体发抖，表情有些惊慌，一副不知道该怎么是好的样子，倒确实像个平常农家少年。
想了一下，徐平问道：“报上姓名，你家住哪里，因何来到八角镇。”
“小的孙二郎，家住孟州河阴县曹家坳，广武山下，那里离着汴口不远。只因今年天旱，地里没什么收成，随着父母离乡背井，到开封府里讨生活。”
这个时代，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就是极端天气特别多，一年冷一年热，一年涝一年旱，灾害比历朝历代都多。仅仅是中原地区，每年都有旱灾或者涝灾，徐平早已经见怪不怪。听孙二郎说是家里遭灾，徐平也不觉得意外。
下首的王沿却道：“你这话只怕不实，河南府有地方遭灾我知道，却并不重，你家在孟州，怎么听起来灾情比那些州县还重？”
孙二郎道：“官人有所不知，我们那里的地往年都是靠着黄河水灌溉的，今年因为天旱河道北滚，黄河南岸离着广武山有近十里远，往年可都是贴着山脚下的。地里没有水浇，再加上天旱，可不就是比其他地方遭灾都重！”
自三门到白波黄河都是在山间穿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一过白波河道突然变宽，水流平缓下来，便极易淤积泥沙。再加上地球自转的力量，河水啃啮北岸，在南岸留下大片泥沙堆积的河滩。从外面看起来，便是黄河从中游以下，河道自然地向北翻滚，变幻不定。由此造成的水患决堤很多，修护起来也特别困难。
江北为阳，江南为阴，河阴县在唐朝时候还叫河阳，孟州为河阳三城节度便是由此而来。到了如今，却成了河阴县，河道变幻不定的程度可以想见。
徐平暗暗点了点头，知道这孩子说的不错。这个年代又没有抽水机，单靠着人力取水怎么能够抵挡住这等天灾。河道变动如此之大，就连水车也失去了作用。
突然之间，徐平一下想起了什么，身子猛地直坐起来，看着堂前的孙二郎，高声问道：“你刚才可是说黄河水道北滚，已经离着广武山有十里之远？”
徐平的声音突然提高，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堂下的孙二郎更是心惊胆战，颤抖着声音答道：“回官人，小的刚才是这样说的。”
“此话可是当真？一年之间，河道就北去十里，这等大变可是瞒不了人。我身在三司，怎么从来没有听见地方州县报上来过？”
孙二郎见一直和颜悦色的徐平突然脸色大变，不由心慌，小声道：“河水又不是一天退下去的，每天退一点，很多人看了都不在意，想来官人也是疏忽了。”
听了这话，徐平脸色阴晴不定，想了一会，问身边的人：“谁知道那段黄河现在到底如何？广武山上段在氾水县，下段在河阴县，有熟悉那两个县的人没有？”
那种偏僻小县有谁知道详情？作为新上任的户部副使，王沿也就是临出发前看了一点公文，才知道河南府有地方遭灾，具体的情况他也说不清楚。至于其他的人，就更加没有人关心这些事了。
见没有人回答，王沿小声对徐平道：“徐副使也觉得这孩子说的话不实？依我看来，很多贼人就是利用官府不会怀疑孩子，用他们做眼线，不如拿下详细审问！”
徐平摆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到了其他的事。”
这次出来是巡视河道，不是御史出巡，有转运使在也轮不到其他官员管京西路的这些事情。徐平本不想节外生枝，要审案有地方官府去做，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想了好一会，徐平才道：“我们明天就到中牟县，具体情况如何，到了县里一查公文便就知道。这三个人，还有这个孩子，一起带上，到了中牟再说！”
说完，摆了摆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
大家散去，不一会官厅里就只剩下徐平和王沿及几个随从。
见事情一下就这么算了，王沿不由有些傻眼。官员最上心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案子，一旦破了就是自己的功绩。至于巡视河道，除非确定可以开河，到时候还得是自己主持，才能捞点功劳在身上，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有这么一件功劳放在眼前，结果就这么被徐平轻轻放了过去，王沿越想越是有些不甘心，对徐平道：“徐副使，我们这次虽然说是出来巡视河道，可渠能不能开要不要开还在两可之间，有人要劫夺三司货物却就在眼前。为今之计，当然是要先把眼前的案子审理清楚，巡视河道又不急在这一时！”

第28章 意外之喜
徐平看看王沿，沉声道：“王副使，还是先把我们身上的差事办好了，再去考虑其他。真有贼人，交给地方官府就好，何必要我们分神。”
到手的功劳到了眼前，哪有向外推的，王沿听了徐平的话就有些急。
不等王沿再说什么，徐平站起身来：“不管怎么样，先到中牟再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谁备起程吧。”
说完，抬腿出了驿丞的官厅。
王沿看着徐平的背影，恨得牙直痒痒，怎么自己跟了这么一位脑子不清楚的官员出来办事？这一路上，还能够有个好去？
起程上路，再无枝节，刚过中午便就到了中牟县三異驿。
驿在县城之外，知县苏绅带着中牟的一众属下官员早早就等在了路口。见到徐平等人到来，忙上前行礼：“下官苏绅，与中牟县一众官员，恭迎徐副使和王副使！”
徐平下马，行过了礼，当先向驿馆行去。
到了驿馆，分宾主落了座，问过了行止，苏绅道：“县里备了一点薄酒，为两位副使一行接风洗尘，不知是什么时候方便？”
徐平道：“且不急，你先派人回县里去，取这几个月孟州的公文，看河阴县那里有没有行文说是黄河水道改变。让人速去速回，此事紧急。”
苏绅应诺，吩咐了县里的主簿，回去县里查看，相关公文直接带到驿馆来。
吩咐罢了，苏绅让人上了茶水来，对徐平道：“下官是福建路泉州人，这茶叶是乡里人从邕州带回来的邕州茶，还是副使在邕州为官时所制。”
徐平听了，看了一眼苏绅，端起茶喝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徐平并不讲究这些，吃的喝的只要味道好有营养就行，还没细致到去分辨哪个产地甚至哪个季节。周围的人在茶上最讲究的是蔡襄，徐平虽然曾经安排制茶，实际上自己对于一些细节却并不能分辨。
不过苏绅特意拿了自己当年传下来的茶出来，显然是费了心思的。他在中牟县为官，却一直没有机会跟徐平拉近关系，难免心里不安。中牟这个地方，徐平的庄子占了很大一部分面积，又是本地如今在朝里地位最高的人，苏绅这个地方官自然要小心谨慎地面对。好了就是自己的机会，坏了就是自己的灾难。
喝过了茶，众人便说些闲话。
苏绅从人群后面叫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对徐平行礼，介绍道：“这是犬子苏颂，随着下官游宦。这孩子自小读书，如今诗文都过得去，以后徐副使多多指教。”
徐平看苏颂，十四五岁年纪，眉清目朗，举止沉稳，一看就知道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而且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应该是自己前世听过的，不过对他的具体事迹却记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平对苏颂点了点头：“不错，最近都读什么书？”
“《春秋三传》。”苏颂答得很小心，说完犹豫了一下，“学生有一事相请，不知副使能不能行个方便？”
这事出乎苏绅意料之外，忙道：“徐副使多少公事在身，你有什么大事忙他！快不要乱说，听听徐副使教诲就好！”
见苏颂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徐平笑道：“你有什么事尽管直说，不过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苏颂听了面上现出喜色，拱手道：“学生自小得外祖母的教导，颇知天文星相之学，听闻副使在京里制了望远镜，可以观察星相，不知能不能让学生一观？”
徐平听了这话，好奇地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个少年。自从宋太宗坑了天下民间的天文学者之后，已经很少有民间野生的天文研究者了，没想到他还能在这上面用功，而且听起来家学渊源的样子。
苏绅在一边着急，虽然官员士子研究天文并不是什么大事，馆阁里甚至储存了各种天文书随便阅览，但没中进士之前，这总不是什么好事情。
想了一会，徐平对苏颂道：“让你进司天监是不行的，那里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见苏颂面上露出失望之色，徐平又道：“不过，崇文院里也有一具望远镜，那里倒是不禁止人进去。我可以推荐你去，但是有个条件。”
苏颂喜道：“副使请讲，我一定尽力。”
“不难，你只要写篇文章，让现在判馆阁的宋子京看了中意就行。读书人，终究还是以诗赋论英雄，你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其他。”
苏颂拱手，重重点了点头：“学生一定做到！”
宋祁以直史馆判馆阁，管着这些杂事。实际上以徐平的地位，只要写封信去，宋祁也不会难为苏颂，肯定会让他进去，不过那样对年轻人不是好事。
见事情这样结束，苏绅才出了口气，对徐平道：“谢谢副使成全。”
王沿在一边见苏绅只是与徐平讲话，把自己冷落在一边，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他自己才不过是直昭文馆，还没有那个地位让宋祁办事，也只好生闷气。
又聊了一会闲话，回到县衙的主簿乘快马赶来，捧着几本卷宗对徐平道：“禀副使，河阴县确实有说今年的河道改变，而且越来越向北移。”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站了起来，口中道：“拿来我看！”
把几本卷宗看见，徐平抬起头来，长出了一口气：“天助我也！”
王沿在一边道：“从在八角镇，徐副使一直关心那个孩子说的真也不真。在我看来，何必如此费心思，只要派个人去河阴县，行文问个清楚，那些人是不是县里的公人就好。不是公人，只管按照是贼严刑拷打，还怕他们不招？”
徐平看着王沿叹了口气：“王副使，且不说我们无权办案，就是有权，现在有差使在身，又何必在这些事情上虚耗精力？我问的这件事情，与抓起来的那几个人并无关系，而是与我们的差使有关？”
王沿一愣：“与我们要查看的河道有什么关系？要查的是引洛水入汴河，管什么黄河的水道翻滚到哪里去！再怎么样，我们也不会把水渠挖到黄河去。”
徐平摇了摇头：“你还是不知道引洛水的水渠难在哪里，不然就是会这么想了。”
听徐平话说得如此直率，王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还请徐副使指教一二。”
“洛水开渠引水，从巩县开水口，到氾水县都一路平旷，开起来容易，用工也并不多。但到了氾水县后，与汴河中间夹着一座广武山，原先郭谘回报，是预计从广武山南引水，过去都是山岭坚石，开渠极为不便。虽然桥道厢军有火药，但在山上开渠终究是有许多不便。现在黄河水道北滚，与广武山脚之间留了一片十里左右的河滩出来，便可以在河滩开渠，从广武山北引水，水渠最艰难的地方一下就绕过去了！”
说到这里，徐平呼了口气：“王副使，你说这件事情，对我们不是比几个犯事的公人重要得多？我们出京做的就是这件事情，心思当然要放在这上面！”
王沿没想到徐平真地指教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道：“既然如此，徐副使何不在八角镇就把话说清楚，白白让我们心神不定！”
“我那时说了，如果黄河水没退怎么办？平白惹出其他议论来！”
徐平没有明说，我是信不过你王沿，如果到了中牟发现这事没谱，按徐平的意思不行便就开山，但那时候搞不好王沿就会拿这说事，要等到黄河的河滩露出来再开渠引水，那样就又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见两位副使话不投机，苏绅在一边打圆场道：“时间已经不早，徐副使想知道的事情也有了消息，不如便开酒筵如何？”
徐平摇了摇头：“不用太过铺张，弄点便饭来我们吃过就走。难得有今年黄河给我们这个机会，必须抓住时机把事情做完。”
苏绅哪里肯如此草率，忙道：“两位副使难得到了下官治下，怎么能够走得如此匆忙？好坏在这里住一宿，让下官略尽心意，明日一早起程也不迟。再者说了，现在起程晚上只能赶到白沙镇，那里驿馆狭小，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徐平道：“不了，我们不去白沙镇，便从这里北上，沿着汴河到河阴县去。”
“什么？！”王沿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临行前不是说好，我们先去巩县，选好了引水口再顺着下去，找寻合适路线吗？怎么又要去河阴！”
“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出来做事，当然要随着事情变化而定行止。现在知道了河阴县那里黄河水道北滚，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要先去那里。”
听了徐平的话，王沿一梗脖子：“在下不敢苟同！莫说是临行时已经定下来了路线，就是没有，巡视河道也要从引水口看起，这是常理！”

第29章 生活不易
“常理？”徐平看着王沿，见他脖子边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一进三司，就跟主管设案的刘沆闹别扭，到出了城，又跟自己别扭起来。徐平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因为河北开渠的事情，刚刚在朝廷里露了脸，意气风发地调到三司来，王沿原想的是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不想却又有个徐平压在头上。作为三司使的寇瑊高高在上也就罢了，同为副使，就连徐平也各方面压他一头，这他就不爽了。
或许王沿的意识里并没注意到这一点，但在内心深处，必然是有这个意思，不然他的举动就没法解释。又不是刚刚出仕的年轻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了，应该轻易不再跟人斗气才对。
徐平笑了笑，对王沿道：“按照常理，自然是应该解决最麻烦的事情，然后其他的事情也就应刃而解了。这才是大多数人承认的常理，王副使你说是不是？”
“不是！常理自然是该从头做起，不信问问大家，是也不是？！”
徐平看看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两人，心中叹了口气，在这些属下同僚面前闹成这样，真是让人看笑话了。
想了一会，徐平对王沿道：“且不说这些，让苏知县开饭上来吧，我们吃过了之后再商量。事情该怎么做，总能商量个章程出来。”
说完，也不再理像个好斗的公鸡一样的王沿，在首位上坐了下来。
苏绅出了口气，急忙吩咐人上酒菜来。两位三司副使在他这里闹起来，作为一个知县他可是劝阻不住。
王沿见徐平虚晃一枪，并不与自己理论，生了一回闷气，也没有办法，只好把心中的火气强压下去，等吃过了饭再与徐平理论。
徐平叫了鲁芳过来，低声吩咐他带两个人迎回八角镇，算着时间孙二郎的父母也该回来了，让鲁芳把人带过来。
酒菜上来，徐平举杯，带着喝过了一巡酒，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出外做事，最怕的就是主事者和副手不和，让手下无所适从。还好带的桥道厢军是徐平的老部下，听自己的话，不然事情更加棘手。
约摸小半个时辰，驿站外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不大功夫，鲁芳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到徐平叉手行礼：“禀郡侯，属下在半路上迎着孙家夫妇，已经带到了驿站！”
“哦，让他们在外暂且等候。”
说完，徐平举起酒杯站起来道：“满饮此杯，今天便就到这里。苏知县暂且留一下，其他的人便都回去吧，衙门里没有主事的人可是不行。”
说完，不等身边一脸着急的王沿说什么，举杯一饮而尽。
见大家饮过了酒，不等酒席散去，徐平便起身道：“我还有事情去做，暂且告退！”
说完，带着鲁芳径直离了酒席，向驿馆的前院行去。
王沿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也不知道是该跟着出去，还是在后院等着徐平回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绅见了这情景，忙举杯对王沿道：“徐副使有事情要忙，我们不便打扰。王副使，且再饮几杯，天时还早。”
王沿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苏绅这一劝，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把面前的酒一推说道：“今日就此罢了，我们一起到前面去看徐副使那里有什么事情！”
说完，站起身来，当先向前院去了。
苏绅与身边的中牟县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前院，徐平一眼就看见院中的大树下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满脸都是惊恐，不停地向身边的桥道厢军和公吏打拱作揖。
见到徐平过来，厢军和公吏一起行礼问候。
那对中年夫妇一见这情景，知道是来了主事的官人，转身向着徐平，腾地就跪了下来：“官人，我家二郎委实是在镇里等我们夫妇，不曾作奸犯科啊！”
徐平虚扶他们，口中道：“起来说话，也没人说孙二郎做了什么恶事啊。”
中年夫妇听了这话，对视一眼，心中犹自怀疑：“听送我们来的公人说，二郎是冲撞三司运货的队伍，被官人拿了。难不成事情不是这样？”
“啊——现在言之尚早，并没有人指认那孩子是贼。你们且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说到这里，徐平转身吩咐鲁芳，“来呀，给他们拿几把交椅来！”
得了吩咐，两个厢军飞快地跑进驿馆里，取了几把交椅过来。
徐平在当中的一把交椅上坐下，对孙家夫妇道：“你们坐下说话。”
这句话差点把中年夫妇吓死：“官人面前，哪有我们坐的地方？！”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跪到地上。
徐平急忙伸手虚扶住，任他们站在原地。
这也是前世的习惯，有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忘了现在的身份，跟老乡谈话，总是要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却不想这个年代，农民哪有跟官员平起平做的道理。别说两个种地的农民，就是捐了官在身的员外，也没有跟正任官员平起平坐的道理。
等夫妇两人面色缓和下来，徐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
中年男人道：“回官人，小的孙丰年，这是我的浑家吴六娘，自小生长在孟州河阴县，广武山下曹家坳。”
“八角镇的那个孩子孙二郎是你们家的？”
“官人，千真万确，那孩子就是我们家的啊。我们夫妇自从成亲已来，生有两子一女。阿大命骞，没能养到两岁上。大娘子八岁的时候在河边洗衣，一个浪头被河神收了去。如今只剩下二郎这一点骨血，今年刚好十一岁。”
徐平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家。我问你，现在正是田里收麦的季节，你们为何全家从河阴县逃亡？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吗？”
“回禀官人，我们家从本地蒋员外家里租了十三亩地，因为是用的他家的牛，本地的租又重，约好了完税之后，蒋员外家分七分，我们得三分。今年天旱，租的地又都在高处，浇不上水，没什么收成，麦子又熟得早，便早早收了，与主家分讫。说是分到三成收成，其实全是秕糠，如何熬得下去？我们夫妇想着家乡再也难以存活，便舍弃了家业，带着孩子来开封府。听说这里好多大员外开了田庄，正缺人手，想着夫妇两凭四只手好歹挣顿饭吃，不要难为了孩子，谁知道就碰上这种祸事？”
说到这里，站在孙丰年身边的吴六娘禁不住就嘤嘤地哭了起来。
徐平皱着眉头道：“你们那里租占七成，怎么这么高？官府就不闻不问？”
“都是你情我愿，立得有契约，官府又怎么问？那一带都是蒋员外家的地，要想不饿肚子，不管怎样都要租了。”
当今天下，耕种别人的田地，或雇或租，一般有两种形式。契约明定每年交固定多少租子的租佃制，还有一种是契约规定收获完税之后按比例分收成的分租制。好地熟地一般都用租佃制，而不好的地和新垦的生地则用分租制。不管是固定地租还是分收成，原则一般都按照主家和租户五五分成。如果是用的主家的牛和农具，则主家再多分一成为六成。只用主家的牛还只分三成，孙丰年付出的地租明显是高了。
这种事情官府确实没有明显的理由过问，徐平也不再问，对孙丰年道：“那我问你，既然已经分罢收成，收完了本季粮食，那你们离乡有没有官府发的文书？”
孙丰年苦着脸道：“不瞒官人，委实是没有。”
“为什么？”只要收完当季粮食，不管是佃户还是庄客，官府和私人都不允许再拦截他们搬迁，县里要发给相关文书。
“小的只是种地的，大字不识一个，走之前也去乡书手那里催过多次，都不发给我们，只是说让我们再等一等，谁又知道为了什么？眼看着再等下去，下一季就又要种到地里，岂不是走不脱了？没奈何，只好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听到这里，徐平已经知道，如果这个孙丰年说的不假，那么只怕是遇上官府和地方豪强勾结，渔肉乡里的事情了。这事情难办倒也不难办，只要移文孟州和京西路转运使司，最少他们要给一个面子上能够交待过去的处理结果出来。更何况现在的京西路转运使杨告，本就是曾在自己手下做事，把那个县的官员处理了也不难。
但徐平的目的不在这里，心思还是在河道上。只要那件大事解决了，顺便把那里的土豪和污吏一起惩处了也不算什么。
想了一会，徐平对孙丰年道：“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今年天旱，你们那里的黄河水道北滚，在黄河与广武山之间留了近十里的河滩出来？——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老实回答。——至于你家里的事情，我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说完，徐平紧紧地看着孙丰年，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30章 分道扬镳
“这是什么人？就是那小贼的父母吗？！”
正在这时，王沿从后院过来，看到徐平面前站着孙丰年夫妇，高声喝道。
徐平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王沿：“王副使，你若是有话要问，等我这里问完了再问好不好？”
听了徐平的话，王沿红了脸。这是基本的礼貌，不要说徐平的官位还高过他，就是对下属也不能如此无理。王沿是心里着急，连这些都忘了。
被王沿一打岔，尤其是那“小贼”两个字，让刚刚心情平静下来的孙丰年夫妇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看看王沿，又看看徐平，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徐平心里恼怒异常，又不好直接跟王沿翻脸，只能强压下怒火，对手足无措的孙丰年夫妇道：“放宽心，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儿子就没有事情。”
说完，见夫妇二人还是惊魂不定，转头对旁边的鲁芳道：“去把那个孙二郎带过来，让他们一家团聚，免得各自担忧。”
鲁芳应诺，转身向后院去了。
驿馆里的杂吏拿了一把交椅过来，王沿看看，不声不响地坐了。
徐平也懒得理他，只当他不存在。
没多大一会，鲁芳带了孙二郎过来，向徐平回命。
那边吴六娘一看见儿子，再也忍不住，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孙丰年拍了拍她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己的眼角也泛起了泪花。
徐平示意鲁芳放了孙二郎，任他扑到了自己父母怀里。
让一家人发泄了一会压抑着的感情，把这两天的担惊受怕都随着眼泪流走，徐平才对孙丰年道：“你儿子也回来了，不用再担心了吧。现在跟我说，河阴县那里的黄河水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是不是真地向北翻滚了那么多。”
孙丰年转身偷偷地擦了擦眼角挂着的泪珠，转过头来道：“禀官人，若说只是今年，河道也变不了那么多，都是这几年累积下来的。不过先前的黄河沿着广武山脚下流过，先前看起来只是水浅而已，河道并没怎么改变。到了今年，水到了滩底，靠南一面的河底异常平坦，便一下子就退出去了七八里远。”
徐平想了一会，点了点头，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前几年干旱，只是河水变浅，因为是整个宽广的河面水位一起下降，所以看起来并不显眼。到了今年，先前的水位已经到了南半河道的河底，这半边河道底下都是淤积的泥沙，又宽又平，河道便飞速地缩向了北半边。
所以看起来是一下子干了半条河，但实际上水量少得并不多，除了那段河道两边的居民，上下游的感觉并不明显。不然的话，要真是黄河水量少了一半，肯定早已经惊动朝廷，自己不可能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基本相信了孙丰年说的话，长出了一口气。有了这近十里的没水的河道，便就有足够的空间在上面开出一条运河来。黄河淤积的泥沙又松软，又细腻非常，即利于开凿，也便于维护。
至于让这开出来的河岸怎么固定住，就要用现在以使相判郑州的陈尧佐的办法了。陈尧佐是这个年代的官员中最杰出的水利专家之一，在各地为官的时候，曾经治理过多条大江大河。黄河下游的河堤一千多里，就是用他的方法修筑。
简单地说，就是在河堤用树枝草木形成栅栏，然后用沙石填充。黄河里的泥沙到了这堤岸的空隙处，停留下来，反而加固了河堤。这种河堤修起来既容易又迅速，而且可以经久不坏，效果极好，成本也比其他方法低得多。徐平的手里即使有水泥，综合起来也远不如这种方法。当然如果水泥成本低廉又大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洛河引水入汴河经过的三个地方，西京河南府，孟州，郑州，因为都是靠近京城的要地，主官一律为优宠安置在这里的大臣。使相陈尧佐以资政殿大学士、户部侍郎判郑州，使相李迪以资政殿大学士、尚书左丞判孟州，知河南府的则是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李若谷，无一例外都是朝中重臣。特别是李迪和陈尧佐，先前都曾经任过宰执，现在也享受宰执待遇（资政殿大学士分两种，一种称带注脚，即注明享受宰执待遇，不带注脚的则只是学士），远不是一般的州府主官能比。就是李若谷，当年是跟现在的御史中丞韩亿睡一张席子赶考的交情，儿子李淑如今在朝里任知制诰，身份也非比寻常。但凡身份稍微差一点，在这些人面前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虽然下面的具体事务大多都交给通判，他们基本不管，但这种大事却不能不过问。
一路过去面对的都是这种大人物，徐平自己心里也是小心谨慎，王沿这样没头没脑地只顾惹事，更是让他烦躁。听了孙丰年的话，心里不由有了计较。
抬起头来，徐平对孙丰年道：“我此去巡查引洛河的水道，你刚才说的话极是有用。这样吧，你随着我回河阴县去，你出来前一应未办的事务，我一力给你主持，绝不会亏待了你。事后如果还是不想待在河阴县，我给你找出路，不管是到开封府的大户人家佣作，还是到营田务去，都随你心意！”
“营田务里也去得？”听到徐平的话，孙丰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徐平奇道：“怎么，你想去那里吗？那里本就是在三司我的管下，自然去得！”
“想去，想去，当然想去！”孙丰年连连点头，“我在路上听人说了，营田务那里正招人手，有吃有住，什么大户人家也比不上，当然想去！”
“好，那么勘查完河道，我便让你全家到营田务去！”
孙丰年也不知道徐平是什么身份，不过看这么多官员里，就数他地位最高，想来说话应该是能算数的。这一场担惊受怕，没想到最后有这个结果，一家人喜极而泣。
王沿在一边沉着脸，看徐平跟这种地的庄稼汉说个不休，心里早已经不耐烦，听到最后又是要到河阴县去，哪里还能够忍得住？
腾地站了起来，王沿对徐平道：“徐副使，我们此行虽然是以你为主，我只是副手，但改变巡查路线这种大事，总不能不与我商量吧！”
徐平淡淡地道：“刚才不是商量过了吗？”
“什么？那就算商量过了？”王沿圆睁双目，再也忍耐不住。“那我刚才也已经说过了，我不赞同，我坚持要先去巩县查看洛河引水口！”
“好啊，这不就大家都清楚了。我去河阴县，你去巩县，我们两人兵分两路，就在这中牟县分道扬镳，各管一截。你从巩县向着汴河走，我从河阴县的汴口向着洛河方向走，在中间会合。各自查探好勘查过的水道，在氾水县商量，回京覆命。王副使啊，你要去巩县看引水口，我可没有拦你，你要去便就去吗！”
王沿一愣：“分头行事？”
徐平叹了口气：“是啊，不然怎么办？你作为副手，又不听我这个正任的，不分开难道就在中牟县里待着？反正一月时间也是紧急，分开了两路行事，也省了许多功夫，免得到了时间我们无法交差，岂不正是两全其美！”
王沿还是有些蒙，喃喃地道：“我刚才也并没有说分头行事——”
“哇，王副使，我让你一路走，你不愿意。现在跟你分开，你又不愿意。你想怎样啊！此行我是正任，是不是一定要听你的才行啊！”
王沿使劲摇了摇头，努力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徐平。
过了一会，王沿道：“既然徐副使说了，分开便就分开。不过，我们带的随从可怎么办？难道也分成两拨人马？”
徐平笑道：“出城的时候，你说刘沆没有给你安排随从，我半路着人回去，不是已经给你安排了？都随着我们走了一天啦！”
“那——那两个随从！”王沿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徐副使，莫要装傻，我说的是桥道厢军的人！他们难道都随着你？”
“当然是随着我！这本就是枢密院划到盐铁司的人手，我带他们出来可不只是巡查河道，而是另有要事，只是顺路而已！王副使，我们出行就那两个随从，这可是朝廷里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到了地方，自然有州县派人来听候使唤，不缺人手！”
王沿这才知道徐平打的什么主意，大瞪着两眼，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制度上说，徐平说的都是实话，没有特殊情况，官员出巡哪里有大队人马给你，路上的吃喝费用都算不清。要人手，自然是从当地的衙门里要。但凡出巡都有按察官吏的职责，这是常规，一般情况下也没有地方官敢不配合。
不过此去的一府两州，地方长官会不会这么想可就难说了。

第31章 霸王鏖兵处
“郡侯，若是骑马劳累，可以去雇一艘小船乘坐，我们在路上慢些走就是。”鲁芳在徐平身边低声说道。
徐平看了看旁边汴河里慢慢悠悠前行的小船，摇了摇头：“不必，如今汴河里也行不得大船，我们还是一起骑马前行。”
从京城往上到汴口的船本就不多，现在没到盛水期，黄河漕运还没开始，河面上更只是有零零星星的小船。而且这一段是逆水而行，即使有风速度也很慢，徐平一是怕影响前进的速度，再一个也受不了船上那慢得跟蜗牛一样的节奏。
在中牟县跟王沿分了手，徐平也懒得再听他叽叽歪歪，自己带了人上路，沿着汴河水道向河阴县去。王沿只管随着三司运货的车队，前往巩县。
晚上在万胜镇歇了，这里是徐家白酒的最大销售区，自然有分销他家白酒的商户招待。当年认识的小武官赵滋已经调往西北，如今都是一些生面孔，让徐平很是感叹了一番世事的白云苍狗。
第二天一大早，离了禁军驻地万胜镇，继续沿着汴河岸边前行。
正是刚刚入夏的天气，早晚都还凉爽，太阳一出来就燥热不堪。汴河边遍植的都是大柳树和榆树，在路上遮出了好大一片荫凉。
徐平就走在这阴凉里，迎着河面上吹来的风，一路向西北行去。
后面不远是从中牟县城里雇来的一辆牛车，孙丰年一家三口便就在牛车上。徐平带着他们也算是个向导，免得到了地方一个人不认识，听凭当地官吏摆布。而且已经答应了要给孙家找一条生路，总是要自己亲自安排才稳妥。
行了一天，将近傍晚的时候到了阳桥镇，便就在镇上歇了。
阳桥属于郑州治下的原武县，也是群牧司属下原武马监的所在地，养的以从河北马监转运过来的马匹为主，这几年数量也是越来越少。
从这里开始，便就离开了开封府，进入了郑州。明天经过荥泽县，后天便就可以到河阴县了。这几个县饱受黄河水患之苦，斥卤遍地，耕地不多，人口稀少。
第三天离了荥泽县城，走了只不过一个多时辰，鲁芳指着前方的山峦道：“郡侯快看，前边就是广武山，山脚一过，就到河阴县了。”
荥泽这里原来是黄河泛滥而成的大沼泽，历代整修，渐成陆地。荥泽县与河阴县相距极近，之间不足三十里路，半天即可赶到。
黄河在这里南岸有广武山逼迫，北岸有沁水汇入，极易泛滥成灾，黄河水道变幻不定，往往几十年间就沧海桑田。实际上也正是从这里开始，黄河的古河道在历史上不知道变了多少次，此时的原武县还离着黄河南岸几十里远，徐平的前世却已经到了黄河北岸几十里了，多少历史都淹埋在这滚滚黄沙之下。
徐平带的随从快马加鞭，当先向河阴县跑去，知会县里的大小官员出县迎接。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左侧的广武山已经近在眼前，不远处的一座小城也现出了模糊的身姿。小城很小，只有略具规模的城垣，远远看去如同个土堆一般。
汴河延着广武山的东麓向西北延伸，越向前走，离山越近。
到了离河阴县城不远的地方，就看见一条巨大的裂痕把广武山一分为二，好像刀劈斧砍的一般，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徐平勒住马，看着这条深涧，过了一会，对身边的鲁芳道：“秦末天下争雄，霸王项羽和汉王刘邦在这里夹涧对峙，因军中乏粮，约以鸿沟为界，两分天下。前面这条大涧，就是当年的鸿沟了。这广武山周围，当年是关中河洛到关东的交通要道，历史上多少大战发生在这里。到了今天，却只剩下一片沙滩芦苇。”
鲁芳转头看眼前的土涧，看了好一会，挠了挠头：“这便是鸿沟吗？说起来好大的名头，我在勾栏里听人说古不时就讲起来。看起来却也不过是如此，在岭南邕州的时候，这种山沟一个县里就不知道有多少。”
徐平听了哈哈大笑：“天下地理各异，这里是中原，一马平川的地方，从开封府往下，要走近千里才能见到山。这样一座山，这样一条沟，在山地自然不稀奇，但在中原却已经是难得的景观，也是大军不得不扼守的要塞。”
说完，抬头看着并不高大的广武山，和在山北如同一条线一般的黄河。千年之前这里是大军争雄的古战场，尤其是军队需要沿黄河运输物资的时候，背山临河的河阴周围更是战略要地。进可争雄于中原，退可守成皋之险，多少大战发生在这里。
千年之后，出洛阳谷地有了嵩山以南的几条大道，荥泽的水早已干枯，这里再也不是东西之间的必经之路，若不是有取黄河水的汴口，这个年代已经被遗忘。
远处河阴县城的门打开，隐约看见里面有人群出来。
徐平一拨马头：“走，我们进河阴县！”
说完，当先而行，向着不远处的小县城驰去。
要不了多久，便到了县城外，离着迎接人群百十步的地方，徐平停住马匹。
一个四五十岁的精壮汉子身穿红衣快步当先迎来，后面跟着各色公吏差役，杂七杂八有二三十人。
到了徐平马前十步远的地方，精壮汉子停住行礼：“下官河阴县令姚泽广及属下参见待制！”
徐平看着姚泽广，身材中等，下巴一络黑髯，看起来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身上一身红色官袍，那是因为他是选人，为官多年，例改服色，称为阶绯。与徐平身上一身紫色官袍不是一回事，只是有个颜色罢了。
在他的身后，二十多个官吏差役，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公服也都破旧。在这些人的前面，还有一个穿紫色官袍的，已经花白胡子，走路都不利索。
喘着气走到姚泽广的身后，那花白胡子行礼：“下官河阴主簿钟回见过待制！”
县令阶绯，主簿阶紫，这河县的两个官员也都是有意思。

第32章 小县
徐平下马，由姚县令和钟主簿为前导，向河阴县城走去。
河阴县很小，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是个土围子。夯土的城墙只有一人多高，外面也没有护城河，城门更只是由大块的杂木板拼成，还不平整。
徐平看着都有些过意不去，这寒酸景象，连自己当年在邕州时的如和县都不如。
到了城门处，守门的两个老兵牙齿都快掉光了，在那里站都站不稳。眼睛昏浊而无神，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明白徐平长个什么样子。
一进城门，抬头就看见前面的县衙，再向上看一点，便看到了另一边的城墙。
这巴掌大的小县城里，住上一两千人估计都会挤得慌，真真正正跟个村子差不多。
河阴勉强算是中县，主客加起来刚过一千户。徐平看看身边的二三十个官吏和公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光养活这些人就不容易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穷那就是真穷，就连在这里当官的都跟着受罪。但凡是有点路子的，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从这里离开。这县令姚泽广和主簿钟回一看都是在选人阶上熬了多年升不上去，想来都没有什么背景。
县城南北只有一条街，也不用怕迷了路，进了城门沿着大道直行就好。
路是土路，城门到县衙这么重要的地段，竟然还坑洼不平。两边的房子大多都是毛坯草房，门檐低矮，只是偶尔有两家开门做着生意，其他的只是平常住户。看来这县里的商业也不行，客栈都没几家，必然也没有往来客商了。
徐平一路走着，一边观察着县城里的景象，暗估量着县里的情况。
走不多远，便就到了县衙跟前。
这县衙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建造的，看起来已经破旧不堪，就连大门上的漆都已经剥落。后面房子的屋顶上，不但长满杂草，甚至还有几株小树生了出来。
县衙门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凑在那里看稀奇。想来这里多少年也没什么大人物过来，偶尔来一个，便跟来了马戏团一样。
姚泽广吩咐着差役拦住看热闹的百姓，一边陪着笑请徐平进了县衙。
进了门，姚泽广对徐平道：“待制，这一路上鞍马劳顿，下官在后衙花园里备了薄酒，不知是现在用膳还是先休息一下？”
徐平道：“荥泽县到这里不过二三十里路，说不上劳累，便先用膳吧。”
姚泽广得了吩咐，急忙让身边的人去安排。
绕过前面官厅，从花厅进了后衙，当面先是一个小院子，里面栽了些花树，一个凉亭周围栽了几蓬修竹，就是姚泽广口中的后花园了。
把徐平让到凉亭里，上位坐了，姚泽广便起身张罗着上酒上菜。
这小县可比不了其他的大地方，衙门里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使唤。徐平冷眼看着，姚泽广来来回回使唤的就是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面色黎黑，另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长得白净。这两人身上的公服竟然还打着补丁，身份可想而知。
这种小县，衙门里要想过得顺心自然是要吃大户的，把乡间有钱有势的人抓来当差。世间重役莫过于里正衙前，这可不是说说的，尤其是衙前，要给县里的官员办各种事情，还要自己搭钱进去，一个不顺心就让你苦不堪言。想起前世看过的《水浒传》里宋江在县里做押司，还要跟父亲脱离父子关系，就是怕有事连累家里。
就在今年，因为衙前差役惹起的事端太多，才刚刚改了两年之后如果无过犯，可以补为三司军将，从此吃上皇粮，由公人变成有编制的公吏。姚泽广来来去去用的这两个明显不是大户人家来服役的，徐平心里就觉得奇怪。
不大一会，杂吏上了茶上来，姚泽广道：“待制见谅，这里偏远小县没有什么招待。这茶还是州里发下来作折支的，听说是用的邕州茶法，不知可合待制口味？”
徐平知道这是方天岩行了新茶法后，京西路的北部用新茶代替了旧茶，一些地方贡物和官府科买的货物，便用这新茶做报酬，也流到了河阴县这里。
端起茶喝了一口，徐平点点头：“这茶也还好，有清香气。”
在一边一直没插上话的钟回好不容易找了这个机会，忙颤着声音道：“待制能够下得去口，不嫌弃我们粗鄙就好。”
徐平见他已经到了年老昏花的年纪，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姚泽广忙活了一会，才安排妥当，两个杂役托了两盘几样蔬菜过来放到桌上，又取了两瓶酒开了，给众人满上。
徐平看桌上的菜，都是常见的菜蔬，嫩藕竟然还做两盘装了。这个季节吃藕就已经是不应该，这里还当个宝贝拿来待客。
姚泽广起身对徐平道：“鄙处偏僻小县，除了每年州里通判下来，多少年都再也没有上面官员到县里来。县中父老听闻待制光临，喜悦非常，不知——可否让县里的耆老过来同坐，聆听待制教诲？”
徐平勉强挤出笑容，对姚泽广道：“这是好事，本官这次下来，自然该问民间疾苦，正要向耆老们讨教，来了同坐岂不正好！”
姚泽广谢过，急忙让身边的人到外面唤人进来。
迎接酒宴，照常规本就要有当地的长者和头面人物相陪，姚泽广还专门询问，这耆老只怕不是什么正当来路。徐平对这个地方的情况心里已经犯嘀咕，处处都透着跟一般地方不一样的古怪，自己只能加倍小心。
不一刻，所谓的乡间耆老从外面进来。
当先的一个是满头稀疏白发，走路发颤一不小心就被风吹走的老人，看起来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由一个年轻的后生扶着。
后面两个，当先的晚名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刚进五月的节气，他身上却只穿了件光臂坎肩，走路张着双臂，虎虎生风。别人一个看起来五十六岁的样子，头花开始花白，又黑又瘦，山羊胡子，惟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又黑又亮。

第33章 迷惑
当先的老者到了桌前，向徐平行礼：“小老儿董加意，到今年虚活八十三载，乡中最长，见过待制官人。”
徐平忙起身虚让，让这老者落座。人老为尊，在乡间活到一定的岁数，就成了人瑞，处处都有地位，这种场合更加少不了他们。
董加意落座，他身后的大汉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小民童七郎，河北路怀州修武县人，六年前因遭天灾，流落到这里为生。自小在修武学的手艺，专会烧造一等瓷器，如今在县里有几个窖口。待制官人在县里但凡有什么使用，尽管吩咐小的。这小县地瘠民贫，只有小民这些手艺人家里才宽裕一些。”
徐平点头示意，也让他坐了。
最后的一个黑瘦老头走上前来，样子有些畏畏缩缩，一样对徐平拱手：“小民蒋大有，本乡本土人氏。祖上积德，历年积蓄，家里有些闲田，日子过得去。前年从开封府传来一等上好的稻种，称作‘鸡头米’，只有小民家田里种得有。待制官人在县里的一切吃食，都是小民操办。”
徐平微微笑了笑：“好，也坐。”
不用问，这个蒋大有就是孙丰年口里说的蒋员外了，本县一等一的大地主。不过这县里老老少少加起来就那么几千人，他这个员外也不过就是个乡村土财主。徐平来到河阴县的诱因就是他，先在这饭桌上认识认识也好，日后少不了要找他。最少孙丰年一家的事情，徐平是一定要查清楚的，不会半途而废。
所谓“鸡头米”，是开封附近选育出的优良品种，口感极佳，京城里面最上等的米，价钱比平常卖的江淮来的米贵得多。徐平中牟的田庄一样种了不少，甚至对品种的改良还做了贡献，他家里平常吃的也是这种米。
这小县城里连个唱曲的小娘子都没有，更加没有歌舞，几句客套话说完，酒菜上来，大家推杯换盏。徐平无心饮酒，只是推说路上劳累，饮了三杯便就停住。
一顿饭草草吃完，董加意代表河阴的百姓向徐平献了本地物产，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大家便就各自离去。
姚泽广对徐平道：“待制，县衙鄙陋，住不下随行的人马。如果不嫌弃，离城不远的三皇庙地方广大，虽然破败了些，胜在殿阁众多。下官日常经常着人打扫，收拾得整洁，可以下榻，不知——”
徐平道：“天时还早，住宿的事我们一会再谈。你和钟回随我来，我有话要问。”
说完，当先进了后衙的客厅。姚广泽和钟回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一起随在徐平的身后。在客厅坐下，徐平对站在身前的两人道：“这次出城，我本意先去巩县看洛河引水口，在八角镇遇上了你们县里的人，才改了主意。”
姚泽广心里一紧，急忙问道：“不知道待制是遇上了什么人？”
“一户姓孙的河阴县百姓，说是今年县里面大旱，生活不易，全家逃亡到开封府去。我这才知道今年黄河水道北滚，不从广武山下过了。”
姚泽广出了口气，道：“不错，今年又是大旱，已经连续旱了三年了。县里田地多数受灾，没什么收成，有的百姓确实生活艰难。至于黄河，去年还挨着广武山脚下过，今年山脚下的河道见了底，一下子向北退出近十里路去。”
徐平点了点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此事不错，自己不白跑河阴县一趟。
沉吟了一会，徐平看着两人，缓缓说道：“不过，那孙姓人家虽然是逃亡，身上却无县里写下的搬迁文书。据他们说，这一季的地租已经交割完毕，县里却拖着迟迟不办证明文书。我问你们，是不是有这回事？”
姚泽广的面上吃了一惊，口中道：“下官最近都在忙救灾的事宜，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分心，委实不知。——事情都是钟主簿在办，钟主簿——”
钟回吓了一跳，忙道：“今年大旱，县里免了钱粮，哪里知道乡民的事？证明文书都是乡书手写了文状送来，公吏用印而已，或许是乡书手耽搁了？”
“嘿，嘿，”徐平轻轻笑了两声，“看来你们两个都是忙于公务，对这些小事也不甚是清楚啊。怎么，就没有百姓找到县衙里来？”
“没有，绝对没有！”姚泽广说得斩钉截铁，“河阴县小，平时衙门里就没有什么事务，如果有人找到县衙，我一定给他们办了！”
“那就是乡书手的事了——”徐平站起身来，“好了，你这县衙太小，我看除了你们两家，也再也住不下人了。我和带的人便到三皇庙去歇吧，姚县令，今天你找两个熟悉本地地理的人，明天给我做向导，探查汴口和河道。”
“待制放心，下官一定会派得力人手去。”
姚泽广一边说着，一边跟在后面送徐平出门。
到了门口，徐平停住脚步，转身对两人道：“你们两人，当真没有借着不发放文书阻止百姓搬迁？”
“待制放心，绝对没有！”姚泽广和钟回一起摇头。
“那有没有派人出去追捕逃亡的百姓？”
“待制说笑，我们这县里连公吏的钱粮都已经拖了几个月，哪里还拿得出盘缠让人出去胡来！这种事情断然是没有的，县里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做这些事！”
“如此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们说假话，不然——”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笑笑摇摇头，抬腿出了县衙的大门。
如果不是自己手里有三个河阴县出去的公吏，几乎就信了这两个人的话。那三个人明显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也不像是冒充公人，那这两人一定是在说谎了。
徐平此行的职责是巡查河道，虽然朝中的官员下到地方都有按察地方官吏的职责，但他到底不是以巡视安抚的名义到河阴，也不能把地方官抓起来审问。现在所能做的，只能行文孟州，让州里的通判下来处理了。

第34章 土豪的地盘
上古时代，广武山周围是华夏文明的中心之地，各种遗迹极多。虽然那些久远的传说早已经掩埋在了黄河带来的滚滚黄沙之下，但久远的文明记忆，依然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三皇庙供奉“天、地、人”三皇，已经不知道始建于哪个朝代，建了毁，毁了又修，经历无无数次折腾。现在的殿阁大多于真宗迎天书的那几年，全国大修道教宫观时重修的，是河阴县里最富丽堂皇的建筑。虽然真宗殡天之后，这里跟全国的大部分道观一样香火渐渐冷落，却依然是河阴县里最好的落脚所在。
姚泽广和钟回一路陪着徐平到了三皇庙，七八个道士早早就迎在了门外。
徐平让鲁芳取了香烛，到大殿里烧化了，行过礼，取一锭银做香火钱，交给庙里的道士们。这庙里平常就只能收周围乡民的几个铜钱，多少年都不见如此大钱，道士们得了银子，立即眉花眼笑，把徐平一行当作财神进门。
有钱开路，一切就都顺利，道士们把后殿让出来给徐平一行居住，自己挤到了前殿旁边的小阁子里，还一个劲地千恩万谢。
此时太阳西垂，霞光照到后院的两株高大的银杏树上，茂密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给这庙宇平添了几分庄严。
到了树下，徐平对姚泽广道：“天时不早，两位且回县衙去吧。记着，明早把我要的向导找来，一早就要去汴口和黄河沿岸查看。”
姚泽广和钟回躬身应诺，告辞离去。
徐平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感受着屁股下的清凉，看着头顶上郁郁葱葱的银杏枝叶，想着在河阴县遇到的事情。
这县里处处都透着古怪，与一般地方截然不同。太平年月，地方再穷，也不可能把官府穷了。可今天看起来，这县衙可是真是够寒酸的，吃的不说，就连衙门里也没个可靠的使唤人手，那几个差役甚至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像这种小县，在编的公吏可能就只有几个，其他的都是百姓服的差役。差役没有工钱，除了一身公服，平时的吃喝都是自备，最是省钱不过。因为服这种役的都是限定上等户，就是官府不发钱，怎么也不可能是这种景象。
摇了摇头，徐平越想越是糊涂。
过了好一会，鲁芳从前殿急匆匆地进来，对徐平面前叉手：“郡侯，有消息了。”
徐平精神一振：“哦，快快说给我听！”
“这里的县令姚泽广，是荫补入仕。带契他为官的，却是出人意料。”
“除了他的父兄长辈，哪个还会给他这种机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
“郡侯，姚泽广出身京城里的闲汉，自小父母双亡，哪里有长辈给他恩泽。”
听了这话，徐平来了兴趣：“不是家人，那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好处？”
鲁芳叹了口气：“他虽然是个街头闲汉，却自小精明，惯会做各种生意。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张耆张太尉府上，做个干人。天禧年间，张太尉得势，家里的仆人也都恩荫为官，他也得了个官身。乾兴年间射了个缺，从主簿做起，一路做到县令。”
原来是沾了张耆的光为官，也不意外，张耆在真宗后期得势，尤其后来得到刘太后的信任，从他身上不知道恩荫了多少人。最盛的时候，举凡家里的马夫伙头，也都一个个得了官身，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道二年刘太后归天，张耆也被贬出京城，姚泽广的靠山便就倒了，从此之后在任上便就小心谨慎，半点纰漏都不敢出。
这一点徐平想得明白，也难道他在刚才的酒宴上不提自己的出身，只怕也知道当年徐平跟张耆不怎么对付。但不敢生事，又怎么派人去追捕逃亡？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头绪，徐平问鲁芳：“那钟回的出身呢？”
“钟回倒是平平常常，以伯父的恩荫为官，一辈子就在选人阶里翻滚，既没有什么亮眼的政绩，也没有突出的过错，就是个平庸之辈。”
徐平一拍面前石桌：“那八角镇里三个公人是怎么回事？姚泽广和钟回都不是做出这种事的人，难道他们当真是冒名的？真真是胆大包天了！”
鲁芳摇头：“只怕也不是冒充，这河阴县里，与他处不同。”
“有什么不同？应役当差，就都是县衙门里的人，听主官的吩咐。那三个人要是公人，姚泽广和钟回岂能不知道！”
“依属下打探来的，这河阴县里有两种公人，一种就是在衙门里当差的，我们今天都看到了。还有一种不归衙门管，而是乡里大户家里出来的，并不进衙门当值，而是在乡里专门替大户做事，他们的事情衙门不知道也属平常。”
听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世间哪里有这种事情！难不成在河阴县，还有两个衙门不成！大户人家的仆人庄客，横行乡曲也是平常事，怎么就成了公人！”
“这事情倒跟现在衙门里的官员无关，是多年传下来的。河阴县里只有两个大户人家，今天都见过了。一家就是那蒋大有，广有田地，是本县惟一的上户，我们抓到的那三个公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家里出来的。因为只有一家上户，他服了里正的役便就不能到衙前当差了，差役便就落到了其他下户的头上。郡候你想，这县里只有一家上户，没他点头，什么事情能够办得了？以前的县里主官只图方便，便让他家里养着几个公人，不点卯不当差，只在蒋家听候调遣。条件就是保证县里无事，但凡出了事情，都是蒋家去平息，不能闹到县里。”
徐平冷声道：“那么说，是姚泽广到任之后对这旧规还是听之任之了？”
“不错，这姚泽广奸滑似鬼，只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安坐县衙。蒋家的人闹出事来，他是绝不会承认那些人是公人的，但不闹事，自己便安享好处。”
徐平点头，心里已经明白，这河阴县里看来是土豪作主了，衙门只是虚设。这鬼地方也没有油水，姚泽广的处境又不好，便装聋作哑熬过这一任。

第35章 诡异的局势
突然想起白天的那个面相有些凶恶的大汉，徐平问鲁芳：“这县里只有蒋大有一家上户，那今日酒宴上的童七郎又是什么人？”
“说起来官人不信，这童七郎是个客户，在县里没半分田地。”
听了这话，徐平吃了一惊：“客户？能够在今天被请县衙里去作陪，必然是在县里有些身份地位的，怎么可能是客户！”
鲁芳连连摇头叹气：“所以这河阴县处处透着古怪。童七郎开着几个窖口，烧造瓷器，家资丰饶，偏偏就不在县里置办房产土地，他的窖和住处都是从附近村民那里租来的。而且不单单是他，在他手下做工的也一样都是客户，在本地只有浮财。”
徐平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客户虽然不赋不税，但相应的也就少了许多权利。不仅仅是会被主户欺负的问题，凡是涉及到官方的事情，往往会要求他们要找当地的主户作保，不得不去求人。所以虽然客户负担轻，但只要有条件，小农户往往还是愿意置办点资产别立户籍为主户，总体算起来还是划算的。
想了一会，徐平问鲁芳：“那童七郎财产丰饶，必然是故意不置办田产，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那样身家的人，难道还忍得住不时去求人？”
“求人？郡侯，你想得差了，童七郎从来不求人。”
见徐平满脸疑惑之色，鲁芳接着道：“他窖口附近的人家，全都是靠着他穿衣吃饭，一个个想巴结他都没有机会，怎么会轮得他去求人！”
徐平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童七郎是控制住了自己产业周围人的经济命脉，别人要想衣食无忧，只有来求他。相应的，官府有事情，只怕附近的主户争着到他面前做保主，他虽然是个客户，却是骑在一众主户头上的客户。
这河阴县地方又小，人口又少，没想到却有这种怪事。一个控制了全县大部分土地的大地主，一个垄断了大部分商业活动的资本家，这种情形只怕全国也找不出几个地方来，却偏偏让徐平在这里碰上了。
视察完了河道，如果雨季来临，则开渠的事情就要放到秋后了。开渠就要调动周围地方的人力物力，河阴县这个样子，怎么调动？
服役的只有本地主户，便是蒋大有手下的那些佃户，他们今年有没有饭吃都是问题，哪里还能够干得动活！这个年代征发徭役可是不管饭的，这些人来了徐平首先要找东西给他们填肚子。而最有劳动能力的童七郎及一众属下，偏偏都是客户，他们不服差役，连修护黄河堤的事情都不参与，更不要说开渠了。
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滑稽，徐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要想把河渠开通，首先得解决河阴县里诡异的局势，把人力物力解放出来。
抬头对面前的鲁芳道：“我给孟州州衙的那封书信，你派人送出去了没有？”
“人已经走了，郡侯安心，明天应该就能够到孟州。”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着孟州来人，借助州里的力量，来粉碎河阴县的局面了。不管蒋大有和童七郎有没有作奸犯科，造成这种局面他们就是有罪。
自秦汉时候起，地方官一上任，首要的任务就是打击豪强。晚唐五代虽然消灭了势力庞大的世家贵族，地方土豪却跟野草一样，灭了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河阴县令姚广泽坐视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就是失职，哪怕他用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也应该消灭掉这两大势力。
入宋以来，严格地说，地方官员都是中央朝廷的派出人员，人本身属于朝堂，到地方只是临时差遣。他们代表的是中央朝廷的利益和权威，绝对不容忍地方势力威胁国家权力，这种时候，消灭地方土豪是一种政治正确。
只要想去做，县令有许多的办法可以让蒋大有和童七郎倾家荡产，不过是要费心费力，还要有上面官员的支持。姚泽广这两方面都没有，便就缩头做鸵鸟了。
孟州州衙后花园，李迪喝了口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眯上了眼睛。
还是在地方的日子好过啊，又不用早起上朝，州里的事情也不用自己操心，每天只是吃饱喝足，修身养性。来了兴致，便到周围游览山水，与高僧名士谈些尘世之外的事情，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惟一就是偶尔想起朝堂国事，会有那么一丝失落的感觉。辅佐两代帝王，身为帝师，多次为相，想放下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
正在李迪刚刚神游天外的时候，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州衙里能够这样行路的，除了自己，也只有通判了。
李迪睁开眼睛，看着快步走来的中年人，问道：“清臣，何事如此匆忙？”
快步走来的孟州通判李参忙拱手行礼：“打扰相公清修，恕罪。”
见李迪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李参把手里的一封书信递上前去，口中道：“相公，前两日盐铁副使徐待制到了河阴县，视察引洛水入汴河的水道，因为在路上发现县里有百姓逃亡，给州里写了这封信来。”
“徐平，又是这个徐平，走到哪里麻烦跟到哪里！”李迪一边摇着头，一边接了书信过来，展开观看。
把信看过，李迪随手放到身边的桌子上，对李参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吗！今年河阴县那里旱灾厉害，虽然免了钱粮，也发了赈灾的粮食下去，总免不了还是有人觉得过不下去，又去他乡寻找新的生路。几个逃亡的百姓，算不了什么。”
“相公说的有道理。不过徐待制巡查河道，兼着按察地方，既然来了信，我们也不好坐视不理。左右最近州里没有什么事情，我便到河阴县一趟，与徐待制当面一起把事情料理妥当，也免得朝里有人闲话。相公以为如何？”
李迪淡淡地道：“州里的事情你拿主意即可，安排妥当了，去便去吧。”

第36章 孟州通判
远处的河水只是一片模糊的土黄色，郁郁葱葱的芦苇从河边一直铺过来，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碧绿毯子。数不清的水鸟栖息在这片芦苇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几只朴楞楞地飞到天上去，在空中盘旋。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黄绿相间的两条长带。
从向黄河取水的汴口一路走来，河滩越来越宽广，芦苇丛却越来越低矮。显然越往黄河的上游去，河滩生成的时间就越短，芦苇还没有成气候。
黄河一出白波山口，河道便突然变宽，而且滚来滚去变幻不定，在南岸形成了巨大的河滩。如果开垦出来，这都是上等的好地，土层深厚，肥沃无比。不过在黄河滩上种地要面对摸不准脾气的黄河，这个年代只是任芦苇生长。
不远处鲁芳正带着手下挖脚下的泥沙，勘查这里土层的厚度。探查河道需要提出合理的路线，还要估算大致的用工量，搞清楚沿途的地质是必要的。
正当徐平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打碎了黄河边的宁静，惊起了无数的飞鸟，甚至远处隐约还有獐子矫健的身影。
转过头，只见一行数骑向河滩奔来，离得近了渐渐减缓速度。到了离徐平身边不远的地方，马队停了下来。
当先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向徐平拱手：“孟州通判李参，见过待制！”
徐平回礼：“李通判远来辛苦了。”
李参，字清臣，京东路郓州须城人，恩荫出仕，由盐山知县到定州通判，再到孟州通判。他没有进士出身，家里也没有大的背景，一步一步走来，政绩突出，升迁的速度并不慢。他的升官速度，把许多进士出身的官员都比了下去。
孟州的知州虽然是李迪，但依惯例他这种大臣在地方是不管事的，不然无论是上面的转运司和提刑司，还是州里的属下，附近州府的同僚，都无法面对他的权威，政事就乱套了。李参才是孟州真正的主事人，处理平常政务的人。
徐平移文孟州，李参亲自前来，而没有派个录事参军或者判官之类的僚佐来，本身也是对徐平的尊重。待制这等大臣出巡，恕慢了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催马上前，李参对徐平道：“接了待制的书信，在下便恨不得立即赶来。只是终究还是杂事缠身，耽搁了一两天，万望待制恕罪！”
徐平笑道：“如今这时节，钱粮等诸多事务繁杂，我也是当过通判的人，知道这职事的辛苦，李通判不须与我客气。”
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李参身后的姚泽广。
两人客气几句，姚泽广瞅准机会道：“这荒郊野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回县城如何？通判从孟州赶来，还没进城便就来见徐待制了。”
徐平道：“河阴县城地方狭小，县衙里也没什么好坐，还是直接去三皇庙我下榻的地方吧。那里地方广大，李通判便也歇在那里好了。”
李参躬身答道：“下官听凭待制安排。”
“好，今天在河滩的运气不错，猎了两只肥鸭，还有一只獐子，我们便到三皇庙里烤了，为李通判接风！”
徐平说完，当先带马向县里奔去。李参招呼随从，随后跟上。
姚泽广无奈，带了几个步行的差役，紧紧地跟在后面。
自从那天接风之后，徐平再也没有跟姚泽广接触过。每天早出晚归，从汴口开始沿着黄河逆流而上，查探在河滩上开渠的可能性。姚泽广有心与徐平亲近，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也不知道徐平是不是对自己有满，有意如此，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离了河滩，刘小乙得了徐平的吩咐，催马快行，先回三皇庙里准备。
徐平与李参并骑，不急不徐地行走在河滩上，一边说着些闲话。
离了河滩，到了路上，李参对徐平道：“待制信里说的逃亡民户，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个情形？信里没有细说，下官也还没有来得及查问。”
徐平道：“事情有些复杂，那户人家身上没有官府同意搬迁的文书，错又不在他们，姚县令说的是县里完不知道有这种事情。反正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明白，我们还是先回三皇庙里，吃过了饭，再慢慢细说这件事。李通判，我话说在前头，如果河道查探得没有问题，秋后可能就要开渠引水。就依现在河阴县里的样子，是万万不能抽出人力来的，入秋之前，局面必须扳过来！”
李参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徐平说的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待制安心，下官定不会误了朝中大事。这两个月救灾，同时我也会把事情办了。”
虽然没有明说，徐平却知道李参所说的话的意思。他一个恩荫入仕的官员，从小小县令做起，十几间做到大州通判，怎么可能没有这点手段。而且李参的背后站着李迪，做事不需要有顾虑，捅出天的篓子也有李迪担下来。
蒋大有和童七郎这种土豪，姚泽广面对可能束手束脚，李参要收拾他们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就是用合法的手段，也能够迅速解决，无非就是什么样的后果而已。
现在徐平的身份不是地方官，也不是御史，面对孙丰年一家遇到的事情，想的不是做青天老爷，给他们家申明冤屈。而是当作一个政治事件，用政治手段解决。
当然，除了被三个公人追捕，孙丰年一家也没有什么冤屈。据这几天徐平所了解的情况，蒋大有和童七郎在县里做的事情都合理合法，至今没有发现有作奸犯科的事情。这不是说他们是好人，而是他们充分地利用了现在的法令，为自己牟利。
而姚泽广更是一个“勤政”的好官，处理政事几乎没一天空闲。东家丢了鸡，西家的孩子跑到舅舅家玩，家里却以为人丢了，隔天又有农户被人借了牛自己忘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都有，姚泽广每一件都详细过问，事事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第37章 逼迫
三皇庙的后院里，熊熊的烈火炙烤着架子上的鸭子，不时有鸭油烤出来，滴到下面的柴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旁边刘小乙和鲁芳带着两个兵士削了几根长长的竹枝，串上洗净切好的獐子肉，伸到火上去烤。
在不远处，架着一口大锅，在里面煮了剩下的獐肉和骨头，水已经烧开，发出“咕咕”的声响，香气慢慢从锅里飘荡开来。
徐平一向秉承自己有肉吃，则就让属下有汤喝的原则，自己吃肉的时候，必定会煮一大锅肉汤，让大家最少有那味道到嘴里。而且肉汤煮得久，味道便足，而且里面的营养也不缺，不至于让属下亏欠了身子。
大银杏树下，徐平和李参相对而坐，一边品着茶，一边闲谈。
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李参笑道：“待制在三皇庙里烧肉饮酒，这庙里主持的道人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就不怕神灵沾了荤腥？”
“他们不应该怕！但凡祭神，怎么也得备个三牲，可见神灵是不忌荤食的。这些守庙的这也忌那也忌，是被胡人传来的习俗蛊惑，我们汉人哪里来的这习俗。他们若是觉得我在这里烤肉饮酒犯了忌讳，得先想想自己对不对得起祖宗，再想神明的事。”
李参听了哈哈大笑：“待制说得好直白！”
徐平道：“本来就是。平常百姓三餐不继，哪里还想着忌讳荤食，都是这些饱食终日的才有那心思。觉得吃不下去，老实饿几顿就好了！”
叹了口气，李参看着徐平，脸色严肃起来：“待制这话意有所指啊——”
“李通判这么说，我也不好否认。河阴虽然不是大县，但满县只有一家上户，这事情你以前知道不知道？莫说地方贫瘠这种托词，五等户的分等，本来各地就标准不一，总不能河阴比孟州其他县差这么多！”
李参缓缓地道：“我作为一州通判，管着一州民事，若说是不知道就矫情了。这河阴县实在是与他处不同，不管按什么标准来，都是只有一家上户。”
“乡村民户分五等，自然是有分五等的道理。如果连五等都分不出来，那就说明这个地方有问题，李通判明的不明白这个道理？”
听了这话李参就笑了起来：“徐待制，天下之大，各种奇异的事情应有尽有！怎么就不能有个县民户分不出五等来？蒋大有一家，我再三关照过，河阴县这里一直报上都没有作奸犯科的事情，难道我还能把他家里抄了？”
徐平冷笑一声：“全县只有一家上户，你说这家是守法良民，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我如何不信！县令姚泽广虽然入仕前只是张太尉家里的干人，但为人精明，到河阴县任职之后也是兢兢业业，他的话总不是凭空白说！”
“姚泽广，兢兢业业？——是，没错，前天他审的一桩案子，一家的孩子跑到舅舅家玩了，妇人以为自己的孩子丢了，来县里递了状子。姚县令把所有的差役全都派出去，自己亲自带队，几乎把整个县都翻过来。昨天又有一件案子，一家的鸡被隔壁的狗吃了，来报案说是村里有偷鸡贼，姚县令又忙了一天——”
李参微笑：“小小地方，本来就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姚泽广事事亲为，虽然难免有小题大做之嫌，终究是一片勤政爱民之心。”
“李通判，你当我傻的吗？！”听见这话，徐平猛地一拍面前的石桌。“我自从进士中第，也是在州县做了六七年的人，如何不知道这种把戏！地方豪强，为了不让官方找自己的麻烦，专一捏着地方亲民官的脉门做事。来个贪财的，便就有大把银钱孝敬你，来个不贪财要做事的，便就天天有这种小案子让你不得闲。不管是姚泽广，还是你李参，都是在地方多年为官，办事得力，政绩突显，不知道些？”
李参见徐平变了脸色，知道再说一些虚言没用，沉声道：“徐待制到底要如何？”
“我刚才已经说了，最迟秋后便要开渠，河阴县里要出人力物力！”
李参缓缓地道：“就是现在，下官也敢作保，县里一定不会误了工期！”
“然后呢？一条水渠修成，我徐平被这一县里的人骂上千百年？我做的是对朝廷有益的事，对地方有好处的事，这好处要让地方百姓感受得到，不是来找骂的！”
李参沉默了好一会，才沉声道：“待制还是把话说清楚，到底要我如何？不管那蒋大有还是童七郎，都与我非亲非故，要杀要剐，只要待制的一句话！”
徐平冷笑一声：“我说的不清楚吗？全县只有一家上户，那就绝不可能从来不做作奸犯科的事！你去把这背后的事情查清楚，按律治罪，该杀就杀，该发配充军就发配充军！不是我要对他要杀要剐，而是查清楚他是该杀还是该剐！”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蒋大有和童七郎两人都确实是守法良民，该如何处置？”
“如果你查出这种结果来，我便就移文京西路转运使司和提刑司，让他们派人来查。我还是那句话，只有你用不用心去查，绝对没有他们是守法良民的事！到了那个时候，李通判也明白会发生什么，我们三家联名参你，欺上瞒下，鱼肉地方！”
到河阴县这些日子，徐平自然已经知道了这县里情形的大概，说到底这县里的人口也只不过相当于他前世的一个大村子。虽然不知道各种细节，但蒋家和童家两户大户人家聚敛了县里的绝大部分财富，遵纪守法做到这一点就是侮辱人的智商了。只有犯的事情是大是小的问题，而没有犯不犯事情的问题。
正是笃定这一点，徐平才对李参的态度非常恼火。依李参的资历，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却一个劲地推托，仗着知州李迪给自己难看吗？真是这样，自己也大可以绕过李迪去，京西路转运使杨告是三司条例司里出来的老人，有的是办法收拾李参。
作为判孟州的李迪，说穿了不过是挂名而已，公事完全可以不经过他，直接向李参下刀。这种州府，无论是功劳还是过错，从来都是直接算在通判头上的。
李参坐在那里，一直沉默，过了好一会才道：“徐待制，容我三思！”
徐平看着对面的李参，见他表情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显然心里是有章程的，淡淡地道：“无妨，我在河阴县还要待上些日子，你可以仔细考虑清楚，也把这县里的情形查探清楚。三皇庙的房间多得很，便住在这里吧。”
李参又道：“待制不是说在路上抓了三个追捕逃亡的公人，县里又不认他们，还有一户逃亡的人家。不知道方便不方便，让我明天审问一番。”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本就是你治下的人口。不过人是我带过来的，事关我的清眷，审问的时候要我的人在一边陪伴。”
“下官明白，自然该是如此。”
见两人都沉默，好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刘小乙过来道：“郡侯，肉都已经烤熟了，不如就此开饭如何？”
徐平点头：“好，跑了一天，肚子也着实是饿了。——对了，难得李通判来，把家里带过来的烈酒拿两瓶出来，今夜放开心怀畅饮一番！”
刘小乙应诺，一路跑着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兵士取了几把交椅出来，放在火堆前，请徐平和李参过去坐。
到火堆前面坐下，徐平看着火堆上架着的鸭子道：“你们都说是肥鸭，这鸭子哪里肥了？全身看起来没有二两肉，也只能够啃骨头！”
刘小乙正好拿了酒出来，听了笑道：“郡侯说得是，不过野生的鸭子，长成这样已经是难得，勉强下口吧。哪里像我们庄上养的，吃之前填喂，那才是肥。”
徐平连连摇头：“罢了，你们把鸭子取下来，大块的肉连皮撕好，放在盘子里下酒。剩下的骨架拿去烧个汤，给外面的兵士下酒。”
刘小乙应了，把烤着的两只野鸭取了下来，撕了肉皮放在个盘子里。
徐平对依然坐在树下石桌旁的李参道：“李通判，过来吃肉饮酒！”
李参起身，勉强对徐平笑笑道谢，走到火边前在交椅上坐了。
刘小乙打开酒瓶倒上了酒，徐平举杯道：“这是我家里酿的好酒，现在京城里卖的价钱可是不便宜呢！李通判，来，满饮此杯！”
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参陪着喝了，放下杯子道：“徐待制家里的酒，不但是在京城里面有名气，在京西路也是名酒，多有大的酒楼和豪门富户饮用这酒。”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京西路的州县还允许开封府的酒卖到这里来？”
“世间的事，总有例外。酒虽然禁榷，但总有一些不禁的渠道，便就有人运过来喝。只要是朋友相赠，不对外发卖，也不算是犯了法例。”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以宫里的名义，或者假托诏旨，连西北青唐一带的大树竹木都有人私运，几坛酒算得了什么，绝对禁绝是不可能的。
到了火堆前，徐平和李参只是喝酒吃肉，都绝口不再提刚才谈的公事。

第38章 青苗贷
风从窗子吹进来，带着黄河泥沙的气息，一种清新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徐平在窗前就着煤油灯，吹着夜晚的风，看着手里的信件。
信是李觏写来的，他已经从江西路的老家出发，接了老母之后向着唐州的方城县行进，来信报个平安。十年寒窗，游历了半个天下，他也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把信看完，放到了桌子上面，徐平看着外面黑黑的夜色叹了口气。一个好汉三个帮，任你有通天的本事，要做成事情还是要人帮衬。
河阴县的这些日子，徐平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身边没有帮手的窘迫。他到这里的正职是查探河道，这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绝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上面。相应的，虽然知道这县里的情形诡异，却实在没有时间去追查。鲁芳虽然信得过，却办不来这些事情，而且他的身份也不好让他参与民事。
李参的态度再是让徐平不舒服，也只好让他去做这件事，多花点心思不要让他耍小手段也就是了。从地方官一步一步做起来，这个时候就显出了好处，下面的小手段徐平大多都经历过，轻易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想了一会，在桌子上摊开纸张，徐平提举给李觏写回信。从勉励他到了方城县勤于政事开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做地方官的心得写了进去。越写越是停不下笔，把这几天自己想做而抽不出时间做的那些事情，都写到了信里。
一边写着一边想起河阴县里的事情，不知怎么就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一篇著名的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把自己还记住的怎么分析地方的民户情况，不提阶级，只是怎么仔细分析主户客户，五等户各自占的比例，哪些人靠哪些人养活，生活境遇如何，一点一点都写进了信里。告诉李觏，把这些资料掌握了，也就明了了地方的大概，不管是地方上的豪强，还是县里的胥吏，再也不能够欺骗他。
掌握地方情况，做详细的调查研究，是新官到任最应该做的事。虽然这个年代没有这个叫法，但类似的事情还是有不少人做的。一些能吏，照样是到任之后先按兵不动，等把地方情况了解清楚了，再突然出手，一举震慑住治下的官吏百姓。
可惜的是，大部分的地方官都不是奔着做个好官上任的，也不想着把地方治理好凭着政绩升迁，而是别有心思。如今的这个时代是这样，以前的朝代也是这样，以后的朝代依然会如此。怎么做个好官大部分人都知道，只是很少有人想去做。
“咚、咚、咚——”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
徐平放下笔，心里疑惑。三皇庙后院的门口有桥道厢军的人守住，不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进来，半夜敲门，必然是住在庙里的人。
会是谁呢？
站起身来，徐平沉声问道：“是什么人在外面敲门？”
“下官李参，有事求见待制。”
想起白天李参的态度，徐平又坐回座位上，沉声道：“门没有上锁，进来吧。”
随着开门声，李参的身影进了房间，向徐平拱手行礼：“打扰待制歇息，恕罪！”
徐平点头：“时间还早，无妨，有事过来谈。——晚上有些凉风吹着，正好除了白天的燥热，门不要关了，就开着吧。”
李参应诺，把身后的门大开着，到徐平身前站定。
徐平指着旁边的椅子道：“有事情坐下慢慢谈，没什么好拘谨的。”
李参谢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李参才道：“下官深夜来见待制，还是为了白天所谈的事情。”
“哦，你又想起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李参表情凝重，沉吟了一会才道：“待制说得不错，下官也清楚，像蒋大有这种占地如此多的大户，完全没有作奸犯科的事情，基本不可能。——但是，现在却实在不能动他，不管怎样，等到秋后再说。”
“哦，有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今年黄河沿岸几个县大旱，这灾情也怪，只是河阴这里周围两三个县，受灾的地方不多，但灾情却特别地重。待制在三司任职，自然也知道，碰到这种灾情地方官是很难办的。报到朝廷里又不是大灾，不会有什么救灾的粮米发下来，但全靠地方又难以支持。孟州不是什么富庶地方，常平仓里存的粮米不多，其他的钱粮，又都是有使用的，不好挪用。下官在盐山任知县的时候，也碰到一场天灾，当年是动员地方大户人家出粮，加上把秕糠发给穷人，才勉强渡了过去。在孟州这条路子却行不通，像河阴县这里，大户人家就只有两家，童七郎是客户，诸多理由不救天灾。剩下蒋大有一家，正要借着灾情收拾自己家里的租户，也不肯拿粮米出来。下官只好——”
“只好如何？难不成你还向蒋大有家里借粮了？”
“那倒是没有，下官是用了州里面的系省钱粮，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贷给了河阴县的百姓，强令蒋大有一家作保。如今民户逃亡，秋后还债都着落在蒋家身上，如果现在办了他，下官委实不知道秋后该怎么办？系省钱物，等到转运使查到孟州，我如何交待？这之间的利害关系，待制自然心中清楚。”
徐平听了，微眯双目，心里分析着李参这番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常平仓是从唐朝沿袭而来，丰收年份米价低的时候用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籴，灾年粮食缺少的时候以低于市场的价格粜出，用以平稳粮价，所以叫作常平。从性质上来说，徐平前世的国家保护价收粮也是常平仓的变种。
这自然是一项德政，但由于属于地方官掌管，而且又没有严格的管理章程，管理水平各地便参差不齐。一任官走了另一任官来，善于积攒的官员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把仓库填满，下任官员挥霍起来却很容易，再攒却就难了。日积月累，这仓里的粮食便就越来越少，再加上近些年偶有地方用兵钱粮少了也从常平仓挪用，在很多地方常平仓便成了一座空仓，再也起不到原来设立时赋予的作用。
地方官手里没有了这一大项自己掌管的钱粮，就很难在地方做什么大事。虽然州里都有军资库，里面积攒的钱粮不少，但名义上那是属于中央，属于三司的，称作系省钱物。以三司的强势，哪个地方官不经过三司批准，动了这些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李参的意思很清楚，因为救灾，而他能够动用的常平仓里没有余粮，便挪用了属于三司的系省钱物，借给了受灾百姓。要想不被三司追究，那便要在转运使巡查到孟州查账之前把这空缺补上，不然的话，三司不会有耐心听他一个通判分说。
这道理也讲得通，至于让蒋大有家作保，那就是必然的了。这满县只有他一家有偿债的能力，没有他作保，借出去就不可能收回来了。而蒋家派人出去追捕逃亡便也就有了理由，不把人追回来，蒋大有家要帮着他们还账。
睁开眼睛，徐平问李参：“官营借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以什么名头？”
李参苦笑道：“哪里有什么名头？因为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贷出去，以民户地里的青苗作抵押，下官便称作青苗贷。本来对民户是好事情，可今年不同于以往，遭灾之后地里的青苗化作乌有，铁定是收不回来了，只有着落在保户身上。”
“青苗贷？青苗贷！——这这样做不是第一年了？”
“也是到了孟州任职没有办法，这里临近黄河，几乎年年有水灾，一旦没了水灾那旱灾就严重了。年年有灾，只好用这办法积聚救灾的钱粮。”
徐平闭上眼睛，想着李参说的事情。若是没有记错，这不就是自己前世学过的王安石变法里的“青苗法”？虽然知道“青苗法”不是王安石平空想出来的，而是从以前官员的实际行动总结出来，却没想到第一个做的竟是眼前的这个孟州通判李参。
虽然一般的说法都是因为“青苗法”触动了大地主大官僚的高利贷利益，而最后被他们反对破坏而失败，前世在农村待过的徐平却知道不仅仅是这样。
小额贷款，特别是针对分散的农民的小额贷款成本极高，实际上不要说针对的是一家一户的农民，就是对小企业银行也不愿意放贷，因为这些贷款相比起大客户来说成本太高了，很行几乎肯定要亏本。
“青苗贷？我问你，百姓秋后还钱粮你收几分利息？”
“下官也不敢违法乱纪，只收两成。”
“两成？”徐平笑着摇头。
李参心里一紧，急忙问道：“待制莫非认为利息太高？”
“不是。”徐平只是摇头。
两成？在他前世，年利百分之三十的农村小额贷款都做不下去。这个年代，两成的利息肯定是亏本的，当然官府不会亏本，所以要找保户，要找蒋大有。历史上“青苗法”一推向全国，利息立刻翻番到四成，就这还要刻剥民户，才能保证此法的推行朝廷才有正收益。两成利息的“青苗贷”，开玩笑吗？李参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这个年代，面对农村的小额贷款的成本就在那里。这些官员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自然就该吃这个亏。这个年代的通病，官员都喜欢拍脑袋决策，说起来还都头头是道，实际上是行不通的。

第39章 李参的任务
贷款的成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哪怕就是把每项都详细地列出来摆在面前，还是有许多人根本就不相信。或者是有的人信了你的成本有这么高，却认为是做得不行，如果怎样怎样，如果是我来做，结果绝不会如此。
农业收益天生地不稳定，小农户的收益更加不稳定，一年收获一季的资金周转期又过长，几乎是被排斥在商业贷款对象之外的。地方上的地主豪强可以利用高利贷盘剥农民，是因为他们有规避风险的手段，必要时可以把贷款的农民连皮带骨头吞进自己肚子里去，国家政权怎么可能这样做？
分散的小农户，光收回贷款利息时的人力物力成本就无法忍受，更不要说年年都会有小农户无力偿还贷款，必须向其他贷款户分摊成本。青苗贷这种方式，一旦碰到灾年，就要面临大规模亏损，想减小损失对灾情就是雪上加霜。
历史上宋朝是用政权的力量来强行分摊贷款成本，比如收款使用官府公吏，不需要额外付出成本。但实际上，官方不额外承担成本，做事的公吏就会想方设法把成本转嫁到民间去，他们不会白白额外付出劳动而没有收益的。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一句话，对分散的小农户，想使用金融手段来减轻他们的负担，或者帮助他们的发展，从成本考虑，远不如免税或者直接发钱来得划算。
徐平想起自己前世政权在农村有那样严密的组织，小额贷款都推行得不顺畅。自己所在的县里曾经有个镇推广过大棚种植蔬菜，优惠措施就包括小额低息贷款，最后的结局是政府宁可从财政出钱把所有的贷款填上，而不再向农民追缴。对于基层组织来说，一次又一次地到农户家里追贷款，付出的人力物力早已经超出未还贷款的数额了，再追下去，纯粹就是赔本生意。从那之后，面向农户的小额贷款在他所在的地方再也没听说过。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带毛的都不算了，地里没收回来的带叶子的就更加不能算了。以这种财产作抵押贷款，你向哪里收缴去？好言好语到农户家里收一次，总有人告诉你地里没有收成，现在还不上，缓一缓吧。你同意了，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这样做。不同意，一刀切地强行牵牛扒房，就成了扰乱农业的恶政。
商业社会，发贷机构想要规避风险而又不引起社会动荡，便就只有求助于贷款保险，相当于增加了贷款成本，还是要转嫁到贷款对象头上。这个年代，官府想要规避贷款风险，便就强行让几户作保，把风险转嫁到保户的头上。
李参在河阴县规避风险的方法便是让惟一的大户蒋大有作保，实际上是把贷款的风险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蒋大有又不是善男信女，怎么会吃这个哑巴亏？这种情况他不自己组织人手追捕逃亡才奇怪了，徐平都觉得他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见自己面前的李参手足无措，显然徐平捉摸不定的态度让他更加焦虑。
想了一会，徐平对李参道：“你在河阴县里放了青苗贷，如今这里的夏粮已经收过，按说到了还贷的季节，可摸清楚了这里还贷的情况？”
李参叹口气，摇了摇头：“今年河阴大旱，地里的麦子基本没有收成，百姓能够用什么还贷？下官想的是，乘现在天时还早，再贷一笔出去，让县里的百姓有本钱补种秋粮，秋后一起收回来。所以恳请待制宽限时日，一切等秋后再说！”
“那要是秋粮再遭灾呢？你想过没有，怎么补系省钱物的窟窿？”
李参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天道有常，不会如此——如果有事，我一个人担了就是！我终究不信，这里能够旱上一年！”
听了这话，徐平不禁笑了起来：“不会旱上一年，你就不怕旱半年涝半年？你还是听我说，天灾不是人祸，你也不是把钱粮自己吞了，没必要像赌徒一样，输了更加要回注，到最后无法收拾。惟今之计，沉下心来，先把这你放青苗贷的地方，到底遭灾情况如何，会亏欠多少，都一一统计清楚。三司也不会不近人情，实在不行，我会帮你说话，大不了宽限你一年两年，把挪用的钱物补上就是。”
李参没有说话，这不仅仅是关于自己政治前途的问题，也是关于自己的施政措施到底合不合理的问题。按徐平所说，差不多就是承认青苗贷失败了，这他一时无法接受。自中唐以后有了青苗贷的雏形，到李参才算是发展成熟，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青苗法，听起来很美好，又能够帮助小农户渡过难关，又能够打击乡村大户利用高利贷兼并盘剥，官府又有收入，一举多得。但现实很残酷，小农户能够得到多少好处很难说得清，乡村大户总会想方设法把损失转嫁出去，官府要想有收入，必须是以盘剥农民为代价。这中间的差异，就在于贷款不是没有成本的。
按照商业行为算经济账，就必须要计算成本，官府认为没有成本，那成本就必然要被转嫁到民间去。这是经济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徐平从心里是反对青苗贷的，也反对针对小农经济的任何金融措施。除非是让小农户变成大的田庄，增加了抗风险的能力，不然的话，对农业的扶助宁可使用减免税收和直接或者间接发钱的方式。农户可以直接得利，官府的政策成本也最低。
看李参的样子，徐平知道自己一时说服不了他，叹了口气道：“不要多想了，你在河阴县这些日子，不要再想着什么青苗贷，更加不能再多发。至于这一季会赔掉多少，统计清楚，就算三司拨下来的救灾款。”
说到这里，徐平想起自己给李觏写的那封信，顺手拿了起来，正色道：“接下来你在河阴县要做的事情，有以下这些。查清楚河阴县到底有多少客户多少主户，五等户各自占多少，多少人能够正常年景维持生活，多少人不能维持。又有多少人正常年景可以维持，但一旦遭灾就无法支撑。如果无法生活，他们是怎么渡过遇到的暂时的难关的，是向大户借贷，还是变卖资产。这些主户和客户是从哪里来，来乡土生土长的占多少，外来的占多少，是怎么变成主户或者客户的。”
说到这里，徐平喝了口茶：“你先把这些事情搞清楚，再谈其他。这半个月我会在黄河沿岸视察河道，半年月后你写一份书状给我！”
（备注：历史上青苗法是由李参先实行，王安石跟上，最后才作为变法的重要内容。）

第40章 出人意料
夜色已经深了，半个月牙从东边的天空升起来，躲在树梢探头探脑。天空中群星璀璨，珍珠一般挤满了天幕，中间一条天河横贯而过。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清凉，带着泥土的气息，在黄河岸边的土地上飘荡。
李参抬头，把一口黄河上来的风深深地吸进肚子里，看着满天的繁星。他就这样站在三皇庙的院子里，在蒙着银辉的银杏树下，久久不动。
恩荫入仕，父辈又去得早，在官场上碰到的艰难是徐平那种进士高第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徐平遇到的挫折，在李参这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从县令做起，苦苦挣扎了十几年，几乎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政绩卓著，才做到了现在通判的位置。而徐平一出仕就任通判，做足两任六年，然后便就飞速升迁，二十多岁已经位列侍从。
大宋文武百官以万人计，有多少人可以做到侍从？李参都不敢想自己能够有那么一天。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还是一步一步踏实地向前迈去。
在盐山县令任上遇到灾情开仓放粮，动员大户周济，给贫民发放秕糠，救活了不知多少人家，是他在官场起步的开始。救灾不如防灾，正是基于这个认识，经过多少年的思考和实践，李参才推出了青苗贷。包括判孟州的李迪在内，对他的这一创举都是赞叹有加，积极支持。万万没想到，却在徐平这里碰了个钉子。
刚才徐平的态度李参感觉得出来，徐平是从心里不认同青苗贷的，认为基本不会起什么作用。一切的安排，都是着眼在青苗贷不要产生恶劣的后果。
自己真的错了？还是因为时机凑巧，恰恰让徐平在灾年遇到了些事？但是最早推出表苗贷的初衷不就是为了防灾吗？
李参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心乱如麻。
不管怎样，还是先按照徐平吩咐的做。不说巡视河道带着的按察地方的职责，单单一个三司盐铁副使的身份，就使现在的李参不得不如此做。挪用了系省钱物，严格说起来就是挪用了三司储存在地方的钱粮，事情可大可小，李参在官场的命运已经捏在了三司手里。徐平在三司一人之下，李参又能够如何？
徐平却没在这件事情上再花心思，现在已经很清楚，经过并不复杂。李参为了防灾的考虑向地方发了青苗贷，作为保主的蒋大有不甘心由于民户逃亡，自己的钱财白白损失，便依照先前惯例的方便，让自己的手下冒充河阴县的公人，到外地四处抓捕逃亡的农户。到底谁对谁错徐平不想知道，世间的大多数事情也分不出对错，他只要李参把河阴县的情况搞清楚，不要耽误了秋后的开渠。
至于先前的事情，查清楚哪个作奸犯科，建法乱纪，该抓起打板子就打板子，罚没财物就罚没财物，充军就充军，杀头就杀头。事情就此结束，其他一概不管。
这一切李参都可以做主，李迪不会抽手，就是提刑司和转运使司也只有监察的职责。人都在这里，办起来应该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徐平起床洗漱罢了，一出房门就看见李参站在门外。
行礼问候过了，李参问道：“待制，不知道今年有什么吩咐？”
徐平道：“一会吃罢早饭，我带人去巡视河道。你留在三皇庙里，我派几个人给你，今天先把路上带来的逃亡的孙丰年那一家，和冒充公人的那三个人，一起细细审问过了，记好供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一定要搞清楚。——对了，那户姓孙的百姓不要为难，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背景离乡？他们都是可怜人。”
“卑职记得了。”
吩咐过了李参，徐平自去吃早饭，吃过早饭，带了鲁芳等人去黄河边，继续勘查沿途的河道，搞清楚地质情况。
送走徐平一行，李参叫了个随从，对他道：“你去县衙，看看今天姚县令有什么事情，回来报我。对了，顺便告诉他，以后让他每天把衙门里的事情写一份书状给我。”
随从应诺，转身出了庙门，向不远处的县城去了。
作为姚泽广的顶头上司，不说徐平在这里，就只是自己，姚泽广也应该天天早起过来问安请示。这徐平都已经出了门了，还不见姚泽广的影子，李参心中非常不满。
诸般吩咐罢了，李参这才出了口气，对身边带来的孟州公吏道：“去搬张桌子和几把交椅来，提孙丰年一家！”
公吏叉手应是，有人去搬桌椅，分出两人与徐平留下的桥道厢军一起，去旁边的偏房带了孙丰年夫妇和孙二郎出来。
孙丰年随着徐平一行回到了河阴县，每日有吃有喝地招待着他一家人，却没人来问一句话，难免心中不安。听到有人喊自己去问话，心中更是惊恐不定。
到了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只见一位三四十岁的官员在桌子后的交椅上坐着，旁边还斜放着一张桌子，有人坐在那里执着纸笔。另一边站了五六个人，一看就是衙门里的公人，看人都是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孙丰年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立在一边的公人就有人高声喝道：“见了本州的通判官人，还不快快上前行礼！”
孙丰年打了个哆嗦，上前跪在地上，行礼道：“小民孙丰年，见过通判官人。”
李参看看他，沉声说道：“你就是举家逃亡的河阴民户孙丰年？起来说话吧。”
孙丰年谢过，站起身来，与家人站在一起，小心地看着桌子后面的通判官人。
孟州这个地方，因为离着西京河南府太近，经常会有朝里的大臣过来做知州，这个时候州里的民事便由通判做主。作为这里的百姓，孙丰年见怪不怪，知道前面的这个官人就是州里最大的官，掌管着他们这些小民的生杀大权。
李参轻轻咳嗽一声，沉声问道：“孙丰年，你因何举家逃亡？可是先前借了官府的青苗贷，遭灾无力偿还，才逃亡避债？”
听了这话，孙丰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高声道：“官人，什么青苗贷，小的从来没有听说过啊！我举家搬迁，是因为今年收成不好，在这里实在难以过活。听黄河里跑船的说，开封府那里正缺人手，而且又有营田务招人，去那里讨条活路！”

第41章 乱局
“收成不好？没听过青苗贷？”听了孙丰年的话，李参冷笑。“你早不搬，晚不搬，恰在青苗贷要收回本息的时候搬，这话说出去谁信？”
孙丰年急得脸都红了：“官人，朝廷法令，民户起移须在当季作物收完，完税并且与主家分割完毕之后，小的也只能在这个时候搬迁啊！”
“嗯，嗯！”李参咳嗽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一个通判忘了这一点确实不应该，“如此说来，你从来没听说过青苗贷？可河阴县报到州里，是大多数农户都借贷一石两石不等，难道还能是他们虚报！”
“小的不知，反正我家没有贷过，周围邻居也没听说谁家贷过，官人明察！”
见孙丰年说的不像是假话，李参的眉头不由紧紧皱了起来。
青苗贷的事情是李参亲自主持，各县报到州里的账册都一一过目，河阴县这里贷的总数虽然不多，钱粮合计不到五百贯石，但对一个只有一千多户的小县，覆盖面已经不小了。孙丰年自己家没贷过也说得过去，但如果说亲戚邻居也都没有，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就不合情理了。
难道，这些钱粮根本就没有贷出去，而是被某些人私吞了？
想到这一点，李参不由全身发冷。
如果发生这种事，事情可就大了。青苗贷要求的是各县官府直接放贷，面对各家农户，中间不经过其队人的手脚。有人私吞，县衙里面的人可是一个也跑不掉。
想起县令姚泽广的油滑，十之八九会把这事情推给主簿钟回。钟回年纪老迈精力不济，谁知道他又会怎么做呢？反正他是没本事亲自操刀的。
越想越是觉得事情严重，李参板起面孔，对孙丰年道：“你说的可句句是实？青苗贷是州里发下来，关系着无数百姓，敢说假话仔细着挨板子！”
“官人面前，小的哪里敢有半句假话？若是不信，尽可以到小的村子里去查问！”
“我会的！”李参面沉似水，重重地说道。
到这里，再问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河阴县的灾情李参早就清楚，不需要从孙丰年的口里知道什么。
挥手让人把孙丰年一家带回去，李参沉声问从县衙回来的随从：“你今天到县衙里去，姚县令在忙什么？”
“回官人，县里广武山一带最近有大虫白日伤人，姚县令带人前去查看了。他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半点耽误不得，等回来之后再到通判这里请罪。”
李参冷笑一声，再不理姚泽广。什么大虫伤人，这种没影的事情河阴县里日日都有，姚泽广天天就跑来跑去地忙。都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哪里还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让自己一刻不得闲，把更重要的事情蒙混躲过去。
姚泽广越是这样，李参就越是认定河阴县里肯定有什么重大的情弊，所有人都藏着掖着不敢让上面知道。为官一任，如果被属下的官员这样耍了，那还想什么官场上的前程？身兼监察治下官员的职责，姚泽广出事李参也要被连累。
想了一会，李参对随从道：“把那三个假冒公人的带上来！去，向徐待制的桥道厢军借几根板子来，在一边等候吩咐！”
随从应诺，分头行事。
桥道厢军是军队编制，出来是带着军杖的，随时准备对违法的人动刑。李参带的人没有带这些刑具，只好先从他们那里借来。
不一刻，三个人被押了上来，一眼看见立在两边的随从拄着几根军杖，心里先打了个哆嗦。杖刑是县衙所能动用的最高刑，再往上就必须把人犯送到州府里去了，这三人都是河阴县里土生土长的人，见过的最严厉的刑罚就是打板子，心里自然害怕。
押到李参的桌前，三人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来，口中乱喊冤枉。
李参一拍桌子，厉声问道：“报上你们的姓名籍贯！”
中间的那个汉子忙道：“小的潘三，左手这一位李前勇，右手这一位勾四郎，都是河阴县里本乡人氏，土生土长。”
李参哼了一声：“说，为什么冒充公人，到开封府里去抓捕良民！”
潘三一愣，眼珠转了转，小声问道：“小的斗胆问一声，敢问上面是什么官人？”
听见这话，李参身边的随从先就恼了，大喊一声：“好狂妄的贼子，到了这里还敢胡言乱语，问官人名讳！你面前的是本州通判，管着孟州一州民事，你作为治下之民竟然当面不识，来呀，掌嘴！”
话声一落，就有人过来，抓住潘三“啪啪”扇了几个嘴巴。
潘三嘴角渗出血来，见身边的人凶巴巴的，也不敢叫屈，只是心里暗骂晦气。这么大一个孟州，若不是今天的事情，他一辈子也见不到知州通判，凭什么就得知道这官人长什么样子？不问个清楚，他如何回话？
李参只是在上面冷冷看着，等掌过了嘴，才又问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人让你们假冒公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潘三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委屈地道：“报官人知晓，小的三人本来就是县里面的公人，哪里来的假冒之说？去开封府捕人，是接了里正的书状，说是他家里的租户非法起移。这是违背朝廷法令的事，小的们自然星夜赶去，到那里办的本就是公事！”
“公事？你说是公事就是公事？”李参连连冷笑，“既然是公事，拿县衙门里的文书出来看，若有半分作假，哼——”
潘三有些迷糊：“不知官人说的是什么文书？小的们自小穷苦出身，长大至今一字不识，只是乡书手告知我们里正文书写的什么，便就赶去了。”
听了这话，李参皱起眉头：“办公事，没有经过县衙？只是乡书手，然后又有什么里正书状，你们便就穿州跨县去拿人？”
潘三挺了挺胸，颇有些自傲地道：“报官人，小的如今当着本乡耆长，拿贼追捕逃亡都是小的该管的事。乡里出了这种不守法纪的事情，自然星夜去拿！”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参猛地一拍桌子，“一个耆长，带着两个乡勇，便就敢到其他州县拿人，还敢说自己是公人！天下哪有这种规矩？！”
潘三吓了一跳，忙道：“官人，我们这里从来都是这样的。乡里有了乱子，都是我们几个耆长捉人，做的是官家的事，而且衙门那里也有我们名籍，当然是公人！”
李参看着一脸认真的潘三，只觉得头大如斗。
县衙里面，公人、吏人和差人这三种称呼，虽然有时也会混淆，绝大部分时间还是泾渭分明。称呼吏人，大多都是有编制的，月月领着俸禄，地位较高。公人则是到县衙服差役的，没有俸禄，但办的也确实是公家事，典型的比如衙前。就在今年，因为衙前之役过重，当过一两任没有过犯，便就可以转为三司军将，成来公吏。差人则只是临时应差，实际身份是民，只能协助吏人公人办事，潘三几人就是这种了。
河阴县这里，因为民强官弱，什么公人吏人平时根本不管事情，只是每天陪着县令姚泽广东乡跑西乡，不是寻猪就是找鸡，正事一概不管。民间出了事情，除非是人命官司这种大案，都是几个耆长把人抓了，自己发落。
多少年来都是这样，潘三自然也就认为满天下都是如此，自己的话比衙门里的人管用多了，从心里他还瞧不起那些人呢。
乡间三巨头，里正、乡书手和耆长，里正因为担着催科赋税，实际上是治下民户纳税的保户，别人不交税要从他家里出，所以是重役。乡书手和耆长一个管朝廷政令的上传下达，劝课农桑，一个管着治安，相对轻松实权又重。
河阴县里不管乡下的事，自然一切事务都是三巨头商量着来。潘三行前跟里正和乡书手商量过了，觉得自己得了圣旨一般，怎么不是公人办公事？
跟这几个小民怎么也说不清楚，县里官府的力量又指望不上，李参越想越是觉得恼火。单单靠自己，还有这几个随从，想把这里的事情搞清楚力不从心。徐平带的人倒是多，但天天在黄河滩上忙，而且他们是军，对民事也不顺手。
想来想去，李参对身边的随从道：“你今天星夜赶回孟州，禀过知州相公，让州里的录事参军带着他手下的得力公吏过来，与我办案。州里的事情，暂且先交给陆签判，一应事情都是他做主，大事派人到这里问我。”
随从躬身应诺。
李参又道：“跟陈录参讲清楚，这里事情紧急，让他把手里的事情都放下，明天带人火速赶来。——徐待制不会一直待在河阴县，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就把事情处置妥当，不然事情报上去，不管是京西路的监司那里，还是朝廷，我们都说不清楚。”

第42章 强买
阳光洒在滚滚黄河之上，河水泛着金光。几只水鸟在河水的上空盘旋，突然之间就一头扎进了混浊的河水里，不大一会又从水里钻出来，振翅抖落身上的水滴。
就连捕鱼的鸟在这里也比其他地方辛苦，混着泥沙的河水看不清楚水下情形，经常就白白到水里转一遭。
岸边是一眼看不到边的芦苇荡，如同两条碧绿的玉带，把泛黄的河道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一直绵延到天边。河堤上，高大的杨柳随风飘荡，显得有些落寞。
马在河边的草地上吃草，自在而又悠闲。
徐平坐在大柳树下的交椅上，看着面前奔腾翻滚的黄河，有些百无聊赖。
远处，几个桥道厢军的兵士在芦苇丛里高声呼喊，追捕着猎物。黄河两岸人烟稀少，各种鸟兽极多，每天派几个人去，徐平日日野味不断。
突然鲁芳带了两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郡侯，我们几个暂且离开片刻，去买点吃食来，午后便就赶回。”
徐平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直起身子道：“派两个军士到县城里去买就好了，有什么稀奇东西要你带人去买！”
“唉，天天都是这几样吃食，打的野味又寡滋少味，也没几两肉，兄弟们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都说孟州猪肉天下第一，我们到了这里，怎能不尝尝滋味？可恨那个贩猪的郑屠，明明几天就有几头孟州的猪贩过来，却偏偏不卖给我们！难道我们的钱是假的？刚才我们看见他赶了几头猪从孟州方向过来，今天好歹买一头回来吃！”
徐平想了一下，微笑道：“说的也是，那你们便快去快回。不过千万要记住，买东西公平买卖，不要恃强硬买，坏了我的名声！”
鲁芳叉手应诺，带了手下两人急匆匆地去了。
两京之间地广人稀，盐碱地又多，牧猪自然不如牧羊划算。虽然京城里面每天吃掉的猪也不少，但与羊肉比还是差得远。而且在烹饪方式以煮为主的时候，猪肉的味道也确实不如羊肉，到了大火爆炒普及便就翻过来了。
此时以产羊著名的地方很多，如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路，都有几个州产的羊天下闻名。而若是说到猪肉，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与孟州相比。
中原的孟州猪，契丹的会宁白猪，都是这个年代天下闻名的美味。
徐平也怀念自己前世红烧肉等等美味，奈何京城里面买到的猪肉味道就是差一点，也不知道到底差在哪里，总之就是过于柴了一点，没有前世记忆里猪肉的温润。
不知孟州这里的猪肉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如果味道真得好，自己也可以在中牟田庄里引种养殖，说不定又是一条生财的路子呢。
他倒不担心鲁芳会闯出什么祸来，鲁芳外粗心细，做事很有分寸，拿着钱去买肉能有什么意外？别人不想卖吓唬吓唬，也不算什么。
离着渡口不远的地方，郑二赶着五只大肥猪，口里哼着小曲，手里的柳枝一摇一摇，舒心惬意地在阳光下慢慢前行。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前面的猪贩且住，卖两只给洒家打打牙祭！”
郑二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鲁芳带了两个手下正大步流星地赶来。把手里的柳枝拖到身后，郑二无奈地道：“殿直，我与你说过几次，这些猪是从孟州来，都是别人交过订金，有了买主的，委实不能卖给你。”
“说的什么混话！就是孟州来的猪，洒家才要买你的！难道别人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了？你怎么卖给别人，就怎么卖给我，回去退了他们的订钱就是！”
见鲁芳带人气势汹汹地过来，郑二也有些害怕，后退两步道：“我经纪人家，做生意最讲的就是信用，别人付过了定钱，当然就得有猪只给他们。殿直要买，一样要跟别人买前付定钱。孟州来的猪一斤总要比本地的猪多几文钱，没了定钱，我不定就要蚀了本。我全家都靠这个糊口，怎么敢平白坏了规矩？”
鲁芳想起临行前徐平说的话，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对郑二道：“我不是不付你订钱，可交了钱之后半个月才有肉吃，哪个等得了那么久？！”
“规矩如此，殿直见谅，不好破例。孟州离着这里一百多里，一来一回，回程还要赶着猪走，短了日子生意做不来。”
鲁芳身后一个兵士小声说道：“跟这泼才说许多废话干什么，我们只管抓一只回去，给他留下钱就是！买货付钱，我们又不曾坏了规矩。”
不想郑二的耳朵尖，就把这话听到了，当下连退两步，瞪着眼睛道：“殿直，这猪都是本地大户订下的，我可是开罪不起！你们还是先交订钱，多等几日！”
“嗯，本地大户？”鲁芳突然就想了起来，“河阴县这种穷乡僻壤，能有几家大户？不出那蒋大有和童七郎两家。如此就好说了，你只管把猪卖给我，我派人去跟那两家说。我们郡侯到了这里，想吃点地方上的特产好肉，他们还要拿捏着不给？！”
郑二连连摇头：“买猪的人家再三交待，不要泄漏了他们姓名。殿直，我小户人家，生活不易，就靠着这生意养家糊口，不要破了我的饭碗！”
听了这话，鲁芳和身后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你个屠户，每天宰两口猪卖肉而已，竟然还怕别人知道每天的买猪的人家！说起来不怕笑破肚皮！知道的你卖的是猪肉，不知道还以为做的是什么违法乱纪的生意！”
郑二叹了口气，摇着头不说话。
鲁芳对身后的兵士道：“我们跟郡侯说是出来买肉，无论如何不能被眼前这厮三言两语蒙混过去，不然回去怎么交待？”
两个兵士连连点头称是。
鲁芳仰头挺胸对郑二道：“好了，洒家也不难为你，左右今天得闲，便与你一起赶猪回去，看卖到什么人家，转手买两只回来就是！”

第43章 熊二焦五
离着广武山不远的小山坡下，散落着三五户人家，背靠大山。这里虽然能种庄稼的好地不多，但周围却有大片的山坡草地。这几户人家除了种着不多的一点田地，便就靠着在草地上放牧几只猪啊羊啊地过活。
最靠近山脚下的那一家便就是郑二家，门前两棵大杨树，后面是郁郁葱葱的山坡。
把接回来的几头猪赶到自家门前，郑二看了看跟着过来的鲁芳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人没有动手强抢，已经是徐平约束得力，郑二哪里还敢多说别的话？
唤家里的浑家出来帮着开了门前猪圈的门，把猪赶到里面去，把门关上，郑二便就进了自家院里。不大一会，提了一把镰刀，挎了一截麻绳，郑二又出了门，对还在自家门前转来转去的鲁芳三人道：“殿直，小的好言相劝，你们还是回吧。这几只猪我要在家里将养几天，定货的人家不定什么时候来，我跟着前去宰杀。你们这样守在我的门前也没有用处。他们若是两三天后来，你们难不成还能守到那时候？”
鲁芳暴躁地道：“你这厮只管去做自己的事，不要来撩拨爷爷！惹得我火起，把你这猪圈拆了，只管自己抓两只回去吃肉！”
郑二连连摇着头叹着气，拿着镰刀带着麻绳去山坡上割猪草。
这年月很多农户家里吃的都是半米半糠，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喂猪，都是趁着闲时到外面打些猪草，回来饲喂。养得多的人家，则就跟牧羊一样，赶着在山间草地里让猪只找食吃，靠天地养着。
见郑二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上了山坡，在眼里越来越小，一个兵士对鲁芳道：“殿直，难道我们就这么在这里等着？若真是像这厮说的，一天都没有人来，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一天，到了晚上了两手空空回去？”
“已经出来了岂能再空手回去！郡侯那里一再交待，让我们不要强买货物坏了名声，没奈何，只好在这里等等。如若不然，依我的脾气，早把这厮踢倒在地，只管带两只猪走，难道他还敢到衙门告我们！现在我们只在这里等到傍晚，若是有人来便不多说，好歹匀上两只。若是没有人来，那就说不得了，郑二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没道理我们在他门前白喝一天风！”
两个兵士连连点头：“殿直说得是，我们等上半天，心意也就到了，那时候再从郑二手里硬买，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郑二打一捆猪草，看见鲁芳带两个人在大杨树下闲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猪草放进猪圈里，再上山打一捆草回来，见鲁芳三人在树下坐得不耐烦，在离他家不远的半干的小河沟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虾啊鱼的。
把猪草打够，看看西天的太阳开始变红，像个醉汉一般摇摇晃晃就要向西山的顶上落，郑二带了镰刀和绳，自顾进了家门。
两个兵士用几根草绳拴着几条黄鳝，看着郑二的家门，对鲁芳道：“殿直，眼看着天就黑了，可不能再等下去！要不，我们两个上去捉两只猪只管带走，给这厮家里留下钱就行。事后真要追究起来，殿直只推说自己不知道就好。”
“说的什么混话！我鲁芳千军万马里也杀进杀出过，要你们替我背锅。好了，天时不早，不要等了，我们过去跟郑屠这厮说过，只管带猪走就是！”
说完，当先拽开大步，向着不远处的郑二家里走去，两个兵士紧紧跟上。
刚刚走到郑二家的门前，突然从山转角那里传来歌声。曲是乡间俚曲，歌词更加是粗鄙不堪，唱歌的人又是公鸭嗓子，极是难听。
鲁芳停住脚步，转身厌恶地看过去，只见两个敞胸露怀的粗俗汉子从山后面转了出来。两人面黑体壮，比郑二更加像个屠户，偏偏每人鬓边都插了一朵大红花。
看见两人，鲁芳对身后的两个兵士低声道：“这两个泼才莫不正是来买猪的？我们且在一边看着，到时只管听我吩咐行事！”
兵士应诺，与鲁芳一起闪到了一边。
两个粗俗汉子不大一会便就到了郑二家门前，看见鲁芳三人，穿的是便装，又没拿兵器，只当是附近的寻常农户，毫不在意。
一个面上有块黑痣的汉子对鲁芳大声道：“你们三个，莫不是也来郑屠的门上买猪肉？这厮最近不好好做生意，县城里的肉案也不摆了，难怪寻到家里来！”
另一个焦黄头发地道：“熊二哥，这就是你不晓事了！最近天旱，河阴县里的农户想吃顿干的都难，哪个还买肉！郑屠去摆肉案，也只是白白招苍蝇！”
两个人胡乱说几句，焦黄头发便就上前震天响地打门。
里面传来郑二的声音：“殿直，今日真地没有猪没卖给你，还是早早回去吧！”
话声未落，院里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郑二生怕把自家的院门打坏，急急地跑了出来，打开柴门，劈头就看见焦黄头发，一肚子要对鲁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焦黄头发瞪着眼对郑二道：“你这厮刚才说什么！门外圈里明明有几只猪，怎么说没有的卖给我们！”
郑二见正主来了，出了口气，陪着笑道：“焦五哥听岔了，我说的是猪刚刚好赶了回来，乘着天不黑便就带走。我跟着去宰杀干净，还不误了回来吃晚饭。”
焦五哥啐了一口：“当我聋的，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罢了，你这厮越来越不伶俐，不与你计较，天时不早，快快赶了猪随我们上路！”
郑二连连称是，转头对家里的浑家高声吩咐，便随手带上柴门闪出身来。
鲁芳在一边冷眼看着，熊二和焦五这两个汉子，看起来就是什么大户人家里的庄客。童七郎的窖口就在广武山下，伐山上的树木制炭烧窖，难道他们是童七郎的人？
童七郎那厮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抢他口里的食，也不犯了忌讳。

第44章 打起来了
见郑二把几只猪从圈里赶了出来，鲁芳走上前，对熊二焦五两人叉手道：“在下鲁芳，见过二位！”
熊二上下打量了一番鲁芳，口中道：“我们是熊二，这是我兄弟焦三，不知你有何指教？”
鲁芳道：“在下在厢军里做个小头目，近日在河阴县公干。上面官人听说孟州猪肉味道上佳，别处所无，想买两只尝一尝。郑二这厮磨蹭半天，只说是两位已经付了定钱，不肯坏了生意规矩，不敢做主。两位既然到了这里，郑二也没有别的话说，不知可否让给我们两只，定钱双倍奉还。”
听了这话，熊二放肆地哈哈大笑：“你这厮鸟说的什么混话！这猪我们买回去有大用，主家吩咐得严，谁敢半路转手！看你这汉子人模人样，不与你计较，趁早快快让开，不要误了我们赶路！”
鲁芳听了心里恼怒，沉声道：“你莫要给脸不要脸！我家郡侯想吃孟州猪肉，这满河阴县哪家不得乖乖双手奉上！若不是郡侯那里管得严，我早把你打倒在地，夺了猪去，什么主家敢到三皇庙里生事！识相的，乖乖让两只出来，不然到时不好看！”
却不想熊二和焦五两个整日都在山里，对山外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连鲁芳说的郡侯是什么都不清楚，只管狂笑着叫：“这汉子好大的口气，竟然敢到广武山下来撒野！管你家什么郡侯郡狗，到了我们的地盘，就乖乖守我们的规矩！念你个外乡人不知事，给爷爷磕三个头便就滚了吧！”
这话出口，鲁芳的怒气腾地就冲上头来，把脸烧得通红，再不说话，抡起斗大的拳头劈面向熊二砸去。
熊二猝不及防，正被一拳砸中面门，只觉一阵晕眩，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鼻子里的血冒出来，顷刻间就糊了满脸。
焦五被吓了一跳，一时怔住，也不知道是该上前帮忙好，还是转身逃走好。
鲁芳身后的两个兵士见头目已经动手，哪里还忍得住，口中叫道：“拿了，一起拿了！这厮口中无状，竟然敢侮辱郡侯，闹到官面上也不怕了！”
口中说着，扑上身来，对着正要翻身爬起来的熊二抬腿就是一脚，把他又踹翻在地。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向愣在那里的焦五包夹过来。
郑二见事情不是头，躲到一边蹲在地上抱住头，口中道：“诸位祖宗，有什么事情要在我家门前打闹？左右不过是几只肥猪，你们好好商量分了就是！”
熊二见来势凶恶，在地上一滚到了郑二身边，双臂撑着地抬头问道：“郑屠，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如此凶悍，力道又道，我们兄弟今天吃亏了！”
郑二没好气地道：“刚才那人不是自己说了，他们是军中的人，是来到我们河阴里的一位大官人的随从。官人要吃肉，你们好好让出两只就是，怎么还出言无状？现在把人惹恼了，这要打要杀的样子，怎么收拾？”
熊二一怔：“什么官人？我们河阴县里的官人不就是姚县令和钟主簿？”
“哎，我一个卖肉的屠户，哪里能够知道这些！只是听说是从京城来的，来头甚大，就连姚县令都得小心服侍！熊二，不想闹出大事，快快认罪讨饶，分他们两只猪走就是。那官人成日里带着百十人在黄河岸边转，好多人都拿刀拿枪，看起来就像天上的凶神一样，哪个敢惹！你与他的手下打斗，吃了亏也就罢了，若是不小心失手打了人，那官人的兵马杀上门来难道你不怕？！”
熊二越听越觉得离谱，看着郑二满脸怀疑：“你这厮嘴里没半句实话，我们这偏僻小县，能来什么大人物？往常就连州里的通判来，也不过只带十个八个随从，这带着百十人来，难道这官人比通判还大？——郑二，你不会是想吞没了我们的定钱，把猪加钱转卖给这几个人，编谎话骗我吧？”
郑二连连摇头叹气：“我一片好心被你作了驴肝肺！罢了，罢了，你想怎么做就去怎么做，不要再来问我！我终究是一个卖肉的屠户，你们定了谁买，我只是收钱就好，哪个管你们惹出什么事来！”
熊二看着郑二的样子疑心越是加重，所谓疑人偷斧，起了这心思，从头到脚看着郑二浑身上下都是破绽。转头看那边，两个兵士早已经把焦五打倒在地，一个抬腿把他踩在地上，另一个吆吆喝喝地去追跑散的猪。
鲁芳见大局已定，对地上的熊二道：“你这厮没事生事，吃这一顿打，也让你长长记性！我且问你，我家郡侯要吃孟州猪肉，你愿不愿让两只出来？”
熊二道：“如今你这汉子占了上风，怎么说便怎么算！不过我熊二在这周围地方十几年闯出来的名声，你们两个外乡人莫要以为都是虚名！现在大势在你，随便你赶猪走，不过等爷爷缓过来，找到你头上，不要装熊讨饶！”
鲁芳啐了一口，抬腿一脚踢在熊二的腰胯上，口中骂道：“你这贱坯，也敢在我面前装英雄！当年谅州山前，爷爷也是千军万马里过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个乡间闲汉也配与我说话！”
又转身对郑二道：“你可都听见了，这厮情愿让两只猪给我，快快起来，一起算了猪钱，我们赶着猪上路。看看就要天黑，再晚可就错过了晚饭！”
郑二站起身，看看身边趴在地上的熊二，只是连连摇头叹气，这个时候他还能够说什么？不过他小本生意，一只猪都亏不起，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与鲁芳算钱。
鲁芳倒不难为他，算过了钱，摆手让他自己去忙。然后转身看了看散到四边的几只猪，指了两只大的对两个兵士道：“天时不早，也来不及慢慢赶着这畜牲在路上闲晃，你们两个受点累，就那两只，一人抱一只，我们路上赶紧一些回三皇庙！”
熊二趴在地上偷眼看着，见两个兵士扑上前去，一人一只，抓住了就双手抱在怀里，随着鲁芳身后向着山外去了。这个情景，熊二愈发认定，这些人必定是早与郑屠这厮勾结，又吞自己的定钱的。暗暗咬牙，总要让这几个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第45章 追来了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坐落在广武山的一处小山坳里，稀稀拉拉地七八户人家，不远处就是深达几十丈的鸿沟。从黄河引出来的运河早已经从鸿沟改道，沟底杂草乱树横生，只剩下一些雨水汇积而成的小水坑。
鸿沟两侧，一边一座早已经倾塌得不成个样子的古城，沟的西边是汉王城，东边霸王城，低声诉说着千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
沟的另一侧与村子正对，稀稀拉拉杂乱无章地分布着好多茅草屋，离着这些茅草屋不远的小山对面，升起几股粗大的烟柱。
那里正是童七郎开的窖口所在，而那些茅草屋，就是窖工们的住所了。
窖工大多都是童七郎从修武县带来，那里是北方最大的瓷器产地之一，烧窖的好手成千上万。其他都是周围州县的流民，有的在窖里打下手，有的在山里伐木烧炭。
村子中央最大的那座院落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凳子上，上身一件坎肩敞着胸怀，赤着一双脚，一只还踩在座下的凳子上。
熊二和焦五两个人站在少年前面，垂头丧气，诉说着不久前到郑二家里的遭遇。
听两人说完，少年高声喝道：“郑二那厮，这些日子没什么生意，全靠了我们家照顾，才没有把他浑家典卖出去，竟敢如此吃里扒外！他人在哪里？着两个人去拖过来打断他一双狗腿，看还敢不敢跟我们乔作怪！”
熊二陪着小心道：“大郎，先不要管郑二，让他去把带回来的几只猪收拾利索了不耽误使用，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发落？可恨的就是刚才遇见的那三个贼，竟然生生抢了两只猪去！趁着他们还没走远，我们不如派几个人去抢回来！”
少年点点头：“嗯，熊二你越来越出息了，事情想得周到！来呀，找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来，随着熊二和焦五两个，赶上那三个泼才把我们的猪抢回来！你们仔细着只要不把人打死就成，出了人命官司县里压不下来，其他事情都不在话下！”
周围的人乱七八糟地应诺，当下就有人跑了出去，不一刻就带了一群大汉回来。
熊二看了大喜过望，对凳子上的年轻人拱手道：“大郎在这里安坐，小的带人去去就来，定然把事情办得妥当！那三个外乡来的贼，好坏让他们脱层皮！”
大郎连连摆手：“快去，快去，早点把事情办了，不要误了回来喝酒吃肉！”
熊二向焦五使个眼色，招呼众人，呼呼喝喝地向院外走去。
原来两人回来只是说在郑二门前遇到三个大汉，双方打起来不是对手，被那三人抢了两只猪去，并没有说鲁芳曾经给他们算钱。在两人想来，那三个人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只要自己带人去打服了他们，这钱就落到了自己口袋里。
看着一众人出了门，年轻人背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小声道：“大郎，我们河阴县穷乡僻壤，日常来个外乡人哪有我们不知道的？最近日子，听说京城里来了一个大官人，带着手下在黄河岸边不知干些什么。家里面员外再三交待，那官人身份非比寻常，要我们千万不能惹了他们，不然吃罪不起。熊二和焦五说的那三个人，不会是那大官人的随从吧？这事情可不得不防！”
年轻人满不在乎：“老吴，你想的多了！我也听说了此事，不过那徐大官人是何等身份？想要两只猪吃，随便说一句，县里还不巴巴地送过去？怎么可能差了手下人到郑二那厮家里去买！你想一想，若是我们是徐大官人，到了孟州，什么好吃的还不先吃一遍？怎么可能过了这些日子，才派人出来搜罗！”
见老头还是不信的样子，年轻人拍拍他的肩头：“安心，安心！我做事情自有分寸，一切来由我都仔细想过，怎么可能在这上面出了岔子！”
老头见年轻人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熊二和焦五两人，带着七八条大汉摇摇晃晃出了小山村，走到一个小山坡上，指着不远处道：“那三个杀才抢了猪，向着东边去了。他们不是行家，不会赶猪，两个人抱了走，想必走不快。我们赶紧一些，不等太阳下山就能赶上！”
两个人哄然叫好，乱七八糟地随着熊二和焦五向山下奔去。
鲁芳算着时间，自己再赶回黄河岸边去只怕是来不及，便带着人直接回三皇庙。
两个兵士一人抱了一只猪，走不了一里路便气喘吁吁。
这个时代的猪平时都是靠在外面放牧养着，本就长不大，只有几十斤重，与徐平前世的那些动不动就二百多斤的大肥猪不能比。但这终究是活物，被抱在怀里四只蹄子乱蹬，身子胡乱挣扎，抱着走路特别地累。
到了一片小树林边，一个兵士对鲁芳道：“殿直，好坏歇一歇，这畜牲在怀里乱动不停，抱着实在太费力气。”
鲁芳道：“好，你们到林子边先坐。我看那边有些葛藤，去拽几条来，把这两个畜牲拴起来，免得它们动个不休。”
两个兵士应诺，气喘吁吁地到了小树林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大手把两只猪死死按在地上，相顾喘气。
一个道：“只想着猪肉好吃，却不想运起来如此费力！”
另一个道：“只看着那个郑屠赶着几只猪全不费力气，让这畜牲向哪里走它们便向哪里走，谁知道我们却没有那个本事。莫非那厮身上有杀猪攒下的杀气，这些畜牲一见就怕得不敢乱动了？听人说，屠夫身上都有别人看不见的杀气的。”
“或许是吧——”前一个说着，一边身子靠在树上休息。
鲁芳快步到了树林边的一片山石前，用手去拽葛藤，又怕扎了手不敢用力，好一会才扯了一根出来。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一片野草长得茂盛，过去扯了一把垫在手里，这才放下心来，瞅准长的藤胡乱扯了几根。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声大喝传来：“快看，那边的就是抢我们猪的三个贼了！大家一起围上去，莫要让他们跑了！”

第46章 意料之外
鲁芳正拽着一根葛藤，被这声音分了心，手中握着的杂草滑下去，一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条口子。看着流血的手，鲁芳不由心头火起，下意识地就去摸平常挂在腰间的腰刀，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带兵器。
过来的人离得近了，鲁芳看见熊二和焦五两个跑在前面，知道来者不善，提着几条葛藤到了树林身边，对两名兵士道：“刚才那两个杀才叫了人来，看来要有一场好打！你们且把这两个畜牲放了，在林子里寻两根棍子，没来由空手跟他们放对！”
兵士应声诺，却不忍把手里的猪就此放掉。这一路上他们抱着实在辛苦，就这样放了岂不可惜？扯过鲁芳带过来的葛藤，把两只猪拦腰绑在了刚才靠着的树上。
两人转身进了树林，不一刻提了三根鸭蛋粗的棍子来，上面犹自带着枝叶。在身边的树上把小枝叶蹭掉，递给鲁芳一根，一起上前到空地里摆开阵势。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熊二和焦五两个带着人赶到，见鲁芳三人不但不逃跑，还拿着棍子在空里摆开阵势，神色从容，一点都不害怕。
见了这架势，焦五吓了一跳，对身边的熊二道：“二哥，看这三个撮鸟的架势像是练过的，手中又有木棒，只不怕不是好相与！”
熊二心里也犯嘀咕，对焦五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闭上你的鸟嘴！我们打不过他们难道还跑不过？只管让他们上去打，我们留意看着风声就是！”
说话间，带来的七八个汉子也跟了上来，熊二昂首挺胸指着鲁芳三人道：“就是这三个杀才抢了我们的猪，没看到还拴在那里？大家一起上，把他们打倒在地，把猪抢回来好回去交差！小心着不要把人打死了，连累大家吃人命官司！”
其他人见熊二叫得凶，脚下却纹丝不动，又见鲁芳三人阵势严整。他们不知道军队打仗是个什么模样，但却知道乡间闲汉打架是什么样子，高手都是抓头发撩阴咬人皮肉，会使绊子掰关节已是被惊为天人的高手，哪里像这三人一样。
大家不由心中犯嘀咕，就有人对意气风发地熊二道：“二哥，这三人手里都有棍子，冒然上去不定吃了他们的亏，若是打断了腿也没人端茶喂饭。不由我们就吓唬他们一下，把猪要回来就算了，何必要打生打死？”
所谓言多必失，熊二就怕一说起来露了自己和焦五昧了买猪钱的事，高声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被人抢了我们的猪已经是丢了脸面，不打断他们的腿如何向大郎交待？大家都随我奋勇上前，晚上回去有赏！”
说着，熊二咬牙踏上前去，捊起袖子，作势就要扑上去厮打。
有人做了榜样，其他人的胆气起来，呜呀乱叫着就一起向鲁芳三人围去。
鲁芳见熊二冲上前来，认得就是刚才的人，知道是他叫了人来作怪。所谓擒贼先擒王，看准了熊二的来路，紧握手中木棒，向前跨上一步，鲁芳吐气开声：“嗨！”
手中木棒拨草寻蛇，就向熊二的小腿敲去。
熊二一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见鲁芳的棍子向自己打来，“啊呀”一声怪叫，身子猛地向一退，把身边的两人让到了前面。
鲁芳心中暗叫一声晦气，手中木棒左右一敲，正打在来的两人的腿骨上。应面腿骨没有二两肉，纯粹的皮包骨头，棍子打在上面真正地痛入骨髓。
两个汉子一声惨叫，抱着小腿就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两个兵士拿着木棍也与人斗在一起。因为先前鲁芳已经交待过下手注意轻重，不要杀伤人命，不然回去无法向徐平交待。大臣出巡，为了两只猪把乡民打伤打残，鲁芳也知道这种事情一旦闹到朝堂，对徐平的官声有极大影响。
不出下死手，难免就受了束缚，两个兵士与四五个人打得难分难解。
鲁芳一出手就敲倒两个，一下子空出手来，熊二看不是个头，一把抓住愣在一边的焦五，沉声道：“呆子，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快快过去把两只猪拿了，我们带回去给大郎，好歹有个交待，难道你还想跟那三个杀星厮杀！”
焦五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二哥说的是，二哥说的是，我们快去！”
两人不管再其他人，走到树林边把两只猪身上的葛藤解了，一人一只，抱在怀里向着来路撒腿就跑。
鲁芳手中木棍专打人的腿骨，没多大一会，便与两个兵士配合，把来的人一一放翻在地，一个个在地上辗转哭号。
拄着棍子喘了口气，转头看熊二和焦五两人已经跑得没影子了。这里他们三个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跑到了哪里。费了无数力气，无数功夫，到手的猪就这样没了，鲁芳气得怒火中烧。
把手中的棍子扔到一边，鲁芳抬腿踢了身边的一个汉子一脚，口中喝道：“不要在地上假装哭丧！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抢我们买的猪？！”
那汉子身上吃痛，只是嘴里瞎哼哼，见鲁芳的脚又要向自己踢过来，忙道：“好汉饶命！小的们只是附近的乡民，一生行善，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只，实在是真真正正的好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好汉，念我家有老母，饶我一命！”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问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过来抢我们的猪？”
见鲁芳向自己怒目而视，那汉子心中害怕，口中道：“回好汉，小的们是本乡蒋员外家的庄客，是得了吩咐来了这里，并不是有意来得罪好汉！”
“蒋员外？”鲁芳没想到竟跟那个土财主扯上关系，想起前几日在县衙里见的时候，蒋大有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不想还真地做贼。
那汉子却以为鲁芳是外乡人，不知道蒋员是谁，急忙补充：“好汉，蒋员外是本县第一等的大员外，县里面的好地基本都是他家里的。在这广武山里，有员外的一处别业，是他儿子大郎掌管，每日都要用几头猪。你们抢了两头，收猪的熊二和焦五两人回去无法交待，大郎便派了我等前来追赶。——这都是熊二的说辞，与我们并无相干，冲撞了好汉爷爷，万望恕罪！”

第47章 法外之地
大半个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熊二和焦五两个一人抱了一头猪在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恨不得就此倒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看着前面的院门，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觉得有些不对，想起郑二说的鲁芳等人来历，不由胆战心惊。
人就是这样，那些把自己逼上走投无路的绝路之上的人，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无路可走。往往就是不经意间或因贪欲，或因为心软，或是其他奇奇怪怪的原因，走错了那么一小步。等到发现自己走错了，却不肯转回头去，只是心存侥幸，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终于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熊二和焦五便是如此，虽然现在知道很大的可能鲁芳那三人来自官府，但也不肯向大郎承认自己一时贪心，做出了错事。他们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那三个人只是偶尔路过河阴县的好汉，闹一场也就走了。
蒋大郎正急匆匆地向外走，迎头正撞见两人，看见两人抱了猪回来，高声道：“怎么去了这些时候？快，把猪送到后院，让郑二那厮赶紧收拾了！今夜彭节级从原武监带来了几个阔绰的客人，我得过去招呼。你们警醒些，不要误了事情！”
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熊二和焦五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本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受大郎的责骂，没想到他连问都没问，就这么出去了，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两人把猪紧紧搂在怀里，几乎想抱头大哭，哪里能够想到，事情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不出意外，大郎今夜招待完了客人，到了天亮歇下，等到再次醒来视事就到了明天下午了，那个时候什么事情都就过去了啊！
长长出了一口气，熊二靠近焦五，与他肩并着肩，互相搀扶着，向后院走去。
离着村子不远的树林里，鲁芳手里提着木棍，看着眼前的小山村，脸色变幻。
两个兵士靠在旁边的小树上，一个道：“殿直，那几个人被我们绑在那里，会不会出意外？这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豺狼虎豹，一不小心出来把人吃了，我们说不清。”
另一个道：“放宽心，这广武山不大，也来得那些野物！再说那些都是积年在山里行走的人，就是绑在那里，也没有虎狼敢靠近他们！”
鲁芳看蒋大郎从院子里走出来，小声道：“你们闭嘴！院子里有人出来了，你们说是进那院子里找什么熊二和焦五两个混人，还是跟着这人去看看这村里的花头？”
“两个混人有什么好看的？听那些被我们打倒的人说这村子里包娼庇赌，去看明白了才是正经！只要有了确凿证据，回去报了郡侯来拿人，我们大功一件！”
“好，就这么定了！”鲁芳重重点了点头，“我们先去找他们的赌窝！”
说完，鲁芳猫下身子，顺着路边的黑影向前而去，遥遥跟着蒋大郎。
蒋大郎哪里知道有人摸到了这里，他们家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也有近十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也就没有那么警醒。河阴县位于京西路的郑州、孟州和河北路的怀州三州交界之地，地方偏远，人口稀少，本就是个三不管的地带。这个村子又位于广武山中，左临鸿沟，右靠黄河，地形复杂，更加是人迹罕至。
在这里置别业，开个赌场赚些快钱，蒋大有本来想的是靠此从童七郎的人那里捞些钱回来。制瓷这些工商业，利润也未必比种地高多少，但收入稳定，资金周转的又快，手里的活钱可不是靠土地吃饭的农民比的。
蒋大有作为本地土著，做一方土皇帝习惯了，童七郎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捞钱岂能不眼红？可童七郎多年厮混，他打也打不过，闹也闹不过，窖工们都是浮客，做事心齐，真惹出大事来，蒋大有估计自己还顶不住他们。
想来想去，便就在这个小山村里开了个赌档，为的就是从窖工手里捞些钱到自己手里。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童七郎也不想与蒋大有彻底撕破脸，便默认了此事。
不想几年发展下来，这里竟然越来越兴盛，在附近渐渐有了名气。
此时的乡村不抑土地兼并，不禁农民迁徙，在城市周围便就形成了巨大的流民阶层，即平常所谓的游手闲汉。这个阶层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价值观，生活在正常社会的边缘。诸凡嫖赌这些更是他们喜闻乐见的，消息传播极快。偏偏他们与正常社会有一层隔膜，他们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不是此道中人却从来没听说过。就像《水浒传》中经常出现的，一见面来一句“江湖上多听说哥哥的好名字”，这江湖上便就是流民的社会了，生活在正常社会的人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蒋大有把事情做大是借了河阴县这个地方的地利，这里是两路三州交界之地，官府力量薄弱。又在两京之间，紧临黄河漕路，北靠河北路的修武县，南接京西路的巩县，两县都是此时北方最重要的瓷器产地，钱和人都不缺。
这个小山村正是乘趁而起，闹到今天的声势，实际上跟蒋大有并没有什么关系。
蒋大郎离了自己小院，路上有自己家的庄客接着，快步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大茅草院落前。这院子正中三间茅草大屋，前面土筑的墙围起来的院子一亩多，在这小山村里显得极大。
守在门前的庄客见是大郎前来，忙行礼让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见三个戴着范阳笠的客人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旁若无人地大声交谈。当先一个身材高大，豹头环眼，看起来极是威猛。
蒋大郎趋步上前，向大汉抱拳问候：“不知道彭节级带着弟兄前来，没有前去迎接，千万恕兄弟不知之罪！”
大汉作势虚回了个礼，粗声道：“等了这好大一会，大郎怎么才过来！看着天色就要黑下来了，怎么今夜院子里没什么人？”
“太阳刚刚下山，还早了一些，童七那边只顾着自己赚钱，不到天黑得对面看清人了是不会歇的。节级略歇一歇，我这便安排人去把人招呼来！”

第48章 做假货的
彭节级不耐烦地连连摆手：“快去，快去，新近群牧司任命了一个什么李国舅任副使，要来原武监这里搞事情，只怕后面几个月都不能来你这里了，今夜无论如何要尽兴得玩一！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尽管都上来！”
蒋大郎连连应是，吩咐着旁边庄客把这几个人让到茅屋里。
郑州有两处群牧司下的马监，与河阴县紧挨着的原武县原武监，还有管城县那里的管城监。开封府的淳泽监撤了之后，附近的郑州和许州的马监便就愈发重要。
李用和最终还是被赵祯强行任命为群牧副使，上任之后首要的事情便就是搞马匹的人工授精，大规模地繁殖马匹。原武监本来就承接河北路和河东路那里育成的成年马匹，在这里孳生之后，幼马送到许州单镇监喂养。要搞马匹的繁殖，李用和便就要到原武监来，而他一来，这些管马监的公吏厢军就没有以前的逍遥日子了。
一个年轻庄客挑了一盏灯笼，对彭节级道：“节级先到里面用茶，稍等一等，要不叫个小娘子来唱个曲听听？”
“听什么曲？！你这里的姐姐长得平常也就罢了，唱起曲子来也只会哼哼，全没有腔调，哪个听得下去？要找小娘子玩耍，哪个会到你这里来！”
彭节级一边说着，一边当先大步向屋里走去。
“节级说笑了——”年轻庄客一边陪着笑，一边举着灯笼照路。
外面黑影里，一个兵士对鲁芳道：“殿直，这里的屋子都黑灯瞎火，像是没人住的鬼村一般，怎么能够知道那些贼人在哪个院里？”
“不要急，现在天刚刚黑，定然是还没有上人。他们这些做贼的，都是在黑夜里勾当，哪里能够像正经人家，弄得灯火通明。都是老鼠一样夜里过惯了的人，亮光底下他们还不自在呢！”
一边说着，鲁芳一边在黑夜里仔细打量周围的几个院落。
这村子很小，拢共就五六个院子，几步就能转完。鲁芳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位于中央的最大的那处院子，那里的屋子显得太过高大，显然不是乡间居住的风格。
“殿直快看，那屋子里有灯亮起来了！”
鲁芳点了点头：“不错，十之八九就是那里了，真是乡村人家，轻易不舍得点灯不说，就是有灯火，也不可能拨得如此亮！”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两个兵士，悄悄地向那里靠了过去。三人到了屋子后面，身子隐到屋后的一株大榆树下，借着黑影藏起身子。
鲁芳侧耳顷听，只听屋了里面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后生，我们几个路上走得饿了，去弄点吃食来填填肚子！不吃饱有了力气，晚上如何赢钱！”
接着就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节级稍坐，马上就有酒肉上来。今天刚好来了几只孟州过来的肥猪，外面煮得酥烂，极是爽口。”
鲁芳向身边的两个兵士点头示意，知道自己找到了地方。怪不得这里过不了几天就要几只孟州猪，原来是招呼赌客的。
这些赌客捧着大把银钱过来，早晚全进开赌场的人的腰包。得了钱，赌场主人当然不介意给赌客们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安了他们的心，还让他们记着恩情。
在黑夜里呆了一会，就闻见开着的窗子里有猪肉的香味传来，鲁芳和两个兵士吸了吸鼻子，都在心里乱骂。若是没有这些烂事，自己带了猪回去，这个时候也吃上香嫩的孟州猪肉了，哪里像现在这样在屋外喝风只能闻香味。
里面又传来交杯换盏的声音，对肉的赞叹声，让外面的鲁芳三人饱受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反正对在屋外面喝风的鲁芳三人来说，时间过得特别地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喧哗，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一个兵士兴奋地低声叫道。
鲁芳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响。
此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微弱的星光，来人又没有打灯笼，黑夜里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见不得光，就连走路也习惯了走夜路。
两宋赌风极盛，但对于直接用财物金钱赌博抓得又严，乡间几个闲汉偶尔赌一赌也就罢了，真要搞得大了，坐地开起赌场，便就只能到这旷野荒僻的地方来。
真正的有钱人，自然有他们的地方，在城外建一处专门的别业，来往的都是相熟的员外，也不怕有人去找他们的麻烦。而这些乡间的孤魂野鬼，没那个实力自然也就没那个派头，偏偏官府抓的就是他们，只能做贼一样。
这种事情古今都一样，真搞大了也没人管得了，小了又不值得管，被死死盯住的就是这些不上不下的。当然，实际上也是这些人危害最大。
蒋大郎与童七郎并排走在前边，小声道：“七哥，彭节级说了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能随便过来，今晚必然玩得大，你可要心里有底。”
童七郎沉声道：“我心里有数，做事自然有分寸，你放宽心。”
知道蒋大郎说这话只是给他自己找个台阶，免得到时输了钱面子上不好看，童七郎也不与他废话。他与蒋家既合作又斗争，这都多少年了。
之所以到河阴县来开窖烧瓷，一个是他在修武县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再一个是这里地方荒僻，可以做一些别人不能做的事情。童七郎最大的财源，不是烧正经瓷器赚钱，而是烧正常不该烧造的，比如开封府徐平家“清风徐来”酒所用的酒瓶。
徐平按前世的经验，自家的酒所用的瓶都是在汝州找了专门的窖口烧造的，但开封城里冒充他家的假酒还是不少。瓶子从哪里来？绝大多数就是出自童七郎这里。
正是因自己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童七郎才忍了蒋大有，两家这么多年安然无事。不然凭着他手下一百多个窖工，都是壮年汉子，又都心齐，蒋大有一个土财主凭什么吃得住他？

第49章 事发
“你带人出去忙了一天，猪没带回一只，怎么带了这么些人回来？”
徐平看着鲁芳身后反剪着手的那一群人，不由笑了起来。
鲁芳面容严肃，上前叉手道：“郡侯，今天卑职跟着那个贩猪的郑二到了他的村子里，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带回来的这些都是人证！”
徐平本以为是鲁芳跟本地的乡民因小事起了冲突，心中不忿抓了人回来，待见到鲁芳的神情，知道只怕自己猜错了，正色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广武山中有个小村，里面有人聚赌！而且不只是周围的村民窖工，甚至还有周围州县里的人过来，可知规模不小！”
听了这话，徐平一愣：“这不是小事，你可是查清楚了？”
“千真万确，不只是有卑职带回来的这几个人的口供，我还到了他们聚赌的地方外面，听到了里面赌客的声音。里面一掷动辄一两百文，数目不小，甚至还听到了有人喊出了整贯的数目，乡间地方哪里会有人下如此大的赌注？”
听到这里，徐平才明白自己真碰到了大事，对鲁芳道：“你过来坐下，喝口茶慢慢说给我听。公然聚赌，数目不小，地方上这可是大案！”
宋朝沿用《唐律》，并没有新编法典。但在唐朝法律的基础上，依据具体的案例和君主臣僚讨论，又多有修改，编成《刑统》。赌钱按《唐律》是严禁的，宋朝依然沿用，但凡涉及到财物，一贯匹以下杖一百，一贯以上以盗论。惟有一种赌博方式不在此列，即是弓箭，因为习武是朝廷提倡的，可以用钱作注。其他所有的涉及到输赢的，只有把赢来的钱吃了喝了，才不违法。所以涉及输赢，大家说的是赌东道。
听鲁芳说的数目，这可不是普通的聚赌案了，那里就是一群可以跟强盗相提并论的狠人啊！真严格按照法典判下来，参与的人不少要砍头了，徐平岂能不认真。
鲁芳喝了口茶，把自己今天怎么跟着郑二回到他家等候买猪，之后怎么遇到熊二焦五，如何起的冲突，带猪回来的路上怎么被追击，反胜之后又进了山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一都说给徐平听。
徐平静静听着，等鲁芳说完，沉默了一会，转身吩咐随从：“去把旁边屋里歇着的李通判叫过来，这是他的治下，先看他如何说。”
随从应诺，转身去了。
县里能断的案子是杖二十以下，再往上的案子就要送州府，聚赌最低杖一百，这案子已经不是河阴县能够审理的了。
按照此时的政治制度，只有州府一级才是完整的行政单位，下面的县很多职能被省略，上面的路不是行政区，转运使路、军事路、提刑司路和安抚使路的管辖范围都不一样。这种到了死刑的大案，是必须由州级来断的，其他层级都是监督辅助。
制度上李参是这案子的主管官员，除非朝廷特旨派人来审，不然怎么办案还是由李参说了算，别的官员只能对李参案子审得怎么样发表意见。
不大一会，李参急匆匆地从自己的房里出来，到了院子里徐平面前，行礼道：“不知待制唤下官出来有何事吩咐？”
“今天鲁芳偶尔到了乡间去，发现了一件大事，附近广武山里有人聚赌，而且赌注不小。具体如何，还是让鲁芳说给你听。”
等李参坐下，鲁芳把刚才讲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等听完，李参的脸色就变得铁青。地方上发生这种大案，偏偏是让下来巡查的徐平发现，作为地方主官的李参首先就被记上一笔。
听完，李参沉声问道：“鲁殿直，不知你离开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散场的迹象？”
“怎么会散场？我走的时候刚刚开始没多久，我听他们的意思，今夜只怕是要赌到天亮，通宵达旦！那个什么范节级，是从原武监来，路程可不近，怎么舍得走？”
“嗯，明白了。”李参点点头，向徐平拱手，“待制，下官此次来河阴县带的随从不多，县里面的那些差役也指望不上。至于附近乡里的弓箭手——聚赌的是本地最大的田主，更加不能用。不知能否借用桥道厢军，连夜去把人拿了？”
徐平道：“当然可以！刚好此事也是鲁芳发觉的，路也熟，便让他与手下随着李通判去拿人吧。此事拖不得，越早动手越好。”
“下官明白，这就去准备！”
说完，李参站起身来，对鲁芳道：“殿直，你只管招集人手，在院子里稍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看着李参离去，鲁芳对徐平道：“没想到蒋大有那个土里土气的乡间员外，竟然敢做出这种大案来，倒是小瞧了他！这次拿人，还不把他一家端了？”
听见这话，徐平突然想起什么，问鲁芳：“对了，蒋大有几子几女？”
“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已经娶亲，生育有一男一女，儿子八岁女儿五岁。二儿虽然定下了人家，却还没娶进家里。郡侯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也没什么，他是本地最大的田主，如果一家犯了死罪，就此绝后，对河阴县的触动可是不小。既然有后，便就没什么大事了。对了，除了他家的大郎，另一个儿子有没有参与此事？你可知道？”
“有，我审过捉住的那几个庄客，蒋家两个儿子是轮流在那处别业当值，今天恰好轮到蒋大郎而已。这种事情，他家里其他人怎么脱了干系去？”
徐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刚才突然想起按照鲁芳所说的，聚赌的蒋家人只怕是犯了死罪，他家的人也知情。按律知情不报者同罪，如果全家都是知情者，则推出最能作主的一人顶全家其他人的罪。蒋大有的两个儿子参与，那不管他自己有没有参与，都是必死了。
抓了这个赌窟，本地最大的地主全家的男丁都一网打尽，只剩下老弱妇孺。

第50章 抓捕
弯弯的月牙挂在天幕上，给宁静的夜色平添了几分生气。远处已经有了蛙鸣，近处不知名的虫子欢快地叫，这夜晚愈发显得安详。
李参当先而行，快步走在这乡间的小路上。在他的身后，五十多个桥道厢军的兵士全副武装，扛枪执刀，默默向广武山中的小山村开进。
“直娘贼，又是全字，你这厮莫不是赌诈？！”
彭节级发髻已经乱了，敞开了怀，也不坐，一只脚蹬在凳子上，两只铜铃一样紧盯着桌子上作赌具的大海碗。
蒋大郎赔着笑道：“节级说哪里话，谁不知道我这里赌得最直！多今夜手风有些不顺，要不歇一歇喝两杯酒？”
彭节级头也不抬，粗声道：“说什么鬼话，我正觉得晦气去了，要大开杀戒！再来，再来！我前些日子卖了两匹马，看你有没有本事把钱拿了去！”
蒋大郎把几枚铜钱放进碗里，对一边站着的童七郎道：“七哥，不再玩两把？”
童七郎冷冷地道：“我钱输光了，站在一边看你们热闹就好。”
蒋大郎笑笑，又对另一边坐着的几个人道：“你们呢？下不下注？”
这几个都是在黄河上吃饭的，有家里有船的员外，也有专门走私贩卖禁品的，也不说话，随手就掏了赌注扔在桌子上。
这些人中童七郎赌得最精，最多就是一贯钱，输光便住手，绝不再加钱下注。他到这里来更多的是给蒋家捧场，自己并没有多大的赌瘾。蒋大郎自然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每次都问他一句不过是个仪式而已。
在这张桌子周围，还有几个赌摊，聚的人更多。那些都是本地的窖工和猎户，他们赌不大，自成一伙。
很多窖工每月赚的工钱基本都扔在了这里，搞得童七郎为了防止他们一发工钱便输光了没钱吃饭，工钱从每月发放改成了每天发。反正再怎么赌，每天就那么多钱。
月上半空，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时分。万籁俱寂，河阴这个偏僻的小县已经进了梦乡。但在广武山中这个小山村里，却正到最热闹的时候。今天宰杀的猪已经被煮得烂熟，大块切了端上来，开封府买过来的好酒尽情饮用，这都是蒋家附送的。
彭节级饮了一杯酒，咬了一大口肉，正要把手中的铜钱撒下去，突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而且伴随着慌乱的叫喊。
被这声单打断了动作，彭节级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吼道：“直娘贼，哪个泼才死了老娘，跑这么快赶着回家奔丧吗？！”
话声未落，一个年轻庄客从门外抢进来，脚步踉跄，满脸惊慌地对蒋大郎道：“大郎不好了，村子外面来了许多人，拿刀拿枪，直向里面来！”
蒋大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有没有看清是什么人？”
“黑夜里哪里看得清？他们又连个火把都不点，到了村子便就直闯进来，看着就不是好路数！我兄弟上去盘问，一下就被打倒在地，拿索子绑起来了！”
听了这话，蒋大郎不由有些有足无措，转身对彭节级道：“节级，莫不是你来的时候惹了什么人，寻到我庄子来了？河阴县里，可没有我家的仇家。”
童七郎见蒋大郎这时候还只是说些没用的话，在一边沉声道：“都被人打上门来了，你还管什么仇家不仇家！这里有多少庄客，还不快让他们拿兵器对战！”
“对，对，不管来的什么人，这村里人手不少，也不能让他们讨了好去！”蒋大郎这才清醒过不，转身吩咐自己的庄客寻朴刀棍棒，准备与来人厮杀。
吩咐完了，又对童七郎道：“七哥，你窖里的力工也不有少人在这里，帮着我对战一场如何？把贼人赶走，明天我定有重礼相送！”
“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手，慌张什么！你先派人出去搞清楚了人的来路是正经，如果谈得通，最好还是不要动手。”
童七郎一向谨慎，河阴里能组织起大批人手的只有蒋家人，不是他们家，那必定是外面来的，谁知道是哪路煞星。童七郎只是求财，怎么肯平白跟人结仇。
蒋大郎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正要吩咐人出去问个清楚，就听见门外院子里传来庄客的惨叫，还有乱糟糟的叫骂声。
“好贼子，竟然冲进院子里来了！”
彭节级被人打扰了兴致，正是满脸怒火，听见动静哪里还忍得住？把脚下的凳子一下踢倒在地，纵起身来，就要向门外冲去。
不等彭节级到门口，大门便就外面的人踢开，十几个人拿着刀枪一下子涌了进来。
借着灯光，众人这才看清来的竟然是朝廷兵丁，穿着军袍，刀枪明晃晃地耀人眼睛。当先一个将领，手持钢刀，满面凶光。身边则是一位绿袍官人，竟然是个文官。
彭节级见了这个阵势，哪里还必放肆，硬生生地止住身子，问来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擅闯良人住宅？”
鲁芳厉声喝道：“这厮竟然还在嘴硬！你们公然聚赌，人证物证都在这里，是什么良民！爷爷是永宁郡侯属下的桥道厢军，随着本州通判前来捉拿你们！”
到了这个时候，里面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万没想到是官府过来抓赌。河阴县里这十几年都是蒋家一手遮天，大家都快忘记了还有官府存在，刚才只是向江湖寻仇和抢财上想，却没想到一向被冷落的官军出现在了这里。
李参看了看屋内的情形，尤其是那一张赌桌上还放着赌具和大笔赌资，他特别多看了几眼，沉声道：“本官李参，现任孟州通判。今夜有人报说这里聚赌，借了桥道厢军过来捉拿，不想正赶得着了。现在这庄子已经被大军围了起来，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你们这些人也不要想顽抗，乖乖束手就擒，等候朝廷发落。若是拒捕，刀枪无眼，到了地下不要说自己死得冤枉！”

第51章 大案
“昨夜抓获参赌人员三十二人，赌资各种金银宝物加在一起折合二百一十七贯零一百三十五文足陌，各种赌具若干。招人聚赌的蒋大郎及其手下庄客佣人各色人等三十一人，暂时关押在三皇庙里。——待制，这钱财数目和参与人员可是不少。”
三皇庙的院子里，李参向徐平报告着昨夜的抓捕的结果，面色极不好看。
这要是按凡盗罪论，虽然死刑涉及到的钱数一再往上抬，但到二三十贯怎么也是个死了。二百多贯，不但是聚赌的蒋大郎是死罪，就连参赌的都有几个过了线。
死刑不祥，不管是帝王彰显盛德，还是地方官夸耀政绩，都以多少年没有死刑犯和狱空来标榜。李参以通判主一州民政，做好了就前途无量，不但是有了资历可以担任大州知州，而且也给朝廷重臣李迪留下了好印象，更是重要的无形资产。
这一次如果真地判出几个死刑来，对李参不是好事，还影响知州李迪的名声。但也不能不判，有徐平在这里，这案子根本无法糊弄过去。
徐平静静听完，对李参道：“事情已经是如此，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审案的时候不要再出意外。你有没有派人去蒋大郎的家里，查封他家的资财？”
“已经派人去了，蒋家兄弟二人本就涉案，自当捉拿。对这赌场，蒋家的人都知情，而且赚来的钱都供他们家花销，本就分割不清。蒋家所有的资产，暂时都列为可疑的赌资，我已经着令本县，不许买卖，收租交税必须要有州里的人去看住。”
徐平点了点头：“这自是应当。不过，按常理，蒋家作为本地最大的田主，不可能家里的一切都是靠赌场赚来的，也不必过分苛刻。”
李参恭声答应下：“下官记住了。”
“还有，蒋家不比寻常人家，满县的土地，大多数都是属于他们家的。你要小心留意，不要因为抓了蒋家的人，引起地方上的动荡。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收夏粮种秋粮的时候，一定要晓谕地方，不管蒋家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误了农时。”
李参答应，马上就派人带着河阴县的人出去安定人心。
其实徐平最担心的，是蒋家的人犯了事被抓的消息传出去，租种他家土地的人心里有了想法，导致误了秋粮的农时。蒋家的人被抓了，租的他家的地怎么算？每年的租子是不是还不变，到时候交给谁？这些都会引起租户的人心动荡。甚至有的人可能就有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种的地是不是就会从此变成自己的？
徐平并不关心蒋大有一家，更加不关心他家的资产受到多少损失，他真正在意的还是地方的稳定。一个土豪犯了事死就死了，最重要的是善后。
问过了李参对河阴县善后事宜的安排，徐平又道：“这案子你是准备怎么审？是把人犯押到孟州，还是从州里调官员到县里来审？”
李参道：“回待制，下官以为，初审还是放在河阴县为好。一是人犯本就已经被抓在这里，要找人证物证，也是这里方便。再一个此案对地方牵涉太大，容不得半点马虎。前两日我已经让州里录事参军带了人来，料理河阴县的一些事务，既然现在又出了这案子，便就让司理参军再带人过来，一起在县里把案子审了。”
“如此也好，你只管去安排，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
李参应诺，自己去安排人手。
审理案子是地方上的事务，徐平也只是过问一下，并不能干涉太多。
按制度案子的初审一般是由司理参军主持，然后再由其他幕僚官复审，最后由判官判决之后呈给通判和知州同意。所以一般的州府都有三个关押犯人的地方，判官推官属下的军院和录事参军等官员属下的州院，再一个便是司理参军属下的司理院。
鞫谳分司是指审理官员和判案官员分开，审者不判，判者不审。按正常的程序，编制齐全，应该是司理参军审案，司法参军检法条，判官和推官判案，最后由知州和通判一起定谳。实际上很少有州府编制齐全，属下的幕僚官大多都有兼职，再加上手上可能有其他案子，审案官员和判案官员经常不定，只是程序固定。
这样的司法程序，外人很难从一开始就插手，大多都是到了下一步的时候，对前面的审理不满意或者觉得有疑点，再找其他的官员重审。而死刑这种大案，还要有邻州的通判或者判官来复审。至于前世徐平影视剧里经常见到的官员高坐大堂，审判合一，当庭定谳，在这个年代是不存在的。哪怕就是到了京城中央，甚至皇帝下旨的诏狱，也一样要遵循鞫谳分司原则，不可能由一个官员把审案和判罪的事情一起做了。
实际不管知州还是知县，最重要的工作也不是审理案子，只是在最后把关而已。
如今人已经抓了起来，审案自然该叫司理参军来，李参只是负责确保中间过程没有过错，他的精力还是要放到善后上来。
桥道厢军的人手大多都被借调到了李参那里去，今天徐平便休息一天，没有出去巡查河道。坐在三皇庙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拿着一本唐诗闲读。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中旬，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天上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让人感觉黄土地简直都要冒出烟来。
刘小乙在一边整理着一个竹筐，这是昨天家里托人给徐平带过来的，主要是一些吃食。看了徐平写回家的信，见说河阴这里地方偏僻，林素娘特意从中牟田庄里收拾了些徐平平时爱吃的带过来。河阴毕竟中离中牟百十里远，又都靠近汴河，来去方便。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李参又急匆匆地过来，对徐平行礼道：“待制，下官还有一事拿不定主意，特来请教。”
徐平把手里的书放下道：“尽管说出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

第52章 童七郎
“昨晚抓参加赌局的赌客，本地的另一个大户童七郎也在那里，而且听说是那里的常客，隔三岔五就过去聚赌。”
徐平听了笑道：“那不是正好！两家大户一起抓了，河阴县也清静不少！”
“童七郎的事情有两点让下官想不清楚。一个是他家里制的瓷器，下官刚刚才知道，竟然是供给京城里的一些酒楼，仿的正是待制家里的盛酒器，不用说，是用来做假酒的。另一件就更加棘手，他虽然经常参与赌局，但最多只带一贯赌资，输光便就住手。参与赌局的赌客，一向都是以一贯为界，不超过的只是杖刑，余不再问。童七郎这样做，下官认为他是有意如此，免得自己吃上官司。”
“什么？”听了这话，徐平一下子认真起来。京城里面一直有人卖徐家白酒的假货，这一点徐平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有去用心严查。
这个年代的假酒也只是以次充好而已，终归还是粮食酿出来的，喝不死人。徐家白酒的销售市场基本固定，假货抢的并不是自己生意，而是其他酒的生意，还能扩大白酒市场，徐平也就懒得去管他们了。没想到给假酒供货的盛酒器竟然是这个童七郎制出来的，莫名其妙撞到自己手里。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既然他自己撞了上来，徐平可就没有理由轻轻松松放过他了。
见了徐平的神情，李参心里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徐平人在河阴县，但对发生的这件大案袖手不管，不闻不问，到了最后哪里有纰漏再出来挑错。这样一件案子牵扯到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做得完美无缺，挑毛病总是能挑出来的。那样不但是对李参，对整个孟州参与的官员都是件麻烦事。有了童七郎的事情搀和进来，徐平总不好像现在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兴趣来了就说两句，没心思就撒手不管。
想了一会，徐平问道：“你可是查清楚了，童七郎窖里烧造的真是仿我家里的白酒的盛酒器？这种东西我知道有人做，却一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千真万确，实际上这本地很多人都知道，昨晚抓的赌徒，还有来拉瓷器去开封府的船主呢。童七郎的窖口在山里隐蔽，又靠着黄河岸边，可以上船从黄河到了汴口转汴河，一路水路到开封府，极是方便。”
“这件事情，有些意思了。”徐平把书放下，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李通判，你觉得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待制是说，童七郎制仿冒瓷器的事情？”
“是啊！他制瓷器可并不犯法条，但买了瓷器的人假冒我家的酒出卖，大略可以算诈欺官私取财，依律与盗贼同罪。那你说，这童七郎按法该如何判？”
李参有些迟疑，想了一会试着说道：“是否可算知情而取？”
徐平笑道：“他不是取，他是卖啊！这个童七郎，可不简单啊，做什么事情都算在官府的前面，连律条都如此清楚！李通判，你可是要上心了，不要被一个烧瓷器的小民耍弄。这件事再加上他参赌每次都只带一贯钱，这是故意钻律条的空子，做了事还不想受严惩。如何处置，你可要仔细想好，不然会被百姓耻笑！”
徐平心里感兴趣的，是突然发现这个年代造假贷冒充不好判罚。虽然可以算是诈欺官私财物罪，依盗贼论，但仔细想想，这样也不合理。
《唐律》中大量的其他罪行，都会注明到了什么程度与盗贼同，还是按照治理盗贼的原则来惩罚。把经济案件一股脑全部算成刑事案件，在商业不发达的时候还可以说得过去，简化法律规条，但商业繁荣起来这样做就不合理了。
商业行为中各种说不清楚的违法违规数不胜数，如果都按刑事犯罪那样，不仅仅是处罚过重的问题，而且审理起来旷日持久，势必会影响商业的繁荣。但是法律规条不改，也不敢快审快判。刑律动不动就流几千里，甚至杀头破家，一旦有错就无法挽回，审理的官员在会被追责的情况下必然束手束脚。
看来，商业要想正常发展，还要有相适应的法律法规，不然终究会出乱子。现在还只是三司自己发力，一旦把民间的商业行为也带动起来，这问题可就突出了。
李参就是觉得童七郎的案子难以下手，才来问徐平。若想重判，没有适用的法律规条，李参又没有法外施刑的魄力，当然他也没有那个资历与声望。
徐平是有的，李参正是想让徐平把事情担起来，对童七郎法外施刑，一了百了地解决河阴县这里的乱局。
法律定出来并不是死的，终究只是个参照而已，官员并不一定要完全按照法律判案，只要你的理由能够得到上司和百姓的认可就行。像春秋决狱之类，法外施刑，一事一议，以后其他案件不能援引成例而已。
但要这样做，官员自身资格要过硬，让别人说不出话来。
像张咏为崇阳知县，管库小吏带一文钱出来，被发现之后向张咏叫板：“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我也！”便就是当时规定，盗罪一贯以上才能处斩，一文钱按律最多就是杖刑而已，而且张咏作为知县只能判杖刑以下的案子。
结果张咏留下了那流传千年的判词：“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亲自持剑斩了小吏。
这是典型的法外施刑，哪怕就是在当年的太宗时候，也没有人认为张咏说的判词把盗钱数额弄到一贯以上就合法了，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事后张咏没有因为此事受到处罚，只是上下都认可了他的做法。当时正是进士大规模地扩招，而且被重用的时候，宋太宗正要借这件事确立进士们的地位和权威，同时打压胥吏而已。
李参恩荫入仕，法外判刑他还没有这个资格，他下面的孟州僚佐就更加没有。
徐平是一等进士出身，龙图阁待制，永宁郡侯，而且圣眷正隆，铁了心要处置童七郎，完全可以像当年的张咏那样，对童七郎法外施刑。

第53章 查税
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大地上，刘小乙端着盆在地上洒了水，可不大一会，便就蒸腾干净不留一点痕迹。只有高大的银杏树遮住一大片阴凉，坐在下面分外舒爽。
李参站在树下，想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这个童七郎，实在是滑不溜手。他在这里开窖口，赚了大把钱财，却不买房不置地，只是一些浮财，不赋不税。再加上窖里烧的那些仿冒的酒器，在赌场里从不滥赌，可知是个十足的刁民！但偏偏他做的事情按律都不是重罪，不过杖几十而已，这等刑罚如何能够治他？这等人物，以后河阴县没了蒋大有一家对他的掣肘，不是愈发无法无天？”
徐平点头：“去了一个蒋大有，站起来一个童七郎，这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又奈何？律法森严，下官也只能按律法治他，了不起也只是行杖的时候用些力罢了！待制，你难道就看着这种人逍遥法外？总要想个法子！”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笑了起来：“说了这半天，我这里倒是想出个办法，就不知道李通判做不做得来！”
“做不来也要做，待制尽管说。不除了童七郎，这河阴县里还是不得安宁！”
徐平在银杏树的阴凉下来回走了几步，才对李参道：“你刚才说童七郎这些年在河阴县不赋不税，那我问你，他不交税那手里的钱财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卖瓷器所得，下官查过了，童七郎在河阴确实没有田产。”
“卖瓷器，卖瓷器就不要交税了？你孟州城里，别说是开窖口，但凡是个开店的哪怕只是卖针线，是不是都要交税？”
“自然，开店做生意，自然是要交住税的。”说到这里，李参突然明白了徐平的意思。“待制是说，童七郎这些年偷逃了税款？”
“难道不是？他制的瓷器总是卖出去了，不卖出去他哪里来的钱？瓷器卖了却不交税，这不是偷逃税款是什么？”
听了这话，李参沉吟不定：“可是，童七郎并没有开店，他的瓷器是如何卖的别人也不知晓。到底是在河阴县卖的，还是在其他州县开的有店，说不清楚。”
这时候商税分住商行商，住商税千文三十，行商税千文二十。但总的来说，是对交易和贩运征税，而对生产并不征税。童七郎是生产者，河阴县这里从来就没有他交易的记录，也就没有交税。
对这种情况，李参也是觉得不该交税的，这也是时代不同带来的思想差异。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只要对运输过程和交易征税了，那么商人会把税的负担自然转嫁到生产者身上，并不需要对生产者专门交税。
徐平有前世不同的思想意识，又身在三司，本来就一直想的是把财政收入慢慢向工商业转移，自然比李参明白这里面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只对交易和贩运征税，像在开封府这种地方，如果大户人家自产自销，把上下游的生产链打通，则就可以避过中间的交易税，从而获得超额利润。商业行为中的利润和超额利润，地租中的绝对地租和级差地租，现在的人还没有理性的认识，赋税结构自然也不合理。不对生产征税，在徐平看来是极大的漏洞。
但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总不能现在提出来对童七郎的生产交税。徐平想了一会，对李参道：“李通判，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复杂。童七郎这些年来必定是烧造了不少瓷器，这些瓷器他也必定是卖出去了，只要看他是怎么卖的，若是在其他州县有店便就行文去查，若是没有便就可以认定是在河阴县交易。”
“那又如何知道到底卖了多少？该交多少税？”
“这个简单，只要现在去他的窖口，看他一个月出多少瓷器。如果一个月的查点不清，那便查一两日的，倒推回去就是。”
李参点点头，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妥，想了一会问道：“待制，这样做总是有疏漏吧？或许现在童七郎烧得多，但前些年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多窖口，他便烧造不了这么多。如此倒推，不是冤枉了他？”
听见这话徐平就笑：“他要是觉得冤枉，自可以拿出人证物证，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偷逃税款，你只管追税，怎么证明是他的事！还有，藏匿货物不税者没收其三分之一，过期不纳税则税款加倍，你可要把账仔细算清楚了！”
李参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觉得头有点晕忽忽的。徐平刚开始说追缴逃税的时候，他还觉得对童七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破点财而已。等到徐平把账算完，忽然发现这要是追查下去，把童七郎的身家全部收了，甚至把他连人卖了，只怕都还不完欠的税款。这追税，一不小心就能让人家破人亡啊！
徐平心里却清楚得很，对于商人，或者说以商业活动为生的，手里握着收税查税的大权就握住了他们的命门，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这个年代还算好的，到了他的前世那种商业社会，只是存在想不想查的问题，查起来一个也跑不了。
对于童七郎这种人，去找他违法犯罪的过错完全没有必要，只要查税就好了。为了做个客户逃避赋税，在本地竟然一点房产田地都不置办，他能够老老实实完税才是稀奇的事。只要不是让他补交税款，而是追究他藏匿货物偷逃税的罪责，那他这些年积攒的财富全部收上来都还不够。
李参长出了一口气：“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经过了河阴县这两家土豪的事情，徐平对这个时代的一些经济状况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尤其是对于乡村的经济，一些以前觉得想不清楚的地方，终于在脑子里开始有了轮廓。用大农庄摧毁小农经济的基础，用工商业代替农业来的税赋收入，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涉及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如果简单粗暴地去做，很可能就会引起社会的大动荡，好事做成坏事，本来的支持者也从而变成反对者。
这个小县，或许可以作为徐平对乡村配套改革制度的试点。

第54章 将要离去
“官人说的这话，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童七郎在河阴县开窖烧瓷，至今天已经七年多了，满县的人都知道，又没有藏着掖着，到今天才说我有税款没交！县里官员公人吏人那么多，从来没人跟我说一声。这事情说破天去，也跟我无关！”
三皇庙的一间偏殿里，跪在地上的童七郎听了李参的话，先是叫屈，见李参不为所动，突然之间就暴怒，吼得连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站在旁边的两个差役见情形不对，两只大杖迅速就架到了童七郎的肩头，把他死死地叉在地上。
李参咳嗽一声，沉声道：“若是税款都要官吏去催缴，多出来的人手，哪个给他们出工钱？路口码头，都有官府的榜文，哪些物品要交税，交多少怎么交都列得清清楚楚，你心存侥幸，又能赖哪个？”
童七郎冷笑：“官人这话说得可是言不由心，就是这河阴小县，黄河边上收税的拦头也有两家，有时候甚至孟州都有拦头收税收到河阴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说没有人上门收税了？明明是现在巧立名目，想谋夺我的家产！”
“你这刁民，胡搅蛮缠！”坐在旁边案上的孟州录事参军孙标一拍桌子，“拦头们收的是过税，自然是在黄河漕路上收，你是个住商，谁收到你这里来？”
孙标长着一张黑脸庞，面相上就比李参凶恶得多。得了李参的消息，他带着人手紧急赶到了河阴县，正赶上李参向童七郎催税。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作为主管民事的幕僚官之长的录事参军，孙标比李参还要紧张。听说对难以下手的童七郎要用追税的法子，他是一百个赞成。这些刁民给州里惹出如此大的麻烦，他们就不要想被官府轻轻放过了，追税是他们这些人的职责，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正好用来收拾这几个犯事的。
童七郎看看孙标，知道是个心狠手辣的，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些：“不管是住商行商，官吏上门收税是本分，没上我的门，自然就是我本就没税可交。”
孙标冷哼一声：“官府怎么做事，还要你这个刁民来教？照你这么说，每年的夏秋两税，官府不下去催，还就可以不交了？你开窖制瓷，按时交税是本分，你不自己到官府来报备，哪个知道你该交多少税？如今犯出事来，自然是从头算起！”
话说完，孙标又目炯炯有神地瞪着童七郎，好似饿虎看着肥羊。
见童七郎虽然还是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但却不再说话，李参吩咐人把他带了下去。这事情跟他说一声也就是了，并不是非要他同意了才去查税，孙标自然有带来的公吏做这些。至于参赌的案子，还是要等司理参军来了再审。
见童七郎被押了出去，孙标向李参拱手说道：“没想到河阴小县竟然出了这等大案，都是卑职平时照看不周，通判恕罪！”
李参叹了口气：“算了，案子还是等程司理来了再审，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想好河阴县这里如何善后。河阴小县，满县就蒋大有一家上户，凡是好地大多都是他家所有。如今他抓了起来，一家人都犯案，租佃出去的地该如何，以后县里的夏秋两税又该如何收，都是棘手的事。童七郎虽然是客户，但雇佣的人不少。他犯了案，尤其是追税之后那些窖口该如何，雇工以后的生计，都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孙标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通判，这些事情不该是姚泽广费心的吗？”
“哼，姚泽广，以前他偷奸耍滑，坐视这两家把持一县事务，岂能不追责？我已经行文转运使司，县里的事情先不要他管了，这些日子你多费心吧。”
孙标拱手应诺：“通判吩咐，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孟州的地位重要，孙标是以京官太常寺太祝任孟州录事参军，官职正式的称呼应该是知孟州录事参军事。相应的，他的地位就比平常州的录事参军高，面对李参的时候相对有一些自主权，两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就不那么等级森严。
李参叹了口气：“现在最麻烦的事情，是蒋大有一家男丁全部被捕到了牢里，他家的佃户都在观望，不知以后租佃的地是什么说法。天时不等人，如果拖过了秋粮下种的季节，秋粮又成泡影。河阴县的夏粮已经遭灾了，再废一季，唉——”
“先前，通判不是在河阴这里发了青苗贷，对秋粮再发一季吗？且不管蒋家是如何打算，只管揭榜出去，让县里百姓按往年规矩耕种便了。蒋家的事，以后再说。”
“你不知晓，前些日子徐待制特别与我说了，青苗贷不能再放。一季夏粮收不回来，我们把本息寄希望在秋粮上，秋粮再遭灾怎么办？青苗贷是不能放了，还是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收些种子来，按灾年惯例发下去吧。”
听了这话孙标就有些为难：“通判，州里各库的情形您是知道的，从哪里出钱收种子？虽然数目并不大，可没地方挪用啊！”
“再说，再说，我想办法。”
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李迪在这里当着知州，公使库里面的钱是朝廷给他们这些大臣的福利，再怎么困难，不能短少了。这一大项不能动，州里的诸般使用便就捉襟见肘，说起钱来李参就觉得头大。
本来如果是正常，官府实在周转不开了还可以向地方大户借贷，也由不得他们同意不同意，把地方官惹恼了借了不还的事情也是有的。偏偏河阴县这个鬼地方，就蒋大有一家上户，再加一个有钱的童七郎，都押在了牢里，想筹措都没地方筹措去。
孙标小声道：“通判，如果实在没处周转，不如先扣了蒋大有和童七郎两家的财物，只管先用，账目记好。反正他们一家要追逃税，一家要缴没赌资，家里的财产有不少已经算是官府里的了，先用一用又有何妨？”
李参站起身来，想了一会道：“不行，如果只是我们做事也就算了，现在徐待制就住在这院子里，谁知道他会怎么想？虽然这些日子徐待制好说话，但到底是朝中大臣，一旦对我们做的心里有想法，那——”
说到这里，李参摇了摇头：“再想办法吧。这两天你安心先了解一下河阴县的事情，等到程司理来了多在案子上费点心。县里的善后，我来想办法。”
到了傍晚，徐平带着鲁芳等人回到三皇庙，在银杏树下净了手面，刘小乙端了茶上来，对徐平道：“郡侯，白天家里有人捎信过来，说是过两日李国舅要到旁边的原武县去。那里离我们这里近，有了时间过去看看。”
徐平奇道：“突然之间去原武县干吗？那里比河阴县这里还要偏僻。”
“听说是前些日子李国舅被任了群牧副使，去那里的原武监，监看孳生良马的事情。小的也说不清楚，家里只是捎信这样讲。”
“哦，明白了，还是为了那个事情。”
原武监的范围已经快到河阴县城了，离得很近，徐平自然知道。李用和前些日子被任命为群牧副使，他已经从邸报上知道，如今到原武监，自然还是为了对马人工授精的事精。之所以选择原武监，一是这是离京城最近的孳生监，再一个只怕也与徐平现在河阴县有关。李用和对事情只怕也是心里没底，需要经常来问一问徐平。
坐在树下的交椅上，徐平喝了口茶，问刘小乙：“还有其他事情没有？”
“汝州赵知州有信来，我已经放在郡侯房里了，其他就没事了。”
赵諴在汝州任知州也有些日子了，一直与徐平有书信往来。到河阴县的时候，徐平也给他去了一封信，谈了自己的近况，过了这些日子有了回信。
禀报过了，刘小乙去忙自己的，徐平一个人坐在交椅上养神。
过了不大一会，听见脚步声响，徐平睁开眼，见李参走了过来。
李参向徐平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待制，这一日辛苦。”
“不必多礼。查探河道也没什么辛苦，只是多跑些路罢了。要不了十天，我的查探范围就过了广武山，到氾水县境内了。在河阴，我也住不了多少日子了。”
“过了广武山，就再无险阻，下官恭喜待制大功可望！”
徐平笑道：“承你吉言。这些日子我住在这里，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走了还给你们清静，你们也可以安心做事了。”
“待制这是说哪里话，您在这里对下官多有教导，我受惠良多！”
徐平笑了笑，不再说这些客气话。他自己也是在地方做过官的人，知道平时说话作主便了，突然有个人压在头上是各种不自在，自然是盼着走得越快越好。
这是人之常情，徐平还不至于矫情。而且说实话，他在河阴县，也确实给这个地方找了不少麻烦，造成的改变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第55章 合作社
见李参只是没话找话，逡巡着不去，徐平知道他是有事情来找自己，问道：“李通判，我们在这里共居一处也有些日子了，你也该知我为人，有话不妨直说。”
李参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向徐平拱手：“下官这里是却是有一桩为难事，要请教待制，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尽管说好了，难道你还怕我笑你不成？”
听见这话，李参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理了一下思绪，李参才道：“如今河阴县的两个大户，蒋大有和童七郎都已经犯事入狱待审，且不说他们的罪行到底如何，县里如何善后委实让下官头痛。”
“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不妨一样一样说来听听。”
“先说童七郎，待制提了要追查他偷逃的税款，下官回去之后，查了童七郎那里的账簿，虽然记得不甚清楚，但跟在那里做工的人一一对照，也掌握个大概。”说到这里，李参苦笑了一下。“若是按照现在他窑里每天出的瓷器，依藏匿货物逃税取三分之一来算，这些年他偷逃的税款，抄了他家里所有的浮财都还不够补偿。”
“这很正常，他赚了钱总是要花，光隔几天在蒋家的赌档里输上一贯两贯，一年下来就有百十贯了。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资产不够补税没什么想不通的。”
徐平说着，吩咐过来的刘小乙再去取把交椅来，让李参坐下说话。
实际上徐平心里的话没全部说出来，瓷器的利润再高，童七郎到底是生产者，也不可能高到翻倍的利润。罚没三分之一指的是按照货值的三分之一，这可不是指的童七郎卖给批发商人的价格，而是市价，是市场上的零售价格。这样算下来，搞不好童七郎这些年来不吃不喝，钱全部攒下来也不够交罚款。
到了这个田地，河阴县这里干脆一翻到底，不给童七郎留后路，所以徐平也不提那个三分之一到底怎么算才合适。真说起来，是应该按童七郎的售价算的。但他自己一直不承认自己偷税逃税，也就没有售价，死抗就真地把自己抗死了。
刘小乙取了交椅来，李参告罪，在下首坐了。
接过刘小乙递过来的茶水，李参又道：“童七郎如何，下官也不放在心上。惟一忧心的就是童七郎被抓，家财充公，那些窑口就没了主人。在那里做工的窑工有百十人，若是不能妥善安置，只怕会搅得地方不得平安。”
“那就把窑口一起充公吗！怎么，孟州连几个磁窑都没合适的人管？”
李参面露难色：“不瞒待制，是真地没有！孟州北边的怀州，南边的河南府和汝州，都是烧窑制瓷的重地，偏偏孟州在黄河边，一向都没有人烧瓷。”
汝州青瓷、河南府巩县和怀州修武县的绞胎瓷，是这个年代中原地区的瓷器中的执牛耳者，名满天下，窑场众多。徐平倒是没有想到位于中间的孟州，却偏偏没有窑场烧瓷，童七郎的窑口成了一桩麻烦事。
如果本州有烧瓷的人家，李参大可以把这几口磁窑承包给他们，按这个年代的说法叫“扑买”。以三年或五年为一届，每年给官府交多少钱，这些窖就是他们的，只要按律纳税就可以，具体的经营官府不再过问。
这是这个年代的承包制，凡是官办的工业商业矿业等等实体，一旦出现利润微薄甚至亏损的情况，官员为了不亏了自己的考课，便就会扑买出去。反过来，一旦民间经营得风生水起，官员也会想方设法收归官营，反复不一。当然这个年代扑买时还是明标，官府定出底数，由有意参与的商家竞买。再过几十年，官方为了获得最大的利润，还会实行暗标，即“实封投状”，参与的各商家的报价不再公开，而由出价最高者得。徐平前世的招投标，这个年代大多都已经有了雏形。
徐平本来想的是李参会找孟州大的窑户来扑买童七郎的窑，还想着要特意交待他们不要再烧仿自己家酒器的瓷器了，不然小心治他们。却没想到李参这里根本就没有合适的人家，想“扑买”都“扑买”不出去。
这窑是不能随便关了的，那近百窑工必须妥善安置，不然周围几个州县的治安都是大问题。窑工都是年轻力壮，平时烧瓷时又习惯了协作，组织严密，逼急了上山落草就是一大祸患。那样的后果李参担不起，徐平一样也担不起。
想了一会，徐平对李参道：“此事也不难，左右离着巩县不远，那里开窑烧瓷的人家数不胜数，只是要河南府协助罢了。你且接着说其他事。”
李参见徐平答应下来，出了口气，又道：“还有蒋大有一家，这河阴县里的土地有近一半都是他家的，而且还都是好地。据下官这些日子查访，县里的百姓，十家有九家要租他家的地种，不然就无法生活。蒋家的男丁一抓，而且还很有可能重判，这些租户如何善后也是一桩麻烦事。”
徐平奇道：“这也什么麻烦的？蒋家的男丁抓了，又不是绝户，不是他家大郎已经娶亲而且还有了子嗣吗？以前该怎么办就继续怎么办呗，那蒋家大嫂总不能雇人收租都办不到。等到把子女养大，还是一户好人家。”
李参道：“这却有两个难处。一是那些租户，听闻主家没了男丁，心里便难免有了想法，如今都在观望，秋粮不肯下种。在他们想来，蒋家没了主事的人，要靠着他们这些人生活，跟以前他们靠着蒋家不同，最少田租要降一降。再一个，因为要罚没赌资，官府查封了蒋家的浮财，蒋家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那蒋家大嫂，看她现在话里的意思，不像是个能够守得住的。”
“怎么说？即使查抄了浮财，蒋家还有数千亩的良田，虽然河阴县这里的地价低廉，怎么也值得数百贯的现钱。那蒋家大嫂不在乎这些财产，还想要改嫁？”
李参点头：“听她话里的意思，正是如此。这女子本就出身大户，嫁到蒋家来的时候嫁妆不少，而且也不知道她藏了多少蒋大有家的宝物，想改嫁也是平常事。”
蒋家父子犯法，并不牵连家人，即使是死罪砍了头，剩下的家产还是要留给蒋大郎的一双儿女。蒋大郎的妻子如果能够守得了寡，这些财产自然归她处置，孩子养大之后该怎么分便怎么分。如果守不住，想要改嫁他人，那么蒋家的财产也就跟她没有关系了。赌窟被破，查抄蒋家财产之前，谁也不知道这女人有没有藏起些金银之类的财物来，反正查抄的物品里不包括她当年带过来的嫁妆。
现在蒋家就剩下了河阴县里的几千亩地，其他家产基本作为赌资所得被官府抄没了，这蒋家大嫂能不能守住就要打个大问号了。河阴县这里的土地不值钱，一亩好地也不到一贯足钱，那女人未必愿意拿自己的青春年华来换。
本身就有不菲的嫁妆，再加上收起来的金银宝物，这女人现在是个小富婆，想改嫁的话，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娶，这就是个问题了。
蒋大郎的妻子改嫁，那他的一双儿女就成了孤儿，按宋时的法律，是不允许其他人参与的，哪怕是再近的亲戚也不行。对于孤儿，官府会直接把财产接收，而不会像后世一样托付给宗族亲人。财产在官府手里，每月给孤儿发放一定数量的生活费，到了成年全部发还。京城里专门负责此事的是检校库，但这个年代外地州府基本都没有设立，是由通判知县等官员直接负责。
这样就很尴尬了，这几千亩地在官府手里，但又不是官田，怎么定租户的田租就成了麻烦事。田租高了官府平白背锅，低了又让百姓议论官府拿民财市恩，怎么做都讨不了好。显然李参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不想伸手接这个麻烦。
徐平也觉得头疼，童七郎手下的窑工还好说，大不了从巩县或者汝州那里找几个烧瓷好的来，把窑场扑买给他们，官府把每年的钱算少一点就是。蒋大有家里，要是他大儿媳铁了心改嫁，扔出来的几千亩地的家产，就成了官储的包袱。
而且思来想去，徐平也觉得那女人十之八九会改嫁。世间哪来的那么多愿守寡的贞节烈女，这个年代又不提倡，又不发贞节牌坊，也不允许宗族相逼，一个年轻女人凭什么为了一个囚犯守一辈子的寡？而且哪怕蒋大郎不砍头，只判流刑，法律也是允许妻子不愿跟着丈夫去受刑地，可以判和离的。这女人又有嫁妆又有平时收起来的财货，有什么理由去陪着蒋大郎受苦？
难道只能让官府把这几千亩地收在自己手里，帮着蒋家的一对孤儿看上十年八年？哪个能够保证经手的官吏不中饱私囊？碰上狠的，到了那对儿女长成，这些年的田租一丝一毫也到不了他们手里，也是很常的事情。
到了那时，徐平只怕还得与李参一起为这事情背锅。
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徐平突然睁开眼睛，对李参道：“要不，你试一试合作社？”

第56章 官督民办
“合作社？”李参一头雾水，“敢问待制，这合作社到底是个什么？”
“这个——这么说吧，譬如童七郎留下的窑口，除了去了一个童七郎，实际上原先烧瓷的人都还在。若是这些窑工如同先前一样干活，瓷器还是能够烧出来，还是一样能够卖出去，还是一样有钱收。李通判，是不是？”
李参点点头：“待制说的不错，但烧什么瓷，烧多少，怎么定价，怎么收钱，如何发工钱，都得有个主管说了算。若是没有这么个人，别说是窑工自己，就是出了事情官府也不知道该找谁，不是成了无头公案了吗？”
“不错，所以要有合作社这么个地方，把这些事情担起来。”
徐平明白，李参最关心的，不是窑场里怎么组织，怎么生产，怎么分配利润，他最关心的是什么人能够负责跟官府打交道。收税要找到人收，不缴税要有具体的人关到牢里去，各种赋役要能正常摊派下去。至于其他的，官府哪里会操那个闲心。
这个主意也不是徐平心血来潮，是他长时间思索的结果。自己要推行大农庄大商业为主的经济模式，那么在这种形势下，小农户小手工业者应该如何面对冲击？历史给出的答案是互助合作社，今天李参问起，徐平突然就冒了这个主意出来。
长时间地在农村工作，徐平跟很多农村合作社打过交道，相应地也对合作社的历史进行过比较深入的了解。
合作社是随着资本主义商品经济的发展，小生产者小农户为了应对商业资本的冲击，而自然而然组织起来的互助合作的经济组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最早的合作社产生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充分发展的地方，十九世纪中叶的英国。也正是因为其有效性和普遍性，出现不久即在资本主义国家迅速发展起来。
在徐平前世生活的年代，发达国家的小生产者和家庭农场依然是靠合作社参与经济活动，而在中国则刚刚起步。
当然，中国的合作社有着不同的历程，最早与英国一样是从消费合作社起步，应对商品经济的冲击。但由于具体的国情，一直发展得不快。而到了解放后则又发展得过快，实际成了实现公有经济的过渡，发展过程并不连续。
商品经济的到来，必然会对分散的小生产者，甚至是普通的劳动者产生巨大的冲击，而应对这种冲击的手段，历史上最成功的就是合作社组织。甚至可以说，只要徐平在这个年代把商品经济推行下去，下层人民就必然会发展出类似合作社的组织来应对。经济现实必然会催生出这种经济组织，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与其是让这种经济组织以杂乱无章的形式自发地产生，不如提前进行引导。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徐平才在李参面前把这个问题主动提了出来。
李参哪里能够想到这些，觉得一头雾水。商品经济的大潮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物，徐平也只是刚刚开始推动，李参就天纵奇才，也想不到这上面去。
徐平理了理思绪，对李参道：“总而言之，这个合作社最关键的就是八个字。”
“请待制明言，到底是哪八个字？”
“官督民办，以民为主。官府的手切不要伸得太长，不该管的不要管。”
说到这里，徐平站起身来，地银杏树下踱了几步，转身对李参道：“至于具体的章程，你容我晚上仔细地想一想，明天再与你说。一些大略的问题，我说给你听，你也回去想一想，怎么把事情办得更好。”
“第一，这个合作社就是一个整体，你把它当作乡里的一保一伍都好，但是却没有保长伍长，社里的各家都是一样的。第二，窑场就交给这个社管理，不入社的窑工便跟从前一样，做活拿工钱，余事不管。第三，想入社的自愿，不想在社里了可以自由退出，官私任何人不得阻拦。第四，入社的人要交本钱，不拘多少，只看这窑场需要多少本才能动转起来。所有入社的人交钱的数目一样，不得有多寡之分。”
李参神情凝重，努力把徐平所讲的这些话记下来，分析里面具体的意思。
“好了，今天就是这样。明后两天群牧副使李刺史要来，我都不去黄河边，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过来找我谈。用这几天的功夫，我们一起把河阴县的善后处理好。我到这县里没有多少日子，抓了两家大户，影响满县民生，总不好拍拍屁股就走。把善后的事宜安排好了，也算是一个交待。”
李参起身行礼：“待制心系民生，百般辛劳，实为苍生之福。下官告退！”
“啊，好，还好——”徐平看着李参离去，随口答得有些混乱。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想一想，好像还没哪个正式官员这样夸自己。还别说，被人夸赞的感觉挺好的。
夜色已深，徐平坐在窗前，看过了赵諴写来的信，轻轻放下。
除了平常的问候之语，赵諴还说了小铁钱在汝州的使用情况。经过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民间已经认可了这种新的方便钱币，就连山野乡间的草市以物易物的贸易也越来越少，更多的人开始用钱购货。受此影响，甚至汝州的税收都增加了一些。
除此之外，三司生产的新货开始进入汝州，尤其是一些日用消费品，像是镜子肥皂搪瓷制品之类，州城里已经有几家店铺销售。甚至赵諴提议，等到三司在西京洛阳的铺子稳定下来，是不是也要在汝州开设分铺。
徐平看看窗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明显比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饱满。不知不觉间，自己到这河阴小县已经快十天了，又到了月圆的日子。
现在终究还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商品经济大潮，要等到棉布大量地生产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商品才会极大地冲击小农经济。男耕女织，即使地里还出产粮食，一旦少了纺织收入的现金来源，而外面世界的货物却什么都要钱买，小民的生活才会真正地艰难起来。粮食，终究不是合格的大规模流通的商品。
徐平一直有些担心，有一天商品经济如同洪水一样冲垮农村，必然会引起大的社会动荡。而合作社组织，便勉强做一做小生产者小农户在这洪水中的救生衣吧。商业大潮必然是要来临，这是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引入了洪水，也得想办法筑起堤坝。

第57章 原则
公元1844年，英国北部开夏郡的小镇罗虚代尔，一次纺织工人要求增加工资的罢工失败后，二十八个工人为了自救，组成了一个消费合作社，取名为罗虚代尔公平先锋消费合作社。这不是世界上的第一个合作社，但却是第一个确立了后来的合作社原则的合作社。后来的合作社大多以此为发端，并把合作社的组织原则称为“罗虚代尔原则”。从那之后，各种各样的合作社迅速在全世界遍地开花。
作为经常跟农村的各种农机合作社、经济作物种植合作社打交道的基层人员，徐平曾经受过合作社理论和历史的培训，这些内容大多还能记得。
徐平前世，世界上最大的三个合作社组织，第一的印度全国合作社联盟有一亿七千万人，第二的中国供销合作总社有一亿六千万人，第三的美国全国合作社商业协会有一亿五千万人。两个人口最多的国家，一个商业经济最发达的国家，占了前三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小农业生产者和小手工业者天生在商业大潮面前显得太过脆弱，不让他们通过这种形式自保，他们就要拿起武器来争取自己生存的权利。
有前一世的知识，徐平必然要针对商品经济的冲击采取必要的措施，不然就是不负责任的，会好心办坏事，搞不好还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恶魔。
如同公司是为商业资本量身定做的一样，合作社就是为小生产者量身定做的，只有这两者协调发展，才能把商业经济对社会的破坏减到最小。徐平开了一个闸门，引出了商品经济的洪水，便就要再筑一道堤坝，让洪水不要到处肆虐。
前世自发组织起来的合作社，大多都是消费合作社，穷人团结起来共渡难关。后来消费合作社慢慢向生产经营型合作社演化，美国的供销合作社，德国的信用合作社都是这其中的典型。而亚洲的合作社，包括中国在内，都更加具有官方的色彩。
徐平现在要做，自然是从生产型的合作社入手，一个是童七郎的窑场，另一个则是蒋大有家的租户。让那些雇工和农户组织起来，抵抗不知预知的风险。
夜色已经深了，凉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走了一天的炎热。
徐平提起笔来，写了给赵諴的回信。建议他不管是对小铁钱，还是民间贸易的繁荣都采取谨慎的态度，宁可慢一点等一等，不要惹出乱子，留下后患。特别是要留意偏远的山区农村，眼睛不要只盯着州城县城，乱子总是从不关注的角落先起来的。
写罢回信，徐平还觉得意犹未尽，重摊开一张纸，开始列合作社的原则。
大略说起来，合作社与公司等商业组织区分开来大致的原则无非几条。第一是自愿的原则，入社自愿，不允许设置门槛，不能够成为任何人把持盈利的工具。退社自由，不能用任何借口阻止参社的人退社。第二是平等和民主的原则，参社成员的地位平等，管理起来一人一票，不得用入股资金、能力高低以及入社时间等等理由制造事实上的不平等，权利不能用任何理由向少数人集中。第三是合作社收入的分配方式要合理，不能按股金分配，也不能按劳分配，尽量地遵循公平的原则。合作社本就是互助合作的组织，不能用来体现收入差距，而应该尽量体现互助的性质。历史上的消费合作社是按照成员的交易额分配盈余的，后来的各种合作社分配形式则更加复杂。
写完，徐平把笔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到今天，自己所规划的对这个时代的经济改革路线才基本有了轮廓。这些想法虽然不一定圆满，但大的原则应该是不会错的。只要在实行的时候慢慢改进，总能够让新的事物慢慢浸染到这个世界，形成一个新的社会。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洗漱罢了，踏出房门到了院子里，看着东方的朝腰伸了一个懒腰。还是在地方上的日子自由自在，哪里像在京城的时候，每天半夜就要起床去上早朝，不管刮风下雨都没人停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赖在京城的大臣们到底是图个什么，一二十年这样过下来他们就没个烦的时候？
反正徐平是想不通，什么动力能让人那样起早贪黑的？
刘小乙取了早饭来给徐平吃了，收拾罢问道：“郡侯，今天不去黄河边了，不知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没有了，怎么你有什么事情？”
“我是没有，不过天刚亮的时候起，李通判便就过来看过，像是有事要找郡侯。”
“哦，那你让他再一等一等吧，我还有事情要做。对了，让他中午的时候过来。”
刘小乙应诺，出了门去。
徐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昨晚自己列的内容，重新仔细思考。
李参能在这个时候提出青苗贷，而且自己再没听说其他有官员讨论过，可见很可能他就是历史上启迪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人，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庸才。徐平要珍惜这次机会，有这样一个人去推得自己的想法，是不容易遇到的。
偶尔有一些奇思妙想很正常，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时候。但把这些想法真正推行下去，变成切实可行的政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的。李参有这个能力，徐平便想尽量跟他把自己的思路说清楚，争取到他从内心深处的支持，借用他的力量把自己的想法真正推行下去，积累宝贵的经验。
有了合适的人才配合自己的想法，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但越是跟这样的人谈话，越是要尽量想得周全。他们的心里自有沟壑，不会轻易就接受别人的理论，哪怕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有疑虑。而一旦心里犹豫，就难免做事不尽心尽力，就会打折扣。
徐平必须保证向李参把自己的想法说明白，说透彻，还得保证让他接受，心甘情愿地推行下去。因为接下来的时间，徐平不可能在孟州这里盯着。
合作社具体要怎么做徐平可以不用说得太清楚，李参有那个能力把政策细化，但他一定要把基本的原则讲清楚，让李参知道要把握住什么。

第58章 说不到一块
“广武山上的树，也不能就这么砍光了啊。没有了树，一下雨泥土便就顺着水冲到了河里，山石裸露，光秃秃地成什么样子？而且黄河里已经多泥沙，两岸再这么冲下去，那还得了？雍丘以下的汴河，河道便就已经高于两岸的民居，称为悬河，就是因为一直从黄河引水，泥沙淤积。为子孙计，不能让黄河也变成这个样子啊！”
徐平与李参走在山路上，看着不远处被砍掉的大片山林，对李参道。
李参叹了口气：“待制，下官又何尝不知道？可不砍树烧炭，用什么烧瓷？不烧瓷这些窑工到哪里去？这总是无奈的事。”
“不砍树烧炭，可以烧石碳吗。对吧，石碳的火力又猛，强过木炭不知多少！”
“话是如此说，可河阴县这里不产石碳，又有什么办法？”
徐平停住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黄河，对李参道：“河阴县这里不产，可黄河北岸的怀州满坑满谷都是。那里修武县烧瓷，不都是靠的石碳？就是南边的巩县，再南的汝州，现在也都是用石碳烧瓷，靠砍山上的树怎么是长远之计！这里临近黄河，完全可以从沁河运怀州的石碳过来，又能费几个钱？如果怕穿州过府税算高，可以用南边的须水一带的石碳，从须水上过来，路上只过荥泽县，税算可以商量吗！”
李参恭声道：“待制说的是，稍后下官便就去想办法，让这里改用石碳。”
“把这事记在心上，要是一直伐树烧炭，用不了多久这窑场也就办不下去了。”
说完，徐平抬步继续前行。
广武山虽然并不高大，但正临黄河边，虽然现在河道北滚，站在山上看远处的黄河还是觉得气势逼人。黄河水奔腾万里，到了这里被这山逼得由此北去。
行了一路，到了蒋家开赌场的那处小村落，李参道：“待制，前面就是鸿沟，我们不向那边去了，就歇在这小村里吧。下官已经照会了窑场剩下的窑工，让他们到这村里来说话。这村子地方整洁，不像窑坑那些腌臜不堪。”
一边说着，一边引徐平进了村中最大的院子。
此时这院子的正中大房李参早已派人来收拾过，原先的赌具早已经清理干净，里面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倒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徐平到了屋中的正中坐下，李参吩咐随从去喊沟对面的窑工过来议事。
如何安排窑工的事情徐平和李参早已经在三皇庙里谈好，今天一起过来，只是显得郑重其事。再者这窑口虽然以后归于孟州，但只是代管，真正的主人还是三司，不管合作社还是怎么管理都要三司的同意。徐平刚好在这里，便就当面定下来。
过不了多久，公吏带了五个人过来，两个已经须发斑白，三个中年汉子。
到了屋内，五人向徐平和李参行礼：“小民见过官人。”
徐平看看五人，又看看旁边的李参，沉声问道：“怎么就来了五个人？不是说好让所有的窑工一起过来吗？”
中间一个须发皆的老人道：“这位公人是让我们的人全都来的，不过大家心里不知道官人招人来干什么，便让小老儿几人过来听候吩咐。”
徐平看了看身边的李参，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是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什么事情都要推几个人出头，是赏是罚，总之不会全部的人一起涌过来的。除非跟这几个人谈得妥当了，再由他们把大家劝过来。偏偏今天的事情需要向所有的人讲清楚，参不参与全凭自愿，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只是下道命令了事。只向这几个人说，那还搞什么合作社？
今天的主角是李参，徐平代表的三司，只是确保管下资产不会损失而已。
李参偷偷看了看徐平，清了清嗓子，高声对站在面前的五人道：“原先的窑主童七郎，不但在这里赌博无度，而且藏匿货物，偷逃税算，已经下狱。至于他会受到怎样的刑罚，官府自会禀公直断。这两日清算税款，因为不知道童七郎把这几年赚到的财货转移到了什么地方，但收这几处窑口为官有，充抵他逃掉的税款。”
中间的老者问道：“官家的事，我们这些小民不懂。偷逃税算，也只是窑主童七郎一人所为，跟我们这些小民无关。众兄弟推老朽几人来，就是问官人一句，这窑口收归官有，那我们这些窑工怎么办？以后到哪里安身立命？”
李参道：“今天叫们过来，就是商量善后的事。坐在这里的是永宁郡侯，如今盐铁司的徐副使。产业没官，向来都是在三司管下，徐副使在这里做个证见，孟州把这几处窑口收了，今后如何，今天与你们商量着定下来。”
“官人说笑，这些事情与我们这些做苦力的小民何干？窑口没了入官，只须派个主管来看着，我们以前是怎么做，以后还是怎么做就是。”
这本来就是李参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而且做事的原则也新奇，他的心里总是有些不自在，听了老者的话，更是有些尴尬。按平常的做法，确实该是如此，把窑场收归官有，就派个家境殷实的主管来，亏了本就由他的家产抵偿。直接交给在这里做工的窑工们自己管，李参的心里实在觉得没有底。
又清了清嗓子，李参沉声道：“这一次，州里不准备向这里派主管了，而是交给你们自己管。如果窑口卖瓷有了利钱，官府与管的人分润，所以才要叫所有人来问。”
李参的话说完，站在那里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官人说的话，小的活了这么大的年岁，实在是闻所未闻。窑场不是主家的，就是官府的，当然是由主管在管，小的们只是出苦力，哪里懂得这些？再者说了，有了利钱千好万好，分多分少总是入自己口袋。要是没有利钱，官府那里如何交待？莫不成小的们还要去借贷把这钱还上？官人，小的们讨生活艰难，不要害我们！”

第59章 分歧
徐平心中暗暗觉得好笑，在钱字上，老百姓多少年来被官府坑得惨了，以至于现在一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要坑自己。皇粮国税，多少年来的规矩，官府最大的恩德无非就是免粮免赋，什么时候还真有好处给小百姓？
李参面色不变，对五人道：“你们中有没有识文断字的？”
站在边上的一个中年汉子道：“小的年幼时也读过几年书，准备应举赶考的，后来家道是落，只好流落到这里做窑工讨生活。不知官人有什么吩咐？”
李参示意随行的公吏拿了一张榜文过来，递给那个中年人：“这上面是官府拟定的这处窑场的条规，你念出来给大家听听，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
中年人告罪，接了榜文过来，展开一一念了出来。
这条文是徐平和李参商量过的，基本按照合作社的原则来，官府作为窑场的拥有者，李参一再坚持，取利钱的五成，其他分给入社的人户。
不过依徐平估计，刚开始不会有多人入社，在没有明确的利益之前，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观望。这实际上是跟合作社的原则不符的，不能有好处就凑上来，没好处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失去了合作互助的意义。
新生事物的出现总是要做一些妥协，要么就要把这些人逼到活不下去，只有这一条路好走的时候自然就会参与进来。徐平也没有什么选择，只能让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人赚点小便宜，不然地话，就会走到另一条路上。
中年人把榜文念完，五个人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中间的老者才道：“榜文里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官人要我们自己管窑场？那要烧什么瓷，到哪里去卖，哪个知道？这怎么管得来吗！官人，还是派个主管来才是正经！”
徐平插口道：“你们要明白一件事，有人来管着，你们就只是在这里做工，每个月拿点工钱。而如果按榜文上的规矩，除了税款之外，赚到的钱你们跟官府分利，额外多得一些钱。大家都是有家的人，这个账应该算得清楚。”
老者连连摇头：“有利钱自然可以分，那要是赔了钱，官人，又该如何说？我们这些人只有一身力气，身无分文，可没有余财赔给官府。”
“赔了钱自然就不分，榜文里说的清楚，官府也不要你们倒找钱。明白没有？”
“小老儿虽然年纪大了，还没有耳聋眼花，刚才听得明白，如果窑场里要钱开窑的时候，入社的人可要兑钱进去，这可不是向官府交钱？官人，你说是不是？”
徐平淡淡地道：“那是说得没钱窑场开不起来的时候，入社的人要向窑场里面投本钱，等到窑场卖瓷有了利钱，优先把这钱就还了。如果窑场开不起来了，不管是什么身份，还凭什么靠着窑场吃饭？窑场赚了钱，入社的人要分钱，怎么投钱的时候就一分不向外掏，天下间哪里有这种好事？”
老者连连摇头：“话是如此说，到了那个时节，只怕只有大家向窑场里掏钱，而没有向自己家拿钱的事。小老儿活了这么多年，这些关节都是明白的。”
徐平看看李参，对他道：“这个合作社，本来就是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官督民办。你们只有五个人，说来说去有什么用？李通判，你派人把榜文贴到窑场那里，有愿意进来的只管到这里问我们。三天的时间，过时不候，再想加进来只能等半年后了。”
李参应诺，派了随行的公吏拿了榜文，去沟那边的窑场张贴，并向所有的人宣读。
站在那里的五人见了这个势头，一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见几个公吏拿着榜文出去，中间的老者急道：“官人，这话还没有说得妥当，怎么就派人硬来？”
徐平道：“刚才已经说得清楚，入社自愿，退社自由，你们五人不愿意参加就算了，何必在这里虚费口水！有愿意参加的人尽管过来说，如果实在是没人参与，这里的窑场便就废了，三司和孟州官府不会向这里派人！”
这河阴小县天高皇帝远，窑场又位于广武山中，徐平也是看得清楚，派一两个人过来根本无济于事，基本可以预见就是个赔钱货。而派的人多了，这小产业赚来的钱还不够发来人的工钱，还给官府招惹怨气。实在没有办法，他宁可把这里的窑工想办法安排到南边巩县的窑场去，也不会背上这么个包袱。
要么这里就成为窑工这些小生产者的合作社试验场，要么就废掉，徐平并不想在这里花费过多的精力。合作社真正的前途还是在农业上面，就看李参与蒋家人的谈判结果，是他们家留着地自己想办法不让官府插手，还是把地卖掉换成现钱，还是交给官府帮他们打理。这里的关键还是那个蒋家大嫂，她要是明确说自己要改嫁，则蒋家的田地要么卖掉，要么由官府代管，这时候合作社就派上用场了。
来的五人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公吏出门。
按照以往惯例，不都应该是跟窑工推出来的人选谈得大致妥当，官府才实际动作吗？这次怎么不照套路来，直接就越过他们了？
鸿沟对面的小山脚下，几个壮汉躺在在草地晒着太阳，一个对身边人道：“黎二叔，也不知道谭伯他们去跟官府的人讲得怎么样，你说这窑口会不会关了啊？”
黎二叔瓮声瓮气地道：“关了就关了，凭着我们一身力气，到哪里没有口饭吃？”
“可在这里住了几年，又到处去奔波还挺舍不得的。”
旁边一个侧着身子躺着晒屁股道的道：“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要什么没什么，想吃口好的都没地方买去！要我说，要是窑口关了，我们就一起到京城去，那里住着千百万人，随便做点什么也饿不着肚子！”
最开始问话的年轻人“噗嗤”就笑了起来：“蓝大哥自然是这样说，到了京城里你再不怕没人跟你赌钱了。话说你前两日被抓了起来，打了板子痛不痛？”
“不痛，一点都不痛！等我好起来，几尺长的大板打你试一试？”
“怪得谁来？你去的时候，我和黎二叔还再三劝你，不要把钱扔到那种地方，可你偏偏就是听不进好话。现在好了，好大的板子打在身上，你有的时间歇了！”
姓蓝的汉子哼了一声，也懒得再理年轻人。他是那晚上在赌档里被抓走的赌徒之一，因为赌资不多，性质也不算恶劣，打了一顿板子便就被放了回来。到了现在，屁股上依然火辣的，不动还好一点，一动牵扯到了伤口便撕心裂肺地痛。
少年看了姓蓝的样子，忍不住地笑。
沉默了一会，少年终是闲不住自己的嘴，看着碧蓝的天空道：“说起来，童员外也算是不借的了，从来不曾短了我们的工钱，也不往死里使唤我们。如果这窑口转手卖了，也不知道新来管的人是个什么脾性，不要太过刻薄才好。”
黎二叔枕着双手，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道：“阿木，不要想那些。我们出力干活拿钱，不管谁来了都一样，不合自己的意，撒手走他娘的。天大地大，哪里都是养人的地方。我们这些穷人，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图的就是个快活，难不成还有荣华富贵让你指望？你年纪还小，好好学点手艺，攒点钱娶个小娘子，那就是一生了。”
听了黎二叔的话，少年看着天空，神情中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他的未来还是一片空白，可以尽情地挥洒自己的想象。攒几年钱，好坏有两间属于自己的茅屋，再娶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与自己一起过日子，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锣响，跟着一个大嗓门震破天地喊：“在这里做活的窑工都听了，孟州榜文，快快过来听看！”
黎二叔竖起耳朵愣了一下，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口中道：“作怪，谭伯他们几个人没有回来，什么人过来揭榜？阿木，随我去看！蓝六，你回到我们住处去，收集些木棒，备在那里！”
蓝二吓了一跳，从地上爬起身，扯动了屁股上的伤口，龇牙咧嘴：“黎二哥，难不成是有人直么祸事，要我们厮杀？”
“哪个知道？总之谭伯他们几个人没有回来，官府的人便过来揭榜，不是什么好事！所谓有备无患，我们这些人除了一把力气，就只有一条烂命，若是有人把我们逼得急了，那也就只有——”
阿木从地上起来，听了黎二叔的话不由觉得身上发冷，抱着肩膀道：“二叔，难道官府还能不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只是在这里出苦力烧窑，又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禁的事！童七郎出了事情，怎么能够连累到我们？”
说到这里，阿木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第60章 穷人当家
鸿沟边的歪脖子松树下，一个公吏双手展开榜文高声诵读，身边一边一个手按腰刀的差役，一脸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窑工。
阿木随着黎二叔来到人群处，站在那里静静倾听。
过了一会，阿木小声问道：“黎二叔，那个公人在那里吚吚呀呀说些什么？貌似是说这窑场收归了官办，但官府不派人来管了？”
“不错，官府要我们自己管，不派人来了。”
“为什么呀？不派人来，哪个还肯卖力干活？谁发工钱啊？”
黎二叔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因为这窑口太小，按照平常赚的钱，根本就养活不了几个官府派来的公人。再加上请主管，杂七杂八，又处在深山里，忙来忙去只怕官府也没什么利钱。他们不派人来，便要我们自己管，按时交税，有了利钱与官府对半平分。这样一来，官府好坏还有些钱入账。”
阿木听了不由就笑了起来：“哪个官人想出来这个主意，好大的心！官面上不派个主管来看着，哪个还肯卖力干活！就是赚了钱，又怎么会分给他们？想出这个主意来的官人真是好笑，雇人干活还不派人看着！”
黎二叔的表情严肃，对阿木道：“不卖力干活，你吃什么？喝什么？哪里来的钱买衣服穿？多说一句，真有了钱到自己手里，必然会有人想办法。”
阿木连连摇头，只是不信：“二叔，我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不是自己家的活计，没人看着还卖力干的。那样的人，不是傻子吗？”
“傻子？如果让傻子得好处，很多人都会做傻子的。笑话别人傻，只是觉得自己能够赚傻子的便宜罢了。阿木，我跟你说，若是按照榜文里说的，想出这主意的官人可是不傻。若是我们想保住在这里的饭碗，便只有按他说的做。而一旦按照榜文里说的做了，官府是怎么都不会亏的，如果搞得好，只怕还有利钱赚。”
阿木似懂非懂，抬头看着黎二叔道：“就算这是个好法子，可榜文里也说了，现在窑场要开起来，先要本钱买料买炭，要给不入社的人发工钱。我们这些人都是两只手一张口，身无余财，哪里去凑本钱去？”
“就是这一点，我想不明白。让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窑工向里面投本钱，若是身上有钱谁还会在这里卖傻力气啊！”
围在一起的窑工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笑话。
穷苦人家为了渡过难关，组会结社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有，但一个是做大了官府不容，再一个难关一过去能够正常过日子了会社便就自然而然散了。能够长时间留下来的会社，大多都失去了互助的本来意义，成了有心计的人利用高息敛财的工具，最终惹出无数麻烦，还要官府来收拾手尾。官府主动出面组织会社，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松树下面的公吏把榜文念了几遍，口干舌燥，便把榜文收了起来，高声道：“榜里说的你们都已经听明白了，如今本州通判和三司的副使正在沟对面的小村里。如果有想入社的，这便站出来，到沟对面签字画押，让通判和副使做个证见！”
见没有人回话，黎二叔排开众人，上前道：“敢问一句，榜文里面说入社的人要交开窑的本钱，可我们这些苦力，哪里来的闲钱？”
公吏打量了打量黎二，道：“官人早就考虑到了这一节，你们没有本钱，一是可以向亲朋告贷，只要窑里的瓷器卖出去，自然有钱给你们拿去还账。”
听了这话，围着的窑工一起哈哈大笑。果然，果然，这法子还是来坑这些苦力的钱的。本来吗，只听说官府向百姓收钱，哪里有半点好处让平头百姓白得？
公吏扫了众人一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道：“二吗，如果你们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够借来钱，可以挂在那里，从你们今后的工钱和分的利钱里面扣。至于重新开窑所需的本钱，官府自然会想办法，只要你们认账就行。”
听到这里，黎二高声道：“这样说来，就是一文钱都没有，也可以入社了？”
“不错，不过账可是挂在那里，若是没还账就逃了，可是按欠钱不还论！”
黎二笑道：“这说哪里话，凭着力气就可以白白得到利钱，傻子不会逃！”
旁边的几个窑工见黎二问得详细，就有人问他：“二哥，你问得这么仔细，莫不是有意参加这个什么合作社？”
“为什么不参加？我空有一身力气，如今一文钱不花，相当于有了些资产，窑口生意好了自己还有利钱，这白送来的好处为什么不要？”
“你就不怕被坑了？”
“坑我什么？我就一个活人，身无长物，有什么好让别人惦记的？”
听了黎二的话，别人想想也是，若是按照后面说的算起来，自己并不需要付出什么，而如果窑场赚了钱，还会分给自己？世间真有这样的好事？
那公吏早已经不耐烦，对众人道：“有愿意参加的，早早站出来，到前面的村子里签字画押！两人官人还有多少大事，怎么能够在这里虚耗时间！”
说完，指着黎二道：“这个汉子，你是要入社不是？从这里过去，到了沟对岸的小村里面，自然有人详细说给你听！”
黎二拱手答道：“在下确实有意，不过还要回去商量一下，决定了必然过去。”
“哪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天色快到中午了，官人不会在前面村子里久留，你要是想入便就快去快回，错过了今天，就只能等到半年后了！”
黎二道声“理会得”，拽了阿木的手便挤出人群。
走出去几十步，阿木才出了口气，问黎二：“二叔，你真地要入那什么社？”
黎二点头：“不只是我要入，你和蓝六都要一起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相当于把童七郎的窑场白送给我们，你还想不明白？”
“二叔，世间哪里有这种好事！自小父母便教我，为人莫贪小便宜，莫要贪慕荣华富贵，要一步一步凭着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怎么能够——”
黎二摸了摸阿木的头，叹了口气：“你父母说得对，为人不能贪小便宜。但我们这次可不是贪小便宜，而是帮着官府做事情，自己也有好处罢了。听二叔的，我们都是一无所有的穷苦人，还能够失去什么？如果真地按照榜文里说的做下来，对我们只有好处，而且解决了官府的难题，是利人利己的好事，不是贪图什么小利！”
阿木嘟着嘴，摇了摇肩膀，不再说话。
黎二也不再说什么，拉着他，快步赶回了自己的住处。
草房外面，蓝六带着几个人正守在外面，手中拿着木棒，警惕地看着四周。见到黎二和阿木回来，高声道：“二哥，前面出了什么事？没命的敲锣！”
黎二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我们白白紧张了。你们把棍子放下，都过来听我说。这次上天送了一场富贵给我们，不要白白错过了！”
几个人放下木棒，都凑到了黎二跟前。
黎二理了一下思绪，把刚才在沟边松树下听到的讲给几人听了，然后道：“你们都听我说，我们这些人，除了一身蛮力气，身上再没有半个铜钱。若是能够抓住这次机会，虽然以后没有十分的大富大贵，但从此吃喝不愁，甚至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不在话下。错过了这一次，只怕就再没有此等好事了！”
蓝六想了一会，问道：“二哥，这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把稳。我估摸着，其他人也是这个心思，才没有人出头。那公人不是说了，错过了这次机会，半年之后还可以决定入不入社吗？我们何不等一等，看一看风头，等到了半年之后再决定。那时候事情也就明朗，总好过现在进去心里不安。”
“糊涂，世间哪里有那种什么好处都得的事情！第一个，若是没有人出头，那个念榜的公人说得明白，这里的窑口官府便就关了，我们这些人要别处找生计，哪里还能够等得到半年之后。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而且，就是有别人挑头，能够等到半年之后，那时节所有人见有好处，都要加入，就是有利钱自己能分多少？榜文里可是说得清楚，入社自愿，任谁都不能阻拦，想入就得让人家入！能够多得一些钱的，只有这头半年，可且还给官府分了忧，还怕没有好处？”
这些人一向都是惟黎二的马首是瞻，见他这样说，蓝六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身边的众人。这事情不是一个人做的，必须大家齐心合力才行。
一个上身敞着怀的汉子道：“就是我们去挑这个头，还有一桩难处。必须要有识字会算账的人，不然我们几个睁眼瞎，凭什么去管窑口？赚多少钱都不会算！”
黎二拉过阿木道：“阿木小时候他爹教他念过几年书，识得字，算账什么的学一学也就会了。再者阿木年纪又小，脑子又灵活，什么都学起来快。”
几个人一起看着阿木，见他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一起向黎二点了点头。

第61章 入社
“你们愿意入社接管这处窑场？”徐平看着站在面前的七八个汉子，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黎二重重点了点头：“禀官人，我们愿意！”
一直站在房里的五个人中的老者见有人站了出来，心中不由大急，高声喝道：“黎二，你胡说什么！我们这些苦力，哪里能做得来这种事情！”
黎二沉声道：“谭伯，正是我们是苦力，一无所有，才来做这个事。哪怕就是做坏了，还能比我们现在更差？此事我们几个计议已定，谭伯不需再说了！”
见那五人还要劝阻，徐平咳嗽一声，朗声道：“贫苦人家，为了渡过难关，结社入会古已有之。在我们北方，称为入社，在江南两浙福建路，称为入会。名称虽然略有不同，事情其实都是一样，无非相互提携帮助，一起小心翼翼地活下去。话我说在前面，两浙一带借着入会的名义，魔教广为传播，官府屡禁不绝。在这里，官府主动拿出窑场，让你们入社经营，这番苦心你们不要辜负了！”
黎二拱手行礼：“小的们定然小心谨慎，不会做出违背天良，干犯朝廷法纪的事情，不负官人所托。”
徐平点点头：“嗯，就是为了防止发生有不法之徒利用会社传播邪教，扰乱地方的事情发生，所以这合作社是官督民办。只要你们按照社规行事，官府就绝对不会插手。但是，一旦利用会社从事不法勾当，那便从严惩处！你们可要记住！”
黎二几个人一起应诺。
会社古已有之，不过一般在北方称社，在江南一带称会，是乡村人户在困难时期帮携互助的组织。这些会社还比较原始，往往因人因事而起，事情过去，便就自然而然地消亡。但从汉末黄巾军之后，一些秘密宗教也利用会社发展基层组织，这个年代最严重的是河北路和京东路的弥勒教和两浙一带的魔教。这些秘密宗教往往发展起来之后就动摇政权的基层统治，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官府严加防范的对象。
合作社的组织形式与这些古代会社是一脉相承的，不过是有更加严密的社规和组织管理，起的作用也比原始的会社更加突出。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提出合作社，李参并不觉得特别突兀，这并不是没有社会基础凭空想出来的事物。
李参所担心的，一是入社的窑工能力不足，把好好一个窑场弄垮了，再一个就是担心会有邪教来钻这个空子。虽然东西两京之间还没有发现弥勒教传播，但会社无疑就是它们发展的温床，必须百般防范。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一再强调官督民办，绝不允许超出官府的控制。
民间自发形成的会社，很容易被邪教利用，这种例子史不绝书，数不胜数。
就以现在规模不小的两浙地区魔教为例，最开始说的也不是入教，而只是号称吃素。这对穷苦人家是有吸引力的，只吃素不吃肉会减小生活的压力。然后就开始以入会的名义秘密集会，会员之间守望相助，对有困难的成员大家凑钱帮着渡过难关。到这一步，还没有脱出原始会社的范畴。再进一步，便开始拜魔神，所谓事魔，所以官方也把魔教称为吃菜事魔教。
这时候魔教就基本成形了，按照地区开始形成组织，小头目称为小魔头，大一点的称为魔头，依次类推直到大魔头，对地方政权形成巨大的威胁。
徐平前世本以为魔教魔头之类是后来的人附会出来的，来到这个世界才知道，魔教的自称就是如此。他们自称魔教，组织简单有效，头目就是称为各级魔头。
推行合作社一是怕农民小农意识作怪，只想着趋利避害，不肯付出，让组织最后无疾而终，再一个就怕成为邪教发展的工具。
再一个当然就是怕无序发展，成为社会动荡的源头。徐平前世的大量民间借贷都是利用的传统会社的名义，出现问题引起大范围的社会动荡。
合作社要想良性发展，就必须要加强管理与引导，不能听任其野蛮生长。
见黎二几个人铁了心地要入这什么合作社，先来的五人大急。他们被窑工推出来就是来跟官府谈条件，最好是让官府答应派几个管理的主管来，给他加些工钱。现在黎二几个跳出来说愿意组成合作社接管窑场，那可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徐平示意李参，让他跟这些人把各种规矩讲明白，尤其是各种社规，一定要再三反复强调，不得违反，不然就可能引致官府插手。
谭伯见黎二上前，急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黎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就你大字不识一个，还要学着别人做员外，你做得了吗？莫要昏了头，到时人财两空！”
黎二看着谭伯摇了摇头：“谭伯，我们这些人，穷得叮当乱响，就是时运再是不济，也不过搭上一条烂命罢了，我为何不搏一搏？好了，我意已决，谭伯的心意领了！”
见那老者还要纠缠不休，徐平猛地一拍桌子：“我在这里再三说明，入社的全凭自愿，任何人不得阻拦！你这老者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如此不晓事？我白白送一座窑场给你们，维持你们的生计，你倒是在这里疑神疑鬼！不想做，现在便就可以结了工钱，天大地大，任你去哪里讨生活！”
见徐平发怒，老者再不敢说话，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黎二带人走上前。
李参拿了一张纸在手里，对走上前的黎二道：“这是此处合作社的社规，我再念一遍给你们听，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说完，把定的社规又详细念了一遍，交到黎二手里：“这社规此时定得粗陋，但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违背，你们有什么话说？”
后面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道：“官人，有句话小的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事现在尽管问，可不许事后再随便反悔！”
那汉子点头道：“小的只是有一事不明。社规里说，如果窑口有了利钱，除了留出官府的数额，再留出足够的本钱，其他的都平分给入社的人家。这平分，意思莫非是只要人头在，所有的人分到手的都一样吗？”
李参沉声道：“既然说的是平分，自然都是一样。”
汉子挠了挠头：“官人，不是小的小肚鸡肠计较，但平分总是有些不妥吧？比如我们这些人里有的人力气大，每天做的活多，平时对窑口也上心，是不是要多分一些才合情理？又比如阿木识文断字，帮着大家算账，也该多分一些吧？”
李参看看徐平，才道：“有的人做的活多，那平时便就该多发工钱。算账的也是一样，做了活都是要工钱的。你们要清楚，工钱是工钱，一文钱都少不得，这合作社才能够做下去。万万不可以认为，自己反正到了最后会分利钱，平时便就不怎么计较了，千万不要的这个想法。最后的利钱，必须是要按人头平分，平时的工钱，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不然这窑场就乱套了！”
这一点也是李参开始想不明白的地方，哪怕徐平向他解释了多次，他依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尽情理。却不知这是徐平前世多少人经过多少教训总结出来的关键，如果允许合作社的分红向某些条件倾斜，不管是能力还是资金，这合作社就必然不能够长久存在，最终会成为某些人所有的普通商业组织。合作社的核心是合作互助，不是借助这组织赢利，觉得在这里面吃亏，大可以离开自己去做生意去。
正是因为如此，合作社要求入社的人股本一样，管理的权限一样，同样的分红也是一样。因为这分红只是合作社的福利，而不是股本的利息。哪怕是合作社遇到了困难，某些成员提供资金帮助渡过难关，那些资金也只是借贷，不能够转为股本，只是按照市价还本付息而已，而不能够就此扩大话语权。
一人一票，民主管理，这是合作社与股份公司根本的不同，突破了这个原则，合作社也就与普通的商业组织没有区别了。也正因为这个区别，合作社只能适用于某些特定的范围，而不像公司那样成为商品经济中的普遍单位。
连李参都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的事情，这些窑工就更加想不通。不过已经说了工钱是工钱，付出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事情勉强也能说通。
这一点说开，众人再无疑议，便就准备上前签字画押。
正在这时，站在先前五人边上的中年人叹了口气：“罢了，我也入社吧。”
谭伯听了大吃一惊，转头看着中年人道：“怎么连你也这样想？”
中年人道：“我好歹是念过几年书的，粗略能够算算账，帮着照看一下，不让黎二几个人吃了大亏。谭伯，这们这些苦哈哈相依为命，总不能真地坐视不管。”
说完，走上两步，到了黎二几个人身边。
黎二向中年人拱手道：“陈大哥，多谢！”
中年人点了点头，拍了拍黎二的肩膀。阿木说是识文断字，但连整篇的文章都读不下来，倚仗他算账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穷人终究还是要依靠穷人自己。

第62章 算计
徐平坐在交椅上，虽然是在银杏树下的阴凉里，额头还是有汗珠渗出来。桌子上放着扇子，不过他并没有拿起来扇。
对面坐着的是李用和，刚刚从原武监赶过来，满脸都是汗水，正拿着茶喝。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的下旬，天气是越来越热了。这里位于黄河边上，虽然晚上凉风习习，白天的酷暑却是无法躲闪。
把茶杯放下，李用和苦笑道：“原想着向北来天气应该凉爽些，却不想这里比开封城里还要闷热。原武监到这里不过一二十里路，却跑出一身汗来。”
徐平道：“这里离着黄河近，周围又是沼泽遍布，比开封那里水汽足吗，自然也更加闷热一些。对了，世叔从开封来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两京之间，国家腹心之地，又能够有什么意外？”
谈两句闲话，徐平便让李用和吃桌子上的摆的瓜果。现在节令还早，不到瓜果大量上市的季节，也无非是几样樱桃黄杏嫩藕之类。
拿起片脆生生的嫩藕在嘴里嚼了，李用和问徐平：“你这次出京巡查河道，事情办得还顺利吧？我看你在这里还算得上悠闲。”
“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好。惹是我预计得不错，再过十几天，查探完了到汜水县的这一段，与王副使会合，便就可以回京交差了。”
听了这话，李用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不说话，端起桌子上的菜水捧在手里。过了一会，才对徐平道：“你出来也有半个多月了，听说出城之后到了中牟县你便与王沿分头行事。这些日子，不知你与他联系过没有？”
徐平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口中道：“我给他去过几次信，说了我这里查探的情况，只是王副使一直没有信回我。”
李用和把茶杯拿在手里，既不喝茶水，也不放下，斟酌了一会，才对徐平道：“徐平啊，你我两家世交，有的话，我说出来你不要多想。”
“世叔怎么说这种话？我是你看着长大，有什么就向我直说好了！”
李用和点点头：“是啊，你是我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我与你阿爹自年轻时便相知相交，若不是他一片善心，或许我早已经倒毙路边。也正是因为如此，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的事情我不能不管啊。”
话说到这里，徐平知道自己必定是遇到了麻烦，脸色凝重起来，对李用和道：“世叔有话尽管讲就是，我也不是当年的顽劣少年了，做事自有分寸。”
“自你家搬去了中牟县里，你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知书达理，做事上进，一步一步终于有了今天，世事难以预料啊。想当年，你小的时候，我与你阿爹说闲话，你阿爹那时候只指望你大了收了心，不把家业败了，他便心满意足。哪里能够想到有今天，你科场高中，竟然一路高升到了这步田地。不过，话也说回来，徐平啊，我们终究是小户人家出身，比不得那些世宦人家，处处都有帮衬。自你进士及第，便就一路高升，虽然这全都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但别人眼里——”
“我知道，世叔，这些我知道。”徐平点头，“我只是一个卖酒人家的儿子，二十多岁位至郡侯，官至郎中，为侍从官，多少人都看着不顺眼。自家的事自己明白，所以这些年来我辛辛苦苦，做事情从来不挑肥拣瘦，也不与别人比什么，便就是我自己明白，我一旦出了事情，没有人会向我伸一把手。出身小门小户，没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相帮，一切只能靠自己。怎么，我这样做，还有人不满意吗？”
李用和叹了口气：“徐平，你只能养晦，却不能韬光啊！虽然你不与别人争，但事事都做得比别人强，又怎能避得了别人另眼看你？我也不与兜圈子，你这次出来巡查河道，把与你同行的王沿得罪了。”
徐平心中一紧，眼光冷了下来：“世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出京之前，王沿瞒着你向朝廷上了一封奏章，说从洛河引水不可为。一是水量不足，过白波之后黄河水缓，而从洛河到汴河由高到下，开渠水必急。这一急一缓之间水量差距太大，除非把洛河的水全部截住，不然不能保证通漕。而洛河怎么可能全部截断？再一个，强行开渠工量浩大，仅仅有风声传出来便就已经引起周边百姓逃亡，如果真地开渠，沿岸百姓岂不是再无生理？”
徐平紧皱着眉头缓缓地道：“我是巡查河道的正使，他上奏章，为何没有知会我？”
“哼，因为王沿在奏章里面说得明白，你好大喜功，无论如何都不听他这些耿直之言，没有办法，他才单独上奏章。而且，他也知道不对，上章自劾。”
“好，好，他这一手倒是漂亮，以退为进啊！不过，清自是清，浊自是浊，我这里河道查探得清清楚楚，从那里开口，从那里合流，都明明白白。甚至于开渠要用多少工，要挖多少土石，要花多时间，都算得明白，岂是他几句话就否定得了的？！”
李用和连连摇头：“徐平，你还是不明白，官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无法这样说清楚的。你觉得自己算明白了，但你算出来的这些，有几个人懂？官场上讲究的是一人做事，许多人帮衬，这才是常理！你总是觉得你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别人的心里怎么想？就像现在，你需要的不是把事情搞清爽，你需要的是有人帮你！”
徐平看着桌子，愣了一会，抬头对李用和道：“朝堂里的宰执大臣，他们总不会就凭着王沿的几话，就把这事情定下来了吧？圣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也想着要大有作为，不会就凭着这样几句话，——就不相信我了？”
“官家自然是信你，不然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出城的时候，官家特意把我找进宫里面去，与我说了这些话，让你的心里有数。可在我大宋为官，不是靠着官家相信你的话就行了，你要让满朝文武也要认可才行啊！你已为官多年，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那么，就是朝堂的宰执大臣不信我了？”
“好吧，我跟你讲明了。吕相公嫌你大权独揽，在三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只是一直忍你罢了。王相公呢，本来对你也没有恶感，但王沿讲你一到河阴县，便就把两家大户随便找个借口抓进牢里，让县里民怨沸腾。再加上前些日子你在三司里做的事情，王相公嫌你做事太急，考虑不周，与民争利，也不想为你说话。至于其他的宰执大臣，你觉得张枢密会为你说话吗？其他人也只是看这三人脸色罢了！”
“哈，哈哈，”听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说来说去，我原来在朝堂里已经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了！亏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做了许多事，现在府库充盈，就是对我意见，看在钱的面上，也不会怎么怨我，没想到竟是如此啊！”
李用和看着徐平，见他的眼色清明，并没有真地被气昏了头，心里稍定，叹口气道：“所以我说，你现最重要的不是把事情做好，而是要找到人帮你。如今朝里，为你说话的都是一班中下层官员，虽然人数也不少，但济得了什么事？”
“哦，原来还有人为我说话吗？”徐平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看着李用和。
“自然是有的，又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瞎子。不过王拱辰、韩琦、王素这些人，人微言轻，说了又有什么人听他们的？你现在爵至郡侯，官至副使，离着宰执的位子也已经不远，这些人怎么能够指望得上？”
“不指望这些人，世叔，我又能指望谁呢？我阿爹就是个卖酒的，除了你之外再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真正靠的还是自己！只要那些年轻人不嫌弃我，现在朝堂上的人总不能在政事堂里面坐一辈子，我慢慢等就是了！”
“你莫非就真地没有想过找人帮自己？”
“找谁？怎么找？送礼巴结？递帖子认门生？即使我拉得下脸，皇上会怎么看我？我从一个边疆小郡的通判，一年时间做到三司副使，我知道地位是怎么来的。”
李用和急得拍桌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话就是官家让我转告给你的！如今你还年轻，根底太浅，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这事情他比李用和想得清楚，现在坐大位的这位皇上，可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现在有了阻力，可以鼓励自己去拜码头。但真到了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可能就会想起这些事，从而对自己不信任。
那又何苦呢？年轻的时候多些磨难，换来以后的稳定，这账很容易算。
李用和其实心里也清楚这一点，而且也知道徐平的为人，见他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劝他，对他道：“再说，还有一个办法？”
“世叔请讲。”
“官宦人家吗，姻亲也是拉近关系的办法。盼盼也已经长大了，其实你可以试着帮她结一门好亲事，不也是一条路子吗？”

第63章 天大的功劳
听见说起女儿，徐平不由笑了起来：“世叔，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从个普通经纪人家的孩子做到今天，还有什么不满足？将来不管怎样，都靠我自己的本事，是绝不会拿自己的子女去换前程的！盼盼将来要嫁什么人家，总要她自己愿意才好！”
李用和叹了口气：“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盼盼是我看着长大，也不能看着拗着她的性子找人家。算了，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你自己拿主意吧。如今不比小时候，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世叔还能劝劝你。现在你进士出身，做到待制，不管是学问还是官职都比我强到不知哪里去，见识更不是我能比，由着你的心思做吧，只要心里有数就好。”
“我明白，世叔是自家人，我有话直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心中自有主意。天下间的事，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我大道直行，何必去管别人说什么！”
两世为人，徐平对这个年代看得比别人更清楚。这个年代，官场不是登山，落后一步便再难赶上，领先一个身位便步步领先，没有那回事。如果仕途没有波折，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官场上的能量也需要沉淀。
如今朝堂，能够领袖群伦一呼百应的，其实也只有王曾、吕夷简和李迪了了数人而已，就连张士逊都还差这几个人一个层次。他们现在的地位哪里来的？绝不是靠着曾经当过宰相，当过宰相的人现在还有好多呢！王曾和李迪两人都是靠着多年官场沉浮，上上下下，以自己的能力和品行让人由衷佩服。吕夷简是靠着超强的在官场上辗转腾挪，拉帮结派的能力，屹立不倒。
徐平知道自己，是学不来吕夷简的，那种天生做官的本事，也不是能学来的。他能够巩固自己地位的，只有踏踏实实地做下去，真正做到舍我其谁。
这个年代在后世地位最高的王安石，历史上不正是在官场上没有困难也要创困难，踏踏实实在地方上做足一二十年，天下瞩目，入朝堂之后一飞冲天的吗？徐平已经在三司开了一个好头，自己能干什么已经展示在了众人的面前，在勉强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过，自己哪怕就是离开，也不能让人这么窝囊地赶走，这次修引洛入汴水渠的事情，还真就跟王沿杠上了。他说不能修，自己偏要修给他看！哪怕离开京城，徐平也要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的离开，而不是以一个无奈的失败者离开！
想明白这些，徐平便就转过话题，不再谈论这些。
看看天近中午，徐平对李用和道：“天色不早，我让刘小乙准备了点酒菜，与世叔好好喝上两杯。说起来，自我回到京城，两家离得近了，但我们两人坐在一起的日子却还是少之又少，全不似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不是，那时候你阿爹做个小生意，我做个小武官，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开开心心。现在什么都有了，身上背的包袱也重了，反不如从前的日子。”
李用和虽然谨小慎微，但身份摆在那里，朝野上下盯着他们一家的人可是不少。
穷惯了的人，一下子乍富骤贵，要么尾巴翘上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要么小心谨慎，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这中间能够拿捏好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不大一会，刘小乙带着人上了酒菜来。荒野之地，也没有什么好物，无非是大鱼大肉，外加几盘嫩藕黄瓜，少了精致，多了几分粗犷。
喝了一杯酒，徐平对李用和道：“河阴小县，地方偏僻，也没有什么好菜。只是这猪肉是从孟州来，确实比京城的更加肥嫩细腻，世叔尝一尝。”
肉是徐平吩咐用前世的红烧肉做法文火慢煮出来，入口即化。这道菜传开来，只怕以后也就没有什么“东坡肉”的说法了。
李用和挟了一块在口中慢慢品尝，连连点头：“果然好味，更难得的是肥而不腻！”
提到了肉，李用和便说起了自己这次到原武监的目的。
“徐平，那个什么人工授精，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能改良马种？”
徐平正挟了一块嫩黄瓜到嘴边，听到这话，筷子上的黄瓜差点掉到地上。
“世叔，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聊。这样，先吃饭，我们吃过了再说。”
李用和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但看徐平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只好喝酒。他接这个群牧副使还没有几天，忙着看各种文书，见手下官吏，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具体怎么繁育新马种根本没来得及了解。以前徐家的中牟庄园一直都是林素娘在管，从徐平离开后他便没有去过，对什么人工授精实在是一无所知。
为掩饰刚才的尴尬，徐平便转换话题，跟李用和聊些家庭的琐事。
因为有事，喝过了几杯酒，吃过了饭，便就让刘小乙收拾了下去。白天李参和孙标到乡下处理蒋家田地的事情，等他们晚上回来，再摆个筵席。孟州他们是地主，李用和国舅之尊，来了他们自然是要意思一下的。
上了茶来，徐平和李用和漱过了口，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徐平道：“世叔，天下马种无数，为何只有西北的马才是最上等？”
“自然是因为那里的马种好，风土又适宜养马，这是中原比不了的。”
“风土是没有办法，但马种可以引啊！什么是马种？无非父精母血，这个人工授精就是用人取好种马的精出来，让更多的马受孕。中原没有那么多好马，还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好的种马，生下来的良马就少。这技术，说穿了就是一匹好种马当千百匹用。”
其实遗传学的道理没有多么难懂，关键的还是经验总结和深入的研究。但李用和终究是个粗人，也不在这上面花心思，徐平便也没想具体讲给他听。等到回京城见了王素，再细说这些理论上的问题不迟。
粗略的遗传学知识人们从感性上是早有认识的，只是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也没有很好的手段去实现。动物的人工授精，植物的人工授粉，再加上基础的遗传学知识，一旦普及下去，就会带来农业品种的大暴发，这才是最有意义的。
就像是猪一样，中国原种猪肉质细腻，但都是中小型，体型不大，出肉不多。欧洲的则正好相反，体型大，肉质粗糙。所以中国人吃鲜猪肉，欧洲人吃腌猪肉，在双方交流密切前是常态。不是欧洲人不知道新鲜的猪肉做出来好吃，是因为他们那里的猪品种不适合，煮出来跟木柴一样的猪肉没人喜欢吃。
欧洲开始培育良种，引入了中国猪的血统，把这两种优点结合起来，便培育出了各种著名的品种。徐平前世的那些大量养殖的猪品种，几乎都是来自欧洲，便是这个道理。从血统上来说，其实是中国猪和欧洲猪血统混合，甚至中国猪的血统更重一些。
如果这个年代中国人先开始用这些技术培育良种，甚至从全世界引进种源，那么后世的良种就会全部来自中国了。
猪是如此，牛马之类自然也是如此。一旦开始了人工授精，人工选择之路，动物便就可以按照人的意愿进化，从而代替自然选择。畜牧业一看自然环境，这些人工的因素也不可以小视，这才是这技术最大的意义。
李用和哪里能够想到那么多，摇头叹了口气：“你自小便喜欢想些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小的时候胡闹的多，大了之后倒是经常有神奇的点子。你这样说，想来是有你的道理。只是马政从太宗皇帝起，便就一年不如一年，你这法子真能重新搞起来？”
“世叔，事在人为！你只看我庄里这几年，养马才多少年？现在一年也能出几十匹好马。等到了下年，我估计一年出个一两百匹也不是难事。我一个庄子都能够做到的事情，朝廷几十处马监，只要用心，一年还出不了几千匹好马？甚至做好了，一年一两万匹也是有的。”
李用和听了连连摇头：“吓，一年一两万匹，哪个敢这样想？这几年禁军里缺马缺得厉害，真能有那么多好马，他们就不缺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徐平微笑道：“不是天大的功劳，圣上怎么会千方百计地让世叔来做这个群牧副使？你只管听我的，安心用这法子搞下去，再想方设法从吐蕃那里买些优良的青唐马种来，几年之后，禁军里的马可能就真地不缺了！”
“真地能够做到？就靠着这——”虽然他的心里还是不信，但眼睛里已经透出希望的光彩。凭着妹妹做到今天的官职，而且皇上还一劲地认为他升得太慢，李用和心里经常感到不自安。如果真有这样一件天大的功劳在身上，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第64章 善后
徐平总觉得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便就如一个人来到荒野，如果选择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睡觉，饿了随手摘几个果子吃，也可以逍遥自在。如果选择要让自己生活得舒适一点，搭个屋子，种植粮食，养些牲畜，每天忙碌碌，也是一种活法。
现在的徐平便就是想在这个世界的荒野上，自己动手搭手屋子，培育作物，驯化牲畜，用自己的双手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适合人生活，所以他闲不下来，总是觉得有无数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没有什么对错，也没有高尚与卑微，这只是徐平自己的选择而已。
这几天李参很忙，徐平把合作社的基本原则讲清楚，便就去忙自己勘察河道的事情了，真正把事情做下去，还是要靠李参自己。
蒋家的庄园里，李参看着面前二十多岁的蒋家大嫂，沉声问道：“你可是已经想得清楚，要改嫁他人，不守在蒋家了？”
那妇人垂着头道：“回官人，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这些事情自己怎么能够做得了主？家里父兄念我一个妇人守着如许大的田园，诸般不便，还是寻一个能够撑起家业的男子过活才好。我妇人家没什么主见，只能听他们说的。”
“如此想也是人之常情，没人逼你。不过现在蒋家父子的案子还没有断下来，此事还不好就定下来。但无论如何，蒋家父子聚赌是实，流刑总是免不了，官府可以判你夫妇和离。你既然不愿意等，便可以收拾嫁汝回娘家去，在那里等消息。”
妇人行了礼：“便凭官人吩咐。”
李参对身边的孙标道：“蒋家不是寻常人家，田地占河阴县大半，马虎不得。你亲自带人与蒋家大嫂分割财产，除了她身上的首饰穿戴和自己入门时的嫁妆，蒋家的财物分毫不得带出门去。当然，属于她的嫁妆，也分毫不能短少了。”
孙标应诺，他是录事参军，这种事情是做熟了的，只要按规矩来就好。
那妇人道：“我妇道人家，不好做这种事。再者为人妇，为人媳，在这门里也过了许多年，岂能突然就放得下？我身一穿的，还有随身用的，那里有一个小包袱，官人可以作一个见证，我就带着回娘家。至于嫁妆等等，自有我父兄过来清算。”
李参点头：“如此也好。你回娘家去，也可以央自己的父亲或者兄弟来，住在蒋家暂时看着，免得到时起争执。”
妇人道：“这些我妇道人家不懂，但凭家里父兄主意。”
周围站了不少的庄客，看着这情景心里都是五味杂陈。蒋家父子不是什么厚道大方的主人，平时对待庄客下人刻薄的时候多，这些人也不为蒋家可惜。但到底是在这家里生活了多年，落到这个下场还是心里唏嘘。蒋家大嫂平时在家里的存在感也不强，基本不管事，大家对她也谈不上好恶，如今见她孤零零，倒是有很多人同情她。
她的一双儿女早就被人带开，母子天性，儿女在这里只怕扰乱她的心情。
到这个地步也不能怪蒋家大嫂，虽然此时死刑慎用，蒋家父子的流刑总是免不了的。这一辈子，可能就永远也回不到河阴县了。纵使遇上大赦，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路上颠沛流离，谁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一个二十多岁花朵一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跟着蒋家父子去受这一路的风霜？到了地方再为他们浆洗缝补，做吃做喝，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去过这种日子。又不是山盟海誓刻骨铭心的恋人，说穿了大家只是凑到一起过日子而已。
至于守在蒋家等丈夫回来，这决心也不好下。一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回来，再一个即使回来也不知道是死人活人，更重要的是过几年守不住了，岂不是折折耽误自己的青春？妇道人家，过了这个岁数再找好人家那可是越来越难。
想来想去，这妇人最好的选择就是当断则断，最一开始就选择离去。
李参也觉得很正常，从刚才的几句话看来，这妇人是个聪明人，把一切都推到自己的父兄身上，免得别人说自己心性凉薄。而且到时候分起财产来，她的娘家人出面也比她出面放得开，能够给她挣到最大的利益。认真地算，说起来她分的都是子女的财产，多多少少别人对她都不会有什么好话。
清官难断家务事，李参也不在这上面多费心思，只要维持住原则就是了。
丈夫犯了流刑以上的罪，妻子可以选择跟着一起去，也可以选择离异。这种时候任何人不得阻拦，官府依律判和离，也就是后来说的正常离婚。但是这个年代没有夫妻共同财产的概念，家财都是男方的，也是留给家里的孩子的。女方所能够带走的财产，一个是自己的衣服首饰，另一个就是嫁过来时带的嫁妆。
成亲的时候，带来的嫁妆专门列得有单子，官方那里也有报备，此时就是按单子行事。不管是土地还是金银宝物，这些永远都是女方的财产，只有女方可以动用，离开的时候也一起带走。也正是这个原因，嫁妆的多少决定了女方在家庭里的地位，嫁妆多，全家都要靠着女方吃饭，她说话自然算数。嫁妆少，自然就没有地位了。
河阴县令姚泽广已经被夺了权，主簿钟回更加指望不上，现在这些杂事都是孟州的录事参军孙标在处置。因为蒋家牵涉太广，他做起来也很谨慎。
李参不在这事情上面费心，他现在需要处理的，是这妇人走了之后，蒋家的那么多田地怎么办？家里的财物可以暂时封存，孩子可以雇人看养，每月按时从他家里的财产里拨一定的钱数出来就是。这都是做熟了的事情，没什么特别。
惟有那几千亩的地，若是按往常的做法，自然是由官府出面招人租佃，每年收的田租积攒起来，到了蒋家的子女成年一起还给他们。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其实做起来相当棘手。因为租户不仅仅是租地，有的还要借用主家的耕牛农具，还有的要借种子水渠磨坊等等，除非招个主管过来处理，不然很难理得清爽。
但是如果招人来，就难免要中饱私囊，就要转移蒋家的财产，这恶名就落到官府身上。不然，就要按照徐平说的，让这些租户结成合作社，以合作社的名义租蒋家的地。但合作社听起来很好，这事情到底是没有人做过，真要做下去到底会如何呢？

第65章 离开河阴
河阴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蒋家的田地重新立租佃的规矩，牵扯到了一小半的乡村人家，几乎人人都在谈论。
李参与徐平曾经仔细讨论过农民合作社的规模，综合考虑了各种情况，最后两人达成共识，规模宜小不宜大。原则上以五户到十户为一社，共养一头牛为标准，其他的农具均与此配套。这样一个小组织，刚好能够互帮互助，而且与以前的什伍之制相合，也不与现有的乡、管、里这一级的乡村行政层级冲突。
最古老的乡村组织，源头应该找到周朝去，其实就带有互助合作的性质，不过越是到后来行政管理的色彩越浓，秦汉的里和亭应该算是高峰。此后的朝代，基本以里和乡为主，而地方豪强的兴起，使里和乡的管理体制也名存实亡。
大宋立国，太祖时候曾经推行过“管”制，废乡里改管，以差役管理。不过这政策半途而废，还主要以南方的新附地区为主，此时其实是乡、里和管并存。
最基层是合作社的小组织自治，上面继续使用原来的里正、乡书手和耆长的管理体制，这样冲击最小，而又能收到实效。
至于更高级的消费合作社和供销合作社，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要等到商品经济更进一步才适合推出。徐平压根就没向李参提过，他自然也不会向这方面去想。
这些事情的种种细节，徐平没有过问，他的心思现在都放到了勘查河道上。
王沿瞒着自己上有奏章，其实核心还是要把水渠修成。勘查了这些日子，徐平心里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引洛入汴是必定可行的。
水量不足根本就不足为虑，洛河可以截水，大不了以后洛河里的船不入黄河，直接走新渠就是。而且水渠中间还要跨越汜水，能够把汜水的水纳入进来，原来的汜水河道刚好用来排渠里的水，控制运河的水位。新渠所经过的地区正位于索水和黄河之间，本就沼泽众多，这些陂塘整修之后也可以用来调节新渠的水位。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渠徐平一定要修成，让想看自己笑话的人闭嘴。
无数的水鸟在黄河两岸的滩涂上空飞翔，伴着阳光下水塘里的节奏的蛙鸣，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这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
徐平骑在马上，一路沿着黄河岸边向前行去，看看就要绕过广武山。
身边的刘小乙忽然道：“郡侯，看那里有人！这里已经远离河阴县城，用不了天黑就可以到汜水县了，荒僻得很，怎么会有人在那里？”
徐平抬头望了望，道：“想来是要过河的人吧，前方不到十里便是孤柏渡口，周围几个县要过黄河都是取道那里。”
另一边的鲁芳道：“那些人站在那里不动，不像是要过河的行人。”
徐平笑道：“我们随行的有一百多军士，难不成还怕那几个人是强盗？管他们怎么！你们想知道是什么人，打马走快一点，上前看看不就是了！”
说完，一带马缰，带着众人加快了速度。
只用了盏茶的时间，便就看清了站在那里的几个人的面目。
刘小乙叫道：“呀，原来是那个孙丰年，带着孩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徐平勒住马，吩咐刘小乙道：“看样子说不好这父子是专门在那里等我们，你去把他们带过来，问问有什么事情。”
刘小乙应诺，一提马缰，飞一般地向那里去了。
不大一会，便就带了孙丰年父子到了徐平马前。
“小的父子两人见过郡侯。”到了马前，孙丰年向徐平行礼。
徐平道：“不必多礼。我路程赶得紧，就不下马了。你可是在这里等我？”
“不错，小的听闻郡侯今天离了河阴县，特意带着二郎等在这里。”
“等我何事？莫非是我交待李通判的事情，他忘了没办？当日在八角镇，我曾经答应过你，愿意留在河阴县便就罢了，如果不愿意，必定为你找一个好去处。李通判回报我，说是你一家不想搬迁了，想留在河阴县过活。可有此事？”
孙丰年道：“禀郡侯，此事是有的。李通判特意来问过小的，说是郡侯的吩咐。”
“哦，他问过了就好。”徐平点了点头，“那你今天等我，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没有了，小的现在一家都好。如往年一样，我家里依然租了蒋家的地种，与相熟的几家组了一个社，共养一头牛，州里又免了今年的税，日子还能过得去。而且李通判做主，减了租，跟其他地方一样，我们种地的能够分到六成，一切都好。小的今天带二郎等在这里，是送郡侯一程。若不是路上遇到郡侯，我们一家只能够一路乞讨去开封府讨生活，哪里有现在这样安稳。”
徐平笑道：“原来如此，你们父子有心了。我们当官做吏的，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是职责所在，这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是，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
“唉，话是如此说，可真能为我们这些小民着想的官员，等闲哪里碰得上呢？郡侯离去，现在时节也没什么好送，我们这里沙土肥厚，产的好山药，小的挑好的理了一捆，郡侯带上，勉强也算我们这里小民的一点心意。”
说完，让孙二郎提着一大捆山药到了徐平马前。
现在并不是山药收获的季节，徐平知道这必然是乡民留下来的。
见孙二郎走上前来，徐平急忙下马，把那一大捆山药接在手里，对孙丰年道：“你们有心了，我便留下。这些土产，也算是我来过河阴县了。”
说着，把山药递给了身边的刘小乙。
转过身，看着身前的孙二郎，徐平问道：“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孙丰年答道：“今年十二岁，穷人家的孩子，没东西吃亏了身子，看起来小一些。”
徐平点头，示意刘小乙掏了一点散碎银两出来，递给孙二郎：“这些银两你带回家去，找个先生读书识些字，以后莫要再耽误了。”

第66章 同年知县
汜水县位于汜水、洛河和黄河三河交汇的地方，古之雄关，又紧邻黄河几大渡口之一的孤柏渡，地位重要，县城比河阴县大了许多。
徐平到达县城外的时候，已经天近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金光。县城外面的码实依然热闹非常，一派繁荣的景象。
周围几县里，汜水县的地盘差不多是最小的，基本上就是一条汜水的两岸，但治下人户却不少，就全靠了这渡口和码头。
洛水在这里入黄河，两条河的船也在这里交汇，使这里成为了大码头，陕西路和河南府的货物都从这里运往京城。
县城外面，王沿沉着脸站在迎接的官员前面，心里的感觉非常复杂。说起来他入三司徐平并没有针对他，但同为副使，两人之间巨大的待遇差别还是让他心里非常不舒服。再加上八角镇的争执，让他看徐平愈发不顺眼。
身边只带着两个人，虽说是可以调用当地州县的人员，但那哪里有自己带的人好用？勘查河道，他便也就没了心思，只是草草看了一遍。
分手前徐平给两人分配的任务，王沿勘查的巩县到汜水这一段只有几里路，绝大部分事情其实都是徐平在做。徐平让王沿顺着洛水向上走一走，主要看看水量够不够新渠所用，再一个寻找洛水上适合筑坝拦手的地方。
王沿做这些事情都没有心思，走马观花的看了一看，大多时间都是呆在巩县。
别说是这个代，哪怕就是下溯千年，这种工程的可行性也很难下一个极明确的结论。修有修的好处，但也有修的难处，利弊之间如何平衡，主观意愿的成分很大。
认为不能修，只要把难处使劲夸大了说，把利处往小了说，反正又不是胡编乱造的，别人又能够说什么？相反主张修的人，必须要把怎么修、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物力都估算清楚，比反对就难得多了。
王沿正是这样想的，徐平一心想修成这条运河，他偏偏就说不能修。徐平要想驳倒他，必须花上十倍百倍的精力。让徐平把心思精力花在这上面，相对的三司的事情就管不了那么多，就有王沿施展拳脚的余地了。
见到徐平当先缓缓行来，王沿上前拱手行礼：“徐副使远辛苦，有失远迎！”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王沿，沉默了一会，才展颜一笑：“劳王副使出城迎接，在下怎么敢当？真是折煞在下了！”
说完，翻身下马，向王沿回礼。两人见过，汜水县的知县和僚佐才上前参见。
汜水知县张大有正是徐平天圣五年进士的同年，在王沿后上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徐待制！多年不见，待制风采如昔！”
徐平急忙一把扶住：“损之与我何必行这些俗礼！你我一榜进士，自然与他人不同！今日我远来是客，要在你这里叨扰些日子了！”
张大有道：“待制有什么吩咐，尽管安排下来就是。”
说完，心里觉得有些苦涩。是啊，当年的一榜进士，如今徐平已经高高在上，自己却连当年徐平入仕的门槛都还没迈过去。人生种种际遇，实在让人难以言说。
随后，张大有又介绍了县里的主簿和县尉，县里的耆老过来献了迎接之礼，徐平才与张大有两人并排，一起向县城里走去。
王沿被晾在一边，心里愈发郁闷。可又有什么办法？这个小小的汜水知县竟然是徐平的同年，人家是自己人，多年没见，自然就显得格外亲热。
虽然说是同一榜进士，但徐平是探花郎，高高在上的一甲一等，而张大有却只是乙科，当年就不怎么起眼。无论是期集还是编同年小录还是琼林宴，与徐平只是泛泛的点头之交，话都没说过几句。过了这些年，两人的地位又已经天差地远，虽然徐平话里话外都透着亲热，张大有却一直谨守自己的身份，私毫不敢失了做下属的自觉。
官场上就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没有架子那是平易近人。但做下属的却必须小心翼翼，随便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惹来祸事。
汜水县城比河阴县城大得太多，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徐平看在眼里，直觉得真是两个世界。到了这里，自己竟然有一种在深山老林里待了很长时间的感觉。
进了城门，张大有道：“待制，下官在县里最大的清河楼摆了个筵席，不知是现在过去，还是到县衙里洗漱罢了再去？”
徐平摇了摇头道：“唉，我们多年不见，正该把酒言欢，何必到酒楼里去？那里人多嘴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还是让人送进县衙里，我们自在一些。”
“如此自然是好，下官一会就去吩咐。”
徐平笑着拉住张大有的手道：“损之，你也太过客气，我们之间随便些好。”
王沿能够得到朝堂里的宰相支持，徐平便就要从下层想办法，刚好汜水这里的地方官是自己的同年，岂能不好好利用？更何况自己做的事情对张大有也有好处，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也是提携同年。
徐平在汜水县待的时间不会太长，正有一些事情要向张大有交待，到了酒楼里各色人等包围，便就没了机会。县衙是张大有的地盘，做起来就方便得多。
开挖新的运河，不但要看勘查的具体情况，地方官的意见也很重要。孟州那里有李参，徐平已经不需要操心，下面县里，最重要就看汜水和巩县那里了。只要这两个县的地方官坚定地认为运河可行，再加上徐平的精心准备，这事情就不是王沿能够挡得下来的。只要运河挖通，徐平的一切困境就都应刃而解。
说来说去，还是要把事情做出来，才能够平息那些纷纷攘攘的言论。言辞争论本来就不是徐平所长，如果陷入无休止的争论里，才是对徐平最不利的。

第67章 晾到一边
汜水县后衙，掩映在花树中的凉亭里摆下酒宴，几个县里的公人正在忙里忙外。
张大有引着徐平到了凉亭，分宾主坐下，问道：“待制，要不要叫几个唱曲儿的来？不过县城里面，都是庸俗脂粉，聊胜于无罢了。”
“那就算了，有不如没有，还不如我们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叙叙别情。”
这个年代唱曲的对嗓音要求极高，讲究的是字正腔圆，余音绕梁，唱的与奏曲的要相得益彰。徐平前世的那些说多过于唱，甚至一首听完歌词都听不明白的，连在街头卖艺的资格都没有。再加上最好唱曲的人色艺双绝，赏心悦目，一个小县城确实很难有这种人才。单纯找几个女人来插科打诨，徐平还没有那么闲。
坐下不久，旁边有使女上了酸梅汤来，张大有道：“待制初来，这汤按说是不应该上。不过你一路上辛苦，想来口渴得厉害，先喝一口解解暑气。”
应客茶送客汤，所以汤民间有时候又称其为滚蛋汤，寓意喝过就该滚蛋了，一进门就上来确实不妥。不过这马上就进入六月的天气，徐平走了一路热得满头大汗，喝口酸梅汤解解暑气也是对的。这只是习俗，并不是多么严格的规矩。
端起酸梅汤，一口下肚，只觉得那舒适的凉意直到心底，几乎从每个毛孔都冒出来。只这一口，只觉得这一路上的热气全都被逼了出来。
把碗放下，徐平正想夸赞两句，突然觉得牙齿传来一阵剧痛，暗自忍耐，却哪里能够忍耐得住？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腮，皱起了眉头。
张大有见了，急忙问道：“待制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徐平皱着眉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最近长一个尽头牙，想是长得歪了，不太敢吃凉的酸的甜的东西。这些日子没有发作，也不放在心上，这酸梅汤又凉又酸，却不想又惹得牙痛了起来。不妨事，过一会自然就好了。”
张大有满脸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按说徐平又不是人身子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有道理长尽头牙还痛，应该是自然而然地长出来才对。就是徐平前世，长智齿遭罪对人类来说也没有几十年，是食物精细化之后人进化不彻底的产物。这个年代就是在大富之家，牙齿的磨损也比徐平前世厉害得多，口腔的空间也足够大，不知怎么这牙就乱七八糟地长起来。
王沿坐在一边，看着徐平皱着眉头难受得不行，心里暗爽，端着酸梅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个不住。徐平到了汜水县，竟然当他这个户部副使不存在，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看看，这就遭报应了吧。
过了一会，那痛彻心扉的感觉过去，徐平把手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对张大有道：“我这牙作怪，吃不了酸的甜的冷的烫的，怕一会又忘记了，你吩咐一声，那些菜色就不要上了。我们自己人吃饭，简简单单就行了。”
张大有应诺，急忙叫了个公人过来吩咐下去，那些菜不要上了，再加几个没有刺激性的时新菜蔬上来。这里三河交汇之地，多加几个河鲜菜色。
王沿听了却不由得眼睛一瞪，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饭还吃什么？那不如给徐平自己一大碗白米饭，在一边吃饱拉倒，不要耽误别人。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出口，只是看着张大有手忙脚乱地吩咐，王沿在一边生闷气。
过了没多大一会，天刚刚擦黑，衙门里的人在凉亭里掌了灯，又点了几条艾绒在一边熏着蚊子。
几样新鲜的蔬菜上来，女使过来倒了酒。
张大有举杯道：“两位副使，且请饮一杯。”
徐平和王沿端起酒杯饮过了，慢慢就打开了话题。
徐平对张大有道：“今年河阴县那里大旱，不知你这里如何？”
“回待制，汜水县这里今年的雨水也是偏少，不过好在田地大多临河，并没有怎么遭灾。倒是河阴那些河滩地多的地方，由于河道北滚，受灾要严重一些。”
“原来如此。”徐平点头，“不知汜水河进入黄河的河道有没有受影响？”
张大有道：“还好，这里临近嵩山余脉，又有汜水和洛河的水注入，河道并没有北滚，依旧可以行船。反倒是北岸出现了大片的沙滩，不少农户在滩上开田种山药。”
温县周围正是种山药最多的地方，现在属于孟州，后世则属于怀州，便是徐平前世著名的土特产“怀山药”的由来。那里有大片的黄河滩地，泥沙深厚肥沃，正是种山药理想的地方。过了汜水县后，黄河水道经常北滚，在这里由于南边有两条去流汇入，反倒是在北岸冲出了大片的河滩地。
说着闲话，张大有又敬了一巡酒。王沿见徐平只顾与张大有说话，根本就不理会自己，不由心中有气，一个人坐在一边闷着头喝。
把酒杯放下，徐平又问张大有：“损之应该知道，我这次是来巡查从洛河引水入汴河的河道，你是这里地主，不知可有教我？”
张大有看了一眼王沿，见他低头沉着脸，便不再理他，对徐平道：“引洛河的水除了河阴县那里广武山脚下，最难的便是我这里。这里到洛河隔着嵩山的余脉，山势虽然不高，而且都是土山，但干涸的河沟极多。要从这里挖河道，虽然可以利用一些原有的河沟，但更多的是河沟断了水渠的去路。要想引水，就必须在河沟上筑堰，但筑堰又拦住了洪涝时节山里下来的水。待制知道，人工开渠的运河最怕的就是来水忽多忽少，这是最大的难处。”
徐平点头叹道：“损之说的确有道理，若是平地还罢了，运河过山最怕的就是山洪暴发，如果无处泄水，这运河根本就没有用处。”
王沿听到这里，不由心中冷笑。原来徐平还知道这道理啊，还以他是个愣头青不知深浅呢。运河过山，特别是这种沟梁无数的山，不筑堰引来的水便流向了别处，筑堰就挡住了山洪下泄的通道，一到雨季便就把运河的堤堰冲垮。
王沿说运河不能修，也不是完全地信口胡说，好歹他也把汜水县到巩县引水口的地形大致看了一遍。这一带光听地名就知道地形多么复杂，什么樱桃沟核桃沟，刘家沟李家沟，安乐沟茅草沟，来来去去几乎全是在岭和沟之间打转。
在这种地方修运河，比从一座石山中间挖过去还难。挖穿一座岭，就遇到了一道巨大无比的沟，必须把这沟的下游堵起来，不然引来的水顺着沟就流到黄河里去了。
把沟堵起来倒还罢了，无非是多用一点人工，挖岭的土正好用来填了。但沟的上游总不能也堵了，那雨季的山洪无处排泄，整个这一带的水系就全乱套了，对于地方无异于一场灾难。
新挖的运河必须接纳雨季上游来的山洪，实际上是代替了以前黄河的作用。问题是运河是人工挖的河道，水量是有限制的，来水越稳定越好，山洪一冲，这运河还怎么跑船？就更加不要说由此引起的防洪问题了。
人工开挖的运河轻易不过山，不仅仅是工程量大的问题，山地的地形容易聚集洪水，处理起来极为棘手，才是最难解决的。往南一点的襄汉漕渠动议了一千多年，太宗时候两次动手，浪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最后失败也不是因为工程浩大，恰恰就是到了雨季山洪暴发，什么围堰也一冲就垮了。
从洛河引水，一是要避过荥泽一带沼泽汇聚之地，因为那里就是接纳周围山上洪手的地方。再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过这里的嵩山余脉和广武山的难题了。
又喝一巡酒，徐平对张大有道：“损之刚才所言，确实是现在开挖水渠最大的难题。广武山那里我已经勘查过，因为今年大旱，黄河水道北去，在山脚下形成了一片宽近十里的沙滩，河道可以从沙滩上走，另外筑题，把黄河水道逼离广武山。现在看起来，那里的难处不大，开挖的土石也不多。如今就只剩下这里到巩县引水口，是这工程最难的地方，不知损之有什么可以教我？”
张大有又看了一眼王沿，见他在那里低着头目光闪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虽然徐平来之前，王沿暗暗点醒张大有，说是如今朝廷里两位宰相都不支持徐平开河，让他认清时务，不要帮了徐平误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徐平是自己的同年，怎么可能不帮同年去帮着着别人？说来说去，官场上靠着同年提携比其他人可靠得多。
想到这里，张大有向徐平拱手说道：“待制太过客气了，这些本就是下官份内的事。这里到洛河引水口虽然河道难修，但不管怎么说，只有几里路，用手挖也能够挖通了。至于山洪难泄，尽可以把经过的沟里的河堰巩高一点，把雨季的洪水逼到汜水河里来，从汜水河排到黄河里去。”

第68章 别跟着我
听到这里，徐平拊掌笑道：“损之所说，正合我意！若是没有这条汜水河，出了山之后也要挖一条河出来，把多余的水泄到河里去。有引有出，这河才能修得成！”
王沿正喝了一口酒，听到这里一下呛住，差点喷出来。强自忍住，把酒使劲咽下肚里，脸被憋得通红，冷冷地道：“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山洪若是能够这么容易泄走，那也就不是山里的第一大灾了！”
徐平转头看着王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突然笑了笑，没有理他，继续对张大有道：“汜水河道弯曲，到了县城附近更是一马平川，周围池沼不少。若是处理得得当，洪水还可以储存起来，以补干旱的时候运河里的水量不足。”
王沿听了“噗嗤”笑了出来：“异想天开！又不是山里面下雨，这周围便就不下雨了！山里发山洪，汜水河里不一样也是水量暴涨？两边洪水聚在一块，我看一不小心这汜水县城便就被冲了！”
张大有见两位副使在自己面前争吵起来，面露难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平也不理王沿，只是对张大有道：“损之，你明天给我找几个本地熟悉地理的乡民来，与我一起带着河道厢军进山里查看一番。到底如何开河，河道走向，要用多少人工，实际看了才能清楚。”
张大有拱手道：“下官谨遵待制吩咐！”
王沿不冷不淡地道：“徐待制，这一路上我已经查看过了，并不适宜开河！”
徐平转头看着王沿，面上带着笑意：“哦，差点忘了，王副使已经查过这一带的地形。对了，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怎么不见你写信给我，说一说查探得结果呢？”
不等王沿回话，徐平又道：“你看，从我们在八角镇分手，你这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都快忘了是两人做这件事。不过无妨，现在离着月底还有些时日，尽够我再把这一带的地形查探一番。王副使如果无事，也可以从这里沿着黄河下去，一路到河阴县的汴口，把我查探过的路线再看一遍，说不定有另外的发现呢？”
听了这话，王沿涨红了脸：“徐待制说得好轻巧！从这里到河阴县，一路下去有几十里远，剩下的这几天我如何查探得完？反倒是你查的汜水县到汴口，只不过几里路而已，这不是寻我开心吗？”
“怎么会？王副使这话可是说得过了啊！自我们从八角镇分别，到今天用的时日都是一样，我一种不得闲，仿天才到汜水县来。据此想来，王副使在这一带想必也是花了无数精力，我要再查探一番，也不是轻松差使啊！”
听了徐平的这番话，王沿不由睁大了眼睛，涨红了脸，但又不能反驳。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没花什么精力，大多时间就是在巩县游山玩水吧。但让他离开汜水县顺着徐平的路再走一遍，他也不可能去干。一是那样没有意义，也看不出什么来，再一个自己不在汜水县看着，谁又知道徐平会干出什么来？看他张大有关系不错，科举同年又是官场上最牢固的关系之一，张大有必然配合，更加是不能让他如意了。
徐平故意不提知道了王沿向朝廷上了奏章的事，跟他撕破脸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他放下包袱给自己找麻烦，还不如就这样吊着他。
按说这次查探河道又不是什么军情大事，王沿也没有权利上实封密奏，但徐平偏偏就没有在邸报上见到。想来想去，也只能是政事堂或者都进奏院做了手脚，这道奏章没有抄录，显然是故意不让自己看到。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朝廷里的态度，主事的大臣只怕都是站在王沿一边的，连消息都对徐平封锁了。
这样也好，徐平干脆放开手脚，把王沿查过的地方再查探一遍，反正自己这里人手足够。甚至逆洛水而上，把洛水的水量再测一遍也来得及。
徐平不是个只会凭嘴说话的人，最习惯的就是手里掌握足够的数据，用自己惯用的方法说服别人。说到底皇上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宰相并不能一手遮天。
见王沿不说话，徐平道：“怎么，王副使不愿意离开汜水县？那到时候回京，下游的河道可只能依着我说的办了，王副使可不要有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有什么不该说的话！此次出京，我是徐待制的副手，事情自然是以你说的话为准！不管我说什么，都做不得数的！”
见王沿又涨红了脸，徐平笑道：“王副使怎么能够这样说？虽然说是此次出京你为副手，但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你看从八角镇我们就分开做事吗！而且，我那里有什么结果都写信给你，你却从来没有向我报过你这里的事情，我说什么了吗？”
王沿眉头一皱，就要说话，徐平一抬手止住他，又道：“你看，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吗！王副使，你尽可以按自己的心思做事，回京之后，怎么说也是由着你！”
王沿道：“徐待制怎么能够这样说？让人听起来，好似我这里独断专行，不把你这个正使放在眼里一样！实话说，我这里查探下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这一带根本就不适合挖河！你要是不信，明天我与你一起，再去查探个清楚！”
听了这话，徐平的脸色一板道：“王副使，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这次出京是游山玩水来了，没事情干？”
王沿一听这话就急了：“什么意思？！”
“你已经查探过一遍了，哪个敢不信你？已经做过的事情，又何必再去重复做一遍呢？我们这次出来，身上背着多少大事，岂能把时间这样浪费！”
王沿看着徐平，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沉默了好大一会，才道：“那按徐待制的意思，我该做些什么呢？”
“你手上没有事情做了吗？”
“没了！”
“怎么会没有！那这些日子，你沿着汜水上去，把汜水的水情查探一番，这不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运河一路汇入的河流，我们都要一一查探清楚！”

第69章 做做样子
汜水是黄河南岸最后一条稍大一点的支流，从这里开始直到入海口，黄河下游的南岸地区便开始属于淮河和济水流域。
黄河作为中国第二大河，下游水系细究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实际上是从淮河和海河两者之间硬生生地插过去，再加上两河中间的济水，这一带实际上已经没有黄河这样一条大河加入的空间。
所以历史上，黄河要么夺淮入海，要么夺海河入海，十年九灾是常态。而到了徐平前世更是最终夺济河入海，连济河的流域都萎缩掉。黄河下游，流域是以黄河大堤为界，堤北是海河流域，堤南是淮河流域，黄河流域被限制在大堤之内。
这种情形之下，治理黄河实际上必须把海河、淮河和济水连在一起通盘考虑，不然一切都只能是临时措施。而这个年代又是历史上罕见的极端天气频发的时期，洪涝不均，几乎年年成灾。往往前一年热得离奇，第二年又冷得离奇，前一年还是到处抗洪救灾，下一年就天下大旱，多灾多难的年月。
从这个意义上说，汜水这条不大的小河，对黄河来说却有重大的意义。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过了这里，自离此不远的汴口算起，黄河就真正进入下游了。
不过这个年代对这些还没有清晰的认识，王沿就更加不知道这些，他的心思也不放在这上面。在河北治水数年寂寂无名，也并不全是京城里的官员无知和嫉妒，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出在王沿自己身上。在河北路开渠，他并没有通盘规划，基本上别人提到哪里，他一想大约不错，事情就做下去了。报到京城就是，我在哪里哪里来了一条渠，至于这条渠为什么开，要达到什么效果，实际应用如何，王沿一概不知。
现在把他作为治水专才调来与徐平一起查探河道，实在是难为了他。在河北路开了那么多渠，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详细地勘查过，更加不知道怎么做。
天上的太阳毒辣辣的，田野里已经有知了扯开嗓子没命地叫，没有一丝风，整个天地就像凝固了一样。热浪在天地间翻腾，无处躲藏。
这种天气王沿如何走得了路？让汜水县里找了几个壮汉，架着步辇抬着他，一路流了汜水县城向着汜水上游而去。
王沿在步辇上擦着汗，一边看着周围高低起伏的山林，心里不停地咒骂徐平。
他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一定要修什么引洛入汴的水道，这种鬼天气，还让自己出来受苦。想当年自己在河北路开渠，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只要大略听一下哪里有什么河，引水出来能浇多少地，大手一挥让下面人开挖就是了，哪里要这么麻烦！
还要勘查地形，还要计算大致的土石方量，还要计算用工数，还要算好开挖的时间，在京城里面听到徐平讲起这些王沿的心里就虚了。没奈何，刚刚调回京城入了馆阁总要做些事情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汜水河源于嵩山，上游在山谷中穿行，中下游则进入平原，一路沿着嵩山脚下蜿蜒流进黄河里去。真正说起来，汜水流经的地方正是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地带，虽然没有特别高大的山，但各种土岭却是不少。
王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勘查什么，自出了县城，只是催着随从赶路。
从八角镇便就被拨到王沿身边的两个公人张立和周不昧两人心里暗暗叫苦，都一样的是副使，王沿无论官、职还是爵位都比徐平差远了，看看徐副使，出城便就骑着马，收拾得整齐，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向西边的山里面去了。再看看怎么跟着的这位王副使，做在步辇上还叫苦不迭，也不替这些下人想想。他坐着步辇走不快，自己这些人也只好在一边步行跟着，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赶路滋味实在不好受。
徐平到三司里一年，上上下下都知道对人大方，无论同僚属下，虽然是催着人干活，但无论吃的喝的还是平时的赏钱，从来没有短少过。再看看这位王副使，自己两人辛辛苦苦地跟这一路，不但没有半文赏钱，时不时地还要自己搭钱进去。
人比人，不是气死个人？搭上的钱还可以从地方官那里盘剥回来，可这事情一想起来心气就不顺啊！跟着大人物当差，大家想的都是受提携捞外快，就是掏钱出来也是为了收更多的钱，哪里这样官员今天吃鸡明天吃鱼地向里面搭钱啊。
这两个随从心里不平，在一边还要不断地向王沿介绍一路上的风土地理的主簿崔在平更加心里叫苦。徐平那里是县尉跟着出去，他被分到了王沿这里来，哪里想到竟然是要在步辇边一路跟着。这天热得都快要把人烤熟了，还要说个不停。
惟有周围跟随的本乡耆长和弓箭手轻松自在，乡里来了个大人物，自己也跟着过来见见世面。至于天热不算什么，就在家里，这种天气也是经常要下地干活的。
再加上王沿出来总是要吃要喝，这些都是地方上招待，具体操办的弓箭手们最少也跟着蹭顿酒肉。穷苦地方，有酒有肉的日子就如同天堂一般。
崔在平看着西边高低起伏的群山，对步辇上的王沿道：“副使，我们来巡查汜水河的水情，要不要到河的那一边去？西边是山，汇入汜水的溪流大多都是从山上下来的，河的这一边并没有什么河流汇入。前边就是渡口，要不要过河？”
王沿在步辇上昏昏欲睡，听了崔在平的话懒洋洋地道：“有什么好看的？河的那边山路崎岖难行，又要经常涉水，不要过去了。”
崔在平应了诺，心里不由嘀咕，这王副使既然不想看，出来这受这份罪干什么？
他哪里知道王沿根本就不想出来，还不是被徐平逼得没有办法？他那里到山里面钻来钻去，自己在汜水县城里怎么能够呆得下来？而且，王沿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徐平那边的事，也不知道他能够看出什么来，更加心不在焉。

第70章 山沟沟里转
翻过这道梁又走进了那条沟，前面的山岭和沟沟坎坎数也数不清，这种地方走上半天，会让人觉得绝望，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
支离破碎的地形，无穷无尽的沟和岭，并不只是在黄土高原上，两京之间的嵩山余脉，这些低矮的土山也是如此。
徐平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前方的山岭。这山岭并不高，最多也就是几十丈，而且山势非常平缓，完全可以骑着马直冲上去。这山并不可怕，甚至还可以直接开垦成梯田，土层也极为深厚，只要能够浇得上水便是良田。可怕的是无穷无尽的这种山，翻过了一座前面还有无数座，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进山之后没多久徐平便就问导路的向导，问前面的村子在哪里，向导悠闲自在地说翻过前面的两座小山就到了。那山看着一提马缰就能冲上去，徐平只觉得两个村子离得不远，哪里想到整整走了半个多时辰。
后来徐平便就学乖了，不问翻过几座山这种傻话，直接问还有几里路。这一座座不起眼的小山，翻过一座去六七里路就出去了，与平路的概念完全不同。如果从地图上看，明明是只有不到十里路的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二三十里都是少的。
郭谘最早跟徐平说起引洛入汴的时候，就说洛水的引水口应当在沙口镇，不管是徐平还是其他人对这一点都没有异议。原因无他，那里是离着汜水县最近的地方。
汜水县和沙口镇之间的这片山地地形支离破碎，只能凭蛮力硬挖硬堵，直线最短的路线就是最佳的路线。真正到这里看过，徐平才真正理解了这一点。这也好，不用再去费心找什么最佳路线了，只要直着挖过去就好。
鲁芳在徐平身边皱着眉头看着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山坡和沟沟坎坎，不由叹了口气：“直娘贼，这个鬼地方比我们邕州的地形还古怪，好像走不完一样！”
徐平笑了笑：“在邕州那里，只要沿着河谷走就没有错，而在这里沿着河谷只能够转圈圈，一不小心就要迷路。邕州走路最怕上山，这里却正好相反，最怕的就是不上山只在山沟里转，地理不同而已。”
说完，一带马缰，带人向着对面的山上而去。
这里的路时而沿着河谷，不知什么时候盘盘绕绕就又上了山，都是本地居民千百年来摸索出来的最适宜路线，外人根本摸不着头脑。这里的地形就已经如此难缠，更加破碎的西北是个什么模样，徐平想想就觉得头痛。
到了山顶的一株大梧桐树下，向导指着前面道：“官人，再翻过前面的那两座小山，就到巩县的沙口镇了。我们紧赶一点，应该能在晌午前到那里。”
“好，我们便就先去沙口镇那里看一看，先把引水的路线理清楚。”
向导摸了摸头，看了看周围横七竖八的山沟，对徐平道：“官人，真地要在这里开渠？你看这大大小小的沟欢，水渠如何过得去？小的愚昧，可是想不出来。”
“怎么过？当然是逢山开山，遇沟堵沟！这些山沟都是历年的山洪冲出来的，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等遇到了洪水大的年节，全靠着它们排泄山洪呢！这里的河渠越直越好，越短越好，最怕的就是水积在这里，山洪一发，什么堰也挡不住！”
而且，还有一件难办的事，你根本就不知道哪些山沟来的洪水大，谁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这种事情简直是防不胜防，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缩短距离，裁直河道，让洪水来的时候能够快速流出山去。
见离着沙口镇不远，徐平吩咐大家便在山顶上歇一歇，这里有大片的松林，刚好可以避避阳光。说起就是这点好，这里的山都是土山，土层也深，山上的树木繁茂。
一路陪同前来的县尉陈优中上前道：“官人，这一带最近时有虎狼伤人，不如我们还是赶紧一些，直接到前面沙口镇再歇吧。”
徐平翻身下马，对陈县尉道：“怕什么虎狼，我们这里近百人手，什么野兽来都收拾了，也算是为地方除害。安心歇一歇，消消暑气。”
陈优中应诺，去安排随行的弓箭手和向导。
徐平看起来年纪轻轻，可如今已经是龙图阁待制，永宁郡侯，在陈优中眼里那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被点了跟着徐平出来，陈优中一路上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纰漏。好在徐平虽然少年得志，但并不跋扈，并没有让陈优中觉得难做。
分了几个人看着把马匹散放在山坡的草地上，其他人都到了山顶的松树林里。刘小乙的马上一直带着交椅，早早找个通风的地方支起来，让徐平坐了。
不一刻，陈优中手里提了一个篮子走了过来，到徐平面前道：“待制，这是本地产的一些瓜果，虽然不是十分香甜，好歹解渴去暑。”
刘小乙接了过来，寻个有山泉小溪的地方洗了，提回到徐平身边。
徐平看篮子里，除了半熟不熟的桃和杏，一些瓜果自己也叫不出名字，想来都是这里土产的不知什么瓜，估计都是甜瓜之类。这些还真是农家自己种了吃的，看起来没一点卖相，瓜又小，长得又都歪扭扭，几乎就没有端正圆润的。
这种山区基本没有什么商业，更加不可能种瓜果去卖，卖的时候耽误的功夫远不如随便做点农活。自己吃自然也不讲究，随便种了结多少算多少，结出来什么便就吃什么，也只是个意思罢了。
交通不便，一应需要鲜食的蔬菜瓜果对山民都没有意义。若是到了秋天，这里漫山遍野的挂满红彤彤柿子的柿树，也没有人摘，任凭落在地上化为泥土。
不是因为山民懒，而是摘了也没有用处，自己吃的房前屋后几棵就足够了，山上的摘了也换不来钱。
这群山深处，便就是有的文人思慕的世外桃源了，一处宅院几亩田，耕耕种种便就够一家的吃食，还有青山绿水好看。山里面有各种野味，各种野果，没事了可以打打牙祭。但也只限于此，除了满足自己之外，能够换钱的东西那是少之又少。

第71章 两只鸡惹出的惨案
越向汜水河的上游走，山岭越多，就连风也小了起来。
王沿坐在步辇上，不住地擦着汗，心情愈发烦躁。这个时节，就应该在小花园里的凉亭里，饮着凉水，躲避着这毒辣辣的日头，自己偏偏向山里面钻，这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看见前方隐约有人家的样子，王沿对抬着步辇的民夫道：“前方那里是什么村子？到了那里，我们好歹歇一歇，躲过了正午的暑气再赶路。”
“回官人，那里不是村子，是本地的一处山神庙。山里人家靠天吃饭，神灵最是灵验，那庙香火还过得去，有一个道士带着几个徒弟在那里主持。”
王沿道：“庙也好，只要有躲避太阳的地方，我们就先歇一歇。”
周围的人应了诺，一起加快脚步。本地的耆长当先去了，到庙里准备迎接王沿。
要不了多久，便就到了庙前。这庙不大，只有五间正屋，带着一个院子。正殿里供奉的也不知是什么山神，一副武将装扮，颇有古风。
到了院子里，王沿下了步辇，早有庙祝带着徒弟出来迎接。
到正殿看了一眼，王沿问道：“这供奉的是哪朝将军？”
庙祝急忙答道：“回官人，这是秦末楚霸王项羽账下的大将曹咎，因渡汜水与汉王作战失利，自戗于此。后人立为山神，颇有灵验。”
王沿心中暗骂一声句晦气，点了点头，也不上前参拜，也不说话，扭头回了院子。
这曹咎因为受不了汉王的激将法，强渡汜水而战，被汉王刘邦半渡而击，不但是自己兵败身死，也丢掉了要地成皋。他本就不是良将，死的又不光彩，也只好委屈在这种小地方做个山神，享受点山民的香火了。
王沿这趟出来本就极不情愿，又是这种晦气的小神，哪有心情跟他寒暄。
院子里面一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柏树，几乎为这小小的院子挡下了所有的阳光。树下有石桌石凳，为日常庙里的人休息的地方，此时成了王沿的歇脚之地。
庙祝小心上了茶，王沿喝了一口，觉得粗劣不堪，便推到一边。
王沿的两个随从张立和周不昧两个人就像两根木头一样，站在他的身后，微微眯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王沿实在是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声。
作为随从，这个时候还不赶紧地嘘寒问暖，官人坐下了，茶水喝着不如意，就快去想办法啊。眼看已经到了中午，一路上走来必定是饿了，还不去安排酒饭？
张立和周不昧两人显然没有这个觉悟，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只顾着自己休息。
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你对待下人好，他们自然就会有回报，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对他们不好，他们的眼神便就会不好使，你不吩咐他们什么也不会做。更何况张立和周不昧是三司属下的厢军，都想着回去之后换个差使呢，王沿这里只要大面上能够过得去就好了，又不指望王沿给他们前程。
主簿崔在平看不过去，上前对王沿拱手道：“副使，天已近正午，要不要在这里用些酒饭？这一路上走得也着实累了。”
王沿等这句话等得着实心焦，见终于有人问了出来，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也好，我倒还没什么，你们必然是又累又饿，吃点东西在肚里下午才有力气赶路。”
崔在平应诺，自己去吩咐本地的耆长和弓箭手，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弄些酒菜来。
耆长张二郎左右看了看，小声对崔在平道：“官人，酒我带得有，饭菜只怕有些难办。这里左近只有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能有什么吃食？好坏能弄来些糙米下锅就不错了，青菜也可以地里拔几棵，肉食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崔在平一听急道：“王副使是什么人物？把这些东西端上桌子，不是摆明了我们看不起他？一个不好，把桌子就掀了，我们如何回去向知县交待？”
张二郎道：“实在不行，我多带几个人出去，山上打两只山鸡来下酒，好歹将就过去吧。这山里野物倒是多，鸡兔之类并不难抓到。”
崔在平有些为难，野鸡身上的肉又少，肉质又太粗糙，庙里看起来也没有会做饭的人，只怕王沿那里不太好交待。这个年月可不像后世野生动物被灭得难得一见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野鸡才是比家养的鸡高贵得多的菜肴。
在这个年代，就两京之间这样的核心地带，野鸡野兔什么的也随处可见，还是很容易能够吃到的。但肉质野生的跟家养的就没法比了，又粗又少香味，除了特别稀少的一些物种，平常的野鸡野兔之类可上不了正经的席面。人类家养畜禽，总是让它们向着肉质细嫩的方向人工选择，跟自然选择正好相反，野生的如何能比？
见崔在平为难，张二郎又道：“若是想让酒菜像些样子，只好跑远一点。五六里外有一处比较大的村子，村里有一户大户人家，家资丰饶，他家里定然有好酒好菜。”
崔在平听了，眼睛一亮道：“那还等什么？五六里也远不到哪里去，你带几个人骑上快马，眨眼间就回来了！”
张二郎叹了口气：“官人说的对，不过却有一桩难处。”
“你说来听听，有我在这里，什么事情做不了主！”
张二郎道：“那户大户人家有个儿子在县里当差，好死不死，正在来的我们这些人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我怎么好带人上他家里骚扰？”
“县里当差的是哪个？”
“衙前陈都，他是去年到县里服役的。”
崔在平一听，大出了一口气：“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么个人在这里，我们还瞎操什么心？这顿饭菜，就着落在这个衙前身上了！”
衙前是在衙门里应付杂事的差役，向来都是乡村里的一二等户轮差。宋人常说重役无过于里正衙前，便是指这针对乡村上等户的差役。里正的重役之重表现在他事实上是治下人户赋税的保主，衙前的重役之重则表现在要应付各种官差，动不动就要自己破财。有这么个人在这里，这一路上的花费自然是他家里出了，崔在平还操什么心。
太阳带着无数金光，从东方冉冉升起。天空中还弥漫着薄雾，阳光照在上面透着光怪陆游的奇异色彩。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新气息，让人神清气爽。
徐平骑在马上，缓缓地在雾气里前行，享受着这清晨的美好时光。
突然，一阵急骤和马蹄声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徐平猛地转过头，勒住马缰，看着浓雾里快速向自己奔来的身影。
几乎片刻之间，飞驰而来的马便就到了面前，马上的陈优中翻身下马，向徐平拱手道：“待制，县里急事！知县已经到了前边不远处，要立即求见！”
徐平见陈优中跑得面色发红，急忙道：“你喘口气，我让人前去回话。”
说完，对身边的鲁芳道：“你到前边带张知县过来，我便在这里等。”
鲁芳应诺，一提马缰，纵马向前驰去。
徐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个时候汜水县里能有什么大事，而且还让张大有急匆匆地来找自己。如果是县里的事务，应该找不到自己对上才是，难道是京里来人了？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便干脆不想，静静等在那里。
过了不多时候，张大有和鲁芳并骑前来。
到了徐平马前，张大有翻身下马，拱手道：“下官冒昧前来打扰，待制莫怪！”
徐平忙从马上下来，扶住张大有道：“损之何必多礼？不知有什么事如此焦急？”
张大有叹了口气：“回待制，王副使在县里惹出事情来了，下官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特来向待制讨个主意。”
徐平一怔：“王副使？他不是沿着汜水河上去勘查了吗？”
“不错，昨天王副使与待制一起出了县城，便就带人向着汜水河的上游去了。却不想路上因为中午在地方吃饭，惹出了一桩大事，实在是让我为难。”
徐平越听越奇：“路上吃顿饭而已，又能惹出什么事来？难不成还能是强拿民间百姓食物，而没有付钱？还能有什么大事？”
张大有苦笑着摇了摇头：“待制所言，虽不中也不远矣，就是为了百姓的两只鸡。”
“什么？就为了两只鸡！这王沿也太没出息！不过，就为了两只鸡还不至于有人告到县里来吧？就是告来，你好言抚慰，替王副使把鸡钱算了也就是了。”
张大有不断地摇头叹气：“徐待制，若事情这么好办我哪里还要巴巴地跑这么远来请教？王副使吃两只鸡不打紧，就是差人让我给他送去也没有什么，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吃两只鸡惹出人命官司来啊！我一个小小汜水知县，该如何做？”
徐平听了大吃一惊，一时也怔在那里，喃喃道：“这个王沿，为了吃两鸡，竟然惹出如此大的事来？这——”

第72章 最后处置
徐平左右看看，见不远处的树下面有几块大石，对张大有道：“损之，我们到那里石头上坐下，你慢慢把事情说给我听。”
张大有点头，与徐平一起到树林边的石头上坐下，理了一下思绪，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主簿崔在平听说自己带的人中有一个衙前是当地的大户，当即让人把他找了过来，让几个差人随着他，回家去给王沿准备好酒菜带到山神庙里。
衙前就是给衙门办这些杂事的，陈都得了吩咐，没奈何，只好带人骑马回家。
之所以被称为重役，一个原因就是衙前办这些杂事，很多时候衙门里面是不给钱做经费的，全由应役的人自己掏腰包。当然真正让人倾家荡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衙前押运保管官物，或者被任命管理酒楼之类的商业，不管是被偷被盗被抢了还是经营亏损了都要自己掏钱补上，官府那里收的钱是不能少的。
陈都回到了自己家里，说了来意，父母自然不能不给，不然儿子回去就要打板子了。但是抓鸡的时候却出了乱子，陈都的妻子和弟妇吵了起来。
陈都兄弟三人，平时感情还好，但娶的妻子一个比一个厉害，相互之间根本容不下，三天一骂五天一打，没有办法只好分开来过。他们分开家财却不能明确分，父母俱在，官府不允许别居分家财，账籍那里他们还算是一户。
父母在不许分家这个时候倒不是为了宗族观念之类的，最主要的是防止民户借分家的名义降低户等，逃避赋税。道德问题官府那里还有情面可讲，经济上面可就没半分颜面了，哪怕陈都这种明显过不到一块去的，也绝对不允许分家产。
陈都应差，为了兄弟脸面钱物当然是自己家里出，这样一来就把他妻子惹恼了。
去当差不是为了陈都自己，名义是这一户的差役，自家已经搭上了一个人，哪里还有自己承担钱物的道理？陈都的妻子坚决要求这次的酒菜三兄弟分摊，自己家里出米出面出油，连青菜也一起出了，两个弟弟一个出酒一个出鸡，凑成一桌酒菜。
事情便就这样闹了起来，二弟好说歹说，把自己的妻子压下，拿了酒出来。出鸡的三弟那里却是怎么也劝不住，三弟的妻子死死护住自家的几只鸡，无论如何不让捉了去。平常倒也就罢了，这几只鸡却正是下蛋的时候，三弟媳妇每天天不亮就检查鸡窝，生怕被两个哥哥家里偷了自己的鸡蛋去，要把鸡抓走还不跟要了她的命一样。
陈都的妻子站在门口骂，三弟媳妇护住鸡窝门对骂，让带着人在院子里的陈都里外不是人。自己可不是一个人回来，是带着与自己一起当差的几个人一起回来，这传出去还怎么做人？实在忍无可忍，陈都打了自己妻子一巴掌。
听到这里，徐平实在听不下去，对张大有道：“原来只是一户人家的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怎么就惹出人命官司来呢？损之，你挑重要的说！”
张大有苦笑：“若是没有王副使牵扯在里面，这就只是一件平常家务事。唉，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王副使倒霉。”
说完，张大有继续说事情经过。
原来陈都的妻子也是出自大户人家，自小娇生惯养，嫁到陈家带的嫁妆又多，是个从来没有吃过亏的主。陈都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打她，她面子上如何挂得住？与陈都厮闹一阵，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真地上吊去了。
还好陈都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气，看得紧，发现地及时，抢救了过来。
心提起来的徐平听到这里，出了口气道：“还好，人救过来就好，要是真地闹出了人命，这事情还就真说不清楚了。”
张大有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重重叹了口气：“是啊，事情如果就此结束，也就没什么了，或许到不了我的案头。可偏偏，偏偏这才是个开始啊！”
徐平吃惊地道：“怎么，这都要出人命了，这家人还继续闹下去吗？”
张大有点了点头，话语里透着无奈。
陈都的到妻子救了回来，愈发地不依不饶，哭闹不休。这样一来，全家人都开始数落三弟媳妇的不是。三弟媳妇又心痛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鸡，挣扎着被人拉开，眼睁睁地看着被抓走，再加上所有人数落自己的不是，气急攻心之下，真地去吊死了。
听到这里，徐平目瞪口呆：“那个妇人，就真地——真地这么吊死了？”
张大有点了点头：“我连夜带人验过了尸身，真地是死了！”
徐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这件事情闹起来，肯定又有人说里正衙前的役太重，想办法废了这差役。雇役法也不是王安石凭空想出来的，实际上在他之前就有许多人讨论提出过，便就是被这些事情闹的。
说起来这种差役并不合理，摊在头上几乎就是个向官府扔钱的无底洞，碰上个刻薄的官员闹得倾家荡产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取消了必须要有相应更完善的政策配套出来，不能一废了之，雇役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这个年代宋朝的税赋实际上是累进制的，不过不像徐平前世是按收入累进，而是按照资产累进。资产越多的人交的税承担得赋役越重，这一点有其先进合理性，有利于缩小贫富差距，增加社会阶层的流动性，也有利于减小大的社会动荡。虽然这种小的风波不断，但哄动天下的乱子也不容易闹起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徐平是认可这种累进税制，只是一些细节需要改变。
至于牵扯在里面的王沿，徐平倒不放在心上，说来说去就是他倒霉罢了。到了穷乡僻壤还讲究什么吃喝，好坏凑合过去就算了。认真说起来也不能说王沿过分，不管是哪朝哪代，王沿这种大官到了乡下，喝点酒吃点肉并不算是多过分的要求。
这就是为什么要求官员从基层做起，只有经历过了底下的艰难，才会有做官的经验。这经验不是知道什么事情要怎么做，有什么前例可循，那不过是老吏罢了。真正的经验是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下一道命令，做一件事会产生什么后果，在什么时候应该小心谨慎，什么时候可以随意一些，尽最大努力避开这些官场上的地雷。
这一带都是不怎么富裕的小县，平时承担的劳役又重，地方物资贫乏，就是乡村里的大户，认真说起来还比不上江南两浙一带的中产之家。你一讲究吃喝，哪怕就是要吃两只鸡，到了富户家里也是了不得的财产，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出来，从一到河阴县，徐平一直严格自律，就是自己要吃点什么东西，也一再交待一定要用实钱去买，绝不能从地方上巧取豪夺。当日鲁芳带人去买两只孟州猪，便就是因为徐平要求得严，一定要公平买卖花钱买回来才行。
换一个地方，徐平也未必就会这样，到了两浙，地方清汤寡水地招待他也不会愿意。因为那里是富裕地方，随便乡下大户都酒肉不缺，招待自己差了就是瞧不起自己。
但这一带不行，像王沿这样，稍微讲究一点，就把自己陷进了人命官司里。
这条人命虽然是家务纠纷，却是因为给王沿准备酒食而起，他脱不了干系。人命关天，有人突然横死地方上不敢隐瞒，必须立即报官。到了县里，张大有也不敢把事情压下来，一样要报到京西路的转运使司和提刑司，要报到朝廷里去。
这被牵连到的官员，哪个会对王沿有好脸色？
张大有见徐平不说话，小声试探着问：“待制，你看这事情该怎么处置？”
徐平何尝不知道张大有的意思，自己与王沿不和他看在眼里，又与自己是同年当然站在自己一边，必须要问清楚，自己会不会借这件事情收拾王沿。
想了一想，徐平问张大有：“损之，你心里怎么想的，不妨先说出来听听。”
“下官想着，事情总是发生在我的治下，应当上章自劾。王副使那里要怎么跟他说，还是要转运使司决断。”
徐平点头：“不错，不管这件事情跟王副使有什么关系，都不是我们能够随便说话的，上章自劾是对的。不过，你除了向转运使司和审官院自劾外，还要立即用快马把事情经过写清楚，上报大理寺、审刑院和御史台，洛阳李知府那里更是不能有任何耽搁，必须让他今天就知道此事。”
“待制说的是，下官清楚了。”
王沿的职务在那里，别说是张大有，就是徐平也不能随便说让他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但让徐平就此放过他也不可能，那就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一个三司副使，出来巡查个河道，竟然就闹出人命官司来，这屎他得老老实实吃下去。
徐平又道：“不但是你，我一样也要上章自劾，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此行的正使，担子要担起来。你放心，事情不会让你一个人担。”
越是与自己无关，而且肯定会查清楚的事情，那就要先认个错，这才是把自己摘出去的最好办法。徐平为官多年，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第73章 地方反应
洛阳河南府后衙，李若谷把手里的书状放到面前的桌子上，皱着眉头对另一边的杨告道：“这个王沿，不过下来巡查个河道，竟然就能卷进人命官司里，真真是岂有此理！道之，你分掌京西路漕宪，说说该如何处置。”
杨告想了想，小心答道：“龙图，王沿新任户部副使，朝廷寄予厚望，再者此事责不在他，只是恰好卷入而已。我们也不好过于严刻，还是据实禀报上去，上章御史台弹劾他为官不检，怎么处置还是看御史的意思吧。”
李若谷听了有些不满意，摇头道：“他在京西路惹出事情来，虽然事情不在我的治下，但留守司自有御史台，也不能袖手不管。这样吧，你自以转运使司的名义上书弹劾，我这里让西台弹劾他便了。”
杨告答道：“如此甚好。”
虽然杨告是转运使，掌监察京西路所有官员，实际上可以算是京西路所有州县官员的上级，但知河南府是个例外。依惯例，知河南府兼任知西京留守司，在天下州府长官中仅次于知开封府，而实际上的政治地位还要高于开封府的长官。河南府长官的除拜是与宰相、枢密使、节度使等最高级别的大臣一样的大除拜，地位在枢密使之下而在节度使之上，这可不是一个转运使能够随便管的。
留守司下有御史台，虽然从太宗之后越来越沦为形式而没有具体职责，但也没有明确的诏令说是西京御史台什么事不该管，这也是张大有除了行文自己的上司孟州知州李迪外还同时行文河南府的原因。用西京御史台的名义，李若谷可以直接上章弹劾王沿，这样做也是在他的职责之内。
京西路转运使司的衙门与河南府一样是在洛阳城内，杨告与李若谷多有往来，一得了张大有的来文，便带着来找李若谷。
喝了口茶，李若谷又道：“对了，出来巡查河道的徐平才是正使，怎么没见他有什么说法？这样大的事情，我们也该看看他是怎么说。”
杨告小心谨慎就是因为事情牵扯到了徐平，他来京西路之前本是在三司，算是徐平的手下，出任转运使也是徐平推荐的，有连带责任。徐平与王沿不和他也早就听到传闻，就是怕自己单独上书会引起非议，才来找李若谷。
见李若谷问起，杨告道：“徐待制那里也有书来，只是说自己照管不周，致使王副使惹出如此祸事，他失于监察，将上书御史台自劾，其他的倒是没说什么。”
“嗯，明白了。”李若谷点了点头，“那便就如此吧，我让西京留台与你一起联名上书，弹劾王沿。闹出这种事来，这个王沿实在不像话！”
如今的御史中丞是李若谷的老朋友韩亿，他的分量可比其他人重。
与此同时，孟州后衙，李迪慵懒地坐在凉亭里的椅子上，看着手里汜水知县张大有的来书，来来去去看了几遍，才叫过一个随从来，问道：“李通判还在河阴县那里吗？事情处置得怎么样了？”
随从答道：“相公，听通判派回来的人说，河阴那里比较棘手，还要待些日子。”
李迪把手里的书信放到桌子上，随口问道：“提刑司贾昌龄那里派来的人，还要多少日子到孟州？为了河阴县的赌案，不是行文过去有些日子了吗？”
“回相公，计算里程，大约还要两三日才能到。”
“真是麻烦！你派人催一催，让来人兼程赶来！还有，行文提刑司，把汜水县那里的事情报上去，让他们派人来审案。若是没有人派来，便就让邻近的州府派官员过来。李通判最近事务繁忙，可没有时间去管，而这案子又牵涉到朝中大臣，那是一刻也等不得！记得用我的印，让贾昌龄那里警醒些！”
随从答应，告退下去办理了。
路级的各司分治，原则上不能位于同一城。具体到京西路这里，一般而言转运使司是在河南府洛阳城，提刑司则在邓州，安抚使司在许州。军事路的长官如安抚使一般都是兼任所在州府的长官，而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因为有监察本路官员的职责，是不能兼任地方长官的，以防出现自己监察自己的情况。只有特殊情况下，如西京留守司暂时出现空缺，才由京西路转运副使暂摄，暂时代理，但不算正任官员。
提点刑狱有一段时间与转运使司同在洛阳城，因为不合各司分治的原则，最终移到了邓州去。邓州位于京西路的南部，与北部有山区阻隔，交通不便，而提点刑狱又大多时间在各州巡视，交流相当不方便。已经过了这么多日子，那里派来参与审讯河阴聚赌案的官员还没有到地方，把孟州通判李参彻底缠在了那里。
李迪以使相判孟州，自己是绝没有道理去审什么案子的，而又牵涉到了王沿，让州里的签判牵头去审也不合适，他便干脆把案子推了出去。或者河南府，或者郑州那里派人来审，反正孟州这里是不打算管了。
身份地位在这里，郑州的陈尧佐李迪还给他几分面子，河南府的李若谷在他眼里就是晚辈，还没资格反对他的安排。
这次巡查河道，主要的地段都是在孟州境内，李迪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平和王沿的矛盾？李迪的性子直，他确实看徐平不顺眼，但更加讨厌王沿。
徐平最多也只能算是年少轻狂，做事不太稳重，王沿那就是胡闹了。下来巡查河道天天不务正业，这下好了，还卷进了人命官司里，把朝廷的脸面都丢尽了。
所以这案子，一定要让提刑司的人跟邻近的州府来审，他孟州就在这里看着，哪个敢混水摸鱼，就得小心着跟王沿一起背黑锅。
这段河道牵扯到的三个州府，郑州孟州河南府，主官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李迪曾为帝师，两次拜相，地位最高，与吕夷简王曾是同一个级别的。陈尧佐先任枢密副使再任参知政事，以使相知郑州，也是准宰相级别。地位最低的李若谷，也是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而且兼管西京留守司，政治地位等同于宰执。
王沿在这三州交界处出事，算是倒霉透顶了。

第74章 政事堂的分歧
徐平与张大有商量过了，便就写了奏章，因为王沿行为不检，牵扯到了地方上的人命官司里，自己作为正使照看不周，上章自劾。
奏章送出去，徐平便就带人留在了汜水县西边的山里，反正带的是桥道厢军，野外帐篷之类一应俱全，在山里安营扎寨也没有什么。
他不回汜水县城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王沿碰面。这种烂事，他才不想牵扯进去，非要等到地方上把案子审理得差不多了才回去。那个时候木已成舟，王沿该怎么处分都了定论，不用担心他来缠自己。
王沿在河北路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任满的时候，因为偶然的官司显露出来他治水的功绩才咸鱼翻身，上任户部副使屁股还没坐热又因为偶然的官司惹上麻烦，只怕现在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都会紧紧抓在手里。就是以前与徐平有矛盾，与前程比起来脸面算什么，搞不好就会过来纠缠徐平。
两天过去，各方的奏章都已经进了京城，因为两只鸡惹人命官司上身，成了官场上的笑话。京城里的官员见面，都会拿这件事情打趣，相互告诫吃什么都不要乱吃鸡。
政事堂里，王曾把手里的奏章放下，满脸怒气地道：“这个王沿，朝廷正要对他大用，怎么就惹出这种事情来！大臣下到地方，不深自戒惧，连嘴都管不住，还能够做什么大事！荒唐！”
蔡齐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他还刚刚上过奏章，说徐平在地方行为不检，插手地方事务。这下好了，他不管地方事务，却惹人命官司到身上来。”
宋绶看了看吕夷简，见他坐在一边闭目不语，便也闭嘴不言。
章得象在政事堂里一向存在感不高，大多又是附和吕夷简，这个时候更加不说话。
王曾想了一会，问吕夷简：“吕相公，此事该如何处置？”
吕夷简睁开眼睛，淡淡地道：“人命官司，不可轻忽，自当按国法处置。我们只要安心坐等地方上审理结束，看看情形如何再说吧。”
王曾道：“这案子简单明白，如何审理也不用去管它，但是王沿牵连进去，不能没有个说法。如今徐平和汜水知县上章自劾，总要给个答复。”
“这事情跟他们两人没有关系，哪个能够想到王沿多年为官的人，能够捅出这种篓子？只要好言抚慰就是了，不要让他们放在心上。”
王曾听了，再看吕夷简的样子，心里就有了不好的感觉，沉声道：“吕相公，先前王沿上章说引洛入汴绝不可行，水量不足，劳民伤财完全无济于事。而且又说徐平刚愎自用，听不进他的话，一心要把水渠修起来作为自己的政绩。我们已经商量过多次，认为王沿所说为是。徐平太过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不顾民情，一心想做大事也非国家之福。如今圣上亲政不久，雄心广大，一心要做出几件大事来，我们做臣子的，不能一味附和，不然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天下动荡。所以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一两年动工，哪怕真地可行，也要再等一等。”
吕夷简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王相公说的也有道理。”
“本来有王沿的奏章，回来不管徐平说什么，这事情也就压下去了。但现在出了这件案子，王沿的话就要打折扣，政事堂该如何面对引洛入汴这件事？”
“王相公，现在我们在这里凭空说什么都作不得数，还是等徐平和王沿回来，听听他们怎么说，再下定论如何？”
王曾见吕夷简一直一幅死人脸的表情，心中愈发觉得不安，先前商量好的事，他不会变卦吧？以吕夷简的操守，这可真说不好。
现在王沿如何王曾也不关心了，他所担心的由此让徐平占了上风，真地就要开工修渠。自赵祯亲政以来，宰执除了吕夷简全部换过，政事也大规模更张，尤其是徐平管下的那部分三司，着实做出了几件大事。
自太宗后期，特别是到了真宗朝，天下就以修养生息为主。前宰相吕端曾有一句名言：“利不百，不变法。”正是说明了当时朝野上下的想法。
哪怕徐平做的事情全部都是对朝廷有利的，王曾也还是隐隐地担心，他不反对变革，但反对剧烈的变革。三司现在做的事情，如果再加上一件引洛入汴的工程，对天下的影响就太大了。赵祯与徐平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如果真让他们一件一件大事做下去，再事事成功的话，这车到了后面可能就刹不住了。
为政最重要是平稳，执政者更是不能无端生事，这是前几任宰相一直坚持的，把王曾提拔起来的王旦便是榜样。丁谓当政，怂恿真宗皇帝东封西祀，给天下惹出了多少大乱子？还是不全靠着王旦老成，把那段时期渡了过去。
王曾入政事堂，一是看不顺眼吕夷简大权独揽，而且私心过重。虽然两人曾经关系亲密无间，都是王旦一手提拔起来应对丁谓的人才，但现在却经常争吵。再一个就是怕赵祯年轻气盛，为了摆脱天圣年间刘太后当政的影响，朝政改变过于剧烈。
这次好不容易与吕夷简达成一致，把徐平的势头暂时压下去，可不能因为这样一件偶然的事情出现反复。而现在看吕夷简的态度，事情真是不好说了。
王曾想不明白，吕夷简怎么态度就忽然变了呢？
然而在吕夷简看来，这道理简单明白，理所当然。官场上是因人成事，前边他站在王沿一边，是因为王沿最近突然冒出来，势头正盛，可以借势打压徐平。
徐平在三司借助寇瑊大权独揽，吕夷简哪怕把自己的长子吕公绰派过去主管三司开拆司，还是无法动摇徐平的地位，已经让他不满。最近三司的场务和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入钱无数，朝中权贵却不能染指，不但是吕夷简自己，很多有钱有势的人都巴不得立即把徐平赶走，吕夷简当然要借王沿来做事。
但现在王沿自己陷入了麻烦当中，先前的那股势头已经没有了。按照以前徐平做事的习惯，王沿说的那些没半点用处，再加上赵祯支持徐平，吕夷简脑抽了才会继续支持王沿。至于朝政要稳定，吕夷简看得可没有王曾眼里那么重。

第75章 僵局
五月底，终于下起雨来。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雨丝到处飘洒，放眼望去，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好像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了水汽中。
徐平撑着伞，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进了汜水县城，直往县衙走去。
鲁芳带人紧紧跟在后面，到了县衙门口，才出了一口气道：“中原百般都好，就是旱起来几个月不下雨，实在让人难受。这雨一下，感觉舒服多了！”
徐平摇摇头，也难为了这帮桥道厢军，基本都是福建路和广南人，自小到大就像是在雨水里泡着一样。到了中原，几个月不下雨是平常事，初来自然百般难受。
张大有得了消息早早迎了出来，把徐平接到后衙，急忙吩咐上热茶。
喝过了茶，身上暖乎乎地舒服了很多，徐平才回自己住处换了衣服。
花厅里，徐平与张大有两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谈着最近的事情。
张大有道：“待制，河道可是已经巡查完毕了？”
“不错，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等这场雨停了，便就该回京去交差了。对了，王副使那里现在如何？他不是回到县城已经有几天了吗。”
“那天出了事情，王副使当天便就回了县城。第二天知道真出了人命，他也是懊丧无比，天天窝在房里，也不见客。我日常过去拜会，都是过去见了面就走，没什么话说。也不知道他到底怎样想，我也不好多问。”
徐平点点头：“正常，谁摊上这种事情也不会好受。对了，案子已经审结清楚没有？这过了也有些日子了，不能一直拖在那里。”
张大有面露苦色：“这案子牵扯到王副使，我一个小小知县如何敢贸然就审？他那里又不说话，让我无法措置，只好拖了下来。”
听了这话，徐平便就有些不高兴：“怎么能一直拖在这里？王沿怎么说也是有巡查河道的职责在身上，即使他撒手不管，我这里查探清楚了也要一起回京交差。你一直不审，难道他不该来催你？不会是想糊里糊涂地拖下去，等到我这里把事情都做完了，与我一起回京城，就这么稀里糊涂蒙混过去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那里不发话，我也不好去问啊！”
徐平连连摇头，这王沿也太没担当。出了事情只能算自己倒霉，但事后要老老实实站出来，让地方上尽快把案子结了，一直拖在这里算什么事？莫不是以为，这样拖下去大家就能把他忘了？台谏官员根本就不会关心案子是怎么审的，该弹劾他难道就会因此把奏章压下来？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叹了口气，徐平问张大有：“你这里不审，案子也不能一直拖下去，州里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要派官员下来？”
“李相公那里有书来，说是李通判最近忙于河阴县的事情，难以抽身。孟州城里剩下的僚佐也都诸事缠身，要转运使司把案子转给附近州府，要他们派官员过来。”
听了这话，徐平就知道李迪是有些耍赖了，事情出在孟州他却不管，偏偏要推给别人。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转运使也不能不听，不用说，只能河南府背锅了。郑州陈尧佐一是位高望重，再一个与宰相吕夷简交好，杨告哪里敢得罪？
而且河南府地位特殊，一向最少有两位通判，多的时候甚至有三四位，分管河南府事务和西京留守司事务，那里确实能够抽出来人。
一问张大有，果然，杨告是把案子交给了河南府，不过人还没到。
想了一会，徐平对张大有道：“你行文催一催河南府的来人，我在汜水县不能久等。出京的时候与王沿是两个人一起出来，不好一个人回去交差。”
张大有无奈地摇摇头：“除了河南府来的人，还有提刑司的人也在路上，因为这案子牵涉到了王副使，没人敢等闲视之，只怕是要等人到齐了才会开审。我的自劾奏章上去，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大家都看着王副使在案子里牵连多深呢。”
徐平还能说什么？把事情闹大最开始就是自己提出来的，却没想到因此把事情拖在了这里。想来想去，实在不行只好自己先回京交差了，让王沿一个人留下好了。
雨一直不停，天灰蒙蒙的也看不出时辰，直到衙门里的杂吏来报，说是要准备晚饭了，徐平才知道天近傍晚。
张大有吩咐准备酒菜，徐平道：“派人去把王副使唤过来吧，我办完差使，也要跟他说一声，商量一下日后的行程。再一个，我们相会不叫他也不好。”
王沿苦着脸，走出自己住处，看了看一片雨蒙蒙的世界，重重叹了口气。
本以为入了三司，自己多年来在各地游宦的生涯会就此迎来转机，仕途从此一片光明。这次巡查河道，如果能够让朝堂里的掌权大臣赏识，更进一步也有可能。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出京的时候他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中书和大内对此事不同的态度，一路与徐平唱反调，也确实由此引起了宰执的注意。哪里能够想到，不过是例行公事到地方上走一遭，自己一时疏忽，就会莫名其妙地卷入人命官司里。
莫非自己流年不利？就跟这天气一样，前途一片灰蒙蒙的。
案子不管怎么审，也不会牵扯到王沿身上，因为那本就是一件家庭纠纷。但问题不在这里，牵扯进去就是大错。京城里的那些台谏官员一样要在刚亲政的皇帝面前搏出位，王沿露出了这种把柄，他们能够放过才是怪了。别说宰执只是对他有一点点的好感，就是有宰相保他也保不住，回去三司副使肯定没得做了。
哪个大臣会保他？有人保他台谏官员会更加起劲，把事情闹得更大，连保他的人一起折腾得下不来台。经过了孔道辅和范仲淹一起被贬出京城的事情，台谏如今跟政事堂就像仇人一样，盯着那里眼睛都是绿的。
王沿的心情一团糟，下一步该怎么办，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76章 那些同年
随着这场雨，天气也一下子凉了下来。初夏的天气就是这样，地气尚未暖，晴好天气燥热难当，但雨水一冲，凉气就又泛了上来。
张大有吩咐人在桌边生了一盆炭火，一为热酒，再一个驱赶寒气。
坐了这一会，徐平一路上在雨中带着的凉意渐渐散去，身上开始暖洋洋的，有一种慵懒的感觉，格外地舒适。看着雨丝笼罩着后园里的花树，那些枝叶透出醉人的绿色，愈发地心旷神怡。雨中的风景，多了几分柔和，几分诗意。
耳中传来行礼问候的声音，徐平转过头，就看见王沿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这才几天没见，王沿就像换了一个样子。他的面色灰败，双目无神，就连头发好像也变得有些花白，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在这阴雨天气里，更加显得没有生气。
想起徐平刚刚来汜水县，王沿还红光满面，斗志昂扬，事事都要叫板。短短的时间因为一件偶然的小事，那精气神就一下子不见了。
人生路上，哪里可能事事都一帆风顺？暂时的挫折和困难总是少不了的，人没有面对挫的勇气，没有战胜困难的斗志，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哪里，能够走多远？
徐平看着王沿的样子，暗暗摇头。本来他还想着如果王沿继续跟自己纠缠，要怎么对付他，现在一看，在他身上花心思完全是浪费精力。
张大有站起身来，向王沿拱手行礼，把他让到了徐平的下首。
到了桌边，王沿径直傻愣愣地坐了下来，竟然连向徐平行礼都忘记了。
这可是极不应该的事情，徐平的官职本就在他之上，又是此行的正使，王沿这个样子，连官场上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很犯忌讳。你要求别人什么，自己便也应该做到，王沿一向摆谱，让在一边看着的张大有实在无话可说。
王沿不向自己打招呼，徐平就更没有理由理他了，只是装作没有看到。
张大有吩咐一边的杂吏给几人倒上了酒，故意清了清嗓子道：“王副使，今日徐待制把河道沿途地理勘查完毕，回到了汜水县城，下官特意摆了个筵席，以为庆贺！”
王沿一愣，抬起头有些茫然地道：“哦，勘查完了吗，那便好。”
说完，继续低下头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张大有见王沿还没意识到要向徐平行礼问候，只好硬着头皮道：“王副使，徐待制勘查完河道，一路辛劳，我们敬一杯酒如何？”
“好，好，应该的。”王沿说着，拿起杯子，与张大有把酒喝了。
张大有就此死心，也不管王沿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沿还没注意到徐平坐在身边，官场上基本的礼仪都不顾，那别人还何必再在乎他的身份？
却不知王沿此时心如死灰，脑子里一团乱麻，潜意识里又认定了自己倒霉全是因为徐平，脑子不清醒就真地下意识地把徐平忽略过去。
徐平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歹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了，怎么功名利禄之心还是如此之重，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不再理王沿，徐平与张大有两个人边喝酒边说些闲话。他们两人本是同年，不知不觉十年过去，天圣五年的进士第一梯队开始进入中枢，仕途前程的差别慢慢显了出来。像张大有这些明显落在后面的，自然希望徐平这些奔在前面的提携一下。
徐平出身低微，家里没有什么人可以倚靠，也要借助同年们的帮衬，话说起来就格外热络。数遍了如今在朝堂崭露头角和附近的人，如王尧臣、韩琦、王素和赵諴这些人，再加上徐平前世记忆中有印象的，像是文彦博几人，感叹着各人的际遇。
徐平突然想起，问道：“包希仁现在如何？当年他说是母亲年迈，不去建昌县任职，改了和州酒税，还是没有赴任，只是在家里尽孝。这都近十年过去了，也一直不见他赴京选调，难道就一直呆在家里侍奉老母？”
张大有道：“正是如此，这么多年来，常听人说起，包希仁真孝子也。”
按照此时的正统观点，应该是母老不择禄，如同石延年一样。父母年迈要养，为人子的就没有在官职上挑三拣四的权利，早早出去挣钱养家才是。包拯却偏偏是反着来，中了进士之后又回家去种田，老老实实奉养老母亲。
所以说，世间的事没有个绝对的对与错，看你怎么做，别人怎么说。
像包拯这样，如果他少年高中，就此以后在官场上没了出息，那么后人肯定要说他母亲耽误了他的前程。再从另一外角度，中了进士却不出外为官，为了家事耽误国事，这也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包拯奇就奇在他十年不出仕，在家里尽了孝道，出仕之后又火箭一般地升迁，并没有耽误自己的前程。真真正正做到了两全其美，才在后世传为美谈。面对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这是很正常的。只要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诚心实意，就都有可能把事情做好，并不因为你的应对而错。
这正是现在失魂落魄的王沿所缺少的，他反对徐平修河并没有什么不对，真正是因为政治观点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徐平也不会对他有看法。他的问题是既然反对修河，那就应该踏踏实实去找反对的理由，与徐平堂堂正正地辩论。他没有，从一开始就走了投机取巧的路子，才落到现在的下场。面对他，徐平没有一点同情。
徐平看了看身边像没魂了一样的王沿，心中只有暗暗摇头。
说起了包拯，徐平便就想起了他的那位好友文彦博。他的资历也差不多了，这次回京应该想办法把他也弄进京城任职，同年关系在那里，怎么也是自己的帮手。至于包拯看来一时半会指望不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出来做官。
这事情需要寻找机会，徐平的地位虽然可以举荐官员了，但同年关系，还是要避嫌，最好是找个中间人。一个好汉三个帮，官场上必须要有人帮衬。

第77章 你倒霉
夜不知不觉地深了，衙门里的公吏在凉亭里点了灯。雨还是没有停，淅淅沥沥地一直下着，伴着昏暗的灯光透出一种雨夜里特有的凄冷。
张大有让杂吏在炭盆里面又加了新炭，把冷下来的酒热了，举杯对一直失魂落魄的王沿道：“王副使，喝一杯酒暖一暖身子。”
王沿机械地举起酒杯，与徐平和张大有两人把酒喝了。当把酒杯往桌子上放的时候，没有放稳，袖子一带，酒杯便在桌子上骨碌碌滚了起来。
这一下变故终于把王沿的精神又拉回了现实世界中，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忙伸手去接要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杯子。
却不想坐在一边的徐平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把杯子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王沿扭过头，看着徐平缓缓地把手中杯子在桌子上重新放好，突然高声对张大有道：“张知县，徐待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如何不说与我知道？！”
听了这话，张大有一头雾水，对王沿道：“王副使如何说这话？不正是因为徐待制回来，才叫你来作陪，为待制接风洗尘吗？”
“哪里有？我怎么丝毫不记得？！张知县，你莫要在我面前说假话！”
见王沿须发皆张，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徐平也有些看不过眼，对他道：“王副使，你刚才像丢了魂一样，精神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如何会记得？”
王沿听了，转头对着徐平冷笑道：“徐待制，你这是说的什么鬼话？我的精神好得好，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搞不清！——我心里明镜一样！”
看王沿的眼睛里已经有不少红丝，给人很不好的感觉，徐平便不想与他废话，摇头冷冷地道：“你既然如此明白，说一说是因何到这亭子里，什么时候来的？”
“哼，哼，自然是张大有与你商量得明白，要怎样用那个乡下妇人的命案来编排我！你们两个都是天圣五年的进士，相识多年，以为我不知道吗？自出了京城在八角镇你就与我作对，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便与张大有勾结陷害我！”
徐平吃惊地看着王沿，万万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来。这种事情他心里想想倒也没什么，说出口来可是犯了大忌，摆明视徐平为仇敌了。而且牵连上无辜的张大有，在官场上是相当不厚道的做法，张大有一个知县，哪里受得了两个三司副使的牵连？
作为同年，徐平与张大有相互配合那是有的，但都是心照不宣，与勾结这两个字可不搭边。这事情说到哪里去，王沿也占不住理。
不等徐平说话，张大有道：“王副使，自你到汜水县，我一直以礼相待，早晚都到你住处拜会，不敢有丝毫怠慢，却不想你现在说出这种话来！你是三司副使，出巡又带着按察地方的职责，既然如此说，那便上书转运使司和御史台吧，事情的是非黑白，自有天下公断！我张大有问心无愧，可受不起王副使如此编排！”
王沿连连冷笑：“你对我如此殷勤，焉知不是表面恭顺，心里有其他心思？我王沿流年不利，今日有把柄落在你们的手里，自然听天由命。但要想就此轻视我，你们还不够那个资格！我们且走且看，将来如何，也不一定就遂了你们的心思！”
徐平实在看不下去，沉声对王沿道：“你自己不知警醒，卷入人命官司里，只能算你倒霉！到了这个田地，还不深自反省，反而在这里怨天尤人，怪这个怪那个，你怎么不好好怪一怪你自己？堂堂三司副使，对一个县令说这些话，王沿，你还知道廉耻吗？仕宦有先达有大器晚成，你错了就是错了，如何转而去怨张知县？”
“我不知警醒？哈，哈，哈，别人这么说我也就罢了，你徐平哪来的资格这么说我？”王沿的样子有些癫狂，“那天中午我自己在庙里坐地，那些下人出去做什么与我何干？再者说了，地方上艰苦，他们去弄两只鸡吃算什么大事？我还没有自己派身边人到地方上强买牲畜，别忘了你在河阴县派厢军去买猪惹出来的乱子！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我流年不利，倒霉透顶罢了！徐平，我且看你得意几时？！”
徐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得意什么？我是此行正使，副使出了如此丢人的事情，我有什么好得意？你也是朝中大臣，怎么如此不知事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沿只是连连冷笑，眼中红丝遍布，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
张大有看出事情不对，站起身来，到徐平身边低声道：“待制，我看王副使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该不是被最近的事情刺激，得了失心疯吧？”
徐平自然知道跟什么失心疯无关，但王沿因为最近精神压力太大，神智崩溃大概是有的。听他刚才说的话，只怕这一晚上他都是神不守舍，完全不知道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刚才所思所想的，只怕就是徐平和张大有如何密谋害他，所谓怕什么就想什么。掉杯子那一个小意外，把他的意识突然拉回现实，莫名其妙地就把心中所想与现实发生的事情搞混了，才如此反常。
知道归知道，徐平却没有必要迁就他，此时一旦心软松了口，以后外面还不知道传出什么来。说到底徐平与王沿又不熟，既不是他的长辈需要关心爱护他，又不是他的晚辈需要敬重保护他，有一说一，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受他的委屈。
王沿见张大有到徐平耳边低语，精神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哑着嗓子喊道：“看看你们，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两个串通起来，借着这么一件小事害我！如今就在我的面前，还在那里商量着什么阴谋诡计，哼，你们且等着！”
徐平拍了拍张大有的肩膀，对他道：“为防意外，你派人出去找个郎中来吧。这要是王副使一不小心在这里气死了，我们还真说不清楚。”
张大有点头应诺，转身吩咐杂吏去把县城里最好的郞中找来。
桌子那一边的王沿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啊，你们，就在我的面前，竟然想谋我的性命！天理国法何在？！你们做这些事情，要有报应的！徐平，今天我不死，一定回朝把你在河阴县纵人行凶，目无法纪的事情奏上去！奏上去！看还有什么人帮你！”
徐平冷冷地道：“你自己也知道流年不利，倒霉就自认倒霉了，很难吗？非要在那里胡思乱想，东拉西扯，实在丢人！我怎么会与你这种人搭档！”

第78章 河南府来人
头顶上冒密的树叶挡住了炽热的阳光，徐平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旁边站着鲁芳，皱着眉头帮徐平想还有没有漏过的地方，趁着这几天还不能离开汜水县城，好带人去查漏补缺。
雨水过去，太阳出来，地上水汽蒸腾，比前些日子更加闷热。五月二十八，夏至节，这一场雨过去，酷暑就真地来了。
旁边的房子里，刘小乙正在收拾行李。不管什么时候走，这一趟的事情都已经做完，把行李收拾好，免得要走的时候手忙脚乱。
一个兵士急匆匆地从院外进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下子吓住了树上聒噪的鸣蝉。
徐平抬头看着走进来的兵士，沉声问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兵士停住脚步，叉手行礼：“禀副使，刚才张知县差人来说，从河南府来的通判官人已经到了城外，他带人去迎接之后，便过来拜见副使！”
徐平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兵士应诺，转身向院外行去。
徐平出了口气，可算是来了，这两天自己在汜水县城等得心焦。人就是这么个毛病，有事情忙着的时候不觉得，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等到闲下来，便就会胡思乱想，想家，想妻子孩子，想父亲母亲，觉得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
那天王沿神智崩溃，胡言乱语，张大有找了县里的郎中来，给他开了几副宁心安神的药。王沿又疑心张大有要害他，药也不吃，只是胡闹。心病还要心药医，那药也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关键还是要看王沿自己。他能够清醒过来，药会帮着他恢复得快上一些，自己走不出心里的怪圈，药也没有用处，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徐平以龙图阁待制任盐铁副使，没有理由出去迎接一个地方官，自然是安心地在自己住等着，张大有带着他来拜见自己。
没等多少时间，外面传来喧闹声，看守的兵士进来通禀，人已经到了。
张大有伴着一个中年官员进了院子，到了徐平面前，那中年官员拱手行礼：“下官西京留守司通判孙沔，见过徐待制。”
徐平让免礼，吩咐随从上了茶水来，延请孙沔在石桌旁坐了。
分宾主落座之后，孙沔又道：“路上正逢雨天，道路泥泞，让待制久等。”
徐平道：“天要下雨，谁有办法？左右无事，我等几天也没有什么。”
孙沔是天禧三年进士，到今天入仕十五年了，现在洛阳做西京留守司通判。如今洛阳那里的两位通判，一位是河南府通判，另一位就是孙沔这位西京留守司通判，职责各有分工。相对来说，河南府通判要管理一府民政，事务繁忙。留守司说起来是什么都管，实际上随着洛阳这个西京地位的下降，真正管理的事情已经不多，所以派了孙沔过来审理这件案子。
说了一些闲话，孙沔问道：“待制，路上听张知县讲，户部副使王沿因为劳累过度，身体不适，现在神智有些糊涂？”
徐平淡淡地笑了笑：“什么劳累过度！张知县那是讲得委婉，不想破了王沿的颜面。实际上因为王沿卷进了人命官司，外面又都说是他吃两只鸡逼死了人，内外臣僚不少人上书弹劾他。他看过了邸报气急攻心，又气又怕，脑子不清醒了！”
这话徐平可以说，孙沔却不敢附和，身份地位的差别在那里呢。
听了徐平的话，孙沔道：“那依待制看，下官要不要过去拜访？”
“当然要去！他是朝廷的户部副使，又牵连到了案子里，你怎么可以不见？不过看他现在的情形，事情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你去见过之后，还是自己拿主意。”
孙沔拱手：“下官明白了。”
徐平道：“还有，王副使这个样子，也不能在汜水县多待。要不然身体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可是说不清楚。这两天，你尽快把案子理出个头绪，让相当人等写个书状画押，王副使回京。只要把他的事情说清楚，案子你可以慢慢审。”
“下官知道了，尽快去做。”
徐平最怕的是王沿真出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可是真说不清楚，好好地带着他从京城出来，怎么也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那之后的事情，就跟自己无关了。
至于王沿威胁要把徐平怎么样，什么河阴县的事情，徐平根本不放在心上。自己做的事情清清白白，不怕别人知道。
王沿只觉得自己吃两只鸡就摊上这种倒大霉的事情，徐平在河阴县可是要吃两只猪的，竟然就撞破个聚赌的案子，这让他的脑子无论如何也转不过来。
却不想徐平买猪是去公平买卖，甚至手里捧着钱，都没有恃强硬买。要不然惹急了那个屠户，他家里的妻子一上吊，徐平也一样说不清楚。
说白了，这种事情不仅仅是运气，而是在于平时点点滴滴都要注意，时时保持着警醒。要不然，各个地方的官做下来，走到哪里都一堆污点。顺风顺水的时候没有什么，不过是小错，也并不会断了自己的前程。但一旦积累得多了，可就不好说。
不说别人，此时坐在徐平身边的这位孙通判，历史上就是如此。多少大功劳也抵不了你走到哪里都是斑斑劣迹，落得个黯然收场。
不过此时的孙沔还没有发迹，为了前程，还得老老实实地做事情。西京留守司的通判比不得其他地方，是要有知州的履历的。他这一任通判做下来，转任就可以做大州知州，也可以出任提刑和转运使，自然是小心谨慎，不敢出错。
孙沔和张大有去拜会王沿，徐平没有跟着去。他看见现在王沿的样子就烦，王沿见了他也一样，一气一急说不定病情就会加重。
一不小心真把王沿给气死了，徐平找谁给自己主持公道去？王沿不过是牵扯到了农妇自杀的案子，就被折腾成这样，王沿要是出个意外，朝堂里还不得炸了。

第79章 麻烦看清楚
路边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鸣叫，树下回避的百姓看着路中央的一行人小声议论，猜测着他们的身份，眼光里透着好厅。
张立和周不昧骑在马上，心情轻松，看着路上的行人，路边的风景。
可算是要回京了，这次出来惹了这么多事，估计回京之后王副使不会再让两人跟在身边了，他们也乐得从此轻松。跟着这位副使，好处是没见到一点，每天还有做不完的烦心事。最要命的，跟着出京城，两人不但没捞到好处，还搭上不少钱。
这如何忍？做这个差事，将来必定是没什么前途的，只想着赚点银钱攒下来以后养老，连钱都赚为到，这差事还有什么意思？
看看前面牛车上的王沿，张立和周不昧相视而笑。
王副使不想放两人走也不行了，这次回京，估计他也不可能再留在三司。都不是三司的官员了，还凭什么占着三司的人？
导丛后边，马上的徐平面无表情，摇摇晃晃地想着心事。
孙沔到了汜水县后，与张大有粗粗地把涉案人员审了一遍，确认王沿并没有直接牵扯到人命官司，便就让相关人等写了书状，画了花押。书状给了徐平一份，作为入京回朝之后的证见，汜水县这里已经无碍，可以带队伍回京交差了。
徐平心烦，还是对王沿回京之后会怎么做心里没底。这两天王沿都是一天到晚阴沉着个脸，也不说话，也不见人，自己窝在住处生闷气。
徐平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别人针对自己耍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来有往针锋相对地对着干就是了。但对一个疯子，心里还是犯嘀咕。
也不知道王沿现在清醒了没有，如果还是前两天的样子，话都说不明白，反驳他也不知要从何说起。朝堂上对上这么个人，想起来都觉得头大。
这一路上两位主官都各有心事，整个队伍也就没有生气，闷着头赶路。因为心里面有事情，到了白沙镇，徐平都没有折回家去看看，徐正和张三娘抱怨不已。
六月初三，徐平一行人到了新郑门外。
奉旨出京城办事，回来的时候可不能直接进城，必须先到城外驿馆，办理各种相关的手续。登记完毕，还得写奏章，把此行的情况大致说明，事情办得如何，是成还是不成，完成任务没有，没完成的理由是什么，审请回京复命。如果奏章没有批下来而私自进城，监城门的官吏可不敢放，偷偷混进城里就是政治事件。
到了新郑门外的驿馆里，徐平到书房写了审请入城奏事的奏章，用了官印，画了花押。本要叫个随从送去王沿那里，想了起，还是自己拿着到了王沿住处。
王沿坐在桌边，也不起身叙礼，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红红的眼睛盯着徐平。
这样子确实有些瘆人，徐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拿着奏章道：“王副使，如今到了京城门外，我们也该交差使了。这是审请进城复命的书状，你看一看，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就用印画押吧。要赶着天黑前送进城去，最好明天早朝面对，要是一不小心耽搁了，说不好就拖到什么时候。”
王沿不说话，伸手接过书状，就摊在面前的桌子上，手一点一点把书状展开，却没有低头，一直死死盯着徐平。
书状完全展开，王沿看也不看，直接从身上摸出官印来。
见王沿抬手就要盖下去，徐平忙道：“王副使，你最好还是看一看！”
王沿哪里理，听了这话就跟没听见一样，抬起手臂大印就向下落。
徐平重重叹了口气：“你即使不看，也把书状放正了吧。这样反着，我看你手里的印却是正的，盖上去你让我怎么向城里面送？我就是送进去，你的印盖反了，你说银台司那里怎么办？我们的书状他是接还是不接？”
王沿听了这话，才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书。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顺手把书状在桌子上转了半圈，手中的印又要向下盖。
徐平只是摇头叹气：“王副使，你要盖在书状的后头。”
徐平实在很难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直娘贼，两人出使，到了城外，竟然让正使写面对的书状。好，你脑子不清楚了，我写了，盖个印还有这么多花样！要不是已经到了家门外，徐平自己也是归心似箭，看看哪个来伺候你！
真是活见了鬼，当官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同僚。
王沿跟个木头人一样，出了这种丑竟然还是面无表情。这才微微低头，把书状在桌子上放正，用了自己的印，提起笔来画了花押。
看着印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狂草字，徐平心里犯嘀咕，平时王沿的花押也没有这么凌乱，这次还真是写出花来。也不知道这奏章送进去，银台司那里认不认这个签名。
虽然花押五花八门，甚至还真有人画朵花当自己个性签名的，但正式的官方文书却不能如此随心所欲。做官的印不是随时带在身上的，签名再失了效力，那手下的公吏还不是想干什就干什么？
看王沿的这个样子，徐平也懒得再折腾了，随他便吧。
收了书状，徐平不再废话，拿着就出了房门。
王沿恨自己，自己还烦他呢。
说起来，王沿的恨意莫名其妙，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徐平让他逆流巡视汜水河，很平常的一件差事，不想干随便走一趟也行啊，大中午的你吃什么饭哪！徐平前世都习惯了一日三餐的人，现在照样平常不吃午饭。再说你吃就吃吧，随便吃两口垫垫肚子，非要吃鸡，捅出篓子来了吧。
莫非就是气不过自己在河阴县吃两只猪没事，他吃两只鸡就出事？这哪儿跟哪儿。鲁芳跟着徐平多少年，知道做事的规矩，徐平自然可以放手让他去。作为自己的老部下，碰了钉子他也不在乎，两手空空地回来徐平也不会说他。
王沿派出去的是什么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第80章 按规矩来
延和殿内，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一样。
赵祯把手中的奏章让身边的小黄门递下去，对下面的吕夷简和王曾道：“徐平和王沿已经到了新郑门外，上章复命，是不是让他们连夜进城？”
吕夷简接过奏章，快速看了一遍，交给身边的王曾，转身看了看门外：“现在天色已晚，外城门大约已经关了，怕是来不及。也不差这一天，还是等到明日吧。”
王曾看过奏章，随手放进了自己袖子里，也道：“城门没有随便开启的道理，还是等到明天。宰执也要商量一下，对他们此行如何回复。”
赵祯听了，急忙问道：“怎么，不让他们明天早朝殿上复命吗？国家大事，还是在殿上当着一众臣僚说清楚得好，也听听在京官员是如何想。”
“早朝复命当然是好，但哪怕是我们回去连夜批复，也要明天才到他们手上，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还是等早朝退了，便殿再坐的时候陛下召见吧。”
此时的外城门开闭时间并不严格，但天亮开天黑闭的规矩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还不关。政事堂就是连夜批复，批过的奏章也送不出去。
因为最近的事情，赵祯等得有些急了。
先是王沿自己单独上奏章，说是运河不能修，并且指控徐平跋扈。结果等了许多天，也不见徐平为自己辩解的奏章上来。
这件事情还没有平静下去，又来了徐平和张大有因为王沿牵连进人命官司自劾的奏章。然而神奇的是，之后竟然一直没见到王沿的奏章上来。地方官员和此行的正使因为王沿的过错上章自劾，他自己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件事情结合起来，赵祯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心里，他是相信徐平能够把事情办好的，但差使办得这么诡异，又让他觉得没底。
徐平的奏章里并没有写王沿最后几天的反常，以他的身份，尤其是与王沿有矛盾的情况下，这种事情不好评论。只是不带感情色彩地写了自己此行做的事情，并大略叙述了引洛入汴的运河可以开凿的结论。
面对这样一份奏章，别说赵祯搞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吕夷简和王曾两人一样也搞不清楚。原先他们心里想好的对策，也不免心里打鼓。
夜已经深了，徐平坐在驿馆的院子里，喝着家里的美酒。刘小乙站在一边，小心侍奉。虽然没有进城，但徐平的府第本就在城外，他不可以回家，家里的人却可以过来，送点好吃的总没有人说什么。
官员进城出城，都要在监城官那里登记，姓名、官位、时间和出城原由，写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记录监城官每天都要抄送御史台，即使没事，也在那里记录备案。御史台那个地方跟谏院可是不一样，不仅仅是一张嘴巴可以弹劾官员，们他是记得有黑账的。一旦倒霉，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他们都能从不知什么地方翻出来。
以前因为家在城外，徐平几乎天天在监城官那里登记，觉得很烦。现在想来，其实也有好处，像是出外办事回来了，最少可以比别人更早地见到家人。
可惜父母孩子都到了中牟的庄园里，还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不然徐平才不在乎什么时候进城呢。差使自己用心做了，用不着疑神疑鬼。
一夜无话，徐平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第二天清早，徐平洗漱罢了，便走出自己住处，到驿馆的官厅里看奏章回复没有。
到了地方，竟然看见王沿已经站在那里。今天他收拾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官袍头上的官帽都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就连身子都是笔直的。只是一张脸铁青，紧紧地绷着没有一点表情，眼睛里布满血丝，才让徐平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见到徐平过来，王沿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斜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副忧国忧民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自己的官职高过他，爵位高过他，就连同是三司副使，盐铁副使也一样高过他的户部副使。王沿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装作没有看见徐平过来，徐平的眼里当然就更加看不见他了。上司主动向下属打招呼，徐平还没有那个闲心。
装作王沿不存在，徐平进了驿丞的官厅。
王沿来问过了之后并不离去，就那个样子等在门外，让驿丞的心里很是不安，也不知道是自己得罪了这位副使还是怎么，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想。从昨天这一行人进了驿馆开始，貌似王副使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自己应该没地方对他照顾不周啊……
正在他疑神疑鬼的时候，一见到徐平又进来，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行礼。
徐平没有理会他的神情异常，问道：“现在天色大亮，城门早已开了，有没有批回的奏章送过来？”
驿丞道：“刚才，王副使也过来问过——”
徐平淡淡地道：“有还是没有？你一天做了什么事情不用跟我说。”
驿丞吓得一哆嗦，急忙道：“回待制，没有。刚刚都进奏院那里的邸报倒是送来了，但是并没有新批复的奏章，想是早朝还没退吧。”
“或许吧。等到我的奏章批复下来，立即拿来给我，不得耽搁。——对了，新的邸报给我一份，让人送到我的住处。”
驿丞应诺，慌乱地吩咐身边的人去准备邸报。
见徐平转身要走，驿丞忙硬着头皮道：“待——待制，刚才王副使说，如果奏章指批复下来，要立即交与他。这，这小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
王沿装疯卖傻地走了一路，却不想到了地方又精神起来，也不知道他那么急着进京是要干什么。你再是急，也得按规矩来，关系正常倒还罢了，现在与徐平闹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先接公文？驿丞又招谁惹谁了，被他这样难为。
徐平见驿丞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对他道：“这种事情，是你能做主的吗？哪怕是我，也不能乱来。你按照文书上面所写，该怎么送就怎么送，明白没有？”

第81章 谈不拢
正午刚过，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头上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往日人山人海的州桥上都没有几个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徐平当先而行，王沿稍微落后，依然是那副死人样子。
入宫面对的诏书终于在中午下来，徐平略收拾一番，安排了手下一干人等，便与王沿一起入新郑门，过旧郑门，到了御街上。
昨天回来，今天面对，这个速度说明了如今徐平的地位。一般的官员，大多都要在城外等上几天，倒霉的等上大半个月也是有的。
赵祯也不是在皇宫里闲着没事做，每天接见的官员有限制，再加上与宰执大臣商量国事，一些突发的事件，排班面对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排到什么日子去了。
徐平这种人，每次都是插队排在别人前面，越次入对本就说明了官员在皇上眼里的地位。有这种待遇，同僚官员都要高看一眼。
进了宣德门，搭上皇城里的三轮车，直穿过去，径直向大内的垂拱殿而去。
虽然此时各衙门的人大多都在阴凉地方躲暑气，徐平一行还是落入了不少人的眼里。不走东华门那里，也正是为了告诉相关人员，出去巡查河道的人回来了。
到了垂拱殿外，办了相关手续，在这里当值的李璋对徐平道：“官家等在崇政殿里，不用进去禀报了，两位随我来。”
徐平点头，与王沿随在李璋身后，顺着游廊进了大内。
当时要出去巡查河道面对的时候，正是在宫里面的路上碰到了王沿，那时候两人的关系还过得去。没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再回到这里，就成了仇敌一样。
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进到殿里。
出京陛辞，回京面对，很多内容都是程序性的。徐平禀报过了自己此行的大致情况，主要是说了黄河水道的变化，河渠路线的选择，至于自己在河阴县帮着李参处理的事务，王沿在汜水县所惹上的麻烦，都是一句带过。
王沿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麻烦，在徐平后按礼仪交过差事。
到了最后，赵祯才问道：“这次巡查河道，结果如何？水渠是修还是不修？”
徐平朗声道：“禀陛下，这一路上微臣查探得明白，引洛水代替黄河水入汴河的水渠完全可以修起来。所需人力物力，动挖土石的数量，都已经计算清楚。若是在秋后汛期过去动工，如无意外，两三个月可以完工，避过天寒地冻的时节。或者是等到初春动工，也能赶在汛期到来之前修完，只是耽误了民夫春耕。”
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能修就好。你昨日上的奏章太过简略，事后写个详细的送进宫来。此是国家大事，要朝中大臣好好讨论一番，不能鲁莽。”
“微臣领命！”
正在这个时候，站在徐平身边的王沿突然高声道：“禀陛下，微臣与徐待制所见不同！依我一路上所见，这河渠修不得！”
赵祯有些不高兴，对王沿道：“何以见得？你前些日子所上奏章，里面说的种种不利，徐平昨日奏章里都有解释，并不是解决不了的难处。”
“那只是徐平一面之辞，不足采信！臣以为，此等大事，一旦动工，所耗人力物力无数，而且还影响到了汴河漕运。如果草率行事，一旦河渠开挖，到了半路却挖不下去，或者是水渠挖好却无水可引，到那时悔之晚矣！”
两人出去办事，上次王沿却一个人上奏章，已经让赵祯很不满，只是两位宰相都站在他一边，事情只好那么过去了。没想到现在回来交差使了，还是这种态度。
看了王沿一眼，赵祯问徐平：“入宫之前，王沿有没有与你谈过此事。”
徐平恭声答道：“禀陛下，最近这些日子王副使身体不适，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言语，也没有与微臣讨论过开挖河渠的事宜。”
“这样怎么能行？两个人的差事，私下里却不商量，那又何必同行？明天下午在崇政殿大臣商议，你们两个今天自己今天先把差事理清楚！”
徐平心里觉得为难，王沿这个样子，再怎么也与自己说不到一块去，怎么能够理得清楚？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再过一千年，各种数据都清清楚楚，好处坏处全都摆出来，也总会有各种不同意见。你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在另一个人的眼可能就认为是天大的事，一条坏处就把整个方案否决了。
说到底，这种工程，还是要由上层最后拍板。要想充分讨论，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是不可能的。充分讨论的目的，也不过是尽量避免决策失误。
见徐平和王沿两人都犹豫不定，没有痛快领旨，赵祯更加不高兴，沉声问道：“怎么？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去办差事，都说不到一起去吗？”
徐平捧笏朗声道：“陛下，王副使坚持己见，路上也没有与微臣商讨，可见其成见之深。臣以为，还是明天各自奏事，以供参酌吧。”
赵祯看看徐平身边的王沿，铁青着脸，也不说话，明显这正是他想的。看来是打定了主意与徐平唱对台戏，再怎么也不会妥协了。
做帝王的，并不会觉得臣僚之间怄气是什么坏事，下面的臣子打成一片，都是一个声音才是他们不能容忍的。这次是徐平牵扯其中，如果换两个出使的大臣来，赵祯说不定还以为是好事呢。
既然徐平同意各自奏报，赵祯也不是个御下极严的皇帝，便也没什么意见。就这样定了下来，明天下午，还在崇政殿里，徐平和王沿分别奏报，意见供宰执大臣们参考。真正决定修还是不修的，终究是宰执大臣，徐平和王沿只是出去办事的。
面对完毕，两人出了崇政殿，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一路前行。
到了垂拱殿外，恰好见到几个台谏官员在银台司那里上奏章，几乎全都是弹劾王沿在地方行为不谨的。见到王沿出来，一个个都对他横眉冷对。出了这种事情，还不上章自劾，这脸皮实在也是太厚了些。

第82章 牙痛不是病
“牙痛——”徐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素和韩琦对视一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问道：“你出京城的时候，就说最近自己牙痛。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怎么不见好，还反而加重了呢？到底什么病，能让你的牙反反复复就是好不利索？以前可没听说过有人这样。”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你们没有听说过吗？牙里生虫，你有什么办法？”
王素道：“老年人是有听说，但云行你才多大？年纪轻轻，天天被牙折磨，这种事情可没见过。你正当壮年，牙上来的什么病！”
韩琦也是摇头：“二十多岁的年纪，因为牙痛，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云行你这样不行啊。京城多有名医，还是多找郎中看看。”
徐平只是唉声叹气，别人说就听着，自己心里却明白得很。尽头牙，前世大多都是称智齿，长得不规矩，被折磨的人多了。真想一了百了，最好就是一拔了之。可他问了不少郎中，都不敢下手，只好这么硬抗。
拔牙很多医生都能做，甚至就连走街串巷卖假药的野郎中都敢下手，但面对徐平这样一位朝中大臣，就没有人敢了。宫中的御医，连猛一点的药都不敢开，更不要说做这种粗野的手术。至于医局的学生，坐街看病人的郎中，家里人也不会去找。
这就很尴尬，徐平自己都知道该怎么治，但这种事情自己下不了手。能够做这种事情的，却不敢在他嘴里胡来，一来二去，病情一天重似一天。
从大内出来，几位京里的同僚好友便一起相约给徐平接风洗尘。随着天一天热似一天，徐平和王拱辰那处小店里的冰果酒卖得越来越好。最后由徐昌操办，在州桥附近租了处铺子，又开了一处分店。当然普通人喝不起真正冰镇的，但用冰凉的井水浸过也一样是美味，州桥这里又热闹，生意更加红火。
徐平由于自己的牙，却享用不了这美味了，就连吃肉都有点费劲。
这个年代的人对牙齿的保养自然比不了徐平前世那样花样繁多，但此时的食物也没有那么精细，牙齿锻炼得多，别人反而都比徐平的牙好。
看着徐平的样子，周边坐着的王惟正、刘沆、郭谘和郑戬等同僚都极不理解，按说徐副使生活比他们讲究，每次饭后都要用盐水漱口，怎么反而惹这种病上身？这世间的事情，莫非真地是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徐平又叹了一口气，对众人道：“你们只管尽兴，不要管我，我自己随便吃点软烂的吃食，喝两杯温酒就好。这牙吗，总有好的时候。”
说起来牙痛成这样，一路上怄气的王沿也有责任。虽然徐平对他的态度并不放在心上，但人是个神奇的东西，潜意里的想法有时候自己也控制不了。徐平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不理会王沿，却不能控制潜意识对他的烦躁，最终引起身体着急上火。这一着急上火，本就有毛病的牙齿，最终肿了起来。
这酒宴是为徐平接风的，他这也不喝那也不吃，气氛还怎么活跃得起来？
喝过几巡酒，吃了一会肉，众人也都没有兴致猛吃猛喝了。
郑戬问道：“徐副使，王副使在汜水县牵扯进人命官司，到底是怎么回事？京城里都说他因为贪嘴，让手下去找吃食，因为两只鸡逼死了农妇。”
徐平道：“也没那么离奇，事情总是越传越玄乎。那天王副使沿着汜水巡查，中午到了地方点吃食，着落了随行的一个本地衙前。那衙前家里本就不安宁，兄弟三人的妻子不合，这事一催，最后闹出人命来。”
刘沆听了，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这样说来，还是因为王副使要吃，才因为两只鸡闹出人命官司来。事情因为他而起，结果却装聋作哑，待制和当地知县都上章自劾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也难怪台谏官员要一起参他。”
出城的时候王沿挑三拣四，找刘沆的毛病，刘沆可没那么容易把这事忘了。
要说这事情都是赶着，如果不是徐平到汜水县前从李用和那里知道了王沿上奏章说自己坏话，两人关系正常的话，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徐平不讲，张大有报上去也无非是州里派人过来审理案子，压根不提王沿也没人会说什么。
偏偏那时候王沿先开罪了徐平，那还凭什么帮他遮掩？与张大有的自劾奏章对两人没有半点影响，却把这事情弄得满朝皆知。事情公开出来了，台谏官员不可能不说话。而他们的奏章一旦上去，没个结果不会停下来，一步一步赶下来，王沿非要因此受到处分不可。最可能的，就是把他调出三司，外放了事。
王沿当然是明白这一点，但又没法说什么，就此记恨上了徐平。而且，他把徐平的结论驳倒，证明自己的价值，还有可能继续留在三司做副使。他没有别的办法，不与徐平死磕到底，自己就得灰溜溜地从三司离开。
少了三司副使这个跳板，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才有这样一个机会。三司副使任满可是例升待制的，以后哪怕就是外任地方，身份也大不相同，更不要说由此带来的本官的飞速晋升。而俸禄待遇，经常又是由本官决定。
不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很难理解王沿的想法。其他的官员尽可以嘲笑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惹出了如此麻烦，设身处地为王沿想一想，他也是苦得不行。
每一次科举都有几百个进士，其中的绝大多数一辈子也没有升待制的机会，而又有几个人能够有几次这种机会？王沿这一次不抓住，可能这一生就只能做个中下层的官员，碌碌无为。他花费无数精力，向朝廷献十卷《春秋》，为了个什么？
今晚在这里为徐平接风的，除了王惟正等少数几个已经到了高位的，其他基本都是进士高第，状元榜眼，甲科都算是差的。他们是真正的天子门生，只要不出意外都可以做到天子侍从，并不能真正地理解王沿的想法。
其实就是徐平自己，一等进士，又因为家庭的关系跟皇上特别的亲近，也是理解不了王沿的。那种真正从底层向上爬的艰辛，徐平也并没有经历过。他对于王沿的执着，会做出什么，没有仔细地想过，也没有精心地准备。

第83章 地形沙盘
“哥哥，你脸这边怎么肿起来了？”李璋到徐平身边，看了看他小声问道。
徐平摸了摸脸，无奈地道：“最近长了颗牙，也不知是哪里的事，这两天肿了。”
“你那尽头牙长了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折腾不完了呢！哥哥，这个样子，我劝你还是好好找个郎中看看吧。宫里的几位御医，都是真有手段的。”
徐平点头：“等今天完结了公务，便就去找郎中看看。”
以现在徐平的身份，御医也要巴结他，并不愁找不来好医生。但徐平心里却没有底，御医的手段，能不能把他的牙治好。要治好他这病，关键是要下得了狠手，把那惹事的牙拔出来一了百了。但御医给宫里的人看病，谨小慎微惯了的，只怕是没有这个魄力。可若是不找御医这些名医，街头的游行郎中徐平自己也不敢去找。
一边与李璋说着闲话，一边进了大内，向崇政殿行去。
今天是徐平和王沿回报出去巡查河道的日子，几位宰执大臣和御史中丞三司使等等都在，要给此事下一个最后的结论。徐平和王沿的争执，到底谁对谁错，今天也会水落石出。事情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结了。
偏偏从回到京城开始，徐平的那颗尽头牙又闹起事来，不知是刺激到了哪里，口腔里发起炎来。徐平在家里对着镜子看过，口腔尽头肿得跟个包子似的，用手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痛。这两天是热的不敢吃，凉地不敢吃，就连硬一点的饭食也不敢吃，只能靠着喝粥度日。也就是现在父母妻子孩子都不在京城，徐平自己心又大，就这么一天一天硬抗着，等哪一天消了炎症再说。
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进殿一看，王沿等人都已经到了。
上面的赵祯依然如往常一样赐座，又赐了茶汤下来。那滚烫的茶汤徐平哪里敢入嘴？皇上赐的又不能向边上一推了之，强忍着难受，略喝了一口，脑子已是嗡嗡作响。
好在崇政殿里光线不好，别人也看不出徐平表情的变化，只是一边伺候着的小黄门见徐平龇牙咧嘴，知道他只怕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乖巧地即时撤下去了。
撤了茶汤，赵祯才朗声道：“一月之前，三司盐铁判官郭谘提请开挖河渠，引洛水入汴河，代替从黄河引水的汴口。诏令盐铁副使徐平和户部副使王沿前往勘查，近日回京复命。国家大事，朕不敢一人自专，两人分别回报，大臣参酌！”
众人一起领旨。
上座的吕夷简道：“徐平，你是此行正使，河渠是该开还是不该开，上前细说。”
徐平起身，行过礼，捧笏道：“陛下，相公，河渠开凿所过的地方地理复杂，言语间只怕难以说得清楚。我这里制得有一副沙盘，看起来更加明白，请对着沙盘说。”
赵祯准了，让小黄门取了徐平放在殿外的沙盘进来。
徐平本来并没有想如此麻烦，不过这次有王沿与自己死顶，不敢大意，这才在后半段紧急制作了这沙盘出来。为了赶时间，沙盘是用胶泥制作，把从汴口开始，黄河以南嵩山以北的地形都表示了出来，黄河沿线一带制作得尤为精致。
揭开沙盘上盖着的绸布，徐平道：“诸位看，这是从汴口往上到洛水入河口一带的地形，山川岗丘，都在其中。不同的地段，地下是山石还是沙土，都用不同的颜色标记得清楚。黑色的是山石，白色的是沙土，颜色愈深则地下越硬，相应地也越是难以开凿，颜色浅的则开挖起来就容易。须水、索水以南的嵩山与开挖河渠无涉，便就没有上色，不需要去管。”
吕夷简和王曾对视了一眼，徐平每次谈起这种正经事来，总是要弄些稀奇花样出来。什么一大堆图表，在黑板上画图，这次连沙盘都搬出来了。这些办法麻烦是真麻烦，但也确实看得清楚，容易理解。说实话，在座的几人虽然都是朝堂地方辗转多年为官，对这些专业的知识可没几个人懂。单单靠说，能听个大概就了不起了，怎么能够真地分清利弊？这样做，好处也是很明显的。
赵祯在上面，伸着脖子看了一会，离得远了哪里能够看得清？干脆站起身来，对座下的一众大臣道：“诸位还是都起身，到前边看得清楚些。”
吕夷简和王曾都早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听了赵祯的话，带着臣僚站起身来。
到了沙盘前，才看清楚这沙盘制得极为精致，不但是栩栩如生，色彩分明，在沙盘的边上还立得有标杆。
梅询看了一会，问一边站着的徐平：“徐待制，这两条标杆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上面只刻了几条线？难不成还能标记里数不成？”
“回学士，正是用来标记里数的。这标杆上的一小格便是一里，整个沙盘都是用这比例制作。平的一小格便是平地一里，坚的一小格便是高一里。”
梅询与身边的晏殊对视着笑了起来，口中道：“难不成你这沙盘还真地跟实际地理一样？在这上面距离远近，山高山低都能一眼看得出来？”
徐平点头：“正是！”
听了这话，围着的人面色都变了，表情不由得郑重起来。这沙盘原来不仅仅是示意，竟然真地是按照比例制出来的。不说河道勘查得如何，单单费心制作出这样一副沙盘来，就很了不得了。中国早已经有了记里鼓车，平地上的里数好计算，但山的高度量起来可不容易。别看从《山海经》起就动不动说哪座山有多高，但要真地把一座山的高度量出来，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事。
徐平事前对此也没有准备，没有专用的工具，再是用心，实际上还是很粗略。他取的基准是黄河的水面，而黄河上下游是有高度差的，再加上地球是圆形，自然便就有曲率的影响，这两项的误差是骨子里带来的。
没有光学仪器，纯靠着人多用立杆拉绳的方法硬来，然后测量角度计算，便只能尽量少地取一些标志点，大多还是靠估计。
但是不管怎样，这已经是这个年代最精细的立体地形图了。

第84章 南线北线
王沿在一边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徐平制作这副沙盘的时候，并没有瞒着他，甚至还问过他的意见，只是他没有理睬罢了。
凭良心说，徐平的差使做得很用心，王沿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那又怎样？很多事情是说清道不明的。想说服别人同意自己的观点从来都是艰难的，但反过来破坏一件事情却很容易，王沿只是需要把徐平要做的事情搅黄就可以了。
赵祯在沙盘看了一会，心里想着，要是自己的大好河山全都弄成这样一个沙盘该多好，没事看一看，又长精神又长力气。可惜这种事情也只是想想，徐平带了那么多人，费了一个月的功夫，真正制作精细的也只有黄河南岸那一小片。要是把天下的地形全部测绘出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见大家都看过，徐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诸位相公、学士，从这沙盘上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来，要引洛水入汴河——”
“且慢！”赵祯突然让徐平停住，“这些事情说起来必然非常繁复，你的奏章虽然写得详细，但看起来还是有许多难解的地方，今天只怕还是会如此。这样吧，你一边说，这里找个人记下来，关键的话条缕分清就行，不需要字字都记。”
转身看了看，对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说道：“柳植，你来记。殿里那边有备好的黑板，边上有粉笔，记在上面过一会大家看得清楚。”
柳植领旨，自己与小黄门一起过去准备。
这黑板还是徐平上次用过，一直在崇政殿里留了下来，赵祯还想着以后朝臣上报复杂的事情时，可以再用上。却没想到一放这么久，再也没用过，今天终于又派上了用场。这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讨论事情的时候确实好用。
柳植是前朝大臣柳开的族孙，进士甲科出身，现在任同修起居注，今天当值。本来今天徐平和王沿上报也是要他记的，修起居注就是干这话。在黑板上条缕清楚，还省了他不少功夫，不然这一场应对只能记个大概，这年头谁也没受过速记训练。
柳开以任气好侠著称，留下的事迹，好的坏的都不少，是当年的风头人物。但柳植跟他这位祖上的大人物完全不同，为人谨小慎微，脸上连笑容都很少，完全是两个极端。话说回来，不是这种性格，柳开那种人也做不了修起居注。
把黑板在一边放好，赵祯示意徐平可以开始说了。
徐平理了理思绪，朗声道：“为什么要引洛水入汴河，前次已经说得明白，如今每年用在疏浚河道上的人力就有数千人，就这样河道还是年年抬升。开封城里汴河两岸，由于河里挖出来的泥沙堆积，有的地方河边栽植的柳树都快要被埋起来了。这样下去显然非长久之计，而且会一年重似一年，必须要想办法不从黄河引水。”
开挖河渠的重要性已经讲过多次，大家也都已经明白。在座的人或许对汴河中下游疏浚河道的重役感触不深，但开封城里堆在河边那挖出来的泥沙可是看在眼里，有的地方甚至从河边大道上已经看不见河水了。更不要说到了春天，堆积的泥沙被大风吹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是烦得不行。仅从这一点，引洛入汴就没人反对。
徐平指着沙盘又道：“陛下，诸位相公、学士，请看，若是要改从洛水引水入汴河，则从现在的汴口往上，相当于与黄河平行修一段运河。这运河上段都是从巩县沙口镇开水口，到汜水县汇合汜水。到孤柏岭之后则有两条路线，一条是取道广武山之南，取荥阳县北，到荥泽县入汴河。另一条路线，则是从广武山之北，沿着黄河水道的滩地而行，过广武山后在河阴县入汴河。”
“这两条河道各有其优缺点。先说南线，好处是远离了黄河，河道不受黄河的影响，不用担心黄河泛滥影响新开运河。劣处也有几点。一是这一线过去虽然并没有高山阻隔，但地质多石，开挖不易。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线必然与须水、索水汇合，而须水、索水是金水河的水源，夺了金水河的水就是断了京城的饮水水源。”
金水河从修成时起，便就是京城的饮用水源，刚开始还只限皇宫使用，太祖为当时未继位的太宗府第挖了一条支渠，算是不小的恩典。不过随着年深日久，金水河早已经不再是皇宫和王公大臣专用的了，京城里面不少百姓也靠着这条河过日子。
至于汴河，因为从黄河引来的水多泥沙，除了冬天有人从河上凿冰，日常是没有人饮用的，纯粹就是用来运输的漕河。
南线的劣处不好挖是其次的，最重要的就是要经过金水河的水源地。没了金水河清澈甘甜的好水喝，徐平自己也想得到，满城达官显贵和百姓要怎么说自己。
“再说北线，到孤柏岭，便就沿着黄河的河滩一路向东，取广武山之北过。过了广武山之后，在现在的汴口之南，汇入汴河。这河道的好处一是好挖，所过的都是黄河滩涂，没有坚石硬底，全是黄河留下的泥沙。再一个现有的汴河基本不受影响，只等着河道挖通，把汴口塞住就是。真到了特殊的年节，来水实在不够，还可以依旧用黄河补水，只要把汴口重新挖开就行。还有一点，只要把水道挖得深一点，可以从地下引黄河的水渗进河道里，也是补水的方法。”
“至于不好的地方，主要就是大段河道都经过黄河滩头，真要是多少年不遇的大洪水，很可能一起把黄河水道与运河水道一起漫过。以黄河里的泥沙，水退去之后只怕河道就会完全淤住，必须要重新开挖。”
洛水入黄河口向上，一直到白波，这一段的黄河水道相当宽广。黄河水一出白波之后，突然平缓下来，泥沙很容易淤积，所以白波镇现在成了河清这个很有特殊意味的县治所在。那样宽广的河道，实在很难发生徐平所说的特大洪水。不过，徐平也感觉出来了，这个年月极端天气出现得多得反常，不敢把话说死。
但总地说起来，北线最不利的情况，也不过是重新挖一次而已，并不是不能接受。
徐平大略说完，柳植在黑板上一一记了，吕夷简问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王沿：“王沿，徐平已经把话说完，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王沿捧笏上前：“下官有！徐待制所说，终究是挖河的好处，但沿岸百姓会受到的苦楚，却略过不谈。下官以为，这才是开挖运河不可取的地方！”

第85章 你理解错了
徐平吃惊地看着王沿。他一直认为，王沿会紧抓住新运河与黄河离得太近，洪水时容易淤积说事，自己的心思也全都在这上面准备。却没想到王沿在这方面竟然一字不提，而是说起了沿岸百姓的负担。
就王沿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惟一跑到乡下去一次，还因为贪吃两只鸡逼出人命来，百姓负担他又了解多少，能说出什么来？不是徐平看不起他，就是真地想体察民情，王沿又知道要到哪里去体察去？
却不知道王沿自己很清楚，真要说起技术上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徐平的，那不如就干脆避开。百姓苦难，民心所在，天下根本，只要说出道理来，朝中上上下下没有人敢等闲视之。不管皇帝还是宰相，私下里可以对这个不在乎，公开场合却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漠然视之，还要装出一副很热心的样子。
果然，王沿的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视线就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来。
赵祯肃然道：“王副使，此事如何影响沿途百姓，你细细说来。”
王沿捧笏，正色沉声道：“禀陛下，微臣以为，引洛水的河渠不可修，原因有三。”
吕夷简与王曾对视一眼，面色也凝重下来，从放沙盘的桌子微微后退，对王沿颔首：“要开挖运河，为的就是减少民间重役，如果效果适得其反——王沿，你尽管一一说来，说得越明白，说得越详细越好。”
看了赵祯和两位宰相的态度，王沿的心里终于出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吸了口气，平息了下心情，把这些日子仔细思考过的说辞，一一说了出来。
“一不可修，洛水里的水量有限。引水口离伊洛并流处不足百里，即便是两河并流，洛水比汴河又大到了哪里？其宽其深，不过稍稍广于汴河而已。至于半路引入的汜水河，一是本来水量就不多，还要留着水道泄洪，所用之水聊胜于无而已。把洛水河里的水引入汴河，那么请问，沙口镇以下洛水沿岸的百姓怎么办？”
听到这里，王曾重重咳嗽了一声：“嗯，王沿，沙口镇离着黄河岸边不过三五里远，大多都是滩涂。他们有的是黄河水用，不用担心洛水没水了会如何。”
王曾去年分司西京，虽然以他的身份不管具体事务，但治下的大致地理还是能够弄清楚。沙口镇是河南府与孟州的交界处，又是洛水入黄河的地方，王曾还是有印象的。做过洛阳的长官，如果任由王沿如此胡说，传出去王曾是会闹笑话的。
徐平听着也想笑，这个王沿是不是就没把洛水走完，连入黄河的地方离着沙口镇只有几步远都不知道，在朝堂上闹这种笑话。忍笑转头对一边愣着发呆的柳植道：“起居，王副使的话都要记下来，条缕分明，一会才好理论分说。”
柳植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把王沿的话在黑板上写了下来。
别说，柳植的这一笔字还真是可以，虽然是用习惯了毛笔的，突然间换上粉笔有些不习惯，稍微调整一下还是写得非常漂亮。
柳植这个小官在殿里显得非常显眼，别人身上的官服都是非紫即朱，就他一身青袍。这官有个绰号，叫作“一点青”，说的就是这个尴尬劲。
王沿偷眼看众人，赵祯和吕夷简、王曾两人面上明显露出了失望之色，其他人更是有的带着嗤笑，徐平则是一脸轻松。
王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向着王曾捧笏深施一礼：“相公教训得是，是王沿说得不明白，让人误会了。下官想说的，并不是洛水没了他们没有水用，而是洛水一旦来水少了，他们那些地方还能住人吗？”
听了这话，徐平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王沿的这句话，才是说到点子上了。看来王沿今天还真是精心准备了，连话怎么说都经过了仔细编排。
王曾出乎意料：“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说来听听。”
王沿朗声道：“下官的意是，沙口以下，之所以还住着那么多百姓，就是因为有洛河的水冲抵黄河水道。洛河水清，入黄河之后便把黄河来水向北顶，所以洛河入口的地方泥沙不致淤积，甚至在黄河中形成了沙洲来抵挡洛水的水势。如果洛河的水量一旦少了，黄河水道必然南迫，河道中沙洲愈发泥沙沉积变大。这样一来，洛水入口自然会向南缩，黄河水道成南滚之势。不知下官说的，对也不对？”
王曾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有道理。”
见赵祯和一众大臣的面色都变了，王沿心中大大出了一口气。不要真当自己是草包，好歹也是当了多少年的地方官，见惯多少场面，怎么会说出没脑子的话来？
偷偷看了一眼徐平，见他的面色果然变得凝重起来，心中不由冷笑。
柳植认认真真地把王沿的话记到黑板上，心里却对王沿有些不齿，这哪里是不知道怎么说话，明显是很会说话好不好，连借势都用上了。
吕夷简见局面有点僵，沉声道：“王沿，尽管接着说，不要让陛下久等。”
王沿沉心静气，朗声道：“洛河的水少了，此是影响之一。还有一点，漕运不比寻常，轻易断不得。为了保证漕运不断，要不要限制上游的百姓取水？我记得徐待制所言，要在洛河上游修斗门水闸，不正是这个意思吗？洛阳京畿之地，向来为本朝腹心，那一带又是皇陵所在，半点马虎不得。让百姓少取水，如何不影响农事？上游偃师、洛阳、河南三县，是河南府膏腴之地，西京赖以为粮食根本，多少百姓要靠着这三县的粮食存活，那里的水可是轻易说断就能断得？”
说到这里，王沿的话声不知不觉高了，颇有些威严在里面。
巩县向上直到洛阳城，沿着洛河两岸可是此时天下很敏感的地方。巩县之后的永安县不须说，皇陵所在，这县划出来就是为了守护皇陵的，那是半点不能影响。再上面的偃师县一片平原，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与附廓的河南和洛阳两县都是河南府的钱粮重地。西京比不得其他地方，不能有任何闪失，怎么重视都不过分的。
直到这里，王沿说的都句句在理，崇政殿里的人，对他开始真正重视起来。就连徐平，也开始真正把王沿当成了一个够分量的对手看待。

第86章 你有什么可说的？
见王沿说完，站在那里静静站立，并没有接着向下说，显然是等回应，吕夷简对徐平道：“王沿说的也有道理，徐平，你可有话说？”
“回相公，还是让王副使都说完，柳植这里一一记下来，下官再分说王副使的这些疑虑。王副使刚才说的很好，若是打断了他的思绪，岂不可惜？开挖河渠，这等影响深远的天下大事，正是要有这样不一样的想法出来，才能尽量避免失误。”
王沿心里冷笑，徐平还在那里假装镇定，十之八九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用这个借口为自己争取时间，心里先盘算个方案出来吧？那又如何！自己精心准备了这么多日子，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正是拿准了徐平的命门，还怕他翻过天来！
赵祯有些忧心，本来听了徐平说的，他对修渠有十足的信心，准备当作自己亲政以来的第一项大工程，办得漂漂亮亮，百年后也留些遗泽给子孙。现在仅仅听了王沿的第一个反对理由，心里就有了动摇。这个王沿说得也句句在理啊！河南府那可不是一般地方，虽然太宗之后迁都洛阳的事不怎么提了，那里到底还是西京，更重要的是皇陵所在，容不得半点闪失。这要是渠道修了，结果却用不成，半截扔在那里，自己可就会沦为后世的笑柄啊！赵祯对自己的皇帝形象可是非常在意，许多别的帝王受不了的委屈他都生生受了下来，就为个好名声，怎么能办这种事？
至于两位宰相，王曾是忠厚长者，王沿刚才算是顶撞了他，他并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听到真正有分量的反对开渠理由。他不赞同在这个时候开工大的工程，以免让刚亲政的小皇起了好胜之心，为政过于激进。但王曾终究不是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反对就要有真正靠得住的反对理由，不能为反对而反对。
至于吕夷简，他才不在乎开不开渠，关键是自己的权位要巩固，在这前提下再尽量把朝政处理好。公私之间，把“私”字放前头，但也不至于因私废公。当然，如果能够顺势打压一下最近势头很盛的徐平，让三司要脱离自己掌控的趋势停下来，那无疑是最好的。公私两便，这是吕夷简最喜欢做的事了，做起来身心愉悦。
至于其他人，因为对引洛入汴这件事情都没有深入的了解，今天就是听两位三司副使的话了。徐平说得有道理，他们挺徐平，王沿说的有道理，他们也赞赏，就是事件的旁观者。当然这旁观者的份量，到了做决定的时候还是很重的。
把殿里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王沿的信心更足，一直绷着的身子明显开始舒缓开来，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一样。
双手捧笏，王沿高声道：“第二不可修，还是开渠动用人力太多。物力自然可以由三司从附近州府，甚至从整个京西路调拨，但人力怎么办？沿线郑州、孟州和河南府，都是雄州，但经晚唐五代离乱，虽经本朝数十年修养生息，依然凋弊。当年太宗皇帝欲修襄汉漕渠，调十数州民夫，无数辛苦，最终功亏一箧。最可惜的不是渠没有修成，而是那十几州的民夫，死伤无数，至今州县凋零。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那才不过是一二十里的渠，现在可是数倍之长，不得不以前事为鉴！”
听到这里，梅询不由撇了撇嘴。襄汉漕渠是在山里面修，现在的渠徐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主要是在黄河滩上挖沙子，那能够一样？不过有了刚才王曾的例子，他也不会站出来说了。谁知道王沿不是挖好了坑，等你一站出来说，他就来一句“学士您理解错了”，那多尴尬。梅询可不是王曾那样的忠厚长者，对这种面子上的事情不在乎，他没有那种德望，更加没有配合王沿的觉悟。
殿里的人大多都明白王沿这话有些强词夺理了，但都装作没听出来，就连徐平都是在一边一声不吭。大家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怎么会在乎这种虚的东西？对徐平来说能够把王沿提出的问题一一解决就行，还想着让他说得越扯淡越好呢。
王沿见自己的话说完，没有人有任何疑议，心里不觉有些得意。自己话里有哪些毛病，他考虑了这么多天，心里当然是一清二楚，所以才在说第一条的时候玩那个小花头，一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再一个就是防止说后面的时候有人站出来诘问。
吕夷简见王沿左顾右盼，沉声道：“王沿，接着说下去，天时不早了！”
王沿神色一凛，暗暗警告自己切不可大意，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失误让徐平翻盘，恭恭敬敬地向吕夷简捧笏领命。
“至于第三点，还是人力。即使朝廷不顾民生艰难，咬牙把这渠勉强修成了，刚才徐待制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这渠整个就是修在了黄河的河滩上！那汴河不过是引了黄河来，年年疏浚就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修在黄河滩上的渠，仅仅是因为引的洛河水比黄河水清，维护的人力就会少了？这种话，王某是不信的！更加不要说一旦黄河泛滥，整个渠要不了多少日子就会全部填满，疏浚那可是等同把河渠重新挖一遍。开渠已经是如此艰难，再加上无休止的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去挖，以沿岸二州一府的民力，如何支持？重役必会引起人户逃亡，人户逃亡应役的人少了，要做的工却不少，役便就会愈发地重，这样下去会如何，我想不用下官说了。莫要以为我在这里空口说话，最近几年的黄河年年决口，甚至一年数决，何必要等到多少一遇的大洪水！”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极端天气出现特别频繁的时期，水、旱、蝗灾年年都有，黄河更是远远超出了通常两年一决口的惯例，一年数决都不是稀罕事。从这一点上说，王沿并不是空口虚言，最少还是有点事实依据的。
王沿也觉得自己事事都说得在理，最后一句话说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凌利地直视前方，仿佛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在他身上。
这造型摆了一会，王沿才从自己制造的气场中慢慢回过神来，向赵祯捧笏：“陛下，微臣认为的河渠三不可修已经说完了，谨复旨！”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间竟然真地就被王沿说的带着走了，深深觉得这运河万万是挖不得。直到王沿复旨才回过神来，转身对着徐平有些可怜：“徐平，不知你对王沿所说的不可修，又有什么可以修的理由吗？”
徐平微微一笑：“如果仅仅是王副使刚才说的，那这河渠是非修不可了！”

第87章 早说过数字会说话（上）
赵祯见了徐平的表情，再听见这话，不由一愣：“何出此言？”
徐平从容上前，捧笏道：“禀陛下，王副使刚才所说的三不可修，其实微臣在巡查河道时都详细考虑过，而且有的还曾经告诉过王副使。只是王副使心不在此，没有看，或者看了没有记住罢了。至于洛河水量，微臣去勘查的时候，王副使因为去巡查汜水河，一时疏忽，行为不检，致随行人员闹出了人命官司，他神情恍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就没有告诉他了。既然今天提了起来，便容微臣一一分说。”
赵祯长出了一口气：“好，好，你说个明白，让朕和大臣们也心里有数！”
徐平捧笏领旨，微微后退。
吕夷简见形势突变，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静观事态发展。
王曾看看站在一边惊怒交加的王沿，实在忍不住，沉声道：“王沿，你与徐平一起出去巡查河道，他是此行正使，你刚才说的一直没有与他商量吗？”
王沿强自平静下心神，把快要从胸膛蹦出来的心又按回肚子里，深深地大吸了一口气，对王曾捧笏行礼：“回相公，刚才所讲的三不可修，是回到京城之后下官才理清楚了，路上确实不曾向徐待制讲过。我们在一起谈论河道，也只有一两次而已，只向徐待制提过洛河水量不足，徐待制说不需过虑。”
王曾冷冷地看着王沿，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一番都是托词。他必然是想着凭这三不修彻底把修运河的事情搅黄，既显得自己比徐平能干，巩固地位，又能够借此向执政大臣邀功。却不想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是算计不过徐平这个愣头小子，最后落个弄巧成拙。不过知道归知道，面子上还是要认王沿的借口，最多是心里给他记一笔就是了。
“正副使一起出去为朝廷做事，应该同心协力，事事商量，岂可敝帚自珍？你可要记住了，以后莫要再犯！”说完王沿，王曾转头对徐平，“徐平，你是此行正使。按刚才说的，王沿这一路上岂不是对修河无一字建言？前些日子不见你奏报，回京了之后又不见你提起。在朝廷为官，上解君父忧，下安黎民百姓，做事要有担当，当说则说，当行则行，不能一味做好人！你也记住了！”
徐平没想到是王曾站出来点出自己失职的这一点，还以为是由吕夷简来呢。作为此行正使，王沿的错徐平自然是要分担一部分的，不然还分正副干什么。但此时徐平做正使，官职和爵位到了，年龄、资历和声望却不到，确实是管不了王沿。但失职就是失职，这一点徐平无话可说，王曾说的也都在道理上。
赵祯在一边巴巴地等着徐平快点反驳王沿的话，想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转到教训两人此行的不足上了。王曾两朝旧臣，又是当年稳定他地位的关键人物，于他是有大恩的，也不好阻止，只好在一边耐心等着。
对于吕夷简和王曾来说，当徐平从容回答的时候，就知道大局已定，王沿这次只怕要输得一干二净。从徐平去年回朝，升迁确实很快速，但没有任何侥幸，真的是凭着功劳踏踏实实升上来的。就这还特意压了压了呢，要不然官位更高。徐平做事的习惯他们都看在眼里，遇事冷静，做事踏实，说理明白，特别是认真起来列出的数据详实得让人害怕。徐平说王沿错了，那就一定是错了，绝没有任何意外。
本来两位宰相还想着王沿能够钻徐平的空子，突施冷箭让他猝不及防，开运河的事情就先这样过去。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如此，王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王曾忍王沿的那副做作样子忍了很久了，这时候哪里还能够忍住！
王曾把心里怒火发泄出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对徐平道：“你讲吧，把事情分说明白，要让陛下和殿中大臣，都明白这运河为何非修不可！”
徐平捧笏施礼：“谨遵相公吩咐！”
转过身来，徐平到黑板前的柳植身边，朗声道：“王副使刚才所说的新运河三不可修，其实最难讲清楚的是第一点，先易后难，我们先从第二点和第三点讲起。”
柳植听了，急忙微弯下身子，找到了刚才自己所记的王沿所说第三点。
“首先，王副使说，黄河一年数决，不可能要等什么多少年一遇的洪水，才会把新开的运河淤住，而应该是一年就淤几回。我要说，若是从三江源论起，一直到入海口，黄河绵延一两万里，那可不是一年数决，而是一年数十决，数百决。那有什么用？”
听到这里，梅询很想问问三江源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要从那里论起。可是偷偷看看殿里的众人，上至皇帝和两位宰相，下到黑板前的记注官，都认认真真地在听徐平讲，只好把心里的疑问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徐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年代连黄河的正源到底在哪里都还没有搞清楚，只是说着顺嘴，一路说下去滔滔不绝。
“我们是在洛河入口以下，汴河引水口以上开运河，要说洪水，你就要说这一段的洪水，最多上溯到白波镇。黄河在其他地段决口再多，那是治理黄河的问题，跟开运河有什么关系？一过广武山，黄河下游便是大片平原，再无山势约束，来水一多便容易决口泛滥，是不错，但不要拿到这里来混淆视听！运河开在哪里，便就说哪一段的黄河水情，我想，这应该没有错吧？”
赵祯见徐平信心十足，不由心里大定，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正该如此！”
徐平有点尴尬，这话也不好回应，只好当作没听到，接着道：“至于运河所过的这一段黄河水情，微臣详细了解过。预计所修的运河堤坝，离着现在的黄河水面是一丈高。当然现在是枯水期，汛期还没到，黄河水位低。而汛期的水位，要比现在高三尺多，不到四尺，一丈高的堤坝平常年景是绝不会一年就冲垮几次的。如果真地冲垮了，那就先斩监造河堤官的人头，再去想怎么疏浚河道！”
吕夷简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徐平，你说的汛期水位，有何依据？”
徐平捧笏向吕夷简行礼：“回相公，河阴县的码头那里有石阶，以此计量黄河水位。县里每年都抄记上报孟州和转运使司，下官查过。不只是河阴县，一路上去孤柏渡、孟州，直到白波，这几个码头的水位下官都查过，据此而有此数！”
吕夷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接着讲。”
说完，吕夷简和王曾悄悄对视一眼，心里都一起摇头。果然如此，数据上面想找徐平的疏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王沿说那什么一年数决简直是蠢到家了。
见没人再有疑议，徐平又道：“那么一丈高的河堤，能保多少一遇的洪水呢？下官查遍官私所记的黄河水位，自入本朝，那一段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洪水。至于晚唐五代，天下离乱，数字阙如，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只能说是能防百年一遇吧。下官想来，能解百年忧，应该是足够了。剩下的平时维护，需要的人力只要厢军就可以负担，不会加重地方的劳役，应该没有问题吧？”
兵力增减事情不小，赵祯见两位宰相没说话，开口问道：“莫不是要增招兵丁？”
徐平捧笏：“回陛下，应该不需要增招。现今汴口那里有河清兵三指挥、广济军和平塞军各一指挥，每指挥八百人，总计四千人。运河挖好，水量调节得当，这几指挥的人力就可以移离汴口，只要没有缺额，防护河堤该是够了。”
赵祯点了点头：“哦，这样最好，接着说。”
徐平转身，又道：“刚才所说，应该已经清楚，平常维护，即使以现在维护汴口的厢军，人力也已经足够，不存在加重地方劳役的问题。王副使刚才所说的三不可修的第三项，实际上没有什么道理，已经很清楚了。”
“至于第二不可修，王副使是以太宗时候，调用十数州民夫修襄汉漕渠所用人力来比的。”说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笑，“这样作比——未何不干脆用隋炀帝修大运河的人力来比？那还更加耸人听闻！我们讲引洛入汴的运河所需的人力，那便就照着这运河来讲。开挖多少土石，需要多少工，是可以算出来的吗！我们去勘查河道，一是看可不可以修，再一个不就是要去算需要的人工吗？”
话说到这里，王沿被驳倒崇政殿里的所有人都不再怀疑，气氛反而轻松下来。梅询和晏殊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微笑起来。王沿刚从地方入朝堂，在开封城里并没有人脉，前面架子摆得太足，反而惹人讨厌。
徐平提高声音道：“依下官计算，开挖新运河只需二十一万工。若以动工百日计算，则需要的人力是两千一百人。就是缩短工期，考虑一些不可预料的意外，五六千人也足够了。怎么算，对京西路来说，这也不是了不得的重役吧？！”
（备注：历史上宋用臣开导洛入汴的河渠，计算的用工量是四十七万工，主角当然是要比历史上的人物牛逼一点，还有各种先进技术和工具可以用，而且能动用的资源也不是宋用臣可比的，所以取了二十一万工这个数字。）

第88章 早说过数字会说话（下）
见王沿一边脸色灰败，惟有一双眼睛却更加精光闪闪，徐平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数字会说话，而且不会骗人。一件事情能够用数字来说，比你讲一千句一万句大道理都有用，也更加能够说得明白。唉，从八角镇分开，王副使，我便告诉你一定要把该测的数据测出来，如此才好回京复命。这一个月来，我写信问过你九次，可没有一次你回复我。到了汜水县我们会合，见了面你还是没有回复我，只说你认为这新运河开不得。为什么开不得？当时你的理由我已经反驳过了，结果回京，又有新的理由出来。前面说的两项，还是当时我们分手时，分在我该做的事情里。而现在还没有说的最后一项，也就是你说的第一不可修，王副使，当时可是分在你的名下！”
王沿一直绷着脸，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只是对徐平冷冷地道：“正是分在我的名下，我查探过了，才认为这新的运河修不得。”
“数字呢？我不是跟你说过，不管是认为能修，还是不能修，都要有明确的数字拿出来。你说服别人，你用的数字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亿沉着脸看着徐平和王沿两人，心里暗自盘算。王沿把事情做砸了，徐平作为正使要负连带责任，正使可不是只让你觉得威风的。但是如果能够把事情挽回，也算将功折罪，可以不罚，但御史台好像是该参还是要参的。
王沿看着徐平，不由冷笑出声：“徐待制，河里有多少水，你要有什么数字？河道多宽，水多深我可以告诉你，但到底流多少水，你要算什么？”
徐平摇了摇头：“中牟县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河道多宽，水多深，流得是快还是慢，测量出来之后，那能不能算出来流多少水？当时，连中牟知县苏绅的小儿子苏颂都听明白怎么算了，你堂堂朝中大臣会不明白？”
王沿再也忍不住，声音高了起来：“那苏颂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万事不懂，你那话也只能哄哄他那样的小孩子！按照你的法子，我找了巧手工匠，都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为了这事情，我不知道在人前掉了多少面皮！”
“你做不出来，不会跟我说？我写了九封信啊，你一封不回，我还以为你那里万事顺利呢！结果这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至于能不能做出来，我跟你说，不要说我用的，这次回来，苏绅还特意把他儿子做的送给我看。金水河、蔡河、汴河，我都拿去试了，你说的黄口小儿制的可是用的好好的！”
赵祯听着好奇，不禁插嘴问道：“是个什么东西？做起来难吗？”
徐平转身捧笏，把语气平静下来：“回陛下，是测河流水速的，也不算难。但真要制作起来，还是要花一番功夫。”
“哦——”赵祯点头，徐平做这些奇怪东西的能力他是知道的，确实是没什么人比得上。要说徐平做出来别人做不出来很正常，但怎么还有个小孩做来了？
见赵祯疑惑地看自己，吕夷简捧笏道：“陛下，苏颂是中牟知县苏绅的长子，今年十五岁，前些日子曾经持徐平的手帖，进入崇文院里借用望远镜观天象。据馆阁的人说，此子生来聪慧无匹，过目不忘，而且经史精通，想来前途无限。”
这是吕夷简的本事，这么大的年纪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只要过了他的眼，就会牢牢记在心里。苏颂虽然有徐平的手书，进崇文院还是关报了中书门下，吕夷简偶然看过，便就记了下来，这时候果然就派上了用处。
赵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苏颂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被赵祯一打岔，徐平也就不好继续追问测量洛河水速的问题，只好暂时放下。徐平现在所能制作的测水速仪器其实很原始，无非是利用浆叶把河水的线速度转换为浆轴的角速度，加一套简易的降速和擒纵装置，然后读出来。因为这段时间跟燕肃研究钟表，徐平做起来毫不费力，但要别人做还是不容易的。
问题是分别的时候，徐平把这套装置用到的几个稍微精密的零件的图都交给王沿了。为了怕配合不上，用到的齿轮徐平都画到了纸上，让王沿找巧手工匠把纸盖在铜块上，然后用锉刀直接锉出来。
因为标准化推行起来欠缺的东西太多，加工手段和检测手段处处不足，徐平推开的工场里面制作零件都是这样。主要在图样阶段控制，工人按图样用锉刀精修，然后再实配挑拣。通用性虽然差了一些，而且精度也不高，最少让流程能运行下来。特别是像齿轮这一类用到渐开线等复杂曲线的，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加工，更加无法检测。但在纸上画渐开线，用几何方法还是能够近似出来，这种近似出来的精度用起来足够了。只是如此一来，工人的要求低了，技术员的要求则就高了。
自己都为王沿着想到这个地步了，没想到他还是把事情做砸了，徐平甚至在想王沿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去做。自己这次遇到这么一个奇葩，也不知道怎么修来的。
徐平转过身，高声道：“原来王副使没有按原先商量好的去测洛河的水量，幸好我到汜水县之后，派人又测了一遍。原想的是与王副使测的对照来看，看来是对照不成了。大略来说，洛河上游来水足够新开水渠所用，并不会影响下游地势。一个是因为开渠时精细测算，引水口和入汴河口之间的地势尽量平齐，使新运河里的水流速尽可能的平缓。除了新开河时引入的水，后续需要的水量很少，因为运河里面的水基本是不动的。由于风吹日晒，还是要补少许水量，这水从汜水河和两岸的陂塘来补，并不是引自洛河。所以说，水量少的问题，不是问题。”
“至于在洛河上修斗门水闸，则是因为要把汛期的水蓄起来，水多的时候与运河两岸修挖的陂塘一起，作为枯水时的备用水。因为新运河里的水虽然不动，但汴河里的水终究是要流下去，这流出的水还是要从新运河来，在等到汴河的河床适应新的流速之前，估计每年所补的水还是不少。这些水，尽量不要影响原先的洛河水道。”
徐平说完，见殿中的众人神情有些迷糊，知道最后的这一段话对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有些陌生。性命物理，研究性命之学的人汗牛充栋，去精研物理的却没几人。那有限的几个，还大多都去精研易经八卦了。

第89章 定论
很多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这个年代理解起来还是有困难。这与聪明与否无关，人成长过程中形成的思维定势，很难一下子改变。
趁着大家思考的机会，徐平让柳植把一些具体的数据列在了黑板上。包括洛河和汜水河的径流量，相关河段每年的蒸发量，汴河每年需要补充的水量，以及周围陂塘的蓄水量和可以补充的水量，最后还有近几年的最高洪峰水位和平常水位。
这些数据并不需要殿中的人都知道，但记起来可以备查，运河实际开通后作为参照，进行修正。且不说测量本身误差较大，就是精度高，也总有测量不到的地方，数据整理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而要一直坚持下去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赵祯和一众大臣一边看柳植抄写的数据，一边消化着徐平刚才所讲的内容，明白了徐平所说如果王沿只有那三不可修，那这运河就必须修了的意思。王沿说得好像一开运河就天下震动，民不聊生，实际上把数据一列出来，所需人力物力根本不多。
既然是所需不多，修好之后好处又是极大，那当然是非修不可了。
执政做决策的人最怕的是什么？要做一件事情，属下的人报上来的数据都是漫无边际，所需成本不可计数，做成之后的收益说不清楚，任谁都不敢随便下决心。现在徐平把成本和收益都已经列得清清楚楚，赵祯前面的犹豫一扫而光，下定了决心要把这运河作为自己亲政的第一件大工程，漂漂亮亮修成，为自己施政开个好头。
吕夷简和王曾自然也清楚，到了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运河开工了，只能心里叹气。吕夷简叹气是因为徐平地位巩固，三司他更加不好插手。王曾遗憾的是这运河一旦修成，赵祯的雄心只怕就要膨胀起来，施政愈发要大刀阔斧。不是每一件朝政都会如此顺利，步子太大，终究是要摔跟头的。而且天下已经习惯了安静，朝政突然变得激进，不管官员还是百姓，适应起来都会出很多乱子。
最失意的人是王沿，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说辞，不但没有丝毫对徐平造成影响，反而使朝中上下更知道了他做事如何仔细。
怎么办？王沿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前面再也没有路可走。过了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在三司呆不下了，能够不降官职出任外州都是难求。为什么会这样？考之典籍，历数各代，自己列出的理由都足够扎实，哪个君主敢无视民生开工大工程？怎么徐平会去计算河里流了多水，甚至风吹日晒会少多少水都去算，这不是有毛病吗！
这一路上可以在徐平面前装疯卖傻，在殿堂之上，当着皇帝和一众执政大臣装疯卖傻可就成真傻了。一纸诏令夺官回家休养，多少年的拼搏都要白费。所以一进了京城，与徐平分开之后王沿非常清醒，非常冷静，绝没有之前那样的痴傻之态。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了，王沿在中连连哀叹。以十年之力，苦心编成《春秋》十卷，再借着自己在河北路治水的政绩突然显了出来，得以直集贤阁，入三司为户部副使，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全没了。
真地只是因为那两只鸡？自己堂堂三司副使，吃两只鸡怎么了？徐平这厮在河阴县还吃两只猪呢！看着一边貌似镇定的徐平，王沿越想越是不甘心。
在黑板边对着桌子上的沙盘，赵祯和宰执大臣重新对修运河的方案检视一番，只觉得此事万无一失。就连一直反对的王曾，也觉得这运河不修实在说不过去。
众人重新落座，赵祯道：“新开引洛入汴运河一事，徐平勘查甚明，利弊已经条列得清清楚楚。朕以为，开此运河，势在必行！众卿以为如何？”
吕夷简看看王曾，王曾点了点头，吕夷简捧笏奏道：“陛下圣明，臣等也认为开此运河有百利而无一害。只等过了秋汛，运河便可以开工。”
晏殊和梅询，以及韩亿和其他宰执，纷纷一起附议。
见再无异议，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事情便就定下来。吕相公，你觉得谁主持此事合适啊？”
“臣以为，开挖运河牵涉极广，调配诸般人力物力，尽量使用厢军，而不轻易动用地方民夫，非是大臣不能主持。如此，便以参知政事宋绶和枢密副使李咨两人把握大局。等到准备妥当，再用一能吏提举，必能一举竟全功。”
赵祯听了微微有些失望，他心里是想把事情全部交给徐平的，一是徐平付出这么多，这功劳不好落到别人身上，再一个用徐平自己也放心。但现在徐平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功劳唾手可得，中书怎么可能再把这便宜随便送到徐平手上？吕夷简一直想压一压徐平，正愁找不到机会，更加不会给他了。
宋绶是吕夷简的人，李咨比较独立，因为要用到厢军，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各出一人是合理的。不过吕夷简留了一个口子，那就是真开挖的时候不可能让两位宰执大臣去干，到时还要找人提举，也是为了堵反对者的口。
王曾的脸色不好看，吕夷简在政事堂拉帮结派，只有一个蔡齐与自己走得近，如果再让吕夷简最铁杆的手下宋绶得了这大功劳，自己在政事堂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赵祯也看见了王曾的表情，问道：“王相公以为如何？”
王曾想了想，捧笏回奏：“陛下，刚才徐平已经讲得明白，这运河真正开挖动用的人力也并不多，没必要用到两位宰执。政事堂里事务纷杂，蔡绶一下子也不好抽身出来，还是只让李咨一人主持，徐平从旁协助，便就足够了。用到厢军，李咨那里尽可以做主，需要的物力，调配起来还有什么人比三司副使合适？”
让徐平参与，正合赵祯心意，当即点头道：“王相公所言即是。那便这样定下来吧，李咨主持，徐平协助，秋汛结束前把一切都准备好，进入深秋便就动工！”
吕夷简虽然不满，也没有理由反对，只好带着一众臣僚领旨。
只有王沿，看着徐平的眼色越来越不好。如果说他之前对徐平还只是讨厌，这时候就真地嫉恨了。踏着自己的肩膀上去，没人喜欢做那块被踩的垫脚石。
这一行的两位执行者徐平和王沿到底该如何处置，就要等到明天由御史台出面提出来了。今天的场合不对，更重要的是要避开当事的两人。

第90章 病来如山倒
“官人，你觉得如何？若是身体还不舒服，便就请假回去吧。”
刘小乙牵着马，对马上皱着眉头的徐平道。
徐平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只牙长得不正，口里有点脓肿罢了，不碍事的。”
昨天一从崇政殿出来，徐平觉得牙痛得厉害，便没有去三司，直接回家了。不想到了夜里越发肿得厉害，折腾了一夜迷迷糊糊都没有睡好。今天清早起来，用清水洗过了脸还是觉得头嗡嗡地响，思绪一片混乱。
这个样子徐平也知道这次病得有些重了，便让自己的两个随从直接到三司衙门去，有事情回来禀报，没事告诉一声自己这几天就不到衙门去了。
牙龈肿痛这毛病徐平前世偶尔也有，一般吃几片消炎药，硬抗几天就过去了，并不认为是多严重的疾病。按照前世的习惯，这次他也是这么认为，心里想自己前些日子还是有些大意，今天回去要吩咐找些苦瓜、苦菊之类清热去火的菜吃一吃。左右不过是口腔发炎，把炎症消下去就没事了。
过了州桥，到了御街上，去上朝的官员多了起来。天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只凭着马前一盏写有标明身份字样的灯笼，大家都尽量避免打招呼，以免引起混乱。
过了开封府的位置，迎面一阵风吹来，徐平抬起头来，让风扑到脸上，让自己一片混乱的脑子清醒些。风吹过去，徐平一低头，只觉得眼前发黑，两耳一片轰鸣，突然之间人事不知，一头栽下马来。
前面牵马的刘小乙听见动静，转身一看徐平从马上栽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直吓得魂飞魄散。把手中的缰绳一扔，刘小乙扑上前扶住徐平，大声叫道：“郡侯，这是怎么了？莫要吓小的！”
那马受了惊，希律律撩了一下前蹄，向旁边跑去，正冲到另一拨上朝的人。
刘小乙蹲在地上扶着徐平，举目四望，黑漆漆的夜里只见到一盏盏灯笼，如同鬼火一般在御街上飘荡，又急又怕，眼泪就要流出来。
那被惊马冲撞了的人举了一盏灯笼，慢慢走过来，沉声问道：“是徐待制府上吗？”
刘小乙见来人的灯笼上一个“范”字，跟自家主人一个等级的范姓只有范仲淹一家，急忙答道：“回范待制，小的刘小乙，是徐待制的伴当。”
范仲淹带着随从走上前来，看见徐平的头枕在刘小乙的腿上，双目紧闭，面色在灯笼下一点血色也没有，着实有些吓人。
快步走上前，范仲淹问道：“我认得你，往常都是随在徐待制身边的。徐待制这是怎么了？如何半路晕在这里？”
刘小乙带着哭音道：“我家郡侯因为近来口里多长了颗牙，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舒服。昨夜愈发地厉害，一夜都没能入睡。今早强忍着起身来上朝，走到这里，小的本来在前面牵着马，听见动静回身，郡侯就从马上摔下来晕在地上了——”
见刘小乙急得快哭出来，范仲淹安慰道：“你莫要着急，既然徐待制只是晕了过去，那便想来没有大碍。你且守在这里，我去寻个有医术的郎中来瞧一瞧。”
范仲淹这话只是安慰刘小乙，让他先安心照顾徐平。平白无故地晕倒且从马上跌下来，病得肯定很严重了。站起身来，正要吩咐随从去找郎中，只是这个时间，哪里会有医馆开门？想着要不要直接到宫里去，找个太医出来看看。
正在这时，几个人从黑影响闪出身形来，向范仲淹行礼：“见过范待制。”
范仲淹见了大喜，忙道：“王洙，你一向精通医术，快过来看一看！徐待制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现在晕倒在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人正是王洙和欧阳修等几个年轻的馆阁人员，听了这话，王洙快步当先走上前来，随着范仲淹到了徐平摔倒的地方。
王洙蹲下身子，抓起徐平的手腕诊了一会脉，抬起头来对刘小乙和范仲淹道：“还好，徐待制的脉象虽有些杂乱，劲力倒足，不至于有大碍。”
范仲淹等人出了口气，虽然平时与徐平政见有时不合，关系也不多么亲近，但那都是公事，私下里并没有怨恨。徐平做事公私分明，不管是政声还是个人名声，在此时的官员里都是极好的，他们心里也敬服。
胡宿道：“听说徐待制出去巡查河道，这两天才回来。一路上副手王沿跟他呕气不断，徐待制做得事情又多，莫不是心力憔悴，一时支持不住了？”
王洙点点头：“从脉象来看，倒是真有此可能。来，永叔和武平，你们两人帮着这位小哥一起扶住徐待制，我掐一掐人中，看待制能不能醒来。”
欧阳修和胡宿两人走上前，帮着刘小乙扶住徐平，让王洙空出手来。
王洙深吸一口气，双手把住徐平的下巴，两个拇指压住他的人中，暗暗运气，手上用力。他是医学方家，其间力道拿捏得极好。
不大一会，徐平猛地睁开眼睛，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四周。
范仲淹等人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好了，可算是醒来了！”
此时正是夏日清晨，汴河上的凉风习习，吹在徐平脸上，像是一汪清泉。
徐平猛地摇了摇脑袋，意识有些回复过来，看见自己身边围了这么多人，急忙说道：“范待制，还有永叔你们几个，怎么都在这里？——咦，我怎么坐在地上？”
范仲淹道：“徐待制，你刚才从马上摔下来，可是把你的伴当吓了个半死。我刚好经过这里，恰好王洙几人也在，他是会医术的，才把你救醒过来。”
“多谢——”徐平的脑子还是有些迷糊，手都拱不起来。
众人急忙止住他。正在这时，宣德门前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这钟声一响，便就标志着天亮了，开封城里四面八方的望楼会把声音迅速传遍全城。
徐平一下子惊起：“哎呀，这上朝要去得晚了！”
范仲淹一把按住徐平的肩膀：“云行，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去上朝！快快回转家去先休息，天亮了寻太医看一看，公事暂且放到一边！”
徐平的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看着范仲淹有些茫然。
范仲淹摇了摇头，正看见旁边一顶“宋”字灯笼急匆匆前行，急忙起身叫住：“宋司谏，且停一停，范仲淹有话与你商量！”
那灯笼停下，向这边照了照，慢慢走上前来。
宋庠从灯笼影里转出身来，见了范仲淹和徐平，忙上前行礼。拱手道：“不知范待制叫住在下，有何吩咐？”
范仲淹指着徐平说道：“宋司谏，刚才徐待制从马上跌下来，晕了过去，我恰好经过此处。还好王洙精擅医术，把徐待制救醒过来。”
宋庠忙向徐平行礼：“徐待制重病在身，怎么还去上朝？”
徐平茫然地看着他，一是脑子还是糊涂，再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没觉得有病啊，就是发炎有点不舒服，这样的小病前世都没有请过假呢。
范仲淹看了徐平的样子，把宋庠拉到一边，小声道：“最近徐待制和户部副使王沿一起出去巡查河道，路上受气不少，身上的担子又重，做的事情又多，想来是心力交瘁，支撑不住了。强撑着上朝，不想摔下马来。”
宋庠点了点头，这是最近朝堂议论纷纷的事情，他主管谏院，这种流言知道得比谁都多。他耳朵里听到的，可比范仲淹听说的多。
想了想，宋庠问范仲淹：“不知范待制唤住在下有何吩咐？”
范仲淹道：“刚才听见钟响，徐待制还要去上朝呢。他这个样子，正应该回家好好歇息，公事暂时放下了。我是担心徐待制回去之后，还是放不下衙门里的事，休息一下又强撑着起来。不如这样，我们两个做保，让徐待制寻医，好好修养一番吧。”
宋庠转头看了看徐平，思量了一会，点了点头：“好，就听范待制吩咐！”
这个年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长期病假，说起来还是事假，所以重病所请假的名目是“寻医”假。这假一请百天，到期如果病情还是没有明显好转，可以再续百天，如此请下去。这样的长假当然不好请，必须要有两个同等官职的人做保，一起上了奏章之后，朝廷批下来才可以。因为常有官员借这个假躲懒，甚至还有官员借这个假躲避朝廷审查，所以此假管得甚严，等闲请不下来。
认真说起来范仲淹作为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是够份量的，知谏院的宋庠份量却不够。但请假的人是徐平，皇上眼里份量非比寻常，这种事情宰相都要卖面子，没人敢去计较这个。对宋庠来说，用这个机会跟徐平搭上关系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商议定了，两人走到徐平面前，范仲淹把自己的意思跟徐平说明。
徐平茫然地道：“我病得有那么重吗？”
范仲淹不由苦笑：“徐待制，刚才你可是从马上摔了下来，这周围的人可是吓得不轻！你先放松心情，尽管回家休养吧，请医的事情我和宋司谏自然会禀报朝廷。”

第91章 轩然大波
一轮月牙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羞答答地躲在柳梢后，仿佛怕人看见。
徐平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似露不露的月牙，嘟囔了一句：“这个时节真是什么都乱了，连个月相也不按规矩来。”
今年闰六月，中间的这几个月的月相便不如往常年精准，给人一种错觉。
刘小乙在一边，手里拿着热毛巾，旁边的小桶里又盛着冰块，也不知道是要给徐平热敷好呢还是冷敷好，手忙脚乱，急得快要哭出来。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从黑夜里悄悄掩过来，不知不觉地扑到人的身上。
刘小乙看着手里的毛巾有些无奈，对徐平道：“郡侯，早晨的风凉，还是到屋里去吧。你现在身子不好，受不得这冷风吹。”
徐平没有答话，静了一会，才对刘小乙道：“就坐在外面，我觉得吹一吹早晨的凉风，脑子里便清醒些。——小乙，刚才我真地从马上摔下来了？”
“郡侯，千真万确，可把小的吓坏了——”
徐平摇了摇头：“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难道，我真的病了？”
“病了啊，王学士医术京城里也是有名气的，说您病得厉害呢！我们还是回屋里去吧，天亮了寻个太医来，好好开几副药。您正在壮年，身子骨又一向硬朗，吃几副药就该好了。但是，现在半点马虎不得，还是回屋里吧——”
徐平道：“唉，你不要一惊一乍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是长这颗尽头牙，不知道顶到嘴里哪里了，发起炎来。这炎症啊，小乙我跟你说，说轻也轻，但一旦不及时把炎消了，任你多强壮的汉子，那也硬抗不住啊。”
“抗不住，我们就进屋里吧。”
“不是那回事，你不明白，屋里的空气不流通，反而对身子不好。我现在发炎厉害，身子虚弱了些，在屋里更容易得病，你知不知道？”
刘小乙也不知道炎症是个什么，更加不知道徐平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只是觉得徐平现在身子虚弱，吹不了外面的凉风。见徐平执意不进屋，在那里为难。
徐平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病倒，而且病得昏了过去，甚至从马上摔下来，自己怎么会得这么严重的病呢？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身子骨一向都硬朗得很，就连到了邕州那个瘴疠遍地的地方，自己都一次病都没有生过。现在到了中原，回了家乡了，竟然会病得昏倒过去，这不是说笑话吗？
每天早起，还勤加锻炼，吃得又健康，生活还规律，自己应该百病不侵才是，怎么就会病了呢？而且还病得这么厉害，这不科学啊！
刘小乙焦急地不时看东边的日头，这里虽然是城外，但按制度还是等同于开封城内管理的，徐平病了，刘小乙不敢自作主张派人去中牟报信。半夜马蹄声惊动了厢里的巡检又是一番口舌，而现在徐平真是半点分心不得。
范仲淹和宋庠等人赶到待漏院的时候，殿内御史已经带着閤门和皇城司的卫士开始弹压秩序，准备整队入殿了。前面的大臣行礼如仪，后面的小官这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有熟识的见这几个人即时赶到，没被御史记上一笔，都为他们出了口气。
欧阳修、王洙和胡宿三人入列，身边的蔡襄低声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今天来得这么迟？再晚一会，殿内御史就少不得参你们一本！”
欧阳修道：“快不要说，今天路上碰到了大事，只等退朝，必定要满城传遍！”
蔡襄好奇，用胳膊拐了欧阳修一下：“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我们在御街上，刚过开封府，看见前面范待制的灯笼停在路上，便想着过去问候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可就让我们遇上了！”
“遇上什么，你倒是说啊！”
一边的胡宿见队伍开始动了，不敢再让欧阳修耍嘴，插话道：“原来是龙图阁徐待制在路上晕倒，摔下马来，正遇到范待制，在那里望呢！”
蔡襄一惊：“徐待制可是曾经带兵打过仗的人，身体一向硬朗，也曾来没听过有什么疾病，怎么就突然晕倒了？”
欧阳修被胡宿抢了话头，有些泄气，耸了耸肩：“还能为什么？上个月徐待制和王沿两人出去巡查河道，据说怄了不少气。昨天崇政殿里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徐待制一个月做了那么多事，再加上生王沿的闷气，必定是又气又累生出病来了。”
蔡襄点了点头：“原来是被王沿气病的。这也难怪，早就听说王沿这一个月只是在巩县游山玩水，什么没干，心思全用来跟徐待制淘气了。”
站在身前的高若讷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听了蔡襄的话，不由说道：“徐待制受了王副使不少委屈是有的，但是不是被气病的，谁也不知道，你们可不要乱猜。都是同僚，我们不好在别人背后说人的闲话。”
胡宿和王洙两人还好，蔡襄和欧阳修两个一向都是大嘴巴，平时没事他们都要生出事来，现在一件大事就发生在眼前，让他们闭嘴怎么可能？
龙图阁待制、永宁郡侯、右司郎中、三司盐铁副使徐平，在上朝的路上晕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的消息，迅速就传变了朝堂。而且很快就变得言之凿凿，徐平的病就是被一同办事的王沿气出来的，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连连点头。
昨天崇政殿里那么热闹，以这个时候官员爱八卦的品性，当时的情形早已经在官员中尽人皆知。大家想一想，这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也气啊，徐平这整整憋了一个多月，憋出点病来简直是太正常了，没憋出病来才不正常呢！
恰好这个时候，恰好从不生病的徐平就病了，而且一下子就病得这么重，不是被王沿气得才奇怪了呢。
欧阳修虽然前些日子与徐平也怄了不少气，但都是意气之争，欧阳修对徐平的为人行事并没有意见，他还想着把徐平说服作为高举道统大旗的旗手呢。今天他和蔡襄两个说起此事来格外带劲，就差马上写诗文广为宣传了。

第92章 余波未了
垂拱殿比真正的正殿大庆殿和正衙文德殿都要小得多，在殿内上朝的都是大臣和有要紧职事的，小官参加起居都是站在院子里，属于自己的那个石台上。这些小官的人数又多，外面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纪律远不如殿内严整。虽然偶尔会有巡查御史看到了厉声喝斥一句，但却阻止不了他们交头接耳。
不等早朝结束，欧阳修和蔡襄两个已经把徐平被王沿气病的消息，传遍了周围参加朝会的小官耳朵。高若讷在前边听着，只能在心里连连叹气。
宋庠入列，乘着殿内御史还没有查到自己队列的空档，用最快的语速，低声向身边的同知谏院孙祖德说了刚才御街上遇到的事。
孙祖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庠，见宋庠向自己又点了点头，才真地相信。
略一思索，孙祖德向宋庠做了个写字的姿势，宋庠点头，孙祖德也重重点了点头。
前两天谏院弹劾王沿的奏章一直也没个结果，现在好了，新的弹药又来了，当然是要再接再厉。尤其是对孙祖德来说，年前因为废后的事情牵连到了徐平，惹得徐平到谏院大闹了一场，到了这个时候，孙祖德早就想着怎么弥补跟徐平的关系了。
事情紧急，来不及写奏章没有关系，反正这个时候谏院的地位还不行，常班奏事也轮不到他们。至于朝会上递奏章，实际上也极少有机会直接递到皇上手里，你就是有本要奏，大多也都是下朝前内侍拿个袋子走一圈，把臣僚的奏章收到袋子里。与散朝后递奏章惟一的区别，也就是少了通进司那一道手续。而谏院本就有在通进司直接递奏章，且要立即送进去的特权，对他们来说上朝下朝递奏章是一样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当然是等到早朝散了，立即到通进司那里递奏章，弹劾王沿去。这次不把王沿扒下一层皮来，谏院也就别开了。难得一次啊，这种大事让谏院赶上了，而御史台因为要弹压上朝秩序，加上奏事的，消息反而落后了。
压倒御史台办这种大事，这帮谏官想想就激动。
散朝之后，吕夷简等人略加休息，便就要到后殿去议事，这差不多成了每天的程序。垂拱殿早朝能说的事情非常有限，基本不可能当场做出决策，真正决定国家事务的是在散朝后皇上后殿再坐。除了政事堂和枢密院当值的人，其余所有宰执基本都要参加，常客还有翰林学士，再次的自然就是“四入头”中的其余三个，知开封府、御史中丞和三司使。翰林学士并没有具体职掌，地位却极高，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要经常参与国家的大政讨论，时时备皇帝顾问。
早朝上御史台和谏院都弹劾王沿，后殿再坐必须要把处理意见定下来，再拖下去会引起台谏的反弹。自去年废郭皇后一事，这一段时间台谏被压制得狠了，朝廷一有动静便就来势汹汹。吕夷简再是强势，现在也必须暂避其锋。
不过今日早朝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御史台弹劾王沿的时候，也出现了王沿弹劾徐平的奏章。说是徐平在河阴县的时候，不以民生为念，以小错捕当地势力之家，把当地的纳税大户一网打尽，只给人家留下了孤儿寡母。而且在地方百般索求，贪图孟州猪肉的美味，让所带桥道厢军下乡强买，差点引起民变。
这道奏章让吕夷简的心里又活泛起来，他本就对修不修运河没什么成见，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权势就好。最重要的，还是压一压徐平的气势，做一个盐铁副使，就快要脱出政事堂的掌控了，这样下去那还得了。有王沿这一道奏章，正好就可以做一做文章，派人到河阴县走一趟，不管能不能查出徐平的错，对他都是个敲打。
经过垂拱殿向大内去的时候，只见通进司那里挤满了人，都是台谏官员和年轻的馆阁官员，争先恐后地递奏章。甚至还有还不及写的，趴在一边现写。
吕夷简暗暗摇了摇头，这些年轻官员现在都是一腔热血，听到点风吹草动便抢着出头。哪一天运气来了，一道奏章引起风潮，便就名满天下。他们却不知道，名满天下有时候是好事，但更经常的是坏事，到了哪儿上司都会记住这个刺头。
不过想一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如此，不顾一切一心锐意进取吗？吕夷简的家世并不显赫，父亲只是个小官，那时候吕家的顶梁柱是伯父吕蒙正。吕夷简中进士为官后，在真宗东封西祀的高潮建言缓建宫殿，任御史知杂弹劾红极一时的丁谓党羽李溥，顶住大臣压力审理假李顺一案，后来又果断处置帽妖事件，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想起往事，吕夷简的嘴角不由露出微笑。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当年，在暮气沉沉的真宗朝，自己也曾经不顾一切地奋力拼搏过啊。
后殿再坐一直延续到了中午，今天这还算是结束得早，要是真到了朝廷有大事的时候，皇上管上两餐饭，一直到天黑才出宫也是有的。
步出垂拱殿大门，吕夷简心情异常轻松。到了这个地步，王沿自然是要贬的，不过吕夷简念在他最后反咬徐平一口，给了自己下手机会的面上，只是把他贬到江南路去任个知州。至于徐平，吕夷简说得好，既然王沿这样说，不查无法服众。要是徐平真的没事，查一查又有什么关系呢，河阴那里还是派人去的。
回到政事堂，杂吏上来了茶，吕夷简舒舒服服地喝了，靠在椅子上让自己放松一下，随手从身前的案几上拿起了一份公文。
不等看完，吕夷简已经是目瞪口呆，身子从椅子上腾地直了起来。
这正是范仲淹和宋庠联名作保为徐平请“寻医”假的奏章，上面说得明白，今日上朝的路上，恰好遇见徐平病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晕在地上。
手里拿着公文，吕夷简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就那么傻愣愣的，好一会一动不动。
官场上也是有规矩的，官员们为政事再是争得剑拔弩张，但绝不涉及人命，不涉及家人，不能够乘人之危。丁谓那样斩尽杀绝，一旦失势就没有再起的可能了。
吕夷简可以敲打徐平，甚至可以贬他的官，夺他的职，但在他被气病的时候再出手，就要坏规矩了。看看自己的位子，十年之后很可能徐平就会坐在这里，那时候自己的家人怎么办？这时候出手要被记恨，到时候徐平岂会不报复？吕夷简有些怕了。

第93章 多方牵连
范仲淹年看着手里的敕令，不住地摇头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让自己和御史知杂司马池去河阴县，调查王沿所说徐平在那里所谓荼毒地方的事情。
这个时候，还去找徐平的麻烦，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出去巡查河道，费了无数精力，自己身子累垮了，回京之后上朝路上病发，跌下马来，这肯定是要被下诏褒奖的。更何况徐平无论家世，还是自己的仕宦历程，都与现在的小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可能还会有殊恩宠遇。
天圣五年殿试唱名，念到徐平的名字时天现瑞光，当时被认为天降吉兆，徐平也因此由二等进士升为一等。刚开始的几年，徐平的政绩平平无奇，这一点被人当成一时偶然，徐平运气好撞上了而已。最近一两年这旧事不断被人私下提起，味道可就完全变了，没人再把那当成一时笑谈。
就是赵祯自己，对徐平几乎是无条件地信任，当年崇政殿里张知白的那一声“恭喜陛下得人”的祝贺，份量还要远在李用和的关系之上。徐平做的事情越多，事情做得越漂亮，赵祯的这个印象就越深。这是上天赐下来的，怎么会不珍惜？
这种时候，去查徐平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那还不是自己在皇上面前作死！
范仲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国子监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眉头紧锁。
判国子监是个闲差，说是闲差只是衙门里的事少，范仲淹却未必有多闲。作为闲差的待制，很多临时性的差使就会落到头上。哪里旱了涝了代表朝廷去安抚，地方上有什么疑难大案临时抽去审理，这种临时性的差事范仲淹一直不断。没办法，待制以上的官员出去才能说明朝廷重视，而年富力强又有空闲的待制实际上很少。
这一趟差事出去，范仲淹要好好拿捏，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司马池比范仲淹还烦，范仲淹只是官职地位高，跟着去壮声势的，他可是真地具体办事的。御史台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官员请假必须关报他们，一看到徐平请“寻医”假的奏章，再看到去河阴县的敕令，司马池就知道自己麻烦上身了。
官员在地方，一定要去挑毛病，总是能够挑出一些来。就现在司马池所知的，放着县衙不住，带人住在三皇庙里，这算不算毛病？硬说是可以算的。最重要的是，徐平在河阴县一二十天，就把那里闹得天翻地覆。为了收拾残局，通判李参带着录事参军和司理参军到现在还住在河阴县，可见后果多严重。
但现在徐平一病，这些全都不是事，以前还能提一提，现在提都不能提了。
那还去干会么？司马池才真的是愁。
结束了后殿再坐，赵祯回到住处换了衣服，吃了茶汤，略作休息。接下来还有排头司引见军士，考较武艺，还要接见三衙官员，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录囚。这些日常公事一套做下来，就到了下午，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如果还有空闲，便就听一听侍讲说书，抽空还要学习。这些做完，才是自己的闲暇时间，到后宫去跟嫔妃们逗逗乐子。赵祯不是个勤政的皇帝，好多事情都推给了政事堂和枢密院，要是像以前的太宗皇帝那样，事事都自己拿主意，天天忙到深夜都是正常的。
正在赵祯休息的空档，石全彬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一副焦急的表情。
这是随在身边多年的自己人，赵祯今年心情不错，看见了忙道：“你这些日子在外面管条例司，等闲不见，怎么今天进宫里来？”
石全彬上前行了礼，对赵祯道：“小的进宫，是有件大事禀报官家知道。只怕外朝的人不放在心上，耽误了功夫！”
赵祯笑道：“如今天下承平，有什么大事！你在外面听见的事情，不要随便拿进宫里来说，不然让外臣知道了，要弹劾你搬弄是非！”
“不是搬弄是非，官家，今天永宁郡侯徐平在上朝的路上发病，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时晕倒在地。只怕宫里还没有消息，小的进宫来，替他请个太医过去看一看！”
赵祯吃一惊，从位子上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这里怎么没有消息？”
“就是早朝上朝的路上，想必还没报到宫里来。我也是在衙门里见到了郡侯的伴当，说起郡侯这几日不能到衙门视事了，才听说的。”
赵祯在殿里来回走了一几趟，问石全彬：“到底是什么病？来得如此凶恶！你有没有问清楚，徐平的身子要不要紧？”
“小的也说不清，不过病到摔下马来，想必是不会轻的。这便想来向官家讨道口谕，翰林院里请个太医到郡侯府上，看一看才知道底细。”
赵祯想想又问道：“也许是徐平的马顽劣，一时不察摔下马来呢？”
“官家，徐平是带大军打过仗的人，什么马能把他摔下来！再者说了，徐家中牟庄园里多的是好马，开封府里大有名气，怎么会骑劣马上朝！而且我听外朝官员们谈论，徐平当时是晕了过去，多亏了国子监范待制经过，叫住了几位馆阁官员，内中一个王洙学士，精擅医术，把救转了过来。”
听了这话，赵祯才确认徐平真的是病了，怪不得昨天崇政殿里看他的气色并不怎么好呢。略一思索，对石全彬道：“医官王惟一是当今天下第一杏林圣手，你传我的口谕，让他到徐平家里看一看。王医官怎么说，你马上入宫回报。还有，但凡开了什么方子，不要随便抓药，让上御药精挑库里的好药送过去。”
石全彬领旨，转身准备离去。
赵祯又把他叫住：“到了徐平家里，传我的口诏，让他在家里安心养病。但凡有什么事情，不管是用药，还是想吃点异样珍奇，都到宫里来取，选上品的送过去。还有，有了结果马上到宫里回报。这几天你就不用到条例司衙门办差了，在徐平家里多陪一陪，但凡有什么立即入宫报给我知道。”
石全彬一一应了，直到赵祯再没有什么话说，才急匆匆地出去，到翰林医官院里去找医官王惟一。天圣五年王惟一制成针灸铜人，医学史上流传千年的人物，对于针灸之术精研多年，擅长治疗这种突发性的昏迷晕倒，精神不振。

第94章 早晚要刷牙
徐平坐在院子里，刘小乙里里外外跑得满头大汗。
上朝路上从马上摔下来晕倒，到了中午徐平的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朝堂，熟的不熟的各路官员涌到万胜门外的永宁郡侯府，提着各色礼物探望。徐平的前途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他平时跟朝里的官员来往不多，想献殷勤也找不到机会。现在突然病倒在床，正是来拉关系的好时机。
徐昌随着徐正夫妇和林素娘回了中牟庄园，这可苦了刘小乙，偌大一个侯府都靠着他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碌。府里其他管的自然还有，但不够分量，出去接待让客人觉得没了面子。官员们讲的就是面子，怎么能这么做？
徐平整个上午打不起精神来，一是身体不舒服，发炎的牙齿那里不时就传来一阵阵刺痛，再一个他总是觉得不真实，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不会生病，不管怎么折腾，睡一觉就会生龙活虎，怎么突然间就会病倒了呢？自己两世为人，还不知道人病倒在床是什么滋味呢。
不管什么人来，刘小乙都客客气气地招待，礼物收下，名字记下，然后送客。徐平重病期间，什么客人都是不见的，不然还怎么养病？
直到中午，石全彬带着王惟一到来，带着皇上的口诏，刘小乙才把他们让进了后院。皇上派来的人不能不见，而且太医总是比外面找来的医生靠谱得多。
一进后院，石全彬见徐平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不由叫道：“郡侯，怎么突然之间生了如此大病？前两天看你，明明还没有事情的！”
看见客人来，徐平挣扎着想起来，王惟一快步上前止住：“郡侯身体欠佳，躺着就好，不要牵动了病情。”
石全彬也上前扶住徐平让他重新躺下，介绍道：“这是翰林院里的王太医，天圣五年奉诏铸针灸铜人，这些年在太医局教医学生，是本朝第一圣手。”
徐平忙道：“原来是王太医，久仰大名，一向无缘拜见！”
“小老儿行医多年，有些薄名罢了，郡侯何等人物，万勿与我客气。”王惟一一边说着，一边让徐平躺好，抓起手来把脉。
翰林医官院是管理医生的机构，汇集天下名医，并不只是服务于皇宫。太医局则是医学教育机构，里面的医学生由名医教导，一旦学成也是身价倍增。王惟一精擅针灸，天圣五年铸成针灸铜人，统一了人体上的穴位，是中国医学史上的重大事件。为了配合铜人，王惟一的医学著作也称为《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徐平前世读的武侠小说里的铜人，尤其是那些带着经络练武的铜人，大多都是化自这里。
把过了脉，王惟一想了一会，对徐平道：“郡侯脉象有些虚火的征兆，不过并无大碍。今天病情来得凶恶，想来还是前些日子太过劳累了些。”
徐平听了，忙张开嘴道：“王太医，不仅仅是如此。你看我的嘴里，有一颗牙长得歪了，不知碰到口里的什么地方，这几天化脓得厉害，日夜疼痛。”
王惟一借着日光，看了看徐平的嘴里，道：“口里确实肿得厉害，想来是口里的什么地方有了病灶。这却有些难，肿胀化脓应该辅以外药，但在口里不好用药。”
想了一想，王惟一又道：“口里用药，总是要别想方法。这样吧，郡侯以后每日用药膏刷牙，刷牙子别选软毛精制，以免刺激到伤处。我这里开个药方，把药精研细了，和入刷牙所用的药膏之中，每日早晚各用一次。除此之后，我再给郡侯开一个汤剂的药方，记得选上好药材，按时服用。”
徐平听了，有些惊奇地道：“这刷牙的药膏和刷牙子什么模样？我府里也没人用过，市面上也不见有人售卖。”
石全彬道：“大多都是柳枝、槐枝和桑枝煎成膏，再加入姜汁香料等物，刷牙子是用马毛种在木棒上，蘸着药膏早晚刷牙。用起来不是很便利，远不如用青盐漱口来得方便，用的人并是很多。”
徐平听了，想来想去，这不就是自己前世用的牙膏牙刷吗！只是牙膏的配方不一样，牙刷的形制倒是没有大的区别。
真是惭愧，自己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还想着每天只用青盐漱口不很卫生，想着要有牙膏牙刷就好了，却不想这个世界早就有了。一种新事物刚出现的时候必然是有诸多不完善的地方，不好用很正常，想来现在的牙膏牙刷用起来必定很不方便，不然没道理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家里竟然没有人买来用。
有牙膏牙刷就好了啊，早晚把牙刷一刷，只要等脓肿消下去，就是长智齿也不那么可怕了。之所以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肯定还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留在了口腔里，才导致发炎脓肿。不然以这个时代自己这个身子，口腔那么大，几颗牙齿也有的是空间让它们随便长，又不是前世那个身子口腔进化得变小了。
见徐平不说话，王惟一还以为他不知道刷牙子是何种物件，便道：“若是郡侯府上制作不便，还是我回去制了来，连药膏一齐配了，送到府上来。”
石全彬急忙止住：“不劳太医费心，这次出来，官家口谕，但凡郡侯用的药都由上御药从宫里府库精挑上品，一定是要顶好的。太医只管开出方子，宫里上御药的医官会按方配制，配好送过来。郡侯用医用药，都是宫里一手置办。”
王惟一知道徐平的身份与普通官员不同，皇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待遇基本跟他自己等同，也就知道了自己这趟差事的分量。若是顺利治好了，便就结下了徐平这个善缘，以后必定有丰厚的回报。当然若是治不好，就会连带在皇上那里地位也大幅下降，哪里敢等闲视之。医官虽然是靠手艺吃饭，官方待遇也同样重要。
刘小乙取了纸笔来，王惟一就在院子里的桌上写了药方，交给石全彬，详细跟他说了药物如何配制，如何使用。
交待完石全彬，王惟一又转身对徐平道：“郡侯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关键是要静心修养，用药一点不能马虎。自今以后，郡侯记得早晚刷牙，不可中断。”

第95章 看自己的人
“原来这个叫刷牙子，不知什么时候改名叫牙刷的。”徐平拿着一根小木棍，顶部一摄硬硬的马尾，翻来覆去的地看。
这就是后世的牙刷，只不过是显得粗糙了许多，效果存疑，而且用起来肯定不那么舒服，所以这个年代流传得还不广。以徐平的身份，在京城里以前竟然也没见到有人用过。不过有徐平在，这个小东西很快就会改得好用起来。
旁边是一瓶药膏，墨绿色，闻起来有浓烈的药味。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牙膏了，用柳、槐、桑三种树枝加水熬成膏状，再加入药物，说起来还是药物牙膏呢。中国人真是传承了千百年的习惯，不管是吃的用的，流传广了一定会加各种中药进去。
这东西的味道还在其次，关键是没有泡沫，又太粘，看着就不怎么好用。当然这是跟徐平前世用的牙膏比，这个年代，这已经是顶尖了不起的东西了。
徐平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黛瓦白墙，掩映在绿树红花当中，俏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唐宋的皇家建筑，包括他们这些王公大臣，包括城中山野的庙宇，都是这种后世江南水乡的风格，没有后来那样大红大紫的热烈，但自有一种独特的清新淡雅。
这百万人口的东京城，就是这个世界最文明最发达的地方，对这里的人来说，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乡下人。以前徐平还没有感觉，当见到这小小的牙刷，这散发着浓烈药味的牙膏，突然之间就升起了这个念头。
在这开封城里的大街小巷之间，不知哪个小角落，就第一次诞生了人类后世习惯了的日用物品的原型。虽然千年之后这些东西都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埋在了黄河的滚滚黄沙之下，默默无闻，但每一次发现，都让后人感受到这座城市曾经的风韵。
或许，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数十万无忧无虑的小市民，一起挤在一座城市当中生活。他们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奴仆成群，过不上挥金如土的日子，只是能够衣食无忧，真正能够让他挥霍的只好时间。他们的精力消磨在了勾栏瓦舍之中，消磨在了酒楼里跟同伴吹得昏天黑地，也消磨在了琢磨这些使生活更精致的小玩意上。
流着油的江淮大地滋养了开封城，让这些小市民忘记了强狼环伺的天下，忘记了两京周围荒芜的农田，他们活在这虚幻的东京城里的纸醉金迷当中。
好或者不好，自由后人去评说，他们只是精心地享受着自己小日子。牙膏牙刷出现在这里，徐平不知道还有什么，听人说起有人家里还装了抽水马桶？有时候真地给他一种虚幻的感觉，这个时候的开封城跟前世印象里的古代，那个古代是以晚清民国前所未有的乱世为蓝本，充满了愚昧和落后，真的不一样。
或许，这本就是文明的一部分，淹没了铁骑之下，淹没在了黄沙之下的那一部分。
突然传来急骤的脚步声，徐平转过头，就看见秀秀挎着一个篮子，扶着门框站在月门那里，眼里含着眼泪看着自己。
徐平把手里的牙刷放到身前的桌子上，笑着对秀秀道：“呀，你怎么来了？小乙派人回家去报信，到下午了还没人有赶过来呢！”
刘小乙从秀秀身后转出身来，走进院里道：“派人回家已经是天亮的时候了，夫人身子不方便，只怕到天黑也赶不到京城里。”
秀秀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神情平复下来，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徐平，才道：“今天我到城里国子监给弟弟送些换洗的衣服，听人说官人路上摔下马来，得了重病，便就顺路过来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顺手收拾桌子上有些凌乱的小东西。
徐平笑道：“京城里的闲人多，出点小事一下子就满城传遍。我前些日子不是长了一颗尽头牙，不知怎么就长歪了，也不知碰了嘴里哪里，这几天化脓肿了起来。”
秀秀轻声道：“嘴里长牙，怎么会让你从马上摔下来？”
“化脓就是发炎，发炎就是身子出毛病了，身子出毛病精神就不好，精神不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头晕，一晕就摔下马了呗。秀秀，你明不明白？”
秀秀微微笑了笑，也不理徐平的胡言乱语。从小在徐平身边长大，听多了他这种奇奇怪怪的道理，这世界也只有秀秀对徐平的这些奇谈怪论见怪不怪。
不知不觉间，秀秀已经十八岁了，几乎离开徐平身边，一下子就长大了。十八的姑娘一朵花，秀秀的身子已经长开，眉眼俊俏，身材修长，气质也沉稳了许多，再不是那个跟在徐平身边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
阳光从浓密的枝叶间穿透下来，洒在秀秀的身上，她的耳朵好像透明的一样，就连耳边的几棵黑发也描上了金边。秀秀不说话，专心地收拾着桌子，把一样一样东西分门别类放到一起，让桌面空出来。
这些都是秀秀以前日常做的，那时候她总是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开心地在窗前围着徐平的书桌转，耐心地把把东西收拾好，让徐平坐下来写字。徐平写字，她就在一边托着小脑袋，认真地看着，也不知道是看懂了没有。
仿佛就像是一个梦，那几千个日日夜夜就这么一下子从眼前滑过去了，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秀秀已经成了大姑娘，费心地操持着她的那个家，照顾着已经生了白发的爹娘，供养着国子监读书的弟弟，里里外外，让整个家庭一丝不苟。
徐平几乎认不出现在的秀秀，在他的记忆里，秀秀永远是那个自己身边长不大的小女孩，听话，有时候性子却有些犟。他还记得刚到徐家不久，因为拿回家了几个粽子被打的秀秀，坐在那里哭，却打死也不认错。他曾经跟秀秀说，在徐家他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做到了，他看着秀秀顺顺利利地长大。
十年契约，实际上在徐家呆了九年。十年前张三娘曾经说，离开徐家，秀秀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秀秀有了新的生活了，但她真地快乐吗？
秀秀收拾完桌子，看徐平坐在那里神情有些呆滞，以为他身体哪里又不舒服，对一边的刘小乙道：“小乙哥，你看着官人，我去倒碗热水来。”
刘小乙满口答应，口中道：“还是秀秀在这里，才能把官人照好。”
秀秀笑道：“我就是个粗笨的使唤丫头，哪里会顾照人？官人不嫌我粗手粗脚地就好了。对了，怎么不找个使女过来做些细活？有些活计小乙哥可是做不来。”
刘小乙叹了口气：“秀秀，你知道，自从你回了家，官人身边便就再没有女使跟着了。夫人也找过几个，官人总是不满意，从没有待过一整天的。”
秀秀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向屋里走去。
初夏的阳光从大树顶上洒下来，拉出一个身影，好像一张大手，要拉到秀秀的脚步。秀秀的步子不大，貌似轻松地向屋里走去。
这是徐平的新家，不是那个秀秀住惯了的地方，但一切却都跟从前一样，日常用的东西还像从前那样放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着秀秀回来。
取了热水，倒在精致的汝瓷碗里，秀秀伸手摸摸碗边，试了试水温，才小心地用两手捧住碗，从屋里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秀秀的面庞上，她的脸好像透明的一样，溶进了这阳光里。乌黑的秀发描着金边，一根木钗横插在上边，秀发便就在木钗下安安稳稳地堆在一起。
徐平这才注意到，秀秀已经不挽丫头髻了，而是换成了少女的发式。是啊，秀秀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秀秀已经长大了。
把碗放在桌子上，秀秀用手扇了扇，又轻轻地试了试，对徐平道：“官人小心着些，这水还是有些烫。你身子不好，多喝点热水，精神便就会好起来。”
徐平回过神来，看着秀秀，问道：“喝热水怎么会精神好？”
秀秀笑着道：“因为人是热的，热水下肚自然就有了精神，这还是官人教给我的呢。那一年冬天我惹了风寒，官人便是让我喝热水，一天喝了好几大碗！”
徐平也笑起来，近十年的时间，他都不记得自己跟秀秀说过多少话了。当年只当她是个小女孩，没少编话哄她，却不想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轻轻地端起碗，徐平喝了一小口水。水很热，但并不烫嘴，这就是秀秀细心的地方，她或许很多东西都不懂，但足够耐心，总是仔细地把学到的东西记到心里。
遇到徐平之前，秀秀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女孩，又能懂些什么呢？那天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坐在徐平的屋前，惶恐而不安，甚至都不知道要去找个屋子睡。
树阴下的阳光斑斑驳驳，洒在秀秀的衣服上，好像印了许多小花。
徐平看着秀秀，她不再像当年那样手足无措，担惊受怕，神情却多一分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的关心和亲近。
树阴下的秀秀就那么自然而地站在那里，看着徐平，生怕水烫到了他。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好像给她穿了一件花衣裳。

第96章 贵客盈门
外面传来急骤的马蹄声，突然之间就停住，紧接着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传来。不一刻，徐昌的身影出现在徐平小院的月门那里。
看着满身大汗的徐昌，刘小乙长出了一口气：“哥哥，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天府里的人来来往往，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可急坏了！”
徐昌没理刘小乙，快步走进院子，到了徐平面前焦急地问道：“郡侯，你身子哪里不舒服？小乙哥派的人也说不清楚，我一到城外，便就听到满城都有人说！”
每个人见了都问一遍，徐平有些无奈：“前些日子不是长了颗尽头牙，在嘴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化脓肿了起来，牵连着身子便就不好了。”
“不是一直说那牙不碍事吗？怎么突然间这么厉害！盼盼昨天掉了颗牙，信誓旦旦地说郡侯必然是跟她一样的病症，都当是她小孩子无心乱说，谁知道竟然说中了！”
听了这话，徐平和刘小乙不由都笑了起来，就连秀秀也在一边低着头强忍笑意。
盼盼最近换牙，老是拿自己的牙跟阿爹的尽头牙比，没想到这次无心说中。
问明白了徐平的病情，听到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徐昌才出了一口气。现在徐平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一点意外也不能出的，不然这家如何支持得下去？
喝了一口水，喘过气来，徐昌道：“老朝奉和老夫人与夫人都坐着牛车，路上走不快，让我先骑快马赶回来探探消息。乘着现在天色还早，找个得力的下人骑马迎上去，告诉夫人她们一声，免得平白担心。”
刘小乙看徐昌满头的大汗犹自还没消下去，忙道：“我去找人吧，哥哥陪官人在这里坐一坐。如果外面再有人来，哥哥出去招呼，也免得我出去失了礼数。”
跟其他官宦人家打交道一直是徐昌出面，他是家里的大管家，人头熟悉，刘小乙做起这些事情来着实费力。现在徐昌回来，急忙把这差事交出去。
秀秀在一边咬着嘴唇，看刘小乙走到月门那里了，才道：“小乙哥，你也找个人到我家里说一声，我晚两天才回家里去。官人身子不利索，我在这里看几天。”
刘小乙点头，道声晓得，便就转身出去了。
秀秀自进徐家的门，就是刘小乙和徐昌这些人看着长大的，都当她自己家里人一样，没人跟她见外。现在徐平的身边需要有个人照顾，还有什么人比秀秀合适？这一天刘小乙忙得都要飞起来，秀秀一来，徐昌一回，他突然就轻松了，好像再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做的。却不想秀秀已经是大姑娘了，轻易不肯住回旧主的家里，这个年代有事没事就回旧主的家，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徐昌这一路上走得急了，天气又热，一直到现在汗都还没下去，坐在一边只是喝水。徐平的病情没有大碍，他也就安心下来，有病没事，好好将养着总会好的。
看看天色不早，秀秀问徐平：“官人，晚上你想吃些什么？我到厨里去做。”
徐平一怔：“秀秀，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以前不是很少下厨的？”
秀秀微微一笑：“那时候我小，官人疼我，女孩儿家哪里有不进厨房的。这一年家里的饭都是我做，虽然没有以前吃的精致，好在味道还过得去。”
“好啊，你做的饭，什么我都喜欢吃。只是现在牙不好，不能吃热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甜的，也不能吃酸的，秀秀你自己看着，随便做一点就行。”
秀秀刚要转身走，听了这话怔在那里，想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官人，你这随便吃一点，可是有些难为人。好了，我到厨房看吧。”
看着秀秀向厨房里走去，徐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难吗？我吃饭不挑啊——”
徐昌歇过来，让家里的下人取了今天登门拜访的人名册子摊在桌子上看，连翻几页，那名单好像没个尽头一样，不由皱起眉头：“大郎，我们家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客人？就是往常年节，来往走动的就那么几家而已。今天可好，这是半个京城里的官宦人家都到家里来过了，好多还说等你精神好了再登门拜访。”
徐平只听到外面吵吵嚷嚷整整一天不得清静，并不知道都是什么人来，听见徐昌说，随口说道：“我在朝里又没有得罪过人，今天这么凄惨，来人看还不正常。”
说完，心里有点得意，原来自己的人缘并没有那么差吗！
徐昌翻着册子，皱着眉头，口中说道：“李家大郎来过，见你身子不好，说是明天再来。还有八大王家，李附马家，这些都是平日有来往的，可像杨国舅、苗国舅和刘国舅这些人家，哦，还有柴附马这些，平时家里跟他们可是没有来往啊，也都派人来问候过了。对了，后边还有，朝廷里的宰执全都派人来问候过了。呀，吕相公还派了他家二公子过来，见说是今天不见客，要过几天再来呢。”
徐平一怔：“哪个吕相公？”
“当然是现在的宰相吕夷简吕相公啊！他家的几位小舍人，除了王公大臣，再就是自家亲戚，其他人家平常很少出来走动的，今天怎么会到府上来？”
徐平哪里能够想得明白，吕夷简派个管家之类的人物过来问候一声是正常的，可派自己的儿子亲自过来，就显得有些过于隆重了吧。
吕家平时都是长子吕公绰出面处理家里的各种事务，不过他与徐平的关系不怎么和谐，所以这次派了次子吕公弼来。吕公弼娶的是王旦的女儿，以前在他的小舅子王素那里徐平与他见过面，但两人着实没什么交情，不知道这次怎么上门来。
徐平还不知道吕夷简今天在朝堂上发力，推动朝廷派出了范仲淹和司马池两人前去河阴县，翻他的旧账，抓他的小辫子。结果敕命刚刚下去，就看到了徐平因病摔下马请“寻医”假的奏章。“乘你病，要你命”，这是街头混混的生存法则，把这一套拿到士大夫官场上来，是犯了大忌讳的。
若是徐平身体正常，吕夷简这么做没什么问题，你来我往相互斗法就是。可是趁着徐平生病的时候下手，这时候徐平没有办法还击，那就会把这仇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报复可就说不好了。而等到徐平还手的时候，不定就到了什么时候，那时吕夷简一家是个什么样子谁知道呢？吕夷简硬着头皮，不得不派家里有分量的人来缓和关系。

第97章 流年
星星布满天空，璀璨的星光愈发衬托得天空神秘而幽远。秀秀也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慢火细熬了一锅粥来，吃起来极是爽口。最重要的当然是不酸不甜，不冷不热。
徐平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秀秀在一边收拾着各种小物品，都是徐平日常用的什么文房用具，洗漱用品等等。秀秀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几个小盒子，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地收起来。
星光照在秀秀的脸上，她的神态安静而祥和，神情专注。
徐平放下勺子，心中暗叹了口气。秀秀真地长大了，就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徐平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秀秀已经是个大姑娘，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了。
以前的秀秀，不管在自己面前做什么，眉眼里总是含着笑，少了一分专注，却多了几分调皮任性。现在的秀秀眉眼里已经看不出她的心情，做事情专心致志。
把勺子放在碗里，徐平抬头看着秀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心头升起来。这十年以来，多少个日日夜夜，秀秀就这么坐在自己身边。事情做得很认真，却总是坐不住，不停地向徐平问东问西，一定要徐平陪着她说话，嘴里永远都闲不下来。
今天晚上秀秀还是像以前坐在那里，却一个字也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说。
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秀秀起身道：“呀，官人吃完了，我去刷碗。”
徐平没有说话，任秀秀把碗筷收走，看着她轻盈地向月门外走去。
现在的秀秀有些陌生，然而心里还是那么熟悉。或许这十年以来，徐平不停地向秀秀教这教那，就是为了有一天她成为这个样子吧。
秀秀终究是长大了，长成了徐平曾经想过的那个样子，徐平却开始怀念从前。
夜已经深了，秀秀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完，过来对徐平道：“官人，天时已经不早了，早点回屋休息吧。”
“急什么，刚才我想起来，明天不用上早朝了。这一年来，天天黑灯瞎火地起来去上朝，摸着黑走路，现在我闭着眼在内城都是不会迷路。从明天起，两三个月都不用过这种日子了，我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为什么为早睡？”
秀秀忍着笑道：“就是不早起，也要早睡啊。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要熬夜。”
徐平躺在椅子上看着夜空，对秀秀道：“不想进屋里去，天气热，屋子里面闷得慌。秀秀，你到屋里取张毯子来，我在外面多呆一会。”
秀秀应着，转身到了屋里，取了一张毯子盖在徐平的身上，自己拿张小交椅坐在徐平的身旁。秀秀托着腮，看着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徐平拉着身上了毯子，问秀秀：“秀秀，你回家以后过得好不好？”
“好啊，官人和夫人照顾，我家里现在也不缺吃喝，日子过得去。”
“那你天天忙不忙？”
秀秀歪着头，淡淡地道：“忙啊，爹爹妈妈都老了，虎子又在国子监，等闲不能回家里去。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当然是忙啊。”
“忙了，天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你怎么会过得好。”
秀秀笑了笑：“天天闲着没事做才是不好呢，我们穷苦人家，就要天天都有事情忙，心里面才能够踏实。官人，你富贵里长大，不知道这些的。”
徐平听着秀秀的话，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心里就有了一层隔阂。自己现在是朝廷高官，锦衣玉食，别人眼里泡在富贵里的。而秀秀，依然是那个农家的女孩，十年时间家里靠着她过得好了起来，她却依然还是她。
但遥想当年，自己也不过是中牟庄园里的顽劣少年，也曾经跟着庄客一起下田做活，开沟挖渠。甚至还曾经跟秀秀一起下塘里捉鱼捉虾，也不知道秀秀还记不记得。
秀秀看着夜空，幽幽地道：“官人，前些日子我见到了豆儿姐姐。”
“哦，好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了，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好吧，她们两口儿市面上支了个馄饨摊，在西水磨务那里寻口食。那里三司新开的场务里的人多，生意还过得去。就是日常街面上有闲汉去寻事端，不能安心做生活。我们一起去找了高大哥，让他帮忙找人照应一下。”
徐平忙道：“这种事情，怎么不跟我说？”
秀秀笑道：“官人现在什么身份？这些街面上的小过节，我们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闹到你这里，让你烦心。高大哥也升官了，这种场面还撑得住。”
徐平好久没有再说话。自己少年时家里的那些下人，如今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惟独只剩下秀秀一个，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豆儿当年在徐家签的是短契，徐平到邕州上任没过多少时间，她的契约便就到期了。当时徐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这些照顾过徐平的人都从优从厚，徐家给豆儿一笔嫁妆，街面上找了个老实本份的生意人，嫁了出去。
这些年过去了，豆儿已经生子，丈夫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扒掉重新建了，生活过得还算不错。最少在东京城里，豆儿一家也算中等向上了。
当年衣食无着卖身入徐家，到现在的衣食无忧，这些下人还是感念徐家恩德。到底豆儿跟秀秀不一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使，在徐平家里做些粗活，并没有跟在小主人身边这么多年的情份。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跟身边的这些普通人处于两个世界了，出了事情，他们宁可自己人之间帮扶提携，也不来找自己这个曾经的主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跟深似海的永宁侯府不再有多少瓜葛，虽然这府里的主人在他们眼里还算自己人。
徐平长呼了一口气，问秀秀：“高大全呢？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他到府里来？”
秀秀道：“高大哥已经调到马步司去了，前些日子说是出京就粮。我女孩儿家不懂，反正是到广济军去了，不在京城里。”
殿前司人少，调出来到马步司肯定是高升了。当时高大全来徐平府上报过喜，可惜徐平人在京西路，竟然是错过了。京城禁军经常移驻外地就粮，这次又错过。

第98章 三人成虎
秀秀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手搭在额头上，看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
主仆两人好久没见了，昨天晚上也不知道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就说到了深夜，不知不觉地在外面睡了过去。徐平在躺椅上，秀秀趴在旁边的小交椅上。
伸了伸有些酸的腰，秀秀低头看见自己昨晚趴在徐平的腿上压出来的印痕，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伸手把那压痕抚平。
红红的阳光从东方的天空洒下来，照在徐平的身上。他的额头发梢上还挂着昨晚的露珠，阳光下散着五彩的颜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初次见到徐平的那一次，坐在他的房前睡了一夜，露珠也曾经就这样挂在自己的头发上。掸掉露珠，徐平拉着她去看自己的住处，从那个时候起，秀秀便就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是苦是乐，是喜是悲，那些日子便如这朝露一样，在太阳下不知不觉就去了。
“阿爹！阿爹——”门外传来盼盼的声音，一路跑着一路叫，直向小院里奔来。
秀秀叹了口气，弯腰把徐平身上的毯子取下来，轻声道：“官人，天亮了——”
徐平睁开眼睛，看见秀秀的脸庞，迷迷糊糊地道：“怎么就天亮了？”
“阿爹——”盼盼像风一样从门外进来。张三娘跟在后边，追也追不上，拉也拉不住，一边跟着跑，一边叹着气，一边叮嘱着盼盼不要摔倒了。
盼盼飞进院子里，一路跑到徐平身边，扶着他的腿，抬头盯着徐平的脸，小心地问道：“阿爹，他们都说你病倒了，好了没有？！”
徐平直起身子，捧着盼盼的小脸，笑道：“若是这么容易好，也就不用叫你从中牟赶回来了。怎么，这一路上累了没有？”
盼盼使劲地摇头：“我不累，倒是妈妈累坏了！她要给我生弟弟，走不动路！”
张三娘终于追了上来，拉住盼盼的手道：“你这小丫头，会跑了不是？婆婆都追不上你了！哦，现在还学会背后学嘴了！”
盼盼哪里会怕张三娘，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扑进她的怀里。
张三娘抱着盼盼，紧张地看着徐平，小心地问道：“大郎，你身子到底哪里不舒服？怎么我路上听人说，你上朝路上从马背摔下来晕了过去？”
徐平无奈地道：“京城里的闲话怎么传得这样快？我身子没有什么大碍，还是前些日子口里长那颗尽头牙，一直长不利索，这两天化起脓来。昨天王太医已经来看过了，宫里御药局按照方子制了药来，用不了多少日子就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张三娘看着徐平，有些将信将疑：“就是这样？大郎，你身子哪里不舒服，可不要瞒着我们。路上还不知道，一到京城，见说是郡侯府上的车子，人人都说你上朝重病摔下马来，当时人事不知。你不知道，当时听了我和你阿爹吓得——”
说到这里，张三娘就忍不住抹眼泪。
徐平急忙止住：“外面的人学嘴，说的有几句话是真的？难不成太医的话你也不信？我身子没有大碍，养些日子就好了。”
这个时候，家里的大队人马才簇拥着林素娘一行进来，后面是孙七郎扶着徐正。
林素娘的身孕已经非常明显，挺着硕大的肚子迈不动步，由身边的女使肤着，一步一步走过来，显得吃力非常。
徐平急忙迎上去，对林素娘道：“你现在行动不便，就不要跑来跑去了。我的身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没什么大病，还是前些日子长不好的那颗尽头牙，牵连着身子不舒服。昨天王太医来开了药，已经好多了。”
林素娘看了看徐平的脸色，问道：“哪个王太医？太医也不一定是靠谱的。”
“太医局里教着医学生的那个王惟一太医，顶有手段的！”
林素娘点了点头：“原来是那个王太医，我也曾听说过，善治难病。”
一边说着，徐平一边扶着林素娘坐到了自己刚才坐的躺椅上。
林素娘坐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后面的秀秀，对她道：“秀秀也来了啊——”
秀秀上前，向徐正夫妇和林素娘行了礼道：“昨天我到国子监去给弟弟送些换洗衣物，听说官人身体不好，便就过来看看。”
林素娘看着秀秀，没说什么，突然不知道身子哪里吃痛，不由皱起眉头。张三娘最紧张的就是林素娘的身子，忙上前扶着问道：“素娘，哪里不对？”
“没事，肚里孩子乱踢。”林素娘说完，又看着秀秀，“我的身子行动不便，秀秀你若是家里没有什么事情，便就在这里住两天，照看着大郎。”
秀秀笑着道：“好的。昨天我还跟官人说，刚好现在农闲，家里没什么活计。”
林素娘挤出个笑容，向秀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盼盼偎在张三娘的身边，见大家都不说话了，眼珠转了转，贴到徐平身边，跷起脚问道：“阿爹，你那尽头牙长了好些日子了，怎么还不好？你看，我的牙都掉了两颗了，新的都长出来了呢！”
徐平捧着盼盼的脸，看了看她嘴里新长出来的小牙印，笑着说：“你小孩子，牙掉得轻易，长得也快。阿爹是大人，牙轻易不掉，要长可也不容易。”
盼盼咯咯地笑：“那我这次掉了，长齐了以后就不长了，免得像你一样害牙痛！”
本来在路上，徐正夫妇和林素娘都担心不已，而且越近京城越担心。刘小乙派回家的人还只说是徐平身子不利索，到了京城左近，人人传的就成了徐平病危。等到了城门口那里，有相熟的看见徐家的车队过来，凑近来就不由得抹眼泪。
徐正和张三娘就徐平这一个儿子，如今又正是好时候，见了这个架势直吓得魂飞魄散。直到回了家里，见徐平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一颗心才又重放回肚子里。
林素娘知道徐平的身体壮况，听说不是突然的外伤，倒不那么担心。一心想着可能是这些日子自己不在身边，徐平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是突染风寒，不会有什么大碍。直到听见还是那颗牙作怪，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99章 晚生司马光
确认了徐平的病情并没有大碍，徐正和张三娘才彻底放下心来。喝了口水，歇了歇抖落身上的疲惫，徐正把徐平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大郎，你的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那请好了的‘寻医’假如何说？歇在家里，会不会有御史闲话？”
徐平指了指自己的嘴里：“闲话什么？如今我的嘴里肿得，像是天天含着个核桃一样，难不成不要去寻医？阿爹不要管，且乐得在家里清闲两个月！”
如今儿子位高爵显，是朝堂里的风云人物，徐正自己只是个不匣务的小官，心里就觉得官场上的事情，儿子说什么都是对的，自己到底是见识有限。可他的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安，这在家里面生龙活虎的，好好一个人，却不去上朝，不到衙门里去视事，背后总会有人嚼舌头吧？在前朝文德殿上朝的那些小官，为了请个假，那可是什么法子都想了出来，这种“请医”长假更是每个月都有造假被处罚的。
尤其是最近听说要恢复转对制度，御史台抓得特别严。徐正自己歇了这些天，在中牟庄园里还不时觉得一阵心慌，生怕被御史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前殿上朝的不匣务小官，没几个像徐正一样有个能干的儿子，还有家财万贯吃穿不愁，很多人是要养家糊口的。徐正就知道，有几个同僚为了补贴家用，早晨起来还在京城里卖早餐呢。为了照顾生意，又要不误点卯，每天上朝就跟打仗一样。
生活环境决定了眼界，徐正每天接触的都是这些官场上的小人物，平时走得近的富贵人家，也大多都是赵允初这种怪人，自然对朝堂里的生态不了解。前殿上朝的这些不匣务小官，哪怕就是亲王郡王，国舅附马家里的人，三不五时的也有台谏官员参他们上朝怠慢，没有朝礼，但真正掌权的大臣之家，再怎么样也没有人说。
就像徐正，去不去上朝，有没有按制度请假，御史台都装作没看见，只是他自己疑神疑鬼而已。道理也很简单，这些掌握实权的大臣家人，不借着权势到处去惹是生非就非常不错了，按不按时上朝还不就那么回事。
台谏官员心里面都门清，眼睛盯着的恰恰是那些身份地位很高，但手里却没有实权的人。他们家里的人一不守规矩，各种奏章就递了上去。
徐正见儿子不在乎，自己心里又没个底，实在要找个人说一说才痛快，只好把张三娘拉到一边，老两口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大家歇了过来，张三娘便安排着准备开家宴。儿子身体没有大碍，自己终于能够放下心来，怎么也得庆祝庆祝。
正在这时，徐昌从前面进来，到徐平身边小声道：“大郎，外面来了两位客人向您辞行，无论如何都得见上一见。”
徐平道：“什么人这么重要？不是说了，这两天不见客，家里清静几天！”
徐昌有些无奈地道：“是司马池御史和判国子监的范待制，他们说是马上要离开京城，到河阴县去公干。事情牵扯到大郎，怎么好不见？”
徐平还不知道朝廷里派人到河阴县查自己，听了一怔：“他们到河阴县尽管去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那里的知县！”
“唉，我听说，昨天朝廷里吕相公作主，让这两人去河阴县就是要查大郎。那个王沿被贬之前，说是大郎在河阴县什么荼毒地方，派人去查。”
徐平好一会没说话，心里琢磨着这话的意思。崇政殿里那一番奏对之后，王沿被贬已经是必然，只是他也没再问贬到了哪里。没想到这家伙出城之前，还要再坑自己一下。王沿提这样的话很正常，朝廷里当没听见就是了，吕夷简怎么借着这个机会生事？没有宰相作主，大家肯定就当没听见这种话。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徐平对徐昌道：“既然不得不见，你就出去让他们到花厅等候，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徐昌称是，到前面回复去了。
在原地想了一会，徐平也搞不明白吕夷简是个什么意思。修河的事情吕夷简并没有反对，还没有王曾给自己的压力大，事情定下来了他又搞什么鬼？
回到书房里，秀秀伺候着换了公服，徐平想了想，叫过刘小乙与自己一起去见客。
小花厅里，范仲淹和司马池两人坐着静静喝茶。这差事摊在他们身上，两人都觉得倒霉无比。这种时候，徐平上朝病发，皇上正拿着当典型宣扬，如果两人回来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攻击徐平，赵祯先就不干。刚才两人陛辞，赵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们到河阴县找找徐平是怎么在那里累病的。吃不好，睡不好，一心扑在工作上面，这种事迹，越详细越好，最好有老乡口述，画上花押把供状带回京城来。要是能带两具万民伞什么的回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可这种事情两人怎么能干？出去是找麻烦的，结果回来天花乱坠地夸上一番，讨好皇上近臣，两人还要不要脸了！哪怕徐平真的没事，最大限度他们也只是回来禀报一番，徐平在地方尚算奉公守法，并无他事。
赵祯那里可以糊弄过去，反正做皇上就是被下面大臣糊弄的，徐平这里他们却不得不过来说明白。这一趟去是身不由己，有什么意见以后找吕夷简。
徐平换了公服，神色坦然地走进小花厅。自己哪里病了就是哪里病了，没必要装神弄鬼地拄个拐杖扮个怪样子给人看，将来传出去让人笑话。
范仲淹和司马池听见脚步声急忙站了起来，叙过了礼，范仲淹问道：“不知徐待制现在身体如何？这个时候冒昧前来打搅，万望恕罪！”
徐平指了指自己肿起来的脸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长了一颗牙不对，弄得口里肿了起来，身体犯了虚火。说起来昨天多亏范待制，着实丢丑！”
范仲淹忙道：“徐待制客气，都是同朝为臣，自然该守望互助。”
说完，与司马池对视了一眼。徐平这样坦承，反而让他们的印象好了一些。
司马池微微侧过身子，向徐平引见身后站着的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犬子司马光，最近在京城里随在我的身边。这次出京，带他去增广一下见闻。”
司马光上前以晚辈之礼拜见徐平：“晚学司马光，拜见徐待制。”
听见这名字，徐平不由多看了司马光几眼。想起前世上课，也没少学这小家伙的东西，不成想现在竟然成了自己的晚辈。只见他虽然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却一副老成模样，这循规蹈矩的样子，跟高若讷有一拼，只是细节处有些不修边幅。
晚辈拜见，不能不送个见面礼，特别是这种留名千年的人物。可惜徐平出来的时候没有准备，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摸出一枝钢笔来，递给司马光道：“刚刚出来的匆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枝笔虽然粗糙了些，但是我亲手制成，自在邕州用着一直到现在也有些年头了。你拿了去，好学上进，写些锦绣文章出来。”
司马池没想到徐平会送出如此珍贵的礼物，忙道：“待制怎么如此客气？这是你心爱的物事，犬子如何当得起？”
徐平摆了摆手：“唉，左右不过是写字的而已。看你这儿子老成持重，将来必是宰相之才，这笔拿了去，多用功些。”
司马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平虽然并不以文学出名，但少年进士，当年也是探花郎。尤其是多立功勋，二十出头就做到待制，不夸张地说就是现在年轻一代的领袖，身份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以前还没听过他随便夸人，现在直接说自己的儿子以后是宰相之才，这评语着实让他觉得重甸甸的。
反倒是司马光落落大方，把笔接了过来，行礼道：“多谢待制厚赐，晚生一定记在心里，以为砥砺！常听庞伯父信里提起，待制在岭南建功业，开一方天地。五岭以南，无论老幼，贤与不肖，无人敢直呼待制姓名，常使人心向住之！”
庞籍与司马池的关系极好，不似兄弟胜似兄弟，他到了邕州任职后家里的孩子便是托给司马池照顾，与司马光一起求学。岭南的事情庞籍常写信回来，说起徐平在那里的声望，也是充满了敬仰赞叹。
徐平倒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种声望，虽然每到年节都有邕州百姓送礼物到自己家里来，也想不到到这种程度。听了司马光的话，心里也美滋滋的。
毕竟思想上还是有隔阂，徐平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个时代人的情感。他在邕州，真正最大的功绩，不是灭了多少势力，破了交趾，而是躬行教化，括蛮人为丁。从这个时候起，那里才真正成为大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教化万民，是儒生心里至高无上的功绩，这才是司马光所从心里敬重的。

第100章 小人难防
分宾主落座，司马光立在父亲身后。大人说话，这里还没有他的座位。
范仲淹说了自己了的来意，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徐平。
徐平这才算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明白了吕夷简的用意。一年的时间，徐平已经基本把三司控制在了自己的手里，就是吕夷简也插不进手去。这种控制不仅仅是做事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做事的方法。当提起三司的每一件事情，徐平都比朝廷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安排得比别人的建议都更合理，这衙门就真成了他说了算了。
现在三司虽然摊子更大，但分润出来的利益却少了很多，单单是清查三司属下的各库场，就使很多豪门权贵少了一份固定收益。吕夷简家里当然也受影响，而且他家的开支又大，自然就会有人在他面前说徐平的坏话。
吕夷简自己倒未必会花心思在这些事情上，他当朝宰相，光是巩固权力地位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但架不住他牵连到的富豪权贵多，天天在他面前嘀咕徐平的人多，就无形中给了他一种压力，不得不压一压徐平的势头。
想通了这些，徐平有些无奈。吕夷简还能当多少年的宰相？而自己哪怕以后就是能坐上那个位子，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了，他何必跟自己动这些小心思！
见范仲淹和司马池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笑道：“大丈夫为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二位既然领了这差事，就尽心尽力去办就是。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模棱两可拿不准的，尽可以问我，我必知无不言！”
司马池有些尴尬，对徐平道：“待制，人总是吃五谷杂粮，我们终究是凡人，不可能如圣贤般无一点过错。这次我和范待制领了这差事，必然要有一些对待制不好的言论回报，得罪之处，还望不要向心里去。”
“我明白，我自己做了事，难不成还怕别人说？只是一条，凡是我自己做过的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事情原委都说得全了，不管怎样都不会怪别人。但是如果掐头去尾，断章取义，胡乱编排，——那可就不对了！范待制，司马御史，只要你们守住了这条底线，不管说什么，我都痛快认领。当然，我相信二位的为人，像那些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话，你们两位也说不出来！”
范仲淹和司马池心里苦笑，什么是完完整整，什么是断章取义？徐平这话说得痛快，但真细想起来，只怕其间的度也不好拿捏。
但又有什么办法吗？这次领的就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差事，想什么人不得罪，还要给自己落个好名声，几乎就是不可能。成全了自己的直名，就必然要得罪徐平，连带着还要得罪皇帝。而尽可能地说好话，只怕就有士人说自己阿附，又得罪了吕夷简。
到底该怎样做，只好等到了地方，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说了一会闲话，范仲淹和司马池见天时不早，便告辞离去。
徐平让徐昌把客人送出门去，自己坐在小花厅里思索。
这一年把三司的事情理顺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就是个信号。吕夷简人情通透，官场上八面玲珑，他出手对付自己，肯定不是为了他一个人的好恶。没有这点自制力，吕夷简也坐不到今天的位子上。
吕夷简代表的是他身后的一股势力，是觉得在自己手里吃亏的一股势力。这一年哪些人在徐平手里吃亏最大？毫无疑问，就是那帮皇亲贵族了。
一般来说，皇亲外戚确实没有实权，就是皇上最亲近的李用和，只要是个正牌学士都瞧不上他。但是没有实权不代表没有影响力，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到皇上身边，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就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一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平家世特别，透过李用和，跟皇上有特殊的关系，较真起来，也没哪个皇亲外戚能够把他怎么样。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的皇上又是个耳朵根子特别软的人，如果太后嫔妃或者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天天在他耳边吹吹风，不知什么时候一时心软就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吕夷简多么精明的一个人，他以宰相之尊，天底下除了皇帝就是他最大，还去拉拢那些皇亲国戚，甚至跟他们结亲，为了什么？不指望这帮人能帮他什么，只要不坏他的事，偶尔透露点宫里的消息出来，就足够了。
现在朝里大臣之间还有君子之风，哪怕就是被很多人认为不要脸的吕夷简，也极少使用下三滥的手段。但那些没有实权的王公贵族，可就不要面子了，为了钱财实利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些人才要时时小心。
恨自己？徐平冷笑着摇了摇头。
不就是为了钱吗？这个年代，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散财童子，跟着自己就有肉吃有酒喝，就有好日子过。跟自己作对的，还想要钱？喝西北风吧！
现在自己只是回到了京城一年，再过上些时间，三司那里的产业利益终究会溢出来，有大把的钱财要分润出去。徐平还没有心情捧着银钱去求别人，他只要让自己看得顺眼的那些人发财就行了。至于其他人，自求多福，尽可以在角落里画小人咒自己。
皇亲贵族是在钱财面前最不要脸的人，因为他们除了钱和享受在政治上毫无前途，搂钱的代价又低，全部心思都在钱眼里面。以前三司的库场，几乎全都是这帮人求人情得了去，所谓三年一任三司使下来，脸皮厚似皮靴，就是应付他们。
徐平掌管三司之前，就连皇家的几处园林，如玉津园瑞圣园之类，里面的树木花卉都被他们卖掉。更不要说每年玉津园里的麦，瑞圣园里的稻，都是他们偷光了。
处理了刘太师为首的三司公吏，受影响最大的就是这些人。很多皇亲外戚的远房亲戚，跟街头的闲汉没有区别，就靠着偷三司的东西过日子呢。现在过不下去了，有千百种方法到有势力的人那里哭诉，说徐平的坏话。
徐平不在乎，收买这些人得花多大的代价？不用看别人，看吕夷简就知道了。他自己家里才得多少实利，身上背的骂名，一大半都是给这帮人背的，仅仅就是让他们闭嘴而已。现在让这帮人闭嘴，可没法让后世的人闭嘴，吕夷简这一背可就背了千年。
徐平轻轻叹了口气，要让跟自己走得近的人赚钱啊！只要榜样出来了，看在钱的份上，这些人会管好自己的嘴的。
现在六月，后边还有一个闰六月，若是正常的年景，七月中旬就该收棉花了，今年只怕七月初就开始了。现在三司的铺子和新场务看似热闹，实际上产业的规模还是太小，三司又习惯了拼命搂钱，自己不吃饱是不会让给别人的，热热闹闹的实际上别人也没怎么得到好处。等到纺织业起来，不管制造还是贩卖，其利益都无比巨大，大到三司也没能力全部吞下肚去，那时候才是有钱人狂欢的日子。
嗯，过两天让徐昌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些人家在跟自己过不去。别人家里日进斗金的时候，先让他们冷清几年，清醒一下自己的脑子。
涉及到钱的事情，徐昌那个圈子比自己的圈子明白，也更加说得开。干人，除了为主人赚钱，不就是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吗。
刘小乙见送走了客人之后，徐平坐在位子上好久不说话，也不知想什么心事。看看时候不早了，小声催道：“郡侯，府里酒筵备好了，让您过去呢——”
徐平回过神来，答应一声，起身向后院走去。自己一百天的假呢，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这帮人，现在还是享受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
路上走得太急，没有吃早饭，盼盼早已经饿得不行，坐在位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只等着徐平快点进来。现在徐平是家主了，他不来筷子不能动。
看见徐平的身影，盼盼欢呼一声，伸出小手就抓面前的筷子。张三娘一把抓住盼盼的手，低声道：“如此没规矩，你阿爹没有坐下，怎么敢乱动筷子？”
盼盼道：“阿爹疼我，不会怪我的！”
张三娘拿这个小孙女没有办法，只好抱在自己怀里，不让她乱动，口中道：“我们现在是大户人家了，你是大家闺秀，要懂规矩，不然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盼盼做个鬼脸，浑不当一回事。
徐平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徐正问道：“大郎，刚才是什么人来？去了那么久？”
“是国子监范待制和司马御史，有点公事聊了几句，没有什么。”
见儿子不想多说，徐正便知趣地闭上了嘴。那个层面的事情，他实在很陌生。
秀秀给徐平的碗里加了饭，低声道：“官人用饭。”
徐平转身看了看秀秀，对她道：“这两天你也累了，去吃饭歇一歇吧。”
秀秀笑了笑，没说什么，默默地到徐平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第101章 不能治家，焉能治国？
张三娘摆弄着手里洁白的牙刷，好奇地问徐平：“大郎，这象牙的，好用吗？”
徐平摇摇头：“讲真话，不如先前那个好用。”
张三娘失望地摇了摇头，还想着给盼盼照这样子做一个呢，既然不好用那就算了。
御药院不仅是为徐平配制了刷牙用的药膏，还专门用象牙新制了两根牙刷来。非金即玉，刷个牙也用象牙，这才是富贵人家的气象。
可这东西好用不好用真不在于手柄是用什么做的，而在于前面的毛制得如何，徐平试了好几次，诚意真的足了，可到底也没发现象牙牙刷比刚开始宫里送来的木制牙刷好在哪里。这是皇帝赐的，不用还不行，不然显得太不尊重了。
院子的一边，盼盼蹲在地上，与秀秀一起和药膏。小孩子最喜欢这种事情，图个稀罕好玩，还有那种自己动手做出东西来的成就感。
徐平很不习惯几种树枝熬出来的那种牙膏的味道，既然以后自己天天要用，那为什么不制出像前世的牙膏那样的味道呢？牙膏又不是多么难制的东西，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向石灰水里通二氧化碳，沉淀出来的干燥即可。至于保湿的甘油，本就是制肥皂的副产物，还正愁找不到用途呢。至于添加物，薄荷油又不是多难得的东西，自己当年去邕州就已制取过了，加进去又有味道又清新口气。
盼盼和秀秀在那里和的就是徐平想出来的牙膏，试着碳酸钙和甘油的比例，看什么比例合适。秀秀自小到大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盼盼倒是觉得新奇。
有盼盼的时候，秀秀就跟着徐平去岭南了，她跟盼盼并不熟，以前盼盼也不怎么缠她。这几天家里不接待客人，只有秀秀天天守在身边，盼盼才跟秀秀玩在一起。
阳光下徐平坐在软椅上，看着盼盼玩得不亦乐乎，想起秀秀刚到自己身边，就是这个年纪。虽然也是对什么都好奇，但心里总是有一种恐惧。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全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日子了，张三娘坐在一边，心里感到无比地满足。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希望林素娘赶紧生个儿子出来。
正这个时候，徐昌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向徐正夫妇和林素娘见了礼，到了徐平身边，低声道：“大郎，户部副使王沿被贬出京城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徐平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贬去了哪里？”
“刚开始说是贬到荆湖路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到了朱仙镇，吕相公又用手札改到了岭南，听说是要到春州去。”
徐平一愣，广南西路那个地方，昭州号称大法场，春州则是小法场，官场上传说十去九不回，人人闻之色变。不过那是以前，自从徐平在邕州一任下来，广西路也变得不那么可怕。特别是新辟的谅州一带，本来就没有瘴气，又是沿边可以建功立业的地方，在一些没出身升迁艰难的官员眼里还是个好地方呢。不过几年时间到底不能够改天换地，小法场春州依然充满了危险。
把这几天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了想，徐平便就明白了吕夷简的意思。先前的安排是针对徐平身体好好的到衙门视事的，现在他重病在家，吕夷简便就要有个态度，说明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此安排的，这风向标便就由王沿这个倒霉蛋来做了。
把王沿远贬天边，是吕夷简对先前打压徐平措施的弥补，表示事情结束。
但是那个倒霉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把他贬到海外去又少不了我一根毛！
徐平摇摇头，他还没有小肚鸡肠到去记恨吕夷简，后面的做法自然也就不会领情。
见徐昌还站在那里，徐平随口问道：“王沿走了，谁接任户部副使？”
“直集贤院、度支员外郎王举正，昨天敕命下来，邸报里有了。”
徐平不上朝，不到衙门理事，还是有邸报送到家里来，徐昌对朝事也不陌生。
徐平点了点头：“王举正资历与王沿差不多，官职也相近，倒是个合适人选。”
徐昌偷眼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林素娘，小声道：“王举正的资历是够了，不过家事有点乱，正有台谏官员上书说他不合适，要朝廷收回成命呢！”
徐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任免官员，怎么还牵扯到家事了？”
“有台谏官员说，王举正家里妻悍，他又管不了，一家都治不了，如何治国？”
王举正是使相陈尧佐的女婿，陈尧佐一家父子四进士，兄弟两状元，是此时一等一的高第名门。陈尧佐本人又性子急，脾气暴躁，喜好骑马射箭。他的女儿也颇有乃父之风，而王举正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厚重寡言，自然被妻子压制得死死的。
徐平听了，不由笑起来：“本朝现在有名惧内的大臣，还真有他一个。不过王举正家里的妻悍，还只是他在家里作不了主而已，不比其他两人。李昭亮其实算不得惧内，他的正妻早亡，家里三个小妾管事，只是一个乱字而已。倒是李及，不但在家作不了主，小妾生个儿子竟然都保不住，被正妻在客人面前当庭摔死，这就过了。”
徐平侃侃而谈，徐昌偷眼看一眼林素娘，一声也不敢吭。
徐平却完全没有这个自觉，只顾着品评这三个人。
现在朝里有名不能治家的大臣中，李昭亮不是怕老婆，而是管不了自己的三个小妾，闹出笑话。最离谱的其实是李及，他的正妻不能生育，纳了个小妾生了个儿子养在外边，正室百般设法让李及抱回来让自己养。结果抱回来后大宴宾客，当着众人的面在柱子上摔死。反倒是王举正最无辜，他只是在家里都听老婆的作不了主而已。
品评完了，徐平啧啧叹道：“这三个人，其实都是忠厚长者，学问深厚，而且历任地方都有政声。李昭亮虽然为武臣，也是难得的谨厚老实之人。结果家里偏偏出那么多乱子，只能说是娶人不淑，运气不好，闹得家宅不宁。”
徐平昌站在一边，只当没有听到，更不用说搭话了。
徐平说溜了嘴，还要接着说下去，突然听到旁边林素娘重重咳嗽了两声，道：“大郎，天时不早了，是不是到了太医吩咐的用药时候了。”
“啊，”徐平回头看看林素娘，摇了摇头。“没到时候，这种事情秀秀都记在肚子里呢，她做事仔细，绝误不了时辰的。”
说完，再转过头来，却见徐昌已经告辞出去了。
徐平自己不觉得，可在京城里面，徐夫人虽然算不得善妒凶悍，但跟温良恭谦让也不怎么沾边。尤其是去年台谏官员吵到家里，林素娘老虎发威，从此之后便算是名声在外了。文人的一张嘴，也就是比三姑六婆的稳重点，闲起来编排人的本事可是不小。徐平少年得志，高官富贵，可是不游宴，不嫖娼，跟同僚不怎么玩到一块去，背后自然少不了被人闲话，这些闲话就都编排到了林素娘的身上去。
这种事情没人敢在徐平的面前说，但林素娘自己在官员夫人们的圈子里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最忌讳别人在她面前提这种话头了。当然，林素娘从来没有跟徐平闹过脾气，时时都维护着徐平一家之主的威严，这也是徐平自己没感觉的原因。
话说回来，那些个怕老婆的官员，又有几个是在家里被收拾服了的？相反大多他们的妻子在两人相处时都还贤惠，别人怎么说，人家自己不觉得。
见徐昌出去，没人陪着自己聊天，徐平百无聊赖。以前天天上朝，下朝之后到了衙门还有做不完的事，只觉得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现在突然闲下来，还有点不适应。
见林素娘一个人坐在那里做针线，好像是给将要出生的孩子绣的不知道什么，徐平对她道：“素娘，怎么不见岳父一家回京？莫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
林素娘白了徐平一眼：“你说的什么话？我阿爹新娶的那一位，看看马上就要临盆了，一步路也走不得，自然是在中牟那里等消息。”
林文思续弦的这位夫人跟林素娘差不多的年纪，让林素娘心里非常别扭，一声母亲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来，只是用那一位代称。说起来林文思跟前妻只有林素娘这一个女儿，再娶了之后却一个又一个地生，好像要补回来一样。
徐平想起自己的小舅子比女儿的年纪还小，也觉得别扭。不过不这样，怎么好意思被称为大户人家？你看王素，年龄就跟有的亲侄子差不多，一样把家管得好好的。
经过了晚唐五代的乱世，名门高姓被一扫而空，这个年代的大家族跟以前迥然不同，基本没有什么宗族的概念。新兴的这些大户人家，才刚刚兴起来要把家族延续的意识，编家谱的都基本没有。首倡宗族互助的范仲淹，自己本就是母亲改嫁时的拖油瓶，中了进士之后才改姓归宗，颇有些补偿的意思。他们所提的宗族，也不过是“小宗之法”，以前保士族千年不堕的“大宗之法”是提也没人提了。
这样的家族本就不大，再加上此时的人势力得很，基本就是谁官当得大谁就在家族里说了算，谁就是族长，完全不是以前宗法森严的时代了。
这样的社会，其实更让徐平适应。最少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官最大，就连老爹徐正都自觉得让位，不管什么事情都听儿子的。
自己的那两个小舅子，徐平也只是该帮就帮一下，并不需要背上家族的包袱。

第102章 人情世故
六月十四，小暑，在家里面窝了十天的徐平，正式见客。
最早来的是李璋和苏儿，带着他们的儿子黑虎，清早就到了徐家。
让苏儿带着黑虎到后院去找林素娘和盼盼，李璋对徐平苦笑着说：“哥哥，你这一次歇的时间可够长的，连我来都不见上一面。”
徐平让李璋坐，口中答道：“京城里面的人嘴碎，现在家里的闲人又多，说了不见客那便就要一个也不见，不然不知道外面又会编排什么。对了，你今天不当值吗？”
“我请了假，这几天陪着哥哥散散心。”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黑虎手里捧着一片西瓜从后院跑了出来，举着对李璋道：“阿爹，西瓜熟了，好甜好甜！你尝一尝！”
李璋拍了拍儿子的头，拿起西瓜咬了一口，对他道：“真的好甜，你到后面去慢慢吃西瓜，跟盼盼玩去吧，阿爹要跟徐伯父说话。”
徐平看见盼盼从门外探进半个小脑袋来，向他指了指黑虎，板了板脸。
盼盼知道是让自己招呼黑虎，点了点小脑袋，对着徐平笑。
打发走了孩子，下人上了茶来，又切了一盘西瓜，放在桌上让徐平和李璋享用。
徐平口里的红肿还是没有彻底消下去，吃不得西瓜，只是坐着喝茶。
李璋拿了一片西瓜在手里，三口两口吃完，不由赞道：“这委实是好物，生津解渴，甜的味道又特别。哥哥，我跟你说，现在这瓜只是你家里种得有，京城里面再找不到地方买去，万万不可糟蹋了。”
徐平指了指自己的口道：“好虽是好，奈何我吃不了！家里种了几十亩地的，这瓜产得又多，以后隔几天向你家里送一担，自己人先吃个痛快！”
“哥哥，我说的不是我家，我们两人分这些做什么？这瓜现在是个稀罕物，不说值多少钱，谁家吃上，就是谁家与永宁侯府的情分到了，可不敢不放在心上！”
徐平从来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听李璋说起，想想也有道理。徐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可能拿西瓜出去卖，大多还是要送人情。人情送给谁，可就有讲究了。
“皇宫自然是不能缺的，隔个一两天，怎么也得送一担去。至于其他人家，还真是费思量。兄弟，你说说看，怎么送才能让人记好又不落埋怨呢？”
李璋道：“世间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若是随便了，什么人都给，他们也未必见得就珍惜。但送得少了，总有没有得到的人家觉得被轻视，可要拿捏好。”
徐平越听越觉得这种事情真麻烦，没办法，这个年代的人讲的就是个面子。吃不吃到嘴里还是其次的，被人瞧不上心里可就记恨上了。
想来想去，还是真得想个好办法出来。可不能东西送出去了，结果也没落个好名声，这种冤枉事徐平可做不来。
说了几句闲话，徐平便问起了朝中的事情。李璋在閤门当值，官位不起眼，位置却极为重要，很多朝廷的隐秘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李璋道：“王沿被贬出京去，朝廷新任了王举正为户部副使。但哥哥现在歇在家里，盐铁司缺了主事的，我听说是安排度支副使王惟正先兼管着盐铁司。”
“也只能这样了。我初次为官，王副使便是我的顶头上司，兼管盐铁司资历是足够了。王副使为人方正，做事仔细，也不至于让盐铁司闹出乱子来。”
李璋叹了口气：“哥哥，你凡事只向好的一面想，有时候只怕不能如意啊。王副使人没得说，只有一点，就是太过老实了。而且在朝廷里没有根脚，现在盐铁司管着那么大的产业，我听别人谈论，都觉得他只怕守不住。”
徐平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哥哥呀，现在盐铁司里可是堆着金山银山，你交往的人不同，可能不知道，我天天身边的那些权贵子弟，盯着盐铁司眼都绿了。都知道我们两个人的交情，天天不知道有多少子弟来烦我，央我从盐铁司那里找个能捞钱的职事。王副使一个老实巴交默守陈规的人，朝里又没有人给他撑腰，如何抵得住这群如狼似虎的子弟？先前你在的时候是没有人敢惹，现在他们可都是摩拳擦掌呢！”
权贵子弟，跟游手闲汉，这也算是开封城里的两大公害了。而且很多权贵子弟还兼职着游手闲汉，更加是让人谈之色变。别说三司属下的产业，就连皇宫里的产业都是他们眼里的肥肉，天天想着怎么剐下点油水来。徐平挟边功大胜之威，又有皇帝的全力支持，知道他厉害，没人来碰这块铁板，换个人来可就不一样了。
徐平想了一会，对李璋笑了笑：“我现在休假在家，不管这些烦心事。”
王惟正确实是压不下这些人的势力，他能够维持住自己的地位就很不容易，但盐铁司里还有别人呢。郭谘是个技术宅，人情世故本就不擅长，可以不算，另外两个可不是省油的灯。判勾院的郑戬出身大族，朝中根脚深厚，人又胆大手辣，再加上一个善使阴招的判官刘沆，一般的权贵伸嘴小心磕下牙来。
有这两个人在，三司的产业或许不会有大发展，但守成还是做得到的。这些人以前都是在徐平的身影底下，现在到了他们显自己身手的时候，徐平乐观其成。
见徐平并不担心，李璋也就不再提。他最烦的是天天都有人在自己面前说情，一样的皇亲外戚，得罪又不好得罪，答应他又办不了，两头为难。别说是帮着这些人办事，李璋自己家里，又靠着徐平管三司得到什么好处了？李用和底层出身，突然间富贵齐天，一直心里戒惧，只担心惹祸，哪里会去想搂钱？
李璋又说了朝廷里的一些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说完，徐平问道：“世叔在原武监那里也有些日子了，不知情况如何？”
“前两天给家里信，说是一切顺利，原武监里不少母马都有了身孕，只看将来产的良马多是不多。说起来多亏了哥哥，这次如果真地把马政搞起来，阿爹也就有了出头的功劳，不用再听别人闲话。”
徐平听了就笑：“我们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大好的功劳，自然是自家先得。”

第103章 众人登门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时分，徐平正要让家备酒饭，突然徐昌从外面进来道：“大郎，外面来了一群馆阁官员，由燕待制带着，说是来看你的病情。要不要见？”
徐平道：“说了今天见客，来的自然都要接待。你出去让他们稍等，我就来。”
看徐昌出去，李璋对徐平道：“你去见客，我到后院去吧。这些人我与他们又不相熟，没什么话说，也免别人闲话。”
李璋是外戚，跟官员交往朝廷是有明令限制的，即所谓禁谒法。这法虽然时松时紧，但因为刘太后当政时的影响，皇上亲政之后再次严审。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不得私自交接宾客，在私第拜谒清贵权要大臣尤其严禁。有事情，自己到政事堂和枢密院去说，不得私下里见面交谈，台谏安排有专人盯着。
徐家和李家是世交，日常来往走动别人说不出什么，但禁谒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觉避人耳目，也表示自己心存畏惧，不是肆无忌惮。
送李璋回了后宅，徐平换上公服，收拾得整齐了，从小花厅转到前面客厅来。
此时即将入伏，天气已经闷热难耐。徐家的这处客厅为了避暑，前边的游廊特意加宽，阻止光线直射进来。又引了地下清凉井水，从上面流下来，游廊开得有地沟接纳流下来的水。如此一番设计，客厅里面清凉无比。
燕肃带着几个年轻人站在游廊里左看右看，口中道：“徐待制真是懂得生活，就连这客厅都整治得如此舒适，这里面一点都不觉得暑气避人。”
蔡襄道：“岭南瘴疠之地，以前邕州都说是十去九不回，徐待制还不是好好地在那里做满两任。他毫发无伤，这些手段是少不了的。我们福建路去邕州的人多，听家里人说这两年就传了不少这些窍门，称为邕州新样。”
曾公亮连连点头：“不错，福建路这两年从邕州传了不少东西回来，听说大多都是出自徐待制巧思。听家里人说，这些东西还挺好用呢！”
蔡家和曾家都是福建的名门望族，说起这些，他们比谁都熟。
徐平在邕州六年，留在那里的东西也多，自己得到的也多，其中捞到的资历最关键。由于磨勘法的影响，官场上对资历的讲究无处不在。大略来说，官员们都是一年一考，一般地方三考成资，岭南川峡等地是两考成资。徐平邕州六年，前四年四考成通判两资，最后因为权知州，虽然只有一年，勉强还是给他算了知州一资。
如果是一般的官员，通判两资转知州，知州一资可转大蕃，两资之后就可以转提刑。提刑两资之后可以转转运使副，再两资就可以任北边三路转运使，或者出任江淮发运使，之后才是三司副使。徐平是跳过了提刑使、转运使和发运使的资序，直接出任三司副使的，所以哪怕他的职已经到了待制，盐铁副使还是带着个“权”字，资历不足，是不能真正成为正任的。能到这一步，还是那一资知州起了关键作用。
当然，真正前途被看好的官员，是不会走这条普通官员的路。他们一般是有了知州两资之后，便入馆阁，为台谏，然后两制词臣，入翰林，这是清要捷径。
两者各有优劣。第一条路虽然漫长，但是踏实，基本上整个政权的每个关键职位都经历过，事务精熟，走到最后的往往都是一时能吏，最典型的就是丁谓。第二条路虽然快捷，但对朝政的运作不熟，等到身处高位的时候往往有力不从心之感。大多数的宰执，实际上都是第二条路，最多也只是仁宦经历中搀杂一些第一条路的职位。如吕夷简王曾等人，都是从台谏官员起家，吕夷简奈何不了徐平也有这个原因。
待制以上的官员说起来人数不少，但要么是七老八十的老人，要么是在外任重要的地方官，要么就是朝堂里的清要贵官，真正担任着繁杂职事的很少。如今在这个位子上年富力强，又地位不高能够任事的，实际上只有徐平和范仲淹两人。
范仲淹判国子监，职能上来说可不是管教育，按徐平前世的说法，他是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央委员。民间的学术、出版等等，当然也包括教育，都在他的管下。
徐平作为三司里面排位第一的副使，实际上是主管财政。虽然做的事多，叙的功少，但刚挤进决策圈的新人，本来就都是这个待遇。
馆阁的官员喜欢聚到范仲淹和徐平身边，两人都是新进，相对年轻好说话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范仲淹管着他们的脑袋思想，徐平则管着他们的钱袋子。这两个人对他们的仁途影响虽然有限，但跟他们的生活却息息相关。
前一段时间徐平废折支，发实钱，使下层官员的实际收入几乎翻番，这是徐平受底层官员拥戴的重要原因。虽然实际发的是购物券，但三司铺子优先给用购物券的人发货的潜规则，使购物券的实际价值还在面额之上，更加暖人心。
徐平从后面出来，向燕肃拱手：“燕待制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燕肃回礼，大笑道：“这虽然是常用俗语，但从徐待制嘴里说出‘寒舍’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不是味道。如果你这里都算寒舍，京城里只怕也没什么像样地方了！”
众人看着这窗明几净的客厅，感受着吹到身上的习习凉风，一起都笑了起来。
徐平这里算不得奢侈豪华，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披锦挂彩，但干净整洁，布置得极是典雅有致，人待里面又舒适，又另有一番味道。
客气几句，众人分宾主落座，徐平吩咐下人端了切好的西瓜上来。
让下人端着盘子一一分给众人，徐平道：“去年李副使出使契丹，带了西瓜种子回来，我取了种在附近园里，今年收成不错，诸位尝一尝味道如何？”
这是个稀罕物，最重要的是生津止渴，恰好适合这个节令食用。众人都取了一片瓜在手，细细咀嚼，赞叹不已。若说以现在这瓜的稀罕程度，一个瓜卖上个一贯甚至几贯都不愁销路，这么拿出来招待客人，也只有徐平这富贵之家了。
众人吃瓜的时候，徐平才有时间细细看今天来的人。实在是人太多，刚才没有一一招呼见礼。欧阳修、尹洙、蔡襄和叶清臣等馆阁官员不说，还有如同范镇等几个京里的少年后进。看到最后，却发现一个温润如玉的人物，正是穿了男装的段云洁。

第104章 往事难忘怀
看见徐平看向自己，段云洁微微向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三司大规模出产纸张，纸价急剧下降，印刷业迎来了自己的春天。以前由于纸价过高，一册书动辄几百文，精美一点的都要一贯向上，一些名家精校精印的如《杜诗选注》之类，更是卖出几十贯的高价。现在纸价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不到，还特别适合于油墨印刷，一本小册子十文八文已经很常见。
段云洁的印书坊是最早搭上这顺风的私人商业印书机构，赚的利润相当可观。由于不再只是面向卖书人，更多的客户转向了普通市民，对游记小说的需求量极大。偏偏这个年代这些内容极为缺乏，段云洁便向京城里的国子监学生、落第的举人广泛约稿，空闲时间多的馆阁官员更是抢手。
欧阳修、胡宿等人都曾经写游记卖给段云洁，很是赚了笔外快。听说徐平今天开始见客，段云洁便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看看徐平的情况。
吃过了西瓜，有人端了水出来，大家都净过了手，重新落座。
燕肃问徐平：“云行，你的病情如何？这一次可是病得不轻！”
“没什么大碍，只是嘴里肿胀化脓，吃不下东西，精神不济。”
说完，看到一边坐着的王洙，对他拱手：“这次多亏原叔，急时施以援手。”
王洙回礼道：“待制客气，既然路上遇见，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现在的馆阁官员里，医术最高的要数王洙和高若讷，就是不做官，他们出去开个医馆也能够养家糊口。尤其是王洙，历史上在翰林院书馆里发掘出了张仲景的《金匮要略》，使张仲景的医学著作能够完整流传。
不过高若讷为人方正近于木讷，与人交往不多，当时出手的是王洙。
来的人数太多，徐平家里也没有准备，闲谈一会，众人见徐平的精神还是不怎么好，便纷纷起身告辞。
徐平把人送出门外，高声道：“我在家里闲居养病，也是气闷得很，以后诸位有了空闲，可以多来坐一坐。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物招待，终究是地方广大，不会局促！”
一众馆阁官员纷纷扰扰地应着，走向门口。
段云洁走在后面，徐平跟上，低声对她道：“没想到今天你也来看我。”
段云洁笑着低声道：“你这次病得突然，外面传得怕人，我心里放心不下。刚好馆阁里有官员在我那里卖文字，结算润笔，便央他们带着来看一看。好在他们都知道我们在邕州就是熟识的，也没有推托。”
“有心了，有心了，我真是没想到。”
徐平一边口里说着，一边把段云洁送出门去。终究是男女有别，京城里不像在邕州时那样没什么忌讳，徐平不能把段云洁单独留下来说话，只不过是能见一面罢了。
带着段云洁来的欧阳修那些人，多少看出了点苗头，想着只怕段云洁和徐平两人只怕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这是文人雅事，段云洁现在又是他们的金主，又是知书达理有学识的人，都存着看热闹的心思上下撺掇。
只是段云洁还在孝期，徐平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让这些人心里有些失望。
看着段云洁跟众人离去，身影渐渐不见，徐平立在门口，想起邕州往事，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文人风流，跟酒楼歌妓逢场作戏是常有的事，但真正的良家妇女没事去撩拨还是让人不齿。就是高官纳妾，年未到四十，少壮时候不是功成名就享受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这样做。年不到四十不纳妾，也是士大夫的一条潜规则。
像柳植那位祖上的大人物柳开，放荡不羁，曾经有钱惟演的族人带着家人进京朝谒，他到人家里做客，看见画上的一个女子长得不错，一问是那家的女儿，刚好自己妻子去世，便逼着就让人把女儿嫁给自己。这可是强娶民女，而且抢的是和平献土的闽越钱家的女儿，当时便引起轩然大波。结果事情闹到真宗皇帝那里，真宗竟然跟钱家说把女儿嫁给柳开是赚了天大的便宜，给点嫁妆当成一桩美谈。说到底，柳开还是续弦娶回来做正妻，才强娶了就强娶了，皇帝也给他撑腰。
段云洁也算是功臣之后，本身又在孝期，徐平家里有妻有女，走得近了影响非常不好，台谏是真会拿着这事情说事的。有奏章上去，徐平自己所受影响倒在其次，段云洁的名声就大坏了。等到孝期过去，如果段云洁自己也有意，徐平并不介意纳个妾室回来，这个年代是正常的事情。至于林素娘介意不介意，徐平觉得自己的妻子貌似不会强烈反对这种事情，林素娘一向都表现得挺贤惠的。
但现在，段云洁身上还带着孝的时候，徐平必须刻意拉开距离。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到了这个时代就要遵守这个时代的道德，不然害人害己。
扶着门前的大树叹了口气，徐平觉得心里有些失落落的，转身进了家门。
门外孙七郎和刘小乙正在带人干着农活，见了徐平的样子，也是叹气。徐昌和刘小乙没到过岭南，不知道那里发生的故事，孙七郎突然想高大全了。
回到小花厅，徐平一个人坐在桌旁，自己想着心事。段云洁与林素娘不同，是真的有些志同道合的意思，人漂亮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话能说到一块去。男人吗，有个红颜知己相伴总是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但徐平一向都自我克制，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真到了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他倒也不会畏缩不前。但在这之前，也不会像十几岁的少年人一样追着女人不放，人活着并不是只有男女之间那点事。
正在徐平胡思乱想的时候，徐昌急匆匆地进来，对徐平道：“大郎，盐铁司里您几位属下到了府里，正在客厅急着要见你呢！”
徐平见徐昌的样子跟刚才不一样，知道这几位属下只怕不单是来看自己，急忙站起身，快步转到前边客厅里。
等在那里的郭谘、刘沆和郑戬三人起身行礼，徐平见刘沆和郭谘面色沉重，而郑戬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便就知道三司里面只怕是出事了。

第105章 思想分歧
徐平落座，吩咐看了茶，直接开口问道：“怎么，衙门里出事情了？”
刘沆和郑戬两人对视了一眼，对徐平道：“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副使不在，有公吏勾结着权贵人家，又在场务里弄手脚。”
这种事情不可能禁绝，哪怕就是前些日子对三司公吏大换血，也只是让他们略微收敛了一些，还是有很多门道徐平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听了刘沆的话，徐平并不觉得意外，随口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见郑戬只是鼓着眼睛不说话，刘沆只好道：“不瞒副使，还是最初开新场务的时候，您让住工匠的地方可以开一些小铺子，卖货给在场务里做工的人家，不收税算。”
徐平点点头，这事是有的。他也是仿照前世的经验，在工人的居住区开一些福利社、小卖部之类，不以赢利为目的，当然也就不收税，当作给工人的福利。这都是前世通常的作法，他也没往深处想，只是吩咐人去做了而已。
这个时候，郑戬才开口：“这些小铺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数量着实不少，每天去买东西的人又多，入的银钱数目可是不小，便就被权贵之家盯上了。最开始他们还只是安排自己人进去占住铺子，后来越发人心不足，贪得无厌，不交税算，卖的价钱竟然还高过外面。有工匠不受他们的气，不在那里买东西，呵呵，他们竟然找了街头闲汉殴打恐吓不在那里买东西的人，已经闹出了几起事端。”
一听这话，徐平就明白。三司的新场务已经有几个开始正常运转，那里聚集的各种工人已经过了万数，加上他们的家人，是一个非常大的消费市场。在他们的居住区开小店利润丰厚，就是前世，这些工厂区的小店还不是都被送了人情。用各种手法垄断市场他前世就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这个年代竟然进化这么快，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这些手段就全学来了。这是新生事物，也难怪刘沆和郑戬两人如临大敌。
想了一想，徐平道：“这些小店，当时只是让他们开起来，貌似没有讲让谁去管？”
郑戬道：“刘判官管着盐铁司的这些杂事，自然是他去管。只是那些经手的公吏恁地狡猾，都是街面上雇的闲汉去做事，他们在背后操纵，急切间拿不住把柄。”
徐平问刘沆：“既然如此，你意欲如何？”
刘沆拱手：“副使，前些日子下官派了人手出去，四处走访，在这些小店里插手获利的权贵人家都已经查得确实。我和郑勾院商量，正要派人一网打尽！只等着副使一声令下，我们便就安排人手，保证悉数捉获归案！”
刘沆就喜欢这种派人暗中调查的间谍手段，官场上很惹人忌讳，奈何怎么说他就是改不了。当然，他这种手段也确实很有用。
在徐平心里，对这事情看得远不如这两人严重，因为在他前世这也是见惯不怪的事情。大厂区里的小型商业机构，因为利润丰厚，不都是有背景的人家用以发家的路子？这些小店别看不起眼，在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厂区里的小卖部和小吃店之类，一年获利数百万都是稀松平常，本就是公司工厂向实权部门行贿的手段。到了这个法制更不健全的年代，在徐平想来，是更加避免不了的。
不过看着两位属下眼睛里发着光，徐平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说起来这些都是灰色地带，犯不犯法在两可之间，就是把人抓起来，很可能也不能用法律判罪。当然这个年代有谏院，有御史台，不用法律也可以给予惩罚。但真地有必要吗？
“都有哪些人，我先看一看。”
刘沆听了徐平的话，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来，双手递给徐平。
把名单看过，徐平心里苦笑。果不其然，皇亲国戚，再加上几位一向贪财的宰执大臣和其他高官，都牵连在了里面，最显眼的又是吕夷简家。
就像吕夷简，你说他父子真参与其中，肯定不可能，他们还没有这么闲。但吕家在京城数百口人，再加上成千的奴仆，这样算起来就几乎牵连到所有赚钱生意了。
看着这名单，徐平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真按照这名单去抓人，毫无疑问会在京城引起一场地震，不知道多少权贵要被牵连进去。但如果把事情压下，自己面前的这两位属下只怕也不会心服。刘沆任气好侠，心中那股气不是那么好平的。郑戬的态度比刘沆还严厉，要不是在这个政治比较宽松的年代，换个时候，比如像是汉武帝的时代，郑戬就是另一个郅都，手段又狠又辣。不牵扯到吕夷简这些权臣他还没有这么大的劲头，能抄宰相的家，估计他做梦都想着有这么一天。
见徐平拿着名单沉默不语，郑戬和刘沆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徐平终究还是欠缺他们想象中的那种魄力，地位高了，官职高了，各种顾虑也就多了。这名单里不是高官就是国戚，一刀下去得罪人就太多了。
想了好一会，徐平问刘沆和郑戬：“把人抓了，之后该如何做？”
郑戬昂然道：“交付有司，下狱穷治，不施以重典，如何治得了这些人的贪欲？！”
徐平叹口气：“这些人如何治罪是小事，我说的是那些小店小铺，以后该怎么治理？如何防止再出这种事情？总不能隔一段时间就抓一次人吧？”
刘沆道：“副使原先免了这些小店的税算，本是体恤贫苦匠人，不成想却成了朝中权贵敛财的地方，贫苦人却半分实利得不到。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废了去休！”
徐平摇了摇头：“废了又如何？那么多人家住在一起，总要吃喝拉撒，总要买东西。要么就让随便什么人家都可以开店，让货郎随便进去贩卖。不然的话，就是收他们的税，现在这些人干的事情还是会干出来，那时物价还要更高，怎么办？”
郑戬道：“既然如此，便就收为官办！”
“官办？”徐平笑了笑，“我跟你说，大的场务官办还是办得来，这些小店小铺是办不来的。去管的公吏也是人，也想着给自己捞好处，只会越办越差。”
刘沆和郑戬都沉默，都是在三司做事的人，这种道理还是清楚的。开封府这里还好一点，下边的州县，有的地方税算太少，官府为了刮钱无所不用其极。最典型的就是酒铺，好多地方一年有十贯八贯的利润就会被收为官办。结果官办就赔钱，硬压着在那里做事的公吏自己掏钱来赔，这也是让衙前破财的差事之一。没有办法，还是让民众买扑，过几年官府看着赚钱眼红了又收回来，循环不已。
最厉害的州县，只有那些边远乡村的小酒铺才允许百姓经营，稍微上点规模的都派公吏去管。一天就卖几百文，人头钱都不够，怎么赚钱？自然就是每年定下限额让主管的公吏自己掏钱出来，衙前这差役让人听着就害怕这也是原因之一。
这些小店小铺要收为官办，首先官府不做赔钱的生意，派人过去管一年是一定要有多少钱收上来的。管的人为了自己少掏腰包，自然千方百计地减少损失，缺斤少两以次充好是免不了的，这些又都算到了官府头上，还是用政权名声换这点蝇头小利。
道理都明白，关键是谁来做这个冤大头。官员有一年一考的压力，收为官办之后主管的官员是绝不会去做冤大头的，只好压到主管的公吏身上。而如果不官办，官府便就掌控不了那些店铺的经营，便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权势之家用算己的势力，压着消费的民众去做这个冤大头。
这种场区跟普通的城市地域还不一样，因为人员太单一，管理人员有无数方法让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干不下去，到了最后，还是权贵之家嘴里的肥肉。
见徐平一直纠结在这些小店小铺未来的前途事情上，郑戬道：“既然无法两全其美，那便就干脆不管！城里开的各种铺子，乡间游走的货郎，也没人去管他们，还不是卖货卖得好好的！柴米油盐，一般百姓也没缺了什么！”
徐平心里叹气，那是以前，是自然经济的时代，自己已经开始把商品经济这个怪兽放出来了，怎么还能够一样？商品经济，一切都将成为商品。你日常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的爱好，你的习惯，甚至礼义廉耻，甚至你的生命都将成为商人用以赚取利润的商品。那个时候，再像以前那样放任不管是会出大乱子的。
郑戬和刘沆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官员，还没有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变化，或者说，徐平该做的思想启蒙还没有开始，他们有眼光还是像以前一样盯在官员的私德上。

第106章 我怎么小心眼了？
后院里，林素娘和苏儿两人坐在一起说着闲话。不远处，秀秀带着盼盼和李璋的儿子黑虎在做着小游戏。李璋则陪着徐正说着闲话。
整个院子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就在这个时候，林素娘身边贴身的小丫头碧桃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站在林素娘和苏儿身边，也不说话，也不离开。
苏儿自己以前就是林素娘的贴身女使，见了碧桃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有话要跟林素娘说。对碧桃道：“你有话说，若是不方便让我听到，尽管开口就了。我和娘子是多少年的交情，怎么会不知情识趣？”
林素娘沉着脸看了看碧桃，对她道：“苏儿是我至亲的姐妹，有什么是怕她知道的？有什么话，你尽说好了！”
碧桃偷偷看看林素娘，又看看苏儿，嗫嚅道：“娘子，我也是听人说闲话，想着要回来告诉一声。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有闲了再说不迟。”
碧桃这样说就分明是把苏儿当外人了，正犯林素娘的忌讳，她把脸一沉：“有话就快点说！什么要紧不要紧，吞吞吐吐，让苏儿看了笑话！”
碧桃见躲不过，只好小声道：“我刚刚听人说，先前到府里来望郡侯的，除了馆阁里的官员，还有几位国子监的学生，其中还有一个人是——”
说到这里，碧桃偷偷看一眼林素娘，声音越来越小：“是——”
“是什么人啊？你倒是说！学会吊我胃口了不是！”
“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叫作段云洁，她扮了男装跟着一起来了。听说，她的阿爹是以前官人在邕州任官时手下的一位县令，到京城里改官守缺，不幸故去了。年前还有权贵人家的子弟纠缠，全亏了郡侯帮她一力主持——”
说到这里，碧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
不过她要说的话，已经说得清楚，不但是林素娘，就连苏儿都清楚了这小丫头的意思。侯门深似海，徐平虽然家里人丁不旺，但是加上诸如看门的，赶车的，做饭的洗衣服的，各种仆人在府里也有一百多口人。这么多人住在一个院里，就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勾心斗角的事情那是必不可少的。
徐平作为一家之主，超然物外，他身边的刘小乙、徐昌和孙七郎等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在徐家是下人，出去人人都要称呼一声大官人。更不要说这几个人都有自己的宅院，家里一样雇佣得有奴仆，实际上个个都是小财主。
其他人可就没有这么体面了，男仆还好，在徐家就当是打工，尤其是那些年纪不大的小女婢花样特别多。林素娘作为女主管着家里面的事，她身边的人地位自然就比别人高，碧桃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可也是一个小头目。
碧桃的身份地位都是来自于林素娘，自然就忠心为主人办事。段云洁的身份如此敏感，她登了徐家的门，没多大功夫消息就到了碧桃的耳朵里。
消息到底是由谁，怎么传布开来的已经不可考，反正碧桃得了消息，便就急匆匆地来告诉女主人知道。这种事情上不上心，她怎么跟主人交待？
苏儿对这些最懂，想当年她也没少借着林素娘的势压秀秀，不过是两个小女孩一起长大，虽然有争斗，更多的还是友谊。现在都长大了，说起来以前的事情不过是会心一笑而已。但想当年，秀秀可没少怄苏儿的气，不止一次在徐平面前告状。
林素娘听了碧桃的话，沉着脸没有吭声。段云洁的事情她自然有耳闻，秀秀、高大全和孙七郎三个人忠心为主，回京之后对于这些事情一字不提，但林素娘总是还有其他的渠道。事情她了解得不详细，大致情况还是知道的。
去年徐平为段云洁出头林素娘就有些上火，不过那次徐平占了大义，事事都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林素娘假装不知道罢了。这次还直接找上门来了，这还了得？
苏儿偷眼看着林素娘的脸色，过了一会，“噗嗤”笑了出来：“娘子，盼盼都那么大了，你怎么还为这些事情跟郎君怄气？”
林素娘看了苏儿一眼，对她道：“你不怄气，怎么不见你给李家大郎纳个妾室到家里来？你管得他连出去饮宴都少，还来说我！”
“娘子可别乱说！那可不是我管着大郎，是家里翁翁管得严，我们这种人家满朝的官员都盯着，出一点事情就满城风雨，不得不小心！”
林素娘哼了一声：“你肚子里想什么我可是清清楚楚，快住了嘴吧！”
这种事情点到即止，不好敞开说，林素娘对站在一边的碧桃道：“我这里跟苏儿说些闲话，你不用侍候在这里了，忙你去的吧。”
碧桃应一声，欢快地去了。自己跟着的这位女主人为人严肃，没有责备那就是夸奖了，看来自己这次事情做对了，事后必然有好处。
看着碧桃离去，苏儿对林素娘道：“娘子，你跟郡侯也是老夫老妻了，有的事情就不要盯得那么严，免得让外人闲话，说你的心眼太小。”
“心眼小？我的心眼怎么小了！哪个这样乱嚼舌头！”
见林素娘变了脸色，真地上了火，苏儿摇头叹了口气：“娘子，我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虽说是主仆有别，可你一直拿我当姐妹，我也不怕犯你的忌讳。”
林素娘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神态有些异样，平缓下语调道：“我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忌讳！外面的人是怎么编排我，尽管说我给我听听！”
苏儿知道林素娘的心里还是放不开，忍着笑看了一眼在旁边逗孩子的秀秀，低声道：“秀秀跟着郡侯从岭南一回来，你便把她打发了回家去，而且啊，我听人说还没有跟郡侯商量。这事情啊，外面便有闲话传起来，说是怕郡侯招了秀秀——”
“那些长舌妇人，没事便乱嚼别人的舌头！苏儿，我跟你说，以后少跟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妇人混在一起！没事看看书，读读诗词，教教黑虎识字也是好的！”
苏儿笑道：“你看，我一说，娘子你又着急了不是！”
林素娘强行平静下心情，对苏儿道：“你尽管说，我听着呢！不是着急，我们做女人的，相夫教子是最要紧的事，背后说人闲话总是不好。”
“我晓得，我晓得，娘子说的都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秀秀回家一年了，年纪也不小了，一直也不见许人家，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素娘道：“不过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家罢了。她跟着我家大郎多年，也学会了读书写字，也见多了世面，一般人家的子弟哪里看得上？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有时间是要给秀秀作门亲事，非得要有文学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她！”
苏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子，我们自己姐妹才跟你说这句话。以前不管你怎么做，都没有什么出格，算不上错，但如果要给秀秀作媒，只怕会惹出大事来！”
“能有什么大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秀秀的年纪也到了。”
“你何必要一直骗自己？真要找什么青年才俊，郡侯认识的人不比我们妇道人家多！他一直不给秀秀找，你还不明白吗？姐姐，家里郡侯的脾气你可是知道，平时小事那是千好万好，要真地惹了他性子发了起来，任谁也是拦不住的！”
徐平到邕州一去六年多，这一年回来又是官场上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在家里很久没有发脾气了，跟个老好人似的。但是林素娘可是记得小时候，徐平的那股浑劲一旦上来，那是天塌下来也不管，着实让人害怕。
秀秀的心思林素娘哪里不清楚？她拿不准的是徐平的心思罢了。但正是不知道徐平心里怎么想，这种事情又不敢去问，一问徐平来一句“好”，那便大事去矣，林素娘才会进退失据。秀秀再是乖巧老实，林素娘也没有给自己向家里招个碍自己眼的人的道理。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女主人，这道理简单明白。
现在不是小户人家了，永宁侯府是京城里数得着的豪门，林素娘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的名声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还是徐家的名声。
越是这样，林素娘想起这些事情来就心烦。昨天徐平口无遮拦，随口品评那些官员的家眷，林素娘就觉得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好在知道丈夫的为人，这样说就是他心里一定没有这个想法，不然发作起来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徐平确实没有想过这些，他还受着前世思想的影响，结了婚有了孩子的人，对其他女人想一想还是可以的。但也只是想一想，再进一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
他现在心烦的，是怎么处理郑戬和刘沆两人带来的这件事。直接压下去是肯定不行的，失了两位手下的心，自己以后在盐铁司也难做。而且这种事情肯定会在官员之中传开，不敢得罪权贵，这个年代就是身上的一个污点。权贵天生就是士大夫抬升身价的踏脚石，尤其是那些没有实权的皇亲外戚。
放手让刘沆和郑戬两人去做也不行，这两个人的胆子太大，搞不好就会引起官场的地震。徐平必须想出一个两全其买的办法，各方面都有交待。

第107章 无奈和稀泥
想了好一会，徐平问刘沆和郑戬：“前些日子，我在河阴县遇到的事情，你们听说过没有？那里的处置，现在倒是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郑戬道：“略有耳闻。不过，下官可不觉得有什么好借鉴！”
徐平看了看郑戬，心道，这后生，性子就是太直，也难怪四十多岁了，才做到盐铁司的判勾院。天圣二年，郑戬可是一甲进士第三名，看看同届的宋祁宋庠兄弟，看看叶清臣，哪个混得不比他好？就连后一届的韩琦，也都快追上他了。就是他那位以正直敢言著称的连襟范仲淹，也比他会来事。
郑戬的意思，徐平不管在河阴县那里干了什么，朝廷现在正派人去查着呢，没有结果之前就不要提。谁知道范仲淹和司马池回来，会不会给徐平安个罪名在身上。
这当着上司的面直接硬呛，这十几年当官的经验都到哪里去了？
刘沆看徐平的脸色不好看，忙道：“副使的意思，是学河阴县那里，让场务里的工匠自己管这些小店小铺？只怕不那么容易。”
“事情总是一步一步试着来吗，用心做下去，总会有好结果。百姓结社从周朝便就有记载，越源甚早，所谓社稷，国家之本。只是那时社是朝廷所办，百姓参与，是为公社。进入两汉，时移事易，公社大多倾颓不存，私社兴起。到了今天，只留下春秋两社之遗风，当年互帮互助的公私社，已经难得一见了。”
读书人要求通史博知古今，讲起道理来还是有用处的。也难怪中国人一说改革就喜欢托古改制，实在是这托古大有学问，几乎什么东西都能装进去。徐平在河阴县开办合作社，有了空闲便就研究了一番社的古今变化，真是大开眼界。
周朝开国，占的地盘广大，而国人不多，实行分封制。邦国诸侯是核心区，而在乡村地区则实行公社制。当然那时候的社不是虚的，是社稷祭祀的一部分，真地有祭祀的场所。入社的民众互帮互助，开拓蛮荒，是两周八百年重要的一部分。
到了汉朝，中原地区开拓的余地已经很小，地方上转为内部争斗，政治制度也有了巨大的变化，公社消亡，私社兴起。再之后是地方豪强、望族，宗社逐渐代替了公私形式的社，一直到隋唐。从这个角度说，社的发展史就是中国乡村发展史。
进入宋朝，豪强望族又被扫荡一空，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以宗社为组织基础的宗族也已经消亡，乡村管理实际进入了一种真空期。这个时候，各种各样的私社便就又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种地的人有牛社、马社、渠社之类各种各样的名目，读书人的课社、书社、经社，也是花样繁多。相比之下，徐平定的那个合作社的名字就有些不伦不类，实际上他还没有走，当地人自己就已经改成了牛社、田社和窖社。
后人之所以有社会这个词，便就是因为在中国古代，除了政权组织，民间的生活与会和社息息相关。一个人的一生，是免不了要与社会打交道的。
以前拿着自己了解的前世合作社的知识用到这个时代来，徐平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担心别人不理解，担心水土不服。现在把这些知识了解了，回头一看，这都几乎能够在中国历史上找到影子，说到底还是个托古改制吗！
真正能够全新另起一套的有几个人？徐平前世不玩托古改制了，改革还不一样是搞托洋改制，骨子里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那个时候是信洋人比信古人多罢了。
郑戬没有耐心听这些，他要知道的很简单，就名单上的那些人办不办。在徐平属下干了近一年，难得徐平是郑戬能够看在眼里的上司，如果徐平说把事情压下，郑戬也会照办，只是心里会把对徐平的印象调下一档来而已。
见郑戬黑着脸不说话，刘沆道：“副使的意思，是把那些小店小铺改成入社？”
“不错，惟有如此，一切都掌握在工匠自己的手里，才能免了权贵伸手。”
刘沆听了徐平的话，见一边的郑戬一言不发，只好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副使便就说个章程，我们三人回去斟酌。”
“我说基本几条，其他的你们回去补充，列出条例来拿来我看。第一条是入社的人自愿，来者亦不拒，去者亦不追。第二条是这些小店小铺不以赢利为目的，只看能不能方便工匠生活。第三条是，这些店铺里的物品卖价参照外面店铺的正常卖价，不管入不入社的人，都可以从这里买东西。第四条，每月或者每季度结账，当然按年也可以，依照入社的人在这些店铺里买物品花的钱数，把利钱分配下去。这一条尤其要注意，留下店铺的本钱，利息要按照多买的人多得，少买的人少得的原则分配。其他如入社时交的本钱，人数的多少，都不可以作为分配利钱的依据。惟有如此，才能够让这些小店铺真是方便本地工匠。最后，官府对这些小店小铺免税算，予以监督。”
郑戬听了这些，再也忍不住，问道：“副使，那这些先前伸手的权贵如何处置？”
徐平看着郑戬笑了笑：“天休，你记住，自己管的是勾院。把这些人抓出来，三司的账目理清楚，是你该做的事。但抓犯人，判刑责，则不是你该管的。等你们三人把我刚才说的条例理出来，把这份名单和条例一起上报，事情说清楚。至于朝廷怎么处理这些人，就不是我们该管的了，我们只要斩断向三司伸来的手就可以了。”
郑戬沉默不语，徐平说的有道理，他有自己的职责，不该越职言事。但想来想去心里就是觉得不甘心，这就相当于辛苦做了事，功劳却没有捞到手里。在郑戬眼里功劳还是小事，抓人判刑收拾权贵对他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
郭谘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管的几案不涉及这些，再者他的身份跟刘沆和郑戬也有距离。进士跟进士还不一样，一个是看殿试时候的等第，再一个是朝廷里有没有得力的人支持。郭谘两样都没有，就缺了刘沆和郑戬的锐气。
徐平也是没办法，三司的手不敢再向外伸了，如果连牵扯到三司的案子犯事的人员三司都去抓，将会遇到极大的反弹力。现在朝廷里的事务，已经有六成以上是在三司这里，再去管不该管的事，徐平先就给人一个贪权跋扈的印象。
名单上的人怎么处理是小事，怎么建立制度防止事情发生是大事。把名单送到政事堂，极大的可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平自然清楚。但如此一来，宰执们在三司订立制度的时候便就不会多说话，也算是一种交换吧。
事情做的越多，参与的越多，理解便就越深。跟刘沆和郑戬这一番交谈，徐平才蓦然想起，自己前世这些小店小铺实际上就是消费合作社，是工人在面临生存危机时用鲜血和滚滚人头为自己争取来的，历史上曾经帮助无数贫苦人活了下去。
没有血淋淋的事实，或许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政策的宝贵，甚至受了恩惠的人也不会记得徐平的恩德。但那又如何呢？自己不可能做每一件事情都得到什么，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自己的这三个手下，刘沆好使阴招，喜钻营，郑戬则为人嫉恶如仇，但缺乏大局观，而郭谘醉心于技术，做事情经常会出差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短处，综合起来却都是难得的人才。
人才难得，真正十全十美的人物更是难得一见，关键还是怎么用他们。用他们的长处，尽量防止他们的短处，是自己这个做上司的人应该做的，也是必须要做到的。
刘沆、郑戬和郭谘三人本是为了如何处理非法犯利的权贵来找徐平，结果却成了如何处理那些小店小铺，心里难免有些落差。尤其是郑戬，明显不高兴。
徐平笑道：“难得你们三人一起到我府上一次，这个节令，正是去年李副使从契丹带回的西瓜成熟的季节，正好尝一尝鲜。公事便就说到这里，都不要再提，好好品尝一下我府里的瓜果，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说完，让下人上了瓜果上来。除了西瓜，还有一些早熟的桃杏之类，虽然味道都有些青涩，难得的是新鲜当季。
听了李璋的话后，徐平已经想好了，除了那几家必须用西瓜送礼的，比如皇宫那里，八大王家里，几位太后如杨景宗家和李用和家，其他家就都不送了。闲的时候约朝里的官员到自己家里来，做个品瓜聚会，也省了他们攀比。
而其他人，到了自己家里当然也可以品尝，便就从自己的三位手下开始。
（备注：来者亦不拒，去者亦不追，是神宗年间《吕氏乡约》的原则，实际上当时的《吕氏乡约》颇有些乡村公社的意思。细看起来，后来欧洲兴起的消费合作社的一些原则大多都有，只是消费合作社是以利益为纽带，而乡约则注重风俗教化。《吕氏乡约》是后来明清时期乡绅治理乡村的源头，但本身只坚持了几年时间，实践过程中做了大量更改。两宋虽然还是偶然有相似的乡约，但只是零星出现，而且基本坚持不下去，所以在两宋是没有乡绅这个事物的。直到明朝的中后期，王阳明以巡抚的身份在江西推行《赣南乡约》，政权介入并主导之后，乡绅才在明朝中后期和清朝在乡村占据主导地位。此处说明，是因为很多读者印象里中国古代乡村都是乡绅地主的天下，实际历史上这种状况并不占主流，清朝中后期之后乡绅才成为农村的土皇帝，而那已经是近现代史了，并不属于古代史的范畴。）

第108章 弯弓射箭
送走了来的三位属下，徐平在客厅里坐了一会，抬头看看天色，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顿时生出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这几天歇在家里，所谓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本来是官员很向往的生活，自己怎么就觉得有点空虚呢？
琴、棋、书、画，自己也要发展点爱好才行，不然这日子过得太也没意思。自己可是请了病假的，又不能出去访亲会友，不能游山玩水，这日子如何打发？
站起身，徐平低着头向后院踱去。突然间有些想让别人来看自己，高朋满座，好歹可以打发一下无聊的时间。
到了后院，见林素娘和苏儿正聊得热烈，秀秀带着两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李璋陪着父亲说话，聊不到一块去，面上已经有些无奈了。
见到徐平进来，李璋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刚才莫不是有什么紧急公事？”
徐平摆摆手：“没什么，不过是衙门里的小事，那几个人不敢作主，前来问我。”
徐正也觉得李璋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反应一点都不热烈，明明自己说的事情那么有意思，他的表情却敷衍得很。站起来对徐平道：“大郎，你的身子好得也差不多了，明天我约了几个老兄弟，在家里开个诗会，西瓜也让他们尝一尝。”
徐平和李璋对视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口中道：“阿爹尽管去做，家里的地方大得很，又有园林，又有田庄，散心最好不过了。”
徐正年轻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后来生意做大了才开始识字记账，诗啊词啊都没有念过几首，竟然也学着别人搞起诗会来了。他这诗会吟诗作赋是假，只怕喝酒吃肉热闹才是真的，干脆叫作“醵会”还名副其实。
见了儿子的表情，徐正也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墨水搞诗会有点挂羊头卖狗肉，口中嘀咕道：“前些日子，也有两位老兄弟让我进什么‘燃灯社’，我还琢磨呢。”
听了这话，徐平急忙道：“阿爹，你搞诗会也就罢了，‘燃灯社’、‘香火社’这些却千万不能进。有那个心，庙里烧炷香施舍些香火钱也就罢，这些会社不能沾！”
“为何？我见京城里面好多大户人家都进社，说是为子孙积福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靠他们自己去打拼，那是积不来的。阿爹，你进哪个庙给哪个佛烧香我不管你，那些念经烧香的会社可不能进。两浙一带的吃菜事魔教，最开始就是这么拉拢信众的，干犯国法，不是小事！”
徐正摇摇头，口里也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去找张三娘说话了。徐平在家里说话的权威越来越大，儿子说不能进，徐正也只能放下这心思。
大规模的宗教会社，时间早的首推白莲社，徐平有前世的知识，自然知道这个名字后来引起了多少故事。这个年代白莲社依然存在，其他的宗教会社主要有燃灯社和香火社，还有法社，也都分布广泛。不过这些会社只是名字相同，相互之间并没有联系，是信徒集结起来做法事或从事大的宗教活动的组织，才能被官府容得下。但哪个知道这些组织中的哪一个一不小心就成了邪教组织的一部分，而徐正再稀里糊涂参与进去，那个时候就有徐平的好看了。
京东路的弥勒教，两浙路的吃菜事魔教，是这个年代闹得比较大的秘密宗教。不过他们还没有起来起事，官府的态度还比较宽松，但法律意义上还是禁的。
见徐正走到一边与张三娘说话，徐平对李璋无奈地道：“老人家，到这个年纪了就开始求神拜佛，我阿爹以前可是没事从不登庙门。”
李璋点点头，深有同感。他家里的段老爹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做的是刺探情报这些见不了光的差事，庙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前几年家里日子不宽裕，他含饴弄孙也还好，这一两年富贵了，也开始跟道士和尚走得近，做些求神拜佛的事。
人之常情，谁又能避免得了呢？
见老人女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徐平和李璋两个青壮竟然插不进嘴去，在这里呆着没意思，徐平道：“家里园林的竹木都已经长成，算是有点景致，不如到那里走走。”
李璋点头，与徐平出了后院，向后面的园林而去。他们夫妻今天是要留在这里吃晚饭的，还要歇在徐家，明天才会回家去。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到底是与其他人不一样，就是林素娘和苏儿，也一样感情深厚。
此时两京地区的园林，跟江南比起来最典型就是山多水少，地方广大，里里外外都透着一种豪爽大气。徐平家里的后园已经把年前的墙推掉，跟外面的大片山林树木连在了一起。园里没有堆假山，而是直接把两个小山岗包了进来。两山之间，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在谷口聚成一个不小的池塘。
刘小乙眼尖，早早就去牵了两匹好马跟在后面，到了树林旁边，对徐平道：“郡侯要不要骑马？今天天气晴好，骑马散一散心也是好的。”
徐平摇了摇头：“罢了，平时上朝都是骑马来去，也有些腻了。这几天好好歇在家里，让马也休息休息吧。你牵着到那水草好的地方，让它们尽性撒撒欢。”
刘小乙应诺，牵着马去了。
自己的家里有山有水，大到需要骑马才能够看景致，在中牟那种乡下的地方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在东京城。虽然在城外，这里还算是开封的市区呢。就凭着这圈进府里来的巨大面积，徐平家也可以算是京城里面一等一的大户人家了。
与李璋走了一会，转身看见不远处的靶场，徐平突然来了兴致，对李璋道：“我们到那里去比一比弓箭，看看这几年大家的长进如何。”
李璋笑道：“哥哥是带过大军打过仗的人，我如何比得过？”
“你现在可是朝廷里的武将，怎么能说这种话？走，试一试去！”
弓箭是惟一可以赌钱的赌博方式，六艺之一，读书人大多也练两下。使相陈尧佐曾经用铜钱作靶，一箭中方孔，就连文文静静的王曾，出使契丹也曾一箭破的。徐平日常也练，无论力量还是准头以前都比李璋强，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第109章 不如结社
“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弓为第一”。此时的军中，弓弩是考较士卒最重要的标准，能挽多硬的弓，准头如何，射得多远，直接决定了一个士兵的等级。无论禁军厢军，都以弓弩分等。
徐平算不得非常强壮，好在营养不缺，平时锻炼科学而持续，论身体素质在这个年代还是顶尖的。到岭南带兵之后，开始系统地练习弓箭，从未间断，步射能挽九斗弓，禁军中也是第一等，可以入上四军。
到了靶场，早有下人准备好了弓箭，放在架子上。
到架子前取了弓箭在手，徐平略拉一拉弦试了一下，对李璋道：“我向来都是用九斗弓，这里离靶子六十步，射五箭，以上靶数和晕数定输赢！”
李璋微微笑道：“但凭哥哥吩咐。”
射箭分射亲和射远，像这靶场上，多大都是比的射亲，也就是准头。靶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垛，以中垛多少分等；另一种是方靶圆晕，实际就是后世常用的那种画圈圈的靶子，此时都是五圈，称为五晕，以晕数分等，与后世的记分方法类似。
徐平大病初愈，人觉得格外地精神。持了弓箭在手，把远处的靶子看得仔细，吐气开声，弓弦应声而开。并不怎么仔细瞄准，凭着感觉一箭射出。
这是战场上的射法，考的是臂力，还有那种感觉，不是看视力和经验的瞄准。
弦上的箭带着啸声直向前边的靶子飞去，划了一道明显的弧线，却是堪堪上靶。
徐平摇了摇头，自回京之后练得少了，终究是生疏了些。
自箭壶里取了箭出来，连珠箭发，徐平把其余四箭一起箭了出去。有了第一箭作比较，后边的四箭明显好了很多，甚至有一箭直中靶心。
李璋在一边看了，笑着道：“哥哥终究是上战场打过仗的人，无论气势还是射术都算得精良。只是失了些准头，想来是生疏了。”
徐平摇头：“比当年在邕州，是差了不少。一日不练，便就退步！”
旁边的下人一路跑着过去把插了箭的靶子取了下来，换了新靶，旧靶就抱着回到射箭的地方，给徐平看。
除了正中靶心的那一箭，成绩确实只能算一般。当然，若是军中考核，这已经是合格过关了，只是算不得优秀而已。
李璋走上前，照样取了九斗的弓，在手里试了一试，开起来浑不费力气。屏气凝神，张弓搭箭，瞄得真切了，才喝一声，把箭射了出去，却是中了五分。如此不急不忙射了五箭，成绩却是比徐平好上一筹。
徐平把手中的弓放下，笑道：“几年不见，不想你竟然还强过我了！”
“我在閤门做个祇侯，这是我的本分，不然岂不被人笑话？哥哥是朝中大臣，本身是个文官，开九斗弓，箭箭上靶，朝廷中的同僚只怕再没一个人强过你。而且，哥哥是搭箭就射，我是左瞄右瞄，真要到战场上，只怕还要输给你。”
李璋是皇上至亲的表弟，他的武艺射箭关键是有个架子，在人前不要丢了脸面就好。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赵祯就有足够的理由提拔他，甚至称他为虎将。真正要到战场上杀敌，那也是不会派他去的，就是在后方也有大把的功劳给他积攒。
李用和为人一向谨慎小心，这两年凭着妹妹的关系飞速升迁，他的心里常常不自安。自己一把年纪是没有办法了，对李璋却是寄望颇高，经常督促他苦练。真正的名将是需要有天分的，李璋没有也没办法，但最少这些面子上的事情不能疏忽。正是因为如此，李璋这些马步功夫还是不错的，虽然都是花架子。
连开五箭，身上微微出了汗，筋骨彻底松开，徐平觉得畅快无比。
把弓箭让下人收拾好，徐平对李璋道：“那边树下有石桌石凳，我们过去坐一坐。”
在石凳上坐下，仆人上了茶来，两人慢慢喝茶。凉风从小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些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李璋喝了口茶，对徐平道：“现在朝廷里的权贵大臣，皇亲国戚，府第奢华富贵的有，占地广大的有，清静优雅的有，种满奇花异木的也有。但如哥哥这里，占地广大，各种事情都能做的，再没有第二家。哥哥，你还有两个多月的假好休，依弟弟看来，不如就用这些时间，连络连络其他大臣的感情。这里有弓箭，有靶场，可以办个弓箭社，大臣中精于此道的也不少。家里有西瓜，出去送人怎么都是落埋怨，招人来结社雅集，一是热闹，再一个也可以用西瓜做彩头，不强似一个人闷在家里？”
徐平想想，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也觉着把西瓜这些东西去送人，不是好事，不如让人上门来吃。不过弓箭社，在文人之间只怕难以办起来，他们再是练得厉害，跟一般的禁军士卒比也有不如，自然没有兴头。至于诗社，说实话，我自己诗词之道也不甚精通，只怕到时候闹笑话。”
李璋听了哈哈大笑：“哥哥好痴！你若真的文才如李杜，想办诗社那还办不起来呢！人家来了，都是听主人吟诗作词，那还有什么乐趣？你看如今朝廷里面小令写得好的大臣，如晏学士，等闲也没有人去他家里吟诗作对。就是要这诗词略懂一些，而又不十分精通的，才能招集得起人来。关键是家里要富贵，有亭林池沼游玩，有青楼歌妓伴酒，有的吃，有的玩，人家才肯来。”
徐平看看李璋，想不到他一个耍枪弄棒的，反而对这些事情看得通透。确实，晏殊文才算是第一等的，但平常多是关起门来一个人乐呵，他家里有上好的歌妓，作了词也是在家里让人演唱，极少如落魄词人一般到处显摆。同是诗词大家，青楼妓馆里唱的最多还是柳永和张先的词，晏殊的就极少见。他的身份尊贵，放不下脸面向那些地方凑。而跟他身份差不多的，作词唱曲的人又少，关键是很少有人比得上他。
自己这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水平，貌似真地最适合做这种事。有文才的人来了，天生就有一种优越感。人就是这么种东西，有了这种优越感，便就喜欢去凑一块。借着这种机会，徐平也可以改善一下自己现在这种被孤立的局面。

第110章 广发邀请帖
马蹄敲打着路上的石板，声音清脆，听着分外悦耳。
郭谘看了一眼身边一直黑着脸的郑戬，叹了口气：“天休，副使刚才说的话才是正途。我们是三司，只要把事情搞明白，人头查清楚，该做的就已经做了。至于这些人怎么处置，上报中书门下，宰执们去决定才是对的。”
郑戬冷哼了一声：“话是如此，可是名单上可有好几位宰执的名字！让他们去处置，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们辛辛苦苦为哪般？”
郭谘有些无奈：“还有台谏言官，他们总不会视而不见。”
“敢捊几位宰执的虎须，现在哪个台谏言官有这个气魄？！无论是御史台的韩中丞，还是谏院的孙祖德和宋庠，我看他们都做不了这件事！”
宋庠天圣二年状元及第，一般说他是继王曾之后“连中三元”的又一人，实际上天圣二年由于赵祯还在孝期，并没有举行殿试，直接是以省试成绩定名次，宋庠的这个“连中三元”是打折扣的。郑戬天圣二年进士第三名，与宋庠同年，两人的私下关系相当不错，但说起为官的气魄来，郑戬对他也毫不客气。
这些事情郭谘和刘沆又何尝不清楚？但问题是徐平还能怎么做？为了这件事去硬抗几位宰执？那才是真地脑子不清楚了！
刘沆提一提马缰，赶上来与郑戬并排，对他道：“天休，为副使想一想，这样做已经是最合适的了。徐副使因病寻医，不在衙门的这些日子，我们务必小心谨慎！”
“我明白。”郑戬沉着脸点了点头，“只是肚里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刘沆和郭谘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郑戬才真地该去谏院，他也有那个精力跟人天天打嘴仗，在盐铁司查账还真是委屈了他。
月亮了升上了天空，如水的月华倾泄在庭院里，如梦似幻。
难得像今天一样彻底放开心情，徐平与李璋多喝了几杯，头微微有些发晕，却更加觉得意气风发。送李璋一家到了客房休息，徐平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迎着吹来的凉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平抬步进了书房。
秀秀默默地跟进来，点起了灯，收拾书桌上的文房用具。
徐平在椅子上坐下，对秀秀道：“酒喝得有些多了，口渴，去帮我沏杯浓杯来！”
秀秀应了，还没有动身，就听见外面林素娘道：“这些杂事，让碧桃去做就好。”
见到林素娘进来，秀秀忙上前见礼，扶着她到旁边坐了。
此时的林素娘身怀六甲，行动相当不便，在椅子上坐下，轻轻吐了口气，对徐平道：“大郎，夜已经深了，为何还不去歇着？”
“今天李璋提起，说是我寻医假的这些日子，闲在家里没有事干，难免气闷。他说何不趁着这个时候办个诗社之类，日常寻些同僚朋友来热闹一番，一是解闷，再一个也是联络同僚情谊。我觉着他说的有些道理，看看哪些人合适，写些帖子去请人。”
林素娘轻轻点头：“大郎这样想也是好的，总好过没事闲在家里。不过请什么人来，还是要仔细思量。请人不来，失了自己的面子。什么人都请，又失了体面。”
“我知道，无非是一些平时有交情的同僚，不需要有那么讲究。”
林素娘还要再说，想了一想，还是没有开口。女人家的眼界跟男人终究不同，心眼天然地小了些，对人情世故总是小心眼地精细盘算，实际上哪有那么多讲究！与徐平来往的都是有身份的读书人，小肚鸡肠的终究是极少数。
秀秀上前，为徐平摊了纸，细细地磨墨。
徐平想了想，口中道：“在京城和左近的几位同年，那是一定要的，与我关系最近的就是他们了。总是要先叫他们来捧个场，不至于场面冷清。”
说完，提起笔来，给王素、韩琦、嵇颖等人写了帖子。徐平是这些人的领袖，这个面子他们总是要给，日后仕途上还要相互照应呢。
林素娘轻轻咳嗽一声，道：“既然是诗社，馆阁里的学士总是要叫的。”
徐平摇摇头：“馆阁里那么多人，总有不想来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每一个人都递帖子过去。宋子京判馆阁，给他就行，让他招呼人来。”
叫了宋祁，总不能漏下宋庠，兄弟两人地位相当，文名相当，关键是与徐平的关系也差不多，都是有交情但不怎么亲近的那种。至于别一位知谏院的孙祖德，因为有年前的那一场冲突，还是免了，免得林素娘看见他上火。
叫了大小宋兄弟，天圣二年在京的进士貌似就不好不叫，叶清臣、曾公亮这些人要单独发帖子过去。天圣二年跟天圣五年的进士都叫了，天圣八年的进士便就不好漏下，这些人与徐平的年龄相当，以后还有几十年同朝为官的日子。关键是天圣年间的这三届进士，徐平前世有记忆的委实不少，日后都有大用，现在搞好关系很有必要。
这样一算，招呼的人已经不少了，朝中中下层的官员已经涉及到了一小半。
徐平一一把帖子写了，让秀秀封好，把笔放下。
秀秀默默地把帖子一一折起来，分门别类放在一边，自己做了记号。
徐平心中一动，问秀秀：“秀秀，你说我还要招呼什么人来？才不至于被人说闲话。官人我现在不是当年了，朝廷中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不好失了礼数。”
秀秀微身笑道：“自然，官人现在是朝里的侍从大臣，怎么是以前可以比？若是问秀秀，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没有见识。”
“尽管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秀秀一边整理着帖子，一边说道：“官人送帖子的，不是同年就是你的下属，都是官职比你低的，这样不太妥当吧，凭白让人把官人看低了。依我说，官职相差不多的也应该叫，略高一点的也应该叫，这样才显得心里磊落，到时候也热闹。”
徐平听了，不由地笑道：“这一年你回家委实长了不少见识，竟然能够想到这一层！好，那便朝里的杂学士，两制词臣也一并发帖子去！至于宰执，那就真不能冒昧发帖了，免得被人说我孟浪！”
（备注：郑戬历史上的评价是越是涉及到权贵之家的案子越是积极，而且治案也越是严厉。两件案子很出名。一是宝元二年他权发遣开封府事，因为治下小吏冯士元案牵连权贵，包括吕夷简、程琳、庞籍、盛度等宰执大臣，还有不少官员，一起都受到处罚。吕夷简的长子和次子，甚至被他抓到牢里。还有一件案子就是滕宗谅案，他和王拱辰两人追查到底，也就是《岳阳楼记》“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起因。顺便说一句，当时范仲淹是力挺滕宗谅的，两人有亲戚，而郑戬也是范仲淹的连襟，关系也非常之好，案子中郑戬没有掺杂私情。）

第111章 故人来信
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太阳落下山去，地面上依然翻腾着热浪。
徐平受牙的拖累，西瓜吃不得，解暑的酸梅汤喝不得，就连口冰水都不敢到嘴里面。无奈只好拿了个大蒲扇在手里，不停地摇啊摇。
徐正的心情大好，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不停地咂一咂嘴，回味着刚才吃进肚子里的美食。今天老兄弟来聚会，西瓜吃了，烤肉吃了，用井水冰镇的果酒也大碗地喝了，人人尽性而归，作为主人的徐正大有面子。
徐平只觉热得头发蒙，到父母房里问候过了，赶紧就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文人雅兴，书房外面是一丛修竹，又有一个流着活水的水池，热风到了这里被挡下来，房间里便就凉快了许多。房间南面出厦甚多，阳光照不进房里面，房里清凉。
在书桌前坐下，秀秀打了盆凉水来，徐平洗了脸，才觉得一身暑气褪去，长长地出了口气。中原不比岭南，哪怕天气再热，只要在阴凉的地方，也能躲过暑去，没有必要搞什么水冷的空调。那东西潮气太重，对身体不好。
拿起蒲扇扇了几下，只觉得身体舒泰，徐平问秀秀：“前天发出去的帖子，有没有人回？后天六月二十，旬休，可就到了聚会的日子了。”
秀秀道：“回的可是不少，官人等一等，我去拿了来看。”
徐平点点头，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光。
秀秀拿了回帖过来，站在一边一家一家地念给徐平听。
不出意外，韩琦、王素和嵇颖这些自己的同年是回得最快的。馆阁里面那一群天天闲得无聊的官员也都有回帖，而且用语恭敬，他们的地位跟徐平差得太远，没有天大的事情是不能不来的。至于在三司的徐平属下官员，也都甚为积极。
后面的杂学士，绝大部分人的地位都比徐平高，就有人不来了，但也都有帖子回来，说明原因。到了两制词臣，舍人院的知制诰李淑和丁度竟然全都表示与会，就连翰林院的晏殊和梅询也都来，只有新近招进京入翰林院的张观表示有事抽不出身。
年前因为炭价风波，时任知开封府的张观处置不当，被贬出京城到外地任职。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处理政事确实不擅长，本身又有才学，经术精通，不到一年又招了回来。大雪炭价暴涨是徐平回京后显露身手的第一件事，刚好张观就做了踏脚石，只怕他的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听着秀秀念着回帖，徐平有些发蒙，这朝廷里小一半的中上层官员都到，自己人缘看起来不错啊！怎么平时就感觉不出来呢？
却不知徐平现在的身份摆在那里，皇上视为亲政之后最可靠的班底，本身做事也有章法，功劳多得都压身了。不出意外，徐平在官场上前途无量，只等着现在执掌朝政的这一批老人退下去，那就是他的天下了。平时觉得没人跟他亲近，一是因为现在掌权的还是那批老人，无形中都站在徐平的对立面，公事上除了年轻官员，没人明面上站在徐平一边。最重要的，徐平自己每天就是上朝下朝到衙门，时间到了就老老实实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私事上都不跟人接触，又能有什么交情？
现在他终于开窍了，知道业余时间要跟同僚一起娱乐一下，有心的自然就会抓住这个机会。不说攀上什么交情，最少不至于留下什么负面印象。
秀秀把回帖念完，收了起来，对徐平道：“官人，后天来的人可是着实不少，明天你可要养足精神，不要怠慢了人家。”
“我需要养什么精神？这几天在家里吃饱了玩，玩累了睡，睡醒了吃，多少年没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了！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就会懒散坏了。”
秀秀忍着笑：“这种日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人家常说好日子是神仙过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官人怎么还不满意！”
徐平摇头：“你不知道，人这样懒散是会废掉的！”
把回帖收拾好，秀秀又拿了两封书信出来，交给徐平：“这一封是年前住在家里的李先生写来的，这一封是什么孟州通判写来的，官人有闲便就看看给他回信吧。”
徐平接过信来，先看李觏的。自己生了病，他是应该来信问候的。不过这个年月的交通就是那么回事，他得了消息，再写信送来，一下子就这么多天过去了。
都进奏院报是五天一发，李觏从邸报上看到徐平消息的时候，已经不是上朝路上晕倒摔下马来那么耸人听闻了，信里的语气比较缓和，先是问了徐平的身体状况。
后面，则说自己已经到了方城县任职，讲了方城县的情况，问徐平的建议。
方城县位于群山当中，人口稀少，为下县，而且废置不常。实际上那里的山大多都是小土山，岗地众多，也有不小的平原，水资源丰富，开发起来耕地是不少的，关键还是人口太少。没有人便什么都办不成，不管是开垦荒田，还是兴修水利，首先要达到一定的人口密度。京西路晚唐五代时期大战不断，人口损失太过厉害，不要说群山之中的方城县，很多平原地区也到处是抛荒的土地。
入宋以后，由于人烟太过稀少，大量从河东路迁人口到京西，洛阳周围一带人口的恢复还是靠着晋南人口的迁入。仅仅依靠本地人自然恢复，还要更加荒凉。
依靠前世的知识，徐平可以做很多事，但缺人他也没有办法，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变出人来。由于宋朝基本不限制农民的迁徒，越是这样荒芜落后的地方越是留不住人，越没有人越是发展不起来，形成恶性循环。
这种情况，徐平一时也没有好的策略，只好把信放到一边，想好了再回复。
李参也是从邸报上看到了徐平生病，写信来问候。信的后边，讲了现在河阴县的情况。蒋大有的案子还没有审理结束，他的大儿媳妇却已经改嫁了。他儿媳妇本就年纪不大，又带着大笔嫁妆，生过儿子表明是能够生育的，这个年代这种女人根本就不愁嫁。经常还是抢手货，很多有钱人家都抢着要。
蒋家的土地便就按照徐平当时提的让租户以社的组织承佃，依照主要生产资料的不同，分为牛社、农具社一些名目，实际就是农村的互助合作社，正是徐平当时想的。

第112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破天荒的第一次，徐平府里请了开封城里几班著名的歌妓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徐平只是跟着别人欣赏过几次歌妓的歌喉，自己却从来没有照顾过她们的生意。思想观念难以转变是一方面，他前世是个很普通的人，不追星，更加不可能过生日或者什么节庆日子请个明星来表演，到了这一世也没有这个习惯。再一个，徐平的欣赏水平也不高，歌妓们的歌声再是婉转悠扬，他也听不出什么好来。
诗词是风流雅事，但若是不懂声律，便就失掉了一大半的乐趣。这个年代的音乐还是高雅，节奏感不强，真的是声音的艺术。让徐平欣赏，恰好似牛嚼牡丹。
当然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词曲可不高雅，是真真正正的俗乐。真正高雅的音乐如朝会，各种祭祀，一些大的仪式，讲究的是庄严肃穆。雅乐要求也严，音律声色一点都错不得，定音要用编钟，而且都要有所由来。词曲就随便了许多，沿袭唐时的习惯，词是用琵琶定音的，这也是主要的伴奏乐器。
今日聚会非同小可，可谓是冠盖云集，林素娘不顾身子不便，亲自指挥着家里的下人摆设。丈夫难得开窍一回，知道要聚集自己的人气，提升人望，当然要大力支持。
秀秀跟在徐平身边，耐心地准备一些小细节。比如来的都是一时文坛之雄，不定什么时候就诗兴大发，笔墨纸砚可得准备好。写了新词出来，就要请来的歌妓即席演唱，词怎么递过去，人员怎么安排，都要提前定好章程。
太阳高升，草上的露水渐渐干了，树上的叶子还在强挺着精神，蝉开始试着鸣叫。
在门口的家人进来禀报，说是城里来的第一批客人就要到了，让徐平出去迎接。
有点身份的官员出行有仪仗，守门的远远看见，就知道来人的身份，若是身份尊重，徐平自然就要迎出门去。一般的骑头驴来，就不用如此隆重。
林素娘叮嘱了徐平几句，带着人离开，到后院去了。来的都是一班同僚，不是多么亲近的亲戚朋友，女主人不适合见外客。
徐平身上换了宽松的公服，让秀秀帮着整理一番，带着徐昌迎了出去。今天徐平要招待来的客人，徐昌一样要招待他们带来的随从，也不得轻松。
刚刚出门，就见到万胜门那里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徐平一看，便知道来的是清贵词臣，只是不知道是翰林院里的哪位。
与徐昌带人迎上前去，近了便就看清，来的原来是翰林学士晏殊和舍人院的丁度。
上前行礼如仪，徐平拱手对晏殊道：“今日学士第一个到，拔了头筹！”
晏殊下了车，与丁度并肩到徐平面前，看了看徐平的样子，点了点头：“圣上知道你今日在家宴客，专门叮嘱我，看看你身体如何。你如此精神，看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若是合适，便就入朝销了假吧。”
徐平刚刚歇了这几天，正在兴头上，怎么肯就此销假。忙道：“不瞒学士，我这身子也就是看起来还好，嘴里的牙还是痛得厉害，吃喝尽都不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发作。王太医的药虽好，但不知怎么，一直断不了病根。”
晏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口中道：“既然如此，我便回禀圣上，你还要将养些日子。若是王太医的药断不了病根，你在家里可以多找几位名医看看。”
徐平连连称是，引着晏殊和李度向家里行去。
晏殊和丁度两人的随从数十人，今天这还是轻车简从，若是全套仪仗来了，只怕要有一两百人之多。徐平请客，招待这些客人是一方面，招待他们的随从才真是考验家底。一般的人家，这么多的人在家里坐都没地方坐。
徐昌和晏殊与丁度家里的知院管家都认识，主动去迎了他们，带着他们一众人到专门招待的地方。这些人不需要歌舞女妓，只要好吃好喝就够了。
引着两人径直到了后园，这里早已经在池塘边用竹木茅草搭好了几处凉亭，虽然是简陋，但别有一番野趣。
凉亭里的桌上，早摆好了瓜果。有切好的西瓜，家里种的早熟的葡萄，各种各样的甜瓜之类，还有早熟的桃、李和杏，都正当节令。一边的小瓷盅里，还放着葡萄干杏仁和胡桃之类的干果，以及诸如柿饼、杏干之类的密饯。
徐平引着两人到上座坐了，说道：“路上累了，学士用些瓜果。”
晏殊看了看桌上的西瓜，对丁度道：“这些日子，永宁侯府每天都有一两担这瓜送进宫去，被宫里视外珍品。瓜一进宫，杨太后那里先分一半去，剩下的宫里有力的人分得就差不多了，连我等随侍圣上身边的，轻易也到不了嘴里。”
丁度大笑：“晏学士好歹还是有到嘴里，我等外臣却是连见都见不着！”
说完，与晏殊一人一片拿在手里，在别人没来之前，自己先尝个鲜。
见两人吃完，早有侍女端了水过来让人净了手，毛巾擦干了。
徐平指着不远处的一道门道：“两位学士，若是有兴，不妨去看一看这瓜种在地里是什么样子。去年李副使带了种子回来，我庄里种了几十亩。这瓜好在是断断续续成熟，能吃很久，不好的地方就是几十亩地，其实每天熟的并没有多少。”
徐平也不拿不准这个年代的西瓜到底是应该怎么种，一小半是按照前世的经验每棵只留一二只瓜，大多还是让它们自然生长，比较看看哪种方法合适。
反正其他人还没来，晏殊和丁度心里好奇，便随着徐平向园外行去。今天来的客人太多，官职比徐平低或者差不多的他是不会出去迎接了，不然自己就成门僮了。
一边走着，晏殊一边与丁度说着闲话，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诗词上去。
晏殊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佳句，却一直想不出下联来，着实可惜。”
丁度道：“学士说来听听。”
“那还是晚春时候，偶有所感，得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下句却久久不得良对。如今看看就到三伏天气，春意是半点也无了。”
徐平在一边，鬼使神差地伸头道：“学士何不对‘似曾相识燕归来’？”
（备注：此一句传说是王琪对出来的，就是主角回京时见过的知襄州的王琪。）

第113章 旧时浮浪少年
晏殊看着徐平，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极好！”
很早的时候晏殊就认识徐平，那时候徐平还是白衣，因为石延年的关系，张知白向晏殊引见过。可惜晏殊对徐平的印象非常不好，一直认为他是个富商家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就是后来徐平高中，立功岭南，这最初的印象也一直没有完全改变。
只能怪徐平名声在外，而两人同朝为官的时间并不多，接触很少。
作为开封本地人，徐平少年时候的斑斑劣迹满朝人人皆知，瞒都瞒不住。只不过有的人与后来的徐平熟悉，只当那是年幼无知时的胡闹，并不放在心上。但晏殊显然不是这样，在他的印象里，徐平一直没有摆脱以前的影子。
晏殊少年得志，很多年都在朝里任侍从高官，但政绩平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不过他喜欢提掖后进，而且眼光很好，现在朝里很有前途的中层官员，几乎一半都出其门下。比如范仲淹回朝升待制，晏殊就出力不少，只是徐平搭不上这班车而已。
未发迹之前，任性胡闹的人有不少，比如太宗朝的名臣张咏，比如真宗朝的名臣柳开，比如现在徐平手下的盐铁判官刘沆，他们成名后还被传为美谈。徐平跟这些人比小时候的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他没抢过民女，没有杀过人，只是没事喜欢在勾栏瓦肆厮混，走马斗狗，有时候赌赌钱而已。后世的史书记载起来，也不过是少年时喜欢任侠使气，日与闾里少年游，十五折节而读书，一举高中，终成一代名臣。
倒霉就倒霉在，徐平跟晏殊认识的时候，晏殊事后一打听，宰相张知白竟然介绍了个不成器的少年跟自己认识，那印象让他实在是记忆深刻。
见一向对后进晚学青眼有加的晏殊这次惜字如金，不过给了徐平“极好”两字评语，一旁的丁度不由感到诧异。
老臣不喜欢徐平是有原因的，在他的身上这些人总是看到当年丁谓的影子，而丁谓留下的阴影太大了。朝里没有人敢提这个名字，装作世间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但道州一有风吹草动，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惊胆战。太后驾崩，皇帝亲政，几次大赦丁谓都没能够向中原挪一步，也是受了徐平的连累。若不是有这么一个小一号的丁谓在，说不定还能允许他回到中原养老。
喜欢做事，善于做事，而且做事不怕辛苦，方方面面每个细节都考虑到，经常还别出机杼。一旦时候到了，下手狠辣，这方面徐平与丁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徐平不像丁谓交结权贵，溜须逢迎，但问题是徐平有皇帝做后台，也不需要这样做。
能够让老臣们稍稍放心的，也就是徐平不植私党，不营私利，不管做什么明确能够看出来没有私心。不过，一旦徐平上位之后会怎样，有谁知道呢？丁谓倒台之后没有跟着他倒霉的几个人，比如寇瑊，可是靠着徐平在挺着呢。
现在丁谓一无所有，就连党羽也都星散，但在很多人的心里，这个人哪怕只是骑头驴只身进京，也能够把大宋的天给翻过来。这种人物，一辈子碰上一个就够了，没有人想再去对付另外一个。
徐平真正比不上丁谓的，是文才。丁谓最早发迹是靠着文章，文追韩柳，诗似杜甫，世人评价之高一时无两。徐平虽然也是一等进士，但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诗文不是他的长处，没有好的文章流传是一方面，潜意识里把他与丁谓区分开也是一方面。
现在徐平虽然生病在家休养，但声望却是正隆，朝里上上下下都把他看成忠直之臣。突然之间诗文也能来两句了，而且对的确实不错，两位学士心里滋味可是有点怪。
丁度咳嗽了一声，打个圆场：“‘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此确是佳对！晏学士又得一好词，可喜可贺！哈，对了，眼前这门出去，就是种西瓜的地方？”
难得徐平记得这一句晏殊的代表作，这个时候用上，心里也有点沾沾自喜，还等着两人夸奖几句呢。没想到打一个哈哈，这就过去了？有本事你以后不用！
回过神来，徐平当先领路，答道：“不错，这外面就是西瓜田。附近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黄河淤积的泥沙，正适合种瓜。两位学士请——”
下人开了门，徐平当先带路，一起到了门外。
靠着门是搭的瓜棚，旁边种了几棵丝瓜和瓠子，都爬到了棚子上，结的长长的瓜顺着棚边垂下来，透着浓浓的田园风情。
站到瓜棚里向外望，只见一眼看不到头的都是西瓜地，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其间不时有一个个滚圆的大西瓜露出来，煞是喜人。
“原来西瓜是长这样子，以前只听人说，却是没有见过。”
丁度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前，弯腰去看。
以这瓜棚为分界，右边是按照现在契丹那边的方法种的。起低垄，瓜种垄上，任期自然生长，不掐心，瓜蔓横生，能结多少瓜便结多少瓜。左边则是按照徐平前世记得的方法种植，一样种在垄上，不过瓜钮长成后便就把秧苗的心掐了，瓜秧上也只留两颗瓜。至于嫁接的秧苗，则是两边都有。
晏殊上前，与丁度一起看地里西瓜长的样子，一眼就看见两边的不同。
转身问徐平：“徐待制，为什么两边的瓜不同？这边的瓜大一些，不过秧苗上的瓜却少，那边正好相反，是不一样的种子吗？”
“回学士，种子是一样的，只是种法不同。结瓜少的这一边，是在西瓜的花开过之后，酌情留下两粒好瓜，其他的都去掉了。而且秧苗的顶部也掐去，不至于徒长枝叶耗费养料。另一边则没有这样做，就是按照平时种瓜的办法来的。”
晏殊点了点头，对徐平道：“农事上，徐平待制委实精通，满朝文武不及你一个。”
丁度却道：“这两边的瓜种在这里，却是自有一番哲理在。譬如育才，是拣格外出色的重点培育，还是广撒网，少捕鱼，千年也难分出个高低来。”
晏殊默默点头，没有说话。徐平给他对出了关键一句，走了这一段路，一首新词在心中已经成形。在心中默默吟咏，只觉得实在是自己生平得意之作。尤其是徐平对出的那一联，颇有画龙点睛之感，意境一下子就全出来了，直让人回味无穷。

第114章 千古佳对
在瓜田里看了一会，太阳起来，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阳光下站不住，徐平便就与两人转身回去。刚一进门，便就听到里面传来丝竹之声。
“夜来匆匆饮散，欹枕背灯睡。酒力全轻，醉魂易醒，风揭帘栊，梦断披衣重起。悄无寐。
追悔当初，绣阁话别太容易。日许时、犹阻归计。甚况味。旅馆虚度残岁。想娇媚。那里独守鸳帏静，永漏迢迢，也应暗同此意。”
走进几步，便就传来歌妓低沉婉转的歌声。
晏殊和丁度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向着前方走去。
只见池塘边的亭子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两个中年官人站在前边，正在指导着歌妓唱曲。
站在前边的正是此时的两大词家，柳三变和张先，一边围观的，则是欧阳修等一众馆阁的年轻官员。柳三变和张先与欧阳修和蔡襄是天圣八年的进士，有一份同年之谊在那里，今天叫了他们一起来徐平府上作客。
柳三变中进士之后，任了一任余杭知县，此次回京守选。张先则是在西京河南府任满，与欧阳修一起到的京城，等了几个月也还没等到合适的缺。
在前世徐平一直认为，都是写词的，如果遇到另一个人词写得好，那么一定会另眼相看，一下引为知己也说不定。此时两大著名的词家都在，欧阳修也有不少佳作传世，不由偷眼去看晏殊，看他会不会提携这几个人一下。
不想却见到晏殊面沉似水，丝毫没有见才心喜的样子。还不死心，对他道：“学士，前边教着歌妓唱曲的那两个人，都是天圣八年的进士，一个柳三变，另一个是张先，与我多年前有一面之缘。——哦，对了，那一天学士也在。”
晏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徐平一时摸不着头绪，不知道晏殊是跟谁生气，貌似刚才他看西瓜田的时候兴致很高的啊，怎么忽然间就不高兴了呢？发动脑筋，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后世虽然是诗词并称，这个年代却不是的，诗文并称，词则与曲并列。这不单单是名称的不同，更重要的是代表了不同的地位。说一个人是文章大家，代表了一种欣赏和崇敬，而说一个人是唱小曲儿的，意思就大大不同了。
晏殊也做词，但那只是文人的休闲，基本全为小令，没有慢词，词意也是典雅而富有韵味。柳三变和张先则就不同了，本就以慢词著称，又多跟青楼女妓交往，所作之词大多都涉男女情事，通俗有余，优雅不足，晏殊自然就瞧不上。
这代表了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界，不是都作词就能把这鸿沟填平的。
那些人看见了三人到来，急忙纷纷上前见礼。晏殊的地位不在于他的小令上，而在于他的文章。随着杨亿和钱惟演等人逐渐淡出舞台，晏殊现在代表着时文的最高成就，这才是他在文坛安身立命的本钱。而且他没有门户之见，尹洙欧阳修等人反对时文倡导古文，他一样欣赏，一样提携。
最后上前的是张先和柳三变，见过了礼，柳三变道：“下官自天圣八年离京，今日候选重回都城，恰逢徐待制府上的盛会。以前在外为官的时候，做了这一首《梦回京》，写一些离愁思绪，心有所感，不觉就让歌妓们演唱一番。”
晏殊面无表情地道：“今日恰逢休沐，徐待制盛情待客，邀请诸位同僚来他府上聚会一番。恰巧他家里种的北地西瓜成熟，邀人来品尝，是他的一番心意。来的都是朝廷里的清贵，一时之选，为了主人家脸面，这些冶词艳曲今天还是不要唱！”
听了这话，柳三变涨红了脸，连连称是。就是一边的张先，也觉得脸上有些持不住。张先也作慢词，但还不至于像柳三变一样几乎首首不离青楼女妓。
说起来柳三变出身名门，父辈有的在南唐就已经出仕，有的在太宗真宗朝中进士做官，算是官宦世家。长兄柳三复天禧二年进士，次兄柳三接也中今年进士。
柳三变自己少有文名，但科举之路坎坷，由于被认为轻薄无行，多次落第，直到中天圣八年甲科，得授余杭知县。但他这喜欢跟青楼女子搅和在一起的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纵然任上政绩过得去，台谏那里的风评却是非常不好。这次回京候选，能够平调去再做大县知县就很不容易，一个不好，降官也是有可能的。
这种人物，晏殊自然早就知道他的事迹，结果一见面，又在这里唱青楼艳词，心情一下就坏了。哪怕市井的人再怎么喜欢柳词，晏殊眼里可不是这么回事。
柳三变与张先讪讪地退到一边，丁度见场面有些僵，对晏殊道：“学士刚才不是得一佳句？何不作出词来，就让歌妓演唱，也是一桩雅事。”
晏殊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请徐平让人取了纸笔来，就在旁边桌上挥毫，顷时写就。直起腰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前些日子，我偶得一佳句，几个月不得佳对，时常烦恼。刚才与丁学士和徐待制说起，徐待制应口而出，竟然就成绝对，解我数月来胸中块垒。今日相会，得徐待制此一金句，足慰此行！”
说完，让人把写成的词递给一边的歌妓，让他们演唱。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琵琶响起，曲调婉转而明快，歌妓展开歌喉，把这流传千年的名词《浣溪沙》唱了出来。这小令虽然不如慢词富于变化，但别有一种韵味。
词是曲的词，而曲必有调。柳三变刚才的《梦回京》是大石调，讲究的是风流蕴藉，天然带着一股旖旎气息，所以晏殊称其为冶词艳曲。《浣溪沙》是中吕宫，婉转而又轻松明快，这才是这种聚会应该要演奏的曲子。
一曲唱罢，欧阳修看看徐平，试着问道：“刚才学士所说待制所对的，莫不是那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真是千古绝对！”
（备注：柳永宋史无传，事迹不详，书里采用的是天圣八年中进士说，而一般认为他是景祐元年进士，因为景祐元年他为睦州推官。但也有记载他在此之前任过余杭知县，那么就该是天圣八年了。仅为一说，读者明白就好。至于名字，从两个兄长的名字看来，他的本名就是柳三变，改名应该是在仁宗斥责之后的事情。被晏殊不喜历史上就是如此，虽然晏殊也曾称他为贤，实际就连张先都取笑过他。还有，柳永应该是比晏殊大四岁，比张先大三岁，晏殊是神童登第，当时的年龄并不大。）

第115章 诗文精进
见欧阳修的眼睛里发出光来，徐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侥幸！侥幸！”
“待制谦虚了！文章的事情，怎么能够说是侥幸？待制所对，工整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颇得诗法，意境全出，而又含而不露，诗家来说也是妙对。晏学士的这一首小令，十分风采倒有八分在这一联上。”
徐平只觉得额头冒汗，天地良心，他只是在那个时候，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这一句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当时无心，事后自然也就不会在意。而且要是让他说这一句好在哪里，他还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好而已。
见欧阳修和几个年轻官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显然是想听听自己的感想。能被晏殊夸一句可是很了不得的事呢，明天就会传遍开封城。
徐平想了一会，最后只能苦笑：“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真的是侥幸而已！”
欧阳修等人见徐平不似作伪，不由有些失望。还以为徐待制最近诗文大进，文坛上又要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呢。诗文需要极尽巧思才显功力，偶尔有一两句妙句，也只是说明有些天分而已，离着大成还有十万八千里。
正在这时，韩琦、王素和嵇颖联袂而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人，不是吕夷简的次子吕公弼还能是谁？上次吕公弼奉了父亲的命令来徐府，表达歉意，谁想徐平根本就不见客，无奈空手而归。吕夷简不死心，这次又派了来。
吕家自吕夷简的伯父吕蒙正状元即第而起家，但到了这一代，则是吕夷简在撑着门楣。吕蒙正九子全部荫补为官，无所作为，而吕夷简兄弟则都是进士出身，吕蒙正留下的政治资源基本都为吕夷简继承。吕夷简深知这个年代家族延续的艰难，长子吕公绰早早出仕，照顾着家里的杂事，吕夷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其他三子身上，尤其是次子公弼和三子公著。吕公弼和吕公著也没有让父亲失望，交游多士人，诗文也都是一时之选，难得的是在经术学问上也造诣颇深，为人称许，前途可期。
然而吕夷简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照顾子孙多少年？如果真得罪死了徐平，自己的几个儿子再是才华横溢，郁郁而终也不是稀罕事。他自己是怎么对付政敌的，同样的手段难道徐平不会用？官场上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说话，丁谓那样动不动就要置政敌于死地，最后的结局多半都是凄凉。
四人结伴上前，向晏殊和丁度、徐平等人见过了礼，见场面热烈，问一边的曾公亮：“刚才有什么热闹事，我们错过了？”
“晏学士新制了一首小令，极是出色。其中最精妙的一联，却是徐待制对上了一妙句，在唐诗中也是上上之选，众人称赞呢！”
这几位同年跟徐平最熟，他们一向觉得徐平在诗文上不用心，没想到还有这种出彩的机会，急忙拉着问个明白。听完，几个人摇了摇头，以前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卖酒的，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能够在诗文上出头了。
此时太阳高升，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徐平招呼众人到棚里落座，挑熟得正好的西瓜切开来，分给众人食用。一时瓜香四溢，人人吃得心满意足。
家里的仆人提了木桶，里面装了新打上来的井水，又放了冰块直去，冰镇着上好的果酒。在棚子里的长桌上摆了酒杯，给在座的诸人倒上了酒。
晏殊轻摇杯子，看着里面酒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对徐平道：“最近京城里盛行喝这冰过的果酒，吸说还是从待制府上传出去的。盛行天气，酷热难当，这酒喝下去着实提神祛暑。只是好酒难得，外面买的酒总是不如意。”
听了这话，徐平哪里还不知道意思？忙道：“不瞒学士，我家里在我中进士之前就靠酿酒养家，颇有几个方子，酿出来的酒非寻常可比。若学士不嫌弃，一会让家人挑一担送到府上去，方子也一并送去。”
晏殊笑道：“我如何贪你府上的酒？若只是方子，倒是还能收得。”
两人又不熟，这样送礼太生硬了些，只是酒方就只当是文人雅事。官员之间相互送礼，规模稍微大一点就瞒不住人，非节庆，又不是特殊的日子，送过去就会被有心人记下来。一般来讲，御史台和皇城司那里都会有记录，只是一般不会被翻出来罢了。
徐平也没事求着晏殊，当下便让人去取了酒方来，录了一份给晏殊收着。这酒方其实还是徐平按照前世的经验改进的，所谓秘方云云，不过是托词罢了。
这样炎热的日子里，一杯冰酒入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大家有了精神，气氛更加热烈起来，纷纷讨论着诗文，或者说着朝廷里的趣事。
一旁的歌女不能闲着，徐平第一次花钱请人，没道理白白浪费，让她们自己弹些熟悉的曲子，唱些平常唱的小曲，只是声音小些，做个背景。声音一响，结果又是柳三变的词，所谓“有井水处就有柳词”，倒不是夸大。
不过柳三变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只当那词跟自己无关，与一众低级官员讨论着诗文，说些街头巷尾的趣事。柳三变虽然是福建路人，但跟着做官的父亲自小在京城里长大，整日青楼流连，眠花宿柳，未中进士之前是一等风流闲汉。那个时节，徐平这种整天只知道走马斗狗聚众赌博的街头少年，是不入他的眼里的，看着就跟街头小混混没有区别。风流是文人的雅，不是街头混混的泼，现在再一看，不由心里唏嘘。
吕公弼瞅准了机会，让王素带着，到了徐平面前，行了礼道：“待制最近身体不适，家父听闻也是甚为忧心。只是他诸事缠身，不能亲自前来看望，特派我来问候待制一声。若是待制需要什么良药，府上或一时短缺，尽可以知会一声，但凡我家里有的，一定会尽快送来，不误了使用！”
徐平看着吕公弼笑了笑：“前些日子，圣上也派了人来这么说，莫不成你家里还能比得上御药院？不是什么大病，不需要如此劳师动众！”
王素咳嗽一声：“云行，宝臣也是一番好意，你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朝政都是公事，吕相公纵然有什么得罪你的，也是无意，不要在朝堂之外使气。知道你身体不适，吕相公再三让宝臣前来看你，已经能看出他的心意。大家同朝为官，要和和气气。”

第116章 走马为谁雄？
河阴县三皇庙里，范仲淹在大银杏树下摇着蒲扇，听着远处蝉虫的鸣叫，看着走出门去的孙丰年父子，对身边的司马池道：“和中，事情到了今天，也该定了吧？”
桌前的司马池直起腰，皱着眉头道：“该问的人都已经问过，事情也明白，是该定了。只是，我们回去如此回报，这一趟差事可是做得不好。”
“我们如实回报，便就是做好了差事。难道还要虚编故事？”
看范仲淹一副坦荡荡的样子，司马池无奈地摇了摇头。身份不一样，范仲淹当然可以认为这样就是把事情做好了，司马池却不能。
御史台出来查人，结果什么情弊都没查出来，这差不好交啊！换个普普通通上进无路的官员，如此回报还能搏个直名，徐平这种近臣，别人要怎么看？
既然是没事，如此大动干戈地出来查，谁来负这个责任？王沿已经被吕夷简一下子贬到春州去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找不出个人来顶头，司马池回去无话可说。
司马池也不是非要给徐平安个什么罪名，但最少应该有些小把柄，回去报上去只是说王沿夸大其词，徐平也不会受处罚，事情就过去了。现在查来查去，结果徐平在这里近一个月，对地方秋毫无犯，就连平常吃饭，也是自己人出去买肉菜自己做。其他时候与地方完全没有接触，惟一的一次，就是鲁芳带人去买那两只孟州猪。
至于抓赌，让当地的百姓成立会社填补两个大户被抓的空白，这都是具体的施政措施，有错也不是御史台管，不然地方官员就没法做事了。
喝了口茶，司马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回去对中丞韩亿怎么说。韩家因为韩综还跟徐平有关系，韩亿也不想有这种结果，以免给自己招惹嫌疑。
看庙的一个老道士来到两人身前，施礼道：“两位官人，刚才县里有人来，说是通判在县衙里设了宴，问两位官人什么时候过去。”
司马池看了看范仲淹，对老道回道：“你去回话，等日落时分我们自会前去。”
老道答应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司马池把老道叫住，“前些日子朝里有一位徐副使住在这里，不知道你觉得他为人如何？有没有给庙里添什么麻烦？”
老道摇了摇头：“不瞒官人，那位徐官人到了小庙里，便就占住了后院，让小道等几人住到前殿去，日常并没有什么来往。那些人住在这里，香火钱是给足了的，庙里的日子靠此也好过了一些。而且，徐官人离开之后，我这小庙里香火也旺了不少。”
范仲淹挥挥手，让老道离开。
看着老道出去，范仲淹摇了一会扇子，对司马池道：“和中，有些话可能我不适合说，但不得不说。台谏做事，职责所在，自然是发掘指摘官员的短处。但所为的不是让人受惩罚，更加不是送人入牢狱，还是要让官员心里醒警，有所畏惧。所以一向不掩人过，不赞人美，这是应有之意。但首先，还是要如实奏报，切不可为了自己一时快意而所言不实，那便失了为官之本。徐待制在岭外六年，虽有大功，但还朝之后升迁太快，这是事实。他又跟李刺史有通家之谊，有依附外戚之嫌，这也是事实。但这次在河阴县，他的差使办得无可指摘，这更是事实。我们回朝，只管把这里听到的看到的如实禀报上去，如何处置，宰执大臣心里自然有数。”
“待制说的有理，那便如此吧。”司马池苦笑，“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身在台省，同僚之间，总会有闲话传出来。”
范仲淹点头，表示明白司马池的意思。
年前徐平与御史台和谏院闹得很不愉快，那时候司马池不在，现在他是御史台的第二号人物，跟徐平闹过矛盾的官员眼巴巴地看着呢。这就是找人麻烦的职务，结果你回去帮着被查的人说好话，同僚自然会另眼看司马池。
他们这次到河阴，重中之重是查徐平在这里日常的生活，因为王沿说的是徐平荼毒地方。结果查来查去，连像王沿那样吃只鸡的事情都没有，还在偶然间破获了一桩聚赌的大案。
最重要的，被叫来问话的普通百姓都说徐平的好话，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且不说那些蒋家的佃户，从此以后有了长久安身立命的本钱，烧窖的那些人更是得了天大的好处。虽然童七郎被查了漏税，补交的税款摊在了现在这些人身上，但是从此之后窖里的利润是他们自己分，减去每月扣的税款之后收入还是多了很多。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官员最大的功绩了。徐平在这里一个月，却给这个偏僻小县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什么好让人指摘的呢？
正在这时，司马光从房里出来，向范仲淹行过了礼，转身对司马池道：“父亲大人，孩儿已经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还请过目。”
范仲淹站起身来，口中说道：“小小年纪，出门远行也不忘功课，和中你有子如此，将来必成大器！好了，天时不早，我们准备一下去县衙赴宴吧。河阴县里的县令主簿都顶不得事，京西路转运使司报了上去，却还没人来接任，李通判事务繁忙。”
司马池答应，拉着司马光的手，进了房里，也不知道检查他什么课业。
太阳恹恹地落到广武山的顶上，洒下万丈金光，涂抹着天地万物。黄河上吹来的风终于有了凉意，吹在身上，轻轻拂去一天令人烦躁不安的炎热。
范仲淹和司马池带着司马光出了三皇庙的门，随从牵了马来。
官员出京一向带的人不多，需要人手都是从地方抽调。河阴县这里人口稀少，县衙那里本来就缺人手，两人也就没有麻烦李参。
到了上马石前，范仲淹和司马池翻身上马，司马光在一边服侍。
一抖马缰，范仲淹转身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立着的白壁，上面有徐平离开的时候题的一首诗，三皇庙里的老道特意用纱罩盖了起来。
“城外草庐闲卖酒，传胪忽报大明宫。一婢一骑八千里，横渡江湖似转蓬。治下山林多虎豹，闲时弹剑夜引弓。无言夜对黄河水，走马当年为谁雄？”
徐平离开的时候，正是李用和出任群牧副使到原武监来，接着便发生了在汜水县与王沿的诸多纷争。当时王沿上奏指责徐平的奏章是被封锁的，结合这首诗看，当时李用和跟徐平说了什么非常明显。
但李用和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说，还是转述赵祯的意思，范仲淹和司马池两人都不敢乱猜。徐平最大的把柄，其实是在知道了王沿说自己的坏话之后，采取了跟他不合作的态度，最终把王沿一步一步逼到了绝路。
但是司马池把徐平在河阴县的一举一动都查遍，却只能当作不知道这一点。有的事情，在朝廷当官的，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碰的。

第117章 门外来了青罗伞
徐平看看满脸尴尬的吕公弼，对王素道：“吕相公怎么会得罪我？我说的都是实话而已。现在我用的药，都是御药院调好了送来，自然是什么都不缺。”
见徐平装傻，王素对吕公弼微微摇了摇头。吕夷简本来以为自己表示一下态度变行了，儿子来走一趟，徐平就该把这一页揭过去，却没想到徐平还真记恨上了。
在徐平来说，如果真是为了公事，没有私心，那怎样都好。这一次吕夷简显然不是这样，明显是存了敲打的心思。这种事情吕夷简或许是以前做习惯了，只是顺手而为，徐平要是没个态度，以后会没完没了。现在朝里多少人跟吕夷简对着干，自己这还惹他呢，他就用出这种手段。
吕公弼还要再说，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徐平道：“郡侯，外面不知道来了哪位宰执，不带仪仗，远远看见过来了。”
徐平一愣，怎么还会有宰执来？自己跟枢密院和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一向都没有私下的交情，不应该给这么大面子啊。
王素在一边小声提醒：“云行，还不快快出迎！”
徐平忙让下人带路，整了整公服，向外赶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前边有人道：“薛侍郎和王侍郎到，主人家在哪里？”
赶上前去，才发现来的并不是现任的宰执，而是致仕的王曙和养病的薛奎两人。
他们两人都曾经做过宰执，现在退下来，都是资政殿学士，带注角。即有“恩数视宰执”这几个字，享受着宰执待遇。两人轻车简从，不但没有仪仗，就连随从也只带了几个人，不过那一柄表示身份的青罗伞，还是被徐平家里看门的远远看见。
徐平上前，见过了礼，口中道：“不想两位相公联袂而来，实是惶恐！”
王曙看了看不远处的众人，淡淡地道：“今日天气晴好，我和薛侍郎本想到城外寻个山水好的地方闲走一走。正好听说你这里招待同僚，便过来看看。”
“近日我家里种的西瓜正熟，请同僚来品尝一番。两位相公这边请。”
两人随着徐平，向池塘边缓缓走去。薛奎道：“你家里的西瓜确是好物。前两天宫里送到我那里几只，说是能治喘疾，吃了果然有点用。”
徐平听了，忙道：“若是有用，以后隔几天便给相公府上送上一些。”
薛奎点点头：“有心了。自年后我这喘疾愈发厉害，倒不是贪嘴。”
徐平连道明白，西瓜倒确实是有这个作用，前世不还有什么西瓜霜吗，只是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呢？让个宰执级的人物到自己家里来要，多不好意思。
王素和吕公弼两人最早得到消息，迎上来拜见。薛奎和王曙跟吕夷简都不是一路的，矛盾不少，不过对吕公弼倒是没有成见。
吕家是从吕蒙正中状元光大门楣，但学术上自成一派还是从吕公弼起。两宋学派众多，吕氏之学也是其中一支，虽然比不上新学洛学，地位也不算低了。吕公弼作为宰相之子，潜心学术而有所成，士大夫中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
这个时候池塘边茅草亭下的众人也都看见来了大人物，纷纷迎上来。
一般的百姓可能不注意，但在官场上，那顶不起眼的青罗伞代表的意义可是人人皆知。很多官员的心中，一辈子能混上这样一把伞，那就是无上的荣耀了。
晏殊政绩平平，官场上安身立命的本钱，一是文章，再一个就是人缘。不管是哪一派，他都不得罪，说得上话。当然走得也不近，自己置身在派系之外。
见过了礼，众人落座。
欧阳修默默地离得柳三变几个远人了一点，不着痕迹。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丈人，一个是他从地方进京的举主，偏偏这两个人都是方正严肃，出了名的难缠。
薛奎在益州的时候喜欢春游，写了不少春游诗，自号“薛春游”。后来任知开封府，因为治下严厉，被改成“薛出油”，眼里不揉沙子。王曙是寇准的女婿，有鉴于寇准纵情声色，不拘小节，数次得祸，最终身死岭南，为官为人都非常严肃。钱惟演在河南府对属下相当纵容，欧阳修等人只是天天游山玩水，日日饮酒，养出了影响深远的钱幕文人。王曙接钱惟演，严格管束属下，结束了那些人的幸福时光。
刚才只有一个晏殊在这里，歌妓们演唱的曲目就受到了限制，现在这么两个人一坐，丝竹声干脆就停了。两人都是元老重臣，在朝里说话相当有分量，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自己的前途可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吕公弼看着王素，无奈地摇头苦笑。没想到徐平的面子这么大，竟然能把这两个人请来，今天自己要完成任务看来不是一件简单事。却不想徐平根本没请，他也不觉得自己够分量去请这等级的人物，人家是闻着瓜味自己来的。
满了酒，薛奎领着饮过几巡。他最近咳嗽不断，而且痰多，这种清凉的果酒正合口味，不觉就多饮了两杯。
王曙见场面有些沉闷，对众人道：“今日天气晴好，也还不算太热，我看永宁侯府里有山有水，颇有些景致，诸位不妨去游览一番。我和薛侍郎都已经年迈，走不动了，在这里与郡侯说两句闲话。”
那些年轻官员早就憋得难受，听了这话，纷纷起身，簇拥着晏殊出了凉棚，一起去看徐平府里的景色了。至于薛奎所说的天气不算热，那是相对于他们两位老人家而言，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不过流两滴汗，也比拘束在那里好。
见众人离开，薛奎又问起了喝的果酒如何酿造。徐平忙让下人准备了两桶，又告诉了薛奎向井水里加冰的方法，最后把刚刚晏殊抄完的方子又录了一份给薛奎。
这些闲话说过，王曙才说出了自己来的真正用意：“徐平，我听说你最近上了什么用人取马精，繁衍马匹的法子，李刺史在原武监试着颇为有效，可是真的？”
“回相公，确有此事。我家里在中牟乡下也养马，用了几年，好马还是不少。”
王曙点头：“若是真的有效，你是否可以把法子录给我？壮年时我曾经辑过古今马政，编为《群牧故事》。如今老了，想再整理一下印出来。”

第118章 老臣的劝告
听了这话，徐平有点尴尬。要说人工授精真是好技术，对于畜牧业的发展有着重大作用，尤其是可以大大加快人工选择的速度，就是说起来，嗯，不好细说。
想了一会，徐平对王曙道：“相公，这法子一时难说详细，不如等过两天，我用笔详细录了，亲自送到府上去。如何？”
王曙也略的耳闻，这种场合委实不适合这个话题，点头道：“如此甚好。”
这是王曙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当然这种小事，他派个家人来也一样。他也是闲来无事，听说徐平这里收拾得不错，便邀上薛奎一起来看看。薛奎则主要是为了一口西瓜，他被气喘折磨得实在难受，就想吃口清嗓的食物。结果一打听，徐平家里的西瓜并不向外卖，送的也只有皇宫和八大王家里，只好自己上门来要了。王曙一提，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就相伴一起来到徐平这里。
当然在潜意识里，两人也想过来看看徐平这位新近崛起的少年官员是个什么样子。虽然不理朝政了，当了一辈子的官，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聊了几句闲话，王曙问徐平：“听说最近你到京西路巡查引洛水入汴的河道，着实是辛苦，因此得暴疾，上朝路上晕了过去，是也不是？”
“上朝时晕倒在路上是有的，但若说是辛苦，倒也说不上。还是因为我一直有颗牙肿胀，又不放在心上，才引出病来，外面传得有些过了。”
薛奎点头：“唉，人一旦被病缠上，着实是辛苦。你还正当少年，千万不要不在意亏空了身子，不然到老来可是无穷烦恼。”
“相公说的是。”
薛奎自己就是疾病缠身，好不容易熬到皇帝亲政，来了自己的好时候，结果自己的身子先垮了，只能在家里养病。不过徐平可不是这样，他一向对自己的身体挺在意的，既不暴饮暴食，时常还锻炼，但牙上出问题的什么办法？
年轻人最难得的就是不居功，见徐平并不承认自己是累病的，薛奎和王曙的心里对他的印象就好了几分。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不会否认这种传言，哪怕真的不是累病的，了不起不分说就是了，毕竟对自己只有好处。
徐平是坚定地认为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谁说他身子虚得这样都能病，心里就感到反感。所以不管任何人问起来，徐平都是回答自己只是偶然病了，绝不是身体不好。至于因此为自己邀名，徐平是觉得没有必要。自己两世为人，满肚子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还要用这种小手段，实在丢不起这人。
却不想徐平越是这样做，别人就更加高看他一眼。他出去巡查辛苦不假，跟王沿怄气不假，一回来就病倒了也确有其事，怎么可能不是因为差事病的呢？
感叹几句，薛奎又道：“我听传言，你这次差事办得非常不错。朝廷里已经定了下来，引洛入汴必要修，不知道真也不真？”
徐平道：“不错。相公，修这道水渠，只有诸般好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嗯，是啊，你做事仔细，当时听了的人都如此说。”薛奎看了看王曙，扶着桌子点头，面色有些沉重起来。“若只是论修河的利弊，你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这河渠是非修不可的。但我们在朝廷里为官，有的时候不能只考虑事情的利弊，还要多想想其他的事情。定陵在时，丁谓为相，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怂恿定陵东封西祀，在全国大兴土木。祖宗数十年来的积蓄，就此挥霍一空，敢不引以为鉴？太后垂帘，虽然也有诸多不是，但十年休养生息，到今日终于粗有积蓄，来之不易啊！”
徐平笑道：“相公多虑了！如今府库充盈，钱粮都足，正是要做事的时候！”
王曙见薛奎气喘的毛病看着要上来，说话有些困难，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对徐平道：“你善于理财，满朝皆知。自去年上任盐铁副使以来，着实为朝廷聚敛了不少钱财。只是，天下之财毕竟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当官理政，从民间敛财是不得以而为之，能够不做，还是不做的好。我和薛侍郎不是说你做的有错，只是你还正当少年，难免锐意进取，事情做得有些急了些。圣上也正当青春年少，亲政以来，朝政多有更张，这个时候，更要老成持重。我这样说，你明白不明白？”
徐平沉默不语。他明白，他非常明白这两个人的意思。
皇上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里想法太多，就像跑欢了的马。这个时候为了防止这马把车带到沟里去，做臣下的就要死劲地拽着缰绳，迎合圣意在别人看来都有钻营之嫌。
这已经是朝里大臣的共识，偏偏徐平就是个刺头，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大动静来。偏偏做事还很有章法，别人愣是挑不出毛病来。事情抓不住把柄，那只有向徐平下手了。现在还只是一些元老重臣，旁敲侧击地说一下，再不听话……
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徐平觉得这话真是把自己捆死了。你做再多的事情，有天大的功劳，这话一出来，便就成了小人，人家就要看不起你。
怎么办？只有破了这道紧箍咒，让大家都明白财富是创造出来的，是辛苦劳动的结晶。三司不仅仅是分蛋糕，也可以做蛋糕，可以把盘子做得更大。只有这一点成为天下的共识，徐平才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不然遇到的阻力会越来越大。
这些人是真地为国为民，跟徐平讲这番话没有私心，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才会觉得事情棘手。对这些人，如果耍弄小手段，在整治人上面下功夫，那自己就真成了第二个丁谓了。丁谓聪明绝顶，才气过人，做事情非常漂亮，拉帮结派整治人的本事也一时无两，结局如何？那个在道州骑头小驴，巴巴地前来拜访自己这位新贵的落魄老头，徐平可是一直记在心里，自己的结局绝不能那样！
罢官丢爵，孤老荒村，就连事业也功败垂成，一世辛苦成空。
这样不行！徐平必须正面迎战，从理论上说服这些人。
劳动创造财富，商业会使财富增殖，这话说起来容易，但要想形成系统，让人普遍接受，现在的徐平是真地有心无力。哪怕他能够把前世的启蒙书《国富论》全部背下来也不行，思想如同花朵，要有合适的土壤才能成长，而现在没有自由贸易的土壤。

第119章 小令与慢词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把那个正散发着炽热光芒的太阳一下子包了起来，顷刻间世界便就变得清凉。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掠过山岗，拂过池塘，钻进凉棚里。
徐平微微抖了抖身子，向薛奎和王曙两位老臣勉强笑了笑：“两位相公的意思我明白，以后做事会有章法的。徐平虽然年幼无知，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刻薄过他人成全自己的功劳。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事情，都会再三斟酌，必定要做到无损百姓，无损朝廷，上下得利。我这样说，两位相公可还满意？”
王曙叹了口气：“我们现在都是闲人，也只是随便说说。对的你就听，不对的只当一阵风，不要向心里去就是了。以后为官做事，但愿记住今天的话。”
“我一定牢记在心，时刻不忘！”
徐平说完，三人坐在棚子底下一时无言。
薛奎终于缓了过来，对徐平道：“我们两位老人在这里闲坐一坐吧，待制可以去招待其他人。你们正当少年，有许多玩乐的事情，我们在反而不便。”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两位老人显然也不需要徐平在这里陪着聊天，那还干坐在这里干什么？薛奎显然也知道，在自己面前大家都放不开，还是离远一点好。
辞别了王曙和薛奎，徐平步出凉棚，看了看天空，出了一口气。徐平很少与人争吵，但也很难被人说服，自己做事的步子不会因为今天王曙和薛奎的到来就停下。两人也不是为了说服徐平而来的，主要的还是表明一个态度，让徐平知道，以后做事的时候要有顾忌。如果徐平这么容易被说服，反而就没有让这两人来说的价值了。
朝廷里面，如果无党无派，那才是千奇百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与自己立场相接近的人，自然而然地就会走到一起，想到一起，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矛盾尖锐，冲突激烈起来，便就会形成朋党之争。
多数情况下，朋党不是主动形成的，除了一些少数的例外，比如在襄州瞎了眼睛还心比天高的胡旦。徐平隐约记得，自己园子里现在还有一个人也有胡旦的毛病，那便是欧阳修。两人一样的才气纵横，心比天高，一样地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同之处，胡旦是为自己少数几个人的前程，是为私利，而欧阳修则是为了心中的理想，大道所在，义不容辞。结果胡旦害了自己，而欧阳修则不但害自己，还害苦了身边的一群人，还有不少无辜的人被牵连。为了自己私利的胡旦没有人同情，穷困潦倒，孤老乡村。欧阳修历经磨难，终于幡然醒悟，得享身后哀荣。
徐平跟朝里的群臣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是因为胡旦给他的刺激实在很大。太宗朝正是进士被重用，升迁飞速的时候，很多少人三十岁左右就荣任两制，寇准不到十年就位至宰执，这种盛况后人只能嗟叹。结果身为状元的胡旦差遣不过知制诰，官不过员外郎，职不过史馆修撰，比现在的徐平还大大不如。
那个瞎了双眼，身上连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还颐指气使的老人，实在让徐平很受刺激。他的结局，可是比丁谓还要悲惨得多。
官场是富贵场，也是是非漩涡，有富贵，也有危险。
池塘边，晏殊和丁度两个人坐在树下的交椅上，吃着西瓜水果喝着酒，欣赏着四周的风景。一众年轻官员则聚集在岸边，让歌妓唱着或新或旧的词曲，不时哄笑。
看看天气，另两位学士梅询和李淑也该到了，现在还不出现，十之八九是避着薛奎和王曙两人。这两位太严肃了些，聚集到他们身边实在需要点勇气。梅询偏偏是个十分讲究严肃不起来的，李淑则有点恃才傲物，躲着两人也正常。
到了树下，徐平向晏殊和丁度两人见过了礼，问道：“学士为何坐在这里？何不过去跟众人同乐？”
晏殊默默摇了摇头，丁度大笑道：“晏学士是嫌你这里的歌妓不行，唱的曲儿格调低下，又不通典故，听着不美。徐待制，你永宁侯府论富贵也是京城里面数得着的几家，何不买几个上好的歌妓来？有客人来了也好助兴，闲时自己听着也能解闷。”
徐平摇头：“舍人说得轻巧，好的歌妓哪里容易找？且不说花多少钱，又解音律又懂诗词的那可是可遇不可求。再者说了，我自己对于音律就是一窍不通，捧着钱出去不是被人当冤大头？用得着了，市面上雇几个就好。”
丁度与晏殊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对徐平道：“我们在这里闲话，你去陪那些人吧。”
徐平告了罪，向着池塘边行去。丁度说得轻松，一个上好的歌妓，怎么也得掏出几千贯去，有那个钱，还不如去乡村多买几亩地呢。
世人贪利，京城附近的人家对女儿都当宝贝养，指望的就是到了年岁，有了一技之长卖进富贵人家，若是运气来了说不定就此一生无忧。所谓不重生男重生女，就是因为对于普通人家，女孩更加能够带来钱财。而且按照此时的习惯，小女孩最好的年岁也不过典卖十年，契约到了还不耽误出来嫁人生子，很多贫苦人家把这当作脱贫的门路。加上富贵人家追捧，会点歌舞的小女孩的价格极高，徐平都觉得夸张。
基数大了，长得好看的不难找，歌喉好的也不难找，身段妖娆擅舞的也好找，但是这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就难了。再加上要懂诗词格律，能够作诗填词，跟文人说起话来不露怯，那就是凤毛麟角。
歌妓就是这个年代的娱乐明星，不过与后世不同，最好的都被富贵之家养在了家里，外面青楼妓馆里的就如同徐平前世那些跑野场子的，水平就差了很多。大多数的时候，外面的歌妓长得再好看，歌喉再动听，但举止粗俗，言谈多街巷俚语，唱的曲子更是大多数时候涉及男欢女爱，没办法，谁让男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
晏殊的小令像诗多过像词，没点文化修养唱出来味道根本不对，他也听不下去。
反倒是柳三变在这种时候如鱼得水，他就是在这种歌妓群里厮混长大，各种曲调无所不精。小令是来自文人的闲时雅趣，源远流长，传说起自李白，而慢词则正是由柳三变从青楼歌妓唱的曲子里搜集而来，定曲调格律，自成一体。两者来源不同，格调也就不同，现在初起，还带有强烈的青楼艳词风，晏殊当然听不下。

第120章 破阵子
历史上李清照曾评论这个时代的几大词家：“欧、晏、苏不协音律，柳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晏叔原苦无铺叙。”
这里面苏轼有些冤枉，他是懂音律的，只是视词为诗，不愿意因为要协音律而损害了词意和韵味。也正是从他起，豪放词自成一派，而且把柳永开创的不上台面的慢词也雅化了。从苏轼起，宋词才算能跟唐诗比肩，自成格局。
被李清照讥嘲不协音律的几家，其实词里都很明显地含有诗的特征，唱起来颇有些困难。词要演唱，不仅是要合平仄符合韵脚，词的用字和意思也要跟音律合拍，不然歌妓把调唱出来了，词意就不显。词意全了，调又不对。
晏殊的小令最有这个特点，格律工整，像律诗一样严谨。但普通的青楼歌妓理解意思就已经不容易，再想唱好基本不可能。反倒是精通音律的柳三变，对于格律就不怎么在意。同一个词牌，柳三变的词字数不一，平仄不同，韵也多变，跟后世印象里的词格律森严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在于他知道怎么唱，是按照唱来作词的，格律对他只是个参照，并没有那种拘束的感觉。
另一个通音律的张先，词也有这个特点，作出的词经常跟通常的词牌字数和平仄都不合，但却不影响演唱。只是他用语较雅，所写也很少涉及男女之情。
徐平到了池塘边，正看见欧阳修在那里局促地笑。他也是一个擅于写词的，但不幸的是，李清照说的不协音律三家里的那个“欧”，正是指他。词作出来，左看右看都得意非凡，要格律有格律，要味道有味道，但一拿去让歌妓唱，问题就出来了。今天有两个行家在这里，歌妓一出现困难，柳三变便上去帮着校正。欧阳修一向以文才自负，这种事情来几次，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见到徐平过来，众人纷纷过来见礼。
徐平道：“鄙处简陋，怠慢诸位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旁边的人。”
欧阳修被大家调戏得不耐烦，旁边老丈人看着又有压力，对徐平道：“待制这里百般都好，就是请的歌妓平常了些，好多曲儿唱不出来。”
众人听了，一起哄堂大笑。若是平时，他这么说还有台阶下，现在有柳三变和张先两位大行家在这里，这话可就没人信他了。
韩琦和王素、嵇颖两个人拢着手站在一株柳树下面，对欧阳修道：“今日人多嘴杂，还是安静听曲儿就好。有柳张二人，也不怕没新词听。”
欧阳修涨红了脸，高声道：“你们怎么不信我？我那一阙临江仙，当时在洛阳曾经即席唱过的，怎么到了现在不协音律？”说着，转身看着张先：“子野，当时你也在那里，说说是不是？当时唱得，现在唱不得，只能是歌者不行了！”
张先道：“那日唱时，其实有些不对的地方，只是钱相公在席，不好明言。”
听了张先这话，欧阳修无语望天，再也无法辨驳。
当时在席的人却没一个站出来帮着欧阳修说话，只因为那时候尹洙等人都认为欧阳修有才无行，劝着钱惟演收拾他一番呢。结果那次饮宴，欧阳修竟然因为跟自己在一起的女妓失了金钗而一起迟到，本来要罚，作了这一首临江仙竟然躲过去了。
钱惟演被贬随州之后，王曙接任西京留守司，对属下严厉了许多，欧阳修的这些毛病慢慢改了。现在再提，自然没人帮他说话。
见欧阳修窘迫，众人便就放过了他，柳三变对徐平道：“今日天气晴好，宾朋云集，待制何不制首新词，让歌者试唱？”
徐平怔怔地看着柳三变，直接推说不能作？不好吧？能够让歌者完整地唱出来的词作不出来很正常，这里也算是聚集了一时的文坛精英，词曲俱佳的也只有柳三变和张先这两个常在青楼里混的，其他人也一样不行。好坏是一等进士，侍从大臣，最少按照作诗的方法制首词，这个能力是必须有的。
想了又想，徐平却发现自己的心根本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前世背过的那些著名诗词。这种即席制词对徐平这种人很痛苦，完全没有溶入当前的环境，又总想着从后人那里偷懒，怎么能够静心制出词来。
最后，徐平无奈地道：“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的时候想起当时在邕州战场上的旧事，有感而发，依晏学士《破阵子》词格，作一小令，不知能不能唱。”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脾肉生！”
柳三变听完，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道：“待制此词若为诗那是极好的，但是要唱，只怕是不能。《破阵乐》是大曲，不好取调。”
徐平摇摇头：“想来也是。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按格填词。”
张先在一边轻轻拉了拉柳三变的衣角，道：“《破阵乐》本为武乐，待制的词义还是合的，我和耆卿去试一试，也未必就唱不成。”
辛弃疾的这首词本来就是与陈亮来往唱和，不是用来即席演唱的，唱不出来很正常。《破阵子》取自唐初李世民为了展示自己武功的《秦王破阵曲》，《破阵曲》是唐朝有数的大型武曲，宋人只是截取其中一段，用来作词用的曲子。这一词牌最早创自晏殊，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才想起拿来用，只是改了最后几字。自己离着白发生还早，回京一年，不曾经历武事，蜀汉昭烈帝的脾肉之叹倒是勉强能用上。
因为是截取《破阵乐》的一部分，这一词牌的曲子不尽相同，调也多变，真到辛弃疾的时候也未必不能唱。但这个时候晏殊创制这一词牌还没过多少时间，用这一词牌的人少，而依晏殊的性情，跟慷慨雄壮是完全不沾边的。依着他截的那段曲子，怎么能够唱出味道来？
就看张先和柳三变两人，怎么选用《破阵乐》的调子，把这词唱出来。

第121章 弹破琵琶
吕公弼与曾公亮和高若讷两人聊着些闲话，不时看一眼徐平，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再上去说话。父亲把他派了来，他总要明确地听到徐平的回答才行，不然怎么回去交差？今天薛奎和王曙的到来更是给了他压力，虽然不知道三人说了什么，但两位元老重臣愿意到徐平的府上，本就是一个信号，那些可都是跟吕夷简不对路的人。
现在馆阁的官员中，大部分都看吕夷简不顺眼，尤其以欧阳修和蔡襄两个毫不顾忌，说话刻薄。这个态度牵连到了吕公弼，只有少数几个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
张先在那里向歌妓讲解着词意，辛弃疾作词出了名的爱用典故，这首词还算是少的，但张先还是要解释。这些只是普通歌妓，书都没读过两本，哪里知道这些文绉绉的句子是什么意思？只有明白了词的意思，才能够唱出来。
柳三变亲自在那里调琵琶，急得满头大汗。晏殊创此调，几首都是用来悼亡和写景，调比较平缓。而徐平抄来的这首辛弃疾词，则显然要求由急到快，由平缓慢慢变得奔放，声音从低沉到最后的高亢，与晏词大不相同。
同样的词牌不一定是同样的调子，这就要靠高手来调和。柳三变是音律行家，但他擅作慢词，词多艳丽，调多旖旎，突然来调这种慷慨悲壮的调，着实难为他。
再难也要调出来，跟才张先拉柳三变的衣袖提醒了他，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作词的徐平是什么人？少年高第，早立功勋，不管是登第时的天现瑞光，还是跟国舅李用和家的关系，都意味着将来绝非池中物。这种身份的人，柳三变一生能有几次巴结的机会？不抓住这一次，那就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柳三变四十四岁进士登第，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来日无多，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了。现在的枢密使张士逊也是老来发迹，但那种人有几个？更加不要说柳三变也没有张士逊的那个文章才气，自己是有才无行，张士逊则是老成持重。
徐平是待制高官，手里是有举荐名额的，下层官员眼巴巴看着的宝贝。只要徐平说一句话，可能就会改变一个下层官员的命运，省多少年的奋斗。
晏殊看着张先和柳三变两人在那里忙碌，对丁度微笑道：“徐平少年，又不以诗文闻名，今天这词出来已是难得。虽然最后一句略有些矫情，但终究是有感而发，邕州是实打实的功勋，硬碰硬打了不少仗的。但他不晓音律，倒是累坏了那两个人。”
丁度道：“矫情倒也不见得。这一年来，徐平在京城里远称不上顺畅，虽然官职升得还算顺利，但碰到的麻烦着实不少。在他心里，也未必没有远离京城，再到邕州那样的地方建功立业的心思。正是因为少年，可以不必急着在京城厮混。”
晏殊点了点头，一时沉默。
官做到这个地步，没有人是傻子。晏殊少年得意，在京城里面见过了多少风风雨雨，什么不明白？只是他性格谨慎，为人做事上软弱了一些，缺少气魄，一直很难出头。不然按他的资历，宰相的位子也可以想想了。
徐平自回朝以后，几件事情都是顶着压力做下来的。许申的背后是吕夷简，很多人都清楚，结果许申被徐平一脚踢到江南去了。炭价风波，又得罪了程琳。虽然程琳现在知开封府，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了，但翰林学士还带着，依然在最核心的决策圈里面。处理三司公吏，整顿各场务，得罪的权贵就更加多了去了。想起这些事情，晏殊都觉得心寒，换作自己，一件事都不敢去碰，徐平竟然一路做到了现在。
年后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相信了郭谘的话去修什么引洛入汴水渠，结果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这次徐平惹的人更多，晏殊非常清楚。王曾是极力反对动工的，而且跟他同样态度的老臣不少，这是非常大的压力。反倒是吕夷简，对自己控制朝政的能力异常自信，反而不把这当一回事。
两位宰相，算是现在朝里的两大派，其他的都观望中立，有首鼠两端的，也有特立独行的。现在徐平是得罪了一派，又被另一派反对，这官还怎么做？
从这个角度想，或许徐平也不算矫情，只是在京城里有些待不下去了。
辛弃疾的这一首词可以分成两大部分，前面的是一部分，最后的那一句是另一部分。前面的铺陈和慷慨悲壮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句话。徐平跟辛弃疾的经历不同，面对的局面也不同，改那一句，气势一下就弱了很多，听起来有些不协调。正是因为这种不协调，整首词就失了风采，让晏殊听着别扭，便就加倍关注那一句。
叹了口气，晏殊道：“书生风流，少年意气，年少的时候做事总是少畏惧，无拘束。徐平如果真能把这一关闯过去，倒是前途无可限量。”
丁度点头，看着远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柳三变在那里怎么也调不出需要的曲子来，一时心急，竟然把琵琶的弦给弄断了。随着“铮”的一声，柳三变看着断弦的琵琶，两眼无神，茫然无措。
晏殊摇头：“这些市面上的寻常歌妓，只贪图弹起来轻便，他们用的琵琶怎么能够弹出此种曲子来？柳三变自恃才情，有些强人所难了。”
丁度微笑：“学士，你不觉得柳三变和张先两人过于殷勤了吗？刚才欧阳修几人的词曲只是微有瑕疵，还被他们取笑呢！结果到了徐待制这里，可不是微瑕，而是不协音律，几乎是无法演唱，他们两个不但一句话不说，还在那里忙个不休。”
“谁不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他们这样做，也无可厚非。这两个人，十分才情有八九分都在词曲里，诗文便就差了。若不是有人赏识，仕途注意了坎坷。今日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当然要卖力气。”
见晏殊直言不诲，丁度道：“那以学士看来，这两人哪个更有出息些？”
“张先虽然也工慢词，不过词意清新，绝少街巷俚语，词里有些文人气，倒是可以栽培。至于柳三变——”晏殊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虽然没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晏殊是不看好柳三变的。他数十年里都是在青楼红尘里打滚，身上沾染的气息太重，已经很难改了。更重要的是，他天性散漫，少了一份畏惧之心，在官场上，没有畏惧之心，有机会也很容易白白浪费掉。

第122章 白发浪荡才子
这些歌妓谁不知道填词的柳七？见他抱着断了弦的琵琶丢了魂一样，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了着实让人心疼。纷纷放下手里的乐器，过来劝解。
欧阳修见这讨人厌的浪荡子终于毁了自己吃饭的家伙，不由笑了起来。
正在向歌妓讲解词义的张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靠着慢词小曲有个能够让高级官员看在眼里的机会，何其难也，没想到就又这么去了。
若说青楼慢词，这个时候应该说是传自于宋太宗。太宗皇帝精通音律，常常因事制新曲，在位二十一年，制新曲无数。这些曲子慢慢流传民间，青楼歌妓和底层的民间艺人根据这些新曲，填些俚词俗语讨客人喜欢，挣些银钱糊口。再到柳三变为代表的词人把流传的这些俗曲整理起来，成为文人喜欢的新的文学形式。
真宗和现在在位的赵祯也都精通音律，不过他们在宫里制的无论词曲，都已经远远没有太宗时候的规模，影响很小了。
世间的事情便就是如此，民间的这些俗艳歌曲来源是宫里的音乐，源头是皇帝本人，但真正从事这些的，却又入不了皇帝的法眼。宫里面自然也少不了与嫔妃宫女的调笑，但词曲都讲究含蓄，自有一种庄重的意味在里头。流传到民间，这一点含蓄就荡然无存。正面的说法叫热情奔放，不正面的说法则就是没有廉耻，教坏世俗。
赵祯在宫里自然也听说过柳七的名头，奈何看看他的词，也就只能让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填词罢了。柳三变并不是没有机会，可惜他总是舍不下流连青楼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现机会擦肩而过。
后人只知道文人风流，可惜官员很多是文人，但很多文人却并不是官员。这个年代对官员的私德要求还是很严，而且越来越严，天天跟抛头露面的女子混在一起的官员，是会受到惩处的。历史上几十年后的新旧党争，双方的领袖王安石和司马光，一个更比一个古板，私生活方面几乎无可指摘。这不是偶然，因为时代只允许这种人出来做士林的领袖，苏轼那样的人，任你才华横溢，也只能被贬来贬去。
这是时代的横流，任何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只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新生的力量正在萌动，旧的思想即将被扫除，虽然没有人知道路在何方，但新旧交替却已经无可避免。新生的力量要上台，最简单最有威力的便是从私德入手。欧阳修已经开始的排佛抑道，再到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厉地讲究纲常伦理，正是新生力量砸烂旧力量的两柄巨锤。这巨锤的力量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只能够把力量引向别方。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节，柳三变的所作所为与时代格格不入，他给这个时代深深烙下了自己的影子，本身却只是时代的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徐平为官七年多，六年多是在岭外渡过，在京城还不足一年，还不能够把握住时代的脉搏。他所依赖的，只是一份谨慎而已。
见到张先，尤其是柳三变的窘况，徐平并不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不清楚他们为何会是这样。一首曲子而已，何必看得这么重？
作为主人，不好看着他们在那里难受，徐平走上前去，对两人道：“二位如此尽心竭力，让我如何敢当？我生长市井，不解音律，不必强行去唱。看看太阳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回到凉棚去，不必晒在这里。”
柳三变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下官自认天下音律，无所不晓，诸般乐器，无所不精，却不想今日在待制府上丢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看见柳三变的头上已经生出白发，站在那里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很是有些悲凉的感觉，徐平也跟着叹口气：“世上事无须强求，你这样说，我心里倒是不安了。”
柳三变猛地抬起头来，向徐平拱手：“待制，略给下官些日子，定然要把待制的这首词唱出来！待制提马破敌国，数十年武功之盛，无过于此，岂能不传唱流传！”
徐平愣了一下，自己只是被逼到份上了，无奈才抄首词出来应付差事，什么宣扬功绩这种想法是半点也没有的。却没想到本柳三变想到这上面去了，看起来还真当成了正经事情，这事情看起来有些乱了啊。
一边的张先拱手：“待制，且稍微等些日子，我与耆卿两个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必有合适的曲子，让待制的词传唱！”
徐平摆摆手：“等等！今日只是大家聚在一起，诗词造些气氛，传唱不传唱不用放在心上。到此为止，此事便就算了！走，我们一起还是喝酒得好！”
自己正是要做大事的时候呢，怎么能够躺在功劳簿上睡觉？这要凭着自己的官位高过两人，硬要他们为自己宣扬，没来由让人把自己看扁了。
破个交趾而已，徐平心里还没怎么当作大事。真有本事，去把党项灭了，把契丹打服了，幽燕收回来，那才是大功劳。前世学的历史课本上，不是一直讲这两家才是宋朝的大敌吗？打架就要长硬的打，欺负弱小不算什么。
柳三变四十八岁，张先四十五岁，徐平这后园里，除了薛奎和王曙两个，好像他俩的年纪最大了。但若是论起官职和资历来，好像也是这两个的官最小，为官的资历最浅，比其他人都不如，跟徐平比更是天上地下。
徐平自己对官场上的地位并不怎么在意，一是前世思想的影响，再一个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经历，一直不明白这两个人这么激动干什么。心里还以为，他们是自负自己的音乐才华，觉得没唱出来丢人，但越看越不是那么回事。
心里疑惑，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一点想通透，徐平只能暗暗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闲事，招呼众人离开太阳底下的池塘边，回到凉棚里吃酒吃瓜去。

第123章 吕夷简的担心
“二郎，今日徐平如何说？”
吕府吕夷简的书房里，吕夷简坐在书桌前，面色平静，上身挺直，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儿子，不动声色的问吕公弼。
吕公弼毕恭毕敬道：“回父亲，孩儿初去的时候，有仲仪在身边，徐待制貌似不愿多谈，颇有些计较的意思。待了半日，孩儿与他单独说话，说清楚父亲做事都只是为了朝政，并没有私情，他的口气才松了下来。”
吕夷简淡淡地道：“到底是如何说？”
“徐待制说，他为官多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公事不杂私情。宰相如此，那是最好不过。公是公，私是私，切莫混到一起去了。”
听了吕公弼这句话，一边的长兄吕公绰不屑地道：“这个徐平，倒是端起架子来了。他才多大年纪？一个三司副使而已！父亲当朝首相，给他如此大的面子，朝里有几个人当得起？他倒还装腔作势起来！”
吕公弼道：“大兄不要如此说。今日徐待制那里客人太多，就连薛侍郎和王曙相公两人都去了，委实是没有机会详谈。最后送别，他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吕公绰哼了一声，对吕夷简道：“父亲，徐平虽然与国舅李用和家走得亲近，但终究是一个三司副使。职不过待制，官不到大两省，又何必在意他？再者说了，徐平在朝里面孤家寡人一个，元老重臣就没有一个帮着他说话的，纵然有几个下层官员追随，终究是不成气候，又何必在意他？”
吕夷简叹了口气：“痴儿，你借着我的名头日常跟人混在一起，被别人奉承得惯了，目光怎么变得短浅起来！正是徐平孤家寡人一个，我才不敢向死里得罪他。真要是他在朝里有些势力，有人捧他，我反而就不担心了。如今朝廷里面的执政大臣，包括你阿爹在内，哪个不是牵连甚广？如果官家真地要对朝政做大的更张，他这种孤臣便就有了机会。到那个时候再去找机会亲近，不就晚了？！”
听了这话，吕公绰笑道：“阿爹说的好吓人！徐平不过黄口小儿，未登第前，他家里就是个不上台面卖酒的，一时侥幸有了今天！宰执的位子，也是他敢望的？”
“寇莱公一样是寒门出身，十九岁登进士第，三十岁位至枢副，三十四岁入政事堂参大政，四十三岁拜相。”说到这里，吕夷简摇了摇头。“人所共知，寇莱公性子刚直，对人不假辞色，与同僚多不和，仕途坎坷。坎坷尚且如此啊——”
“寇莱公何许人也？十九岁中进士，年纪最轻，是那一年的探花郎。而且他娶的又是宋皇后女弟，朝里宫中广有人脉——”
吕公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自己闭上了嘴巴。当届年纪最轻的探花郎，徐平也是。虽然跟皇亲国戚没有亲戚关系，但跟李用和家，可比亲戚还亲。当年的寇准有的条件，徐平全部都有，而现在的徐平身上的功劳，远不是澶渊之战前没当宰相的寇准能比的。寇准能够做到的，徐平真地做不到？吕公绰自己都心虚。
“朝里有人担心徐平是第二个丁谓，哼，是丁谓倒还好了。若是现在的丁谓回到朝里主政，阿爹还要忌惮他，没有出头之前的丁谓有什么好担心的？为了上位，丁谓可是乖巧得很，寇莱公那么粗疏的性子，丁谓还不是一样要伏低做小？阿爹现在所担心的，他不是丁谓，是第二个寇莱公啊！以参政的身份，在政事堂里颐指气使，包括宰相在内都没有人与他相抗，寇莱公做事可比丁谓肆无忌惮得多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哼哼，包括阿爹在内，别说什么元老重臣，现在的宰执又能够怎么样？”
吕公绰在外面支撑着吕家门户，人脉很广，消息来源也多。最近他也听闻王曾和一些不理政的元老，因为徐平做事情太急，对他有些不满，怕引起朝政动荡。有的人便就附会到了丁谓身上，说是这样做事，颇有些丁谓的影子。
丁谓是什么人？吕公绰可是亲自经历过丁谓掌政的时候，就徐平的性子和做事的风格，怎么能够跟丁谓相比？丁谓在做盐铁副使的时候，功劳还没有徐平多呢，哪里有这么多闲话，那可是上上下下都是一片颂扬之声。直到真除三司使，深得真宗皇帝信任之后，丁谓才开始抖了起来，就那也没把满朝宰执都得罪。
徐平连个盐铁副使都做不稳当，凭什么跟丁谓比？每每听到这种话，吕公绰无不是嗤之以鼻。丁谓是那么好当的？无论是文章还是理政，那可都是一时之选，就连拉帮结派整人的本事，自己的父亲现在都拍马也赶不上，徐平个没长成的卖酒的小子算什么人物？今天听父亲说起另一番道理，吕公绰才觉得事情真地有些严重。
寇准和丁谓这一对冤家，完全就是两种人。
丁谓乖巧，没上位之前能忍能让，对上司溜须逢迎无所不用其极。做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当面跟你说得花团锦簇，背后不定就想着什么法子整死你，翻脸可就不认人。都做到参政进政事堂了，还能给宰相寇准整理须上的杂物，溜须这词不就是这么来的吗。结果一有了机会，各种手段恨不得把寇准一下子整死。
寇准完全相反，性子又硬又直而且急，同僚之间说话不留余地。当面把人得罪得狠，但私下里反而没有什么花头。丁谓人前乖巧，寇准则完全无所顾忌，个人生活相当奢靡。好为长夜饮，经常把属下招来，大帐一围，点起蜡烛，什么时候蜡烛燃尽什么时候结束，而且是用公使钱。
这两个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做事风格都完全相反。说是冤家，其实丁谓能够上位是靠着寇准看重，一手把他提了上去。要不是最后真宗皇帝临终前神志不清，寇准说不定能把丁谓死死压住一辈子。
在吕公绰看来，丁谓为人做事只能仰望，没那个天分想学也学不来。寇准反而没什么了不起，上司同僚没有他不得罪的，功劳也全靠着傻大胆。惟一就是对属下的人好，有了赏赐自己不贪财，都分给别人。但因为老是把属下用酒灌得苦不堪言，部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说他的好话。
有人说徐平像丁谓，吕公绰就觉得是个笑话。就徐平为人做事的劲头，给丁谓提鞋都不配。但吕夷简说小心徐平是寇准第二，吕公绰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他可以看不起寇准为人做事的作派，但寇准除了最后败在丁谓手上，跟他做对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被寇准吃定一辈子的冯拯，虽然硬顶了一回，把寇准从参政的位子上拉了下来，但没几年寇准又好好回去做宰相了。要不是刘太后当政，冯拯可出不了头。
这种人物有如天助，谁对上谁怕。
其实，丁谓为人写文章做事是有本事，寇准则是走心。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就是再过分，寇准的心里还是一心为公的。真当皇帝是傻子，不懂这些？
真宗或许还有点天真，太宗是什么人？疑神疑鬼的到最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猜忌，但他最信任的人却是寇准。哪怕寇准在政事堂大权独揽，嚣张跋扈，甚至到了用手书札子侵夺皇权的地步，太宗也只是把他外放几年，略施薄惩。
得罪丁谓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陪个小心认个错，站到他那一边，丁谓说不定还能带着你富贵呢。得罪死了寇准，那前景想想就让人绝望。
太平兴国几届科举的进士冤家，状元胡旦至死瞧不起状元吕蒙正，他做事也颇有些丁谓的风格，只是没有丁谓的能忍，也没有丁谓处理政事的本事。结果如何？吕蒙正的侄子吕夷简都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胡旦还在襄州的茅草屋里瞎着眼睛卖命写书，只是为了子孙们挣一个可怜巴巴的官身。探花寇准一辈子吃死探花冯拯，可怜的冯拯直到寇准行将入土才出头，还是给寇准报仇掀翻丁谓才荣光了一两年。
人哪，光凭自己奋斗是不行的，还要看上头有没有人赏识，能不能顺应历史的潮流大势。不然就是聪明绝顶，一时得意，终究还是要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丁谓哪怕就是最后扳倒了寇准，得意了几年，终究还是难免身败名裂。哪怕寇准已经故去了，他的余威还在那里，他到死没有回京城，丁谓这一辈子只怕也没指望了。
吕夷简是真不怕丁谓式的人物，自己不是寇准，不可能给别人那种机会。但他真地忌惮第二个寇准。任你花样百出，但对手的地位就是纹丝不动，你徒呼奈何？
更让吕夷简不安的是，现在徐平已经有了当年寇准的势头，却没有寇准当年的那些缺点。一旦被踩到头上来，就只有认命，再也没有办法了。
王曾可以不在意，因为他不植私党，不营私利，寇准那种人他完全不怕。所以他阻抑徐平，只是防止第二个丁谓再现，不须顾虑。吕夷简怎么可能跟着学？

第124章 我是你们学不来的
见吕公绰脸色变幻，吕夷简道：“大郎，这两年你在外面借着我的势，事事都做得顺遂，别人也奉承你，脑子有些不清醒了。以后记住，徐平这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万不能跟他耍弄小手段。他若真是个至诚君子，以后有当政的那一天，我们家里没有得罪过他，也就不会为难我们家里。若不是个君子——那我们也不用在意了。”
吕公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虽然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脑子里却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他到三司开拆司也有些日子了，徐平根本就不与他打交道，但也从不给他以权谋私的机会，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服气的，总觉得徐平是在躲自己。
吕夷简心里面暗暗叹了口气，吕公绰做事也算八面玲珑，但在这些细微处，却少了自己的缜密心思，注定了将来成就不高。这一辈子能做到侍从官，就已经是他的顶峰，还要皇帝念自己多年的辛劳，有恩泽照顾他。
看看旁边恭身肃立，不怎么说话的二子三子，吕夷简心里才有些安慰。将来吕家能不能光耀门楣，成为当世大族，就看这两个儿子了。自己一生在官场里沉浮，虽然如今位极人臣，不可谓不成功，但总是有些遗憾，自己这官还是少了些声望。
如今的吕夷简，政治成就早已经超过了伯父吕蒙正，但名望上却实在差了许多。
吕蒙正曾经问过自己的几个儿子：“我为相，外议如何？”
儿子们答道：“大人为相，四方无事，诸夷宾服，甚善。但人言无能为事，权所为同列所争。”
吕蒙正道：“我诚无能，但有一善用人耳，此真宰相之事也。”
吕夷简正好相反，只有他争同列的权，什么时候同列能跟他争权？王曾是他的至交好友，又是提拔他到宰执的关键人物，于他有恩，吕夷简已经非常客气了。吕夷简是真心地不与王曾争首相之位，心甘情愿地想把位子让给他，赵祯不同意而已。但是位子可以让，权却不能放，不管是首相次相，朝政大权必须在自己手里。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是半点马虎不得的。王曾有苦说不出，与吕夷简的关系越来越僵。
吕夷简是把大权抓在自己手里了，声望却就到了王曾那里，不能说不是遗憾。
固位不易，养望更难，在朝为官，哪里是那么轻松的。富贵富贵，富起来或许容易，这一个贵字，却是千难成难。贵了还要众望所归，可遇而不可求。
见父亲不说话，吕公弼掏了一张纸来，双手奉上，口中道：“父亲，今日在徐府里不少臣僚相会，众人起哄，逼着徐待制写了这一首词出来。虽然音律不协，柳三变弹破了琵琶，也没法让歌妓唱出来。但依孩儿观之，这词倒是着实有些文采。虽然前面铺垫太过，后面结尾的气势有些弱了，但瑕不掩瑜，仍是好词。”
吕夷简拿来看过，问吕公弼：“你怎么看？我说的是徐平这词里意思。”
“我听大家议论，按词里看来，徐待制是对在京城为官有些厌倦了，颇有些想外任的意思。他在邕州建的功业委实惊人，在京城却处处掣肘，心里有些不快。在场的晏学士也是如此意思——孩儿感觉也是如此。”
吕夷简不说话，从书桌上取了一张纸来，交给吕公弼：“这是徐平当日离开河阴县的时候，在住的三皇庙外白壁上题的一首诗，有人录了送到京城来给我。你们看一看，说说徐平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该如何应对？”
吕公弼看了，困惑地摇了摇头，递给一边的吕公著。吕公著看完，交给了中间的吕公绰。四子吕公孺还小，就是站在一边听一听，长长见识，还不到他参与的时候。
吕公绰看完，“噗嗤”笑出声来：“这个卖酒小儿，见识终究是有限！什么‘治下山林多虎豹’，直如乡村老农白话，诗里哪有如此写的？”
吕夷简猛地抬头，狠狠瞪了吕公绰一眼。
吕公著轻轻拉了拉吕公绰的袖子，小声道：“大兄，徐待制这句非真指山林，也非真指野兽，而是说的治下蛮人作乱，和广源州交趾之事。这诗的毛病不在这里，而是颔联颈联失对。若说是古诗吧，句子全都是用的律格，要说是七律，此诗又全无一联成对。古不古律不律，此诗有些四不象了。”
初唐的时候律绝皆不成形，当时的诗人也不把这些当成金科玉律，所作的诗常常在后人看来不中格。如“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又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就都算是古诗，按照五绝来看是怎么都不对的。越到后来，格律越严，到了宋朝，就基本是近体诗律绝的天下，再写这种古诗会被人笑的。
徐平自然不是不知道格律，但却做不到严格按照格律随口而出，心中有所想，便只能随手题一首这种四不象。
吕公著十八岁，刚好是大哥吕公绰年龄的一半，但若是说起诗文学问来，哥哥是连自己的一半都远远比不上。
见父亲的目光严厉，比刚才责备的意味更浓，吕公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散去，面色沉了下来。人情世故还只是跟性格和经历有关，刚才这话却只能说是为人轻浮。吕夷简忍得了儿子的逐渐成长，不会可以慢慢学，轻浮他如何能忍？
吕公绰的神情尴尬，吕公弼忙开声替他解局，对吕夷简道：“依孩儿看来，徐平离开河阴县的时候，必定是已经知道了王沿上奏章说他办事不力。”
吕夷简从吕公绰身上移开目光，面色缓和下来，对吕公弼道：“那个时候，李国舅任群牧副使，正好到原武监。徐李两家是世交，怎么会不说给徐平知道。”
吕公弼叹口气：“此是人之常情，说来也没有什么。不过，李国舅一向都性子谨慎，听说回家都绝口不谈公事，连自己的儿子都从不轻泄一句。这一次，却去说给徐平知道，在孩儿想来，只怕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吕夷简面现欣慰之色：“二郎，你心思缜密，将来必成大器。我刚才为什么说怕徐平是第二个寇准，你该知道了吧。事情说开了，李国舅只怕是官家故意派到河阴县去的，就是为了给徐平说这个消息。徐平是官家的自己人啊——”
说到这里，吕夷简摇了摇头：“从诗里看来，徐平当时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到汜水县去收拾王沿，结果如何你们都知道了？徐平把怨气出了，还得了偌大的好名声，你们还真以为他不会收拾人啊！破过敌都，执敌酋献于殿前，是老实人能干的？——我把王沿贬去春州，也是不得以，只能替他做这个坏人了！”
吕公绰失了父亲欢心，心中忐忑，正要表现自己，听了这话，不由插嘴道：“这样说来，徐平上朝路上从马上摔下来晕倒，莫非也是——”
吕夷简看着大儿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大郎，我刚才给你说的什么？徐平这个人你可以欺之以方，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然是要吃大苦头的！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他要真是这样小肚鸡肠，有无数的小心思，在邕州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多大事来？王沿已经被他踩在脚底下，想收拾有无数的机会收拾，怎么可能去装病呢？几个月不视事，朝里会有多少变化？心思多的会这样做？你无可救药！”
见父亲的神色从恨铁不成钢，慢慢变得严厉起来，吕公绰心里害怕，低下头去。
吕公弼忙道：“大兄也是当局者迷，他在三司做事，对徐待制有些成见罢了。”
吕夷简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有些无奈：“二郎学问精深，为父不想让你沾染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你只需安心向学，踏踏实实为官做事，将来公辅可期。乱七八糟的心思，对你反而没有一点助益。反倒是大郎，学问上无大成就，只能在官场上苦苦挣扎，将来或许会有机会位至侍从。——这些年来，大郎在府里的杂事上用的心思太多了，浸染太过，过犹不及，眼睛反而看不清楚。”
自己每说一句都是错的，吕公绰心里不安，垂头丧气地道：“是孩儿不好，猜不透徐平的心思，惹父亲忧虑了。”
“若是你能够如二郎三郎一般，有学问，自己又行得稳站得正，那又何必去猜徐平的心思？这些年来，为了支撑家里花销，也是没办法让你出头露面。你自己，也确实不是这条路上的。大郎啊，将来你可要好自为之，切莫越走越远。不是阿爹看不上你，我走的路，你走不来，你们兄弟三人，都走不来！”
兄弟三人难得见一次父样吐露心声，默默垂手站立，不敢说话。

第125章 终于有事做了
吕夷简父子绞尽脑汁在想徐平一诗一词里面深含的意思，徐平茫然无知。
三皇庙外留一首诗，当时确实是被王沿气得急了。而且面对历史遗迹众多的广武山，这曾经影响历史的古战场，自己住了一个月，总得留下点痕迹。他也不是靠着诗文吃饭的，想写就写，别人说好说不好他都不在意。
至于抄辛弃疾的《破阵子》，则是被赶鸭子上架，实在没办法了。你一个堂堂的一等进士，龙图阁待制，连首小令都即席做不出来，哪怕徐平脸皮再厚，朝廷还丢不起这人呢。自己当时打退堂鼓，将来有升职的一天，就会有人拿出来说事，这种不学无术的中进士已经是侥幸了，还好意思做学士？
那词能合情合景合自己的身份就不错了，词里精细的意思他哪里来得及思量？竟然有人会对着诗词一个字一个字抠自己的想法，徐平真地想不到啊！
天边的红霞慢慢地褪下了嫣红的颜色，随着夜色慢慢浸染大地，凉风不知从哪里吹来，一天中最舒服的那个时候终于来了。
徐平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让凉风从自己身上吹过，把白天的暑气彻底带走。
这一天都是来来去去，说这说那，徐平记得自己好像没喝什么酒，然而还是稍稍有点头晕。凉风带走了身上的燥热，心里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在椅子上坐不住。
站起身来，徐平在院子里的树下慢慢地踱着步，感受着傍晚的凉意。
秀秀从院子外面进来，对徐平道：“官人，夫人那里问你要不要去用饭呢。”
“不吃了，白天吃了一整天，肚子都胀起来了。你去说一声，我在自己院了里休息休息，不过去了。等到他们吃罢了饭，再去给阿爹和妈妈请安。”
秀秀答应，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转回身来问徐平：“官人莫不是喝得多了，酒劲上来？我去给你做碗醒酒汤端过来。”
“也好，家里如果有上好新鲜的鲫鱼，做个酸辣鱼汤来。”
秀秀笑道：“今天我见你们有人在后园里钓鱼，也不知道有没有钓鲫鱼上来。若是没有，让孙七哥去池塘里抓两尾。反正是在自己家里，孙七哥手到擒来。”
徐平答应，让秀秀自己去安排。家的地方大了果然有好处，有山有水，有果园有池塘，想吃什么了，随便去抓就是。有孙七郎这么个人在家里，举凡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就没有他抓不来的。
没到中午，薛奎和王曙两人便离去了，果然没过多久梅询和李淑两人也到了徐平府上。他们两个一个翰林学士，一个舍人院的知制诰，平时带着仪仗出来在京城里威风八面。这个时候清贵词人的地位极高，哪怕就是地位较低的中书舍人，路上节度使见到了都要避让，整个三衙几乎都被压在下面。当然，历史上跟西夏打过，到了庆历年间便就颠倒过来，舍人要给三衙长官，甚至节度留后让路了，更加不要说节度使。
现在正是他们地位最高最威风的时候，但再威风也敌不过一柄青罗伞。哪怕是人家老头只骑头小驴，后面跟个小厮举着伞，宰执以下也得乖乖避让。
梅询和李淑是在外面直到等薛奎和王曙两人离去，才赶过来。他们两个可是精得很，今天是来玩的，有两位宰执在场还怎么放得开？更何况是薛奎和王曙两人。
到了下午大家就放得开了，特别是午后不久晏殊离开后，各种放浪形骸。徐平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只记得当时有人围着歌妓不停地唱柳永的慢词，还有一个竟然跳进了池塘里，也不知道是要去抓鱼，还是要洗澡，记不起来是谁了。
这种时候对高若讷就是一种折磨，没人陪着他说话，任他冷清清地坐在那里，还不得不看别人的种种不妥当的行为。没办法了，高若讷找徐平借了根钓竿，一个人在池塘边钓鱼。也不知道他钓上来还是没钓上来，反正徐平只记得，高若讷说是怀念自己的师弟文彦博了。有文彦博在，好歹有人陪着他说说话。
徐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虽然他对围着歌妓听小曲没兴趣，对文人间的高谈阔论也同样不感冒，但他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氛。没有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每个人都率性地依照自己的心情做事，如今的身份多么地难得。
月亮终于从天边爬了上来，虽然只有半个，还有些羞答答的，但那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如同一层薄霜，夏日的夜里让人心旷神怡。
自己还有近三个月的假，应该找人来热闹热闹，过了这个时候，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今天的人太多，有些乱了，以后少找些人就好。
以什么名义，请什么人好呢？
徐平坐回到躺椅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秀秀端着鱼汤进了院子，把碗放到一边的石桌上，对徐平道：“官人，趁着鱼汤还是热的，赶紧过喝了，醒一醒酒。”
徐平起身，没头没尾地问了秀秀一句：“秀秀，现在什么时辰了？”
秀秀看看天边的月亮道：“呀，月亮都出来了，亥时了呢！官人，你快点喝了这醒酒汤，早早歇了吧，天时不早了。”
徐平到石桌边坐下，慢慢地喝着鱼汤，抬头看着天边刚刚升起来的下弦月，口中嘀咕一句：“是啊，今天休沐，月亮出来，亥时了呢。”
中国早就能够相对精确地测定太阳年了，但一直便用的是后世说的农历，也就是阴阳历。不管历法怎么改来改去，从来没有使用真正的太阳历。除了阴阳历所带的农事节气，晚上的月相应该也是重要原因吧。
知道了日期，看看天上的月亮，就是在晚上也能够知道大致的时间。太阳历虽然有很多的优点，这一点却是没法跟阴阳历比的。
徐平喝着酸辣的鱼汤，看着天边那个清新的小月牙，有些出神。
秀秀走过来，轻声道：“官人，你小心烫着！怎么喝着汤还想心事呢？”
徐平回过神来，把手中的汤勺放下，对秀秀道：“我终于想起来这些日子要做的事情了。前些日子一直说要做个钟表，却没有结果，现在可算是有时间了。”

第126章 柳三变的烦恼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这首《昼夜乐》属中吕宫，音调起起伏伏，唱来如泣如诉。加上柳三变的词，说的正是小儿女的恋深情浓，说的是那分离的无奈与凄冷。
一曲唱罢，徐冬冬放下手里的琵琶，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柳三变半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看看就要入伏，到盛夏天气了，路边的杨柳如同碧玉妆成，翠生生地俏立在路的两旁。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从里到外都透着悠闲。
隔着前面的民居，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蔡河码头，一如往昔地忙忙碌碌。但那里的繁华热闹，却如同另一个世界，被远远地阻在世界的那一头。
徐冬冬放下手里的琵琶，轻抬莲步，到了榻前，坐在柳三变身边，柔声道：“七郎，昨日回来你就大醉。今日酒醒，怎么还是不跟我说话？莫不是心上又有了人？”
柳三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神色落寞。
“想当初我们相识，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儿，挽着丫头髻，随着爹爹闲来去酒楼唱几只曲儿，养着我们一家三人。一转眼，近十年过去了。自认识七郎，京城里的闲荡子弟也认识了我徐冬冬，盖起了这积翠楼，挣下了万贯的家私。七郎，我的年纪已经大了，爹爹妈妈也都说，要找个老实人嫁了，好好做人家。”
柳三变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徐冬冬的手：“人生总得有个依靠，找个人嫁了也好，胜似这样日日抛头露面，看人脸色生活。我时乖命骞，不是个能托付的人。如今看看年华老去，却一事无成，在外游宦讨些禄米。唉，我对不住你！”
徐冬冬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着柳三变，一时无言。
如果说以前青楼的姐妹们对柳三变还有些幻想，四年前他中进士，出去为官的时候便就都死心了。街上的浪荡子，精音律，善填词，知冷知热暖人心，虽然年纪大了些，虽然嫁过去只能做妾室，姐妹们也有不少人愿意，他也娶得进门去。如今有了进士出身，做了官宦，很多人就没了这个念头了。
虽然也有不少官员纳女妓为妾，但那终究不是个好名声。再者官宦人家里面规矩多，柳三变兄弟三进士，家风可就容不得那些风花雪月了。为什么你要回来呢？再晚上一年半载，自己也就已经嫁人生子，从此至死不再相逢，对人对己都是好事。
见柳三变心不在焉的样子，徐冬冬道：“七郎，这积翠楼，我们家里已经托牙人去发卖了。想来要不了多少时日，就不再属我家所有，你想来也没地方去了。”
柳三变漫应道：“为什么要卖了呢？当时建的时候费了许多心，一直住下去岂不是好？你又有样貌，又善解人意，嫁妆又不缺，招个人老实，又善做经纪的汉子入赘到家里来，守着这份家业，多少是好？”
“七郎，这里是杀猪巷，住在这里的有什么正经人家？只要手脚不缺，哪个汉子会入赘到这里来？我嫁了人，从此就要收起心思，规规矩矩为人妻了！”
“怎么就不是正经人家了？你们只不过是靠着唱曲挣钱养家，又没比别人少到哪里去！”听到这话，柳三变有些激动。“难不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才是正经人家？冬冬，以后你莫要再说这种没志气的话！”
柳三变这几十年的人生，就是在这些地方渡过，怎么不正经呢？在他的心里，这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地方。城南的杀猪巷，城北的牛马市，这些小巷子的青楼楚台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如果可能，他还想在这里终老一生呢。
徐冬冬看着柳三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味。这里是青楼妓馆，不仅仅是给人唱曲，还要陪着人睡觉呢。柳七可以在这里白吃白睡，别人可不是这样啊！在这人世间，能够用钱买到的，那些只属于人心的东西，有几样是被人看作正经的呢？
没有再争辨，这又有什么意义？把这积翠楼卖出去，找个老实人，能够听自己的话，能够对自己知冷知热的人做一生倚靠，徐冬冬就跟这里，就跟以前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了。就连徐冬冬这个名字，以后也不会再存在这世界上。
冬冬、师师、香香，这些名字一听就是用色艺娱人的，不是做下人的，正经人家谁会取？这就是艺名，是她们这些人做生意时的招牌，一旦不做这生意了，招牌也就该摘下来了。名字一会，穿锦衣罗，谁还会知道她以前的身份？
青楼卖唱，不是做一辈子的事情，到了年纪，终究还是要找个老实人嫁了。最可惜的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生活惯了的女孩子，真地找个老实人，也是诸般过不惯，闹出了多少人间惨剧？徐冬冬今年二十三岁了，平时跟相熟的姐妹说起来，最忧心的就是嫁人之后自己收不住心，还想着以前的风月情事。都知道找个老实人，自己也要老老实实做人家，但野了这么多年的心，有几人能够一下子沉下来？
见柳三变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神情落寞，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向心里去，徐冬冬的心里有些无奈。积翠楼不是柳三变惟一落足的地方，京城里还有陈师师，还有赵香香一班名妓，他的脚顺了不定就走到哪一家去。
你心里念着眼里望着的那个人靠不住，他的心里也没有你。你可以倚靠的那个人却不入你的眼，不会填词作曲，不会知冷知热，不会逗趣调笑，这是她们的无奈。
见柳三变一直没有精神，徐冬冬不由道：“七郎，我看你神情恹恹，自昨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精神，心里是有什么事放不下吗？”
柳三变叹口气道：“冬冬，我也不瞒你。昨天我遇上了一个贵人，在朝廷里的地位非比寻常，若得他的青眼，不定以后仕途就一帆风顺。天赐予我良机，那贵人填了一首词出来，却入不得调。奈何！奈何！我却一直把调子调不好，唱不得！冬冬，你说我是不是时乖命骞，大好的机会在面前，却使出浑身力气也抓不住！”
（备注：徐冬冬、陈师师、赵香香和积翠楼的名字借自喻世明言的《众名姬春风吊柳七》，那文里对柳永的身世年纪纯是附会，本书只是借这几个名字而已。）

第127章 素手解烦忧
“人说柳七是京城里第一等风流人物，诸般乐器，无不精熟。随便一拨弦，入了耳朵便就知道是什么调子。这世间，竟然还有你调和不了的音律？”
烟从香炉里冒出来，在空中画出一个淡淡的奇怪图案。又甜又腻的气息把整个人都包裹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旖旎，让人志气消磨。
温柔乡是英雄冢，任你盖世英豪，在这种地方也温柔得像只猫。
柳三变没有半点英雄气概，这种地方不但消磨不了他的志气，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青春长在，睥睨天下。他就是那风月场里的王侯，词曲里的帝王。
然而这往日说起音律便就从容谈笑风生的一代豪杰，今日却失了平日气概，拍了拍徐冬冬的手道：“若是平常调子，自然是难不住我。这一次遇到的，却颇有些金戈铁马的意思，高亢里带些婉转，激昂里带些失落，哪里容易。”
徐冬淡淡一笑：“一首曲子而已，哪里来的这些花哨！只要意思出来，莫不成还要管着填词人的心情？这填词的人，恁也难伺候！”
“唉，你哪里知道，填词的人倒不在意，是我心里放不下啊。我一生所长，就是填词作曲，若能在上面寻到富贵，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怎么能够任其在自己手边轻轻滑过？冬冬，你不知道官场的艰难。一科数百进士，别说是位至侍从，就是能够穿上朱红官袍的又有几人？我看看年近半百，一点机会都不能放过啊！要是不然的话，说不定这一辈子就做个知县判官，连知州都做不到，如何甘心？”
见柳三变黯然神伤，徐冬冬柔声道：“与你相识多年，还从来不见你现在这般烦恼，这官儿做得着实恼人，还不如在京城里做个风流神仙。”
柳三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那像被抽了半个魂儿去的样子，欲加让徐冬冬不忍。
“七郎嘴里的贵人，到底是朝里哪位大臣，让你如此在意？”
“我说出来，你必然是知道的。他本是开封府人氏，天圣五年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满朝都道是上天赐下一个奢遮人物到我大宋，要开一个太平盛世。只是在白衣时得罪了刘太后的亲戚，被发配到了岭南为官，立下了无数功业。如今回朝，做到龙图阁待制，在三司里任盐副使。这等人物，若得他带挚一下，胜我多少年苦熬！”
“原来是他。当年新科进士游街，我也曾跟姐妹们见过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因他是我们开封城里人，姐妹们还议论来着，说这样年轻一个后生，如何能够治理得了百姓？倒是不想竟然立下了许大功业。去年押了那个什么交趾国王回京，满城百姓都去看，果然比当年离京时英武了许多。倒是听说现在朝里任大官，三司里管着不少人，竟然大到能够带挚七郎了吗？你不也是进士出身，又差不了几年。”
这些街头传闻，或真或假，徐冬冬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难免失真。
徐平本是开封城里人，自小在这百八十里罗城里长大，中是进士，立了功勋，当了大官，开封百姓也与有荣焉，街头巷尾传来传去各种神神怪怪的事情都有。徐冬冬这些人整日无所事事，最喜欢谈论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只是没有想到，徐平一个比柳七儿子都小的后生，竟然做到了正榜进士口里的贵人。
“同是进士，命却不同。若说那徐待制也是在岭南直做满了两任六年通判，不得迁官。但回到京城，一年之间就到侍从大臣，如何是平常人比得？他们这些大臣，每年都要向朝廷里举荐贤才，最是要紧。到那时节，我若是得他美言两句，不定也能够时来运转，得个美官。冬冬，你说我怎么能够不在意？”
徐冬冬一个妓院行户，哪里知道官场上的这些规矩，但官做得越大说的话越有人听，这总是不错的。既然柳七说徐平能够让他到好地方任美官，那总是不假，不由认真起来。虽然两人几个月之后就将各奔东西，或许从此老死不见，但总是有那一场露水姻缘，几年欢好，跟柳七在一起也是贪图他钱财，有几分情分在。
想了一想，徐冬对柳三变道：“七郎，你不妨把徐官人的词念给我听一听，帮着你想想法子。我总是在青楼上讨生活，认识的唱曲儿的人多，不定要办法呢？”
柳三变自然不相信自己调和不了的音律，这世上还有别人能够做成，不过见徐冬冬一片真情地看着自己，不忍拂了她的意，便把徐平的那一首《破阵子》念了一遍。
徐冬冬听了，低头沉思一会，口中道：“破阵子的曲子，往时也有穿青衫的读书人，要什么风雅，让姐妹们唱。但都是晏相公的词，说的是伤春怀人，从没有这些战阵上的事。若用旧曲，配着这些词，着实有些不伦不类了。”
“当然是难，若是用旧曲能唱，我又何必烦恼？不是我夸口，但凡是世上有人唱过的曲，我无有不知，又是什么难事？”
说了这一会话，柳三变心里的烦闷略散去了些。看坐在身边的徐冬冬，穿着淡青色的褙子，里面薄薄的抹胸。虽然穿的清凉，这大热的天气，依然有若有若无的香汗渗出来。离得近了，柳三变心中一荡，不由就伸手去搂她的纤腰。
将要碰着她的身子，突然徐冬冬道：“七郎，我想起来了！”
柳三变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又缩了回来，那一点旖旎心思登时不知飞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吞了口涎唾，柳三变调整心情，问徐冬冬：“想起来了什么？你这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不知有些吓人？”
徐冬冬看着柳三变，温柔地笑了一笑。她已经过了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但自有一种半熟不熟的风情在，别样绮丽。柳三变看着，不由又是心中一荡。
徐冬冬道：“我想来了，这种曲子，是有人唱的，而且唱得极好！”
听了这话，柳三变心里的那一点男女心思一下子就不见了，忙问：“冬冬，你真知道有人唱这种曲子？切莫要编个话来哄我！”
徐冬冬微笑道：“我如何忍心哄七郎？真地是有人能唱。前年从陕西路来了个柳八娘，善弹铁琵琶，唱这种词。别人唱不得，柳八娘定然能够唱得！只是去年她害了一场大病，病根留下，容貌有些不雅，好久不见了。”

第128章 有什么诀窍？
孙七郎穿着一身短褐，下边卷着裤腿，上边挽着袖子，洋洋洒洒地从外面走进了徐平的小院。见徐平正在树下阴凉里的桌子边，聚精会神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张纸，走上前来，拱手行个礼，唱个诺：“郡侯唤我来，不知有什么事？”
徐平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孙七郎一番，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你也是有官身的人，怎么还是如此随便？穿得如同一个种田农夫一般，让人看见了，不知又要背后说什么闲话。我这侯府里，就是如此对待官员的？”
孙七郎浑不在乎：“左右是在自己家里，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穿。我是辛苦惯了的人，那些长袍大袖的衣服，一穿上就浑身不自在。”
徐平本想跟他分说一番，你个武臣，又不是国子监的博士，不管公服常服，都有箭袖的衣服穿，怎么就宽袍大袖了？再想一想，孙七郎就是这个惫懒性子，怎么说他也是不会改的，只好摇摇头算了。
见孙七郎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向桌子上面的纸看，徐平道：“找你来，是因为我要立个刻漏社，弄个精准好用的时钟出来。你心思活络，尤其是有一双巧手，正适合做这个事。对了，这几天不怎么见你，是有什么事情在忙吗？”
“没有。——郡侯知道，自去年我接了邕州认识的婆娘回来，诸般都好，就是她的肚皮不见起色。我不是一二十岁的少年时候了，还想着有个一男半女养老呢，这几天带着她开封城里的庙拜一拜。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管着，总要把庙都拜遍，所有神佛的香火钱都孝敬到了，才会有神仙管我这小事情。”
徐平看着孙七郎，哭笑不得。且不说按他前世的知识，知道这事情还是看男女自己，神仙也没有办法，只这孙七郎的作风，还真是有他的风格。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一抱，还生怕抱得不紧，平时省下的香火钱一次就给足了。
孙七郎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以前是有过孩子的，自然不是她不能生，夫妻两人真地有问题，只怕还是出在孙七郎身上。不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好，就孙七郎这个惫懒性子，也说不定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只是时候不到罢了。
这种事情怎么好深问？徐平只好道：“你既然是急着要子女，那这些日子就好好住在府里，陪着你的内人。平时吃东西也注意一些，酒要少喝，肉鱼之类的要多吃一些。还有，不要天天闲着，没事就找事情动一动。我听人说，这样有利生育。”
“生孩子是女人家的事情，又不从我的肚皮里跑出来，怎么讲究到我身上？”说到这里，孙七郎向徐平伸着脑袋，颇有些神神秘秘的样子。“郡侯，你看当初你去邕州为官的时候，刚刚新婚没有多久，便就有了盼盼小娘子。回到京城，这也没有多少时候，夫人看看又要生了，莫不是有什么诀窍？”
看着孙七郎，徐平是气不得笑不得，骂道：“你个浑人，说的什么话！你自己说的不是从男人家肚皮里跑出来，我能有什么诀窍？想要儿女，这些日子就好好在府里呆着，哪里也不去，多跟你浑家呆在一起就好了！”
孙七郎挠挠头，伸着脖子对徐平小声道：“不瞒郡侯，没等回京，还在邕州的时候我就跟自家婆娘睡过了，她们蛮人女子，不讲究这个。时间着实是不少了，怎么还一直没有动静？我是真地有些急了！”
徐平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孙七郎，这是从在中牟庄里就跟着自己的老人，一向都忠心耿耿，重了的话不忍向他说，轻了他的脾气又不在乎。想了想，只好道：“你不听人说，孩子都是父精母血，父母一般重要。平常你多吃些补精益气的食物，府里有邕州送来的山瑞，你拿一些回去闲来吃。什么人参乌鸡之类的，平时炖了，你们两口儿喝口汤。身子调理得好了，想要的自然会来。”
孙七郎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这种事情上他就服自家主人，当年走的时候成亲也没少时候，而且林素娘年纪又小，竟然就有了盼盼。等从邕州回到京城，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自家婆娘的肚子是吃得好了才大上一些，全是肥肉，看看夫人，这都马上又要生了。徐平说的话，句句可都是学问，照着做自然不愁没有儿女。
至于人参什么的，这个年代还远远没有后世那么珍贵，就是一味贵一点的寻常药材而已。孙七郎虽然俸禄低，可还从徐平府上拿钱呢，就是买来当萝卜天天炖了吃着玩，也还是吃得起的。
心里有了底，孙七郎的心情大好，问徐平：“怎么就说起我的闲事了？对了，郡侯叫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徐平叹口气，拍拍额头道：“被你一搅和，我都忘了！这不我身体不适，一直在家里休着寻医的假，没有事情做着实无聊。从年前便就跟燕待制说，要制个精准好用的钟表出来，一直没有功夫，竟然就拖到了现在。”
“钟表？就是新式样的刻漏吧？我记得郡侯是说起过。”
“嗯，就是刻漏，不过不是现在的样子。现在有时间了，刚好把这事情做了。我已经给燕待制和司天监的楚衍、贾宪几个人发了帖子，明天他们到府里来，一起商量这个事情。你的手巧，若是有了什么想法，正好去做来试试。所以，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你便老实呆在府里，不要出去乱转，免得用着你时找不到人。”
孙七郎连连点头：“如此最好，我呆在府里，也好跟婆娘试着把孩子生出来。——对了，那个楚衍不是高大全的丈人？好久没见高大全了，怪想他的。”
“高大全现在进了马军司，到外州去做就粮禁军了，怕是要到秋后才回来。他听说了我的身子最近不好，前些日子写信来问，还送来些土产。”
孙七郎摇头：“这个高大全，在殿前司多少是好！皇宫里离得官家近，升官的机会多，而且家就在跟前，不耽误了回家过日子。怎么就想来到马军司去呢？”
徐平心说高大全可不跟你一样没志气，只想着老婆孩子自己的小日子，他还想着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呢，能跟你一样？可是看看孙七郎，只能摇摇头，心里面叹气。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由他去吧。孙七郎这样，或许失了前程，但却过好了自己的生活，谁要知道哪个对哪个错呢？

第129章 刻漏社
刚刚入伏，天气就一下子躁热起来，前几天还有些温柔的太阳突然就变得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站一会，不小心就要脱一层皮。
徐府的后园里，小河从两座山岗中间流出来，向右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后便就变得宽广，成一片大的浅水湾。湾里种满了荷花菱角，这个季节荷叶亭亭如盖，一片碧绿。俏生生的荷花挺立在这翠绿中，绰约多姿，随风摇曳。
过了竹林，水湾边是一片草地，绿油油的如同地毯一般，不时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草地的另一边，靠着水湾是一排十几株大柳树，遮住了偌大的阴凉。柳树阴凉的外面，则种了枫树、玉兰、石榴和木槿等小型花树。
草地靠着水湾的地方，一道土堤伸进荷花丛里，尽头建了一处凉亭，正好接住旁边大柳树遮出的阴凉。从在亭子里，凉风习习，满眼都是美景。
这里是徐府的人夏季歇暑的地方，任天气再是炎热，这里依然是满身清凉。
徐平坐在凉亭里，看着满眼的荷花，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孙七郎百无聊赖地站在徐平身后，不住地东张西望，颇有些站不住的样子。
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徐平要找人研究制造新式钟表，便立了一个社，其实就类似于他前世的俱乐部，取名为刻漏社。说起来这种组织称社称会并无一定之规，有的时候就单看怎么顺嘴怎么来。
一般来说，会比社和集的组织性更强一些，有固定的发起人，成员入会也比较正式，有按时举行的集体活动，有的甚至还有会费。往往在宗教活动中，更多的采用会的形式。而社就要松散一些，往往成员并不固定，大多数只是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到一起，活动往往临时起意。至于集，则基本都是临时举行，最典型的就是文人举行的雅集，诗文之会。像徐平前些日子招人来自己府里玩乐，便就算是雅集的一种。当日现场有诗词，后来散了之后还有人作诗赋记述此事，以后还会结集出书。
宋之前，尤其是盛唐之时，雅集盛行。早的如两晋时的兰亭雅集，王羲之为此所作的《兰亭集序》流传千古。唐时每到游春时乐游原上更是雅集无数，不知有多少诗人的诗篇通过这种场合流传后世。
到了这个时代，文人士大夫之间的雅集虽然也偶有举行，但已经不多，更盛行的是各种各样的结社。名目繁多的诗社自不必说，其他如棋社、镜社，莲社、牡丹社和菊花社，弓箭社、棍棒社等等，花样无数。
当然，规模最大的还是蹴鞠的齐云社，又称圆社，更是成员遍天下。齐云社已经远远超出了徐平前世俱乐部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行业协会。蹴鞠的规则是由齐云社制定，比赛是由齐云社来组织，水平的高低是由齐云社来评定。后来出现专业从事蹴鞠的人员，从业资格也是齐云社说了算。徐平前世足协、羽协等等这些体育协会所具有的职能，现在的齐云社已经基本都有了。
蹴鞠是此时天下第一大运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闲汉，无不喜欢，各种高手更是层出不穷。正是有这个基础，才催生出齐云社。
常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齐云社就是一个例子。有了这种社会人员广泛参加的运动，在这种比较宽松的社会形态下，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行业协会。
蹴鞠是男人的运动，女孩儿有女孩儿的游戏。
柳树下阴凉里的草地上，盼盼正和秀秀一起踢毽子。这种运动虽然不如蹴鞠那么广泛，那么上规模，喜欢的人也不少，尤其是适合小女孩玩耍。秀秀回来，盼盼有了玩伴，最近对踢毽子极其热衷，外廉、拖抢、耸膝、突肚、佛顶珠，诸般花式，连徐平看了也叹为观止。一个小毽子，在她脚上像是花蝴蝶一样上下翻飞。一边看着，极其地赏心悦目。徐平一边看见，有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去跟她踢两下。
盼盼和秀秀的不远处，一黑一黄两只小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探头探脑。
这两只小狗可不简单，是孙七郎精心培育出来的。徐平庄上的马用人工授精的方法选育良种，孙七郎学了去，用来培育优良犬种。在中牟庄里，孙七郎最喜欢的就是架鹰走狗，追兔猎狐，对好的犬种极为上心。
那只黑的，身子细长，四肢极高。它趴着看起来小小一只，一站起来，那体形就能给人一种震撼，好像身子一弓就能在地上飞一样。这是中国古老的猎犬，灌口二郎神的吠天犬大约就是这种，称为细犬。
旁边那只小黄狗，看起来有些憨憨的，样样都不突出，但就是聪明听话。
这两只小狗自从被盼盼看见，便就霸住了，经常带在身边玩。孙七郎一心想着好好养大跟着自己去打猎的，奈何不管教什么，总是很快被盼盼的种莫名花样弄得小狗迅速忘掉，就只记得天天跟在盼盼身边疯跑，把孙七郎急得上火。
凉亭里，徐平坐在石凳上，一个人自泡自饮，不紧不慢地喝茶。看着眼前荷花池里美景，不远处女儿开心地玩耍，实在是生平乐事。
这里没有了招呼不完的人，没有了理不完的事，彻底放松下心情，享受着这难得闲暇时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正在孙七郎实在忍不住，想要找个借口溜开的时候，徐昌带着燕肃从远处向这边走来。今天是刻漏社成立，第一次聚会的日子，燕肃下朝，便就直接过来。
到了凉亭，与徐平叙过礼，燕肃抬头看看周围，赞道：“不想徐待制府上竟然还有这般美景，山水相映，凉风习习，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徐平让燕肃坐下用茶，口中道：“哪里能算得上美景，也不过一塘清水，几株荷花，有些凉风罢了。在这里闲坐，也只是图个清静。”
燕肃笑道：“这话如何说起？若是在乡下地方，这种风景着实平常，但在这开封城里，便就难得了。去年徐待制在这里大兴土木，还有人说，花如许银钱，怎么不到城内寻处宅子，比这城外可是方便多了。现在看来，还是徐待制有远见，城内怎么有如此大的地方？自己家里有山有水，城里面哪个敢想？”
徐平笑笑，没有接话，给燕肃倒上茶道：“燕待制，用茶。”
燕肃喝了茶，咂了咂嘴：“这茶好！这种炎热天气，再去点茶就真地不合适。徐待制依着邕州茶法制的茶，听说前几个月卖的并不如何好，最近行情涨了起来。还是现在天气热了，点茶不如这个方便。”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徐平前世对茶也懂得不多，在邕州的时候只能对制茶的人说个大概。当时邕州制的茶，也只是占了个方便易保存，味道只能说是一般。几年过去，种茶的人一点一点试出来，已经能够制出极好的茶来。
方天岩在京西南部改用邕州茶法，取明前极好芽叶，精心制了一批好茶，送到徐平这里来待客。那里本就是徐平前世绿茶的上好产区，味道果然大好，徐平自己没事也喜欢泡上一壶，慢悠悠地品上一品。
说过一些闲话，燕肃对徐平道：“年前徐待制就说要制新的刻漏出来，我们讲过几次，只是诸般杂事缠身，一直也没有个结果。如今有了空闲，这次一定要一鼓作气地制出来，不要再有事情耽搁了。”
徐平点头：“不错，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半途而废了，一定要有个结果。”
“做这种事情要有人手，俗语说一人智短，众人智长，我们要广邀帮手。前些日子徐待制不是写了封书，让中牟的苏颂到崇文院里用望远镜观天？那个少年我看着不错，天文方面家学渊源，又老实谨慎，善学好问，是个人才。得了徐待制的书，我便派人唤他一起来，算是帮手，也是提携后进。”
苏颂是徐平前世有印象的人，必然是有了不得的成就才会在历史上留名，可惜的是徐平回来，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却没想到燕肃对他还有印象，还把他请来，正中徐平下怀，怎么会反对？
问了一下苏颂现在的消息，才知道他到崇文院看天象，很是待了些日子。他不但天文方面家学渊源，诗文经学也一样出色，在崇文院求师访友，被不少人看好。甚至判馆阁的宋祁建议他与范镇一样留在崇文院读书，等再过几年年岁到了，诗文也都学成，便就从国子监发解参加科举。只是他家里不放心他小小年纪在外面，怕一不小心学坏了，还是让他跟在父亲苏绅的身边。
说过苏颂，徐平指着身后的孙七郎道：“这位孙七郎，如今做着个小官儿，一年来在京城里也做了不少事情，天生一双巧手，我也唤他来帮忙。”

第130章 重度近视
徐平家里的各种新奇设施，别人想学都是请孙七郎去做，凭着这个，他认识了不少人，也赚了不少钱财。燕肃自然是认识，不但认识，还找他做过东西呢。
孙七郎上前见了礼，趁着这个机会，在下首凳子上坐了。
今天要见客人，孙七郎特意换上了公服。可不知怎么回事，这衣服穿在身上，孙七郎就觉得各种不舒服。或许他就是个劳碌命，享受不了这些。
几个人坐着说闲话，不知不觉太阳高升，楚衍和贾宪两人终于赶了过来。
两人带了一个少年过来，叫卫朴，十八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的，看起来就是个憨厚少年。不过眼睛看起来有些奇怪，一直眯着，像是睁不开的样子。
经贾宪介绍，才知这少年竟然是个算学天才，尤其是精于心算。不管多么复杂的加减乘除，别人一说，顷刻间就在心里算出答案。
徐平制了望远镜放在司天监里，得到了大量以前所不能观测到的数据，现有的人员无法应付，便向天下广求贤才，知楚州的屯田员外郎便就荐了这个人来。
卫朴出身贫寒，但于算学极有天分，但凡此类的书，看过一遍便就终生不忘。不过这个年代算学没有进身之阶，卫朴再是天才，也只能困守乡村。
到了司天监，楚衍一见便就惊为天人，日日带在身边，一身所学倾囊相授。徐平要找人才制新的计时器具，如果成了也是件功劳，楚衍便就找贾宪商量，把这个少年一起带了过来。
制新的钟表虽然是徐平的个人行为，一应花销也是他自己承担，但这种器具对国家影响重大，真地成了献给朝廷，自然会有赏赐下来，参与的人也会叙功。
自古以来，中国一向都讲究天人合一，得天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绝不是后世定个标准时间可比。
徐平看着这虎头虎脑的少年，眼睛不停地眨啊眨的，着实显得有些怪异，心中一动，问他：“看你眼睛貌似不便，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眼疾？”
卫朴上前行礼：“回禀待制官人，小的自幼好学，但凡得到一书，不一气看完如论如何无法安歇。省吃俭用，买了油来点灯看书，时间长了，想是被烟熏得厉害，便就落下这么个眼疾。平日但凡离得远一些，看什么都不真切。”
这哪里是被烟熏的，明明就是经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书写字，眼睛近视了。这个年代的书印的字都大，又习惯举在手里看，近视的人并不多。据徐平所知，自己认识的这么多读书人，也只有欧阳修有轻微的近视，并不影响日常生活。这个卫朴，竟然是自己到这个年代见到的第一个重度近视。
在徐平的前世，对于很多人来说，近视眼镜几乎是必须随身带着的，一摘下眼镜来，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这个年代则不然，老花眼镜比近视眼镜有用得多了。徐平制了老花眼镜在三司铺子里卖，近视眼镜却想都没想过。
卫朴看着徐平，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还不停地一眨一眨的。
这样子着实有些不庄重，一边的楚衍怕徐平不快，忙道：“待制，这孩子身体诸般都好，就是眼疾难治。他看人都是这样，不然难以看清，待制莫怪。”
徐平笑了笑：“无妨，我也是病人，知道有病在身的苦恼。不过这种眼疾，倒也未必是不能医治，以后多想一想办法。”
楚衍口里应着，却没往心里去。卫朴的这眼疾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病症，找过几个知名的郎中看过，都说不出病在哪里，怎么医治？
徐平也不说破，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卫朴就是重度近视，且等近视镜片制出来了之后，让他试了再说。能磨老花镜，玻璃务里的匠人也就能磨近视镜。不过看这卫朴眼睛近视的程度，用到的近视镜片不知道要厚成什么样了。
因为还有一个郭谘没有到，且不忙说正事，徐平便就随便出了几道题考卫朴。
本来徐平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年代说是算学精通，终究由于时代的限制，解决的还是一些简单的数学问题。对于卫朴，徐平也只是认为他只是算得比别人快而已。
哪里想到，加减除，徐平出到千位数，卫朴依然低头一想，便就立即说出答案。
加减倒也罢了，四位数的乘除，这个年代可没有名目繁多的各种速算技巧，卫朴竟然也能一口喊出正确答案。
徐平越听越是心惊，难道今天真碰到了一个算学天才？尤不死心，干脆不考加减乘除，出一些简单的方程问题问他。传统的算书，大多都是用实例讲解数学问题，就是徐平前世上学的时候的应用题。这种实例里，经常要用到方程，司空见惯。
一元一次方程的问题，徐平一问，卫朴立刻给出答案。
最后，徐平干脆出一些一元二次方程的问题。卫朴果然一下子被难住，低头想了一会，试着报出一个数字。
徐平心算能力只是一般，一次方程他还能在心里算出答案，二次方程便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心算了。本来只是难一难卫朴，试一试他的极限，却不想他还能给出答案来。
见卫朴眨着睁不开的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徐平着实有些尴尬，这答案对不对他自己也判断不了。
抬头，见燕肃、楚衍和贾宪也都认真地看着自己，徐平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却不擅心算，对与不对，还是要手算一番。”
燕肃出了口气，还以为徐平竟然精进到这种程度了呢。
楚衍随身带的有算筹，这是他吃饭的家伙，须臾不离。把算筹取出，在石桌上摆好，不大一会，便就算出了答案。
徐平虽然对算筹不精通，现在用还是能用的。目光在桌子上随便一扫，抬起头看着身前的卫朴，脸色已经变了。
连一元二次方程也能短时间心算出来，这卫朴是个什么怪物？

第131章 天才人物
人上一百，各形各色，漫长的历史中从来不缺少天才，缺少的只是适合天才成长的环境。卫朴家境贫寒，也买不起什么书，凡是有关算学的，便就去跟人借来看。借的书分外爱惜，仔细看过，里面的内容便就像用刀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只是书，就连正规的算筹他也买不起，自己弄了些小木棍摆弄。就靠着这些极其简陋的条件，竟然成了楚州数得着的算术天才。而且被简陋的条件逼着，极其擅长心算，数字算起来比别人用算筹打算盘都快。
不过会算学吃不上饭，小地方也没有相关的书籍让他更进一步，这一两年开始向六壬遁甲上用功，想着靠这个给人算命，也是个糊口的手段。直到被招直司天监里来。
天文之类的学问是受到朝廷限制的，司天监里的那些人很多都是祖传下来，有自己的小圈子。卫朴这种野路子，又太过厉害，鹤立鸡群，便受到他们的排挤。还好楚衍爱惜人才，把他带在自己身边，才在司天监立下脚来。
听楚衍介绍，徐平愈发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或许，这就是个数学天才，只要学会自己前世的数学方法，说不定就会把这个时代的数学推进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境界。
让众人落座，上了茶，徐平仔细问卫朴所学。
听着卫朴的回答，徐平心里叹息，他的路子走得有些偏了。由于时代限制，数学家大多都兼职天文学家，这一点中外没有什么不同，欧洲数学也是从天文学取得突破开始大发展的。只是中国有一套奇特的太极五行八卦之类的理论系统，相信世界是按照某种规律演化的，数学家到了一定程度，经常就把心力投入到了这里面去。
卫朴也不例外。尤其是到了司天监，楚衍的言传身教，再加上未进京前就自己学习六壬遁甲，心思也慢慢开始向太极阴阳演化方面用功。有些可惜了。
趁着这个机会，倒可以把他引导到纯数学研究上来，说不定成一代宗师呢。
直到天近晌午，郭谘才到了后园。
跟楚衍一样，郭谘也带了一个人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了，一看就是劳动人民。
徐平吩咐看座，郭谘带来的那个人却坚持不坐，口中只是道：“小的是个什么身份？几位官人面前，哪里有我坐的地方？若是说出去，要被人骂没有规矩的！”
见徐平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自己，郭谘道：“这是场务里的一位熟手工匠，名叫李胜荣。他最是生得一双巧手，不但各种稀奇玩意都能制出来，最难得的就是做得极其精准，那一双眼睛，比尺规都精准得多。副使要制新刻漏，便要用到很多精准的小东西，我便带了他来。用到什么随手便就做出来，不至于耽误功夫。”
看看李胜荣，虽然长得貌不惊人，但一双不大的眼睛却精光内敛，徐平心中暗暗点头。用前世的话说，这就是一位高等级的钳工了。三司那些新开的场务都是郭谘管着，他又天生对机械痴迷，经常到制作现场去，能够发现人才。
平常人的概念里，工匠是下等人，甚至等同奴仆，李胜荣便就自认低人一等，无论如何也不敢跟几位官人坐在一起。
场务里面，李胜荣这些熟手工匠的收入很高，但地位却不高。在那里管理的公吏虽然到手的俸钱没有多少，但颐指气使惯了，对这些工匠都是呼来喝去。
徐平说过几次，但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怎么可能短时间改变？从五代时起，工匠们已经除了奴籍，一样都是编户齐民的国家良民，比唐朝时候的地位已经高了不知道多少。但前朝延续下来的习惯，总是被人把他们的身份看低。
徐平对身后面站着的孙七郎道：“这是跟你端一样饭碗的，你去招呼。让人去搬几张交椅来，你们坐到一起去。”
孙七郎应声诺，走出亭子高声吩咐候在外面的下人去搬几把交椅，转身回到亭子里，拍了拍李胜荣的肩膀道：“这位哥哥，都会什么手艺？”
李胜荣见孙七郎一样穿着官服，跟自己如此亲热着实吓了他一大跳，忙道：“官人有什么事情就喊小的名字，吩咐就好！官民有别，怎么敢——”
孙七郎不耐烦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口中道：“我们郡侯最是随和，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便把平时那些小心收起来！你若真有手艺，大家自然会敬重你！”
李胜荣诚惶诚恐，口中只是连道不敢，腰深深地弯下去，向孙七郎行礼。
下人取了交椅过来，孙七郎接过，随手放在其余几人下首，一把按住李胜荣坐在交椅上，口里说道：“你怎么如此不爽利！跟个婆娘一样！”
李胜荣屁股沾到椅子，本能地就要站起来，却被孙七郎死死按住。这一下可是把李胜荣急坏了，中口连道不敢，额头冒汗，看着要哭出来的样子。
其他人看了不由大笑。
在座的虽然有两位待制，三位进士，但都是不在乎什么伦理纲常，醉心于技术学问的人。他们一生跟工匠接触最多，对身份本来就不怎么看重。
徐平笑着对李胜荣道：“今日找诸位来，是要立个刻漏社，制真正新奇精准的刻漏出来。凡入了这社，都是一般身份，你只管在那里坐了。外面蹴鞠的圆社，一旦下了场，不拘什么国戚公侯，踢起来可不管身份。我们这里也是一样！”
李胜荣也不知道是明白了没有，懵懂地点了点头。
孙七郎这才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手一松，李胜荣便就又要站起来，孙七郎猛地一瞪眼睛，李胜荣看着有些怕，只好乖乖地坐下。
笑声里，孙七郎坐在旁边的交椅上，问徐平：“郡侯，制什么新刻漏，你们只管说给我们听，保管制出来就是。怎么还要我们在这里也听着，那些我可一丝不懂！”
“我也不懂！”李胜荣忙站起来跟着说道。
见孙七郎一双大眼看着自己，李胜荣心里发虚，只好犹犹豫豫，在交椅上虚坐了。

第132章 柳八娘
徐平看着两人道：“什么是懂，什么是不懂？不学自然永远不懂。让你们加入进来，一是在一边跟着听一听，再一个便是很多东西要听你们的。如果任凭着我们这些人想，再是想的天花乱坠，做不出来有什么用？”
说完，取了自己这两天画的示意图出来，让孙七郎在亭子里挂了，徐平道：“这便是我这些日子想的新的计时器物的想法，说是刻漏，其实已经不用水，没有漏了。”
说到这里，徐平对坐在身边的燕肃道：“燕待制，年前我记得商量过，说是用绳系个重物，任其摆来摆去。每摆一次，用时都是一样，你还记得不？”
“记得，如何不记得？”燕肃直了直身子，“自从徐待制说起，我自己也试了很多次，用莲花漏校准，确实不差。”
“嗯，新的计时器物便就用摆来定时。对了，要起个什么名字呢？这种器物并不用到水漏沙漏，总不能还叫刻漏吧。”
燕肃笑道：“这个简单，便就叫刻摆好了，正好与刻漏相对。”
徐平也不知道钟表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流行开来的，肯定是有道理，只是自己说不出这道理来而已。听了燕肃的话，想了想，点了点头，名字还是要有时代特色的好。
定下名字，接下来便就定刻漏社的规章。文人是最喜欢这种调调的，立个社，便就要写赋写记，恨不得刻块碑立在那里。徐平这里没有那么花哨，只是简单定个规章制度。人员有哪些，怎么参与怎么退出，要做哪些事情。多长时间聚会一次，在哪里聚会，都要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已经到了现在，不能当个玩笑。
本来一般的社规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花销如何分摊，徐平自己全包，便就免了。
社规定完，就让燕肃誊录，大家画上花押，以示郑重。
把这些都做好，看看天气，已经天过晌午。徐平吩咐下人去准备点心茶水，给大家填一填肚子。不吃点东西，下午便就没有精神。
吃过茶汤，下人收拾下去，徐平道：“今天第一天，只是立个规矩，正经的事情只怕是做不来了。我这里有一张图，大家详细看一看，有什么不清楚的便问。今天回去之后，若是有什么想法，下次再会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
徐平在自己的家里搞这个社，一是真地想搞摆钟出来，再一个也是溶入现在的时代，习惯这个时代的社交及做事方式。如今身份变了，也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上朝到衙门做事，下朝之后回到家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太过单调。
至于这个社最后会搞成什么样子，徐平的心里也没有底，边做边看吧。
汴河以南，出了内城，外城的那一片地方刚好被蔡河包住。开封以南几州的货物好多都是沿着蔡河，从陈州门进京，那一带有不少码头。
有码头就有货栈客店，沿着蔡河两岸，店宅林立。
一家客栈前，一个五十多岁的雄壮汉子抱着胳膊蹲在大柳树下，看着蔡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突然之间，树上落下粘粘的一团，正掉在汉子的脖子里。
汉子吓了一跳，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却是不知什么鸟的鸟粪。不由大声骂道：“哪里来的扁毛畜牲，到处拉这些腌臜物！”
不远处一个挎着篮子卖桃的小厮尖声道：“刘二，天上掉屎，不正是来了你的好事情了？你快快去旁边庙里烧炷香，不要失了口德，把好事情骂跑了！”
刘二见这小厮竟敢调侃自己，袖子一卷，就要上去追打。
小厮飞快地跑开，口中道：“这大热的天气，你也不给柳八娘买个桃子吃！墙边讨饭的都知道买口冰水喝呢，你如此贪恋钱财，小心折寿！”
见小厮风一般地奔过云骑桥去，自己追之不及，刘二只好啐了一口，悻悻地停下脚步。无精打采地转回来，肚子里先就憋了一股邪火。
不远处的客栈门前，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包了个青布手帕，正坐在阴凉地那里歇凉。她的模样本来倒还周正，只是脸上一道大疤，看着有些吓人。妇人的脚边，靠着凳子立着一把琵琶，样子古朴，看起来甚是大气。
刘二到了店门前，倒碗水仰头牛一般喝下肚，对坐着的妇人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闲坐？闲坐哪里钱来？你吃的用的，能在这里坐来？”
妇人淡淡地道：“天气炎热，店里没有客人，我不闲坐，又能如何？”
刘二一肚子邪火无处发，对妇人道：“你看看你的样子，裹块青帕，跟个乡下农妇一般，哪里来的生意？听我的主意，好好描眉施点脂粉，你的模样也过得去，到街上拉几个汉子，随便乐一乐，来钱不是快得多？强似你像个死尸一样在这里枯坐！”
妇人叹了口气，也不理刘二，闭上了眼睛。
刘二着恼，大踏步走到妇人身边，一脚把妇人坐的凳子踢翻，骂道：“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却给我这种死人样子！莫不是皮痒了讨打？！”
妇人从容站起身来，拍身上的尘土，对刘二道：“二哥，你也是帮人做事，何苦把火气发作到我身上？从容也是过，烦恼也是过，何不把心情放轻松些。”
“你这婆娘倒是跟我这么多话说，怎么不见你跟客人嘴甜？好好讨些钱来，把店里欠的钱还了，你该嫁人就嫁人，要去卖也只管由你，强似在这里半死不活！”
妇人摇了摇头，再没有话说，转身离刘二远一点，继续闲坐。
刘二正要再过去骂妇人两句，一个卖酒的挑着担子走了过来，对刘二说道：“二哥，你不要天天只管寻八娘的烦恼。我听人家说，最近有个官人正在到处打听八娘的踪迹，不定什么时候就时来运转，又发迹了。到那时你怎么办？”
听了这话，刘二大笑道：“不管什么官人，见到了这婆娘现在的面容，怎么还能够下得去手？你发为还是前几年，她有几分姿色，又会唱两句曲子，有官人在意她？”
卖酒的见刘二不信，摇了摇头，挑着担子去了。

第133章 无妄之灾
太阳好像“噌”地一跃就到了头顶上，洒下来的阳光突然间就火辣辣起来。
这样的天气，就连蔡河上的船都停了，纷纷到岸边的大柳树下躲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冷冷清清的，跟以前的繁华景象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客栈货场好多都是属于三司的宅店务，见没有生意，主管便就让小厮上了门板，各自到阴凉地里歇息。夏天的时候，向来晚上的生意比白天的多，白天把精神养足了，到了晚上才不会误了做事。京城可不跟地方上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夜市有时候要到凌晨，晚上热闹着呢。
见上了门板，柳八娘也不再在门前闲坐，从小角门绕到了后面自己住的地方。
她是陕西路华州人氏，自小跟着一个走州过县的半瞎老头长大，靠着酒楼里唱小曲儿给客人听，讨些银钱维持生活。那个时节，她十三四岁年纪，怀抱铁琵琶，老头手持铁绰板，附近几个州县里也有些名气。
后来老头故去，柳八娘也没有钱买棺材，只好找个庙烧化了。那时她十八岁，举目无亲，就连故去的老头，至死她都不知道是自己的亲爹还是养父。从此以后，柳八娘便在华州的酒楼给人唱曲，一天一天地挨着日子。
前两年，有个在华州监酒税的宋大官人爱听她唱曲，一来二去，便就把她纳了为姬妾，算是有了个归宿。不成想那宋大官人一任监官任满，回到京城候选的时候，家里的大娘子过来团聚，却容不下柳八娘。
家里面闹得厉害，风声传出来，宋大官人又被人参了在治下纳妾，犯了国法，一下子被贬去了夔州路。柳八娘被赶出宋家，在京城里无依无靠，便借住在这家客栈。
远在异乡，骤逢大变，柳八娘一下子病倒，身上的银钱很快花光。店里的人倒是没有把她赶出去，而且还给她抓药治病，折腾了一两个月，才渐渐好了起来。
这几个月的店钱要还，店里垫付的药钱更加要还，从此柳八娘就背上了还不完的债。天天住在店里，附近的酒楼有人叫了去唱曲，得的赏钱还债。
当初被赶出宋家的时候，柳八娘被大娘子打伤，紧跟着又生一场大病，从此在脸上留下了伤疤。虽然她不是靠脸吃饭，但脸终究是女人的卖相，生意并不好。旧债还没有还完，新债又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到头。
刘二便是店里的主管请来看着柳八娘的，就怕她跑了没处追债去。
在开始的时候，柳八娘念着店里给自己抓药看病的恩德，也还兢兢业业。日子长了，她渐渐听到了风声，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这店是属于三司宅店务的，主管只是三司里的公人，每月领月钱而已。容柳八娘住在店里，而且给她抓药看病，并不是主管心善，只是因为把客人赶出去病死，官府丢不起那个人。柳八娘的一应花销，全部都是挂在三司的账上，主管只是经手而已。
这还不算，主管利用这个机会，跟药店里的人勾结，虚开药价，还从中捞了不少钱呢。这一切都算在柳八娘的头上，要她来还。
知道了这消息，柳八娘本来对店里主管的一腔感激之情登时化作乌有。人被看住了，走又走不了，只好一天一天地在店里苦挨日子。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又没有一点风，地上像个蒸笼一样，闷得人难受。
柳八娘觉得身上的小衣都被汗湿透了，着实难受。到了自己门前，左右看看，院子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便取了水盆出来，到井边打了一盘清凉的井水，端进自己屋里，想趁着中午炎热的时候擦擦身子，也清爽些。
刘二在外面的大柳树荫里蹲了一会，百无聊赖。
他就是个街头闲汉，平时只会喝酒赌钱，没钱了便就去做闲汉帮闲，死缠着富贵子弟蹭几个铜钱花花。自从得了这个看住柳八娘的差使，手头才宽裕了一点。凡是柳八娘得的赏钱，都是刘二收着。依这厮的性情，哪里有不克扣的道理？柳八娘一天辛辛苦苦，到底得了多少赏钱，从刘二那里也没有个准数，大多都被他扣下。
这几天实在是热得厉害，生意清淡了许多。没有办法，柳八娘只是唱曲，自然是争不过那些水嫩的二八小娘子。这个时候衣衫穿得轻薄，再加上天热身上难免出点香汗，不经意间就引动了听曲客人的春情。挨挨蹭蹭，情深耳热之际，散场正是深夜时候，听曲的客人很多就跟着唱曲的小娘回家歇了。
柳八娘现在这个年岁，这个样子，哪里还做得了这种生意？
刘二的手头跟着也紧了起来，每日都是气愤难平，常常拿着柳八娘撒气。
柳树下蹲了一会，刘二觉得内急。站起身来贼头贼脑地四下看看，见周围并没有一个人影，对着大柳树就解腰带。
不想刚才被刘二赶跑的卖桃子的小厮正好转回来，远远看见刘二在柳树边像是小解的样子，尖起嗓子喊道：“刘二，你对着树撒尿，不像门前的黄狗吗？我听说狗撒尿是记自己地盘的，你小心着那大黄狗起来咬了你的命根子去！”
被这一吓，刘二一大泡尿没有尿出来又憋回了肚子，直憋得满脸通红。
着急忙慌地把裤子重新提起，刘二转身对着那小厮喊道：“直娘贼，你这厮今天只与我作对，看来是皮痒来讨打了！”
那小厮挎着篮子，叉着腰挺起干瘦的胸膛喊道：“来，来，来！刘二，你若是追上我，爷爷便就让你打三拳！若是追不上，今天你是我孙子！”
刘二听了这话，直气得七窍冒烟，随便把裤带一系，撒步就向小厮追去。
那小厮因为天热没生意，一篮桃子一个也没有卖出去，也是一肚皮气，正要找人消遣撒气。见刘二向自己跑来，把篮子向怀里一抱，撒腿就跑。
小厮十三四岁，灵巧得像个猴子一样，向东一拐，向西一扭，转了一个圈，又跑回到了柳树旁。刘二气喘吁吁，哪里能够追得上他？
到了大柳树下面，小厮朝着树下仔细看了看，口中道：“原来你的尿被小爷吓回去了，并没有撒得出来。你且记着，在树下撒尿的就是黄狗！以后这里湿了，就记得你，我到处给人说，是你跟那只狗在这里尿的！”
刘二弯腰大口喘气，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猛地直起腰来，突然向小厮跑去。
那个小厮贼精，眼睛的余光一直紧盯着刘二，见他向自己跑来，哈哈大笑。紧紧抱住篮子，引着刘二围着大柳树转了一圈，小厮风一般地跑上云骑桥。
刘二知道追不上，只好扶着大柳树喘一口气。却不想经过了这一场折腾，跨下再也憋不住。突然间停下来，刘二只觉得裤子一热，一种无比舒爽的感觉袭来，不自觉地身子就抖了几抖。
舒服劲儿过去，湿漉漉的裤子上面带着腥臊气，直冲刘二鼻孔。那种尴尬，那种酸爽，实在是难以言说。
刘二扶着大柳树，直想大哭一场。自己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佛，凭白惹上这么一场灾难！天地良心，自己可是只有一条能够穿出来见人的裤子，这可如何是好？
天上落屎，莫非是真有什么好事临头？自己不识老天抬举，才落得这个教训！
刘二想着，忙抬头看天，也不知道那神仙在哪里，只管拱手拜了两拜。
这尿憋得太久，裤子的腥臊气冲天，刘二自己也都忍受不了。想来想去，只好先回到后院洗一洗。好在现在天热，不等裤子干了穿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如果别人问起来，只说是因为天热下到蔡河里洗了一洗，又有什么！
后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正是最热的时候，哪个在外面乱转？
刘二鬼头鬼脑地四处看看，蹑手蹑脚地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起来，直向自己的裆下倒去。清凉的井水一沾身子，刘二就不禁舒服得打个冷战。
狠狠地倒了几大桶水，刘二弯腰闻了闻，好像腥臊味不是那么重了。这才把水桶放下，走到大太阳底下，叉开双腿，想了想，撅起屁股先晒后面。
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开始还不觉得，不大一会刘二就觉得露出皮的地方被晒得生痛。裆里湿漉漉的，被太阳一晒，热气蒸起来，那滋味实在销魂。
不等屁股晒干，刘二便就无法忍受。直起身来，低头看看小腿露出来的地方，已经晒脱了一层皮下来。
看看太阳，刘二欲哭无泪。这要是在太阳下把裤子晒干，就怕到时自己的命根子也一起蒸熟了，这可如何是好？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一转头，正看到柳八娘的房门。
好了，不如这样，先到那婆娘的屋里取把交椅。便就坐在她的房口，借着穿堂风把裤子吹干，胜似在这大太阳下曝晒。

第134章 救星
柳八娘除了外衣，取张小凳在水盆边坐了，打湿巾帕，轻轻擦拭身子。
听说三司的铺子里卖一种搪瓷水盆，极是精美。配上带着香味的肥皂，洗罢了身上无比清爽，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再用那里卖的又柔又软的毛巾擦干净，洗洗刷刷竟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如今京城里的人家，只要有些家底的，嫁女儿都要带上这么几样做嫁妆。平常人家，谁家里要是有搪瓷水盆，每天洗脸都要特意端着出来买街上卖的金水河水，就是要给街坊邻居看看，自己家里有这水盆。
柳八娘常听人说，自己心里也想有那么几件。奈何身上背着一身债，赚的银钱轻易到不了自己的手里。身上的衣服破了缝，缝了破，早已摞了不少补丁，却没钱换新衣服。那些新奇东西，自己怎么可能用得上呢？
清凉的井水沾在细嫩的皮肤上，特别地凉爽，满天的暑气好像都被驱散了。
柳八娘一边擦着身子，一边想着心事，不知不觉竟有些呆了。
刘二提着湿漉漉的裤子，一边小心踮着脚，一边东瞧西望，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丑态。到了柳八娘房前，伸手正要打门，想起什么手又停在半空。
低头看看自己一只手都快提不住的裤子，刘二生怕惹起那个婆娘的误会，不敢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敲门。想了想，趴在门上，透过破了的窗纸，却先看看这婆娘在干什么。若是不碍事，自己再在门外喊她不迟。
从窗纸的破洞看进去，一入眼就是柳八娘白花花的身子。
刘二一惊，情不自禁地就吞了口口水。待要把身子挪开，等着柳八娘擦洗完了再来，一双脚却像粘在地上一样，重似千斤，一动也动不得。
看着房里的柳八娘慢条斯理地擦着那白花花的皮肉，刘二只觉得脑子发晕，胯下本来像个蒸笼一样，难受异常，这个时候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变得火炭一般地烫。
这婆娘平常看起来也是稀松平常，刘二平时都懒得多看两眼，没想到这一身皮肉却如此精致，浑看不出来是年过三十的人。
柳八娘一边擦洗着身子，一边想着心事，动作轻柔而舒缓。她的无心之举，看在外面的刘二眼里，却风情尤万种，有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不觉间，刘二只觉得魂游天外，浑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只觉得身子软绵绵地没处着力，直飞到了天空中的云里雾里。
“啪！”
刘二正没了魂的时候，身子没处着力，这屋子的门拴又不紧，把门顶开了一条缝。
柳八娘吓了一大跳，起身一把抓起外衣披在身上，转身看着门道：“哪个？”
刘二心一横，手里提着裤子道：“八娘，是我，刘二！我湿了身子，要从你屋里借把交椅坐着，好在风口吹干衣裳！”
柳八娘系好外衣，快步走到门口，取下门拴，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刘二提着裤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泛着贼光，不住地在自己身子上瞄来瞄去。
把衣襟掩好，柳八娘冷着脸道：“二哥，你平时打骂，怎么欺我我都忍了，谁让我欠着店里的钱呢！但是，你想坏心思，动歪脑筋，小心我去报官！”
刘二终于清醒过来，把裤子使劲一提，挺起胸膛，满不在乎地道：“报官？你去报哪个官？你大白天脱得光溜溜的，还不就是要勾引人来看？嗯，你看，我巴巴地赶过来捧场，成全你的心思，你还要谢谢我呢！”
柳八娘气得说不出话来，铁青着脸道：“好，我明天就去跟店里的主管说，以后让你不要再跟着我！不然，就不要想着我出去挣钱来还！”
“咦，你欠钱不还，还有道理了？欠着店里的钱，没有把你卖了还债，还让你吃在店里，住在店里，这是多么大的恩情？你还敢说这说那！”
柳八娘道：“我欠的是宅店务的钱，又不是欠的你的！若是不满意，尽可以把我抓到牢里去。我宁可发配充军，也不看你这副嘴脸！”
刘二呵呵冷笑，看着柳八娘，嘴角翘了起来。
他这种街头闲汉，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自己耍狠，更何况还是个女人。惹得恼起来，他有千万种办法收拾柳八娘，保证让她服服帖帖。
别说这店的主管本身就是公人，开封府里和三司人头都熟，一般人奈何不了。就是刘二自己，多少年街头浪荡的经验，保证也让柳八娘有苦说不出。事情做了，只要安个逃跑的名头在柳八娘的身上，她还不是任凭摆布？
想到这里，刘二看着柳八娘的目光就不善起来。今天诸事不顺，要不，就在这婆娘身上泄泄自己的邪火？
或许前边那拉在自己脖子里的鸟屎真的是预示自己有好事情呢？这柳八娘，不就是自己口边的肉？吃下肚下，也是一件好事情。
柳八娘见刘二向自己越靠越近，面色不善，吓得紧紧掩住衣襟，后退几步，口中道：“你若是再不走，我真地要喊人了！”
刘二嗤笑一声：“你尽管喊！等人来了，我先让他们看看你一身白花花的皮肉！”
“难不成你不怕报官？！”
见了柳八娘惊吓的样子，刘二越发来了兴致，上前一步进了房里，道：“我怕你报官？我怕死了！有人来了，我只说你卷了细软要跑，被我拉住，扯掉了衣服！”
“到了那个时节——”刘二嘻嘻笑着，上上下下看柳八娘。“把你一身皮肉都露出来，让大家都饱个眼福！——说起来，刚才外面看见，你身子着实不错。可惜，刚才看得不真切！你要识趣，就乖乖地自己除下衣衫，让我看个清楚！”
见刘二离自己越来越近，柳八娘吓得没了魂儿。妇人家越是到了紧急关头就越是犯糊涂，刘二就这么几句话，就生生吓得她喊不出来。
见柳八娘两眼圆睁，惊恐无助的样子，刘二恶向胆边生，向前一步。
“八娘，外面有一位柳官人，找上门来了！莫不是你的同宗亲戚？”

第135章 逼奸未遂
“这，这——你，你——”
小厮转过墙角，到了柳八娘房前，正看见刘二提着裤子回头看着自己。另一边的柳八娘紧掩衣襟，铁青着脸，又惊又怒。
小厮摇了摇脑袋，迅速在心里把事情的经过推理了一遍，叹了口气：“二哥，八娘，你们就是要做这种事，好歹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实在等不及，也把房门掩起来，不要让人家看见。我们这里是三司属下宅店务管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庵酒店呢！又不见外面挂盏灯！张扬出去，主管怎么交待？”
有了人来，柳八娘恢复了清醒，听了小厮的话，柳眉倒竖：“你胡说什么？我自在自己的房里休息，是刘二这贼强闯进来，意图非礼！”
“你这般说，怎么刚才不见喊？”小厮摇头着，根本就不信柳八娘的话。“非要等我闯到门前了，才把事情推到二哥身上？好了，八娘，就当我没有看见此事，你快快收拾收拾，外面来了你本家的一个柳七官人，有事寻你。”
柳八娘听了，惊怒交加，又急又气，差点一头晕过去。这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自己没做错什么，差点遭了刘二这厮的毒手，竟然还被人如此编排。
小厮见柳八娘不说话，只管催道：“外面柳七官人在等，八娘就不要在意这些小节了，快收拾了出去见人是正经。若真是上天开眼，你同族的官人寻来，说不定就替你清了旧债，从此天高海阔，任你逍遥了！”
柳八娘脸色变幻，过了一会，心情平静下来，掩好衣襟，对小厮道：“世间事总有个是非对错！今日是我在自己房里，被刘二闯进来，意图为非作歹，岂能就这么胡混过去？我十八岁之后就是孤独一人，没有什么同宗，外边有人来找我，只管过来就是。今天刘二强闯进我房里，意欲为非作歹，你只管去报告主管报官。”
“八娘这不是犯傻么！你也不是什么良家妇人，更加不是黄花闺女，哪个会相信这种话！听我说的，好好收拾了去见客人才是！”
刘二得意洋洋，提起裤子，慢慢把裤带束了起来。经过这一阵闹，他的裤子也干得差不多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裤带拴也拴不住。
柳八娘冷冷地看了小厮一眼：“我知道你们店里的人都跟刘二有勾结，一心想着要包庇他。不过，今天的事情可是不小，你心里想清楚，闹到官面上，你一样受罚！”
小厮连连摇头，根本就不把柳八娘说的当一回事。他过来看得清楚，说破大天去也是两人通奸吗，而且是未遂，能有什么事情？妇人家脸皮薄，觉得被人看见了面子上挂不住，非要反咬刘二一口，这种事情小厮见得多了。
正在这里纠缠的时候，门外传来话声：“八娘在房里吗？”
听见是主管的声音，柳八娘沉声道：“在！主管有事尽管进房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中年人陪着柳三变这才到门口，抬步进了柳八娘的房。
见房里的气氛诡异，主管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一回事？你们如何这个样子？”
柳八娘向主管行了个礼，指了指地上的水盆，道：“回主管，因为天气炎热，我在自己房里打盆水来，擦洗身子。刘二这厮不知怎么在外面看见，谎称要借什么交椅赚开房门，闯了进来，意欲——意欲图谋不轨！”
主管听见是刘二闯祸，心里有些着。毕竟是他找来刘二，合起伙来讹诈柳八娘的钱财，刘二出事，难免就会把这内情咬出来。
面孔一板，主管对刘二道：“刘二，你也是晓事理的，怎么做出这种事来？现在天气炎热，妇人家穿得清凉，你就是看见了一时把持不住，也不该强闯进门来！”
刘二急忙行个礼：“主管教训得是！委实是我在外面把裤子弄湿了，又没有的替换，才来八娘房里寻个交椅，好到风口上把裤子吹干。不想刚好八娘擦洗过身子，衣衫又轻薄，我正当壮年，看见了难免有些情动，让八娘尴尬了。委实没事情做出来。”
柳八娘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事情遮掩过去，只是冷笑。
柳三变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他是风月场里待惯的，男女之事比谁都懂，只要一看刘二和柳八娘的脸色，事实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他找柳八娘有事情，不想节外生枝，心里也想看看柳八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主管示意刘二闪到一边，对柳八娘道：“八娘，这位是柳七官人，天圣八年的进士，做过一任余杭知县，如今任满在京里候选。他多听你的大名，擅弹铁琵琶，唱西北蕃胡乐曲，京城里再没一个人能比。今天特意来寻你，要听你唱曲。”
柳八娘到京城的时候，柳三变已经离开，而等到柳八娘重操旧业，已经没有了身价，都是在码头边的小店讨生活。浪子班头柳七的大名柳八娘肯定听人提起过，不过只是随便听听，心里却不记得他是谁。
上上下下把柳三变打量了一番，见他四五十岁年纪，头发已经隐现花白，一副落魄样子，浑没有自己年初看新科进士时那些人的意气风发，心里就先有三分瞧不起。
见柳八娘看自己，柳三变拱手道：“在下柳三变，京城里若论唱词作曲，我还有些名气。常听人说八娘擅弹铁琵琶，唱高亢乐曲，特来相访。”
柳八娘嘴角微翘：“你是官人？”
“不错。在下在朝为官，试奉礼郎，朝廷领着俸禄糊口。”
柳八娘点点头：“既然是官人，今日刘二这厮强闯我的房门，意图逼奸良人，店里的主管小厮都与他熟识，有心包庇他。怎么不见你说话？岂不失了朝廷脸面？”
“八娘子，恕我直言，就我刚才所听到看到的，要告刘二一个逼奸不遂，官府判与不判实在两可之间。而且又是未遂，最多就是打些板子，不是大罪。所以店里主管一直想着息事宁人，毕竟事情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也不好。”
柳八娘冷笑：“我欠了这店里的店钱药钱，主管就是着这个刘二跟在我身边，追讨欠债。今天若是放过了他，岂不是长他志气？依柳七官人说来，我是要真被这贼糟蹋了，才能去报官？你们的官就是这么当的？！”
见柳八娘的面色铁青，说到后面声音高了起来，柳三变有些尴尬：“话不是如此说，法有明文，只能如此！良人犯奸徒一年半，刘二又是未遂，到底用没用强又在两可之间，你告上去，可不是只能如此判！八娘子，若是判了刘二没有用强，可是要把你自己也牵连进去，所以我才劝你，此事只好如此作罢。”
做知县，朝廷是要培训考试的，任满还要再考一次，柳三变再不济，这些法条他还是记得的。犯奸罪徒一年半，妇人有夫可不坐，柳八娘不在此列。逼奸和未遂两相抵消，判得最重，刘二也不过是徒一年半而已。就小厮过来看见的情景，刘二用没用强实在是难说得很，不能只采信柳八娘的话，公平说刘二最多打顿板子。
当然，若是柳三变自己来判，他对这种事情再熟悉不过，心里又天然同情卖艺的女子，只怕会判刘二流刑。但开封府不是地方，上上下下盯得紧，判官的主观意愿被压到最低，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种判决。
听了柳三变的话，柳八娘连连冷笑：“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为非受歹地倒是能够百般开脱，我一个受害的弱女子倒是不小心就牵连进去。柳七官人，我劝你这官也不要做了，会填词作曲，到瓦肆里讨生活也强似现在！”
“你怎么说话？柳七官人是正榜进士，岂是任你如此毁谤的？！”
主管见柳三变说的正合自己心意，又开脱了刘二的罪责，又敲打了他，有这把柄拿在自己手里，看他以后还敢不听自己的话？脸现喜色，高声斥责柳八娘。
见柳八娘的脸色阴沉得直要滴出水来，再不发一言，转身就向房内走去，柳三变道：“八娘子，你要解目前困境，只要听我一言。我包你脱目前困厄，欺负你的人也会受到惩罚，一切如你心意！”
柳八娘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柳三变冷冷地道：“包括把刘二送进狱里去？”
柳三变点头：“自然！”
主管在一边听着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一个候选的进士，若是到了地方上自然是威风八面，可这里是京城，八九品的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官？不说别人，自己在三司里面做事，主管着这家宅店，就没把柳三变放在眼里。这还是柳三变京城里长大，好坏有些人脉，若是外地来的候任小官，主管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还把刘二送进狱里，开封府会听你使唤？你当自己是当朝宰相呢！别说是萍水相逢的卖艺歌女，柳八娘就真是你柳七的亲妹妹，你也做不到啊！
柳八娘看着柳三变，缓缓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八娘子，借一步说话！”
柳三变轻轻转身，伸手向柳八娘示意。

第136章 近视眼镜
烈日当空，树上的鸣蝉扯着嗓子叫个不休，不知哪里荷叶下的青蛙偶尔有气无力地和一声。就连从池塘上吹来的风，也是带着滚滚热气，再没有一丝清凉。
好在徐平早有准备，让人在凉亭上面接了竹管，引附近冰凉的井水过来。水到了凉亭上，便从东南西三面奔洒，把热浪全部挡在了凉亭外。
今天是刻漏社第三次聚会的日子，人员全部聚齐。
孙七郎和李胜荣两个人蹲在一边的地上，小心地摆弄着各种木制的零件，年轻的苏颂弯腰在一边看。旁边的桌上，郭谘认真地在看图纸。
燕肃坐在中间，一会看看装零件的，一会又凑到郭谘身边看看图纸。
徐平没有想到李胜荣有这个本事，按照自己画的示意图，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用木料制了小样出来。今天他们便是要用这些木制零件，装出刻摆的样品来。
前世带来的习惯，徐平更在意纸上作业，总是要把图纸画得完全，去制作真正的样品，而不喜欢用木样。奈何能够接受徐平这观点的只有郭谘一人，也只有他现在能够真正理解三视图，并且开始学着自己画了。燕肃当年制莲花漏的时候，便就是先制作木样，跟真的一模一样，没有问题了才动手制作真品。
一是画图的方法还很原始，不能完整表达设计意图，再一个制作真正样品的费用不菲，大家习惯了谨慎。现在的机械零件，大量使用的还是铜料，钢铁由于加工手段的关系，用的并不多。没有可靠的机床，徐平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几个铜钱大家不觉得，但一旦几斤几十斤地使用铜，很多人就受不了了。
苏颂由于受燕肃的影响，也把心思放在了制作木样上，对画图并不上心。
在凉亭的另一边，徐平小心地摆弄着石桌上面的一小包玻璃镜片，对旁边的卫朴道：“你在石凳上坐好，两眼平视你的前方。——平视，脑袋不要乱动，更加不要转头看我！对，对，就是这个样子，稳住了，不要动！”
说完，徐平挑了最薄的一个镜片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小木勺，起身走到卫朴的身边。先用小木勺捂住卫朴左眼，口中道：“千万稳住，不要乱动，听我吩咐！”
一边说着，一边把镜片放到卫朴眼前，才对凉亭另一边的楚衍道：“楚大监，把手里的纸举起来，让卫朴辨认。”
楚衍听了，便把自己手里的一张纸拿在胸前，仔细展得平了。
徐平又对卫朴道：“你透过眼前的这小玻璃片，看楚大监胸前纸上的字样。贾主簿指到哪个你便认哪个，纸上面都是‘山’字，你只管说开口朝向就好。”
说完，徐平对楚衍身边的贾宪点了点了头。
贾宪咳嗽一声，拿起手里的小竹竿，指着纸上面最顶部的一个字问道：“朝哪里？”
卫朴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突然兴奋地道：“朝上！——我竟然看清了！”
徐平摇了摇头：“最上面的字最大，你辨认还是如此艰难，这个不行。”
说完，把手里的玻璃片从卫朴的眼上拿走，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
卫朴好几年来，今天是第一次看眼前事物如此清晰，徐平一拿走，不由心中大急。
徐平从桌子上又挑了一个厚不少的镜片过来，重放到卫朴眼前，让他再次辨认。
这个年代又没有光学验光，没有电子验光，只能使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配近视眼镜。直试了五六次，才为卫朴选定了合适的镜片。徐平估摸着，带上眼镜之后，卫朴的视力能够达到前世所说的一点一一点二的样子。他的近视太厉害，也只能如此了。
卫朴站起身来，满眼热切地看着徐平手里的镜片。
徐平对他道：“这东西你现在还用不得，得到场务里找高手匠人装进镜框里，才能配带。这是眼镜，以后有了这物，你就不会看不清子。”
卫朴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朝里的几位相公，都带着眼镜上朝呢！先生带我去看宣德门的钟鼓，我远远地看见过！”
“他们的眼镜跟你的可不一样，那眼镜带着是因为看不清近处的东西，你这是因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此物对你意义重大，以后在这上面多用心思，不要去研究什么六壬遁甲了。那些东西除了糊弄愚民，朝廷也不让随便研习。”
卫朴点头：“待制的话小的记住了，一定不负待制期望。——多谢待制，制了这眼镜出来，让小的重见光明！”
徐平点点头，看看手里厚得跟靴底一样厚的镜片，实在无语。这卫朴到底是干了什么把自己的眼睛近视成这个样子，这么厚的镜片，可是不轻，以后有他受的。
卫朴哪里会在意这些，只觉得兴奋异常，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若是论起在数学上面的才华，卫朴和贾宪各有所长。贾宪长于理论，擅长抽象思维，偏数论一点。卫朴则擅长实用，心算能力天下无双，尤其善于解决复杂问题。
数学是其他科技的基础，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徐平格外重视这两人。虽然他还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时代的观点，一下子提高两人的地位，但却可以为他们创造尽可能优越的条件，让他专心于学术。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得到与自己成就相当的地位的。
“成了！成了！”
孙七郎站起身来，双手一拍，扬头喊道。
徐平走近前，看着他们刚刚装成的刻摆木样。现在这摆钟还是很大，足有三尺多高，两尺多宽，显得略笨重。习惯不同，审美观不同，这摆钟的样子跟徐平前世习惯见到的样子有很大不同，看起来方正古朴。燕肃是此时的大画家，外形上自然是他说了算，天然带着一种文雅，跟徐平前世欧洲人的带宗教色彩的审美截然不同。
孙七郎左顾右盼炫耀了一会，对徐平道：“郡侯，你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不错，就是这样。”徐平点头，“只是可惜，这刻摆还是个样子，不能校时。”
燕肃道：“有了木样，只要照着制作就好，不怕做坏了。用不了多少日子，就可以做出真正的刻摆来，徐待制不用心急。”
徐平笑笑，转身看看趴在桌子上埋头图纸的郭谘说道：“其实，仅仅做个木样出来看看样子，跟这图便就没有分别。若是习惯了，只要看图，便就知道样子了。”
徐平跟这些人多次强调过画图的学问，甚至还想借助燕肃的美术功底，研究透视图的理论。可惜燕肃已经年迈，做不了这些事情了。而且后世的文人画，他是开山宗师级的人物，积年的习惯，这些图看起来别扭。
孙七郎看看郭谘，撇了撇嘴：“郡侯，那图上看起来这一条线，那一个框，让人头晕，哪里比得上木样？要我说，那图不看也罢！”
“你懂什么？信口乱说！”徐平瞪了一眼孙七郎，“画图要多少时间？制木样要多少时间？而且只要认字，教一教练一练就能够画图识图，这木样却非巧手工匠做不出来。不说别人，若是没有李胜荣在，你能够做出来吗？”
孙七郎看了看地上的刻摆，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顶嘴。这刻摆太复杂，而且小零件颇多，自己做起来是有些难度。但若说一定做不出来，他也不服。
燕肃心里是知道图纸比木样强的，但自己年老体衰，思维也跟不上，实在没有心力向这上面用功了。而没有木样，心里又实在没底。
见一边年轻的苏颂抬头看着自己，燕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待制说得对，图比木样方便得多，而且照着描画也方便，也好保管。我已经老了，心力所限，学不了这制图的功夫。你还年轻，以后跟着郭判官好好学学图样。”
苏颂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有些认生，跟这些人在一起比较沉默。只有燕肃自他上次进崇文院相识，看好他，接触多一些。
徐平的性子看起来随和，实际上很难相交。什么人都能够说得来话，相处得也能愉快，但基本没有知心的朋友。两世为人，心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心深似海。而人与人相处，你不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别人又怎么会把自己的心交给你呢？
李胜荣站在一边，不停地搓手，心里也有些兴奋。以自己一个卑微的工匠，竟然能够跟几位大官人同起同坐，以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且徐平是真地平等看待他，休息的时候吃喝，从来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这种经历，对李胜荣来说，比制出什么刻摆更加珍贵。
而楚衍、贾宪和卫朴三人，他们的任务不同。别人是制刻摆产品，他们则是研究刻摆的原理。不说别的，就是一条摆线，自徐平说给他们听，就让他们觉得无比的神奇，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摆线虽然是与钟摆原理无关，但却跟钟摆一样具有等时性，有助于这几个人开阔思路。而真正钟摆的运动，在他们看来反而不那么难了。
摆钟毕竟是过于笨重，不利于携带，徐平想的是在自己有生之年制出便于携带的怀表之类来。那些用的是游丝，跟钟摆原理又不同，就只能依靠这些人了。

第137章 何为神？
把装好的刻摆木样搬到石桌上，几个人围着左看又看。
燕肃道：“这个样子，摆在客厅的屏风前，倒是件好家具。”
“这家具可是有点贵，只怕一般的富贵人家也摆不起。”徐平摇头。“若是摆在屏风的前面，跟屏风做到一起岂不是更好？”
楚衍围着木样转了一圈，左看右看，语气有些惋惜：“摆在家里怎样都好，倒是在钟鼓楼上，这样不行。最好做成四面都能看见刻盘，省得人绕来绕去。”
“别说四面刻盘，到时真要制钟鼓楼上的刻摆，再加几个小人上去，到了时辰便让小人敲鼓。加几个钟，到了时刻就撞钟。只要大了，怎么都好做。”
徐平前世的摆钟还到整点“当、当”响呢，还能定闹钟呢。只要计时系统确定下来，加那些机构就都是小事。
钟表最重要的两项，一是要有等时的计时系统，再一个要有擒纵机构。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制作天文仪器和指南车的传统，擒纵机构发展有序。历史上真正完整的擒纵器，是由现在站在燕肃身边的小孩苏颂制作的，正是出自这个时代。不过现在是由徐平提出来，结构更加精巧，动作也更加可靠。倒是定时系统，中国的主力一直是各种漏，沙漏水漏为主。越是大的计时机器，做得越是准确，小型的沙漏香漏都只能计个大概。欧洲人则很早就使用游丝，比较精巧，当擒纵机构发展起来，他们的钟表业就飞速兴盛发达，占领市场。
摆钟比较笨钟，不利于随身携带，就如燕肃说的，像家具多一点。如果把游丝制作出来，用作计时，那么怀表甚至手表都不是梦。
徐平看看并肩站在一起的孙七郎和李胜荣，这项工作，只怕更多的要依靠他们。
摆钟出来了，游丝的原理并不难，关键是手艺的精巧。材料可以真接用青铜，但怎么制作怎么装配，一点都差不得。
伸了个懒腰，徐平对众人道：“天时尚早，我们到外边走一走，休息休息吧。”
说完，当先向凉亭外走去。
太阳底下是不能去的，顺着接凉亭的土堤，几个人到了旁边的大树荫下。
盼盼和秀秀两个正在树荫底下踢毽子，见到徐平过来，盼盼便跑上来拉住徐平的手，口中道：“阿爹，阿爹，你过来与我一起玩！”
徐平摸摸女儿的头，笑道：“女孩家的玩意，阿爹怎么跟你玩？”
“怎么是女孩家玩的？黑虎来了，也跟我踢毽子呢！”
徐平被盼盼缠得没办法，只好对跟上来的众人道：“诸位，长时间坐着对身体不好，我们来活动一下。不过这样踢花活着实没意思，来比试一番如何？”
盼盼抬头看着徐平道：“阿爹，怎么比？”
“中间拉道网子，一边是一队，把毽子踢到对面去。哪边毽子落地，便是另一边得一分，最后得分多的赢，如何？”
盼盼自觉这几天自己技艺精进，连连拍手叫好。转身看着众人，挑选与自己一边的。燕肃是个老头，首先被他排除在外，卫朴眼睛睁不开，自然也不行。看过来看过去，指着苏颂说道：“这个年轻，看起来精神，便就与我和阿爹是一队！”
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少，燕肃几个人笑嘻嘻地加入进来。平时家里没事，他们有时也会踢几脚蹴鞠，踢毽子的活动并不陌生，楚衍还是个中高手。
徐平带着女儿盼盼，还有苏颂和郭谘四人为一边，另一边是燕肃、楚衍、贾宪还有秀秀，孙七郎和李胜荣两人做评判。卫朴眼睛不行，只能在一边闲坐。
徐平和郭谘两人站在后排，让盼盼和苏颂两人在前排。
盼盼一心想赢，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苏颂怕生，有些畏缩的样子，对他喊道：“这位哥哥，看你哆哆嗦嗦的样子，可是不行！要像我这样，抬起头来才可以！”
苏颂见盼盼抬头挺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只好连连点头：“小娘子说的是，我会小心。”
见苏颂口里连连称是，身子却更加放不开，盼盼“噗嗤”笑了出来。
苏颂愈发腼腆，头都抬不起来。
这里就他们两个最小，众人在一边看着，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对面燕肃和秀秀站在前排，看了盼盼和苏颂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打招呼。
燕肃向秀秀拱手：“在下燕肃，现为天章阁待制，徐待制的同僚。”
秀秀行了一礼：“民女任英南。”
燕肃点头，想了一下，突然道：“你莫非就是随着徐待制去岭南的秀秀小姐？”
秀秀沉默了一会，才道：“正是。”
“哦，果然是你！”燕肃连连点头，“前几日邕谅路的范讽上奏，说是在本地有一位刘小娘子，在徐待制治邕州的时候故去，当地人建庙祭祀，屡有应验，请求朝廷赐封。奏章里还提到过你，当地人颇为想念呢，不想今日遇到。”
秀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一年来，过去的种种越来越像一场大梦，每当想起来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却不想邕州本地人都还记得她，要立她的像在刘小妹的身边陪祀。在邕州时候的秀秀年纪幼小，并没有为邕州本地人做什么大的贡献，只是爱屋及乌，当地人感念徐平给那里带来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感情移到了秀秀身上。
见秀秀不说话，燕肃叹道：“小娘子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在邕谅路那里的人眼里面，可是有如神明。他们要立庙，让你在刘小娘子身边陪祀呢。范使君的奏章里，说起刘小娘子的种种灵迹，经常就有你跟在身边。”
秀秀苦笑：“我一个普通民女，又哪里是什么神明了。”
“神明本是人心，得了人心，各种神迹自然就会出来。圣人神道设教，借的也是神明教化，又岂是真的要从神明那里得到什么福报？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在邕州的神祇秀秀小娘子，也确实跟你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就是。”
这些大道理秀秀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在邕州的那些日子是很开心的，虽然一个人有些孤独，经常会想家，但总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直到刘小妹姐姐在自己身边突然故去，忽然间一下子什么都变了，自己在一夜之间长大。
刘小妹的去世跟秀秀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在她的心里，总觉得刘小妹是为了救自己，才不幸失去了生命，就像自己的心里一根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情已经慢慢变淡，秀秀以为终究有一天会从自己心里消失。今天燕肃提起，才觉得自己心里仍仍隐隐作疼。有的记忆，哪怕是千百世，也是抹之不去的。
见秀秀突然沉默下来，燕肃知道引起了她的心事，不再说话，只是连连摇头感叹。
子不曰怪力乱神，敬而远之，对读圣贤书的士大夫来说，对神明持的是一种俯视的态度。为我所用的为神，能够导民向善的为神，否则就为鬼，为怪，敢现身出来就持剑去斩，民间祭祀就是淫祀，必须严厉禁止。
潮州有鳄鱼食人，韩愈写《鳄鱼文》，警告鳄鱼离开自己治下。到陈尧佐，直接改写《戮鳄鱼文》，把鳄鱼捕了全县的人吃掉。
需要了，神明可以创造出来，不需要，再是传得活灵活现，也可以一下抹掉。自太祖时候起对佛道便是持的这种态度，受周世宗灭佛的影响，他曾经想把佛教在自己的治下全部抹除。只是佛教乖巧，主动向朝廷靠拢，帮着巩固政权在下层人民中的统治，才又慢慢发展起来。直到真宗需要借助天书，来掩盖自己在对契丹和党项两次战事中的不如意，佛道两教才又迎来蓬勃发展的时期。
徐平最早为刘小妹建庙，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当时并没有深思。到了范讽主政邕谅路，就开始主动去推动，借助这一个人造神明，巩固朝廷的统治。
刘小妹最后几年一直跟在徐平身边，而正是在徐平手里，打掉了当地传承数百年的土酋，括土为丁。范讽选择刘小妹，并不是随意做出的决定。
邕谅路虽然是唐时故土，现在却是新辟，即使邕州以前在朝廷治下，实际上大量羁縻州还是在化外。新辟之地，除了各种朝廷官员机构的加强，思想上的笼络也是重要的统治手段。所谓神道设教，朝廷所立正神正是教化的重要手段。
秀秀只是恰逢其会，种种神迹，自然会有当地官府有意宣扬，越传越神。余靖主政太平州，这里面的道理自然无比清楚，所以才会主动向朝廷请封。
不过秀秀总是有些迷茫，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一步，自己在邕州，可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那时的日子总是平平淡淡，平平淡淡地一下就过了六年多。没想到离开一年多了，自己竟然也开始享受人间烟火了？
（备注：小姐是当时对身份卑微女子的一种称呼，如歌妓、婢女、宫女、侍妾等等，并没有贬意，但绝少用来称呼真正靠特殊生意维生的女性。使用范围，实际跟那些成年了依然用师师、惜奴、柔儿、春桃这种名字的女性大致重合。秀秀是乳名，大了之后父母和徐平一家可以这样叫她，别人是不好这么叫她的。）

第138章 翻唱新声
“怎么会这样？每次都是你，都是你那里掉的！”盼盼嘟着嘴，不停地跺脚，埋怨身边的苏颂。脸扭过去，看也不看他。
苏颂不停地搓手，看看盼盼，看看徐平，手足无措。
徐平笑道：“小孩子家，心眼儿小。没事，你等她过一会，自己就忘了。”
“我才不会忘呢！没有这个人，我怎么会输！”
盼盼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苏颂。只是她的小脸如同粉团一样，想做个凶恶的样子，别人眼里看着却怎么也不像。
见苏颂在那里发窘，燕肃等人都一起拥回了凉亭里，偷偷忍着笑。心里面还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站在苏颂的那个位子上，要不然这丫头就要针对自己了。
盼盼是徐平的心头肉，又正是这个年纪，那是一点委屈受不得。一个孩子，别人怎么跟她计较？要说苏颂踢得并不错，要怪只能怪他的位置不对，别人失误盼盼看不到，苏颂出一点错都看在她眼里。
徐平扶着盼盼道：“去，去跟秀秀姐姐玩去，我跟哥哥有事情要做。”
盼盼嘟着嘴，翘起鼻子，忍着无限委屈，跟秀秀到一边去了。今天她可是记住了这个不爱说话的半大小子，笨手笨脚的，害自己踢个毽子也输。
徐平拉着苏颂的手，向凉亭里走去。盼盼的气就是一阵风，一转眼就没了。她这个年纪，一心只是玩，又哪里有什么真的气生。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走到后园，对徐平行礼：“郡侯，外面一个柳七官人，前几天到过府上的，说是有事求见。”
柳三变是留名后世的人物，徐平前世语文课上还学过几首他的词呢，要不是现在两个人的身份名声差得太远，也会结交一下。他主动来访，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想了想，徐平也懒得再到前面的花厅去见客，对下人道：“你去带着柳七来后园凉亭，我在这里等他。”
下人应声诺，转身去了。
牵着苏颂到了凉亭，徐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女娇生惯养，不知礼节，你不要向心里去。小孩家没记性，过一会她自己都不记得刚才的事。”
苏颂急忙行礼：“待制如此说，晚生如何受得起？惹得千金生气，确实是我的不是。晚生笨手笨脚，害得她玩游戏输了。”
徐平看苏颂的样子，这番话真心实意，没有丝毫作伪，不由摇了摇头。盼盼小孩子心性，输子之后乱怪人，怎么苏颂这孩子还真认了？
燕肃等人本来还想借着此事调戏苏颂几句，见他一副严肃表情，反而开不了口。
等了一会，下人才带着柳三变来到后园，后面跟着怀抱铁琵琶的一个妇人，用黑纱遮着面。现在天上的太阳太过毒辣，女人家爱惜容颜，用块黑纱遮挡阳光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家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柳三变巴巴地带人来找徐平，不知是个什么意。
到了凉亭里，柳三变向徐平和燕肃见过了礼，对徐平道：“待制，抱铁琵琶的这一位是柳八娘，陕西路华州人氏。她自幼唱曲，熟悉胡风，犹擅铁琵琶，唱壮词。下官自那一日弹破琵琶无法为待制的《破阵子》制曲，回去之后念念不忘，特意去寻了柳八娘来，终于把旧曲翻为新声。今日特意到府上来，为待制演唱一番。”
徐平一愣：“当时不过偶尔戏作，哪里值得你花如此功夫？”
柳三变恭声答道：“下官自幼混迹烟花柳巷，好的就是填词作曲。有一词不能成调，便就寝食难安，必要制新调出来。”
徐平在官场浸淫多年，看柳三变的神情就知道他有事求自己，什么制不出曲来就睡不着觉，不过是借口而已。这都是人之常情，也没有什么。
见一边抱着琵琶的柳八娘气质沉稳，站在那里身体笔直，全不似一般的歌妓如风摆柳的身姿，徐平道：“这亭里子没有阳光，娘子何不取下黑纱来？”
柳八娘道：“禀待制官人，奴家年前破了相，看在诸位官人眼里不雅。”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笑道：“娘子把我等看成什么人？你若是唱得好，哪个会在意你的容貌？尽管把这些心思去了，专心唱曲就好！”
柳八娘也不做作，听了徐平的话，把罩在脸上的黑纱取了下来。
见柳八娘脸上的一道伤疤从眼睛中间划下，面相已破，容貌全毁，对妇人家确实是大幸。不过柳八娘没有小儿女的矫情，反而多了一分英气。
徐平道：“怎么你成了这个样子？我的眼里倒是没什么，只是怕你心里不好受。”
“奴家心里已经习惯了。”
“既然如此，那就安心唱曲。”
说完，徐平转身坐下。到了石凳跟前，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问柳八娘：“刚才说你是哪里人氏？华州？”
“不错，奴家自幼在华州长大。”
“那我问你，有两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张源，一个叫吴克侠，都是华州天圣二年的贡举人，当年殿试落第。华州是小州，每年贡士人数不多，想来在当地还是有些名气的。我与他们两个有一面之缘，一直记着。”
柳八娘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道：“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两个人。他们当年进士落第回到州里，听人说得了一大笔钱财，却不事生产，也不买房买地，整日里只管招些好气任侠的人物饮酒作乐。折腾了两年，听说放弃了举业，相伴到与党项相邻的沿边几州，要建功立业。只是现在太平时候，哪个官人会让他们胡来？也没什么结果。”
徐平点点头：“是他们了，看来与我心中想的不错。”
张源和吴克侠，当年徐平就觉得这两人不寻常，尤其是张源当年临别的时候口占的那一首诗，徐平一直记在心里。这首诗在他前世印象里虽然是无名氏所作，但能够流传后世，又是这样一首有大气魄的作品，怎么可能真地籍籍无名？
过了这么多年，徐平把自己前世的印象一点一点地拼起来，才想清楚这两个人是谁。党项反宋，传说中是有两个落第的人跑到那里，一个叫张元，一个叫吴昊，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两个人了。
张源不必说，名字只是改了一个同音字，吴昊只怕就是吴克侠改的名。他们要引起党项的注意，故意改了这样犯李元昊讳的名字。
现在的陕西路转运使苏耆，是太平兴国五年状元苏易简的儿子，前宰相王旦的女婿，王素的大舅子。本来应该中进士，结果搞错到了诸科去，当时的知枢密院事陈尧叟为他分辨，一边的宰相王旦避嫌却不说话，结果进士丢了。反来招试学士院，赐的进士出身，一路做到了沿边三路的转运使，为官资序跟徐平相差不多。
有同年王素这一层关系在，徐平可以写信给他提醒一下张吴二人，不过依苏耆文人的性子，一心只想安定，未必会当一回事。
徐平也不在意，既然想起来了，提醒一下是本分。至于起不起作用，也就任由事情自然发展了。到了今天，徐平还真不相信张源和吴克侠两人能起多么大的作用。党项不会信任这么两个人是一，徐平自信自己能够压住这两个人是二。两世为人，一路从进士小官做到现在，徐平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也就不好意思在官场上混了。
再者说，两个州进士，无端端地徐平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而招来为官，就以两人历史上偷偷出境入敌国，卖身求荣的作派，徐平可没有那个心思。他们要作死，这一世还是去作死好了，到时自己成全他们就是。
见徐平不再问话，柳八娘在凉亭边上的一张石凳上落座，告了罪，轻先琵琶。
柳三变从怀里掏出一副铁绰板，轻轻一打，配上他那副落魄的样子，倒也真像那么一回事。只是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明显不如红牙小板来得熟练。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柳八娘的声音高亢，又带着一丝丝沙哑，唱起来别有一种味道，甚是豪气。
后世记下来的词，把和声和叠拍都已经去了，与真正的唱词有距离。徐平也没有想到这词唱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听着听着，竟然真地感觉回到了在邕州时铁骑纵横的时候。当时他带兵作战，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并没有闲暇去感受心情。现在听柳八娘唱词，配上铮铮作响的铁琵琶，清脆震耳的铁绰板，别是一番滋味。
一曲唱罢，众人哄然叫好，徐平这才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有想到，刚才的感觉，竟然真地觉得这首词是自己写的一样，徐平不禁哑然失笑。好歹也是一等进士，读书写文这么多年了，怎么能把别人的词当自己的呢？看来以后真要在诗词上下下功夫，这样记自己事迹，果然有一种不同的感情。
见柳三变和柳八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拊掌：“八娘子好琵琶，好歌喉！这词经八娘一唱，竟像是活了一样，有了自己的魂！”

第139章 柳三变求官
摸了摸身上，徐平取出三枚银钱赏给柳八娘：“几枚钱八娘子拿去，闲来买点果子吃。刚才辛苦，且闲坐看茶。”
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经常遇到要给赏钱的情况，徐平嫌带其他东西太麻烦，便就让徐昌换了金银钱自己随身带着。看着好看，带着也方便，价值也不显寒酸。
柳八娘此生还没有见过银钱，初时见徐平递几个钱过来，心里还不屑，堂堂郡侯听曲竟然就给歌者几个铜钱，太过可笑。待到把钱接在手里，颜色不对，份量更加不对，才知道富贵人家，不是自己所能忖度的。
把银钱收起来，柳八娘起身谢过。
柳三变瞅着这个机会，对徐平道：“待制，八娘子年前遇到了点困厄，欠了宅店务的店钱药钱。如今店里主管找了个闲汉，天天跟在八娘子身边。日常酒楼客店唱曲得的赏钱，都入这闲汉的手，也不知道债还了多少，还剩多少，日子过得着实辛苦。”
对一个三司副使来说，这是极小的事情，徐平也没有兴趣问柳八娘事情的具体经过，只是道：“放宽心，一会我给三司衙门写个手札，欠的店钱药钱全免了就是。你若是没有去处，以后也尽可以住在店里，不用给店钱。”
柳八娘起身行礼：“待制大恩，奴家感念在心。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要账目清楚，让我还钱我没有话说。倒是有一件事，想请待制，想请待制——”
徐平见她又说愿意还钱，又说还有其他事情求自己，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由心里有些不快。人最怕贪得无厌，唱支曲子而已，徐平所给的赏赐已经不少，跟三司的纠葛也就此一笔勾销，还不满足，就有些过了。
见柳八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徐平的脸色不知不觉就沉了下来，道：“有什么事情八娘子尽管说，能不能帮你，我自会斟酌。”
柳八娘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徐平，沉声道：“这事情本来难以启齿，但我不甘心白白受辱，更加做不到忍气吞声！今日说出来，请待制主持公道！”
徐平微微有些诧异，莫非柳八娘并不是想要更多的赏赐？点了点头，对柳八娘说道：“八娘子尽管说来听听，我在朝廷为官，主持公道自然是应该的。”
“那一日，因为天气炎热，我便打了井水，在房里擦洗身子……”
即然下了决心，柳八娘干脆豁了出去。把那天刘二怎么骗进自己房里，事情怎么发生，刘二步步紧逼，意图为非作歹，最后被赶来的小厮无意撞破，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就连最后柳三变赶到，无奈暂且把事情按下，也都讲得清楚。
徐平静静听完，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见柳八娘话说完了，情绪却引起来，在那里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徐平道：“八娘子放宽心，京城首善之区，清平世界，怎么可能让贼人逍遥法外？你只管回到店里坐等，事情总会有个交待。”
事涉三司和开封府，若是上心，徐平还是有办法的。
知开封府程琳虽然是徐平的老上司，两人的关系其实一般，说起来程琳还受过徐平的牵累。不过这种小事情，也麻烦不到程琳头上去，现任的开封府推官吴遵路和韩琦，徐平还是说得上话的。尤其是韩琦，可是徐平的同年，关系不比别人。
官员的差遣才是权责所在，这个年代的人对差遣比对官职看得更重。徐平是极少见的进士出身，官和职能跟差遣对应起来的人，大多数的中下层官员，都是以小官担当重任。就如范仲淹，他的本官才是员外郎，身份都在那一个天章阁待制上。
差遣一般来说没有明确的品级，但习惯上，还是有高下之分。在官员眼里，差遣可以分为十二等。宰相第一，两府执政第二，两制之上为第三，徐平所任的三司副使和司马池的御史知杂同为第四等，三司判官和转运使同级为第五等，之后是提点刑狱第六，知州第七，通判第八，知县第九，州里的幕职官第十，令录十一，判司簿尉排在最后，为最底层的第十二位。
同在第四等，实际上御史知杂能排到这个位置跟御史地位超然，台宪纠查百官有关，可以破格使用仪仗，出行多数官员都要避让，又提高了这个官位的地位。真正的实权，别说是御史知杂，三司副使比很多两制以上的官员都大得多。
官场上徐平的那个永宁郡侯其实没有用处，龙图阁待制可以让他直接与皇帝赵祯接触，这是极大的特权。而对于其他官员，三司盐铁副使这个身份就重了。
不说徐平跟开封府官员的私下关系，仅仅是盐铁副使出面说话，开封府衙就必须重视。徐平托付下去的案子，开封府必须要有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答复回来。
柳三变能够让柳八娘尽心尽力地与自己一起制新曲，说动她的就是徐平这个盐铁副使的差遣。只要徐平愿意，就可以把刘二送到牢里去。
世人常说权贵，实际上在这个年代，权比贵好用得多。徐平现在是真正的大权在手，不说别的，满朝官员的俸禄发放都在他手里管着呢。
柳八娘知道徐平是大官，但大到什么程度她并没有概念，能不能让刘二受到应有的惩罚，更加心里没底。听了徐平的话，犹犹豫豫。
徐平也没法向一个歌女解释，也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不管柳八娘，对一边的柳三变道：“耆卿，借一步说话。”
柳三变暗暗吸一口气，随着徐平到了凉亭的一边。
看着柳三变，鬓边的发头已经花白，整日脂粉堆里耳鬓厮磨，也磨不掉他脸上的风尘色。徐平到了嘴边的重话，不知不觉又咽了回去。
官场政治上，此时的柳三变在徐平眼里不值一提，一句话可以让他飞腾达，一句话也可以让他跌入深渊。这次柳三变找柳八娘来，手段实在是粗劣不堪，但两人地位差得太远，这种粗劣而又直接的手段才是最有效的。
这毕竟是传名后世，流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篇章的一代才子，在徐平的眼里，柳三变的地位还是比他在其他同时代的人的眼里重得多。
斟酌了一下措词，徐平道：“柳七，事情既然是你撞破，你便应该帮着八娘子申明开封府。开封府如何断案，可以另说。你怎么能够诓八娘子来我府上唱曲？对一个弱女子用这种手段，如何对得起你的进士出身？对得起你身上的官袍？”
柳三变满脸惶恐，向徐平拱手：“待制说的对。不过——”说到这里，柳三变苦笑，摇了摇头。“一是我官位低微，当时店里主人和小厮都向着那个闲汉，没有人证物证，报到开封府里还不是自取其辱吗？再一个，徐待制，我们都是开封城里人，我为白衣时的名声你自然知道，开封府里的人有成见，如何肯信我的话？我比不了待制少年时，弱冠就有张相公赏识，年纪幼小就高中进士。就凭这一点，开封府上下就不能驳你的面子。唉，真心为了八娘子着想，也是带她到你这里来才是帮她。”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当年落第只图口舌痛快，现在知道厉害了？白衣卿相原是唐朝时指刚登第的进士，什么时候填词作曲的也敢这么自称了？年少时轻狂无状，到老来，这账少不了就要一点一点还清楚。
柳三变出身官宦世家，上代叔伯和自己这一代兄弟好几个进士，在他的心里，也是极希望中进士做大官的。当然，最好是又做大官，又不耽误自己做青楼柳巷的风流才子。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李后主以帝王之尊也不能把两头都占了。
年少时轻狂，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视天下的读书人都如无物，觉得没一个比得上自己。直到科场蹉跎，柳三变的这股狂劲才慢慢消磨了去。如今他也有了进士的出身了，再想上进，以前在士林欠下的债就要慢慢还了。
都是开封人，柳三变倒还乖巧，知道跟徐平拉老乡关系。不过徐平脑子清醒，不会被人奉承两句就昏了头。凭着开封府乡贡出身，本地官府确实会给徐平面子，日常节令聚会，请不到徐平，也会请他的父亲徐正去，作为乡里耆老。但开封府到底不是一般的地方官府，让他们真正重视，还是因为徐平手里握着的财政大权。
看着面前的柳三变头以已经花白，神情落魄，徐平原来想说的一些重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人已老，过去的就都过去吧，他还真能像张士逊一样，五十了才发迹？
想了想，徐平叹了口气，问柳三变：“你费了如许心力，定然也是有事求我。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柳三变样子忽然有些腼腆，扭捏起来。
徐平不觉失笑：“有话就直说，你看我这里客人不少，不能多在这里陪你。”
“下官是想，是想，如今年岁大了，想求一个近便的去处。依朝廷惯例，新科进士两任知县，都是一近一远。下官上一任在余杭，惯例大多是要到川峡或岭南去，不知待制能不能为下官说句话，就在陕西路或者河东路找个方便小县？”
听了这话，徐平笑道：“你还真是敢想！据我所知，因为你在余杭跟当地官妓来往过于密切，有失体统，审官院要找个小州让你做幕职官去。你竟然还想着要更进一步，到河东陕西当知县？自己心里面没有数吗？”
听了徐平的话，柳三变如遭了雷击一样，茫然无措。
徐平道：“罢了，你的话我记下了，有什么结果，你只管在家里安心听消息吧。”

第140章 党项细作
柳三变站在那里不住地搓手，徘徊不去。按道理讲，仅仅是从徐平这里知道了自己要被降一等使用的消息，就不枉了他花这么多心力制新曲。好歹官宦世家，有些人脉，到处活动一下，说不定就把事情翻过来。
但问题是，柳三变找谁去？朝里当权的，都对他这个浪荡才子有成见，不会给他好的差遣。满朝大臣，也就徐平这个新进最好说话了。
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待制多多费心。柳七年近五旬，比不得少年时候，实在难以远行。就是做幕职，也希望能到个近便州军。”
说完，柳三变从怀里取了一本小册子出来，双手递给徐平：“这是下官一生的得意诗词结成一本小书，前些日子印了出来，聊慰平生。待制万不要闲嫌弃敝陋。”
徐平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接在了手里。
把自己的作品结集出版，你以为自己是梅尧臣还是石延年啊。诗庄词媚，那两个诗人的作品结集，必然会很好卖，手里宽裕的文人都会买一本放在案头。柳三变的词结集出来，貌似只能卖到青楼妓馆里去，文人买了也不好当众看。
徐平拿书在手，略翻一翻，脸色才舒缓下来。好在柳三变还有自知之明，集子里是以文人词为主。虽然还是多涉青楼，但基本吟咏的都是离愁别绪，甚至间或还有一两首词义颇壮。柳永不是只会填那些你侬我侬的男女情词，其他的也擅长，只是他的胸怀全是小儿女，少了那一分气势，才限制住了自己。
后人所谓的豪放词，首起应该是范仲淹，守西北时候的一曲《渔家傲》开两宋新声，至苏轼而大成。这个年代，像徐平偷辛弃疾的《破阵子》，大家只会称一个“壮”字而已。词的主流，还是以晏殊为代表的小令，新兴的自然是柳三变和张先的慢词。
徐平其实还是很想收集一套柳词全集的，自己看不看不说，放在家里，百年之后这家伙的名声起来，说不定能做传家宝呢。不过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跟柳三变接触多了都会引起非议，也只能想想而已。
把书合上，徐平想了一会，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最后，才对柳三变道：“这小册子印的倒是精美，京城里印书，跟以前大不同了。”
“如今京城里面，除了三司和国子监，民间印书自然是段娘子的铺子为第一。下官的这本小书，便就是在段娘子那里印的。听说最近她那里从东南招了一些熟手的工匠到京城来，检字排版比其他几家都要快捷。尤其是有一个蕲州人毕昇，带着四个儿子尤为得力，段娘子获益良多。”
“嗯，怎么还有毕昇到京城来？”徐平一愣，忙抬头问柳三变。
柳三变没想到徐平这么大的反应，急忙问道：“待制莫非是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只是听着名字有些耳熟。”
这一世自然是不认识，但前一世毕昇这个名字可是大名鼎鼎，没办法，谁让沈括一不小心就把他记下来了呢。算一算时间，毕昇出现很平常，徐平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而已。蕲州那里多出刻字工匠中的好手，算是地方上的特色。以前，这些刻字工匠大多都是到附近的宣州和远一点的杭州谋生，那两州的印书业都发达。现在活字印刷术起来，这可是关系到蕲州无数刻字工人生计的大事，他们中的一部分，便主动到京里来，学习新技术，掌握新的谋生本领，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见徐平不多说，柳三变也就不问。段娘子从邕州来，听说原本是与徐平有些瓜葛的，两人一个守孝，一个有妻，当然不敢在他面前乱说。
把柳三变的小册子收到袖子里，徐平道：“事情我记下了，你只管回去，安心等消息就是。能不能依旧任知县，看你的造化，我尽力不让你到边远州军去就是。”
柳三变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躬身答谢。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他到了一个地方任职，那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经常是跟官妓私妓混到一起。官妓只是在官府里应付差事，以歌舞赴筵佐酒，官员跟她们来往密切了就是把柄。柳三变名声在外，再有这种种事情，升迁哪里有那么容易。
打发走了柳三变和柳八娘，徐平的心情莫名地有些不好。现实与理想之间总是有一道鸿沟，放不下身段的，想要在这鸿沟的两边都站上一只脚，到头来，只能落到鸿沟里苦苦挣扎。柳三变就是这样，当他想起来后悔，着实有些晚了。
城北徐平和王拱辰合开的那间食铺，五丈河边的空地里搭起了凉棚，未到晚上已经食客盈门，人都坐满了。
閤门祇候王中庸带着几个番胡打扮的人，顶着一脑门子的汗，随着小厮到了河边一处僻静的位子。这里用几竿修竹与其他的位子隔开，清幽静雅。
在位子上落座，王中庸抹了一把汗甩到地上，对小厮道：“小二，先不忙着点菜点酒，去端盆清水过来，我们几个擦一擦脸。”
小厮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王中庸对坐在对面的几位番人道：“诸位，莫看这里简陋，却是京城里面有名的铺子。日常只要来得晚一点，便就没有位子，只好等在一边。”
番人里一个领头地道：“提辖，你有官在身，何必守那些规矩！”
“国使千万不要这样说！这铺子的主人，你们知道是哪个？”
番人道：“莫非民是朝里官员？我听说宋廷里面，官员不是不得经商吗？”
王中庸摇摇头：“只是说说而已，也不绝对。都不是自己出面，让家里的干人打理，只要不放贷，朝廷便就不管。这铺子的主人，一个是天圣八年的状元，现在管着营田务的王君贶。他平时不来，管事的是他家里的干人。”
“哇，状元！”领头的番人倒没说什么，其他几个手下却交头接耳，连连惊叹。
宋朝的具体官职，番胡又哪里能够分清？尤其是这个时候官、职和差遣都是分开来的，本国人还头大呢。但状元就不同了，隔几年天下才出一个，这些番人日常在本国也听说大宋的繁华，状元游街更是经常提起。在他们心里，状元也就是比皇帝、太后、宰相这些人低一些，是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
领头的那一个其实是汉人，只是自小就生长在党项的地盘上，大了也就为党项做事，名叫尹悦。这次作为国使到大宋来，除了明面上的交聘和一些杂务，实际上还带着秘密任务。现在的党项首领赵元昊，经过几年的试探，有些心动，想向大宋的土地下手了。他们这一群人，便就是受命来探查大宋的虚实，兼查山川地理，为日后进犯大宋做准备。王中庸受命，接待他们。
徐平依着前世记忆，多次提醒朝廷日后党项必反，要多加防范。但掌权的哪个听他的？提醒朝廷注意党项的多了，也不差徐平一个。而且由于徐平带过兵打过仗，别人生怕他是要生事立功，更加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此时朝廷的政策，是重北边契丹，轻视西北的党项。党项的使节到京城来，甚至没有任何防范措施，任由他们自己找店居住，随便在民间买卖贸易，随便走动。
在宰执的眼里，党项小蕃，能够翻起什么风浪来？
尹悦见自己手下的样子，有些没面子。虽然是状元，但是天圣八年的，这才几年的时间，能做到什么大官？这些番人真是没见识。
咳嗽一声，尹悦问王中庸：“提辖刚才说是一个主人，莫非这店还有另一个主人？”
王中庸道：“不错。另一个就更加厉害了，是天圣五年一等进士，出仕之后到岭南邕州任通判，几年之后权知州，以一州之地破交趾一国。如今爵封永宁郡侯，以龙图阁待制任三司盐铁副使。”
尹悦听王中庸说完，嘴巴不由张了开来：“这里，这里是徐龙图的店铺？”
王中庸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你说，以我们的身份，到了这里，又算得了什么？我官职低微不说，永宁郡侯只怕也不会给党项使节面子。”
尹悦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果大宋还有一个人不把党项放在眼里，那一定是徐平。曾经灭过一国了，又怎么会在意另一个小蕃国？
王中庸见了尹悦的神情，向他探着身子，压低声音道：“不瞒国使，如今原先的交趾国王李佛玛，就住在京城里。有闲，我带几位到他府上看看？”
“不必了！怎么好去打扰？”
尹悦忙挥手拒绝。开什么玩笑，李佛玛现在必然是被监禁，这是要给自己示威啊。
王中庸笑笑，坐了回去。这几个党项的使节，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怎么行？还是徐平的名头好用，果然一下子就吓住了。
正在这时，突然外面传来客人的喊声：“柳八娘子来了！八娘子，来唱一曲！”

第141章 永宁侯不得意？
听见外面的声音，王中庸不再理尹悦，侧着身子，静听外面。
尹悦见了奇怪，问道：“提辖，外面来的柳八娘子是什么人？汴梁城里有名的歌者么？这里如此嘈杂，有名气的歌者如何来这种地方？”
“嘘——”王中庸示意尹悦放低声音。“八娘子是陕西路人，偶然流落京城。前些日子永宁侯填了一首新词，一般的歌者都唱不得。我们京城里有个擅长填词作曲的柳七官人，依词制了新曲。因为词义颇壮，只有柳八娘子唱得。”
“柳七官人，我们知道，知道！我们那里，最喜欢柳七官人的词了！”
王中庸转头，看了看兴奋得脸都发红的一个三十多岁长得非常壮实的党项人，心中有些不屑。这个党项人叫作康狗狗，也不知道是党项语还是贱名好养活，不管怎么样，作为到大宋来的使节，文书上有这么个名字着实让人忍俊不住。
凡有井水处，就有人歌柳词，这话可不仅仅是说的中原，更是说的西北尤其是党项一带。文人有种种顾忌，对柳三变的词还是排斥的多，党项自赵元昊上位，有意排斥汉人文化，诗书是汉人没用的东西，粗鄙无文才是党项男儿本色。讲男女之情语义又浅白时而夹杂俗语的柳词，成了党项人的最爱，传播极广。
尹悦是读过书的汉人，虽然一直在党项人那里长大，现在也是为党项人效力，心里还是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自豪。跟着自己的这几个党项人，都是最近几年赵元昊上位后的新贵。除了两个僧人曹广智和席智清，那三个傅丑奴、酒五斤，再加一个康狗狗，在他眼里都过于粗鄙，有时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随着一声琵琶响，外面嘈杂的声音突然间就一下子不见了。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柳八娘的歌声在外面响起，伴着清脆的琵琶，豪迈的铁绰板，歌声在夜空里飘荡。
待到一曲终了，外面叫好声哄然而起。
恰好小厮端着水盆从外面走进来，王中庸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对小厮道：“小二哥，这几个钱你拿出去给八娘子，让她闲时买个桃啊杏啊的吃一吃。”
小厮把水盆放下，接了钱，转身出去了。
不过几天的功夫，柳八娘时来运转。店里欠的药钱店钱全部免了，而且任由她住在那里，不但不收店钱，还管着一日三餐。最让柳八娘开心的，就是刘二那厮被抓到了开封府里，店里主管和小厮再没一个人敢向着他，判了个逼奸未遂。虽然没有从重发落，只是打了一顿板子，总还是恶人有恶报。
因为这一首新词，柳八娘也不再到处在店里赶着给人唱曲，受人羞辱。现在要找她可是不容易的事情，捧着钱也要看她自己的心情。
徐平是开封城里的本地人，街头闲汉里还有以前跟他一起走马斗狗的。如今在朝廷里位居高位，他就是开封城街巷里的传奇。虽然皇城底下，这种传奇从来不少，徐平最难得的就是跟杨景宗那些人不一样，不是靠着亲戚裙带关系，而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凭着实打实的功绩升上去的。
日常开封百姓吹起牛来，经常有人来一句，想当年永宁侯白衣的时候，也是跟我一起如何如何的，往往引起周围的人侧目。
一首徐平填的，跟其他曲子不一样的新曲，自然受到开封百姓的追捧。
没几天，那店里不要店钱柳八娘也不在那里住了，到城北租了个小院，雇了个小女孩跟着自己。闲时便就出来唱上两曲，得的赏钱尽够自己生活了。
尹悦沉默不语，其他几个党项人却议论纷纷。
康狗狗最憋不住，对王中庸道：“提辖，这曲子也是柳七官人的？”
王中庸点头：“不错。没有柳七官人的才情，哪个能依这词制新曲！”
先吹管成曲，再依着这曲子填词，叫作度新曲。先依长短句惯常的格律，写成新词，再按照这新词谱曲，叫作制新曲。跟后世的先谱曲子再作词，和先作词再谱合适的曲子，意思相差不多。而像这一首《破阵子》这样，格律不变，宫调变了的，则称犯。说起来名目繁多，实际上对于精通音律的人来说，则是信手拈来，相当随意。
词里的起韵不算，收韵的地方一韵是一拍。语音的平仄变化，再加上拍子的紧慢缓急，这是格律限制音律的地方。两方面结合得好，就是好词好曲。
传统的越是雅词越是强调字正腔圆，所以后世可以不讲究歌词的平仄变化和格律，这个年代的词却是不行。曲受词的格律限制，必须与词甚至词义配起来。
柳三变之所以觉得这词难配曲，就在于词义和以前习惯的平仄节拍不合，必须要换宫调，而且要制新曲。最终靠着柳八娘，实现了词和曲的完美结合。
王中庸虽然是武臣，诗词却不陌生，年轻的时候还跟文坛领袖杨亿交往甚厚。柳七为这新词制新曲的精彩处，他能领略一二。
见问话的康狗狗听了自己的回答一脸茫然，不由道：“怎么，这词不好吗？”
康狗狗摇了摇头：“也算不上差，只是有些平庸。柳七官人何等的大才子，怎么会做这种平平常常的歌曲出来？唉，着实是有些失望。”
王中庸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这个以前山上放羊的家伙还有什么高深见识？竟然认为这词曲平庸。不由问他：“如何这样说？你不妨点评一番。”
“这曲子，调子高，嗓门大。我们那里，平常山上放羊，地里做活，没事了谁都能够吼两句，都是这个调调，有什么稀奇？就要那种你侬我侬的小曲，唱着男男女女的心里情话，听着那才有意思呢！这种，听得腻了，不好听！”
说到你侬我侬四个字，康狗狗的脸上竟然泛起红潮，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这四个字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尽得江南旖旎风光的神韵，跨越千万里的距离，就砸在了他的心里。一说起来，就莫名地兴奋。
王中庸看了康狗狗的神态，心里啐了一口，骂声晦气。还以为这厮有什么高深见解呢，没想到只是这不合他心里喜欢的调调。民间小调，江南采莲，溪边垂钓，川峡踏歌，闲跳竹枝，这种曲子多了去了，还非得山上放羊啊！在中原，在京城，自然是因为那种曲子有特殊适用的场合，而柳八娘唱的这曲子又有自己适用的场合。自己受命陪伴这种人，也真是倒了大霉。
不理康狗狗，王中庸见尹悦沉默不语，不由问他：“国使，这曲还可听得入耳？”
尹悦勉强点了点头：“曲好，词好，难得是词曲相得益彰，不愧是大家手笔！”
康狗狗见自己的上司夸赞，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怕他满肚子的学问，乖乖地坐了回去，不敢再说话。
听了尹悦的话，王中庸的面色才缓和下来。都说党项新主赵元昊野蛮不驯，还好仍然知道分寸，派来的使节领头人还靠谱。要都像康狗狗那样，简直是灾难。
尹悦又道：“这词是出自永宁侯之手？”
王中庸点头：“不错！近几年朝里大臣，也只有永宁侯经过大战。不是他，谁能够写出这种味道来？听在耳里，直如亲身到了战场上一样！”
尹悦问得愈发小心：“我听说，永宁侯跟上国国舅李刺史家里是世交，他自己又是一等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深得大官家信任。怎么，词里却有些不得意？”
看尹悦的神情，再听他问的话，王中庸悚然一惊，想起来这可是别国使节，而且近几年说是元昊将来必反的人着实不少。话语里也谨慎起来：“永宁侯自然是深得圣上信任的，至于不得意，又从何说起？二十多岁，位至侍从，爵至郡侯，在三司里做到盐铁副使，本朝立国六十余年，有几人能够如此？永宁侯是文人，文人填词，总是难免有些伤悲春秋，不然不就失了韵味吗？”
见王中庸心里有了防备，尹悦强笑道：“哈，哈，提辖说得有道理。永宁侯在邕州在以一州之地灭人一国，在西北也有好大名头，我们都听说过。想来这种立不世功勋的人物，怎么可能不得意？是我多心了！”
王中庸道：“听首曲子不过是娱乐佐酒。对了，那里有清水打来，我们先净一净手，一会酒肉上来，我今日跟诸位不醉不归！”
说完，请几位使节过去洗手。
康狗狗第一个站起来，到那边围着放水盆的架子转了几个圈。
精致的木架，上面放着一个精美的搪瓷脸盆，旁边搭着干净的毛巾。脸盆的下方架子的中间，有一个小格子，放了个汝瓷的肥皂盒，里面一块带着香味的肥皂。
这小小的酒铺里，随便这样一个洗手的小摆设，可是镇住了这几个党项人。都说中原繁华，锦绣铺就的土地，就这小小的洗手架子，党项的王宫里都见不到。
（备注：书里的党项人名都取自典籍记载，背后意思不深究。
官家称呼皇帝，最迟不晚于两晋，两宋用得极广泛。但是这称呼只能是皇帝的身边人和亲戚用，臣民私下里偶尔可以用，公开场合不能用。
大家基本类似于官家，但使用范围稍广一些。
大官家类似于大家，范围更广，尤其是少数民族称呼宋朝皇帝时经常使用。
徐平一般被人称郡侯，因为对侯爵来说，封郡是很高的，两汉经常是亭侯乡侯。）

第142章 想去五台山
洗罢了手，康狗狗一直想把那个精致的肥皂盒连带里面的肥皂偷偷收起来，只是周围人多，不得其便，只好悻悻地罢了。
不一会，小厮提了一个大木桶上来，里面半桶冰块，几瓶果酒。这酒与往常用的瓶子不一样，竟是用玻璃制成，瓶子透明，里面红红的酒色看着直如天上仙浆。
尹悦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封城以前他也来过，那时候虽然称得上锦绣遍地，但却远远比不上现在。几个党项使节也曾经到三司铺子里转过，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真是惊掉了他们的眼珠子，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神人仙市。他们楼上转到楼下，楼下又转回楼上，只觉得每件货物都合自己心意，都想带回去。
外国使节到开封，朝了交聘朝拜等政治上的事务，一向都带着货物来交易。一般对敌国，比如契丹，虽然说是与宋和平，双方心里一直都是把对方视为大敌，来了使节会有专人陪同，说是优待，实际上是监视。契丹使节来了便不能随便交易，只能到榷货务等几个指定的地方做贸易。党项此时是蕃国，反而没有那些限制，使节带的货物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奈何尹悦等人带了货物来，要买什么出发前大多都有了定数，由他们自由支配的钱货不多。看三司铺子里的东西再是喜欢，也只能看看，没有钱买。
在开封待的时间越长，看到的好东西越多，几个人只恨自己没多带些钱来。
本来到了这间小铺，尹悦等人还以为王中庸官职低微，没有多少钱款待他们。谁知道才坐了不大一会，就发现这小小酒铺，不但是里面陈设，就连卖的酒菜都是党项那里想都不敢想的。这开封城里的百姓，只怕有一大部分人，平时过的日子都是党项和周围的小蕃国，首领都做梦也想不出来的生活。
小厮取了冰桶里的酒瓶出来，给几人带满了酒，问王中庸再没其他吩咐，便告一声罪，出去忙自己的了。
王中庸把旁边的一个木架拖到桌前，指着对尹悦道：“国使看看要用些什么菜？”
康狗狗抢先把脑袋伸了出去，只见木架上有几根横隔，每根横隔上挂着一个个小木牌，小木牌上写着字。不用问，这木牌就是菜单了。康狗狗很想点几个自己在党项也听过名气的好菜，奈何那木牌上的字认得他，他却不认得那字。
尹悦冷眼旁观，见康狗狗伸着脑袋左看右看，就是不吭声。尹悦要看他出丑，也不说破，自己也不上前。
康狗狗憋得脸通红，眼珠转了转，突然伸了伸手，飞快又缩了回来，说道：“唉呀，我的手不够长！先前就听说开封城里的鸭子烤得极香，不知这里有没有有。若是店里有，提辖帮我翻一翻牌子！”
王中庸也无法跟这种浑人计较，抬手取了架子上的一块牌子，说道：“你还真是说对了，烤鸭子只有这店里有，其他店里烤的都没有味道。”
鸭子烤来吃，必须肥美，如果瘦得只有皮包着骨头，烤了如何下口？徐平也是选了好多种鸭子，最后才定下一种，用前世的填喂之法催肥，才拿来烤。现在这还是他家里的独门手艺，别人自是学不去。想吃，就要到他店里来。
康狗狗以前就听到开封城的使节商人说，这里有一种烤鸭，咬一口满嘴流油，极是肥美，在党项绝计吃不到的美味。今天竟然就吃到了嘴里，心满意足，把伸出去的脑袋收了回来，在位子上听管等着吃美食。
见这个浑人竟然使个花招解了尴尬，尹悦摇摇头，这才抬手取了几块清淡一点的爆炒茶肴。京城里虽然也有几家酒楼学了徐平这里的大火爆炒，但只有这里的才是正宗。一是爆炒所用的锅，徐平也没有对外卖，他们只学其形不得其神。再一个要锅和灶分离，没有几家酒楼愿意下那么大的本钱。最后自然是烹饪技法，徐平虽然做菜水平一般，好歹有前世的见识，耍一耍嘴还是可以的。
尹悦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格调。大鱼大肉的在党项早就吃得腻了，到了开封城里就想吃点清淡爽口的，这才有富贵人家的情调。像康狗狗那样，恨不得拿大块的肥肉塞满嘴巴，让人看着寒碜。
王中庸又对曹广智道：“大师戒不戒荤？这里是有素食卖的。”
曹广智念声佛号道：“我们那里佛法与中原不同，提辖不需费心。”
说完，看名字合自己心意的菜名，随手取了几个。
党项的曹姓除了汉人外，番人都是从吐蕃过去的，精于佛法。这一姓在党项的佛教里势力极大，番胡又重宗教，他们在党项的地位是很高的。
菜点完，小厮已经端着几大盘水果甜瓜之类的下酒凉菜过来，摆到桌子上，顺手接了各种菜牌。
向王中庸行了个礼，小厮道：“提辖且安心喝酒坐等，点的菜很快就上来。这桶里的酒味道寡淡，只是用来消暑解渴，几位若是还想用些烈酒，也请一起点了。”
康狗狗听了这话，不由伸了伸舌头：“我的娘咧，这酒看着如同仙浆一般，怎么只是用来漱口的？那真正用来喝的好酒，得是什么样子？”
小厮道：“回客官，我们这里主人家是永宁侯府上，侯府出一等上好烈酒，不说开封府，附近州军哪个不知？新近店里卖一种透瓶香，最是一等好酒，酒味浓烈，又没有宿醉之害。喜欢饮酒的，都特意来这里点来喝。”
康狗狗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王中庸，有心要点好酒来喝，又怕这个陪使节的小官身上没多少钱，到时要自己付账可就不美，不由心里犹豫。
王中庸见几个党项使节不说话，笑了笑，对一直没有吭声的酒五斤道：“这位兄弟名唤酒五斤，不知可是真有这等酒量？”
康狗狗听了大笑：“提辖以为他这名字是假的？我们党项人，向来性直，名字也从不作假！他叫酒五斤，自然就能喝五斤！你不知道，若是把他头去了，就是个酒坛！”
酒五斤人腼腆，也不吭声，不知道是不是默认。
尹悦只是冷眼旁观，任这几个手下装疯卖傻。他们这一回有特殊任务，越是被人轻视越是有利。康狗狗胡搅蛮缠，也合他的心意。
王中庸微笑，对小厮道：“那便就先取三瓶透瓶香来，不够再叫就是。”
小厮应诺，转身去了。
透瓶香是卖出来的徐家烈酒里度数最高的，火苗一近就着，飞快烧干，杯点不留一点残渣。徐平也是想起前世看的《水浒传》里有这么一种酒，故意取了这个名字。
把倒好的果酒喝干，康狗狗咂咂嘴，口中道：“这酒是有些寡淡，不过好甜，好味道！又是在冰里取出来的，直凉到心里去，真是好酒！”
尹悦喝过了酒，随便聊了几句闲话，对王中庸道：“提辖，我们这一次来，除了向朝廷递国书，我王还吩咐了一件大事，望提辖成全。”
王中庸道：“两国交好，什么事做不得？国使尽管讲！”
“自年初以来，王母身体不豫，请了多少名医，一直不见好转。我王便就想着给王母做一场法事祈福。为表心诚，听说河东路五台山那里是天下第一佛门胜地，便让几位大师一起随着来，到五台山那里做一场法事。还请提辖禀报朝廷，最好是有官员陪同，沿路发放驿券，能够让我们一路无忧。”
王中庸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若是到其他地方便就算了，五台山在河东路，那里可是边路，与契丹和党项都接壤。说是做法事，如果是为细作刺探地理怎么办？
一时不敢做决定，想了又想，才道：“五台山道路遥远，做法事何不就近到嵩山去？那里有少林寺，是禅宗祖庭，一样是佛门胜地。”
曹广智宣一声佛号：“提辖，我们那里佛法与中原不同，拜的是文殊菩萨，委实不便到嵩山。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只有到那里，法事才能上达神佛，为王母祈福。”
王中庸有时也到庙里去烧炷香，但佛教的这宗那宗他就分不清了，反正是见庙就进，见佛就拜，也不差那一点香烛钱。
不过，沿边三路事关重大，一向没有特许，不准番胡到那里走动，他可是做不了这个主。但尹悦提出来，他一个小小的閤门祇候也不能回绝，只好道：“为母祈福也是孝心，既然国使提了出来，我便回去禀报。不过成与不成，我却说了不算，说不定朝廷有更好的办法，那也是说不好的。”
尹悦谢过：“提辖只要向朝廷禀报，对我等就是大恩。想来朝廷必会念在我王一片至孝之心的份上，不会回绝。”
“准与不准，都是朝廷恩典。好了，不说这些，天气炎热，一会瓶里的酒就变得热了，白白费了一桶冰。我们还是安心饮酒，今夜喝个痛快！”

第143章 举手之劳
开封城北酸枣门外，曹广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兵丁的王中庸，低声对身边的尹悦道：“使君，你怎么还让这个莽汉带了兵丁随着我们？这一路上，有他跟在身边，我们不是多有不便？”
尹悦压低声音说道：“大师有所不知，河东路对我们这些外人一向防范得紧，虽然我们身上有驿券，若是没有官兵随行，这一路上还是难行。有王提辖跟在身边，就省了许多口舌。路上我们只要小心一点，就没有大碍。”
见曹广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尹悦又道：“前两天听了永宁侯的那首新词，我思量再三，又托人到处打听，都说是永宁侯这一年在京城里过得不如意，貌似有再到边疆建功立业的意思。现在大宋边疆哪里有事？还不是跟我们党项接境的州军。这个消息，已经不亚于查探河东路地理了。这一路上我们小心谨慎，只要不出乱子，把河东路的道路大略查探一番，就足以回去复命。”
尹悦是正使，既然如此说，曹广智还能说什么？
另一边，王中庸更是牢骚满腹。自己上奏的时候已经说了河东路是沿边重路，五台山又在最沿边的代州，番使去做法事多有不便，没想到政事堂和枢密院还是都同意了。同意倒也罢了，还让他带兵丁沿路护送，真真是活见了鬼！
所谓沿路护送，政事堂和枢密院那里的意思，最主要是防护监视，不要让他们做出危害朝廷的事来。可明面上，王中庸的职责是保护党项使节。上头下来的命令里又没有说哪个为重哪个为轻，中间的轻重拿捏全看王中庸自己。
王中庸自己怎么拿捏？番使不满意了，板子首先打在自己身上，维持两国现在和好的关系是大，这不用有任何怀疑。但党项使节做了出格的事情怎么办？没有人告诉王中庸。他强力阻拦了，有可能受罚，如果放任了，真有两国交兵的那一天，还是跑不了，到时要追究他的责任。
这真是混蛋透顶的差事！
徐平的后园里，靠着几棵大树的阴凉搭了个凉棚，里面摆了桌子，桌子上有瓜果茶水，还有各种果子糕点。
一边空地，李胜荣和孙七郎正带了几个工匠在制作刻摆所需的零件，另一边燕肃则指挥着人制作装刻摆的外壳和架子。
大树底下，盼盼和苏颂、卫朴、楚衍几个人在踢毽子。卫朴的眼镜已经配好，戴了之后看什么都新奇无比，别人叫他干什么他都不拒绝，乐呵一溜烟跑过去。
靠着池塘的地方，秀秀靠着大树坐在一把小交椅上做针线，不时看看盼盼，生怕她又作出什么怪来。
徐平本来是不允许盼盼再到后园来的，他们做着正事呢，怎么能够再分心看孩子？不想盼盼贼精贼精的，秀秀看不住，更管不住她，还是被她溜进来。
徐平没有办法，只好跟盼盼约法三章。不许打扰大家干正事，只有休息的时候才可以去陪她玩。没人过去的时候，老老实实，不许闹出花样来。
盼盼闹归闹，一向都知道分寸，远不到无理取闹的地步，乖乖守着徐平的规矩。
李胜荣手里拿着锉刀和细砂纸，神情一丝不苟，不紧不慢地打磨着手里的钢件。
孙七郎在一边打下手，这种精细活他做不来，只能出出主意，递递工具。
先做钢模，再用钢模挤压出黄铜零件来，然后精修，是徐平的要求。如果直接用黄铜制作相关的零件，太过费时费工。最关键的是，直接用黄铜制零件，则每个零件都不一样，不能通用，不能互换，以后会相当麻烦。
制作钢模的时间虽然会更长一些，但一旦制好，便就可以成批量地生产，小零件坏了随时可以更换，总地算起来反而省时间。最重要的，如果以后真地要大批量地生产刻摆，这些钢模就有了大用处，可以迅速批量生产。
最开始制的刻摆体积很大，相应地零件就不需要那么精细，最关键还是摆的尺寸调节，与相应的齿轮系变速比例配合好。一天十二个时辰，但这十二个时辰到底是多长是个精细的技术问题，测量出来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徐平自然等不到成年累月地积累数据，只好借用司天监的既有数据，以后再慢慢调整。摆的周期怎么跟这十二个时辰成一个合适的比例，既要让齿轮系的变速范围尽量小，又要使摆可以比较方便地调节周期，而且这种调整尽精密，就要从计算、设计和制造上下功夫。
再一个擒纵装置的要求也远比以前指南车、浑天仪这些更高，要求齿轮系要一摆一动，且尽最大可能地消除齿轮啮合间隙，都要求精巧的设计和精巧的制造。
一座摆钟，看起来粗大笨重，原理也并不复杂，但要想让它的精度达到一个超越前人的程度，还是有很多细节要去用心的。
燕肃制莲花漏，用了数十年的时间，精度实际上超过了徐平前世很多粗制滥造的大摆钟。要想超越莲花漏的精度，并不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情。
见李胜荣忙得满头大汗，徐平道：“且歇一歇，过来喝口茶，吃点瓜果。这是个精细活计，马虎不得，也急不得。必须平心静气，一点一点地用时间去磨。”
李胜荣直起身，擦了一把汗，到桌子边坐下。孙七郎眼乖，赶紧跟过来倒了茶。
装装拆拆是孙七郎擅长的，静下心来做这些精细器物他就差得远，这几天跟在李胜荣身边，着实是开了眼界，学了东西。真正用心自己去做事的人，对那些确实有本事的人是从心里敬服的，反而是从来不动手的人喜欢指点江山，哪个也看不上。
徐平向李胜荣问着一些小的技术问题，利用自己前世的经验给他提出参考意见。
前世徐平对具体的生产技术不陌生，但都是看得多，自己动手也少。很多东西不自己上手摸一摸，就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个点。在一边看着，你说把这个方的改成圆的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实际上改成圆的可能要穷尽无数精力，根本无法完成。
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会有自己局限性，徐平对这一点有自知之明。
喝了两杯茶，吃了几块西瓜，身上的汗消了去，李胜荣起身准备开工。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向徐平行礼：“郡侯，外面有一位柳七官人求见。如今人在客厅里，不知郡侯见是不见。”
说完，把手里的拜帖递了过来。
徐平接了拜帖，展开看了。想了一会，对下人道：“你去跟柳七说，我这里有些不方便，就不见他了。顺便告诉他，只管安心上任，用心做事，切莫再出事情。”
下人应诺，转身去了。
那一首《破阵子》新曲在京城里传唱一时，一是大家听个新鲜，这曲子毕竟跟以前的大不相同。再一个徐平在邕州所立功绩是这几年朝廷的大事，不管是官是民，大家都凑个热闹，平时聚在一起也有个话题讲。
都知道是柳三变为徐平的词费了心力制的新曲，个中含义不言自明。徐平怎么说也是朝廷新贵，审官院安排柳三变新职务的时候，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前两日知审官院的狄棐到徐府拜访，徐平顺口提了一句，狄棐便心领神会。回去之后，柳三变躲过一劫，没有降一等去任州里的幕职官，而是改到河东路去任知县。
自从那一日徐平举行了一次吃西瓜的大会，几乎天天都有官员到徐平府上来。来了就有西瓜吃，不来买都没地方买去，徐平有那个身份和地位这么任性。
不管是为了贪嘴，还是为了跟徐平这位新贵攀扯交情，总之是有这个借口，徐平家里的客人不断。徐平自然没那个闲功夫每个人都见，总是有个选择，不然一天到晚也就不用干别的了。狄棐前来，明面上也是见识一下西瓜长在地里是什么样子，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实际上就是来听徐平对柳三变的态度的。从徐平这里得了确信，柳三变的新官告迅速就发了下来。
而柳三变这一等级，除了特别的原因，徐平是绝不会见的。而且，今天摆明了是柳三变要到河东路去上任，来徐府道谢的，徐平见他干什么？
帮已经帮了他，见了他也要记恩，不见更要记恩，何必浪费时间？传出去，别人说不定还说徐平恃恩求财呢，对自己名声不好。
不过来得最勤的，还是以欧阳修为首的那一帮馆阁官员。他们倒不是来巴结徐平的，这群人大多恃从才傲物，有身份的人得反过来去巴结他们。
这些馆阁官员是看中了徐平这里地方广大，徐府里又有吃有喝，喝多了回不去还有地方睡。隔三岔五成群结队来到徐平府里聚会，把这里当成风景区，欣赏风景游玩聚会来了。徐平见不见，他们也无所谓，所正自己开心就好。
知道了徐平组织了个刻漏社，要制新的刻漏，这些人也过来看了几次热闹，还写了不少诗文出来。这些人里研究天文的有，对钟鼓刻漏有兴趣的有，但真正具体的细节的技术问题，就没有人天天蹲在这里了。
官员在馆阁任职的日子，既是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也是学习知识充实自己的时候。崇文院里有天下最丰富的藏书，无所不包，身边又都是饱学之士，只要有心，都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而且馆阁学士地位超然清贵，朝政可以指摘，大臣时常见到，有无数的事情要做，怎么会把心思都花在这样一件东西上面？

第144章 挖渠引水
夜幕不知不觉地就降了下来，白天的酷热退去，凉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轻轻地拂过大地。这个季节，天刚黑的这一段时间才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晚风吹拂，月上柳梢，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声此起彼伏。
徐平坐在书房里，让秀秀把煤油灯把挑亮，拿出一封书信来，慢慢细看。
这是前些日子，他吩咐刘沆、郑戬和郭谘三人，定出三司场务里工匠消费合作社的章程，今天终于报过来了。
这是一件大事，在徐平心里，跟三司种种大的工商业措施同等重要。当封建社会的原始经济崩溃，资本主义的商品经济兴起，给先发的几个国家下层人民带来的苦难和血泪，徐平前世从历史课本里得来的印象极为深刻。
说起来，那一切的种种，并不是资本主义代替封建社会带来的，而是商品经济瓦解自然经济带来的。只不过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当政，不顾一切地加快资本积累的速度，大大加重了这种苦难。
有压迫就有反抗，随着工人的斗争，相对后发的国家这个过程就相对缓和。工业大发展的时候，北美的工人比欧洲的工人过得好，后来的东欧工人又比初期工业化时的北美工人过得好，而到了东亚进入工业社会的时候，就已经不用像欧洲最初的那几个进入工业化的国家那样，用人骨和鲜血作养料了，他们只要用鲜血和汗水来浇灌轰鸣的机器。流血流汗的生活也不好，但总比机器旁边的累累白骨好上一点。
商品经济的到来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一点徐平很清楚，他也一步一步地有序在推动。三司的新场务和铺子是一条工商业链条，现在虽然运转得还很吃力，吱呀呀作响，但整个系统已经开始运作。
机器起动总是最困难，一旦运转起来，就会大大加速，甚至轻易无法让其停下。
在这个阶段，徐平很谨慎，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他生怕这机器一旦开始疯狂运转，自己也控制不住，把无数人卷进去，成为血肉磨坊。
一边推动商品经济慢慢启动，一边做出各种措施防范商品经济带来的危害，徐平所做的只能如此。不让商业沾染下层平民最基本的生存资料，这是徐平想做的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他无法消灭贫穷，但可以尽最大的努力让贫穷的人勉强活下去，并给他们一个美好的希望，只要努力，可以迎来出头天。
什么是商品经济？就是你喜欢的，你讨厌的，你崇敬的，你唾弃的，你求之而不得的欲望，你弃之如敝履的垃圾，你的荣耀与尊严，你的耻辱与不幸，你的爱与你的恨，甚至你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将成为商人手里谋利的商品。至于鲜血与生命，不过是你能拿出来的最后一件商品，一件最不值钱的商品。
没有人想在地狱里生活，这样完全的商品经济终究不会长久。但是，在商品经济初起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陷入一种疯狂，没有人力能够阻挡。只有在这种疯狂即将把全部的人拖进深渊之前，才会不得不停下。
几百年后，或许人们会说，那个开启了商品经济时代的人，是一个伟人，因为鲜血和白骨已经离他们远去。但是，徐平如何面对自己活着的这几十年？如果他看到因为自己放出了商品经济的怪兽，不足十岁的孩童倒毙在机器前，当他看到工厂里的工人甚至活不过三年，当他看见光鲜世界背后的累累白骨，又如何自安？
中国人讲究一阴一阳谓之道，你做了一件事，带来了好处，也必然就会带来害处。
圣人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他们把好处发扬光大了，而把害处限制了。
譬如引河水灌溉，中国人讲究开渠引水，让其按照自己想定的渠道流淌。水的好处我用了，水的害处我防止了，这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而如果只想到我现在要用水，掘开河道任洪水肆虐，这就是遗害万年。
徐平现在小心翼翼地在引商品经济这水，又殚精竭虑地在挖渠。水引出来，要在挖好的渠道里流淌，而不是成为毁天灭地的洪水大灾难。
三司牢牢把握住工商业链条的主干是一步，让底层的人们尽量编织出一张自救自助的网又是一步，一引一防，便是徐平为这个时代挖的水渠。
锦绣中原，这片土地太过广袤，这里的人口太过密集，这里有数不清的财富，这里有开发不尽的市场。一心重利的资本阶层，一旦掌握权力，必然会要把这里的每一滴血都榨干，直到榨无可榨，才会向周边的不毛之地去扩张。没有什么原因，只因为这样才可以获得最大的利润，而付出的成本最小。
月亮不等太阳落山就已经探出了头，这个时候已经到半天了，洒下如水的月光笼罩着大地，遮掩住了满天的星光。
一边做针线的秀秀偶尔抬起头，看徐平看着窗外怔怔地出神，一动也不动。
把针线放下，秀秀轻声道：“官人，你在想什么呢？愣愣的样子有些吓人。”
徐平回过神来，把手里的书信放下，对秀秀道：“瞎想，不是瞎想，怎么能够想得如此出神？对了，秀秀，朝廷已经有敕命下来，敕封刘小妹为灵显夫人，圣上还手书了庙额，要送到邕州去呢。”
“刘小妹姐姐是个苦命的人，活了一世，都是想着别人，从没享过福。她若是成为神明，护佑一方，必然是个好神明，邕州那里的人有福气。”
徐平笑道：“我听邕州的人说，她每次显灵，都有一个丫头跟在后边，庙里一样有金身，一样受香火供奉。人人都说，那个小丫头就是你。”
秀秀自己也笑：“都是乡下人瞎附会罢了，我一个牛羊司牧子的女儿，也就是跟在官人身边几年，又没有什么见识，怎么就能受香火了？”
“刘小妹的出身，又比你高到哪里去？如果真地有天庭，如果真地会封神，必然是最不讲究出身的。唉——”
“官人怎么叹气？神明就是神明，怎么会讲究出身。”
“正是因为如此，又不讲究出身，还专门找好人来封神，简直完美。这样完美的事情哪里会存在天地间？所以啊，天庭终究是不存在，只是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徐平叹了口气，是啊，以自己经历，没有资格怀疑神明的存在。但是，如果神明都是如此完美，那怎么可能存在呢？世间，只有不完美的才能永恒。
秀秀笑着摇头，又拿起了针线，口中道：“官人总是跟我说这些听不懂的话，你明明知道我见识有限。邕州的人附会我，还不是我因为我随在官人身边？官人是朝廷里的大臣，没人敢随便乱议论，只好攀到我的身上了。”
徐平看着秀秀，脸上带着微笑：“你若是见识有限，面对这种事，又怎么会有一笑置之的气度？若是如此，我倒是希望世间的人都像你这样见识有限了。”
秀秀带着笑，只是摇头，她早过了不懂事的年纪，真地能淡然处之了。
见秀秀又开始做针线，徐平道：“你也不用一天到晚忙个不休，这是我生病，你到府里来帮忙的，做与不做，也没哪个敢说你，也没哪个有资格说你。”
秀秀把针线又放下，看着徐平，过了一会，嫣然一笑：“我不做点活计，闲着又能做什么呢？以前在官人身边，年纪小，不懂事，只是玩，这就当补回来了。”
此时的秀秀是自由身，这次到徐平身边是念主仆旧情，过来帮忙的。虽然徐家一样给她算着工钱，而且跟徐昌一样是拿的最高一档，但终究不是雇她来。不管她做什么，无论张三娘和林素娘，都说不了一句重话。
很久很久，徐平都没有与秀秀这样说过话了。离开邕州，秀秀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家里住了一年，性格才又开朗了一些。
徐平看着秀秀，问她：“秀秀，你说邕州那里的百姓，真地会感激我吗？”
“那是当然，就是在邕州的时候，平常出去，百姓们也当官人神明一般。”
徐平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在那里为官，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我的手里握着呢，他们怕还不及，怎么敢说我的坏话？”
秀秀“噗嗤”一笑：“官人这是装傻了？朝廷立国六十多年，你听说哪个官员离任的时候，百姓冒雨挑着灯笼给照路的？几百年来，只怕也只有官人一个。以前听说哪个官员走的时候，乡里父老拦着不让离开，就是了不得的好官了。像官人这样，离开得匆忙，拦不住又来不及，雨夜送你走的——”
说到这里，秀秀想起当年的往事，不由有些出神。
官声好到一定地步了，离任的时候会有乡里父老拦住不让离去，一般来说，朝廷会照顾多留一任。张士逊就曾经有这样的经历，是仕途上极重要的履历。

第145章 三不朽
这一世，如果说还有一件事足以让徐平自傲，觉得不枉一生，便是自己离开邕州的时候，那一个雨夜。数十里山路，连绵的灯笼照亮了他的归途，是对他在邕州六年辛苦的最好回报。世间最难得的是人心，得了人心，还有什么能够比得上？
与离开的那一夜相比，什么平定叛乱，开疆拓土，反而不重要了。
如果没有那一夜的经历，徐平回到京城之后或许就不会如此小心，做什么事情都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一个失误给百姓造成无数苦难。
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中说，“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徐平在邕州，平定了治下诸蛮叛乱，消除了广源州的隐患，破交趾，擒敌酋，献于君王前，算是立功。只是交趾小国，当时祸患不显，算不得大功。而在治下括土为丁，广施教化，变化外之地如中原，可算立德。只是局限于邕州之地，虽然这德是公德不是私德，依然影响有限。
但这一州一地之功德，给徐平带来的，是对自己这一生的清醒认识。
却外敌，平内乱，在边蛮之地，有这种功勋的人并不少，比如丁谓。丁谓在夔州路五年，因为做得太好，没有人可以代替，满朝都觉得对不住他，让他举人自代。丁谓也不客气，举荐能吏薛颜代替自己，回京之后从此一飞冲天。徐平超越丁谓的，恰恰就是离开的时候，满州百姓雨夜相送。他比丁谓强的，就是得人心。
想起丁谓，徐平就不由苦笑。外边的人说自己什么，多多少少总会传到徐平的耳朵里。说的最多的，只怕就是拿着徐平跟丁谓比了。
讲良心，徐平怎么能够比得了丁谓？丁谓淳化三年进士，当时排在第四名，他觉得屈才，老大不愿意。太宗说，甲乙丙丁，你姓丁排在第四不是正合适？丁谓这才委委屈屈地谢恩。授官做大理评事，饶州通判，一年多就招回京城，加直史馆。仅仅三年多，就做到了福建路转运使。中进士的第五个年头，就做到了三司判官。
那个时候转运使不讲究资序，只要被上面看对了眼，再小的官再浅的资历也都可以去做。抛开这一点不讲，徐平可是在邕州做满了两任六年，立下了无数功勋，才有机会回朝。加直史馆还是因为李用和的关系，三司判官也脱不开这个原因。
跟丁谓比起来，徐平的仕途可以说是坎坷了。拿自己去跟丁谓比，那不是寒碜人家丁谓吗？丁谓坏名声，是很晚的时候了，他做权相也就两年多。在这之前，丁谓一直是能吏的代表，而且诗文也是天下一时之选，徐平什么也都比不上啊！
淡黄色的灯光洒满屋子，照在一边认真做着针线的秀秀脸上，透着温暖。
徐平靠在桌子上，看着秀秀，想着自己的心事。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别人都看着徐平这一年来升迁飞速，想着要不了多少年就要做三司使，就要进两府任执政了。徐平自己却知道，三司使那个位置，哪怕就是带上个“权”字，离着自己也非常遥远。
三司总管财政，真正从制度上确定下来，始自寇准任三司使时。而到徐平的这个年代，功绩最突出、任职时间最长的三司使，则是丁谓。
这两个天才人物，影响实在太大了，生于这个时代，徐平只能活在他们的阴影里。
寇准耿直任性，刚愎自用，争强好胜，虚荣心强，好许愿，对人施恩还一定要让人家领情，而且还被挚友张咏评价为不学无术。张咏自己都是好气任侠的人物了，他说是不学无术，可见寇准在当时人眼里的形象。可以说，读书人所认为的毛病，寇准满身都是。做官还专权跋扈，不但是同僚受不了，无限信任他的皇帝都受不了。
范仲淹曾经这样说寇准，“左右天子，天下谓之大忠。”皇帝他都要管着，事事听自己的，别说别人了。跟他一起做宰执的，那官当得是个啥滋味，也就可以想了。
丁谓完全是另一个风格，简单说就是罔上欺下，贪权弄权，排斥异己。别看对人和和气气，朝廷里完全容不下跟自己作对的人。关键是心辣手黑，动不动就要夺人的出身，甚至置人于死地，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消灭你。
吕夷简弄权，好多人看不顺眼，但跟这两个人比起来，就是个和和气气的老好人。
人年轻，官升得快了，肯定就会有人拿着去跟这两个人比。一比就坏了，满朝文武官员，是再也不想跟这么样两个人同殿为臣了。别看现在范仲淹等人一说起寇莱公来，都要称赞一声忠臣，保国家社稷，有大功于国，让他们跟寇准一块做官试试？
无论寇准还是丁谓，做宰相之前的踏板都是三司使，这是徐平面前的一座大山。
只要朝里的老臣不去，徐平要想接近权力中枢的阻力就是无限大，特别是三司使那个位置。三司掌管国家财政，有大权，殿上又排得有常班奏事，碰上个强硬的，宰相都压不住。吕夷简和王曾，哪个放心让徐平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与其想三司使，还不如去想知制诰呢。知制诰掌外制，做上一段时间转翰林学士掌内制，也到权力中枢了。两制词臣，一是宰执的影响小，皇帝的权威大，而且不接触直接权力，别人也容得下。但词臣这个行当，徐平是真做不来啊，有什么办法？
徐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去年一上任就重修三司条例，现在想想，实在是有些莽撞了。前些日子注重农事，还想着编农事条例，幸亏没有动手。
丁谓任三司使的当年，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分别上了《三司新编敕》和《景德农田敕》，好死不死，徐平做的事情又与丁谓撞车。怪不得都过了这么久，关键部分徐平都已经编制好了，新条例中书那里就是卡着不让正式颁行。
天地良心，那个时候徐平刚回京城上任，怎么会注意当年丁谓干了什么？等到现在遇到阻力了，再去注意这些也就晚了。
这一两个月，徐平因病休假，从公事里脱出身来，才真正清醒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随着三司新场务和铺子的功绩慢慢显现出来，徐平现在再提出什么意见，就不像以前那么顺利了。有意无意的，宰执那些人都要把徐平压一压。
徐平靠在桌子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不是这种处境，他又何苦为场务里的铺子这一件小事，还要把插手其中的权贵名单附在奏章后面？若是以前，自己只要上个奏章事情就定下来了，谁会拦着？现在不行了啊，徐平提什么事情，都有人不同意。
要想让事情办下来，只能用这种手段作为交换。吕夷简那里必然会把这份名单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作为交换，徐平的意见他就要帮着推行下去。
古人所说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立言最简单，徐平却偏偏选了最难的立德去做。德不是私德，不是靠修身养性，不是靠做好人。
所谓德被苍生，立德是要有大恩德于天地间，之为不朽，非神即圣。
仅仅是推行商品经济，让国家富强起来，尚算不得立德，只能算立功。如徐平这样想着在这个过程中，让每一个人都得到益处，不管得到的益处是大是小，总之不让普通百姓成为这一过程的牺牲品。做到了，才是立德，足以不朽。
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哪里有那么容易？以前徐平只是闷着头去做，没有理性地去想一想，现在阻力越来越大了，就不能不想了。
放下刘沆等三人的来书，徐平提起笔来，迅速写了上报的奏章，把郑戬提供的名单附在后面。把奏章封了，徐平对秀秀道：“秀秀，你把这奏章收着，明天一早让徐昌派人送到三司衙门去，交给判官刘沆。让刘沆、郭谘、郑戬三人用印画押，一起上奏。还有，现在我盐铁副使的印在度支王惟正副使那里，让他帮我用印。”
秀秀接了奏章，仔细收好。以前在邕州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她做惯的，徐平很多公文都是让他收着，按照吩咐发给相应的人。
写完奏章，徐平只觉得意犹未尽，把前些日子李觏来的信又取了出来。
李觏在方城县上任，学着当年徐平在邕州的为政举措，开办营田务开垦荒田，不再招人指射，而是直接由县衙管理。一些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他写信来问，同时也谈了自己在这一过程中的经验，以及自己的看法。
李觏是饱读诗书的人，说起对经典的学习和理解，满天下的读书人都算上，他也是数得着的。一些以前徐平觉得困惑的问题，李觏反而能有自己的见解。

第146章 立言之志
天下之财有数，不在官则在民，这是网住徐平的一个魔咒。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从劳动可以创造财富入手，然后才是商业交换可以让财富增殖。
然而，财富是什么，这个问题必须先要明确地回答。前世徐平上政治课，很多概念都是小时候便就从课本里学习，一年年学下去，一点点加深理解。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间就把很多复杂的学术概念溶入到了思想里，成为一种本能。
但是，真要向没有系统学习过的人解释这些概念，便就茫然不知所措。在前世说起劳动创造财富，很多人都认为理所当然，不需要解释，这个年代却是不行。
天生万物以养人，一切都是来自于上天，怎么可能由人创造出来呢？中国人尤其是读书人，不怎么信神，但却相信上天，相信天命。
先秦显学儒墨两家，墨子讲天鬼，孔子讲对神敬而远之，传统上都不是把天和神看作无所不能的人格化的宗教意义上的神。《尚书》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把天心与民心联系，到孟子，更进一步以民意代天心。但不管怎样，那无所不在的天都是在那里的，只是任人打扮罢了。
李觏从儒家经典出发，认为礼就是人的本能欲望，首先是食物满足人的生存，然后是男女繁衍后代自然而然的情欲，所谓食色性也。
这给徐平打开了一扇门，只要说明了人的基本需求，那么，满足人的需求的种种便就是财富。而这种财富，劳动是可以创造出来的。
这样的理论基础，最大的危险就是走到了孟子一派的对立面。告子说人性无善无不善，食与色是人的本性，孟子正是通过反驳告子这一观点，提出了性善论。
李觏极端讨厌孟子，甚至会为了徐平抄前世的一首打油诗，千里迢迢跑到邕州去求学，便就是在理论基础上与孟子思想的根本冲突。
荀子倒是主张性恶论，说“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正是因为食色是人的本性，所以争夺、残贼、淫欲也是人的本性，应对人本性恶而不让其做恶，便要起礼仪，制法度。
这既是法家思想的来源，要压制百姓的本性欲望，满足君主的欲望，所以制严法，用酷刑，让治下百姓不得不顺从，不得不以天下所有奉君王一人。同时也是儒家纲常伦理的思想来源，因为人性本是恶，所以要立纲常，树礼仪，压制人恶的本性，一举一动甚至思想都受三纲五常的限制，直至存天理，灭人欲。
孟子即使在儒家那里，地位也一直不高，直到韩愈《原道》正式提出道统论，把孟子视为孔子之后得道统的惟一一人。到徐平这个年代，所谓道学家，都是尊孟子一派的，道学本就是道统的意思。而非道学的，则大多都贬低孟子。
对大部分人来说，非孟即尊荀，历史上这两派思想斗争的极端表现便就是党争。
王安石尊孟，孟子的地位真正意义上的上升，思想列为经典，就是在他手里神宗时候发端的。司马光非孟尊荀，讲三纲五常，思想根源上就与王安石势不两立。
讽刺的是，非孟最卖力的就是李觏，但历史上正是他的思想成为王安石变法的先导。富国强兵，正是李觏极力鼓吹的。
两宋的思想斗争基本都在尊孟非孟之间纠缠，直到朱熹杂和起来，又引佛家思想入儒家，自成一体。朱熹一边说尊孟，一边存天理灭人欲。既然人性本善，又何必去灭人欲呢？实际上，是用孟子的旗，包了荀子的骨头在里面。
与其说宋后的统治者思想是儒皮法骨，不如说是孟皮荀骨更准确一些。越来越严厉的三纲五常钳制社会，吃人的礼教，思想的根源其实是在荀子的性恶论那里。
李觏反孟子的性善论，提出礼的本质是人的根本欲望，生存和繁衍，一切都从这里生发开来。但他又不是荀子性恶论一派的，实际上是性朴论，在告子那一边。
既不属于孟子一派，又不属于荀子一派，那就注定了是小众。
前世作为后来者，徐平已经对礼教规划一切的社会有了成见，自然不会去支持荀子的思想。不管是法家的严刑酷法，以天下奉一人，还是礼教的立三纲五常，最大限度地限制人的行为和思想，都不是徐平能够接受的。
徐平看中的就是李觏这性无善无不善，生存和繁衍是人的根本欲望，满足了根本欲望之后还会有更高级的欲望，“礼”就是这些欲望的发扬和限制。这种思想才是徐平前世习惯了的思想，只是他没有李觏那样饱读诗书，经术精通的本事，能够把这种思想融入到主流的儒家思想之中，从而别成一家。
李觏解决了基本的问题，徐平便就可以完成后面的高级思想建筑。
对于著书立说，自成一派宣扬思想，徐平一直很谨慎。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对经典一知半解，随便解释，很容易使自己成为士林公敌。一旦到了那一步，也就不要想再有什么作为了，自己又没有丁谓那样根本不在意别人看法的手段。就是有那种本事手段，丁谓还不是一样执掌大权只有两年多。
现在李觏到了方城，真正开始施政，他的思想才开始发出光来。有这样一个可以算是自己的学生在，徐平可以考虑开始立言，把自己前世的思想带到这个世界来。
拿起笔来，徐平认真地给李觏写回信。
第一次，徐平把劳动可以创造财富，劳动效率的提高和劳动工具的使用都可以创造更多的财富，系统的向另一个人提了出来。只要这一点立下来，那么如何提高劳动效率，制出更好的工具，便就成了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有了这一点，给予工匠和科技工作者更高的地位，便就有了理论的根据。
学问无非物理性命，只要把这一点立起来，那么物理之学便就有了跟性命之学同等重要的地位。从此之后，可以名正言顺的推广科学技术，并作为重要国策。
这也是第一次，徐平对李觏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够把自己的这一思想，真正在这个各种学术派系井喷一样出现的年代，打牢基础，使人无可辨驳。
千年之后，或许不会再有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大行的可能，存在下去的，只能是人性本朴，无善无不善，人的欲望没有邪恶。
秀秀偶尔抬起头来，看着书桌边的徐平一脸神圣，聚精会神地写着字，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想当初两人刚刚相识的日子，徐平一拿起书本就愁眉苦脸，还请着秀秀监督自己，硬着头皮把那些经典啃了下来，考上了进士。多年过去了，官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有些顽劣的乡村少年，真地做了官，成了她心目中的读书人。
真宗皇帝在写的劝学诗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在读书人的眼里，这诗俗得不能再俗，从里到外都透着市侩气，远不如颜真卿的那一首，“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皇帝的诗口气仿如市井之徒，颜诗才是励志。
但这个年代，不正是如此吗？整个国家从里到外，都透着市侩气，皇帝才是真正了解天下的人啊。在秀秀眼里，真宗皇帝说的才是真理，读书人就该有个读书人的样子，自然也就该有读书人应有的回报。
良田、车马、黄金屋，官人现在都有了，不都是读书读得好赚来的？
徐平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写着自己前世的见识，并跟这一世的经历和学识结合起来，只觉得一下笔，便就有千言万语，再也停不下来。
蔗糖务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无所不包的大怪兽，赚了无数钱财，养活数十万的人口？因为组织提高了劳动效率，各种新式农具提高了劳动效率，用同样的劳动量，可以创造出更多的财富来。蔗糖务最有价值的，不是蔗糖值钱，而是组织形式，是各种新式农具的巧妙利用。李觏要在方城开营田务，便就要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把蔗糖务的组织学去，新式农具用起来，不能盲目去做。
而且不仅是要学要用，还要把这些与经典理论结合起来，做出创新，自成一家之言，才不枉了徐平这么多年的栽培。
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用实践检验理论，用理论指导实践，相辅相成，把徐平想要提出的理论基础打好。这才是徐平对他的期望，而不仅是做一个好知县。
立言之不朽，可以称贤，启迪后人的思想；立功之不朽，可以为神，庇佑一方土地；立德之不朽，泽被苍生，垂范千古，是为至圣。
徐平便给自己立一个小目标，先从立言做起，两世为人，好歹做个贤者吧。

第147章 主其事者，不智也！
雨后初晴，太阳在头顶上火辣辣地晒着，天气又潮又热。惟有雨后那一股清新的气息，杂着清草的清新，荷花的淡香，沁人心脾，让人暂时忘记这闷热的天气。
徐平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拿着《唐书》细心品读。
既然要立言，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足迹，那熟读经史，遍览古籍就是必不可少的。要不然谈起事情来，别人说一句话你连意思都不知道，茫然不知所对，还不成为士林同僚的笑话。这个样子要去说服别人，什么人会听你的。
头顶大树的蝉扯着嗓子鸣叫，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种感觉要看心情的，徐平现在可是没有。偶尔从书中收回心思，便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大树上，恨不得把这些恼人的蝉虫一个一个都抓起来。
盼盼是女孩，对捉蝉虫这种游戏不感兴趣。徐平怎么教她，也不能让她把心思放到这上面来。想当年，自己在中牟的时候，夏天傍晚，经常一个人拎着把小铲子在村子周围的大树底下转悠，只看那些小洞，一铲子下去，就是个知了猴。这事情做得多了，徐平的眼睛利得很，一眼瞄过去，再小的洞，也知道里面是蚂蚁还是蝉虫。有的时候秀秀跟在后面，对徐平的这绝技惊叹不已。
唉，后继无人，这绝技眼看着就要失传，徐平满心无奈。只盼着过几个月，林素娘生个男孩出来，好继承自己的这一身本事才好。
太阳爬得高了，徐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起身到亭子周围的阴凉地里慢慢散步。劳逸结合，徐平可不想看书看出一身毛病来。
看门的下人急匆匆地进来，对徐平行礼道：“郡侯，门外郑戬求见，小的已经让他在小花厅里等候。”
徐平看看天上毒辣辣的太阳，实在懒得再走路到小花厅去，对下人道：“你去让他到后园凉亭来吧，不是外人，我就不去客厅见客了。”
下人应诺，转身去了。
郑戬这几个部下都是府里的熟人，因为公事要来跟徐平禀报请示，隔三岔五地就来。现在他们也不用帖子了，徐平府里看门的远远看见就知道要进来通传。
回到凉亭坐下，徐平随手翻着手里的《唐书》。
郑戬这次来，无非还是因为三司场务里的那些个小铺子。这个时候的勾院就是后世的审计司，在徐平手里，权力已经比以前大了许多。郑戬本就爱做这些抓人把柄的事，从贾宪那几个人那里学了数学知识，如今多了查账的本事，做起来更加起劲。
三司场务里那些小铺子，制度借鉴徐平前世的消费合作社，官督民办，官督的权责就是放在了勾院。主要是账务的清查，而不是业务的指导，审计来管合适。
消费合作社这名字不伦不类，郑戬给起了个名字，叫义社。在他眼里，这制度跟以前的义田义庄倒是有些相似，合作社是个什么东西？
郑戬的性子，越是对豪门权贵，越是严厉刻薄，越是对下层的百姓，就越是和善宽厚。这种人，有的人称为酷吏，有的人称为能臣，只看立场如何。徐平心里，倒是希望自己手下这种酷吏多一点才好。
不大一会，郑戬也不用徐府下人带路，自己一个人来到了凉亭里。
见过了礼，徐平让郑戬坐下，对他道：“天下炎热，也不请你茶了。那边井水里有浸着的瓜果，谈过事，吃来解渴。”
郑戬谢过，落了座，把手里拿着一本书放到旁边的石桌上，才道：“副使，前两天上去的奏章政事堂已经批了下来，属下都交待下去办了。”
“好。万事开头难，最初总是有许多想不到的乱子，你多用心一些。”
“属下明白。只是，我们一起附着上去的名单，就是以前从场务铺子里不当获利的那些人，却没了下文。要不要再上一道奏章，属下拿不定主意。”
看着郑戬，徐平笑了笑：“天休啊，当初我把那名单附在奏章后面，就知道后边不会有结果了，你应该心里有数。怎么现在还念念不忘？”
郑戬沉默了一会，才道：“总是有些不甘心！”
“为官做吏，哪里能够事事如意？世间事，总要有个取舍，取其大义，而舍去末节，只能够如此，不是吗？我问你，制度定下来，会有多少人得利？而如果坚持要办那些人，则事情肯定不会如此顺利，何重何轻？”
“我明白，副使说的是。只是心里，总是有气顺不过来就是。”
徐平笑道：“好了，气不顺，那就只能练修身养性的功夫了。最近天气炎热，西瓜也比前些日子甜了一些，取个大的来，我们宰了慢慢边吃边谈。”
郑戬起身，到边的大木桶里，拣大的西瓜拿了一个来。徐平拿刀，就在凉亭里的石桌上，插花一样切成月牙形，与郑戬一人一片拿在手里。
吃过了瓜，在一边的水盆里净过了手，毛巾擦干了，重新坐下。
郑戬把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那一本书拿起来，双手递给徐平：“副使，这是最新的一本《钱法类书》，新印出来，拿来给您过目。”
徐平接过书，有些奇怪：“这事情不是已经让你们三个拿主意了吗？都是到了日子跟邸报一起取回来，怎么今天你特意拿了来？”
郑戬摇了摇头：“这新的一本上，有欧阳修的一篇《论三司货券》，对副使着实有些不恭敬。他赶在付印之前送来，也来不及先让副使过目了。我们三个商量，只好先给他印了。欧阳修那个人，副使也知道，最是狂傲不驯，驳了他，还不知道又闹出什么来。还不如先给他印了，再从容反驳。”
一提欧阳修，徐平心里就知道没有好事情。这个家伙，眼高于顶，评论事情广征博引，气势恢宏，而说人，则一向言语刻薄。一是因为思想上的冲突，再一个是因为徐平的身份，李用和的关系有近臣之嫌，升迁又太速，在他眼里就有些看不起。自欧阳修初到京城，让徐平帮着印韩愈文集之后，顶撞了徐平好几次。
这是徐平前世名垂千古的人物，上过学的就没有不知道他的，为什么一直与自己不对付，让徐平很是纳闷。后来了解了欧阳修的生平，大致有些明白。
欧阳修这种性格，一是受家族的影响。
从欧阳修的父亲，到他的叔父伯父，大多都是这种怪脾气，欧阳修有样学样，不奇怪。欧阳修四岁父亲欧阳观去世，跟着母亲托庇在叔父欧阳晔家里，欧阳晔养他长大，教育他，对他影响很大。
欧阳晔那一代家里在同一年一门三进士，后来欧阳修经常夸耀自己家是庐陵大族，就是怀念这种荣耀。实际上这三进士生前官当得不大，都是故去之后借着欧阳修的光追封上去的。官虽然不大，架子却都不小，而且都敢于顶撞上司，受到打击报复会引以为荣，成为欧阳家的家风。以欧阳晔为例，拒绝为上司陈尧咨以权谋私，后被排挤，终身不悔。他父亲欧阳观更是以一个小推官，硬不给转运使面子。
欧阳修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这样的人。再加上四岁而孤，尝尽了人生的冷暖，少年成名，难免自负而又尖酸刻薄。
再一个影响欧阳修的，便是他思想上的导师孟子和韩愈。
韩愈不但深刻地影响了欧阳修的文风，以一己之力续孟子道统，更是让欧阳修心向往之，视为偶像。而孟子长于雄辨，说起道理来汪洋恣肆，有的时候话也有刻薄之嫌，欧阳修的那一套，也是从前贤那里学来的。
欧阳修这年轻人，细想起来，也怪不容易的。
但理解归理解，知道他不容易归知道，徐平可不会由着他，在自己这里蹬着鼻子上脸。这还有完没完了，一次又一次，难不成还上瘾了？
欧阳修的堂叔欧阳颖，在丁谓年轻的时候便就结识交游，相交甚厚，也得到丁谓的举荐升官。但丁谓真正权倾天下之后，反而断了来往，后来丁谓倒台，惟有他没受到牵连。欧阳修这意思，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丁谓了。
打开《钱法类书》，看欧阳修的那一篇《论三司货券》，从头看完，徐平的嘴角不由露出了微笑。郑戬在一边看着，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徐平什么意思。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新的事物总会催生出新的思想，这就来了。
自从三司发行购物券，由于徐平管得严，购物券一路升值，现在已经等同于真金白银。京城里的大宗交易，很多都用购物券代替现钱和金银，而且价值比券面的数值还要高一些。甚至一些富贵人家，由于购物券不贬值，还在家里储存起来。
基于这一点，欧阳修提出现在购物券，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实钱。印购物券成本几何？铸钱成本几何？明智的做法，应该用购物券代替现钱，省了每年的铸钱之费。
举手之劳，而朝廷获利无数，竟然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人提出来。最后一句话颇有欧阳修的风格，“主其事者，不智也！”
徐平看完，把书合上，对郑戬道：“事有凑巧，今日馆阁学士在我的外园聚会饮宴，欧阳修刚好也在其中。我把他叫来，当面问一问，是怎么个不智法。哈哈哈！”
跟自己讨论这个问题，欧阳修可是把脸凑过来让自己踹，怎么好辜负他？

第148章 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富弼看看一边侍立的徐平家里的下人，又看看衣襟开着，状貌不雅的欧阳修，皱着眉头对他道：“永叔，徐待制朝廷大臣，负内外人望，有功于国。特意派人来召我们，以礼相待，你也检点一些，不要如此不拘礼。”
欧阳修浑不在乎，说道：“修也闻，‘古之贤士，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你我备位馆阁，朝廷养士，皆一时之选。徐待制身为侍从大臣，学问精通，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俗礼！”
一边的蔡襄连连点点头：“永叔说的是！彦国，你想的太多了！天气炎热，似永叔这般，才是真性情。我们读书人，以学问相交，何必在乎俗礼！”
富弼虽然不像是高若讷那样的古板老实人，也一向知礼守礼，实在看不惯欧阳修这几个不拘小节，有些放浪形骸的样子。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不发一言的尹洙，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不再说话。
人群最后是叶清臣和曾公亮两个，神态轻松，有意跟众人拉开距离。
叶清臣的父亲叶参前些日子在户部判官任上任满，出外任转运使去了。叶清臣不用再避父亲的嫌疑，可以到三司任职，徐平已经跟他说定来管三司都磨勘司。这是另一个管着整个三司内部的审计机构，徐平有意慢慢让都磨勘司和各司的勾院结合，未来成为一个总的审计衙门。这样的衙门前途无限，叶清臣自然心里有数。
曾公亮则是已经定了接叶参的户部判官，也属于三司的人了。
现在三司的人事任免，寇瑊基本都是听徐平的意见，徐平那里没有人选，才会想其他的办法。慢慢地，徐平开始用年轻一代官员填充三司的重要职位。
除了叶清臣和曾公亮，嵇颖已经接了户部勾院。他的任命是阻力最小的，上面有王曾全力提携，下面有徐平推一把，自己的能力够，资历也勉强到了。
同年里面，徐平已经推荐文彦博召试学士院。单等他这一届任满，便就可以进京考试。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可以进馆阁，徐平已经留了度支勾院的位子给他。
到了待制这个地位，就可以算进了权力中枢，有了诸多便利，徐平慢慢也开始人事布局了。别的部门他管不到，最少要在三司培养出一批自己人来。
更高一级的人员也有变动，范仲淹和司马池回来奏报到河阴县巡查的结果，赵祯听了不满意，奏对不称旨。板子不好打到他们两个身上，韩亿的御史中丞位子不保。
各方角力，韩亿离开御史台，但也没有降职外任，而是升任了同知枢密院事。
杨崇勋被贬出京城之后，枢密院再次恢复了一正四副的满员编制。王德用除任枢密副使外，兼任宣徽南院使。
御史中丞的位子暂定由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杜衍接任，他正在由天雄军向京城赶，没有意外，七月底前就可以与韩亿交接。
那个层次的人物，目前徐平接触不多，还只能默默仰望。
坐在凉亭里，徐平随意地翻着桌上的最新一本《钱法类书》，郑戬坐在一边，拿了一本《唐书》在手里翻看。《唐书》是后晋时候所编，相对芜杂，但保存的史料丰富，是此时了解唐朝历史的不二之选。
经过这些时间的发展，朝廷里很多官员都看出了三司购物券的部分货币性质，并不只是一个欧阳修。不过别人论述得相对谨慎，而且多跟西川的交子联系起来。欧阳修则比较大胆，直接指出购物券与交子不同，交子还只是钱，纸券是跟实物货币一一对应的。而购物券则不同，没有实钱作本，对应的是三司铺子里的货物，与交子相比较，购物券更多具有信用货币的性质。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欧阳修提出购物券不需要本钱，为何不直接用来代替实钱。朝廷缺铜，印购物券多容易啊，只要铺子里有足够的货物就不会贬值。
本来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应该好好展开分析下去，欧阳修不一样，到了这里就直接下了结论。自己想的一定是对的，那么事情没按照自己想的做，必然就是，“主其事者，不智也！”徐平这个管事的，能力不行。
徐平一边看着，一边分析书里的各种看法。
当时推出购物券，就是徐平安排的向纸币过渡的临时措施。通过这么一个新生事物，让大家了解讨论纸币的性质，并总结管理纸币的经验。对购物券理解透彻了，到推出真正纸币的那一天，一切都水到渠成，最大程度地减小混乱。
现在看来，朝里的官员对购物券的分析理解还才刚刚开始，离着分析透彻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本来欧阳修是最先向前跨出一大步的，但他思想上的轻浮，又限制了他，不但没有引领讨论，更像是个捣乱的。
仅仅是开封城，影响范围还是太小，既限制了购物券发挥作用，也限制了大家的眼光。接下来，要尽快让购物券随着三司的铺子，覆盖京东京西两路。
两路加一个开封府，差不多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原了。在这个年代，这个市场已经足够大，人口足够多，什么经济措施优点缺点都能够看得清楚。
到了凉亭外，一路上谈笑风生的欧阳修和蔡襄两人，看到徐平静静坐在那里，心里不由有些打鼓，不由自主地悄悄整理了一下仪容。只是欧阳修嘴硬，敞着的衣襟依然没有掩起来，看着相当不雅观。
一边的高若讷看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读书人如此不重礼节，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欧阳修一向都以承孟子韩愈道统自居，怎么能够这个样子！
孟子讲仁，讲求自己本性，讲养吾浩然之气，跟其他的儒家派别比起来，确实是不怎么注意这些小节。欧阳修年轻气盛，变本加励。
众人向前，给徐平见礼，向郑戬问候。
徐平看着站在人群前面的欧阳修，外袍敞着，脚下的鞋子还露了半截脚后跟在外面，笑了笑，对他道：“怎么，天气热到这个样子？衣服都穿不住？”
欧阳修道：“已经到了三伏天气，委实是热了些。”
“你们在外园聚会，我吩咐人送了几桶冰过去，给你们解解暑。怎么，没有人送过去吗？还是送了不够？”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嵇颖道：“云行，欧阳永叔就是这个怪脾气，跟天气热不热有什么关系？冰在那里，桶里还多的是呢！刚才富彦国说永叔这个样子见长者不雅，他答的是，‘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贤士’，哪里只是天热！”
嵇颖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一向直来直去，而且脾气极硬。别人觉得不好说的话，他一向都毫无顾忌。得罪的人多，但赏识的人也多。欧阳修怪脾气，嵇颖比他还要怪，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绝不会顾忌面子不说。
“哦——”徐平这才明白，欧阳修在这里摆架子呢。“永叔，闲时也读《孟子》？”
欧阳修昂然道：“自然！我自小就学读书，于《孟子》上最用心。十一篇尽皆精熟，不但倒背如流，而且无一句不用心精研。”
徐平点头，拿起石桌上的《钱法类书》，对欧阳修道：“你在这书里说，‘主其事者，不智也！’我想来想去，主事的人，就是我了。”
欧阳修闭嘴不说话，算是默认。
徐平面色从容，道：“子曰，‘我有知乎？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容容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永叔既然说出这番话来，就必然有道理。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听了于我自己可以增智慧，于国家可以施善政，不得不听。”
欧阳修的眉头皱了皱，心里突然有些打鼓。跟徐平接触几次了，辨论事情貌似自己还没有占过上风。这次徐平放低了姿态，是自己说的真的道理，还是——
想来想去，欧阳修心里没底，低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待制是智者，或许只是偶然一失，修偶然一得而已。”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你也不用谦虚，洋洋洒洒数百言，言之我有物。今天，就你这文里所说，我有不一样看法的，便就问你。你觉得不一样的，也只管问，我们说清楚好不好？”
到了这一步，欧阳修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答应：“听凭待制吩咐。”
徐平看着欧阳修，突然间笑了笑，对他道：“你读《孟子》，记不记得孟还有一句话？说的就是好为人师者。”
欧阳修觉得不妙，心里不由打突：“不知待制说的是哪一句？”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徐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欧阳修，我是侍从大臣，主持盐铁司，深知位高权重，一个不小心疏忽了，上不对国家，下对不起黎民。每一个举措，每一道政令，都思考再三，战战兢兢。你这七个字，‘主其事者，不智也’，很重，你明不明白？”

第149章 且去读书
见欧阳修沉默不语，徐平道：“自去年以来，发小铁钱的时候出第一本，《钱法类书》到现在也出了二三十本了。我问你，你看了多少？”
“回待制，有六七本吧。”
徐平点头道：“哦，最早的几本是讨论虚钱实钱，你看过没有？”
欧阳修想了想，才答道：“看过一些，哪些看了哪些没看，记不真切了。”
徐平又问：“《唐书》第五琦传看过没有？第五琦流传文章看过没有？”
“第五琦传看过，《唐书》自然都是看过的。待制，《唐书》芜杂，体例错乱，详简不当。尤其是对人物的褒贬，极其混乱，失了春秋之意，也只是看看罢了。至于第五琦，主政中书铸大钱，搜刮民财，以致天下大乱，这种人物，文章哪里值得一看！”
徐平淡淡地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第五琦是对是错且不论，他是离着本朝最近大规模改革钱法的人，你议论现在的钱法，怎么可以不看？”
欧阳修脖子一梗，也不回话，显然是不服气。
徐平不管他，转头对周围的馆阁官员道：“第五琦的是非功过，为政举措的得与失，对后世钱法有极重要的参考意义。你们当中，如果有人对钱法有见解，我建议先好好去研究第五琦。把第五琦研究透了，钱法就明白了大半，所说才会有的放矢。”
说过这里，又看着欧阳修：“不然，自己的心里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就乱发议论，评点朝廷大臣。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说的不就是这种人？”
欧阳修的脾气，哪里还能够忍得住？向徐平一拱手，抗声道：“待制，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自三皇五帝，开天辟地以来，垂数千年。数千年里，有多少人？穷一生精力，又能够去了解几个人？我们读圣贤书，中进士为官佐明主，完全没必要花无数心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圣人一言，胜过凡夫俗子千言万语！只要谨记圣贤所说，以大道佐明君，才是读书人的正途！”
徐平看着欧阳修，见他脸色微红，显然情绪很激动，一时没有说话。
微风从山岗上吹下来，拂过池塘里开得正艳的荷花，像花海的波浪。那红的白的硕大的花朵随着风轻轻摇摆，擦在碧绿的荷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凉亭里却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
欧阳修自中进士为官，判河南府钱惟演优待他们这些文学之士，通判谢绛又与他们志趣相投，丝毫没有上官的架子。欧阳修一向是有话就说，丝毫没有顾忌，已经习惯了。后来遇到王曙，虽然严厉一些，一样欣赏欧阳修的文采，把他荐进馆阁。
然而，钱惟演和王曙都是元老重臣，不会与欧阳修一个后起之秀一般见识，对他宽容有加。今天面对的可是徐平，年龄比欧阳修还要小上两三岁，官位高高在上，还会跟那些老人一样容忍欧阳修当面顶撞？
凉亭里的馆阁官员心里没有底，都不由为欧阳修捏了一把汗。欧阳修虽然性格狂悖，说话有些高高在上，其他却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心地更加是无可指摘。大家天天都在一起读书学习，游玩娱乐，感情上自然是亲近一些。而徐平虽然好说话，还提供地方，提供食物酒水，在自己府里专门排地方让他们时时游玩饮宴。但双方的地位终究是有不小的距离，而且志趣不同，心里面自然觉得疏远。
一远一近，人的感情自然会做出本能的选择。
徐平突然笑了一笑，对欧阳修道：“你开口圣人所言，闭口天地大道，动辄就是心性仁义之论。呵，那我问你，这些学问你又了解多少？说的不错，圣人所言，大道所在，天地之理无不包含其中。只是，以大道解事理，你行吗？”
欧阳修昂然道：“修也愚钝，圣人所言，心向往之，埋头苦学，得其一二而已！”
徐平道：“得其一二，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里的人很多都知道，我少年时是开封城里的街巷少年，每日里斗马走狗，父母都伤透了脑筋。”
听见徐平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周围的人不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位待制在开封城里也是有故事的人，自柳八娘靠着徐平成名之后，突然间勾栏瓦肆里就多了一些艺人，说是从前，永宁侯小时候天天到自己这里来捧场的。更离谱的，是青楼里也有一些女子，自我标榜徐平小时候天天粘着听自己唱曲。这样说的，往往还都年龄已经不小，还真能骗到人，让知道底细的人无不觉得好笑。
“子曰，吾十五而有志于学。圣人所言，实在是天地至理。我自己也是到了十五岁那一年，家里遭了灾难，无奈卖了京城里的产业，搬到中牟乡下去讨生活。从那一年起，埋头读书，天圣五年侥幸进士及第。到今天，不知不觉也十年了。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翻遍，依然不敢说自己得圣人之言一二。”
人群里尹洙的年龄较长，地位也较高，拱手道：“待制以弱冠之年进士及第，出镇边陲，抚平诸蛮，破交趾跳梁小丑，执其王于君上之前。本朝立国六十余年，有此功勋的，只有待制一人。十年苦读之功，岂可说是无用？”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十年寒窗，也只敢说略窥圣人大道门径。在朝为官，这些年来一直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负了国家，苦了百姓。欧阳修据说自小苦读圣贤书，乡里无不称其才华过人，说是得圣人之道一二，也不为过。”
听到这里，欧阳修的心不由提了起来。跟人辨论，先扬后抑，这手段欧阳修写文章的时候可没有少用，而且用得极为娴熟。徐平的这一番话听在耳里，把自己先高高地捧起来，接下来必然就是责难，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
徐平看着欧阳修，缓缓地说道：“那么，你就用那一二分的圣人之道，跟我，跟这里的人，说一说，你在文章里提到的钱法，如何？”
一边说着，徐平一边轻轻拍着石桌上的那本《钱法类书》。
欧阳修张了张嘴，迅速又闭上。
这怎么说？孔孟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复杂的钱法？那个时候钱还是实物货币，除了方便和便于流通之外，跟布帛金银甚至兽皮宝石也没有区别。没有的东西，圣人又不是真的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怎么可能提到？更不要说，孟子这个时候还远远称不上圣人，连孔门七十二贤在后世的地位都没有呢。
沉默了一会，欧阳修无奈地道：“待制，大道之简，又怎么会说到钱法这种事情上面？此治国之术，非治国之道。术，小道尔。”
“小道那也是道啊，说一说，让我，让大家都听一听。”
欧阳修张口结舌，只觉得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在这个时候有用。
徐平的脸色不由就沉了下来，看着欧阳修：“说不出来？你不是挺能说？”
“圣人不论，自然因为这是小道，操术而已，又何必说？”
“哦，问起你来了，你来一向何必说？”徐平面孔一扳。“那要不要我说？”
欧阳修心里叹了口气：“修愿闻待制教诲。”
“我问你，什么是道？”
“圣人所言天地至理，自然是道。”
“你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道，很简单，不就是路吗。地面上铺好了任人行走的，我们称为路。在人的心里，去看这个世界，去认识这个世界，圣人给你指明了方向的引导你的，那就是道了。我说的对不对？”
欧阳修有些泄气：“待制所言也有道理。”
徐平点头：“有道理就好，哪怕只是一点道理，也不是我信口胡说，是不是？地上的路，你要顺着从这里走到那里，如果上路之后，屁股一坐，在路上不动，也是不可能就把路走完是不是？心里的大道，也是一样的道理。圣人指明了，铺好了这心中之路，只是让你不要误入歧途，不要在原地打转转，不要走到烂泥潭去！但要从这里到那里，还是要你自己走。你得圣人之言一二，就会飞了？！”
突然之间，好像树上的蝉叫也都停了下来，世间再也没有声音。
“走地上的路，有的人光着脚板，走不了几步脚就受伤，一步也挪不了。有的人就知道穿上鞋，健步如飞。还有的人知道骑马，知道乘车，走得又轻松又快。这心里的道又何尝不是一样？圣人大道在心中，便要走下去，还是要自己去学本事。”
“说到钱法，为什么问你读没读过第五琦的文章？因为读那些文章，就是给你自己穿上鞋，理解得越深，就可能骑马乘车！得圣人之道一二又何？走还是要你自己去走，为什么不读？不读行吗？”
“圣人讲性命，讲仁心，讲为政要以天下的百姓为念，这是大道。大道自然在心中！我一再地讲，在朝为官，一言一行，每出一道政令，可能就会影响到天下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不得不慎。你只看到了购物券的利，却没有看到弊。欧阳修，获利容易得很，难的是防弊。有什么弊端，如何防弊，你一字不提。‘主其事者，不智也。’不是不能说不智，我也不是智者，但你还没有资格。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说的就是你！”
徐平看看所有的人，沉声道：“馆阁是朝廷育才之地。怎么育才？崇文院里藏书无数，可以读。朝廷政令所出，馆阁官员无不知悉，可以学。国政馆阁官员可以随便议论，不会因而得罪。但是，随便评点主政官员，你还不够资格。好好回去读书！”

第150章 连你也说我？
欧阳修的住处，胡宿和蔡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蔡襄朝着屋子里喊道：“永叔，这大好的天气，不出去游玩，你躲在屋子里干什么？刚才在馆阁里还好好的，千万不要装病！”
书房里的欧阳修刚要说自己病了，听见蔡襄最后一句，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闷声道：“你们只管去，我自己在家里读书！”
蔡襄“噗嗤”笑出声来：“永叔莫不是还在与徐待制讴气？有话就讲，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但若是被人说了，就耿耿于怀，像个妇人女子一般，就让你瞧不起了！”
胡宿也道：“徐待制侍从大臣，你当时说的确实过了。徐待制只是开导一番，并没有把你怎么样，也是难得大度。古人负荆请罪，说起来，你还该到徐府去好好谢一谢待制呢。怎么能像这个样子，躲起来不敢见人？”
欧阳修天圣八年进士及第后，以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一任满，升为试大理评事、馆阁校勘。想当年徐平一中进士，授的就是正任将作监丞、邕州通判，比现在的欧阳修官阶还高。按照为官资序，欧阳修还要两任六考，才能做通判。到了现在，两人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不是考虑到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徐平当时完全可以算是上级对下级的教诲。说句不好听的，一般的这种等级的小官，想让徐平教训几句还没有机会呢。
在胡宿这些人的眼里，欧阳修在徐平面前哪里有什么面子可言？没有面子，自然也就没有丢面子那回事，说了就好好听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欧阳修可不这样想。天圣元年，他十六岁第一次应举随州发解试，当时文章做得非常好，尤其一句“内蛇斗而外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传诵一时。只是一不小心出韵而被黜落，但也就此扬名。
天圣五年欧阳修过了发解试，又在省试中落第。也就是在那一年，欧阳修第一次见到徐平，与自己己同在一个考场里。结果比自己小三岁的徐平一路高中，虽然名次不高，但顺顺利利地过了殿试，还在唱名时天现瑞光，拣了个一等进士。
欧阳修落第之后得贵人赏识，先是胥偃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亲自教导，让他学问突飞猛进。天圣八年进士及第，到了洛阳又得到钱惟演赏识，与尹洙等人交游，文风一变而向古，成效斐然，一时风头无两。
胥夫人去世后，又得到兵部郎中杨大雅的赏识，把女儿嫁给他。
此后钱惟演被贬，王曙主政河南府，欧阳修又得王曙赏识，荐入馆阁。
可以说，这十几年欧阳修是顺风顺水，一路都有贵人相助，再加上文人同僚的吹捧奉承，不免飘飘然，心气极高。欧阳修文风向古，文章学韩愈。实际上他学的不仅仅是韩愈的文章，也以此时的韩愈自任，要继圣人道统，开儒学一代新风。
韩愈排佛，欧阳修也排佛，而且更进一步，要断佛教思想的根。北宋之后，儒家彻底压倒佛教，欧阳修的功劳可说第一。韩愈讲道统，尊孟子，欧阳修也一样，斥儒家其他各派为伪学，作文章批判不遗余力。
得贵人赏识，名重天下，自己又以继圣人之学自任，此时的欧阳修可以说是睥睨天下，目无余子。突然被徐平批头盖脸说了一顿，偏偏又点在他的痛脚上，济世之学他是真地不通，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蔡襄和胡宿两人在外面你一句我一句，看来欧阳修不出门，他们是不会走了。
欧阳修叹了口气，看了看那天回来自己挂在书房的八个字，“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摇了摇头。孟子就是孟子，千年以后，一句话还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自己不明白，还想让人明白，这不是胡闹吗？如果，如果自己在钱法上能够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徐平还能够这样说自己？看来，以后真得在这些济世之道上下功夫。
整理衣冠，欧阳修出了房门，对蔡襄和胡宿道：“劳二位久等了。”
蔡襄笑道：“平常你的脸皮最厚，怎么这一回如此挂不住？跟你说，徐待制并不在府上，带着人回中牟乡下庄子去了。我们去他府里聚会，你也不用担心他把你叫过去再说一通。待制府上又有风景，又有美酒佳肴，他家里的徐昌等人待我们又礼敬有加，京城里哪里还能再找这么个地方？”
胡宿在一边插嘴：“说起来，徐待制对我们这些馆阁人员委实不错。前些日子若不是永叔说得太过，徐待制也不会跟你生气。”
“走了，走了，京城里面的侍从大臣，除了范待制，就是徐待制最好说话了。永叔，你自己以后说话也上点心，不要什么话都不过脑子！”
蔡襄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欧阳修朝门外走去。
听了这话，欧阳修简直不相信是从蔡襄口里说出来的。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蔡襄最没有资格这样说好不好？自己好歹是由论事到论人，蔡襄那是看谁不顺眼，直接开喷，连去摆事实讲道理都没有心情。以前蔡襄在欧阳修身边，总是惟恐天下不乱，怎么这次也变了个人一样，讲起说话要注意了？
要说这个时候的馆阁官员里面，说话难听的欧阳修还是比不上蔡襄。欧阳修是文好，蔡襄是字好，两个人爱摆架子那是一样的。当年刘太后还在的时候，蔡襄刚刚中进士，想让他写幅字做宫里的屏风，蔡襄硬是没理。
欧阳修是得贵人赏识，蔡襄不用。仙游蔡家是江南数得着的名门望族，一门几进士已经不足以形容其门第，朝廷里做官的根本就数不清。蔡襄国子监发解试第一，十九岁殿试第十名进士及第，除了当年欧阳修是省元，发解试和殿试他都压欧阳修一头。
两人一样的心高气傲，一样的说话毫无顾忌，这一点上谁也别说谁。不同的是蔡襄不以当代韩愈自居，不在学术思想上指点江山，不像欧阳修那样到处惹祸。
任谁来说自己，欧阳修都觉得可以接受，这次确实是自己莽撞。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蔡襄，这样一个比自己还不会说话做人的，都能批评自己了？
这什么世道？自己这次得罪徐平，怎么感觉周围什么都变了？

第151章 论事不得论人！
中牟的风好像是格外凉快，扑到人的身上，打一个激灵，无处躲藏的躁热突间就一下子没有了。风带来的气息格外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在游廊里坐下，晏殊左右看看，对徐平道：“自从云行在城西建了府第，这里就有些冷落了。要说起来，这里更多一些野趣，别有味道。”
“家里人手少，没有人打理，有什么办法？前些日子，我岳丈一家在庄里，不时还过来收拾一下。现在他也去外地游宦，可不就有些荒废了。”
听了徐平的话，一边的范仲淹道：“林先生于《春秋》下功极深，我倒是不想他离开国子监呢！只是不好误他前程，只好放林先生去。”
徐平笑了笑，客气两句。
这种事情明摆着，大家给林文思面子，还是因为看在徐平面上。不管是在国子监教书，还是外放到个富县任主簿，没有徐平，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他？
今年闰六月，季节来得早，过了七月中旬，中牟庄里种的几千亩棉花就到了采收的季节。这是一件大事，徐平特意请了朝廷不少重臣过来观看。宰执里的参知政事蔡齐和枢密副使李咨，翰林学士晏殊，知制诰李淑，还有提举诸司库务郑向及判国子监的范仲淹，以及三司里的大部分判官和新任户部副使王举正。甚至那几个要调进三司的馆阁官员，也一起叫了过来，人员着实不少。
一种作物成熟，这作物再是稀奇，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感兴趣，巴巴地跑到中牟这乡下地方来。只因为徐平请这些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若无意外，这次看的棉花就是适合中原种植的蔗糖。若是在中原搞一个像蔗糖务那样主种棉花的机构，那么中原比邕州繁华一百倍，这机构也就能比蔗糖务大一百倍。
蔗糖务在邕州，现在来说是在邕谅路，是可以与各级衙门比肩的组织。从蔗糖务收上来的钱粮，比两税和其他商税加起来都多得多。不但是三司在盯着蔗糖务，就连政事堂也是每月必问，账目每月都要由宰执过目。
如果在中原有一个蔗糖务，别说是还要大上一百倍，就是规模相差不多，也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了。赵祯亲自写了给徐平的回书，与吕夷简签的敕命一起下来，让两制词臣和蔡齐、李咨过来视察，回去要两府集议。
因为队伍庞大，路上走得不快，在八角镇歇了一宿，今天上午才到中牟庄里。
这次来，怎么也要住上几天的，也不急在一时。徐平便请了大家到游园里休息一下，喝点茶水，吃点瓜果。
饮过茶，吃了两个西瓜，身上的暑气都没了，大家说些闲话。
范仲淹对徐平道：“听馆阁里的人说，前些日子在徐待制的府上，欧阳修好生无礼，待制教训了他一番。”
徐平神色不动，淡淡地道：“哪里有对我无礼，只不过是他在《钱法类书》上发文，言词不当，我说了他几句。”
范仲淹看了看身边的晏殊，笑着道：“欧阳修这个人，虽然有些才气，却一向狂傲得惯了，挫一挫锐气，对他也是好事。”
晏殊点头：“不错。欧阳修在河南府的时候，听说钱思公待他们这些年轻人极为宽厚，养了他们的锐气，却少了磨练。云行做得极为允当，只是话稍嫌重了些。”
徐平看了看两人，笑了笑：“钱思公宽厚，做了好人，这个恶人，倒是由我来当了。恶人就恶人吧，这件事情，我还真是不得不做！”
钱惟演离开河南府，被贬到随州，不久前去世，终年五十八岁。因为刘太后在的时候，他阿谀幸进，初谥“文墨”，取“敏而好学为文，贪而被撤为墨”之意。钱家的人不服，得新谥为“思”，因为他晚年尚算是追悔前过。
人一死以前的恩怨便就都随风消散，而且钱惟演作为吴越王族，自小生长于富贵之中，去世的时候可算凄凉，也让人同情。相应的，大家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么严厉。
特别是欧阳修这些人，曾经受过钱惟演的恩惠，纷纷写文悼念。
喝了口茶，斟酌再三，范仲淹又道：“云行，晏学士说得对，你此次虽然教训欧阳修极为允当，只是措辞稍嫌严厉了些。年轻人，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有时候难免说话没有轻重。只要让他们知道错了就好，若是就此不敢说话，也不好。”
“我说得重了？我说得重了吗？”
见徐平看着自己两人，问得极为认真，晏殊和范仲淹不由一起点了点头：“是稍嫌重了一些。听说欧阳修回去之后，几天不出来见人。”
“我觉得不重！如果欧阳修觉得我说得重了，那说明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这样，以后还要犯同样的错。晏学士，范待制，我话说在这里，欧阳修再犯一次同样地错，可就不是被说一通这么简单！”
晏殊见徐平不像是说笑，不由问道：“徐待制如何这样说？欧阳修是不当发文指摘大臣，但祖宗以来，朝廷不塞言路，也不是十分过分。”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晏学士，我徐平这些年来，什么时候因为别人的话就对别人有不好的看法？《钱法类书》是我自己主持编的，印了这么多本，也只有欧阳修一个人因为发文言词不当，我特意出面找他。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见晏殊和范仲淹两人不说话，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徐平又道：“那一天，我一直告诉他，找他的原因，就是那七个字，‘主其事者，不智也’。”
“哦，这是欧阳修的不是了。”晏殊出了口气，可算是知道了怎么回事。徐平虽然官位高，实际处龄也不大，比欧阳修还小几岁呢。一样是年轻人，一样也是有锐气的，怎么受得了欧阳修这样说？不要说官位相差这么远，同级也不能这样啊。
范仲淹也露出笑容，终于知道了症结在哪里，也是摇头：“是啊，说起来云行也一样是年轻人，比欧阳修还要年轻呢，如何受得了他如此信口指摘？”
“不，不，不，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不是欧阳修品评我不智，这么多年来更加难听的话我也听过不少，什么时候因为这些事情与人争吵了？我徐平为人，还不至于那么不堪！因为别人说我，就借官势去压人！”
晏殊看看范仲淹，再看看徐平，真地是糊涂了，徐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徐平见这两个人是真地不理解自己想法，只好把话说明白：“《钱法类书》是编来干什么的？朝中官员，不拘官位高低，只要有了想法，与钱法有关，都可以在上面发文。没有什么对与错，只要把道理说明白，大家议论。本就是各抒已见，让主政者用来参考，博采众长。想法越新奇越好，哪怕是说梦话，我都不觉得有什么。”
范仲淹道：“云行的意思，欧阳修不当说购物券？而是应该说钱法？”
徐平连连摇头：“不是，说购物券极为允当！是欧阳修说事情的方法，说事情的目的，都有问题！他说购物券，应当如何做，做了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弊端，可以朝着哪个方向试，都没有问题，而且极好。但他的文是怎样的？购物券和钱法都提了几句，正要看他有什么意见呢，突然来一句，‘主其事者，不智也’。”
说到这里，徐平的声音高了一些：“一再说，《钱法类书》是谈事情的！结果欧阳修的文里对事情语焉不详，三言两语带过，那天我问他，他也说不个所以然来。洋洋洒洒几百字，就为了最后那七个字，‘主其事者，不智也’。说他是哗众取宠，都是轻了！在我看来，纯粹就是来捣乱的！”
“随便品评人，圣人都不敢这样做，他欧阳修就敢！谈论事情，论事不论人，讲人的作为，论迹不论心，这是原则！破了这条原则，事情就无法谈论下去。我辛辛苦苦费了无数心力，编那些《钱法类书》，他这样做，太过轻浮！”
徐平看看晏殊和范仲淹两个人，沉声说道：“那天我说来说去，就是在那七个字上。如果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甚至认为我徐平受不得别人指摘。那只能说，看轻了我徐平，他也是名不副实！”
说真的，徐平当时是认为欧阳修的重点不对，不把精力放在讲述事情上，也不用心去思考，而只是图口快，只想着评点江山，这样是不好的。但那时候并没有向心里去，对欧阳修说的话并不算重，还是批评教育为主。
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两天不断有人来跟他说当时讲得重了，欧阳修到底是负一时文名的才子，说话要给他留有余地。徐平想来想去，越想越不对。
论事不论人，论迹不论心，当时跟欧阳修讲话的时候，徐平心里还没有把一点当成最重要的。今天范仲淹提起，徐平才猛然醒悟。
对人不对事，正是历史上后来朝政一塌糊涂的重要根源之一。根本不管做的事情对不对，品评的结论，都是不智，不仁，不义，小人也。谁掌权谁是君子，谁下台谁是小人，恨不得把对方斩尽杀绝。顺我者君子党，逆我者小人狂，一片混乱。
而把这一作风发扬光大的，正是欧阳修。事情过去，没人再提也就罢了，这两天不断有人来给欧阳修说情，徐平真地考虑要给欧阳修一个教训了。

第152章 防微杜渐
徐平前世隐约有记忆，范仲淹因为所谓君子党被吕夷简迫害，欧阳修因此写《朋党论》。历史上只是轻描淡写，现在徐平可不敢掉以轻心。前世自然不知道，现在才明白，从君子党小人党，到新党旧党，实在是一脉传承，所来有自。
自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明确党争，发生在太宗时期，胡旦、赵昌言等人公开结党，锐意钻营。君子党和小人党的理论先导，正是在此时发生。以文章得享天下大名的王禹稱，作《朋党论》，提出小人有党，君子也可以有党。而且，如果君子无党，则不能与小人之党相争，就会天下大乱。
第二篇持这个论调的《朋党论》，自然就是历史上欧阳修所作的那一篇了。那文章写在什么时候？范忠淹因为被指为范党领袖，贬出京城，且榜其事于朝堂，当时朝里不少官员竟以位列范党门下为荣。欧阳修的《朋党论》，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而是有明确的政治意义。君子党与小人党之争，从此由幕后走上前台，左右政坛。
其后的历史，徐平虽然没有印象，但大致的脉络还是隐约有感觉。
此后，司马光中进士之后不久再作《朋党论》，苏轼继欧阳修后《续朋党论》，苏轼门人秦观再作《朋党论》。其中除了司马光是结合事实论史，苏轼和秦观都有明确的政治目的，文章出现的时间恰恰在朝中党争激烈的时候。
以论事起，而以论人终，几乎是欧阳修写文的标志，炮火只是偶然溅到了徐平的身上。不去论一个人的功过得失，而专一去贴上君子小人的标签，是欧阳修及其一脉相承的文人的特点。欧阳修如上，他的两个得意门生王安石和苏轼又何尝不是？
向前再发展一步，同我者君子，不同我者小人，政事彻底成为意气之争。
什么是小人？什么是君子？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孟子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简单一句话，言利的是小人，言义的是君子。在这之间，再杂上性善性恶之辨，论忠直邪正，基本就大概内容了。
很不幸，徐平想来想去，从思想根源上，自己貌似怎么都是要划在小人一边。
看了看身边一时沉默不语的范仲淹，徐平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两人在同一天升为待制，徐平为龙图阁待制，范仲淹为天章阁待制，自己的位次在范仲淹之上。这一段时间以来，徐平在三司培植势力，而范仲淹一样在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徐平在三司，把持大权，提掖后进，重用年轻人，但秉持一个原则，就是不营私利，不植私党。范仲淹也一样不营私利，甚至对于自己的升迁荣辱都置之度外。但要说不植私党，就值得商榷了。
后来的欧阳修为什么要写《朋党论》？因为范仲淹明显有结党的嫌疑。当然，说他那是私党也不正确，这些人是因为理想聚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在南京应天府的时候，应晏殊之邀，范仲淹在那里首建官学，这是天下州学县学的发端。管理官学的同时，范仲淹也授课，精研学问。后人所谓宋学，范仲淹实为开山之大家。后人赞其为千年第一名臣，固然是因为他在做官时的操守让人钦佩，更由于他开了宋朝学术的局面，此时的学问大家，大半受过他的提携和指导。更重要的是范仲淹树立了一代士大夫的精神风貌，“时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范仲淹是真君子，徐平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但要说聚在他身边的就是君子党，人人都是君子，徐平不信。欧阳修和蔡襄出言无忌，专门喜欢论人长短，哪里有君子醇醇之风了？滕宗谅好财，怎么就不说“小人喻于利”了？
透过千年的迷雾，再加上固有的印象，前世徐平只有一个朦胧的粗略印象，置身这个时代，却不能够再那么糊涂。
那个穷其一生东奔西走，因言论迂阔而一生不得重用，有志难伸的孟子，像一个若有若无，巨大的影子，在影响着这个时代。
汉儒已降，诸学派纷纭，到了五代儒家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宋儒要剥离汉儒的天命论，谶纬之学，不尊荀就尊孟，几乎没有什么选择。打倒以前的各家，尤其是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带神秘色彩的儒，而代之以人为基础的儒家学派，是合力。
而旧儒已倒，新儒未立的时候，夹在尊孟非孟之间，以“义利之辨”为基础，分君子和小人，党同伐异，便就成为了主流。
孟子“吾养浩然之气”，“合生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当年他也只是跟人辨论的时候嘴痛快，千年之后投射到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身上，就发生了变异。欧阳修这些人那么奇怪的性格怎么来的？跟思想导师孟子脱不了关系。
荀子那著名的：“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而奸民不惩。”后人经常提起前一句，后一句的杀气腾腾也不能忘了。尊荀子的一派上台，做起事情来往往更加狠辣，恨不得将对手斩草除根。
这两派你方我唱罢我登场，纷纷扰扰了几百年，最终随着中原沦陷，归于沉寂。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思想终究还是植根于社会现实，存在即合理，但存在也不一定就是正确。这个时代产生了这种思想，是历史和现实的合力，并不是哪个人心血来潮。孟子早已经被埋在故纸堆里，一千年来地位怕还不如稍知名一点的孔门弟子。到韩愈把他推起来，地位越抬越高，自然有其社会的现实需要。
人是社会的动物，是有思想的，社会自然也就有自己的主流思想。没有，也会自己造出来，要不就会被敌人硬塞进来。儒家兴起，与佛道势力的扩大不无关系。
欧阳修排佛抑道，但对佛道经典极为精通。范仲淹也排佛，学问更是兼通道佛两家。他们都是在了解对方的基础上，来排来抑的。
生逢这个时代，徐平便也就要适应这股潮流。以自己一个人的思想，去强奸一个时代的人的思想，徐平不是那种疯子。学习、理解、改造，想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且只要用功，总能够改造成功。
儒家再腐朽，能腐朽得过一神教？孔子再保守，能保守得过那说天下人都是待罪羔羊的？从到处抓女巫，发展到发达的工业社会，欧洲人该信什么还是信什么。横跨一千年，面对相对容易改造的儒家，如果连改造成功的自信都没有，那要让人笑掉大牙了。后人不肖，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动不动恨祖宗，也太过没出息。
义利之辨是命门，由此发展到君子小人之争，徐平所做的一切一不小心就会毁于一旦，这是他所不能允许的。
欧阳修动不动由论事到论人，已见端倪。范仲淹周围聚集了一群人，时不时就论吕夷简是小人，小人当道，国运不久。
现在他们针对的是吕夷简，这还一小心就溅射到了徐平身上，等到吕夷简真地一倒台，徐平只怕就会被挂起来当那个小人了。历史上王安石一上台，富弼就指他为奸邪小人，势不两立，最后王安石被逼到了什么样子？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徐平都必须把这股邪风压下去。朝政论事不论人，议人则论迹不论心，这是必须坚持的原则。否则，很快就会无法收拾。
徐平现在需要吕夷简在台上顶着，这是最后一个压得住朝野场面的传统意义上的大臣，思想派别上比较中立，不会激化矛盾。从心理上，徐平赞同范仲淹大公无私一切为国的思想，但范仲淹手里的刀太钝，砍下来该切的地方切不掉，受到连带的伤害太多。徐平受不了，这个时候很多人也没有做好准备。
立言，这个时候徐平是不得不立。只要再过十年时间，就没有了安心做事情的空间，大半朝臣都会陷入到君子党小人党的争论中去，党同伐异。
在这两年里，徐平必须解决义利之辨，把引起混乱的引信拔掉。解决的办法，自然还是从财富是什么，劳动可以创造财富入手，这才是思想争论的根子。义利之辨在这个年代争论这么激烈，本来就说明了问题，时代需要解决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蔡齐和李咨两个人从远处走过来，对徐平道：“刚才看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说得热烈，不好打扰，我们让韩琦和王拱辰两人带着在庄里走了一圈。徐待制，你这个庄子了不得啊！无论是耕是牧，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
晏殊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没有什么开一代新局面的志向，两位宰执过来刚好解了尴尬，他出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徐平在邕州能建蔗糖务，绝非侥幸！在他这庄子看一看，如果天下农耕都是如此这般，何愁国不强民不富？”

第153章 破局的作物
迎着蔡齐和李咨两在在上首坐下，徐平把桌上放西瓜的盘子推了推，道：“两位相公，吃片瓜解一解渴。”
蔡齐和李咨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片在手里。
徐平家里种的西瓜既不卖也不送人，谁到了自己府上作客谁吃，不想这奇怪的规矩恰恰是坑了朝里的几位宰执。这几个人高高在上，没有道理到一个三司副使的家里作客，他们够能放下面子朝廷也不允许。宰执怎么可以跟朝里大臣私下交往？
蔡齐和李咨两人，还是借着到宫里议事的机会，沾皇上的光才尝到了西瓜的滋味。
这次到了徐平的庄子上来，刚才见到了地里种着的一二十亩西瓜，两人心里都是大喜过望，可算是有机会吃个痛快了。
吃过了瓜，聊过了几句闲话，徐平看天边的那一轮红日已经西垂，便就吩咐庄客上了酒来。就在这游园里，摆下筵席，招待来到庄里的各位官员。
这个季节，正是瓜果飘香的时候，徐平的庄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先是五颜六色的葡萄放在盘子里面端了上来，给众人下酒。紧接着是地里种的甜瓜、西瓜等等各式瓜果，再是各种各样的诸凡桃、李、林檎，基本这个年代中原能种的水果徐平庄里都有。甚至一些野生的酸枣之类，也都上了让人换口味。
不一刻，光是各种瓜果就摆满了桌子。紧接着，一些新鲜蔬菜，如黄瓜、嫩藕、萝卜这些可以生吃的，也都切好了放在一个一个小碟子里，插花摆在各种瓜果之间。
这些东西或许都不是多么稀罕，多么珍贵，难得就是一个多，一个全。换了另一个地方，很难在一张桌子上摆齐这么多东西。
徐平对蔡齐和李咨道：“两位相公，喝什么酒？我的庄里，最出名的自然是各种烈酒。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果酒，淡一些，但易于下口。”
蔡齐笑着道：“今年京城里卖一种透瓶香，听说是你庄里的第一好酒。”
徐平听了笑道：“相公说笑了。只要在外面卖的，怎么可能是第一等好酒？真正的好酒，都是不卖的，外面绝见不到。”
“哦——那就拿你庄里不卖的好酒，取几瓶来！”
徐平应诺，转身让庄客去取庄里最好的酒来。
李咨却道：“我年事已高，烈酒饮不惯了，待制只管取两瓶果酒来。”
徐平点头，一样吩咐人去取最好的。
蔡齐年不满五旬，身材英武，神貌磊落，在大中祥符八年由真宗皇帝钦点状元及第，连称得人。谢恩之后，特赐卫士和诸般导从，并赐御马给蔡齐去相国寺聚会。状元唱名之后骑御马游街，自蔡齐始。
现在政事堂里吕夷简和王曾渐行渐远，争论越来越激烈，几位参知政事不管愿不愿意，不得不分成了两派。蔡齐和王曾是一派，宋绶则是吕夷简一派，章得象很少发表意见，貌似中立，其实也是吕夷简一派。
独相就要专权，两相并立则不免植党。这么多年，朝廷里的官员也好，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好，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不过对于帝王来说，权衡来权衡去，宁可让臣下植党，也要防止专权，两相或者三相已经成为惯例。
蔡齐是莱州胶水人，王曾是青州人，同是京东路，两人家乡相距不远。当然他走到一起跟老乡的关系可能也不大，还是性情政见类似。
政治斗争中拉帮结派稀松平常，靠一个人单打独斗也很难做成大事。徐平对这种分党分派也没有什么看法，他防的是那种对人不对事的君子小人分党。君子小人党可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而是夹杂着思想学术和私人恩怨的大乱斗，真正的政事反而被放到了一边，有很强的意识形态斗争的特点。
倒是李咨，一是年事已高，枢密院到底还是跟政事堂有距离，再一个他独来独往的性子，不阿附，不结党，反而是此时宰执里面最独立的。
这次两府派蔡齐和李咨来，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是从三司使的位子升任宰执，都曾经长期主管过三司，也都在三司使任上主持过大的财政政策变更。
不大一会，庄客取了酒来，放到桌子上。
这是徐平庄子上的极品好酒，底子还是建庄的时候存下来的陈酒，经过了精心的勾兑。经过了这么多年，所剩的已经不多，只有四入头以上的贵客来，才会拿出来待客。至于今天来的其他桌上客人，就喝不上这酒了，不过也比外面卖的透瓶香好就是。
徐平亲自给与自己坐在一起的蔡齐、李咨、晏殊、李淑和范仲淹、王举正、郑向几个人倒满，对李咨道：“相公，这酒十年陈酿，极是难得，您也喝一小杯尝尝味道。”
李咨笑呵呵地道：“好，只是一小杯，想来也是无事。”
至于其他客人，自然是王拱辰、韩琦和自己手下的几个官员招呼。这么多人，徐平不可能面面俱到，也没有必要面面俱到。
见众人的酒已经倒满，蔡齐举杯道：“今日徐待制款待，甚是难得，且满饮此杯！”
众人哄然应诺，喝了自己杯中的酒。
把杯子放下，李咨咂了咂嘴，叹道：“果然是好酒，老夫虚活六十余年，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只是年已老迈，喝不得这酒了。”
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把手里的杯子恋恋不舍地放下。
桌上的其他人都笑，想喝不能喝，实在是对酒鬼的折磨。
李咨景德二年进士第三人及第，与张士逊是同年，名次还远在张士逊前面。只是到了现在，张士逊从宰相降为枢密使，还是李咨的上司。
酒过三巡，大家放开。徐平一向不喜欢行酒令，也不喜欢劝酒，只是让大家尽兴。
此时夜幕低垂，白天的闷热渐渐散去，凉风起来，到了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游园里点起了灯烛，亮如白昼。又在中间的空地上点起了一大堆火，火边摆开一个大烤炉，边上一个大案板，上面堆着新宰的羊肉。火堆的另一边，则是几个火光冲天的旺灶，边上是新鲜择好的蔬菜，和宰杀干净的鸡鸭鱼，以及精修过的猪肉。
那边烤，这边炒，食材丰富，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庄客去现做。
徐平的庄子里有耕有牧，跟一般的庄子不一样，吃起来显得粗犷而丰富。
乡下地方，比不得开封城里，农村好养的就便宜。像是徐平庄子周围，现在隔些日子也有小草市，基本就是附近村里的人互通有无。在这种小草市上，猪肉是最贵的一种肉，比羊肉还贵一些，鸡鸭与羊肉同价，再便宜一点的是鸡蛋，最便宜的是鱼虾之类。这就是自然经济，村民不以交换为生产目的，与城市迥然不同。
徐平一直在观察记录自己的这个小村庄，从最开始的自己家里招几个庄客，到现在有佃户，甚至还有不种徐平庄里的田，而专从门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人，只在村里租房子，占个户籍。庄主是侍从大臣，总有一些便利。
喝着酒，闲聊几句，几个便就说到了庄里的棉花上。
蔡齐对徐平道：“今天下午，到了之后我们在庄里附近转了一圈，看了你说的棉花田。地里白花花的甚是可爱，只是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长得不如麻高大。以前我家里偶尔也买过两次吉贝布，确实比麻布柔软，又不像丝那样的顺滑。只是我以前听人说，岭南的木棉长得极是高大，如大树一般，怎么你庄里的不一样？”
“相公有所不知，棉分两种，一是木棉，一是草棉。木棉高大如树，但其花里的丝绵却短小脆弱，纺织不易。下官庄子里种的是草棉，虽然没有木棉那般高大，但花朵却肥，而且丝绵长且坚韧，最利于纺织。”
蔡齐点头：“哦——原来如此，还分木棉和草棉两种。”
徐平研究自己庄里的自然经济，一直也注意到底有什么作物，能够大规模的成为商品，打破这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开辟商品经济的新时代。观察了十年，发现还是棉花是最佳选择。传统上布帛是轻货，利于长途贩运。可以分散种植，然后集中加工，市场又几乎是无限大，可以大规模地工业化生产。
原始的草棉，比如中国历史上在明清时期广泛种植使用的那种棉花，由于纤维短而且脆，是很难使用机器织布机的。中国历史上的丝绸纺织业，很早就出现了水利纺纱织布，但却没有更进一步地发展，也没有大规模地推广。不是古人太笨，而是因为丝绸纺织业的特点，要到工业化大生产的门槛太高。而门槛低的棉花纺织业，却并没有合适品种的棉花，无法用于机织。历史上是直到发现了美洲大陆，美洲草棉和印度草棉杂交育种，经过了长时间的培育，才出现了适合于机织的棉花品种。
徐平的庄上，有来自于他前世的棉花品种，跨过了最重要的选种阶段，直接就可以用于大规模地工业化生产棉布，这才是最重要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这些棉花品种，徐平即使能做织布机，也只能跟历史上的英国人一样，先大规模地养羊，从织羊毛开始。
（备注：自然经济时代，猪肉是比较贵的。历史记载开封城里猪肉羊肉价格相差不大，宋人说肉价一般猪羊肉一起说。乡下地方，猪肉会明显贵过羊肉。其实一直到清末都是如此，不能用现在的经济条件，去理解宋朝人为什么喜欢吃羊肉少吃猪肉。）

第154章 好借好还
夜幕降临，游园里杯觥交错，热闹非常。
范仲淹有些失落，他没有想到自己和晏殊两个人给欧阳修说情，徐平还是没有领情，而且对欧阳修的态度还更严厉了一些。按以前交往的印象，徐平还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极少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只能说，这次欧阳修真地犯了徐平的忌讳。
以事论人有什么错？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就是进贤退不肖，所用得人。不先辨别清楚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又怎么能够选拔出合适的人才来？
为人臣者，先修己身，德才齐备，然后以道佐明君。如果只论事，依照事功奖惩升黜，怎么防止小人窃居高位？论起做事的能力，最近几十年，又有几个人比得上权相丁谓？按徐平的说法，几十年后岂不是又会出现“五鬼当政”的局面？
大丈夫以天下为己任，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内修己身，得圣人之道，明天地之理，以大道佐明君，惠百姓，治国家，平天下，舍我其谁！
此为内圣而外王！
范仲淹评寇淮：“左右天子，天下谓之大忠”。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背后的意思非常明确。天子是明君，则以道辅佐，天子怯懦，国家存亡之际，大臣便就应当挺身而出，不惜左右天子，挽狂澜于既倒。这个时候，哪怕夺皇帝之权，也是大忠。
君子立朝堂之上，则天下大任担于自己的肩上，上正帝王，下正朝纲。对帝王唯唯诺诺，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不但不是忠臣，还是大奸。尤其是下残百姓，上媚君王的，更是大奸之中的巨奸。以事论人，这不是开了奸臣升迁的道路？而且这道路，还特别有利于小人走。君子要坚持原则，自然就会得罪人，怎么比得过欺下媚上的小人？
要想要天下清明，开太平之盛世，最先要做的就是辨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范仲淹这次回到京城，就是认清了吕夷简是小人权相，是当世之大奸，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赶出朝堂。唆使皇帝废皇后，乱天下伦常，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吗？做出这种事来取媚帝王，巩固自己权位的，自然是小人中的小人！
吕夷简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要想论事把他扳倒，根本就是完不成的任务。惟一可行的，就是以迹论心，以事论人，证明他是个卑鄙小人，小人岂能为宰相！
范仲淹不理解徐平，徐平同样不理解范仲淹。
内圣外王，你都明了大道，周悉天地阴阳之理了，做事还做不过别人？那你这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以事论人，谁来规定做什么事就代表什么想法？代表什么智商？还不是要跟讼棍一样从故纸堆里找例子，用案例去说服别人？到了这个地步，天下不乱套才怪了。有御史台，有谏院，有各种各样的监察机构，有事说事，怕什么小人当政会祸乱天下。要是都是君子，还要这些监察机构干什么？他们就是分君子小人的？
不出意外，坚持君子小人党的，必然会把监察机构废掉。很简单啊，我堂堂君子当政，你那里说三道四，自然就是卑鄙小人了。
治国先分君子小人，这种想法听着很高尚，真用到实际中就是一笔糊涂账。老天都分不清楚，这世间哪个是君子，哪个是小人，什么时候是君子，什么时候是小人。
坚持这一点，那是认为自己站得比天高，看得比海远，自己的位子还在天之上。
蔡齐正当盛年，入政事堂不久，要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对徐平庄里的一切特别感兴趣。从庄子的创建，到一步一步地发展，各种规划，什么都问。
徐平一一回答。他心里明白，蔡齐虽然久历州县，但自己庄子这么独特的，还从来没有见过。了解一番，对他自己处理政事也有好处。
李咨已经老了，只是在一边喝着果酒，偶尔插嘴说一两句话。想当年，是自己出面收的徐平家里的白糖铺子，算是结下一个善缘。那时候的徐平只有十几岁，看着还有些生涩。不知不觉间，近十年过去，当年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如今可以与自己坐在一起，谈笑自若了。白云苍狗，世事沧海桑田。
夜色渐深，因为第二天有事要做，并没有多喝。
徐平送几位宰执学士去歇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范仲淹与自己明显疏远了一些，心里也没有在意。欧阳修跟他关系近，心里还是感到不快吧。
这有什么办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何必分个对与错？
第二天一大早，徐平就到了游园里。新的客房都是建在这里，最开始建的院子已经显得杂乱，不适合有身份的客人入住了。
王拱辰和刘沆两个人正站在荷花池边聊着闲天，见到徐平过来，急忙见礼。
徐平对王拱辰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昨天人太多，也没有找你说话。这些日子到东明可还做得惯？看看就到秋天，要收稻了。”
“还好，虽然有些小麻烦，总的来说营田务还算顺利。等到秋后，估摸着今年能有一二十万石新米吧。第一年，有些差强人意。”
徐平笑道：“第一年就是打基础，开辟道路，挖沟挖渠，只要基础打得好，接下来年年翻番也是可能的。耐心去做，不要急在一时。”
王拱辰摇了摇头：“哪里会有那么轻松？我到底是比不得待制，农田里的事娴熟无比。只好边做边学，一步一步地来了。”
刘沆拍拍王拱辰的肩膀：“君贶，营田务的事情做得好，就像是徐副使在邕州的蔗糖务一般，你前途不可限量！”
“难，难！”王拱辰摇着头，叹着气。
两人一个是天圣八年的状元，一个是进士第三名，同年有些交情在，说话随便。
当时徐平举荐王拱辰出任提举营田务，他兴冲冲地去赴任，想着有徐平指导，有中牟田庄的例子在，即使做不到徐平在邕州蔗糖务一样，要做出点政绩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第一年五十万石米，第二年一百万石，做上三年，江淮运来的漕米一半可以由营田务提供，省了多少人力物力？有了这政绩，再有老丈人薛奎提携，自己也可以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容易，打磨大半年，成熟了很多。
徐平拍拍王拱辰的肩膀：“踏实做事，切莫心急。最怕的就是浮躁，你只要安下心来，一点一点去做，到时候的收获或许会让你意想不到。”
韩琦和王素两个洗漱罢了，结伴出来，见到徐平几个人在这里，便一起过来聊天。
徐平问王素：“群牧司的事务如何？现在正是季节，再过几个月，马匹繁殖的可就是少了。季节不等人，马虎不得。”
王素跟王拱辰一样摇头叹气：“自从用了你那个取精的法子，不得了，往年一个马监能够孳生几十匹马就是放牧的军校用功。今年，天呀，开封府周围的马监都孳生几百匹，原武监更是据说会过千匹。这么多小马，群牧司属下就那么点人，怎么能够照看得过来？这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在跟枢密院打官司，要拨人手过来。枢密院那里卡着就是不肯加人，只好到周围县里和雇。云行，你说说，这小马还没有长成，又卖不了钱，不到时候上面也没有赏钱下来，而多出来的草料要钱，和雇人手过来照看也要钱，处处都要钱！我们马是多了，这钱哪里找去？”
王拱辰兴奋地拉了拉王素的袖子：“我那里有草料，可以赊给群牧司！”
“你说真的？”王素看着王拱辰，满脸不信。
“自然是真的！新开的荒地，我按照待制的法子，种了不少苜蓿养地力，收了之后便就压成草捆。营田务里也养牛养羊，不过那才用多少？现在剩下的草料多着呢！”
王素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出了口气，对王拱辰道：“若是如此，你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今年需要的草料突然间暴涨，可是愁死了我们几个。这两个月还好，很快新生的小马就要长大，又是在秋冬这个季节，缺的草料我们哪里找去？你那里有就好办了，等这次回去，我就安排人去运。”
王拱辰脸一板：“什么就安排人去运？草料是我赊给你们！年底必须要本钱利息一起算给我。营田务开荒，一举一动都要钱，一个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里有白白送给你们的道理？不给我，我留着来年养羊也好！”
徐平和韩琦几个相视笑笑不说话，任两个人自己商量。
虽然王拱辰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跟王素说话，但不要以为就真是开玩笑了。他们有自己的部门利益，直接关系到自己和属下其他人的政绩，不给钱王拱辰还真就不给。
王素无奈：“好，赊，我们赊你的。到时我画花押写借据给你，本钱利钱都写清楚，总可以了吧？你总不会还我找人做保！”
这是公务赊借，上面总要拨钱下来还，王素还真不信朝廷里哪个人敢在这种事情上阴他。王家这大家族可不是说说的，从宰相以下，满朝的亲戚。
王拱辰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徐平和刘沆，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答应了王素。
他本来还真想让王素找三司做保，最后实在拉不下面子，再者王素不是一般的没根没底的官员，不怕他会赖账，才勉强答应。
三司和枢密院，官员那里倒还好说话，下面的公吏差役可就难缠了。碰上没办法的，朝堂上又没有根底的官员，想要点钱那真是千难万难。一个空白借据，不是王素这种人画押，王拱辰还真是信不过。

第155章 五彩棉花
太阳升起来，弥漫的雾气很快被驱散，整个世界好像突然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住在客房里的官员洗漱完毕，都来到了游园里。繁琐的叙礼问候完毕，徐平安排大家用了早饭。等到一切结束，早已日上三竿。
徐平对蔡齐和李咨道：“两位相公，今日天气晴好，庄里便就安排采棉了。”
蔡齐道：“你是地主，一切都是你安排，我们都遵你的吩咐行事！”
“相公怎么如此说？我如此当得起！实在是人太多，若是没有一个章程，就乱糟糟的。到时你看了这里，我看了那里，等到回去，没一个人看完，岂不糟糕。”
徐平说完，见大家都没有意见，又道：“上午，我们先去看用棉花织出来的各种布帛，做出来的衣服。中午用了茶点，再去地里看庄客采棉，如何？”
蔡齐看看李咨，点头定了下来：“好，便就是如此。徐待制，你可是要看得仔细了，不要让来的官员随处走动。这么多人到庄子里来，你也不易，圣上和宰相相公也寄予了厚望，切不能来白走一趟。”
说完，又转身对晏殊、李淑和王举正等人道：“你们都帮徐待制一起看着，哪个离了队伍，不用心体会，回去之后，莫怪政事堂处罚！”
几个人一起应诺，刚才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去了不少。
徐昌和吕松带了几个精明强干的庄客当先引路，众人一起出了游园，向旁边的一个大场院行去。这场院是春夏时候新起的，专门用来作棉花加工的场院。
进了院门，门口先是两棵大银杏树，都是一抱多粗。这树是从其他地方移来，此时正枝繁叶茂，遮出好大的阴凉。
从门口开始，是一个一两亩地的大院子，除了几个花坛，全都是铺了水泥。
蔡齐和李咨两人一怔：“徐待制好大的手笔！”
水泥还是很珍贵的东西，桥道厢军只有在关键的地方才使用，大多都是修一些跨度较大，或者非常重要的桥梁。没想到徐平这院子竟然是水泥铺地，他的游园里还见不到呢。由这一点，就知道徐平本人也对棉花寄予了多么大的希望。
院子两边的厢房，都放了各种机器，此时没有开动。只有孙七郎带着几个人在里面检查机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今年三司的新场务已经创造了世额的财富，大家一看见这些家伙，就知道肯定又是能向外吐黄澄澄铜钱的怪兽。不少人有心想去看一看，只是徐平方向不变，蔡齐和李咨两位宰执也随着他向前走，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蔡齐把政事堂搬了出来，让大家守规矩，没人敢把这话当耳旁风。
一直走到正房，只见大厅里面摆了各种展台，都是竹木精心制成。展台上摆了各色棉花制品，还有加工各个阶段的半成品，旁边都有小板，用楷写了详细的介绍。
郭谘看见，不由面露微笑。当年他任中牟主簿，徐平搞新农具，也是这样办了个这样的展览，让周围的大户员外都来看。那时候还特意找了秀秀这个小丫头解说，不知不觉间十年就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进了大厅，徐平对蔡齐和李咨道：“相公，这里摆着的，就是棉花从地里采摘出来之后，一步一步，怎么成了布帛，又变成衣物。每个旁边都有小板，上面粗略的有说明。诸位可以随便看一看，有个大致的印象，只是不要出了这厅堂。有什么不解的可以记下来，到时候来问我。以一个时辰为限，到那时我再带着诸位，从头到尾一样一样地看，有不明白的，可以那个时候问我。”
按照徐平前世的流程，本来开始还有一个说明的，大家没有准备，徐平也就省掉了。先自由参观，再集体观摩，然后讲解，最后提问总结，这套流程徐平前世是做惯了的，不知参加了多少，自己都组织过好多次。
这个年代的人还是不习惯，应该是由徐平陪着几位重要人物，一路看一路说一路准备答疑解惑才是。不过蔡齐和李咨两人都得了吩咐要按照徐平的路子来，也没有异议。当下，蔡齐便就吩咐下去，让众人可以自由走动。
徐平终究也是前世的地位所限，没有什么机会接触高层。真正的大领导来参观视察，有几个是真正想仔细了解事情的？不过是一种资态而已。领导的时间多宝贵，哪里可能这样一步一步做下来，还不是要主人陪着走马观花看一圈，能问你两句，已经是关心实事的了。必要的时候，你还得陪着领导秘书把人家的总结写好了呢。
见识少有见识少的好处，徐平的这种前世招待小喽啰的做法，更加有利于做实际的事情。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又有皇帝的支持，也不会有人挑理有异议。
蔡齐、李咨、晏殊和李淑四个人走在一起，范仲淹、王举正和郑向走在一起，其他的官员则看谁跟谁熟，分成一小拨一小拨，三三两两地在厅里边走边看。
徐平不好离开，就在厅堂的角落处，叫了吕松和孙七郎过来，问他们庄里准备的情况。棉花采收是劳动极为密集的作业，为了等着这些官员前来参观，庄里一直都等在那里，没有开始。现在不得不把采收期压得更短，需要大量人力。
以徐平的地位，不是不能以权谋私，比如招集周围的厢军到地里干活。哪怕只用外面雇人一半的工钱，也足以堵住那些人的嘴。只是这样做事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徐平刚刚收拾了欧阳修，这种事情一做，卑鄙小人的帽子很快就会扣下来。
时代的特点，士林的舆论分量很重，再加上台谏越来越重的势力，徐平要想真地引领这个时代的改革，自身就必须检点。虽然不至于像历史上的王安石和司马光那样简直是怪物，洁身自好也是必须的。
又想着自己花天酒地，倚红偎翠，又想着独揽大权，让人尊重，那是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傻子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自己爽得够了，便也就要承担后果，背负天下的骂名。骂名背起来，那就真地要去学丁谓了，徐平估摸自己是没有那个本事。
好在自己来钱的路子足够多，不必像那些权臣一样，拼命地用权利去捞钱。
孙七郎现在也有官身了，好坏是在官场上混着，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两位宰执带着一群朝臣到庄子里，一旦出了纰漏，徐平的面子可就丢得大了。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提前到了庄里，几乎日夜不休地检查照看机器。
吕松是为了人手头大，乡下地方，一下子去哪里找那么多人？周围的人家，不管是不是靠徐平的庄子生活的，男女老幼都被他发动起来。反正是靠采摘的棉花重量给钱，能拉来的人都拉来，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几千亩棉花，不是小数目，徐平也在意。一是正常这可以换很多钱，自己家里的摊子铺得大了，开销也越来越大。再一个，三司新场务那里已经搭起来的机器，等着这些棉花去喂呢，关系着徐平的政绩，这更加重要。
李咨把自己的老花眼镜取出来，小心地戴好，与蔡齐走在前面，一路向前看去。
第一个是从地里摘来的几朵棉花，几朵雪白的煞是可爱。在旁边，还有一些其他颜色的，一样一朵摆在那里。
小牌子上是徐平亲自撰写的说明，写了这些棉花的品种，生长期，每朵的大致出纱量等等。还说了这几种颜色棉花的区别，特点，自己为什么摆在这里。
李咨用手扶着老花镜，弯着腰凑上去看。
白棉花是主要种的品种，除了品种稳定产量高外，这种颜色单一整齐，白色又是最容易上其他底色的颜色。作为商品的布匹，白色具有极大的优越性。
彩色棉花则天然具有五颜六色，可以直接纺纱织布，布匹不需要再染色。染色的布匹穿着洗涤的时候难免掉色，彩棉没有这个缺点，最适宜制做贴身衣物。但天然的颜色深深浅浅，直接织布不好看，颜色看起来也灰暗，远不如染的色彩鲜亮，所以不适合制做穿在外面的衣物。
两种棉花各有特点，总地来说还是白色棉花优势明显，庄里也是以白棉花为主。
李咨扶着老花镜，直起腰来对蔡齐道：“徐待制做事情一向仔细，要我说，这些什么五颜六色的棉花要之无用。颜色灰暗驳杂，织出来的布匹是下品中的下品。他还是收起来摆在这里，注明制贴身衣物用倒是物尽其用。”
蔡齐点头：“贴身衣物，全用白色到底单调了些，而且不易浣洗。若是用这彩色棉花，倒确实是一条路子，不定多少年后能够风行呢！”
却不知徐平就是受了他前世彩棉内衣的启发，才特意培植彩棉品种，以后专门用来织造内衣，说不定在这个世界也会成为高档货呢。
自然界天然生长的棉花本来就是五颜六色，天然的白棉花也不像后世那样洁白如雪。是因为人类漂染的需要，一代一代地人工选择，选育出了洁白如雪的棉花。千百年后，本来到处都是的彩棉几乎绝种，反而成了稀罕物。
徐平有前世的见识，当然会保持物种的多样性，谁知道时候到了，哪块云彩会下雨呢？还是给子孙保留更多选择得好。
其实何止是棉花，这个世界的物种，徐平除了用后世的技术培养选育，同时也都会尽量把原始野种保留下来。他一直想建一个大规模的植物园，只是一直没有精力没有机会去办，总有一天会建起来的。

第156章 说与做的规划
看看一个时辰的时间马上就到，徐平了解清楚了庄里的情况，向吕松和孙七郎两人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就让他们去忙自己的人了。
深吸了一口气，徐平打起精神，对刚好走回来的蔡齐和李咨道：“两位相公，时间刚刚好，已经一个时辰了，不知看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有？”
蔡齐朗声道：“自然是有，这是我们都没有见过的新作物，看在眼里了，心里却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徐待制，你且来讲。”
徐平应诺，到了两位宰执身前。
其他人不管看到了哪里，也都停住，一起围了过来。
徐平陪着蔡齐和李咨，先从第一件展品讲起。
“这是棉籽，看起来不起眼，种下去却能长出高大的棉株来。除了作种，棉籽可以榨油，只是棉籽油对人畜有毒，不能食用，只能做其他用途。”
“哦——有毒可是不能马虎。”蔡齐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能吃，不过想来做灯油该是可以的，就是要防着有奸商作怪。”
“相公说得不错，棉籽油可以用来作灯油，只是油烟稍微大了些。这油榨出来之后浑浊发黑，有些苦味，对人有毒，吃了之后会少精无子。庄里的棉籽都是统一收起来之后保管，并没有榨油。以后棉花种得多了，是要防着这一节。”
实际上棉籽油倒不是不能吃，不过要精炼除去杂质，这个年代哪有那个条件？徐平干脆就不打那个主意，直接作废料处理掉，主要是沤把还田。
看过棉籽，又是几株棉花标本，分别对应苗期、生长期、吐花蕾和吐紊期。这是徐平按照自己心中的植物博物馆的布置来的，先用棉花摸索经验。
可惜这些大臣虽然都是从州县亲民官做上来，对农事却没有哪个人特别熟悉。只是听徐平讲一遍，根本就不知所云，更加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到了介绍棉花，李咨问道：“徐待制，看这棉花是一蓬一蓬的，不知要不要缫丝？”
“回相公，棉花与丝麻都有些不同，不需要缫丝，也不需要浸渍。只需要采回来之后轧出棉籽，便就可以梳理纺纱，然后就可以织布了。”
对于纺织懂一些的官员就多了，七嘴八舌地问。自丁谓定下的规矩，州县亲民官都带劝农使，劝课农桑。没几个官员会下到地里去干活，但对于桑麻纺织，却都略知一二。因为自己家里可能不种地，但一般的家庭都会有纺车。为了作表率，从太祖宋皇后开始便就在皇宫里养蚕织绢，臣僚哪怕做做样子，家里也总是少不了这些。
皇帝亲耕籍田，皇后带头养蚕织绸，这是典型的自然经济下的小农思想表现。劝课农桑的出发点自然是无可指摘，但表现出来的是皇帝一家都要吃自己种的粮食，穿自己织的布，从上到下都要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
徐平对真正中国传统的棉花纺织工艺其实也不熟，他一是靠着在邕州的时候了解崖州一带土民的织布方法，二是靠着自己学农机的底子，杂揉起来，另搞一套。但道理总是相通的，实际与后世机器织布的工艺相差不大。
传统上，棉花采摘后是先轧棉，然后弹松，然后纺纱，再织成布。
轧棉、弹松、纺纱，这是与丝麻迥然不同的工艺，历史上都是从元朝之后渐渐发展起来，到明朝中期达到顶峰，再之后基本就是原地踏步了。
从棉花中去除棉籽，是一项极费工时的工作。历史上从黄道婆发明轧棉机，一直发展到明朝的“太仓式”轧机是顶峰，此后便就再无进步，甚至有些倒退。
“太仓式”轧机可以算是小型手工轧机的巅峰之作，已经足以满足家庭轧棉的需要，再发展，就是大型的棉花机械，进入了成规模的棉纺织工业阶段。而商品经济是工业化的催化剂，自然经济条件下几乎不可能发展起来。
这跟政治制度无关，商品经济可以催生出资本主义制度来，资本主义制度却不一定会催生出商品经济，两者的关系远不如想象中那样大。
其实，欧美棉纺业的革命，是由与“太仓式”轧机有些相似的美国伊莱&#183;惠特尼新式轧棉机带来。正如“太仓式”轧机在中国实际巩固了自然经济的地位，惠特尼新式轧机也同样巩固了美国南方大种植园主的地位。这种新式机器大大增强了他们的经济力量，提高了他们的政治势力，是美国南北战争的技术催化力量中重要的一个。
经济革命是商品经济催垮自然经济，这是经济基础，政治制度的变革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而不是反过来，政治制度来决定经济基础。
没有商品经济的革命，政治制度的变更就会没有意义，不但不会体现出社会进步的一面，甚至会走向反面。历史上，除了少数的几个国家，因为宗教、历史、地理及文化传统等方面的影响，资本主义制度可以与商品经济相互促进，滚雪球一样越发展越快外，大部分国家的资本主义制度都带领国家经济走向了种植园主经济。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结论。如果反过来，认为上层建筑可以带来经济基础的革命，则就成了社会达尔文主义。
作为一个穿越者，徐平需要做的是完成商品经济对自然经济的革命，至于上层建筑会如何变革，历史会给出答案，那是自然的历史进程。
弹棉花的机具革新在中国的进展极其缓慢，数百年几乎没有进展，究其原因，还是与中国的小农经济没有需求有关。社会需求催生社会变革，没有需求，哪怕变革出现了，也会慢慢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默默无闻。
纺纱机具在最开始的时候，中国的发展还远远领先于欧洲，与珍妮机类似的纺纱机在中国出现得远比英国早。实际上直到英国工业革命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从中国输入棉布，而且中国棉布，尤其是江南一带的棉布还是高质量的代名词。
中国一直没有冲破自然经济的束缚，商品经济发展不起来，社会资源得不到有效的配置，最终被赶上，超过，并越拉越远。而其中的关键，就是在棉纺织工业上。
中国传统是小农自然经济发展的巅峰，几乎达到了一种极致。在领先的时候，自然可以沾沾自喜，以天朝上国自居。当经济革命来临，这种成熟就成了负担，发生商品经济革命的门槛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高。新的经济革命经常选在先前相对落后的地方突破，徐平前世的经济学家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后发优势”。
原先走得快的地方，在新的技术革命和经济革命面前，会成为顽固的保垒，成为革命的反面力量。而在相对落后的地方，则可以生根发芽，喷涌而出。
小农经济经常可以与自然经济等同，尤其是在农耕立国的古代中国。小农经济的特点，就是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食，穿自己织的布做成的衣服，衣食都能自足。衣和食这两个方面，是小农经济的基础，只要把其中一项变成了彻底的商品，商品经济取代自然经济的趋势就再也不可阻挡。在工业化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前，粮食完全商品化基本不可能，能够选择的，实际上只有衣，只有纺织业。
这是徐平无限重视棉纺织业的原因，只要这一个产业发展起来，商品经济的大潮就无可阻挡，也没有人去阻挡，而只会去争当这一大潮中的弄潮儿。
经济革命不是看建了多少工厂，雇佣了多少工人，能够生产多少钢铁，工业占了经济的多少份额，而是要看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有没有发生变革。只要经济基础改变了，自然会带动整个社会的产业向更合理的方向发展。
徐平的规划很简单，已经找到了这个突破口，并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如今一切就绪，只等着东风的到来。今年先试验整个三司的纺织业链条是否顺畅，明年就借助三司的强大经济力量形成大产业，迅速在中原地区推开。
新的社会存在会催生新的社会意识，抓住这个节点，完成劳动创造财富理论基础的构建。所谓立言，本来就是与做的事结合在一起的，相辅相成。
劳动创造财富还只是商品经济的引子，商业交换会让财富增殖是第二步，财富增殖之后可以扩大再生产，从而形成一个正循环是第三步。
这三步完成，并经过了实际的检验，商品经济代替自然经济的车轮就再也不会停下来。三司既是车头，也是车夫，会带着这辆大车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这是徐平的规划，作为一个穿越者，给这个世界所能够带来的革命。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做下去。在这条道路上，他将会遇到无数的困难，他也将会克服无数的困难。他也将会受到无数的冷眼和误解，他只能去默默地面对这些，一切的一切，历史终究会给出答案。

第157章 花纹不甚美
轧棉、梳理、纺纱，这是徐平试出来的棉花处理工艺，实际上与他前世机器纺织的工艺大致相同。而弹棉花，在徐平的印象里，是做棉被的时候弹松旧棉絮用的，反而被排除掉了。至于崖州那里织棉布的时候，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弹松棉花，再用小纺车纺成纱线，徐平怎么都觉得效率太慢，而且极为劳累。他印象里，自己前世看什么电视节目，一个小品演员是背着一个大弓弹棉花的，并不需要蹲在地上。
站着工作，把弓挂在腰间弹棉花，可以大大减轻劳动强度。不知什么原因，看起来很简单的这一项作业改革，中国历史上一直都没有完成。直到晚清，农户还是蹲着弹棉花的，是一项非常劳累的工作。
包括两位宰执在内，一众官员谁也没见过怎么处理棉花，听着徐平的讲解，似懂非懂。偶尔问一句，也是不着边际。
纺完纱便就是织布，这与丝绸和麻布的工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众官员眼睛不由发亮，终于到自己懂的地方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织机太过庞大，也不能摆在这里，只是放了几匹织成的布。
李淑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才道：“这布匹布幅宽大，很是难得！只是上面的花纹太过简单，不是上好货色，可惜——”
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
中国的丝绸纺织业已经发展了多少年，技术早已经成熟，徐平用机器织出来的布匹质量怎么能够相比？大型的提花织机是非常复杂的机械，徐平不可能做出来，简单的织机自然只能织简单的花纹。这个年代，纺织好手用的都是四综织机，稍微差一点的也是三综，只有那些不成器的粗笨愚妇才用一综两综，织造简单花纹。
不说别人，林素娘以前在家里都能用六综织机，织出来的绢绸相当漂亮。徐平估摸着，自己就是花上一辈子的功夫，做出来的机器织成的布，也远比不上林素娘手工织出来的精美程度。听说有巧妇能够用到一百多综，几个月才能织成一匹绢，这样的一匹就能卖几十贯钱。
徐平这里织出来的布是商品，而那些绸缎是艺术品，完全不能相比。
李淑说完，李咨用手扶着老花镜也凑上去看，不由叹气：“不错，可惜的就是这布匹太过简陋，只怕不能够卖上好价钱。京城里面，吉贝布一向价高难得，这样织出来就不值什么钱了。徐待制，你该雇些巧妇，把布织造得漂亮一些。”
其他人也都是这个意思。刚才看了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以为会有什么巧夺天工的东西出来，不想到了最后，却是这么简陋的布匹。这就像是听人说孔雀开屏如何如何美丽，结果自己巴巴地赶过去了，却只看见了个丑陋的屁股。失望难经名状。
徐平笑道：“相公，我这里织造的本就是不是上好的精美布帛，而只是用来做遮风保暖的衣物的。以后三司也只会织造这样的布匹，若是需要精美的，可以由织造院去织。他们那里巧手工匠不知多少，什么花样都织造得出来。”
蔡齐奇道：“为何？上好的布匹，一匹可以当寻常布匹十倍的价钱！若只是寻常布帛，又何必要三司来织造？只要由乡间村妇去织好了。”
“因为，织一匹上好布的功夫，用同样的人力物力，我这里可以织出来一百匹一千匹！三司织布，要的是天下人人有衣穿，不是要去织那些高贵衣物。”
蔡齐和李咨两人相视笑笑，没有说话。并没有人把徐平的这句话当真，什么天下人人有衣穿？很难吗？只要农妇不懒惰，地里的桑麻织出布帛来，自然就可以有衣服穿，哪里需要三司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大家来看，不就是因为徐平说的棉花可以成为中原的蔗糖，为朝廷创造巨大的财富。要创造财富，自然做出来的东西越贵越好。
费了这么多心力，最后织出这种布来，对徐平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徐平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他本来就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生产一种真正的商品，影响到整个社会每个人的商品。高高在上的官员，已经脱离了要求吃饱穿暖的阶段，自然可以去要求织物上花纹如何漂亮，如何稀有。但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还只是寻求在天冷的时候有一件遮体的衣服。
无法解释，那又何必解释？很多事情，你决定了去做，就注定了要在这个世界孤独前行。他们再怎么失望，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徐平。事实是最公正的裁判，虽然冷冰冰，但总会明确地判断事情的对与错，功史终究会根据事实给出答案。
一直看完，蔡齐做出总结：“虽然最后织出的布帛和衣物差强人意，但还是要比苎布强出不少。如果真像徐待制说的那样，与苎布价钱相差不多，倒也不失为朝廷的一大财源。如果一亩地出的棉花，织的布比苎麻多上许多，徐待制就是大功一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苎麻怎么能够跟棉花相比？除了采摘，棉花特别适合于机器大生产，这是丝麻远不能比的。
等到一两年之后，三司生产出来的棉布堆满了码头，由三司的铺子销售到中原的各地，从农民手里收织物作贡赋再也无利可图，这些人才会真地明白这作物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价值。
而一旦不把织物作为贡赋，就会带动整个财政制度的变革。到了那个时候，钱帛并行的政策就再也继续不下去，各种商品的货币化不可避免。到了那一天，也就到了三司购物券向钱币转化的时候，银行之类的组织将随之出现。
棉布重要的不是能够赚来多少钱，重要的是将会把耕织中的织变成商品，从而摧垮小农经济。一旦织物彻底地变成商品，农村的生产便就会发生重大转变。
至于这些棉布织造得精美不精美，好看不好看，很重要吗？一点也不重要。想要精美的织物，尽管买棉纱找能工巧匠织造好了。
历史上为什么棉布没有成为真正的商品？那时候的棉花品种不适合于大规模的机器纺织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中国完善的自然经济制度。官府只是把棉布作为丝绸和麻布的替代品，作为贡赋征收。能从农民手里免费征收，官府为什么要组织人力自己制造？而私人资本从事纺织业，不管发展得多么红火，规模都远远不能与官府手里征收上来的数量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官府凭借手里巨额的织物数量，可以轻易地摧毁任何私人纺织业。有这一座大山在上面，纺织业无论如何也发展不起来。再高效率的工厂，也比不上官僚随随便便用点手段从农民手里征收上来的规模，价格战、规模战各种市场手段完全没有用的余地。
有棉花这种具有商品潜力的作物，还要有三司这样一个怪物。只有三司，才可以让资本把棉花变成商品，官府的一切阻力在这里都不存在。
在地方，三司就代表着政权，棉布的生产和销售可以畅通无阻。三司可以用行政手段，直接消除阻力，甚至可以直接消灭竞争对手。
如果三司把丝麻的贡赋取消，代之以其他的物品，丝绸和麻布的竞争力将很快消失，棉布将飞快地占领市场。那个时候，就知道棉花的威力了。
现在，三司还是徐平说了算。寇瑊在上面顶住压力，就是政事堂也轻易插不进手来，徐平在下面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丁谓刚刚倒台的时候，就连一个没有任何差遣的馆阁官员也可以骂寇瑊是“丧家狗”，甚至写诗词讽刺他，广为传播。现在谁还敢这么做？
寇瑊知道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他在三司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替徐平顶住朝堂里的各种压力。有皇上赵祯的支持，也没人能够把他怎么样。
徐平最少有一件事情是感激丁谓的，在他手里，三司的独立性强了许多。虽然还是政事堂的下属部门，宰执还是可以直接插手三司的人事安排，但是日常事务已经能够自己作主。对徐平来说，这就够了。
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宰执官员理解最好，不理解也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事实会让那些不理解自己的官员，不得不去理解。
把一切看完，到了院子里。庄客早已经摆好桌椅，上了茶点。
没有中午饭，为了保证下午的精力，总是要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以前习惯上是一些果子，配以茶汤。徐平都是喝散茶，只有在汤上下功夫，不再是平常的桂圆银耳之类的，而换成了鸡蛋、肉圆之类，更加饱腹。
下午就是采摘棉花，明天整套机器都会动起来，那才是重头戏。

第158章 机器作业
看着地里一排一排工人像波浪一样向前缓缓移动，蔡齐对李咨道：“不得了，这些人动得这样慢，一天才能摘多少？”
李咨问身边的徐平：“徐待制，采摘棉花可是费人工不少。不知一人一天可以摘几亩？你庄里这几千亩棉花，我看还大多都没有采摘，不是要收到秋后去？”
“哪里能够摘几亩，一个人一天也就能采摘一亩两亩田罢了。好在棉花在地里不会腐坏，只要天气晴好，可以摘上一两个月，并不急着在几天摘完。”
蔡齐和李咨点了点头，可以在很长日子里慢慢采摘，这还差不多。都曾亲历过州县，知道地方到了农忙的时节，抢收抢种如同救火。如果像稻麦一样，必须在几天内收完，这个收获速度可受不了，什么地方也没有这么多人力。
看着地里的人采了棉花，一筐一筐地过称，刚开始还有点兴趣，时间一长，便就觉得无聊得很。一些年轻官员，便就借着到地里观看的借口，三三两两地在棉花田里东转西转，只当到这里看风景放松心情了。
李咨年纪大了，在地头站久了两腿发酸。虽然旁边有徐平吩咐庄客摆的交椅，但蔡齐不坐，他也不好做。枢密院终究是比中书门下低一头，枢密使才是跟参知政事同级，排在所有参知政事的前头，副使就比参知政事差上一级了。
天气又热，两腿发麻，李咨实在有些站不住，对徐平道：“徐待制早说摘棉花要这么多人力，我从附近几个县调些厢军来，一两天也就摘得完了。”
徐平道：“相公好意，下官只好心领。这终究是我庄里的棉田，调厢军来，凭白惹出口舌，到时候不知道有人要编排什么。”
“哪个敢胡乱说？你庄里的棉花卖给三司，不计价钱，只是卖布后分成，是一心为朝廷做事！就这么定了，李相公，你明天调几百厢军来，两三天把这地里的棉花都收完。早点收完，我们看得仔细，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蔡齐也同样早不耐烦，只是不好说出来罢了。李咨一提，他当场就定下。京师重地，徐平的庄子又位于惠民河与金水河之间，离着汴河也不远，光巡河的厢军就不知道有多少，再加上其他各种名目，两位宰执作主，一两千人也随随便便调得来。
徐平也落个顺水人情，不过心里也在思量，这事情一定要宣扬出去是蔡齐和李咨两人作主，不要过一段时间屎盆子扣到自己的头上来。
定了让厢军来帮着采棉花，蔡齐和李咨两人也就不再在地里傻站，早早带着人回去。只等明后两天，人都到齐了之后，再到地里观看。
两位宰执与晏殊和李淑两位词臣回转去休息，其他人见徐平不走，却不好就此散了，只好继续在棉花地里瞎转。
徐平是真不能走，厢军来采棉花，那群人说又说不得，到时候不知道会把话做成什么样子。吕松已经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些人来，当然是能用一天是天。
见一众官员三三两两越散越开，完全成了出来郊游。徐平让人把孙七郎找来，让他带着几个庄客，牵了猎犬，干脆就陪着这些人玩去。
那几个人一回，这里就是徐平的地位最高。即使徐平开口，这些人也没有几个就真地会离开，还不如就这样，只当让他们来庄里散心了。
直到太阳西垂，徐平见一直没有什么异常，才招呼一众官员返回。
刘沆和曾公亮两个人笑嘻嘻地走在一起，到了徐平的身边，把藏在后面的手举起来，晃着手里的一对野鸡，说道：“好运气，今晚炖个鸡汤！”
徐平笑道：“你们只管跟庄里的人吩咐，自己开小灶好了！”
这个季节田地里的野鸡野兔已经开始多了起来，等到了秋后，田野里就遍地都是。
动物也一样要在秋天准备过冬，而且都摸清了人的脾性，知道秋天的时候种田的人忙得没白天没晚上的，它们自可以大摇大摆地在田地里找食物。哪怕就是跟着人的脚后跟跑，也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它们。
晚上照例饮酒，一夜无话。
第二天，李咨派了自己的随从，拿着自己的手帖，到周边的中牟和尉氏两县去调派厢军过来。枢密副使要调人使用，地方官哪个敢不从？包括河渠都大提举司，和两个县衙，连厢军带差役一起派过来，一天就到了近五百人。
徐平的庄上杀猪宰羊，好酒好肉把这些人招待饱了，第二天便就下地采棉。
都是生手，效率自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一天的功夫，场院里头的棉花就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蔚为壮观。
第三天，又来了一批，加上徐平庄里原来雇的人手，加起来近一千人了。
徐平不再等，决定开始加工棉花。
蔡齐和李咨两人与徐平走在前头，再一次走进了加工棉花的场院。
看着面前如同大山一样的棉花堆，洁白如雪，蔡齐不由惊叹道：“这不过才两天功夫，不想就有这么多棉花在这里！先前听徐待制说一夫一天不过采一亩，还觉得收起来有些太慢，看来是想得差了！这棉花不比蚕桑，一亩当可织好多布！”
徐平点头：“相公说得不错，若以一亩栽的桑树和草棉来算，棉布的产量比丝绸多几十倍不止。就是比麻布，也要多上好几倍。”
“好东西，好东西！这棉花甚是节省土地啊！”
蔡齐一边说着，一边与李咨一起，随着徐平，进了旁边放机器的厢房。
李咨带上老花镜，与蔡齐一起围着轧棉机看了又看，问徐平：“徐待制，这机具是要怎么使用？是手摇还是脚踏？怎么不见人用力的地方？”
“相公，这些机器不用人力，都是用的驴和骡。我庄上半耕半牧，大牲畜应有尽有，能用畜力的地方，都不用人力。”
听了这话，李淑左看右看，奇怪地问徐平：“驴骡在哪里？还没牵进来吗？不过也没有见驴骡用力的绞轮。”
徐平指着轧机连着的几根粗大链条道：“舍人，驴骡都在墙外，他们带的绞盘用这几根铁链，带动机具。这里是作业的地方，要求清洁，牲口到底不通人性，它们在这里不免会把地方弄得又脏又乱，所以用墙隔了起来。”
众人觉得稀奇，纷纷围上来观看。没想到徐平还有这种心思，专门把作动力的牲口放到外面，还想出用铁链把动力传进来。
徐平前世日常生活中，用到的链条大多都是要求高速精密，一般都是滚子链，或者是齿形链。但在他最熟悉的农机中，还经常使用一些粗糙的链条，比如现在用的环形链。环形链基本类似平常见到的铁链，一个铁环套着一个铁环，跟日常人们熟悉的链条大不一样。环形链不精密，但传递的动力远，而且负载也大。
这一套的纺织机械，靠的是作业机具的连动，除了最后的精纺和织布，并不要求动力多么稳定。而牲畜作动力，也稳定不了，刚好适用环形链传递动力。
见人都已经到了地方，徐平问蔡齐：“相公，准备就绪，不知可否开始？”
“好，开始！”蔡齐转身对其他官员，“都好好看着，不要白来一趟！”
徐平吩咐一声守在旁边的孙七郎，让他招呼人手，正式开始。
孙七郎应诺，招呼在这里作业的人员到位，走到墙边，伸手拉了拉一个细绳。
只听“叮零零”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来这绳上连着铃铛，是给墙外人的信号。
只听外面传来呵斥牲口的声音，不大一会，地上的大铁链猛地一挣，繃紧了，随后便就慢慢动了起来。
随着铁链的动力，轧棉机也开始缓缓转动。
孙七郎在一边仔细地看着，看机器转得平稳，猛地一挥手：“开始！”
守在机器旁边的庄客，得了指令，把取到旁边的棉花，连续不断地喂到轧棉机里。
轧棉是把籽棉里的棉籽分离出来，同时分离出散碎的短绒棉花，形成用来梳理的皮棉。徐平按照前世自己的理解，使用了带刺辊子剥离，外加刷子清理。这都是农机里面常用的结构，没有什么稀奇，恰好也与实际上的轧棉机原理大致相同。
看着这边喂一蓬一蓬的棉花进去，那边就出来相对整齐的棉花纤维，人只要不断向里面添料就可以，两位宰执和一众官员看得啧啧称奇。
分离出来的皮棉，都被取到一边，到了一定数量之后，便就放到一个带大螺杆的压机上面，被压成一捆一捆地紧密大棉捆。
蔡齐看着奇怪，忍不住问徐平：“为何把那些去籽的棉花压起来，有什么用处？”
“回相公，这些棉花被这样轧了之后，就可以送到纺纱的地方，纺成纱线。我这里也纺不了多少纱，织不了多少布，将来还是要送到三司场务去。压成捆之后，好搬好运，省了许多功夫。”
蔡齐点了点关，原来跟徐平庄里把牧草压捆是一个意思。
螺杆真要制作起来非常麻烦，徐平是先让人精心打磨了一套钢制的出来，然后直接在黄铜棒上套制。有这一套钢制螺母螺杆，再制这些东西就简单得多了。

第159章 乔大头进京
轧出皮棉，徐平这里省掉了弹棉花的过程，直接使用机器梳理，然后纺纱。粗纺之后是精纺，棉纱越来越细。
徐平的前世是用支来表示棉纱的细度，虽然有公制单位，习惯上用的是英制。徐平对那些完全不懂，自己另创了一套，用一两棉纱有多少尺来表示。这个数字相当庞大，用起来相当不便，只能等后续重量衡制精确了再想办法。
纺纱对动力的要求高了许多，不好再使用畜力，还是靠着人脚蹬。依然是一个人在一边像骑自行车一样，脚蹬带动绞盘，利用齿轮传动带运纺车。
看着纺车上同时运转的近二十个纺锤，蔡齐和一众官员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可以这样纺棉纱，也可以这样纺丝麻啊，这个效率可比手摇的纺车高得多了。
以前的纺车只能单人操作的原因，是一些动作需要人手工作业。徐平这里用机械把这些动作连动了起来，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如果有稳定的动力，比如水力，这些纺机可以做得非常巨大，效率会非常惊人。
看了一会，蔡齐忍不住，问徐平：“这种纺机，不知可否用来织丝麻？”
“可以是可以，只是去哪里收丝麻来纺？乡村里的农妇，闲时就靠着纺纱织布赚点钱财，完朝廷的税赋，又有多少能够卖出来？”
蔡齐点点着，又摇了摇头：“那也可以把这纺机做小一点，省织女无数力气。”
“那自然可以，过个一两年，三司的人手足了，便会做的。”
徐平说着，心里有些无奈。自然经济条件下，农村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这些劳动力的成本极低。纺织机械做出来，这个年代的人首先想到的是能不能小型化，让小农户可以操作。完全商品化的工场，就要跟这些人竞争，相当不容易。
这是中国经济的特点，不要说这个年代，徐平前世也面临着一样的问题。引进国外的大型农机，首先面临的问题不是仿制生产，而是小型化。不小型化，在中国就没有市场，而一旦小型化，工业化就要面临小农经济的激烈竞争。
想把农村的这种生产模式摧毁不是几十年一百年可以完成的，惟一能做的，就是让农民生产出来的也成为商品。更多的劳动凝结在产品里，便就有更高的价值，让他们自己穿着不划算，宁可把自己制的卖出来，再去买工业化的产品。
越是纯手工的越贵，越是批量生产的就越便宜，这才是商品经济的逻辑。只有如此，才能够形成顺畅的商品流通，让农民也参与到商业链条中来。
从一开始，徐平对棉纺织业的定位就是取代以前手工的麻纺织业，而不是取代丝绸。丝绸有自己的生产逻辑，在棉布工业化生产之后，估计还可以存在很长时间。
只是随着棉布流通，可能几十年后，大宋就会流行起讲究纯天然，讲究手工织造的风气。说不定，也会有专门的商人去收农村的土货，高价卖进城里来呢。
一众官员最感兴趣的就是纺纱环节，对后面流水一样织出来的布匹，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还是那句话，这些机械织出来的布匹不够精美，远不能跟市面上的丝绸制品相比。提花织造技术的机械化相当复杂，远不是徐平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只有用更长的时间，技术的自然发展，来解决这个问题。
时代的限制，众官员对劳动效率提高带来的好处还只是有一个感性的谁识，并不能从理论高度来看待这一句题。对官府来说，布帛是随着两税收上来的，根本就不需要成本，生产多生产少，只有在布帛跟铜钱一样是货币时才有意义。而棉布，显然是不能跟丝绸一样作为货币的，在他们眼里的价值没有徐平想的那么大。
只有当财富是由人的劳动创造出来的成为共识，劳动工具的发明和改良，劳动生产率的提高的意义，才能成为一种理性的认识，明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陪着大家参观这些机器，徐平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一种认识上的疏离感，一种来自于内心深处的孤独。不是这些人不够聪明，这种认识上的错位，是一千的时间凝结出来的。再是天纵奇才，也无法一步跨越千年的时光。
单纯地说道理，很能改变这个时候人们的想法，越是聪明人就越是有自己内心的坚持，越是能以被说服。能够从上万举子中脱颖而出的进士，没有笨蛋，想让他们改变已有的看法，靠嘴皮子是不行的，实际上他们大部分人的嘴皮子都比徐平利索。只有用社会上已经发生，将要发生的现实，才能让他们的眼睛穿透千年时间的迷雾。
酸枣门外，乔大头扶了扶自己头上满是洞的破范阳笠，理了理身上到处露出肉来的破布衣，抬起头来，挺胸向城门走去。
一个守城的兵丁眼尖，一个箭步窜上来，扯住乔大头，把他拉到一边，掼在地上。
乔大头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瞪着一双大眼，对兵丁吼道：“你个厮鸟，为何要摔爷爷？是要讨打吗？！”
那个兵丁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扶住腰刀，恶狠狠地道：“这里是京城，是什么阿猫阿狗也能够随便进的？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爷爷是并州人氏，从五台山来。我跟你说，我这里有军情上禀朝廷，你莫要阻了我的路！小心以后官家怪罪下来，你个守城门的吃罪不起！”
那兵丁仰天大笑：“一个贼乞丐，也敢说有什么军情！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快快滚一边去，从哪里来的回哪里，不要来京城捣乱！”
乔大头本就是个浑人，谁准了的事情谁能够拦住他？以前陈老实在的时候，说话他还听，陈老实一去，天大地大，天地间就是我最大，一个赤佬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
浑劲上来，乔大头不理那个兵丁，迈开大步就向城门硬闯。
“哎呀，反了你了！弟兄们，一起上，把这个贼乞丐拿了！”
那兵丁招呼一声，周围看城门的一拥而上，把乔大头按在地上。
乔大头死命挣扎，身上挨了几脚，不但还是不服，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正在城门洞里面歇凉的监门官听见动静，急匆匆地跑了出来，看了看地上的乔大头，问道：“怎么回事？吵闹什么？天子脚下，谁敢胡来！”
兵丁报道：“地上这厮，说自己是并州人，从五台山来。节级，你看他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明明就是个贼乞丐，进京城谁知道要做什么歹事？小的看着不是路，把他拿了下来。这厮还不服，在地上喊打喊杀呢！”
一边说着，兵丁一边踢了一脚在地上扭动不休的乔大头。
监门官左右看看，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对兵丁道：“把这厮绑了，不要让他行凶。押到城门里来，我慢慢审问。”
兵士应诺，取了绳子来，把乔大头的手死死绑住了，一边骂着，一边推进城门里。
监门官回到自己的桌子后边坐下，喝了口茶，看乔大头额上的青筋暴起，死命地要把手上的绳子挣开。
“噗嗤——”监门官笑了出来，“你这厮真是浑得可以！这麻绳极是结实，再是什么大盗，手一捆，也得乖乖任我消遣，你这厮竟然还想挣开！”
乔大头吼道：“放开我，凭真本事跟爷爷放对！”
“闭上你的鸟嘴，乖乖回节级的话！”旁边的兵士抬腿踢了乔大头的屁股一脚。
监门官慢条斯理地饮着茶，问乔大头：“我问你，到底是哪里人，从事什么营生为生，因何到京城里来，有没有投靠的亲戚作保？”
乔大头瞪着眼道：“你个什么鸟节级，忒多废话！我自是大宋治下良民，凭什么就入不得京城？你管天管地，管得了爷爷我？！”
“掌嘴！”监门官吩咐一声，向椅子上一靠，静看好戏。
一边的兵丁得了吩咐，到乔大头面前，抢开胳膊，几个大嘴巴噼里啪啦，把乔大头的嘴巴扇得肿了起来。
掌完嘴，那兵丁不忘又踢了乔大头一脚：“节级问你什么，老实答话！再敢胡乱言语，小心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乔大头眼珠转了转，把嘴巴闭了起来。
“说，到底是哪里人，为什么来京城，有没有人为你作保？”监门官慢条斯理地问道。大热的天气，正感到无聊，且拿这浑人消遣解闷。
“我是并州人氏，因为一个长辈在岭南故去，火化了把骨殖带回河东路。听说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我便到那里做场法事，让我那长辈来世投个好胎。”
“啰啰嗦嗦，忒多废话！说你到京城来干什么？！”
“我在五台山，发现了几个蕃邦细作，这是国家大事，重要军情，自然是急急忙忙地去报官。哪里知道那个什么鸟知县，不但不听我的，还把我打了一顿板子。爷爷是好欺负的？这便就到京城来，敲登闻鼓，天子面前告那个狗官的御状！”

第160章 谁的官大？
听了乔大头的话，监门官的眼珠转了转，一时沉默不语。
京城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的，宋朝虽然不限制人员流动，但到外地也需要正当的理由。最好的就是由当地官府开出的书状，写明人员的籍贯，姓名，年龄等等，因何要到外地去。外地人进京城，查的还要更严一些，最好就是有城里的人作保。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进京敲登闻鼓的。民告官，是皇帝牵制官僚的重要手段，几任皇帝多次下诏不许官员阻拦。真宗朝时候达到极盛，基本上只要你能够走到京城来，便就可以去敲鼓，甚至御街上直接邀车驾。最离谱的时候，老百姓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子，都可以把皇帝的仪仗拦下来，而且明说自己就是想一睹天颜。看完了尽管回去吹牛，说自己也是见过天子长相的人了，什么事都没有。不过几里长的御街，真宗走完能用上一整天，到天黑还出不了城。
后来实在烦不胜烦，才规定必须有正当理由才能邀车驾，不能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把皇帝的队伍拦下来。再后来，刘太后垂帘听政，必须要向宰执让渡权利，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告御状就收得越来越严了。不再是一敲登闻鼓就能够上达天听，而要经过层层审查，由谏院和御史台，以即枢密院通进银台司两个系统，觉得实在有必要，才会把事情报到皇帝那里。
到了这个时候，地方上的百姓进京敲登闻鼓，原则上是要层层告状。觉得县官不公，那就到州里去告。对州官的处理不满意，那就到转运司和提刑司去告。这一级一级都不满意了，才可以到京城来，敲登闻鼓，告御状。
那监门官想着，乔大头这厮话里的意思，只是被知县驳回打了板子，便就直接告到京城来，自己完全可以不让他进城，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先到州里去告了，再到转运使司，到时候拿着转运使司的判决再来。
不过，这是一般事情的处理步骤，涉及到边疆军情，又是例外。那是枢密院管着的事情，处理起来要简单一些，一般不允许阻拦。
看眼前这厮乞丐一般的样子，真的会有重大军情？如果真有，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将来追究起来可吃罪不起。但如果是他谎报，进城惹出事情来，到时板子还是要打在自己身上。想来想去，不由左右为难。
乔大头见监门官不再说话，觉得自己吓住了他，不由洋洋得意，大声道：“你一个小小的节级，耽误了国家大事，小心砍了你的脑袋！还不快给爷爷松绑！”
监门官本来是有些犹豫，见这个贼乞丐竟然蹬着鼻子上脸，登时恼了起来：“你个杀千刀的贼乞丐，敢不是拿这话诓我？当我不敢打你吗？！”
要是被这样一个浑人把自己骗了，传出去不是丢光了自己的脸面？想到这里，监门官一拍桌子，厉声道：“有什么军情，先说给我听。若真是大事，自然放你进城！”
乔大头仰起头来，鼻孔朝天：“你一个小节级，鼻屎一样大的官，也配知道国家大事？爷爷当年在岭南，什么样的大人物没有见过？朝里的永宁侯知道吗？当年在邕州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就向我笑。他离开邕州，我还去送了呢！”
“你个贼骨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也敢拿着永宁侯的名头来吓我？我这城门里，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从南方来的，说认识永宁侯，想靠这话骗进城去。你这厮小地方来，这谎话已经不顶用了！想进城，先把军情说给我听！说的什么发现党项经作，到底是怎么发现的，有多少人，你怎么就认定那是细作了！”
乔大头一愣，没想到竟然有人用这借口进京城，自己可是正经跟徐平谁识的，谁想说出来别人还不信了。至于监门官问的话，那是万万不能说的，乔大头好坏也是当过兵的人，知道军情重大，哪里能够什么阿猫阿狗的小人物就随便乱说。
仰着头，紧闭着嘴，乔大头也不看监门官，也不说话。
监门官抬手就想让手下兵丁打乔大头一顿，看是厮的嘴到底是有多硬。
一边的一个兵丁凑上来，小声道：“节级，这厮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说是有军情要进京奏报，我们赶他赶不得，放他进城也放不得。不如这样，一会等刘提辖歇过了午过来，把人交给他好了，省了我们的烦恼。”
“有理！还是你的脑子聪明，便就如此，先把这厮押起来！”
监门官眼睛一亮，对啊，自己何必惹这麻烦事，推出去岂不是好？
城门这里除了监门官守着，还有皇城司的人。他们不管杂事，专门干的就是刺探民间奇事传说，以及官员的隐私。今天有哪个官员出城了，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间回来，出去做什么，皇城司都有单独的记录，记着黑账。监门官的记录每天都要上报御史台，皇城司有自己的一套，并不靠他们。
有边疆军情，那就交给皇城司吗，那些人最喜欢这种事情了。什么抓细作，每年他们都要折腾上几回，虽然大多都是捕风捉影，借机整人捞钱财，但也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时候。现在有人送上门来，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挥挥手，让人把乔大头带到一边，一脚踢在地上。
见把自己绑在这里，并不让进到城里去，乔大头首先想到的就是又遇到了先前的狗官知县一般，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登时就叫了起来。
监门官正想睡个午觉，听乔大头在那里鬼叫个不停，不耐烦地道：“把这厮的嘴给我堵了！嚷个不休，烦死人！”
兵丁应诺，随手便从乔大头身上的破衣服撕了一块布下来，塞进他嘴里。
乔大头万没想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味道这样难受，瞪着眼睛，苦不堪言。
直到太阳滑过中天，过了最热的时候，皇城司的刘提辖才一摇三晃，姗姗来迟。
监门官急忙迎上去，见过礼，忙不迭地道：“提辖，今日好事情，我这里有一桩大富贵，要送给提辖做进身之阶！”
刘提辖斜着眼，瞧了一眼监门官：“你精得跟鬼一样，会有富贵送给我？”
“提辖如何不信？今天来了一个贼乞丐，说是并州人，在五台山发现了几个党项细作，要进京敲登闻鼓。我想着，这等重大军情，怎么好去找宪台谏院？自然是该皇城司管着。人我押在那里，专等提辖来问！”
刘提辖打量了监门官一番，心里还是不怎么信他，口中道：“如此，带我去看！”
到了乔大头跟前，刘提辖看了他一眼，问监门官：“这厮是什么来路？这样子乞丐一般，说的话也能信得？”
“提辖可莫要小看了他，说是一年前在邕州，还认识永宁侯呢。说不定，还真被他瞧出了什么，故意扮成这个样子，路上好行走。若是真的，不是白送富贵给提辖？”
刘提辖似信不信，口中道：“取了他口中的物事出来，我问他话。”
兵丁把乔大头口里的破布取了出来，推他一把：“这是皇城司里的刘提辖，专管着重大军情。你有什么，快点详细说给提辖知道！”
布一出口，乔大头先在地上狠狠地吐了几口，把嘴里的怪味吐出去。
刘提辖登时变了脸色：“这个贼骨头，在我面前怎么如此无理？”
乔大头看了看刘提辖，不屑地道：“先前是什么节级，现在又变个提辖出来，哪个知道是真的假的？都是鼻屎一样大的官，就想套我军情？老实去找个能作主的来！”
“哎呀，这厮好大的口气！”刘提辖的眼睛瞪了起来，面上不由带了杀气。“想当年，我与杨太尉是过命的交情，他发迹了带挚我做个提辖，你这厮有眼不识泰山！就是现在，闲时我还与杨太尉饮酒，信不信一句话就要了你的性命？！”
“哪个杨太尉？多大的官？当年在邕州，永宁侯还与我交情呢。当时分别，他说过保我一生无忧，这交情不比你厉害？”
“这厮，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竟然不知道皇城司的杨太尉！”刘提辖指着乔大头，连连摇头。“爷爷教你一个乖，杨太尉如今勾当皇城司，是宫里杨太后的兄弟，身份尊贵，权势更是无人可比！你一个贱乞丐，杀你如同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乔大头不屑地道：“他再厉害，官大得过永宁侯？”
刘提辖一怔，一时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杨景宗只是杨太后的堂兄弟，以前是京城里的闲汉无赖，刘提辖便就是那个时候跟着他混的小兄弟。后来杨太后在宫里的地位上升，杨景宗便也跟着沾光做了官，一路升到了勾当皇城司公事。
赵祯小的时候，刘太后管得严，都是靠着杨太后回护，让他的童年生活温暖了不少，那着实是他一生中最亲的人。杨景宗虽然不成器，看在杨太后的面子上，赵祯还是一力提拔他，去年甚至把丁谓以前在京城的住宅赐了给他。要知道，当年丁谓盖那宅院的时候，杨景宗还是个闲汉，为了填饱肚子，去帮工背土呢。
可问题是，杨景宗跟皇上的关系再亲，那也亲不过李用和啊，那才是赵祯最亲的亲舅舅。十个杨景宗，也比不上李用和在赵祯心里的地位。
杨太尉官大还是永宁侯官大？不管是比官职，比地位，比背景，貌似杨太尉都远远不能跟徐平比。
刘提辖想来想去，问乔大头：“你这厮真地谁识永宁侯？不是说来诓人？”

第161章 街上遇故人
乔大头看看刘提辖，抬起头来高声道：“自然是谁识！当年永宁侯下着雨晚上离开邕州，还是我跟李先生去送的呢！就是我们两个人送的！”
“什么李先生？”
“李觏啊，那时候在邕州教书的，我们都称李先生。”
刘提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李觏新科进士，跟徐平的关系特别，刘提辖还是知道的。皇城司的人，对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特别在意。
想来想去，刘提辖一时也觉得难办。这个乔大头，明摆着就是个浑人，你吓也没用，打也没用，他还真未必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反正就是图个说话痛快，打死了就打死了，怎么着还不是个死呢。这颇有些待头闲汉的无赖风格，让人无从下手。
没有办法，刘提辖招了招手，对监门官道：“你出两个人，与我押着这厮去见太尉。要打要杀，不过是太尉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在这里跟他烦恼！”
监门官只想着把事情快点推出去，当时写了个书状，与刘提辖一起画了花押用了印，算是把人交给皇城司了，另派两个兵丁随着刘提辖押人。
刘提辖是杨景宗的体己人，看看天色，知道这个时节他必然不在衙门里。命令两个兵士，押着乔大头径直向城里杨景宗日常行乐的落脚点走去。
乔大头浑不在意，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着京城里的繁华景象。
进城不多久，拐到了马行街上，刘提辖带人只管沿着大道前行。
杨景宗此时住的是丁谓的旧府第，在内城保康门外。但他是个无赖惯了的人，此时富贵了还是不改旧习惯，又在离家不远的内城第二甜水巷那里置了处外宅，养了一个颇有些姿色的歌妓林小姐在那里，作自己的安乐窝。有了空闲，便就在外宅招人聚众赌钱喝酒，逍遥快活。
刘提辖知道，这个时候，要找杨景宗要去烟花遍地的甜水巷。
到了东华门附近的樊楼，乔大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叹了口气：“京城果然是天下第一繁华所在，这酒楼，比我在邕州时看着的遇仙楼气派多了。”
押着他的兵士听了心里嗤笑，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什么邕州的遇仙楼，开封城里的遇仙楼也远远比不上樊楼啊，这可是天下第一酒楼。
感叹一番，乔大头一转头，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马行在大道上，忍不住高声喊道：“那不是高大全？高大全，好久不见！”
高大全作为就粮禁军，刚刚从外地回到京城，正要到皇宫排班见驾，突然听见街上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急忙转身去看。
乔大头从五台山到京城，基本是靠着一路乞讨，衣衫褴褛，完全就是个乞丐。高大全看了又看，终于才把他认出来。
看乔大头被五花大绑，让人押着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高大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下了马，走上前拦住几人。
向刘提辖叉手行了个军礼，高大全道：“在下高大全，现在马军司里面做个指挥使。这个被绑着的兄弟，是我在邕州的故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高大全是邕州立军功最大的几个人之一，回到京城之后，因为徐平的关系，相当被看重，升迁极快。刘提辖自然认得，不敢怠慢，急忙回礼：“见过高指挥，在下刘宝源，皇城司里勾当。这个大汉从代州五台山来，说是有军情要报，谁敢疏忽？我正要带他去见杨太尉。稍候见过太尉，自然让他去跟指挥相会。”
听了这话，高大全吃了一惊，忙道：“这个时候，切不可去见杨太尉！”
刘提辖摸不着头脑，问道：“为何？这种大事，我岂敢瞒着不报太尉知道？日后太尉怪罪下来，我如何吃罪得起？”
“你不知道，我刚刚从甜水巷那里经过，杨太尉正在那里招人赌钱饮酒。也招我去来，我说是要进宫见驾，这才抽身。你该知道杨太尉的脾气，一旦饮了酒，便就好拿人使气。你这个时候带他去见，一个不好，太尉性子上来，把人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杨景宗无赖出身，性子暴虐，最好用大棒打人，死在他大棒之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京城里的人都称他为“杨骨槌”。特别是喝了酒，性子更野，天地不管。
前些年在通州任官，曾经在喝了酒之后把本州通判打倒在地，生生打昏过去。要知道他这种武官出镇地方，政务都是通判处置，而且通判还有监督他们的职责，官位在下，通判的实权还要在这些武臣知州之上。当时此事一出，满朝哗然。赵祯念在杨太后的面子上，只是把他贬官了事，没几年又提拔起来。
从那之后，赵祯就让杨景宗戒酒。杨景宗把“戒酒”两个字刻在自己常坐的位子上，时时警醒。可实际上，酒一到跟前，他就把这一切都扔到九霄云外。
这么一个人，正在喝酒赌钱的时候，带乔大头去见，不是把乔大头往死路上送？
却不想刘提辖一听杨景宗正在喝酒赌钱，就觉得心痒难耐。作为当年一起跟杨景宗在街头胡混的老兄弟，出身名声都极为不堪，全靠着杨景宗提拔，才能在皇城司里讨一口饭吃。自己一身富贵，全在杨景宗一个人身上。怎么跟杨太尉联络感情？当然就是在一起喝酒赌钱找女人了，要做正经事，他们也做不来啊。
刘提辖向高大全叉手：“指挥，太尉做事自有分寸，饮两杯酒有什么？不过是举报蕃邦细作这种小事，太尉问一问就把人放了，有什么打紧？你要进宫见驾，耽误不得，只管去好了。等到出来，说不定太尉已经问完了话，你们就可以团聚呢。”
高大全哪里会信这种话？他们这种武官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不少人经常跟杨景宗混在一起，哪里还不清楚他的为人？若是他的心情好了，倒也能够顺顺利利，但是心情一个不好，乱棒之下，搞不好一条性命就交待了。
本来皇城司经常做见不得光的事，打死一个人，随便找个借口就敷衍过去了，你到哪里去说理？当年在邕州，徐平对陈老实和乔大头一直都很照顾，这是当年太宗皇帝征交趾时的老兵及其后代，徐平破交趾之后更加看重。真要是莫名其妙被个浑人打死了，自己见了徐平怎么交待？而且乔大头这个人，脑子也不清爽，十之八九要出事。
跟刘提辖说了几句，见他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只是要带着人走。那边同僚要在催促，天时不早，排班见驾是要凭运气的，越早去越好。
高大全无奈，只好先暂别了刘提辖和乔大头，与同僚一起到皇宫去。
乔大头哪里知道这些背后的弯弯绕戏，看着高大全骑马走远，对身边的兵丁吹嘘道：“看见没有？我说跟永宁侯相识，没有骗你们吧？这个高大全，在邕州的时候是永宁侯身边得力的干办，我们那时候就相识，还一起打进了交趾升龙府呢！”
几个兵丁喏喏连声，也不跟他分说，心里只骂乔大头是个傻子。就他这个愣愣的脾气，到了杨太尉面前，哪里会管你什么永宁侯，先一顿棍子打下来。
甜水巷是京城烟花汇聚之地，一到了下午，便就莺莺莺燕燕，鸟语花香。各色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翘首以盼恩客的到来。京城里跑腿的闲汉，不断地在巷子里穿梭来去。酒楼里找好了客人，到这里找人去唱曲侍奉。或者在外面说动了客人，带到这里来销魂一刻。这些人在中间牵线，落下赏钱使用，也算是一个产业。
这附近都是小楼小院，独门独户。从事这种行业的，大多是女妓年老了，攒下点钱财，到外面买个伶俐的小女孩，收作养女，大了接着做这生意。有的甚至直接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爹爹妈妈做乌龟鸨母打杂，女儿靠着身子挣钱养家。更有那最不成器的，男人在外面做乌龟拉客，让自己的妻子做生意。
法律禁止逼良为娼，但总有无数的空子好钻。这产业数千年来，绵绵不绝。
一到甜水巷里，刘提辖只觉得精神一下子就来了，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年轻了无数岁。想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在这种地方做帮闲，路上那些跑来跑去的无赖少年，说起来还都是自己的晚辈呢。
见刘提辖气宇轩昂，衣服光鲜，不时就有贼兮兮的闲汉凑上来，问他要不要找个小娘子舒爽一番。每到这个时候，刘提辖总要大手一摆，把这不长眼的小子教训一顿。
做帮闲也要有做帮闲的职业道德，在巷子里这样拉客成什么体统？没来由丢了小楼里面姐儿的身份。帮闲那都得吹拉弹唱，蹴鞠打马，无所不通，到樊楼那种大洒楼里去，专门找豪客，伺候得舒报，混得熟了，才能给姐儿找到大注钱财来。

第162章 看我打死你
“直娘贼，这钱不是家养的，就是怎么也用不熟！”杨景宗朝着面前的大碗啐了一口，一脚踢飞出去。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刚才说，是什么钱好用来着？”
“太尉，秦朝半两钱，汉武的五铢钱，唐朝时候的开元通宝，都是上好铜钱。”
“好，好，好！古钱辟邪！就用这个开元通宝，我们再来掷过！若是再不听我的话，就换五铢钱，再不听话，换秦朝半两钱！听说秦始皇神鬼辟易，总不能他铸的钱还有邪性，今天我还就是不信了！”
围着的几个武官都已经喝得满面通红，听了杨景宗的话，一起哄然大笑。
杨景宗外戚的身份虽然尊贵，三司衙门里却还有一大堆将门出身的。太祖以来的规矩，皇家多跟将门联姻，这些人也不怕他。喝酒赌钱，经常混在一起。
正在这时，刘提辖从外面探头探脑地进来，到杨景宗面前高声唱个诺：“小的见过太尉！祝太尉今天如有神助，大杀四方！”
杨景宗看了刘提辖一眼，道：“你这个撮鸟只会说好话！不过爷爷今天的手气可是不好，一直输到现在。你且立在一边，如果这一把赢了，你就是个福星，我这里有赏钱；如果输了，且打几棍去去晦气！”
刘提辖叫苦：“太尉千万要稳了，这一下掷出去大杀四方！”
杨景宗接了身边的人递过来的铜钱，捏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大喊一声：“且看看唐朝的皇帝老儿与我有没有缘！——字！”
一把撒到新换上来的大碗里。
铜钱在碗里滴溜溜转个不休，发出叮零零的响声。过了好一会，终于停了下来。
刘提辖伸着脖子紧盯着碗里面看，见是三字两幕，心里轻轻出了口气。虽然并不是全字，这也还过得去了。杨景宗说打两棍子去去晦气，可不是说笑，是真地要打棍子的。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屁股先开花，刘提辖也遭不住。
其他武将接着在碗里掷铜钱，这次杨景宗运气不错，赢多输少，扳回来一些。
乘着杨景宗在赢钱的兴头上，刘提辖上前道：“太尉，今日小的守酸枣门，捉了一个五台山来的，说是在那里发现了几个蕃邦细作。当地的县令不信他，打了一顿赶出了衙门。这厮是个认死理的，一路讨饭来到京城，要敲闻鼓告御状呢！”
杨景宗斜着眼看着刘提辖，口中道：“要敲登闻鼓只管让他去敲好了，自有不会说人话的聂冠卿去管，你带他来见我干什么？我这里赌得兴起，哪有闲心情理会他！”
聂冠卿满口之乎者也，曾经把杨景宗的手下敲登闻鼓告他的事情捅上去，从此杨景宗记上了他的仇，一提起来就是不会说人话。
刘提辖不敢接这个话头，聂冠卿奈何不了杨景宗，他个小武官收拾起来可是轻松得很。背后乱嚼舌头，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传了出去？
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刘提辖道：“太尉，小的想来，如果这厮讲的是真的，真发现了蕃邦细作，那落在太尉手里，也是大功一件是不是？”
“哦，也有道理啊！”杨景宗精神一振，拍了拍刘提辖的肩头。“难得你也学会办事了！若是真有功劳，到时我一力提拔你！”
刘提辖想的就是这个，忙不迭地道谢。
杨景宗把碗里的铜钱拿起来，道：“现在运气来了，手风正顺，不可停了！你把人带进来，我掷着铜钱问他，两不耽误！”
刘提辖应诺，一路跑着出了门，不一会带人押了乔大头进来。
杨景宗暴喝一声，手里的铜钱就向碗里撒了去。
刘提辖踢了乔大头一脚：“那里掷钱的就是杨太尉，快快上去见礼！”
乔大头看了看杨景宗，头朝天一仰：“什么鸟太尉，在这里聚众赌钱！国法不许赌钱，他要真是个管事的，会带人做这种事？你找个什么鸟人来骗我！”
听了这话，刘提辖直吓得魂飞天外。
杨景宗是什么人？乔大头这浑人到了现在还敢说胡话，真是不知死活了！
那里杨景宗根本就没理会乔大头，端起旁边的酒碗猛喝一口，一双眼睛瞪得牛眼一样大，死死地盯着碗里。
“全幕！哈哈，杨太尉，你今天流年不利，快快住了手吧！”
碗里的铜钱停下来，围着的一众武官哄堂大笑。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那是输得不能再输了。还真以他转运了呢，没想到手气更加背。
杨景宗看着碗里，迟迟没有说话。
一个殿前司的指挥使对他道：“杨太尉，要是输得差不多了，今天便就住了吧。”
“你说得什么浑话！我偌大的家业，还怕没有钱赔给你们！你们只管掷，我倒要看看今天能不能翻本！”
杨景宗说完，站起身来，杀气腾腾地看着刘提辖和乔大头。
刘提辖看了杨景宗的目光，直吓得心惊胆战。这个样子，看来杨景宗的酒性已经上来，接下来会做出来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其他几个武官窃窃私语，商量着还要不要赌下去。杨景宗说是什么偌大家业，吹牛而已，哪个信他？赐给他的丁谓旧宅，那是官家的，只是让他住而已。赵祯念着杨太后的感情，给杨景宗的俸禄从来都是提高一级发放，武官的俸禄又高，他的收入是很不错的。奈何发的再多，也不够杨景宗又吃又赌挥霍的，他的手里从来都剩不下余钱，时不时的还经常欠赌友的赌债。
年前说是与附马柴宗庆家里收购铁屑楼，结果几个月做下来，分毫利息也无，本钱都不知道花哪儿去了。杨景宗空担着高官国戚的身份，其实还是个穷光蛋。
见杨景宗大踏步地向自己走来，乔大头凛然不惧。这什么鸟太尉，看起来就不是好来路。乔大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可能会怕他？
到了跟前，杨景宗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问乔大头：“你这贼骨头，刚才说什么？！”
乔大头昂然道：“我说你这什么鸟太尉，光天化日在这里干犯国法，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来路！分明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想从我嘴里诓了军情去！”
“哼，哼，哼哼哼！好，像你这个撮鸟这么有种的，爷爷也是好多年不见了！且看看你是不是铜浇铁铸的！来呀，先给打一百杀威棍给他松松骨头！”
旁边守着的卫士高声应诺，上来就把乔大头按住，放倒在了台阶下面。
刘提辖直吓得心惊胆战，忙对杨景宗道：“太尉，这厮说是有军情要报，好歹先问过了他才动刑吧。这要一不小心打死了，可就——”
“打死了？打死了这厮自己就是蕃邦细作！他不是说在邕州待过吗？必然就是升龙府那里派来的，李佛玛的兄弟不报朝廷管束，要反了！”
“太尉，这话怎么敢乱说？传出去，要出大事情的！”
杨景宗抬起一脚，把刘提辖踢倒在地：“你这贼厮也是个灾星，一到这里就害我输钱！且等打过了这莽汉，再来慢慢消遣你！”
说完，命令卫士对乔大头用刑，只管向死里打。
卫士应诺，一棍下去，乔大头的屁股就已经见血。
“打得好！”乔大头咬着牙高声大叫。“最好把爷爷活活打死，要还留着我一口气在，定然要你好看！”
杨景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甩在地上，踏步上前拿过卫士手里的刑杖来，轮圆了没头没脸地向乔大头身上打去，口中说道：“你这厮还敢嘴硬，且看看是我的棒子厉害，还是你这尖牙利齿的撮鸟厉害！”
只是片刻功夫，趴在地上的乔大头已经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一个人从门外跳了进来，冲上来一把抱住杨景宗：“阿叔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万不能动用私刑，不然闹出去无法收拾！”
杨景宗正在气头上，被人抱住不由得怒气勃发，转头一看，来的人是閤门祇候李璋，又不好发作，只好强自忍耐下来。
把手中的棍子掼在地上，杨景宗道：“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李璋道：“小侄正在閤门那里当值，碰到马军司的高大全，说是皇城司捉了一个人向阿叔这里来了。这人高大全认识，知道他不大会说话，只怕冲撞了阿叔，惹出事情来，着小侄过来看顾一下。一切都看在小侄的面子上，事情就此罢了吧！”
杨景宗此时酒劲上来，天地不管，冷笑道：“你的面子？你好大的面子！若是你阿爹到这里来，还可以对我说这句话，你一个晚辈，凭什么阻止我做事！你让开，我只当你没来过这里，再是阻挡，不要怪我连你一起收拾！”
李璋看面前的情形，杨景宗真是要把地上的乔大头打死，哪里能让？徐平那里交待不过去，传出去之后皇上赵祯那里更是无法交待。知道杨景宗是个浑人，碰上了必须要死命拦住，不然事情闹大了无法收拾，自己也跟着要受埋怨。

第163章 邕州旧军
李璋见杨景宗不依不饶，又要去捡地上的棍子，急忙把他拉住：“阿叔，听小侄一句良言相劝，今天就罢了吧。若是有兴，小侄那里有两瓶外面买不到的好酒，今晚我作个东道，我们叔侄把酒言欢如何？”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杨景宗不知从哪里气头上来，斜眼看着李璋：“我知道你跟永宁侯是自小长大的兄弟，他家里酿酒的，你那里什么好酒没有？地上的这个贼骨头是他的人，你就拼命护着。徐平是侍从大臣，进士出身，读书做官很不起吗？一个蝼蚁一样的贼乞丐，只因为认识他，也敢到我的家里来撒泼！李璋，我跟你说，今天谁要是敢拦着我打死地上这厮，就是我仇人，小心我的手段！”
李璋道：“阿叔，不要这么说，万事都看我的面子，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官家的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闹出事情来，官家为难，太后那里也不好交待。”
杨景宗把李璋猛地一甩：“不要用太后和官家来压我！今天谁来了也不行！”
说完，抄起木棒，就向地上的乔大头打去。
李璋见不是路，忙冲上去抱杨景宗。
杨景宗一脚踢开，对旁边的卫士道：“你们这群撮鸟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上来把小衙内拉住！让他在一边好好地看，看我怎么打死地上这浑人！”
卫士不敢违命，上来拦住李璋。
李璋带了两个排兵过来，一起上来护在李璋身边。
杨景宗见李璋再不能阻拦自己，拿着棍子，向掌心里吐了一口，就走到乔大头身边。咬牙切齿，棍子就要落下去。
就在这个当口，门外突然涌进来十几个大汉，一起大叫：“皇城司欺负我们邕州旧军，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璋见进来的人，领头的是桥道厢军的鲁芳，其他的全都是从邕州的厢军和乡兵里挑选出来，补进三衙禁军的。看着这些人，李璋只觉得一阵头大。
破人一国，在皇城接敌国国王的降表，对赵祯意义非凡。这一段时间以来，不断从邕谅路那里挑选堪用人才，自己在崇政殿亲自接见，补进三衙禁军里。这些人到了京城之后，赏赐不断，升迁也快，是一股小势力，高大全不过是最突出的那一个罢了。
三衙禁军与官场上的官僚不同，甚至与地方上的厢军、蕃兵也都不同，他们是职业军队，从五代时候起就流传下来的传统，世兵世将，近亲繁殖特别严重。突然有这么一股势力加入进来，还比其他人更受到重视，自然而然地就被人排挤。
这些人不是广南人就是福建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远离家乡，水土不服，本就是各种不愉快。再加上被同僚排挤，每人都有一股怨气。徐平此时不管军了，要避嫌疑，不能够给他们出头，他们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也就是赵祯看重他们，待遇给的优厚，算是一种安慰。
今天这些人里也有在甜水巷寻欢作乐的，偶然得了消息，有人一鼓动，这怨气就发作了出来。乔大头和陈老实当年只是在邕州养着的闲人，平时没有人注意他们，直到跟交趾开战，为了提振士气，这两个几十年前进攻交趾的老兵和后代才又被推了出来。陈老实憋着气要一雪几十年前的耻辱，虽然没有参加作战，却一直作为向导在队伍的最前面，是第一批进入升龙府的，徐平还特意表彰过，很多人都认识。
交情是没有人跟乔大头有交情，他整天浑浑浑噩噩，也跟人相处不来。但那又怎么样？如今离乡万里，这就是自己人，这些邕州老兵就是要给乔大头出头。
杨景宗一个街头无赖，靠着族妹得宠一路升上来，这些有战功在身的老兵怎么会瞧得起他？既然是这厮无理在先，那就把事情闹大，让人知道自己这些邕州来的兵不是好欺负的。有皇帝在后面撑腰，只要掌握好分寸，皇城司又怎么样？
见到一二十个大汉如狼似虎地扑进门来，杨景宗被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街头闲汉最习惯的就是欺软破硬，你越是忍让，他便越是嚣张，你要敢亮刀，他就会扭头就跑。杨景宗多少年也改不了这脾性，不由自主地就把手里的棍子放下了。
围着赌钱的那些武官，大多都是三衙里的世家子弟出身，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邕州新近补进三衙的。他们平时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一群边疆来的蛮子，凭着运气得了些战功，到京城里来抢他们的晋升机会，抢他们的赏赐。竟然还真以为自己是百战强兵了？真真是笑死个人！自己这些人，有多少是祖辈就跟着太祖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的，岂是这些人能够比得了的？
殿前司的诸班直中，功臣勋旧子弟，大多都是在内殿直，邕州来的人，大多都在散员班。其他班直中也有，但以这两个班直最为集中。散员是从各州军招募的武艺高强，勇力绝伦的人员，在军队中都没有背景。以前他们没有核心，时常被人欺负，邕州这些人来了之后，渐渐团结起来，平时与内殿直矛盾不断。
殿前司虽然人少，但在皇宫当值，是离皇帝最近的人，地位却高。当年徐平手下的数万大军，也不过补了几十人入诸班直，就是这几十个人，已经是不小的势力。
见杨景宗被来的邕州旧军的气势慑住，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叫苏正元的武官长身而起，朗声道：“你们这些邕州来的蛮子在地方上野惯了，没半分规矩！杨太尉勾当皇城司，是什么身份？你们也敢明火执仗地闯进他家里来！真真是反了！”
鲁芳冷笑道：“原来这是杨太尉家里！京城里谁不知道甜水巷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公然聚赌——”说到这里，又指了指一边几个衣衫凌乱的妇人，“光天化日之下还如此不检点，任谁进来，都不会当成什么正经地方！原来杨太尉，平时就是做这种营生吗？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了！”
苏正元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一个厢军，也敢来管皇城司和三衙禁军的事情？怪不得你身边的那些人没出息，天天就跟在一个厢军屁股后边！”
“天下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厢军怎么了？当年在谅州，爷爷曾经一炮打死了交趾大将黎奉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说嘴！”
苏正元这些人最烦的就是邕州来的人动不动拿着自己当年的战功说事，这是自己人这些人的短板。一听鲁芳今天又提，便不耐烦地道：“交趾蕞尔小国，随便吹口气也就灭了！也就你们这些蛮子，没有见过世面，好不容易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捡了些战功，天天挂在嘴上！若是用我们这些禁军前去，傻子做主将也能打赢！”
鲁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指着地上的乔大头阴森森地说道：“地上被你们打的这个人，本是河东路并州人氏。他的父亲，本是禁军，太宗皇帝时征讨交趾，出师不利，流落岭南。你刚才说的话，是指斥太宗皇帝吗？”
苏正元一时忘了太宗时曾经征讨过交趾，结果大败而回。只顾说得顺嘴，被鲁芳抓住了话柄，吓得把嘴巴紧紧闭上，再不敢说一句话。
鲁芳踏前一步，弯腰问地上的乔大头：“大头，你有没有事情？伤得重不重？”
乔大头动了动身子，从嘴里吐了口血出来，高声道：“哈哈，这厮终究是打不死爷爷！但凡留得我一条命在，早晚要你好看！”
杨景宗贵为国戚，位至皇城司的副主官，竟然呆立一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祖皇帝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战，以战功在后周做到殿前都检点。熟知军事，知人善任，太祖时候的管军大将，多是能征善战之辈。
到了太宗登基，本来没有打过什么仗，军事才能更是一般，偏偏自视甚高。凡大将出征，太宗都画阵图，授方略，事事过问。最离谱的时候，将军带兵打仗，太宗会授给一条一条妙计，告诉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拆哪一个，到了什么地方拆哪一个，颇有诸葛亮锦囊妙计的风采。可惜他既没有诸葛亮的才能，实际上诸葛亮也不可能这样做，只有对军事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才会动这种歪脑筋。
从那个时候起，带兵大将就一年不如一年，一个不如一个。宋朝人就已经看得清楚，说太宗时候，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受不了在这种人手下带兵。反过来能够在他手下带兵做下去的，只有怯懦无能之辈，只要听话就好。所以太宗朝的大将，基本就是他的藩邸旧臣，除了一个可靠放心，再没有一点长处。
真宗延续了父亲的这个毛病，提拔起来带兵的，都是自己的东宫旧臣。打仗他们是不能打的，贪污腐化，拉帮结派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最后越演越烈，以至于杨延昭几个人在边疆多立战功，有人荐他们入三衙管军，真宗竟然说我让他们在边关是为了他们好，让他们到京城里来，别人会排挤陷害他们的。
管军带兵的无能，在军队这种地方，便就没有威信。从真宗澶渊之盟后，禁军里面以下凌上，士卒跋扈不服管教已经司空见惯，只知道听话的主官想管也管不了。
特别是太宗还有意纵容这种事情，以起到用小兵牵制上司的目的，好让自己牢牢把握住军队大权。这样的军队，军纪已经是个笑话了。

第164章 新旧冲突
鲁芳带的这一二十个殿前司诸班直，地位与杨景宗自然是天差地远，偏偏杨景宗还没有办法他们。按规制，别说他皇城司，就是三衙的其他侍卫马军和步军两司，路上见到了也是当作不认识，根本就不互相管辖。
有本事，杨景宗就去找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夏守赟去。那也是真宗的藩邸旧臣，只是他卖不卖杨景宗的面子，可就不好说了。得罪一个皇亲国戚，还是得罪自己的手下以后没有人听自己的，一个没有任何威望的管军大将会选什么都不奇怪。
看了看众人，鲁芳冷笑，让人去把乔大头扶起来，口中道：“我们先走，这账慢慢有的算！京城里面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怕他们跑了！”
“走？往哪里走！”杨景宗终于清醒了过来，大吼一声：“来呀，把这些人给我围起来！擅自闯我家门，一个也不许走了！”
一直到现在，杨景宗也没有问过一句，乔大头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消息，可信不可信。眼看事情要糟了，才想起来，如果这个浑人真有军情禀报，那自己今天可就闯了大祸了。动用私刑不说，还贻误军机，赵祯再是回护，也免不了一个降职外任。
不管是杨景宗的皇城司卫士，还是在这里赌钱的武官，都被这帮邕州军弄得面上无光，有点下不来台。听见杨景宗终于开口了，一个一个出了口长气，一拥而上把鲁芳等人围了起来。
鲁芳带人来就是准备打架的，当下拉开架势，把乔大头围住，跟这些对峙。
李璋看看天边的一轮红日，渐渐滑落西山，再看看对峙的两帮人，如同乌眼鸡一样，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知道今天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平息事件也只有自己去想办法。
想了又想，李璋向杨景宗拱手行礼：“阿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一直闹下去吗？地上的这个人，可是说的有军情奏报，不能耽误了。”
杨景宗见自己的人占了上风，胆子又壮了起来，恶狠狠地对乔大头道：“你这个贼骨头，到底有什么军情，且说来听听！”
“我呸！”乔大头啐了一口，“你个鸟太尉一看就不是好人，偏偏不告诉你！”
杨景宗冷哼一声，只是吩咐自己的人把鲁芳等人围住。只要把人拿去，有的是办法消遣他们，还怕撬不开一个莽汉的口！
李璋见天色已晚，再也不能耽误下去了，对杨景宗拱手：“阿叔，事情到了这个田地，小侄也无能为力，只好告辞！”
杨景宗冷哼一声：“你莫不是要进宫里去？我告诉你，你找太后来我也不怕！”
李璋苦笑：“我虽然是閤门的人，但都这个时候了，想进宫又哪里进得去？”
杨景宗看看天色，知道李璋说的不错。皇宫不是想进就进的，李璋是皇帝的亲表弟也不行，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有人给他通禀。
李璋的身份在这里，杨景宗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好让他离去。看李璋出门，杨景宗在他身后恶狠狠地道：“你只管到家里好好呆着，不要到处乱嚼舌头！”
李璋也懒得再理他，带着两个排军出了巷子。到了巷口，却不由踌躇起来。
这件事就此撒手不管是不行的，徐平那里无法交待，后来问起来赵祯那里也无法交待。但管，怎么管呢？李璋有些迷茫。
一个办法是去找杨景宗的上司，皇城使英州刺史王怀节。可王怀节平时就管不了杨景宗，这个时候去找他有什么用？
再说王怀节的身份特别，他的父亲王继忠，咸平六年与契丹作战的时候被俘，被萧太后看中，把自己的一个族女嫁给了他。当时大宋只当他已经殉国，对他家里优加抚恤，录了王怀节以下他的四个儿子为官。澶州之战的时候，契丹主帅战死，契丹想和，让王继忠向宋上表，澶渊之盟的谈判由此开始，宋也才知道他还活着。
这个故事可能就是徐平前世的《四郎探母》的原型了，只是当时宋和契丹两国的关系非常奇葩，后人很难理解。王继忠在契丹的地位很高，宋使每次到契丹，也会专门带礼物给他。而王继忠也一生忠于宋，自己多次要求返回，宋碍于和约竟然就不同意。这种情况下契丹待他还非常优厚，一直封到楚王。宋待王继忠的儿子一样也非常不错，他儿子王怀节顺顺当当做到了皇城使，徐平都觉得难以理解。
李璋只是听了一耳朵乔大头发现蕃邦细作，也不知道是党项还是契丹，代州跟这两个地方都接壤。如果是契丹的细作，王怀节必须避嫌，去找他就不合适了。
要么去找殿前司的长官副都指挥使夏守赟？李璋摇了摇头。夏守赟就是真宗重用东宫旧臣，管军大将怯懦无能的典型代表。让他来管，他管得了谁？还不如不来。
想来想去，李璋不得要领。暗叹一声，要是父样在京城就好了，他见多识广，在官场上陪了多少年的小心，一定有办法。父亲不在，徐平在也好啊。自己这位哥哥小的时候也不怎么成器，等到长大了，凡事都有主意。在他眼里，这肯定只是小事。
在巷口徘徊一会，看看红日低垂，李璋里越发焦急。
突然之间，李璋想一个人来，用手拍了一下脑袋：“我怎么把段阿爹给忘了！”
骑着快马，李璋回到自己家里，快步来到段老院子的住处。
老院子正在带着李璋的弟弟玩耍，见李璋急匆匆地进来，问他：“大郎，什么事情如此焦急？今天不是你在宫里当值？如此早就回来了？”
李璋上前，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道：“段阿爹，现在杨太尉的外宅里，邕州来的那些人跟皇城司和几个三衙武官拉开架式，看看就要火并。这事情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管，以后会落无数埋怨。但怎么管，心里又没有主意。”
段老院子让李璋的弟弟自己去玩耍，在交椅上坐下来，对李璋道：“大郎，你这是关心则乱哪。其实，仔细想想，放对的那些都是什么人？邕州来的那些人，本来是有些野性，只是几个月下来，磨得也差不多了。至于杨太尉，跟那些不成器的兵痞和百姓耍一耍狠还是可以，对上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讨不了好处去。至于在那里的几个三衙武官，本就是跟游手好闲的街头闲汉差不多，靠着祖宗荫庇在三衙里吃饭，又有什么决断了？所以，这事情多半是闹不起来。”
李璋迟疑道：“段阿爹的意思，这事情我只要旁观就好？”
“那自然不行！你已经撞上了，当不知道，事后徐平和官家都要埋怨你。依我看来，现在宫里自然是进不去了，你不如乘着外城门未关，骑上快马去中牟白沙镇，把这事情说给徐平知道。他那里正在收什么棉花，政事堂和枢密院的相公都在，要有什么决断，反而比其他人都方便得多，也快得多。”
李璋想想道：“枢密院的李相公在那里。只是，枢密院也不好插手三衙事务。”
段老院子笑道：“是不好插手三衙事务，但那个五台山来的人，不是说发现了蕃邦细作？这是边情，可就是归枢密院管了。你尽管去，到底该怎么管，徐平和相公们自然会有主意。你经过的事情还少，你想不出来的，他们会想出来的。”
李璋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徐平也只是比自己大两岁而已，又多经历过什么事情了？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比他差不多少，就是自从中了进士，突然就一下子与自己拉开了距离。祖宗以来重要读书人，中个进士就这么厉害？
看看天色不早，李璋辞别了段老院子，带了两个排军，出了家门，向新郑门而去。
枢密院虽说是军政大事无所不统，但三衙还是有很大的独立性，政事堂和枢密院完全插不进手去。宰执们能够限制三衙的，只是对几个管军大将的提名权，决定权还是在皇帝那里。而且皇帝对三衙军官与其他官僚的态度不一样，一直把权力牢牢地掌握在手自己手里，不允许其他人染指。
最极端的太宗时候，一些都指挥使之类的小官也是皇帝自己定，任何人不得插手。
皇帝掌握军权并没有什么，问题在这些人事任免，皇帝又从哪里知道谁合适谁不合适？管军大将是帝王亲信，除了听话一无是处，又能提拔出什么人来？
到了这个时候，三衙禁军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各级统兵将官，全部都是一个小圈子的，他们一靠资历，二靠祖荫，很多对军队事务一窍不通。而真正那些有能力的，又被这个圈子压制，升不上来。侥幸升上来的，也会被排挤，郁郁不得志。
这也是在历史上与西夏开战的时候，明明统兵官全部满员，甚至还有剩员，满朝上下却都感叹无将可用的原因。可笑的是，那些占着位子的统兵官竟然自己也这么觉得。等到军队出现了缺额，很多位置没有合适的人提拔上去，偏偏又人才济济了。
赵祯从邕谅路那里抽人补进三衙，又把三衙的军官派到那里去锻炼，策略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问题就在于，这些新来的人与旧圈子里的人矛盾如何解决。现在邕州来的人还是势力太小，无法直接跟三衙旧将起冲突，算杨景宗倒霉。等到后来，如果赵祯坚持自己的策略，这种矛盾会愈演愈烈。

第165章 连夜回京
看着天边的晚霞，蔡齐摇着手里的折扇说道：“乡下地方，就是一早一晚风景绝美。朝阳和晚霞，在城里看起来总是失了味道，就是在乡村看着才好。”
李咨和晏殊两人连连称是。这就是诗情画意，文人最能体会的一种美。
折扇是徐平送给来自己庄里的官员的纪念品，这也是他前世的习惯。每次组织完了大型活动，总得给参加人员发点什么，要么水杯，要么帽子，甚至毛巾什么的。
传统上中国人一直用的是团扇，或者鹅毛扇之类，折扇据说是从高丽，也有说是从日本传进中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此时开封城里也有人卖，不过都非常粗糙，是不值钱的东西。至于后来流行的文人字画扇，此时是没有的。
徐平算是开风气之先，用上好的绢，请人画了花鸟，或者请名家书写诗句在扇面上，制了之后送给大家做纪念。待制以上的官是名字手笔，一般官员则就是普通画工画的了。此时有点名气的字画高手润笔极贵，徐平也铺张不起。
蔡齐非常喜欢这扇子，一天到晚拿在手里，颇有几分徐平记忆里的文人风雅了。
聊了一会闲话，又说回到正事上来。
蔡齐道：“不瞒徐待制，先前在你的场院里看的时候，只觉得那些纺机织机让人眼花缭乱，但我也没有觉得多么了不起。等到这两天看下来，才发现短短时间织出来的布堆积如山，这才明白，是前两天我看得差了。”
“是啊，就是这布卖得再便宜，先前织一匹布用的功夫，现在能织出十匹二十匹来。总起来算一算，还是多出来很多啊。”
李淑刚刚三十岁出头，神童出身，天圣五年赐进士及第，此时为礼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因为是知制诰，两制词臣地位尊贵，一直跟宰执和学士这些人坐在一起。但在这些人中，包括徐平在内，无论官还是职都比他高得多，他的话一直不多。现在眼看着事情都已经完毕，也试着发表自己的看法。
晏殊点头：“现在还只是在徐待制的庄里，一切并不是很完备。听待制说，若是把棉花运到三司去，还要快上一两倍。若真是如此，真要棉花供应得上，一年下来要有多少布？到时汴河里面，只怕一年到头都是跑的运布的船。”
要的就是这样啊，费了这么多的心力，如果还只是织两匹布供应京城百姓，徐平可就觉得太划不来了。从下午开始，以王拱辰管下的营田务为主，大规模地推广种植棉花，三司场务全负荷运转，徐平也很想知道一年可以织面多少布来。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凉风习习。乡间的晚风比城里总是多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吹在人身上更加舒服，让人的精神更加清爽。
摘棉花的厢军已经聚集了一千多人，这个季节只要搭帐篷就可以住下，徐平庄里只是管饭就好。吕松忙里忙外，带着庄客招呼那些人。
徐平在游园里，陪着来参观的一众官员。明天再待一天，把这几天的收获总结一下，顺便在周围游览一番，后天就该回京了。
徐平的庄子离着仆射陂不远，那是郑州的名胜，来了总是要去看一看。
酒菜上来，游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这几天也是官员们联络感情的难得机会，几天相处下来，有的人脾气相投，感情深厚了不少。
天边的月亮爬起来，欢快地趴在半天空。
徐平陪着蔡齐和李咨几个人坐在一个烤炉边，慢慢烤着新宰的羊肉。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这几个人也习惯了这种略显粗旷的吃法。人总是会受环境影响，天高地阔的乡下地方，人不知觉得就变得不那么讲究了。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徐平猛地站了起来，对不远处的孙七郎道：“去看看是什么人。这里只有我们一个庄子，来的人必然是来找我们的。”
孙七郎应诺，转身离了游园。
要不了多大一会，孙七郎就陪着李璋急急匆匆地走进了游园里。
到了跟前，李璋跟蔡齐等人见过了礼，才对徐平道：“哥哥，借一步说话。”
离了众人，两人到了一个僻静地方，徐平才问道：“有什么急事？你连夜赶到这里来！莫不是我家里出事了？”
李璋摇头：“哥哥安心，家里一切都好，是朝廷出了点小事——”
李璋把今天自己在閤门当值，高大全如何找到自己，自己到了杨景宗的家里，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完完整整地说给徐平听。
最后，李璋说道：“我走的时候，邕州来的一个桥道厢军好像是领头的，正在与杨太尉的人对峙，看样子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哥哥，杨太尉再是不济，也是杨太后的族弟。太后自幼入宫，家里只是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他要是真地不管不顾地闹起来，看杨太后的面子上，官家只怕会要严惩邕州来的那些人。”
徐平没有回答，沉吟了一会，问李璋：“你说，那个五台山来的乔大头，是发现了蕃邦细作？有没有说那些细作是干什么的？”
李璋苦笑：“当时只想着让事情平息下来，谁会去在意那人说的什么？”
“事情要解决，还是要着落在乔大头的身上啊，如何能够不问？”
徐平说完，想了一想，又道：“你且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李璋答应，看着徐平转身去了。
不大一会，徐平与李咨走在一起，边走边说着话，又回到李璋身边。
“刚才给我说的话，再向李相公说一遍。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仔细说清楚。”
李璋定定心神，理了理思绪，把刚才向徐平说的说，又说了一遍。
李咨静静听完，问徐平：“徐平，你如何看？现在该怎么做？”
“相公，恕我直言，五台山在代州，一向禁止蕃邦人员到那里经商走动。最近这些日子，能够对起来的，只有党项那几个说是到五台山做法事的人。这两年来，党项跟朝廷冲突不断，而且都是党项挑起事端，朝廷一再忍让。今年以来，边境冲突更加严重过前几年。党项赵元昊反迹已显，朝廷内外，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李咨沉默了一会，才道：“契丹才是朝廷的大敌，党项小邦，不敢反吧？”
“有什么不敢的？自本朝立国，党项已经反了几次了。前几次虽然朝廷派大军征伐，但都没有伤到党项的筋骨，还平白让他们得了不少好处。元昊生性桀骜，自继位以来，党项政策多有更张，而且在境内都不用本朝年号了，反心已经昭然若揭！”
李咨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枢密院掌管着军政边情，他知道的情况比徐平更加清楚，在他的心底深处，又何尝不知道党项现在很危险？但如今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共识，敌在北而不在西北，防北要远重于防西北。党项再闹，也是以安抚为主，不做大规模冲突的准备。军事力量还是要布署在河北一带，防契丹突袭。
有这样一条大的政策压着，赵元昊闹得再是厉害，宋都当作没有看到。
李璋在閤门当值，朝政包括一些大臣的细节他知道得多，真正的国家大政反而知道得少。党项会不会反，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概念。
乡村的夜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叫得异常欢快，声音清亮。这清亮的虫声衬托得夜更加寂静，夜色好像沉静的湖水，轻轻一碰就会荡出涟漪。
沉默了好一会，李咨才对徐平道：“徐待制是以为，这个什么乔大头带回来的军情，对朝廷非常重要了？一旦错过，边情可能不测？”
徐平重重点头：“不错！这个乔大头我认识，当年我初到邕州的时候，他和一个陈老实一起看着废弃的邕州官酒务。陈老实和乔大头的爹都是早些年从河东路拣选的禁军，当年太宗征交趾失利，流落岭南。说实话，乔大头的脑子有些轴，想事情做事情都是一根筋，这个人，你要让他编谎话他也编不出来。既然说是在地方报官，当地县令不信反而打了他一顿板子，他要到京城敲登闻鼓，那这事情就有九分可信了。”
“这种人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军情，如何可信？”
“当年我在邕州，这个乔大头和陈老实从谅州起，便就作为向导，一直在大军的最前面进了升龙府。他的脑子轴是轴，军情还是分得清楚的！”
李咨叹了口气：“依着待制，要如何做？”
“相公与我连夜回京，把这个乔大头保下来，把事情问清楚。如果，党项真的派了细作，而乔大头真的被杨太尉顿乱棒打死了，事情传出去，党项赵元昊岂不是要笑掉大牙？本来他还在反与不反之间，看见朝廷事务如此混乱无状，只怕立即就反了！”
李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杨景宗！让这种人管皇城司，简直是荒唐！”点头是答应与徐平一起回京城，摇头是对杨景宗失望透顶，甚至是出离愤怒。

第166章 时机正好
到达中牟县城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县城城门已闭。李咨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叫开城门，穿中牟县城而过，一行人直向开封城奔去。
走之前跟蔡齐商量的时候，蔡齐还在犹豫。一个枢密副使和一个三司副使连夜回京，必然是牵涉到极为重要的事情，震动不小。乔大头的事情，怎么看起来都没有那么重要，两个大臣连夜赶回，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徐平提醒蔡齐和李咨两个人，党项使节到五台山做法事，一旦完毕就会从代州直接回党项。要是他们真有做奸细的任务，这一路上刚好把边境的山川地理看遍。从代州出发，经宁化军、岢岚军、保德军、府州、麟州，回到党项，尽头恰好是党项这几年不断骚扰的地方。要是赵元昊反宋，那里也将会是他们的首要进攻方向。这不是小题大作，而是一刻不能耽误，必须要在半路把党项使节拦下来。
要是别人这样说，两位宰执也未必多么重视，这话从徐平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大大不同。这是真地曾经带兵打过仗的人，分析军情自然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很快他们就商量决定，蔡齐留下处理剩下的事务，李咨和徐平连夜回京。明天开封外城的城门一开，两人要第一批进城，先到杨景宗那里查清事情经过和结果。
一路沿着汴河岸边的大道前行，迎面扑到脸上的风带着水汽，带着黑夜特有的气息。呱呱直叫的青蛙也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扯着嗓子一路叫声都不停歇。
徐平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来的感觉。赵元昊会不会反？有前世记忆的徐平可以肯定地回答，一定反。跟这次乔大头报告的事情关系大不大？有关系，但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赵元昊准备了这么多年，宋对他又没有什么防范，通过各种途径他必然早已经把边境地理，甚至宋的军力布署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这一次就是真派奸细来，也只是了解边境的地理人情，未必跟军事行动有关。
但徐平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使朝廷提高对党项的警惕，做出针对性布署，一旦战争发生尽可能地降低损失。还有一点，乔大头是自己在邕州认识的人，是当年自己的老部下，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是阿猫阿狗可以随便欺负的。
徐平真地去跟杨景宗对峙，去回护自己的人，事情反而会不了了之。相反，徐平对乔大头来自邕州旧部的身份一字不提，咬死就是为了边疆军情，杨景宗这次的麻烦就大了。有杨太后在那里，不可能对他有什么肉体上的惩罚，但不把他一脚踢到远恶州军去受苦，徐平这次不会算完。日后等到跟党项真正打起来，杨景宗的这一桩劣迹还会经常被人提起，这一辈子他不要再想得到什么好差事。
连夜回京，对徐平来说有公有私，真说起来，私的成分还要更大一些。这么多年以来，徐平一直禀承的是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次破例了，心里自然有一种难言的滋味。
心情复杂归复杂，徐平还没有迂腐到认为自己做错了。世间的事，哪里能够什么都顺自己心意？人总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自己当年的老部下，调到京城来的人过得并不如意，徐平又何尝不知道？但如今他在三司，不管军了，知道也只能当作不知道。本就曾经带兵打过仗，现在再插手军方的事务会犯忌讳的。只能够通过桥道厢军的人，给自己那些老部下一些方便，时常帮补一下，徐平自己却不能出面。
桥道厢军虽然也隶枢密院，但日常做的事情很多都与三司有关，算是受到两个衙门的双重领导，徐平管他们没人会说什么。三衙尤其是殿前司，是皇帝身边最可靠的武装力量，宰相都轻易不敢说什么，其他人谁敢随便去管他？
至于皇城司，说真的，不管文武，朝里就没有哪个官员看这个衙门顺眼的，出了事情，只怕会是满朝官员落井下石。王怀节的身份又尴尬，杨景宗是一点也指望不上皇城司会帮他，只看他自己能顶住多大的压力了。
外城的城门跟内城比起来，关得早开得晚，基本是按照天亮开门，天黑关门的规矩。天黑和天亮的时辰，则是按照司天监的时刻。当然，外城门管理也远不如内城更不如皇城那么严格，徐平就经常回去得晚了把城门叫开回家，御史台和皇城司那里有一大长串他的这种记录。家在城外，有什么办法？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徐平和李咨带着李璋等人带了新郑门外。
停住马，李咨道：“要不了多大一会，城门就要开了。走了一夜，我们到那里喝碗馄饨，好歹填填肚子，养养精神。”
让两个兵士看着马，一行人到了城门不远处的馄饨摊旁，要了馄饨。
这摊子做的就是起早进城的人的生意，见一大群人来照顾自己意，主人乐得合不拢嘴，跑前跑后地招呼。
李咨随从众多，等每个人都吃上，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徐平有心让人回家里去说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有正事要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喝完馄饨，等不了多少时候，天边刚刚有点亮光起来，城门就缓缓打开了。
李咨和徐平当先，让李璋带着路，穿过新郑门，经过旧郑门，沿着面院街，直向甜水巷而去。不管昨夜事情结果如何，他们还是要先到那里看看。
清晨的雾气正浓，走不多远，就打湿了头发，身上的衣袍也湿哒哒的。
街上没有行人，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路上或巡街或洒扫的厢军听见这声音，都抬起头看，猛然看见黑影里出来的青罗伞的仪仗，吓得急急忙忙闪到路边让路，头也不敢抬起来。
等到队伍过去，这些人议论纷纷，大清早的，怎么会有宰执相公从城外来？看队伍的方向，也不是去上朝，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转到汴河边的大道上，路上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的生意人，挑着担子快步走在路上，一个个低着不说话。等到马队从他们身边掠过，才猛然抬起头来看。
开封城里甜水巷两条大街，东边的是第一甜水巷，西边的是第二甜水巷。李咨和徐平一行，一到第二甜水巷的路口，蓦然发现这里竟然点着不少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见火把下站着不少厢军，李咨和徐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咨叫了自己的随从来，上去找领头的问一问为什么这么人在这里。
那随从一提马缰，走上前高声道：“枢密院李相公在这里，你们是谁带队，快快出来，相公有话要问！”
话声刚落，一个四五十五的武官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跑一边高声道：“小的左二厢巡检使陶天立，回相公的话！”
随从把他带到李咨面前，交待了差事。
作为京城里的厢巡检使，陶天立自然是认得李咨和徐平，忙上前行礼。
李咨沉声问道：“我问你，大清早的，你怎么带这么多人堵在这路口，巷里面是发生了什么事？”
陶天立拱手道：“回相公的话，巷里面，巷里面——”说到这里，陶天立犹豫了一下，一眼扫到徐平身边的李璋，眼睛一亮，说话立即流利起来。“回相公，巷子里面有一处皇城司杨太尉的产业，昨天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在那里他与殿前司的几位禁军发生了些争吵，双方对峙着扬言要放对决个死活。小的得了消息，急忙带了军兵来。只是，我手下这些人，如何弹压得了他们？折腾了一夜，一直到现在。”
李咨与徐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想到自己来得并不晚。
开封城按照区域城里城外共划分为十六厢，大致类似于后世城市的区，基本相当于县级行政单位。本来朝廷是想设知厢官，把这一行政层级坐实，只是城区都是与市井人物打交道，而且事务繁杂，读书人都不想做这个官，行政主官还是虚设。只有厢巡检这些有具体职事的，负责治安之类，是真正人员配置齐全的。
甜水巷一带属于旧城左军第二厢，一般简称左二厢。
城内的旧城和新城七厢归开封府直辖，城外九厢则分属开封县和祥符县。左二厢是开封府直辖的地方，晚上虽然府里有推官值夜，但不管是杨景宗，还是殿前司的武官，推官又能管得了哪个？开封府的知府来管还勉强可以。
管又不管了，又不敢放任他们闹，出了事担罪不起，便就派了左二厢的巡检官来在这里守着，带人看住了，只要不真地打起来就好。
段老院子给李璋分析得不错，双方并没有真要火并的意思，都是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又有厢巡检带着兵士看在那里，对峙了一夜，也还没有动手。
徐平和李咨连夜赶回来，正是刚刚好。再晚上一个时辰，衙门里有人了，就把这事情接了过去，反而要多费一番手脚。

第167章 情报
杨景宗见到徐平进来，不由恨得咬牙。
折腾了一个晚上，动手还是动了几下的，皇城司伤了两个人，邕州旧军则毫发无损。三衙的几个武官见不是对手，识趣地在一边看着并不上前帮忙。没有了三衙的武官帮手，皇城司的人怎么是对手？
几万人中挑几十个，邕州来的这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还都是在战场上打过仗见过血的，哪里是养尊处优的三衙禁军可比，就更加不要说做杂事的皇城司了。
自到皇城司，杨景宗什么时候吃过这个亏？都是他找别人的麻烦，有哪个敢跟国舅顶撞。没想到邕州来的这些蛮子竟然不通事理，真地跟自己的人打起来了。
真真是反了！
徐平这个时候来，想必是要回护自己的老部下，对杨景宗来说来得正好。几个说不通道理的大兵他没有办法，徐平一个侍从大臣就不信也敢如此毫无顾忌。
结果不等杨景宗发作，后面李咨跟着进来，他刚提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
宰执地位尊贵无比，一个国舅算什么？更何况还是一个不成器的国舅。今天的事情怎么说都是杨景宗胡闹在先，惊动了枢密院，只怕要糟。
徐平到了跟前，沉声对鲁芳道：“带人退下，在一边听候发落！”
鲁芳应声诺，带人退到了一边。
徐平弯腰问靠着大树坐着的乔大头：“大头，你觉得如何？伤得重不重？”
乔大头扶着大树勉强站起来，昂首道：“回通判官人，我还好，死是死不了的！”
徐平点了点头，示意来两个兵士，扶着乔大头，口中道：“你到这一边来，我和枢密院李相公有话要问你。如果身体不适，尽管就说出来。”
乔大头道：“通判官人要问我话，我就是要死了也忍住，总要把话说清楚了才咽气！当年若不是官人，我哪里有今天。我和陈阿爹都是粪土一样的人，只有官人到了邕州才把我们两个当人看，如何不知道感恩？”
徐平见乔大头的嘴角有鲜血渗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问话。
到了李咨跟前，李咨吩咐拿了一把交椅给乔大头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才开口问道：“你是哪里人氏？因何会在五台山？在那里看见了什么？怎么就认为他们是细作了？此事干系不小，务必一一如实说来。”
乔大头勉强要站起来，咧了咧嘴，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李咨叉手道：“你是相公，天上星宿一般的贵人。我只是个不成器的除役厢军，如何敢坐着说话？”
李咨见乔大头的嘴里不住有血渗出来，急忙向他摆了摆手：“你身子不适，不必多礼，只管坐在那里说话。今天的事，着实让你受苦了。”
不管是李璋，还是徐平，都强调乔大头的脑子不是那么好使，好听一点就是为人耿直，不好听就是缺根筋。李咨先入为主，心里对乔大头有些看不起，也不觉得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只是碍于徐平的面子，不得不来走这一趟。
待到见到了，没想到乔大头还真有几分豪迈气概。尤其眼看着人都快不行了，对自己还是礼貌有加，不由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神情也严肃起来。
其实对乔大头来说，什么枢密相公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是徐平对李咨态度很是尊重，他也跟着尊重。这一辈子，除了陈老实，徐平是乔大头最感激佩服的人，哪怕要他去死，那也是二话不说把命献出去。
擦了擦嘴角的血，乔大头道：“禀相公，小的祖上是河东路并州人氏，因阿爹故去的早，乡里籍贯委实是不知道了。太宗皇帝的时候，我阿爹与陈阿爹都在京城里面做个禁军，随着孙团练征伐交趾，不合打了败仗，便就流落在邕州为生。”
李咨点了点头，乔大头的这番话跟旧事都能够对得上。太平兴国五年，交趾黎桓废丁氏篡位，宋太宗大怒，加上他一直有收回交趾重新郡县其地的想法，便发大军征讨。兰州团练使孙全兴一部，正是从邕州进攻。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乔大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等乔大头吐了两口血，重新平静下来，李咨道：“不要急，你只管慢慢说来。”又转身吩咐随从，去取碗茶来，给乔大头喝了暂时压一压伤势。
杨景宗见徐平一到，就把乔大台叫到一边由李咨问话，而且问的都是自己从没想过要问的蕃邦细作的情报。心里知道要糟，情不自禁地就凑了过来。
离得近了，徐平感觉到，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一样。杨景宗只觉得心里一冷，猛地就停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杨景宗才想起来自己白天打的乔大头是徐平曾经的部下，给他出头的更是徐平在邕州的旧部。这算不算是自己不给徐平面子？他会怎么报复？
杨景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如果徐平一到，便就与自己理论不该打人，理论皇城司跟那些邕州旧将谁做错了，杨景宗心里就不担心了。这种事情哪里讲得清？闹到天上去，自己一个皇城司的副长官还打不了一个刁民了？更何况还有杨太后呢！
偏偏徐平不提这些，只是问乔大头发现细作的事情。这要是乔大头真讲出个子丑寅卯来，也就不用徐平对付自己了，台谏言官就能把自己给生生剥皮吃了。
想到这里，杨景宗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乔大头端着茶，仰头喝了一口，在口里漱了漱，一口吐了出来。那茶里混着血沫还有半颗牙齿，在石板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又喝了两口茶下肚，乔大头对李咨道：“我好多啦，相公尽管问话！”
李咨呼了口气，心里也佩服乔大头是条硬汉，问他：“你为什么事在五台山？是怎么发现蕃邦细作的？一一详细说来。”
“回相公，小的在五台山，是要给陈阿爹做一场法事，让他来世不要再像这一生如此辛苦，投生到个好人家去。不想五台山的和尚们势利，眼皮子浅，见我身上带的钱财不多，一再推托，事情便就耽误下来。”
李咨问道：“你说的陈阿爹，又是什么人？”
“陈阿爹也是河东路并州人，跟我阿爹一起做禁军的，一起征伐交趾，兵败之后一起留在邕州啦。我阿爹去得早，是陈阿爹把我一手养大。本来我们两个在邕州做个厢军看官酒务，泥土一样的人，没人在意。通判官人到了邕州之后，知道我们两个是征交趾大军回来的，便加意照拂。后来通判官人带大军与交趾作战，陈阿爹带着我也参军去，在军里做个向导，一起进了升龙府。陈阿爹因为年纪大了，又战阵劳顿，了了自己心愿之后，撒手不起，就此故去了。我把他烧化了，带着骨殖要回家乡去。”
李咨转头看看徐平，徐平点了点头，示意乔大头说的无误。
乔大头又道：“因为五台山的和尚一直不肯给陈阿爹做法事，我心有不甘，便就在那里待了下来。一天我到山上砍柴去，见到几个番邦蛮子。他们那衣服跟我们中原人不一样，头发又稀奇古怪，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看着稀奇，便就悄悄凑前去看。那些鸟番人叽哩咕噜说的番语，我也听不懂，只是看着热闹。后来他们里面一个叫什么狗狗的，拿了几卷纸出来，写写划划，我可就认识了，不正是当地的山川地理？”
李咨听到这里，身子向前一凑，问道：“可是康狗狗？你如何认识地图？”
乔大头刚才说的急，咳嗽了两声，道：“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番话哪里能够听得真切？只是狗狗这名字好笑，我才记住了。至于地图，相公莫非忘了，在邕州的时候我和陈阿爹是做过向导的，一直在征交趾大军的前面，那图还看得来。”
听到这里，李咨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让乔大头编，他也编不出康狗狗这么奇怪的名字来，必然是真的有接触。李咨在枢密院，管着跟党项的往来，这几个使节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尤其是康狗狗，名字太过奇异，一直记在心里。
见乔大头平静下来，李咨又道：“你发现了之后呢？可有报官？”
“唉，相公一提起来报官，我就有一肚子的气！我见了有番邦细作，大宋境内岂能容得了他们？上去就要捉拿。不成想那几个番人都是练过的，我一时竟然敌他们不过，还差点被他们坏了性命。好在我在那一带住得久了，地理熟悉，瞅个空子跑入山林才侥幸脱身。脱身之后，我便就到当地县衙报官。不成想那个狗官，先信了番邦细作的话，无论如何不相信番邦使节是细作，还把我打了一顿板子。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便就一路到京城来，要敲登闻鼓告那个狗官！”
听到这里，李咨转身看着徐平，点了点头。乔大头说的，已经有九分可信了。虽然一些细节，这个人说不清楚，但大的脉络却无差错，这就够了。

第168章 大新闻
天边已经射出了金光，太阳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看看就要天亮了。
宋庠挤进人群，探头探脑地里面看。旁边一个员外模样的人看了宋庠一眼，对他道：“你既是穿着官袍，只管进去就是，跟我们这些百姓挤什么！”
宋庠拱手行个礼：“老丈莫恼，我只是刚好路过，过来看两眼，还有要紧事情要做。好坏挤一挤，马上就走。”
那员外看宋庠有礼貌，但就转过了头，不再理会他。
看了两眼，宋庠又问道：“老丈，借问一声，大清早这里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那员外上下打量了宋庠一番，觉得他面相和善，便道：“我来得也晚，只听了个大概。我姑且一说，你也就姑且一听。”
“请老丈指教，在下洗耳恭听。”
员外点点头：“听人说，昨天有一个五台山来的莽汉，说是发现了党项使节查探边疆地理，还画了图形。这不就是细作了？那莽汉在当地报官，不想当地的县令只信党项使节的话，把他当作刁民，打了一顿板子。那莽汉不服，一路讨饭到京城来，说是要敲登闻鼓告那个知县。不想走到酸枣门，被监门官拦了下来。”
宋庠见那个员外住口不说，急忙捧场道：“那监门官好生无礼！百姓来京敲登闻鼓，他怎么能够阻拦？祖宗法制，可没有这个规矩！”
员外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还是这位官人明白事理！要不说呢，官官相护，那个监门官只怕是存了要包庇那知县的心思，才把人拦了下来。刚好皇城司有位提辖在酸枣门，监门官便就把人交给了皇城司，带到这里来了。”
宋庠问道：“为何带到这里来？不是带到皇城司衙门去？”
“因为那个刘提辖，是皇城司杨太尉的伴当，而杨太尉在这里有处外宅……”
那员外见宋庠知情识趣，唾沫横飞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还不忘了加油添醋。杨景宗如何如何无赖跋扈，乔大头倒是英雄了得，关键时刻，枢密院李相公和永宁侯如同神兵天降，把人命从危急关头拉了回来。
宋庠连连点头，把话听完，向员外拱手：“多谢老丈为在下分说，我还有急事在身，这便告辞。以后若是有缘，请老丈饮酒。”
说完，转身走出了人群。
宋庠昨天有事出了城，今天请假没有上早朝，刚刚从城外回来。
平时的早朝管得并不严，只有五日大起居，才要求大小匣务的朝官都到。平时一般的小官，并不要求天天去站班，只有徐平那些有重要职事的，才要每天必到。宋庠虽然同知谏院，此时的谏院没有常班奏事，请朝假还是很容易。
他从城外回来，刚进城没多久就听见路上有人议论甜水巷的事情。谏院是干什么的？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风闻奏事。现在有第一手的情报就在自己面前，宋庠怎么能够放过？一路问着，一路找到了这里。
谏院不是御史台，没有纠察官员的权责，他没有资格去问现场的官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有自己的办法，刚才已经问了好多个人，把事情基本搞得清楚。当下不再在这里耽搁，急匆匆地赶回谏院，要回去酝酿一场大风暴。
看看天色，李咨道：“徐待制，你先带着这位乔大头去找御医看看伤势，稍后到枢密院来，还有话要问他。”
徐平应诺，招呼鲁芳，带两个人扶着乔大头，由李璋领着去找御医。
杨景宗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众人都要离去，不由问道：“事情这就完了？”
“完了？当然没完！”李咨本待要走，听见这话又转过身来。“这一次事情你做得极其荒唐，先回本衙门，等候处置！”
说完，李咨带着自己的随从扬长而去。
杨景宗要想分辨，刚张了张嘴，李咨就已经出了门去了。心中暗骂自己多嘴，这老头眼看又走了，自己又何苦叫回来？皇城司不归枢密院管，但杨景宗怎么敢不听李咨的话？在宰执相公面前，勾当皇城司公事只是个芝麻小官，怎么敢去作死？
鲁芳带人扶着乔大头，问徐平：“郡侯，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徐平瞪了他一眼：“大头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当然就算了！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以后记住，不管事情多紧急，再不可以如此鲁莽了！”
鲁芳心领神会：“谨记郡侯吩咐，再也不敢了！”
到了这个地步，今天的事情铁定会引起一场风波，徐平的意思，是让邕州自己的旧部咬死是为了乔大头被打来的，是为了边疆军情，跟任何个人恩怨都没有关系。作为打过仗的军人，对军情格外敏感理所应当。对杨景宗也不再去追究，因为追究也追究不出个结果来，军人在朝堂上没有什么话语权。
反正，追着杨景宗打的有御史台和谏院，何苦去趟这一摊浑水？
乔大头嘴里不断有血渗出来，却觉得心情舒畅，对鲁芳道：“你带着人来为我出头，我就感激不尽，怎么好再让你们为难？那个鸟太尉，已经恶了李相公，想来也讨不好去，我们等着看就是！”
徐平对乔大头道：“你不要说话，好好跟着我们去看太医。”
却说宋庠回到谏院，正赶上一众同僚下朝，吩咐公吏把人全都招呼到知谏院孙祖德的官厅。自己先到官厅外，见孙祖德还没有回来，便在门口转来转去等着。
要不了多大一会，孙祖德下朝回来，一眼看见宋庠没头蚂蚁一样在自己官厅前乱转，还不住地搓手，不由问道：“宋司谏，你为何在这里？”
宋庠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孙祖德，上前一把拉住，就向官厅里面拽：“谏院，今天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刚好被我赶上了，正是来了我们的买卖，我们进去说！”
孙祖德一头雾水，随着宋庠进了官厅。
不等落座，宋庠就劈头问道：“谏院，你觉得勾当皇城司的杨太尉如何？”
孙祖德道：“看杨太后的面子，圣上给他个皇城司的差事，不过是贪那俸钱罢了。”
“哈哈，他今天闯祸了，被我看个正着，只怕是俸钱也没得领了！”
太宗和真宗喜欢安插自己的亲信掌握各重要的军事力量，是因为对其他人的不信任，只有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才信得过。赵祯不是这样，他经常任命外戚为高级武官，是因为这些职位的俸禄高，他是给自己的身边人和亲戚捞好处。
同样的品级，一般来说武官的俸禄都要比文官高上一截。以三衙来说，地位最高的三位管军大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马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向来带节度使，俸禄比宰相还要高上一些，副都指挥使也高过执政。
杨景宗是因为太没出息，当官这些年，犯错无数，经常被贬，只能去皇城司。像李用和，如果没有人工授精的技术出来，赵祯让他到群牧司去镀金，本来就想安排进殿前司做管军大将的。权不权的不说，拿到手里的钱才是真金白银。
所以宋庠一说起杨景宗要倒霉，不是说他贬官，而是减俸，这对他才是最要命的。
李咨回到枢密院，见到当值的王德用正坐在那里喝茶，打了声招呼，便就默默地坐到一边想心事，等其他几位下朝回来。
王德用是武将，朝廷大事能躲就躲，基本不参与，其他人也不跟他商量。
造成这种局面，王德用武将的身份是一方面，他的出身又是一方面。王德用的父亲王超，太宗在潜邸时便随在他的身边，由此被重用。太宗登基之后，王超成为他的心腹大将，经常领兵作战。但问题是，王超几乎没有打过胜仗，每战必败，还连连升迁。王继忠被契丹俘虏，就有王超不救先退的原因。后来真宗登基的时候，太宗任王超为殿前都指挥使，稳定局面，由此对真宗又有翊戴之功，保全富贵。
王超是太宗之后重用庸懦无能大将的代表人物之一，王德用虽然为人谨慎，但也没有什么战功，纯靠父荫和资历升上来，被排挤是必然的事。
王德用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见李咨从徐平庄里提前回来，并不与自己说原因，便也不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喝茶。
等了一会，张士逊才带着其他几位枢密副使回来。惟有新来的韩亿，因为杜衍还没有到京城，依然去御史台暂时视事。
众人见过了礼，张士逊问李咨：“不是还要在中牟多待一天，怎么提前回来？”
李咨叹了口气：“五台山有一个除役厢军，偶然发现了党项使节绘制山川地理之图，显然是赵元昊派来的细作。此事不小，只好先回来了。”
张士逊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今天殿上，还在官员提起赵元昊有不臣之心，我还在圣上面前作保，党项决不会反呢！”
（备注：皇城使此时是阶官，除非有特旨，不管本司事务。查资料王怀节任皇城使，好像是管着皇城司事的，但不确定，书中当他是皇城司长官。还有，今天有点不舒服，头蒙蒙的，有不到的地方，读者担待。）

第169章 自打嘴巴
听了张士逊的话，李咨不由苦笑：“相公怎么能够这么做？番胡狼子野心，他们的话是一句也信不过的，这种事哪里好作保？”
“刘平新升龙神卫四厢管军，极言党项赵元昊图谋不轨，要到西北效力。朝廷大军一向在河北，岂能因为新任的管军大将就改变布署——”
张士逊只觉得头大如斗，也不知道自己今年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总是碰到这种倒霉事情。刘平新近受到赵祯赏识，张士逊也是被他逼急了，才说出作保的话。
宋朝国策，防卫的主要方向是契丹，军事政治都是按照这一原则布置。怎么可能因为一两个人的意见，就改变战略布署？战略改变，牵扯到的问题太多了。作为枢密院的主官，张士逊必然会坚持本府的战略判断。
盛度面无表情，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机深沉，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众人落座，沉默了一会，李咨还是道：“那个除役厢军我已经问过，所说的极为可信，赵元昊不臣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为今之计，我们只有立即入宫面奏，才能挽回朝堂上相公的言语之失。”
张士逊轻轻拍了拍桌子，懊悔地道：“可现在，圣上正在招见刘平！”
北宋说的管军大将是特指，并不是泛指一般的统军将领，而是武将的那几个终极职位。以此时来说，一共是八个，他们自诩为八公，与两府的宰执类比。
宋朝立国之初，禁军管理体制还是仿后周，由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统领，称为两司衙门。后来侍卫亲军司又一分为二，为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与殿前司合称三衙。三衙相互独立，互不统属，是禁军的最高管理机构。
三衙的都指挥使或副都指挥使，以及都虞候，加上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和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称为管军，地位由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捧日天武至龙神卫四厢地位由高到低。因为枢密院是政府机构，枢密使副并不是军职，这八个职位实际上是军职的最顶端，俸禄优厚，经济待遇还要高过宰执。
虽然国策是军人不得干政，但实际上，管军大将对于军政还是有很大的话语权。
刘平本是文官，景德二年李迪那一榜的进士，后来以文换武，进入武将序列。这样的出身，再加上管军大将的身份，可以和枢密使张士逊对顶。刘平刚中进士没多久出任镇戎军通判，那里是对党项的前线，对西北熟悉，力主现在的主要威胁是党项。
张士逊就是因为怎么也辩不过刘平，才拿自己枢密使的职位作保，党项赵元昊这几年绝对不会反宋。万没想到，话一出口，就碰到了这种事情。
想来想去，张士逊也是没有办法，问坐在一边不说话的盛度：“公量，你觉得如今该如何应对？”
盛度没有表情地道：“为相公想，若是能把事情压下来，那就先压下来。一个除役厢军而已，给些金银财物还封不住他的口？尹悦几个人，毕竟是党项使节，就是真做了细作的事，也不好宣扬。我们私下里知道，向西北调派人马就是了。”
李咨急忙道：“此法不可行！在我去之前，这个人是先落到了皇城司手里。结果杨景宗正在聚饮赌钱，问也没问，就差点把人打得半死，如今已经是满城皆知了！”
听了这话，盛度摇了摇头：“那没别的办法，只好立即入宫，向圣上面奏了。”
张士逊问了李咨事情的经过，一拍桌子：“这个杨景宗，出身街头闲汉，如今做了朝廷大臣，还是这般无法无天，着实可恶！”
说完，当先站了起来：“走，我们进宫面圣！”
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对王德用道：“枢密院里，还请王太尉照看。”
王德用忙起身捧笏：“遵相公钧旨！”
枢密院的三位使副，出门上了皇城里的三轮车，穿过皇城，到了垂拱殿前。
一进垂拱殿，三人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这里熙熙熙攘攘，都是台谏言官，有的聚在一起群情激昂，唾沫横飞，有的趴在案上奋笔急书，更多的聚在通进司门口。除了台谏言官，还有好多位馆阁官员也在这里凑热闹。
石中立急得满头大汗，在外面走来走去。好几外月了，这里又迎来了这种热闹场面，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李咨对张士逊低声道：“相公，事情已经泄了出来了。”
张士逊哼了一声：“这些言官，怎么长了这么长的耳朵！”
李咨只是摇头，没有作声，径直向着閤门而去。想当年张士逊自己，也是从御史言官任上升起来的，当言官的，哪有耳朵不长的？不但耳朵长，嘴还快呢。
到了閤门处，一看今日果然跟往日不同，閤门使曹琮亲自在这里坐镇。
曹琮上来见了礼，张士逊问道：“如今宫里是什么人在面对？”
“回相公，是新任管军刘平。”
张士逊有些烦躁：“这都多少时候了，刘平怎么还不出来！”
来回踱了几圈，张士逊对曹琮道：“不管了，你只管进去通禀，就说枢密院有紧急军情，要立即面圣。——对了，与西有关，刘平不需要回避。”
宰执有特权，进宫不需要按照常规排班，张士逊既然说了宰执不需要回避，曹琮只有立即进宫通禀。至于赵祯见与不见，那是另外一回事情。
看着偌大的垂拱殿里面纷纷攘攘，进来的官员越来越多，神情越来越激动，张士逊的眉头越皱越紧。御史有几个官职在阶官序列，像侍御史之类，按常规这些人不是御史言官。但实际上，他们中还是有人当自己是言官，一有大事一样论谏。
自己这次可是被杨景宗害苦了，若不是他胡来，昨天好好的把乔大头所说的情报送入枢密院，自己今天怎么可能在朝会的时候出丑？现在好了，刚刚赌咒发誓党项不会反，话声刚落，就来自己打自己的嘴马。等到事了，绝不能放过杨景宗。
张士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直等了好长时间，曹琮才从宫里急匆匆地出来，行礼道：“相公，圣上诏旨，诸位在崇政殿见驾！”
张士逊谢过，整了整官袍，扶了扶官帽，吸了一口气，随着閤门人员进了大内。
到了崇政殿前，行礼如仪，由小黄门带着，进了崇政殿。
只见新任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刘平一身武将官袍，端坐在下面，还没有离去。
张士逊带着李咨和盛度上前行礼，赵祯吩咐赐座。
盛度身躯肥胖，走了这一路，已经是气喘吁吁，赐了下来的茶汤也喝不下，只是坐在那里喘气。刘平觉得稀奇，不住偷眼看他。
喝过茶汤，赵祯问道：“不知枢密院有何军情，如此紧急。”
张士逊捧笏：“禀陛下，昨日代州有一个除役厢军进京来，说是在五台山发现了党项使节绘制本朝山川地理，而且不断四处刺探军情，显然是细作。只是皇城司把人捉了去，送到勾当皇城司公事杨景宗那里，却没有即时审问，只因一时心情不佳，便把人打得半死，就此贻误了。閤门祇候李璋恰好在场，因天色已晚，入宫已经来不及了。那除役厢军曾在邕州从军，为现在的盐铁副使徐平部下，他便连夜出京，到中牟报在那里的枢密副使李咨和徐平。他们两人连夜回京，今天一大早，把人从杨景宗那里救了下来，才问清了原委。微臣刚刚从李咨处得知消息，急忙入宫面奏！”
一边的刘平一拍掌：“我说什么来着？赵元昊狼子野心，必然要反！曹武穆镇秦州的时候，已注意到了此子，命人画其相貌，知其不凡，必然不会甘心臣服！”
张士逊摇头叹了口气，现在面对刘平，他是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曹玮天圣八年去世，谥“武穆”，开国以来，当得起将门虎将的，曹玮怕是最后一人了。他去世之后，满朝文武对他的评价极高，他的话也有分量。
赵祯在上面沉默不语。他看重刘平，是因为以进士出身转武将，知诗书，明礼制忠义。至于刘平对党项的看法，赵祯并不以为然。两府宰执多少年来一直强调，国之大患在北不在西北，已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哪里一下子转变过来？张士逊要不是嘴欠，以职位作保赵元昊不会反，也不会对这消息如此重视。
杨景宗又闯了祸，才让赵祯心烦。杨太后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折腾，怎么好重罚杨景宗？好在这次是杨景宗闯祸，徐平和李璋立功，在自己心里，那两个人的分量还要更重一些。只是怎么赏怎么罚，实在让人难以拿捏。
至于党项赵元昊，就是真派了细作，大概，也许，应该还是不会反吧？
想来想去，赵祯道：“徐平和李璋呢？让他们一起，与那个除役厢军来见！此等军情大事，朕要亲自询问。”

第170章 早晚会反
离垂拱殿不远的閤门卫士歇息的地方，乔大头坐在交椅上龇牙咧嘴，口里不住地叫唤。给他上药的太医也不知道碰了他哪里，小心翼翼。
徐平在一边听着乔大头叫个不停，对他道：“刚才把你打个半死，一声不吭，现在上药了，怎么又痛起来了？”
乔大头道：“郡侯不晓得，那时候全靠心中一股气顶着，我一叫，气就泄了，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所以那里候打死也不能喊。现在，我又何必憋一口气在心里？自然是要叫个痛快，口里叫着，身上就不觉得痛了。”
徐平摇头，这也真是个怪人。平时浑浑噩噩，关键时刻还真能顶得住，令人意想不到的硬气，自己以前还真是没看出来。
见乔大头的精神好了些，徐平问太医：“待诏，他身上的伤碍不碍事？”
太医道：“不妨事的，看着厉害，其实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内腑，将养些日子就好了。只是这些日子要静养，切不可不小心再伤上加伤。”
乔大头道：“这可怎么好？岂不是要在郡侯府上吃些日子闲饭？”
徐平和李璋再也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一个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从外面进来，见到徐平和李璋，出了口气：“徐待制和小衙内果然在这里，可是让我们好找！”
李璋认得，急忙上前问道：“阁长找我们，不知有什么要事？”
内侍道：“官家和枢密院的相公正在崇政殿里商量军机，要徐待制和小衙内一起过去。还有那个报军情的除籍厢军，若是身体无碍，一起上殿。”
徐平听了，问乔大头：“你能不能走动？若身体没事，一起进宫见驾。”
乔大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有些不好意思：“我穿成这样有些不雅观，怎么好进宫见君上？不要让人说我怠慢，什么欺君之罪。”
徐平道：“无妨，你就是这样讨饭进京来的，有什么见不得人？上完了药，便就起身与我们走。进宫之后，谨记规矩，切不可犯浑。”
乔大头应了，等御医上完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喜滋滋地道：“御医果然是天下圣手，这药一上，我竟然就觉得身上不痛了！”
御医吓了一跳，忙道：“静养，静养！你这伤需要静养，切不可如此鲁莽！”
乔大头哈哈一笑，向御医深施一礼：“多谢待诏妙手救我！”
说完，便就要跟徐平和李璋两人进宫，浑不把太医的话当一回事。
到了垂拱殿前，因为乔大头不知礼仪，赵祯特旨免了手舞足蹈那一套很让人尴尬的程序，让直接进殿见驾。
进了崇政殿，徐平和李璋两人行礼如仪，乔大头扑腾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小民乔大头，今日承蒙皇帝圣人招见，得睹天颜，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服气！”
赵祯见乔大头一派天真，一切都是出自真心，没有丝毫作伪，不由心中欢喜：“听说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来呀，赐座！赐茶！”
小黄门搬了杌子来，乔大头站起身连连搓着手道：“天子面前，哪里有小民坐的地方？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会被人骂我不识时务？使不得！使不得！”
张士逊悄悄与李咨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摇头。做皇帝的，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发自内心崇敬自己的老百姓，平时循规蹈矩的大臣见得多了，偶尔来这么一个，能让做皇帝的高兴好几天。乔大头这人浑是浑，但是傻人有傻福。
徐平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他比这个时代的一般士大夫还要更加对什么君明臣贤的道理没感觉，不过他也不会瞧不起乔大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貌，乔大头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人，见到皇帝真地以为自己祖坟冒青烟了。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忠恕是仁的一体两面，缺了一面都不足以为君子的待人之道。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缺一不可，这才是这个年代读书人普遍的想法。不过到了这个时代，又有一些读书人多了一条，把自己心中的大道看得更重。
见到乔大头一片赤诚，赵祯刚才不快的心情一扫而光，命小黄门把乔大头硬扶在凳子上坐下，道：“我大宋有你这等一心为国的百姓，怕什么番邦敌虏，你且坐！今天这里，你就是我大宋的有功之臣！”
乔大头在凳子上虚坐了，左扭右扭，局促不安。
赵祯心情大好，问乔大头：“听说你父亲是征交趾的禁军，流落在邕州？”
乔大头腾地站了起来，叉手道：“禀圣天子，我阿爹与陈阿爹都是禁军，当年随着孙团练从邕州讨伐交趾，不幸吃了败仗，就留在邕州了。”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在这崇政殿里，你不需要拘束！”
赵祯连连摆手，让乔大头在凳子上坐下来。
说完，赵祯又转头对张士逊道：“这种人物，才是我大宋的精兵！他的父亲，还有那个什么陈——”
徐平忙道：“陛下，是陈老实。曾经在微臣与交趾作战的时候，他与乔大头一起做先军向导，第一批进入升龙府。凯旋之后，不幸身故。乔大头自小由陈老实抚养长大，为此自愿除了军籍，带着陈老实的骨殖回故乡安葬，由此发现党项使节的龌龊。”
“陈老实，就是陈老实。张相公，枢密院录这两人的军功，以示褒奖！”
张士逊捧笏领旨。这两个人的军功，奖励自然就落到了乔大头的身上。
看着乔大头，赵祯又道：“你不错，一心想着国事，为忠；带着陈老实的骨殖奔波万里，回乡安葬，为孝。很好！很好！”
乔大头搓着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浑惯了，别人夸奖两句，也不往心里去，但皇帝是跟天一样的人物，从他的口里说出来，那自然就是不同了！
活了数十年，没想到自己还是如此人物，乔大头突然发现不认识自己了。
突然之间，赵祯发现自己没有心情再问乔大头是怎么发现党项的使节为细作，到底是有没有误判。这种赤诚百姓，怎么可能编假话骗自己？他说发现了，那自然就是发现了。现在的问题，是党项使节绘制本朝山川地理，到底是不是意味着要造反？
又详细问了乔大头的伤势，赵祯便就让小黄门把他带下去，到偏殿里再让御医看一看，用最好的药，顺便赐些糕点给他填填肚子。
乔大头出去，赵祯对张士逊道：“似这等赤诚百姓，绝无说假话的道理！现在只是要看，党项使节做这些事，到底是不是说明元昊起了反心。”
李咨捧笏：“陛下圣明！臣天亮之前已经详细问过乔大头，他条理清楚，各处关节都能对得上，说的话确有根据。”
“那么，枢密院以为，党项是不是要谋反呢？”
刘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想了想还是把嘴闭上。自己突然升迁，不能表现得太过咄咄逼人，不然很容易得罪人，惹人忌恨。
张士逊想了又想，谨慎地道：“党项做出这种事来，不守臣礼，应该重责！但若就此说他们起了反心，也不能如此武断。代州那里终究还是正当契丹，他们了解山川地理，也有可能只是出于防范，难不成还真想攻到代州，同时与本朝和契丹为敌？”
赵祯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徐平没有说话，在他的记忆中，赵元昊反宋的时候，貌似还真曾经同时与宋和契丹作战过，而且还侥幸打赢了。不过他前成历史一般，记不真切，不好下定论。
见枢密院依然固执地坚信党项不会反，刘平再也忍不住，叉手道：“陛下，依臣看来，画山川地理图，不是为了进军，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是党项人怕以后到五台山进香，记不住路？刚才那人如果说得确凿，党项就必然是起了反心了！”
张士逊嘴里有点苦涩：“起了反心，也未必会反。”
这话说起来不好听，但也确实是实情。赵元昊在党项本来就等同于帝王，有点野心的怎么会甘居人下？但想反是一回事，真反又是一回事。
赵祯见徐平站在一边神色不动，一言不发。心中一动，想起这才是真正带大军灭过人一国的人物，怎么能把他给忘了？
对徐平道：“徐平，在你看来，党项会不会反？”
徐平恭声道：“臣在三司，不知军情，不好乱说。”
“就以今天乔大头所说的，你不是一直在旁边？以此事看党项会不会反？”
徐平叹了口气：“陛下，党项使节绘地图，必然是起了反心才会如此做。其实张相公说的不错，起了反心，也是不一定就会反的。关键之处，在于枢密院做了什么以及要怎么做，才能够让党项赵元昊即使起了反心，也不敢造反。恕臣直言，如果就像现在一样，事事纵容党项，什么也不做，赵元昊今天不反，过些日子也是会反的！”

第171章 万事操之在我
徐平的话出口，崇政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是直接指责枢密院办事不了力了，虽然现在臣僚对政事上书很踊跃，但徐平却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特别是作为处理具体政务的官员，三司里的人一向都自觉地不参与朝廷大事的议论，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执行政令。因为三司的权已经很大了，在朝堂里的声音再大，其他衙门就会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
沉默了一会，张士逊缓缓地道：“徐平，那你说，要怎样才能做让党项不起反心呢？难道你认为，可以派大军看住赵元昊吗？”
徐平笑了笑：“不派人看住赵元昊，那就万事不闻不问了？张相公，现在枢密院对党项了解多少？元昊是如何接位的？接位时候其他党项元老重臣有哪些？他们对元昊的态度如何？还有，元昊继位之后，做了哪些事情？从他的所作所为，枢密院认为他是会反还是不会反？不会反会如何做？要反，那大约会在什么时候反？”
看张士逊闭嘴不言，徐平又道：“哪怕就是不派大兵，难道不应该把党项的事情都了解清楚？只有知己知彼，朝廷才能从容应付，不会一出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措手不及！万事操之在我，党项是臣，本朝是君，臣遵君命而行，是也不是？”
见枢密院的几个人都面色铁青，沉默不言，群议再也继续不下去，赵祯道：“此事事关重大，来呀，请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进殿，一起集议。”
一边侍立的小黄门应诺，转身出了大殿。
赵祯要缓和气氛，吩咐人上了茶汤，稍事休息。
现在议论的是朝廷大事，李璋退出去，继续到閤门当值。
徐平静静坐在那里，眼皮低垂，谁也不看，只是安心养神。
按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今天的事情是可以不说得这么激烈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见过无能的，但还没见过现在的枢密院这样无能的。无能倒还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每个官员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得起能吏两个字。但偏偏这么多不错的官员聚集到一个衙门里，这衙门就无能到了奇葩的程度。
跟宋相比，党项不过是几州之地，而且天气苦寒，地方贫瘠，人口稀少。面对这样一个小角色，枢密院竟然进退失据，让人家骑到自己头上来。按照徐平前世的历史记忆，这还不算，最后打了好多年，竟然还奈何不了这样一个跳梁小丑。
丢人也是丢得够了！
诚然，跟党项开战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但你有困难党项就没有困难了？你觉得腰酸腿痛党项就要面临生死关头，这样的力量对比，到底是怎么样弄成这个局面的？
自太宗伐辽失败，大宋精锐尽丧，军事上对北方就失去了主动权。在这种情况之下，太宗把心思用到了内部折腾上，跟军事才能相比，这也确实是他擅长的。自伐辽失败四十年，军力一年不如一年，枢密院一代比一代更没有底气。
特别是真宗后期到刘太后去世的这二十多年，由于皇权暗弱，朝政大权向宰执大臣倾斜。宰执大臣掌权并没有什么，但问题是从丁谓弄权再到吕夷简，都采取了一种依靠成例，怕担责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指导方针。过于保守，以至于到了一种对做事情从心里惧怕的程度。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官僚主义盛行。
当然这个年代不叫官僚主义，应该说是小吏习气。上下因循苟且，一切都按照既有的成例办理，一旦超出成例，就把这些人吓得失魂丧胆。因为离了这些成例，在位的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弄权，没有办法呼风唤雨。
范仲淹为什么能团结起那么多人，引起那么多人的共鸣？因为那些士大夫认为自己才是官员，跟那些小吏是不一样的，以大道佐君王，治天下，成例只是参考，也只限于提供参考而已。
这些成例就像一张大网，慢慢形成一个茧子，里面的人在作茧自缚。
枢密院为什么这次这么狼狈？就是因为传下来的成例就是这样做事的，进了那个衙门，就必须按那些成例做事，不然从你身边那个跑腿的开始，你什么也做不成。枢密院掌全国军政，可以要求大宋境内自己所有的下属跟自己的这些成例配合起来，形成一个系统。在这个系统内，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论是官还是吏，做起事情来都逍遥自在，借着对成例的熟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问题是，党项凭什么按照你的这些成例来做事？
赵元昊每做一次试探，枢密院便翻翻成例，有了，照旧规矩办；没有，便就掩住耳朵捂住眼睛当没看见没听见。好了，这次耳刮子打到脸上来，不能当没事发生了。
然后从张士逊以下，都傻眼了。
一个有进取心的国家，那么她下属的机构，不管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都必然会有一种进取心，万事操之在我，而不是只看着别人的脸色应对。
大宋发展到现在，已经是暮气沉沉，没有一丝一毫的进取心了。对于党项，不但不想着让他更好的臣服，而只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只求不给自己惹麻烦而已。这样的态度，不是摆明了让人家来欺负你吗！不然怎么好意思？
徐平心里暗暗摇头，这不是哪一个官员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这种事情解决起来非常麻烦，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也只是能推一把就推一把。
三司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不过一是因为那是丁谓经营多年的衙门，丁谓倒台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传统势力被削弱。再一个，刘太公闹出那一场事牵扯太大，实际上是把办事的公吏换了一遍，徐平做起事情来才比较顺利。
喝罢茶汤，等了没有多久，吕夷简和王曾带着宋绶赶了进来，章得象留在政事堂当值，蔡齐依然在徐平中牟的庄园里。
行礼如仪，赐了座，吕夷简和王曾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殿中的气氛，心情都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们已经听说了杨景宗和乔大头的事情，知道会找自己，一直等在政事堂里。现在进了殿，看起来比自己想的还严重。
赵祯让张士逊把事情叙述了一遍，问吕夷简：“中书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吕夷简与王曾对视一眼，捧笏道：“禀陛下，此事必须要小心谨慎。如果处理得重了，难免引起党项元昊猜疑，西北不稳。如果过轻，又不足以让党项谨守臣礼。”
赵祯听了头大，这话还不等于没说吗？追问一句：“那到底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还是快马把党项使节追回京城，当面问清，薄责即可。当面询问，是让他们知道朝廷态度，薄责以示朝廷恩德，不欲与党项一般见识。”
听了这话，赵祯有些心动，又问王曾：“沂国公以为如何？”
王曾捧笏说道：“吕相公所说为老成谋国之言，还有，要向党项使节讲清，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再有下次，朝廷必将施以严惩！”
这样处理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也是遵照以前的处理习惯，赵祯心里已经基本同意了，又问张士逊：“枢密院觉得这样如何？”
张士逊捧笏：“以两位相公所言为是！”
眼看着事情又回到了惯常的轨道上来，刘平在一边再也忍不住，起身叉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党项番胡遗种，狼子野心，不可以平常事理忖度。朝廷的宽宏大度，只怕在他们眼里就是软弱可欺，以后更加得寸进尺！臣愿以管军大将，提兵马屯驻西北，以镇慑其不臣之心！”
赵祯神和善地对刘平道：“卿进士出身，是诗书之将，朕即将大用，怎么可以到西北边鄙之地？此事从长计议。且坐下说话。”
刘平不坐，转身看着徐平，希望他能帮一帮自己。
赵祯见徐平面色沉重，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对他道：“徐平，当今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你曾经在边陲，以一州之地，平灭治下谋乱之蛮族，攻灭不臣之交趾。此次党项细作，你又从头到尾都在，不妨说一说你的意见。”
徐平捧笏道：“陛下，本朝与党项虽然说是两国，但更加是君臣。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所谓礼节，有来有往才是有礼有节。党项派细作入本朝，甚至还到了边疆重地，已经是不臣之举。那么，党项使节必须立即召回，派大臣当面严责！此其一。其二，令枢密院，一样派出细作去，了解清楚现在党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元昊不臣，到底是在哪些事情上不臣。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要查清楚党项现在的军力布署，并作出针锋相对的布置。这才是有来有往！知己知彼，本朝以上国之尊，万事操之在我。党项不反，依然是臣子，以臣礼相待。如果他真的要反，则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派上将提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其国，执其王！”

第172章 能战方能和
“永宁侯所言极是！本朝天朝上国，怎么能够让一个番邦小丑予取予夺！这次敢派细作到本朝查探山川地理，下次就敢纵兵攻打州县，劫掠百姓！”
看刘平精神大振，徐平淡淡地道：“纵兵攻本朝州县，掠夺百姓，党项赵元昊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他认错，朝廷薄责而已！”
吕夷简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另一边坐着的张士逊。
张士逊心领神会，对徐平道：“你终究还是年轻，只想着意气用事，刚才两位相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契丹在北，常年数十万大军压境，岂可再在西北轻启战端？所需兵马，所需钱粮，朝廷如何支应？为今之计，只有稳住党项，徐徐图之。不然，契丹必然会乘机勒索，那时候怎么办？”
徐平不得不又叹了一口气：“枢使，你说的并没有错，稳住党项，徐徐图之。但是，现在只看见了稳住党项，甚至不惜姑息纵容，任由元昊打朝廷的嘴巴，那徐徐图之四字又在哪里？讲实话，只有后面的徐徐图之能够坐实，前面这稳住党项才是老成谋国！没有徐徐图之的事情做出来，稳重党项又是为什么？”
张士逊勃然变色：“朝廷大计，你不过一个三司副使，又知道什么！本朝以上国之尊，对党项施以恩义，他们必然会感恩戴德，又岂会纵兵谋反！”
徐平不由摇头冷笑：“如果元昊不感恩戴德呢？那怎么办？自他继位已来，边境上入境抄掠的事情一天多似一天，一次比一次严重。在党项，重订番胡官制，大肆扩民为军，甚至连本朝的年号都不用了！我虽然只是个三司副使，这些都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也还是听说过的。视而不见，掩耳盗铃，将来一旦元昊反了，如何应对？”
想起在前世，也有像党项这么一个小势力，这边天天打枪打炮的时候，他们偏偏就知道心向祖国了。你把脸凑上去，想着用恩泽感化他们的时候，老大的耳刮子便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很简单，打你你就忍着，越打我越有好处，我为什么不打？
万事操之在我，雷霆雨露，无非君恩，不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你去凑什么热乎？
徐平心里知道，事情不能怪张士逊这个人，他是枢密使，必须站在枢密院的立场上说话。徐平说的，难道他真地不明白？不是不明白，做不到而已。对党项施以恩泽稳住容易，徐徐图之难，现在的枢密院，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超出自己的能力，就是心里明白张士逊也得装傻。
整个官僚系统，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牢不可破，就像一张蜘蛛网一样，进来的官员就得老老实实在网上趴着。这样的系统，习惯性的都会把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做成签个字讲句话的日常事务，而要突破常规的事情，他们会本能地排斥。
而对党项徐徐图之，显然是不可能按常规来做的。所以，宰执相公定出来的方略听起来没问题，但到了具体执行上，便就被具体办事的吃了一半，吐出来一半。
张士逊被徐平气得满脸通红，但偏偏又没有话来反驳。实际上，按照官僚们的习惯，也不需要反驳。我做事既不需要你的同意，也不在乎你的反对，为什么要反驳？
徐平没有什么表情，实际上他自己都有点麻木。面对顽固至极的官僚系统，他自己也做得举步维艰，三司哪怕就是经过了大规模的人员更换，做事也还是不容易。
你对办事的公吏说，这件事情应该这么办，公吏马上告诉你，按照惯例是怎么样的，哪一年哪一月，朝廷哪道诏书，哪道敕令，或者是哪位长官，定下来了这种事情应该这么办。如果你说，不要管那些惯例，按照我说的办。好，公吏绝对不会跟你回嘴争论，转身就按你说的办了。但是，后边遇到的事情，你不指示，他就不做，因为你说了不要管以往的惯例了。然后就是大量的事情卡在这个衙门，公文堆积如山。
任你聪明绝顶，初到这种衙门，都要头大如斗。
强势的官员，上任后经常会重新编修条例，如丁谓重修的《三司条例》和《景德农田敕》。没有这些条例，衙门就会瘫痪。
徐平现在的问题，是重修条例就引起反弹，有人认为他是第二个丁谓。不重新编修条例，做事情就像在泥田里跋涉，一步难似一步。
不管是张士逊，还是李咨，都不是那种愚蠢无能的官员，但把他们一起塞进枢密院里，枢密院就还是那个无能至极的衙门。
范仲淹顶着巨大的压力，要掀翻吕夷简，认为吕夷简奸邪固然是一方面，但也跟他认为吕夷简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有关。
赵祯一再提高台谏言官的地位，也跟他对这种局面既不满又无奈有关。
大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徐平回京才不过一年，又能有什么妙计？
见局面尴尬，王曾道：“徐平在邕州，面对交趾，以一州之力扬朝廷国威，武功前所未有，如今锐气尚在，此是朝廷之福。当年西南之交趾，又何尝不是今日西北之党项？徐徐图之，枢密院没有具体的应对，也是实情。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枢密院做起来也难，分寸他们难以拿捏。不如这样，此事过后，由各大臣集议如何？”
吕夷简道：“王相公说得有理，还是留待日后集议，今天先讲党项细作如何处置。”
有了争论怎么办？开会呗。开会有了决议，按照决议执行，徐平对这流程已经极熟。千年之后，这不还是大家习惯遵守的处理方式吗？
赵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默默点了点头。
太宗时候，一切都是出于圣意，宰执大臣们不过领圣旨而已。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让赵祯做决定，他也做不了。宋太宗的勤政，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可以排在前列，几乎是从天不亮一直到深夜都在处理政务，天天如此，怎么可能每个皇帝都跟着他学？再者说了，太宗那样是因为得位不正，当时天下传言极多，他又多疑猜忌，对谁都不放心，必须把整个国家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赵祯既学不了，也没有必要。他有宰执，有侍从，有台谏，何必自己事事费心？
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便也就无从去做决定，赵祯的脑子还是清楚。
张士逊沉着脸坐下来，依然气愤难消。自己知道自己衙门的毛病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指出来又是一回事，这个徐平，不是第一次给自己难堪了。
处理党项细作，到底是该严责还是薄责？这可是关系到朝廷对党项态度的大问题，别看是一个语气问题，半点也马虎不了。
张士逊道：“如今党项的反迹未显，只需要向使节点出话中意思，让他们明白就好。若是真派大臣切责，岂不是撕破了脸皮？以后两国使节往来，多有不便。”
刘平在一边看着，见徐平在宰执大臣们面前，坚持自己的意见，也并没有受到什么指责，胆气不由也壮了起来，叉手道：“枢使，末将以为，只是薄责，还是触不到党项的痛处，反会助长他们的威风。事情到了这一步，必须是要严责！”
“两国使节往来不断，还远不到交兵的地步，三衙将领莫多言！”
张士逊已经被徐平气得不轻，见刘平又插进来，当下话里就不客气。
军队不能干政，这是国策，张士逊的话一出，刘平只好闭上了嘴巴。
王曾和吕夷简不说话，跟赵祯一起，都看着徐平。
徐平缓缓道：“派细作窥探边疆地理，讲得严重一点，可以视同敌国，当党项已经不臣欲反，怎么可以只是薄责？不派大臣也可以，陛下只需派一内侍小黄门，持手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其知道，此次已经触犯天颜，不可等闲视之！”
赵祯看了看几位宰执，道：“还是派大臣，不好以朕的身份去做这事。如果元昊此次幡然醒悟，朕还可以从中斡旋。”
徐平捧笏道：“陛下圣明，宅心仁厚，总想着给党项赵元昊留一条退路。如果他知道陛下这一番苦心，定当悬崖勒马，不再肆意妄为！”
吕夷简也道：“前去斥责的大臣，定当把陛下的心意也说给党项听。”
这话一出，基本就是同意了徐平的意见，张士逊再不好说什么。
徐平又道：“枢密院如果派细作到党项一时不方便，那就以后再说。但是，此次的事情也不能如此轻易地算了。陛下最好下一道手诏，命使节带给赵元昊，让他解释清楚此次事情，为什么要派细作来。自继位以来，到底做了哪些事情，朝中内外，都说党项要反，他如何解释。不得已，只好立一个誓来。”
徐平说完，看了看殿中的人，见没有一个人说话。显然，在他们心里，觉得这样做过了，太折赵元昊的面子，担心一不小心真逼反了怎么办。
徐平暗暗叹了口气，你们越是怕他反，他越是会反，这道理真地很难理解吗？
最后，徐平捧笏，看了看刘平，对赵祯道：“臣赞同刘太尉所说，派大军到西北边境，镇慑党项。至于统军将领，可以容后再议。还是那句话，万事操之在我，能战方能和。赵德明难道就是真心臣服了？观其一生，不断开疆拓土，也是暗藏反心。只是他是暗反，积蓄力量而已。赵元昊以后是会明反，还是暗反，还是要看朝廷应对。”

第173章 夜对
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还平白让人感到一阵烦躁。
徐平跟着小黄门走在宫里的路上，想着心事，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白天最终的结果，还是尊重宰执们的意见，把党项的使节立即快马追回，进京城之后由枢密院出面，派一位副使当面切责，并收缴一切文字纸张。这位出面的枢密副使，当场也定了下来，是王德用。他是武将，算是亮给党项的一个态度。
至于徐平说的派细作入党项，以及查探党项的军力布署，还是被宰执们认为敌意太重，担心把赵元昊一下子逼反，被否决了。由赵祯下手诏给赵元昊，对他进行指责以及命他解释整件事情，也被否决了，改为收回原来国书，在新国书里点醒他。
张士逊也不敢拍着胸脯说党项不会反了，同意进行新的军力布署，调两万禁军充实到陕西路和河东路。至于具体的军力布置和统军大将，以后再议。
对这种处置徐平非常不满意，决策层不敢下决心，三心二意，终究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看着是面面俱到，实际上是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但是也没有办法，官僚机构的政策惯性是非常惊人的，让他们一下子转过来，根本就做不到。除非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件，地动山摇，从最高层就痛下决心，这艘大船才能调头。
赵祯其实也不满意，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再不满意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他治下的朝廷已经犯了严重的官僚病，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改得过来的。实际上，很多权力，包括一些决策权力，也不在他的手里。
此时单说一位宰相的权力，在皇权面前还是非常弱势的，但是如果所有宰执的权力加起来，则相权就非常庞大。虽然比不了秦汉，跟唐朝的中书门下比一点也不差。
正是因为对处理结果不满意，散了之后，赵祯让徐平晚上入宫，例行咨询。这是侍从大臣的例行工作，不备顾问，何以称侍从？
进了天章阁，赵祯赐了座，依例赐茶汤。
等徐平坐下，赵祯问道：“已经过了两个月，你现在身体如何？”
徐平捧笏回道：“禀陛下，已经大略康复了，只是还是吃不得冷热酸甜的物事。”
赵祯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在家里歇着吧。衙门里的事务多照看一下，不用参加朝会。——现在你就是天天上朝，也没有大意思。”
现在三司没有大事，真正棘手的事务，恰恰就是那些鸡毛蒜皮。几个月里，徐平把三司的官吏基本重新培训了一遍，新修条例也已经完成，只是卡在中书那里颁行不下去。但是，人员完成了培训，并不就代表整个衙门从此焕然一新了。
新与旧的冲突从来都是这样，初期风风火火，扫清一切阻碍，雷霆万钧，犁庭扫穴，看着胜利的果然已经握在手里。但当新的一切走入现实，深入每个角落，才会遇到最坚强、最顽固的阻碍力量。一个不小心，这些保守的力量就从每一个毛孔积聚起来，小溪汇成江河，掀起滔天巨浪，以前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如果把三司衙门比喻成一棵大树，那么官吏层面便是树的主干，改革的方向与进程都是徐平能够完全掌控的。但真正与社会的方方面面接触的，却恰恰是那些枝枝叶叶，那些地底的小根须。新的制度到了这里，才会遇到最大的阻力。
经过培训的新官吏到了自己的职位上，新制度对他们有要求，现实情况对他们也有要求，这两者之间往往有激烈的矛盾。前些日子三司新铺子跟权贵们的冲突，只是表现出来的一件小事而已，这种事情还有非常多。
改革便就是这样，即使一切决策都对了，也从是初开始时的轰轰烈烈，到了瓶颈时期的举步维艰，理顺了之后的顺风顺水，再到新的制度被适应之后再次慢慢走向走守，慢慢成为制约，成为阻碍社会发展的力量，不得不再次改革。
改革是绝对的，不改才是相对的，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这也是辨证法。
在赵祯的要求下，徐平的奏章上得很勤。赵祯从这些奏章里，慢慢对徐平这些想法熟悉起来，也受到影响，他自己也难免受到这些想法的影响。
吃过茶汤，赵祯道：“今晚先不说这些，叫你来，还是问问党项那里的事情。今天我也看见，你跟朝里宰执们的议论多不相合，想单独听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平理了一下思绪，抬头对赵祯道：“陛下，如果臣说，党项的赵元昊将来一定会反，不知道陛下信也不信？”
赵祯一怔：“你真地认为元昊必定会反？”
“是的，而且只怕也用不了多久，少则三五年，多也不超过十年。有今天的事情出来，朝廷再向西北调派一些军队，可能会打乱他的布署，拖后几年。”
赵祯苦笑：“这话，白天你在崇政殿里为何不说？”
“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猜测而变更国策。依枢密院现在的样子，真地强行让他们把布署重心从北方转向西北，只怕要出乱子。再让本来平静的契丹心生侥幸，北方也紧张起来，反而就不好了。还是陛下心里有数，借着这几年的时间慢慢调整得好，达不到最好的效果，但也不至于出现大的混乱。”
赵祯点头，一时没有说什么。几个党项细作就已经让枢密院手忙脚乱了，再逼着他们调整战略布署，确实要小心惹出大乱子来。再者，现在三衙的管军大将大多还都是先帝时的藩邸旧臣，也面临着人事调整。一个刘平只是开始，后边的管军大将赵祯会慢慢全部换掉，但关键是他的手里也没有人可用。
沉默了一会，赵祯问道：“你为何认为，党项元昊一定会反？”
因为前世的历史课本上面写着啊，就凭那短短的不到一百个字，就知道他这个人绝不甘于居人之下。哪怕就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他也会不顾一切过一把皇帝瘾的。
不过这话没法跟赵祯说，徐平道：“陛下，元昊这几年在党项的所作所为，虽然我了解的并不多，却也知道，他不反是不行的。自赵德明故去，元昊继位，整个党项的旧臣几乎全部都被他用新人换掉，党项官制也仿本朝和契丹，多所更张。而且下令境内无论胡汉，都剃发，易胡服，还让人制党项文字。我在三司，做的事情远没有他这样激烈，还有各种各样的反对力量让人应接不暇。据说胡人脑子不大灵便，但就是再傻，也不可能任由他如此胡来。此时的党项，反对元昊的人必定是不少的。怎么应对这些反对的人和力量？赵元昊虽然狡诈，但没听说行事多么细密，那么压下去这些反对力量只有一条路好走，那就是对外开战。要么向西，矛头指向吐蕃各部和河西之地，实际上党项这几年也没停过向那里开拓。再打下去，只怕向西他们也打不动了。”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只要在吐蕃和河西吃一次败仗，党项的战争矛头只有指向东，要么契丹，要么本朝。——恕臣之言，赵元昊的脑子只要还没有坏掉，都不会去撩拨契丹，那就只有向本朝开战了。”
赵元昊同样面临着严重的内部矛盾，而且比大宋还要严重，这一点徐平只要从日常看到的情报就可以得出结论。内部矛盾解决不了，那只有向外部矛盾转移，党项的战争脚步根本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赵元昊自己就死定了。
河西、吐蕃各部，好打的地方党项基本都打过了，现在他们在河湟一带面对唃厮啰。从得到的情报来看，赵元昊对唃厮啰并不占有优势，青藏高原，哪怕只是边缘地带，那种地理气候，赵元昊早晚会栽一个大根头。
一旦西向扩展的脚步被阻挡，党项反宋的时间就可以数日子了。赵元昊根本不足以在和平的状态下完全掌控党项，他必须实行军事冒险，用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压制国内的反对势力。而最佳的军事冒险方向，就是大宋，谁让大宋看起来就好欺负呢。
不要去猜测一个统治者的内心主观想法，从客观事实出发，抽丝剥茧，这是徐平分析事情的原则。从这一点，徐平坚信哪怕是有自己，哪怕自己已经影响了大宋的对外政策，党项还是要反的，而且必须反。
赵祯也在试着适应徐平这种分析问题的思路，只是还有点不习惯。赵元昊在党项内部不稳，为什么一定要反宋？赵祯有点感觉，但还是不那么清楚。
但有一点赵祯明白了徐平所说，党项后来一定会反，但现在还不会，因为时机不到。对于决策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判断这个时机。

第174章 今夜别出宫了
“什么时候会反？徐平，你能不能明确地讲，党项到底在什么时候会反？”
赵祯紧紧看着徐平，这是他最关心的，他也相信徐平能给他一个答案。在邕州只以一州之地，面对交趾并没有任何优势，徐平还是赢了，不可能是靠侥幸。
徐平看着赵祯，心里仔细地一再斟酌，他知道赵祯相信自己，所以这句话不能随便说。这次一出口，很可能就会被赵祯记在心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时时影响对党项的国策。国策一变，牵扯太多。
“回陛下，判断党项什么时候反，有两点。第一，赵元昊对外开战的方向，特别是对河西和吐蕃，被封住。也就说，只要党项对吐蕃吃一次大的败仗，就可以数着日子等党项反了。赵元昊别无选择，他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必须对本朝开战。第二，吃一次大败仗，党项就没有能力立即进攻我朝。就是豺狼，受伤了也要找地方舔自己的伤口。等到党项军力恢复，还要对国内进行动员，这瞒不过人。只要那个时候党项有了再次开战的迹象，就是赵元昊要造反，要对本朝开战了！”
赵祯不住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党项对吐蕃吃败仗，开始计时，并在西北进行战争准备。党项一准备打仗，大宋也要开始进行战争布署，倒也不复杂。
惟一的问题，就是枢密院和三衙，能够适应这种节奏吗？
赵祯的心里没有底，满朝文武，只怕没有一个人心里有底。数十年兵备松弛，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调头？越是大国，这种时候反应越是迟钝。
站起身来，赵祯走到窗前，看着夜色。吹了一会风，转身对徐平道：“你也到窗前来，吹一吹晚风。这些日子，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徐平起身，到了窗前，站在赵祯身后不远的地方，与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如水的月华洒到大地上，不花草竹木上勾勒出梦幻一般的色彩。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赵祯突然笑了出来：“其实，现在的朝政也没有那么糟糕，被几个跳梁小丑，闹得一天不快。若是让人说起来，朕岂不是太过没有担当！好了，不说党项的事情了。自你休假，这些日子在家里干了些什么？”
赵祯把事情放下，徐平的心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道：“也没有干什么，这些日子倒是闲散了不少。闲来无事，我跟天章阁燕待制和司天监的几个人，办了一个刻漏社，要制新的好用的刻漏出来。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是没白费心血。”
“我也有耳闻，听说新的刻漏已经制出来了？”
“是的，已经制好了，而且试了好多日子了。我还想着，等再过几天，确认新的刻漏真地好用，计时又准，要办个庆祝会，想请陛下去看呢。”
“那是自然。到时你提前禀告一声，我必然会去！”
“谢陛下！有陛下到，我们这些人的辛苦，也足够值得了！”
钟表行业不仅仅是促进消费品发展，而且对机械工业有重大的推动作用。钟表机构复杂，精确度要求高，真地成为商品了，最少可以推动机构学向前大跨步。而且一旦计时精准，可以提高人们对自然的认识，对几乎所有学科都有推动作用。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才愿意下那么大的功夫。
机构学的发展，必然又会要求数学、力学、运动学一起向前发展，而只有这些学科发展起来，才能带到各种机器的不断发明和改进。没有理论的指导，单靠工匠们慢慢摸索，积累经验，不独是发展得慢，还很容易被社会的保守力量所扼杀。
一个钟表工业，一个纺织工业，都是带领机械理论前进的重要力量。而这些轻工业的发展，又必然带动重工业的发展，甚至慢慢带来工业革命。
人类社会的前进，有自己必然要跨过的脚步，徐平可以让这步伐迈得快一点，却不好拔苗助长，跳着向前跑。不然根基不稳，后来必然就会有反复。如果选择从重工业开始，则投入巨大，又一时难以看到效益，怎么会有积极性？而没有轻工业的水来浇灌，重工业也难发展起来，最终成为空中楼阁。
轻工业的产品最容易成为商品，商品交换的繁荣会带来商品经济，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人们才会有越来越强的交流渴望。对交流的需求，才会带来交通的变革，带来信息交流技术和制度的变革，整个社会才会慢慢向前迈进。
有需求才会有变革的动力，而不是变革带来需求，唯物主义的结论不容违背。
当年徐平为什么在邕州能够修起路来？不单单是有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有蔗糖这种重要的商品。蔗糖生产和销售的需求，带动了交通的发展，交通的发展，又推动了蔗糖产业的发展。两者相辅相成，最终形成了发达的交通网络。
就是在徐平的前世，很多边远地区，哪怕就是免费给他们修上路，也没有人去维护，时间一长，再好的路也会慢慢废弃。原因无他，当地没有对外的交流需求，或者这种需求不够强劲，那些路是多余的东西，最终会被时间抹去。
始皇帝也曾经修了发达的秦直道，但一旦军事需求弱化，小农自然经济发展起来之后，便就失去了对发达交通的需求，秦直道也最终只能埋在荒草中。
徐平要做的，就是不断推动发展起来一些典型的商品行业，再形成社会对商品的需求，商品经济自然就会慢慢发展起来。等到了某一个时机，就像水库打开了阀门一样，整个社会就会按着商品经济的规律运转，自然前进，徐平也就可以休息了。
看着窗外的夜色，赵祯道：“想当年，在崇政殿里，你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张知白相公恭喜我从此得人，必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说起来，当时我还是半信半疑，提你为一等进士，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到今天，才发现张相公所言不虚，这不到十年功夫，朕对外有灭交趾的武功，对内府库充盈，百姓安乐，本朝立国六十余年，如今才能算得上是盛世之治。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可惜啊，张相公故去得早，没有看到这一切。过些日子，候良辰吉日，当再褒奖。”
徐平恭身捧笏：“陛下如此说，微臣如何敢当？”
“你敢不敢，都要当下来。大丈夫临危不避，也当临难不避，朕不管你是谦虚还是畏难，都不容退避。你我君臣携手，一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出来！朝廷到现在，有些积弊已经深入膏肓，再不动手去改，朕也不敢想象。”
说到这里，赵祯转过头来，看着徐平，缓缓地道：“你在三司，一年的时间把人都换了，把条例也改了，到如今还是步步艰难，我知道。但你明不明白，你只是面对一个三司，便已经如此之难，朕要面对中书，要面对枢密院，要面对朝廷里的文武百安，要改起来难如登天！而且，你可以把三司的人换掉，我又如何能够把全天下的官吏都换掉？到哪里去找人来做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慢慢来就是。急也不能急，一个不好，心急反而办坏事。”
赵祯点头：“不错，我自然也是明白，朝政如何能够急？不过，你今天说枢密院的一句话说得极好。稳住党项，徐徐图之，他们却只知道稳住党项，徐徐图之这四个字却忘得一干二净。朕可以不急，但却不能像枢密院一样，只记得一个慢慢来，把改革积弊忘掉了。我来问你，若是改革朝政要徐徐图之，当从哪里开始？”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一时愣住。自己一个三司副使，只管三司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哪里还有余力去想这些？
见徐平不说话，赵祯道：“这里是天章阁，祖宗御容俱在。朕每每到这里，观御容瑞物，暗自思量朝政得失，不负祖宗所传大宝。今天在这里，朕想让你给出一个方略，改革朝政从哪里开始。我不想过了多年以后，像你今天问枢密院一样，徐徐图之的图之两字哪里去了？一切还是成为空谈！”
徐平想了想，小心地道：“陛下，如此大事，微臣必须斟酌再三，急切间又能说出什么？不如且待一两天，容臣仔细清楚了，再回奏如何？”
“明日复明日，一天又一天，拖拖也就过去了。今天错过，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你尽管在这里慢慢想，宫里自有茶饭。若是说不出来，今夜也就不必出宫了。”
徐平不由愣住，前世记忆里对历史上的庆历新政，那些具体政策徐平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一个细节却记得清楚。当时赵祯把范仲淹，韩琦等人叫进天章阁，每人面前给纸笔，写改革方略，写不出就不许出去。
敢情这是赵祯的老习惯，今天用在自己身上了。
（备注：庆历之前，实际上宋仁宗召见大臣多在龙图阁，书里略去此节。）

第175章 我自有大道
哪怕是皇宫，到了这个时节，也是一片寂静。在寂静之中，惟有清脆的虫鸣声显得愈发悦耳，愈发清脆。
徐平突然间有些后悔，自己何必去逼问枢密院有什么方略，他图之不图之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党项就是闹起来，也不过是边疆不稳，你就是把关中让出来，他都不敢带兵去占。不然大军一围，让党项军队无法机动，吞掉他的战略机动力量，然后就可以带着大军去接收党项地盘了。
说穿了，要不是党项反了会遮断西北甚至西域的交通，会影响马匹输入跟经济往来，要不是背靠契丹会牵制大宋的战略力量，党项的地位也比交趾高不到哪里去。甚至论起灵活性和回旋余地来，他还远远比不上交趾呢。
让他反又怎么样？哪怕最恶劣的情况，自己也能去收拾过来。
唉，多嘴一句话，就引动了赵祯的心事，来逼自己写什么改革方略了。
改革朝政，说起来容易，现在上街随便拉一个读书人，他都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若是在徐平前世，上网发个帖子，能够辨论上几天几夜。
但是，真地考虑到可行性，有效性，还要降低副面作用，选择就会少之又少。而且千头万绪，很难说从哪里改起，一步一步怎么做。
你只要定好了步骤，即使勉强把第一步迈出去，第二步百分之百地会走偏。这一点不用心存侥幸，也没有侥幸的空间。改革只能有目标，有一个大方向，具体的过程和采取的措施，必须随着实际情况不断调整。只有不断调整，才能保证改革方向的正确，才能保证改革最终会实现目标。
你可以定出第一步的目标是什么，实现了第一步之后，怎么根据实际情况去迈出去第二步。但却不可以说第一步应该怎么干，第二步又该怎么干。否则地话，等第一步落地，第二步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向前迈了。
凡是事情一开始，不讲目标方向，或者讲了之后洋洋洒洒潇洒地定好第一步要做什么，第二步要做什么，这件事该怎么做，那件事该怎么做的，便就如宋太宗用锦囊妙计指挥战争一样，打一百次败一百次。而且不但会百战百败，还会把自己的信用和力量迅速消耗干净。
今天赵祯客客气气地在天章阁，虚心地问徐平改革的方略，等到真按着徐平说的办了，发现跟今天说的有偏差，那可能赵祯就永远不会再问了。
赵祯转过身来，看徐平紧皱着眉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不由笑道：“时间还早，你尽可以慢慢想。说起来，自你回京，快一年了，难得像今天这样，我们君臣二人说一说心里的话。你与王拱辰一起开了家店，里面卖的果酒味道甚是不俗，我让人在宫里也学着酿了些，今夜我们便痛快喝一回！”
徐平恭声答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令！”
赵祯吩咐下去，不一会，一个小黄门提了一个大桶过来，里面放了两瓶酒。
徐平看了不由苦笑，这桶跟自己店里的一模一样，大小款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就是赵祯这位老实皇帝，也一样对臣下的私生活感兴趣，而且还会派人刺探。皇城司的那些人，依然旧习不改。
上了酒，又摆了几盘蔬果，两人也没有坐下，随兴地端着杯子随便喝两口。这里是天章阁，上酒已经是不得了，不可能还几大盘几大碗有鱼有肉。
一边与赵祯聊着闲话，徐平一边想着刚才赵祯的问题。改革方略，说得云里雾里模糊了不行，说得太明确了也不行，神仙也不能把每步都估算清楚。这中间度的拿捏是非常考验人的，徐平不得不绞尽脑汁。
赵祯信任徐平，但终究不可能是无条件的信任。这一年就是观察期，觉得徐平做事情有自己的主意，而且条理清楚，卓有成效，才会来问他。今天党项使节的事件只是一个引子，没有这个引子，赵祯过些日子也会找个由头来问的。
徐平陪着赵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则考虑着过一会话到底要如何说。
皇宫本来是唐朝时汴州的州衙，一个地方官府，规模终究是有限制。虽然五代时候经过几次扩建，面积却无法扩大，建筑多了之后更加显得拥挤。太祖登基之后一切从简，宫里只有几十个内侍，就是加上宫女也不到百人，跟个普通大户人家规模也相差不多，还不觉得挤。到了太宗之后，服侍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便就拥挤不堪了。
哪怕就是在天章阁里，隐约还能听到其他宫殿传来的声音，平添一份市进气息。
徐平端着酒杯，看着夜色，听着远处传来的人声，突然间心有明悟。
范仲淹、欧阳修那些人，天天喊着以大道佐君王，其实他们说的很有道理啊。大道至简，但大道又是经过无数实践检验过的，必然不会错的。当然那些人的大道徐平不懂，但他前世上过十几年的政治课，有自己的大道啊。
历史唯物主义和辨证法，又何尝不能作为这个时代的大道？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对生产力有反作用。多么简单明了，生产力到了一定的程度，发展的量变积累到质变，自然会要求生产关系与自己适应。如果生产力积累的能量不足以引起生产关系的变革，那么生产力便会倒退，依然被束缚在原有的生产关系之下。在中国这个大一统的社会，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束缚也远大于世界其他地方，在别的地方可以引起惊涛骇浪的变革的生产力发展，在中国可能就只是一朵小浪花。所以徐平要在纺织工业搞重点突破，由点及面。
问改革方略，徐平现在能够回答的只有在几个重点方向的生产力发展，具体来说还是无非纺织工业，三司的商业布局，用官府力量为纺织工业商品化铺路。
各种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最主要包括两个方面，政治结构和意识形态。徐平前些日子想的立言，其实就是意识形态，让意识形态与未来的商品经济相匹配。至于政治结构，在商品经济的初级阶段，三司的力量就足够能够适应了。而且这个年代，政治结构对商品经济的束缚还是相对较少。
说穿了，人类社会的经济基础外在表现出来，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始社会对应原始经济，奴隶制社会在中国对应井田制，实际是庄园主，封建社会对应小农自然经济，资本主义社会对应商品经济，社会主义社会对应计划经济。
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决定了什么样的政治结构和意识形态。庄园主的经济几乎必然对应奴隶制，哪怕就是两晋隋唐，大庄园对应的也是奴隶制。只是他们不占整个社会的主流而已，主流还是小农自然经济。
到了这个时代，大庄园主已经被一扫而空，不用担心奴隶制的回潮。政治上又不抑制兼并，相应的小农经济势力也不强大，商品经济发展的束缚几乎是最小的时候。
资本主义不是资本家当政，没有相应的经济基础，资本家当政会直接退回到奴隶制的庄园主经济。说穿了，资本家的资本，土地是不作数的，如果土地资本占了资本家资本的主流，那不但不会有资本主义，连小农经济都将不存在，而只会让奴隶制成为主流，开历史的倒车。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徐平不用在这上面动脑筋。
徐平要做的，还是那句话，发展商品经济，让商品经济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至于在这样的政治结构下会变成什么样子的社会，无非就是跟历史上的欧美都不同，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社会而已。
小农自然经济比庄园主先进在哪里？提高了劳动者的劳动积极性，因为级差地租的存在，也提高了地主提升土壤肥力改进农田基础设施的积极性。纯粹的农业社会之下，这就是最合理的制度。高品经济比自然经济先进在哪里？在于生产、交换、消费和扩大再生产的链条，一旦消费和扩大再生产的环节断掉了，商品经济也就不会再存在，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也就不会再存在。商品消失，退回到自然经济。
生产力的发展要维持住商品经济的链条，这样就维持住了经济基础，建立在之上的上层建筑，不管是政治结构还是意识形态就会站住脚。这条链条越稳固，社会就会越稳定，如果这条链条出了问题，那么整个上层建筑也就会根基不稳。
把这一点想通，徐平也就明白了改革要从哪里入手，要怎么做，将来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或许每一步都不清晰，但最少保证走得稳，尽量避免反复。
至于怎么做？在实践中摸索，在实践中学习，在实践中前进。

第176章 钱粮为纲
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徐平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对赵祯道：“陛下一定要问微臣如何改革当前的弊端，实在说，这个题目太大。微臣当年东华门唱名，到岭南邕州为通判，到今天也不过七年多而已。所谓日学日新，日新日进，臣委实还不到敢妄言天下事的时候。陛下问，臣勉强答之，不到之处，陛下恕罪。”
赵祯带着笑容道：“你尽管说，我又岂会苛责于你？今日天章阁内，出自你口入我耳，到底如何，我自然辨别。”
“谨遵旨！陛下说起要开创盛世之治，何为盛世？无非内外而已。四夷宾服，百姓安乐，真地做到了，便就足可以说是盛世了。只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阿谀之臣，往往说如今四方无事，可谓盛世矣！臣不敢欺陛下，圣天子以仁德治天下，何怕天下有事？上古尧舜为君，天下洪水，而显大禹贤名。洪水怎么可以说是无事？但无妨尧舜之贤。商汤文王，正当王朝鼎革，岂可说是天下无事？大动干戈也不妨碍他们为一明君。圣天子，不怕天下有事，只怕有事而无法应付而已。”
听了这话，赵祯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也想过徐平会怎么回答，却万万没想到会从这里开头。如今天下多事，说句内外交困或许过了，但也是部分事实。圣天子不怕天下有事，只要能把这些事情处理掉，就无妨贤名。徐平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泛泛而谈，而是要说怎么去应付天下多事了。在赵祯的眼里，徐平很能干，但也一向知道明哲保身之道，很少跟人发生激烈冲突，却没想到对自己还是有担当。
见赵祯点头，徐平又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是百姓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官府粮仓空空如也，纵然强行让天下人安贫乐道，又能够称为盛世吗？民心即天心，这种时候，圣天子自当与民同疾苦，最怕的就是无事了。自应当奋然而起，使民食有肉，居有屋，如此才可以说是百姓安乐。臣虽然读诗书，但只观其大略，知其大义而已，若要让我寻章摘句，我也做不来。但圣人之心，却只对天下百姓念兹在兹，让他们足衣食，而后开教化，知礼仪，尚可算是盛世。如何能够让百姓富足？寻常儒生士大夫，无非是让陛下少取多予。但这样做得到吗？天下正是多事之秋，处处都要钱粮，难道让官吏军兵饿着肚子去干事？要么就让陛下节流，每天少吃一点，吃得简单一点，宫里的人穿得差一点。但是说破天去，这又能够省多少？更何况，那些人讲到最后，所谓少取多予实际最后就是个少取而已。”
这话赵祯听着就有些顺耳朵了，一说起如今朝政艰难，群臣便就要皇帝先从自己做起，躬行节俭。好像只要这样做，事情就解决了一样。
在个人生活喜好上，赵祯是个普通人，也想吃点好的，穿点好的，玩点能让自己快乐的，在宫里也希望有漂亮女人陪在自己身边。但是他作为皇帝，职业道德还是不错的，也能够用皇帝的职业道德来约束自己。不说别的，这个年代，见大臣，冬天自己身边不生火，夏天不打扇，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但皇宫里那么多人，就那么多开销，再省能省出多少来？群臣盯着的，其实还是内藏库这皇帝的私房钱而已。从太宗开始发端，真宗最后把内藏库彻底变成皇帝私人所有，账目也不对朝臣公开，内外便就有了猜疑。朝廷里的大臣，总是怀疑皇帝偷偷挥霍内藏库里的钱帛，只要这个账目不透明，皇帝天天饿肚子也没人信他节俭。
问题是祖宗家法，内藏库是皇帝用来牵制外朝的财政手段。尤其是到了赵祯这个时候，外朝的权力越来越大，他更加不敢放这个手。逼急了无非耍赖，随便你们怎么说，我就是当没听到。偶尔放个风，我晚上想吃羊肉，都只能强忍着不吃。这样终究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只能死皮赖脸地拖下去。
徐平不提内藏库的问题，赵祯就听着比较顺耳了。但心里也多了一层警惕，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子，不会也是个只会说好听话的，只是平时不让人看出来吧？
徐平又道：“臣所讲的少取多予，不讲平常所说的轻徭薄赋。天下多事，税赋自然是该收就收，不可以在这上面动脑筋。不然，就又回到了所谓盛世就是天下无事上来，圣于子不为。既要少取，又要多予，朝廷还要用无数钱粮，难道能够平空变出钱财来吗？前些日子，欧阳修曾经作文，说起三司如今的购物券。说是购物券既然不要本钱，随便多印一点不就变出钱财来了吗？臣曾经机缘凑巧，与他说过此事。但因为他是一个馆阁人员，不去用心读书，反而一味议论自己不甚明了的事情，说了他一句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让他且去用心读书。但说起来，只怕朝里也有很多人像欧阳修那样想，只是他们为人稳重，不像欧阳修那样鲁莽敢说而已。”
赵祯轻轻点了点头：“多印购物券，也有大臣提起。只是朕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世间岂有不劳而获的道理？一直没有应允。”
“自然不该应允！那就是几张纸而已，怎么能够是钱财？如果陛下明天下一道诏旨，不许用购物券换三司铺子里的货物了，谁还敢说能印出钱财来？购物券能够当作钱财使用，是因为能够换三司铺子里的货物，那些货物才是钱财。三司的场务，现在所制的货物，都是民间所未有，农具、车辆，更是极大地方便了农事。这些说不上与民争利吧？有了这些场务，便就可以生产出钱财来，有了这些钱财，便就可以少从百姓手里收税赋，这是臣所讲的少取。税赋可以减，但减的缘由，不是要求天下无事用不到钱粮了，而是三司可以自己变出财物来了。”
“再说多予。三司有了自己的钱物来源，终究还是少取，总不能把这些货物白送出去。且不说那样新场务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经手官吏从中上下其手，到底多少能到百姓手里，还是未知之数。要想予，必先取。比如中原之民，种稻麦，但总不能不舂不磨，直接吃到肚里去吧？官府便就有舂米务，便就有磨面务，只要比百姓自己做起来划算，这都算是多予。若是风调雨顺，收了中原百姓多余的米麦，从西北换了牛羊卖给他们，只要比他们自己养起来划算，这也算是多予。以官府之力，调此种货物之有余补其他地方的不足，这都是多予。为何如此说？因为这些货物，若是不能换来东西，在百姓手里只是无用之物，只能朽坏。以无用之物，换有用之物，这不是多予是什么？三司铺子，如今还主要只是卖三司场务所产。微臣打算日后，让铺子开到天下各州各县去，不但卖货物，还收本地土产。以当地不值钱的土产换缺少的货物，百姓用无用之物换到了有用之物，这是不是多予？”
听到这里，赵祯插嘴问道：“依你所说，三司岂不是要做商贾之事？”
“不，似是而非，商贾重利。有一倍之利，他们就会不辞辛苦；两倍之利，就不惜长途跋涉；三倍之利，甚至可以抛妻弃子，背井离乡。五倍之利，就可以不在乎朝廷法度，干冒风险。到了十倍之利，则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了。三司虽然也做贩运之事，也获利，但不重利。重在互通天下有无，以有用之物予百姓。而且，三司的铺子可以限制获利在多少之下，让一些无赖之徒无机可乘。比如食盐，如果三司能够保证获利在三倍以下，天下哪里还有干冒砍头的风险去贩私盐的人？”
“如此做起来，只怕有些艰难。有考功比较法在，官吏为事，只怕会比私商更加贪婪。现在只是收钱粮，因为要考课，就惹出无穷事来。”
“陛下所言极是。所以，要有人去监察他们。朝廷的官吏，自有御史台，有谏院监察。地方上有转运使，有提刑使，都不容他们乱来。钱粮如何查？有勾院。臣在三司，这一年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便就是教会了勾院的人查账。臣一直想，把勾院从各司独立出来，与磨勘院一起，别立一司，如御史台查天下官吏一般，专查天下钱粮！”
赵祯想了想，道：“此事如果你真地已经准备成熟，可以上一道奏章来。”
“谨奉旨！过些日子，等臣到衙门视事，便就做这件事。”
刚才话说得太急，徐平稍歇了歇，喘了口气，又道：“此是对内，只要朝廷府库充盈，有钱粮在手，又怕天下出什么事？不怕百姓挨饿受冻，便就可以行教化，使人知礼仪荣辱，这都是易事。古人说做事要提纲挈领，纲举目张，而钱粮就是这天下之纲。只要抓住了钱粮这件大事，其他都无大难，只要知人善任而已。钱粮不足，便就如俗语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伊尹周公在朝，只怕也无力回天。”
“钱粮为纲，钱粮为纲——”赵祯口里默念几句，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圣人以谈利为小人之举，这样真地行吗？吃得饱了就有天下盛世？

第177章 天下大义
“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赵祯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钱粮虽然确实是国本所在，但治理天下，终究还是以仁义为重。仁义行，天下自治。”
徐平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笏，却摸了空。才想起进天章阁的时候，赵祯特意吩咐一个小黄门给收了起来，以示今夜不用拘于君臣之礼，可以畅所欲言。
收回手来，徐平拱手：“陛下，读圣贤书，尤其是要观其原意，明了大旨，直指古圣贤本心。孟轲说梁惠王，这里的利，显然不是指的钱粮。依梁惠王所问，可知此处之利，是说孟轲见王，能带来什么好处。孟轲一介书生，以仁义游说诸国，又能够带去什么钱粮？此处的利，说钱粮可，说兵甲可，说百姓亦可，凡是利于梁王之国的都可。孟轲之时，当时能够利于魏国的，难不成今天就不利于本朝？若以这句话说治国不言利，那还以什么治国？孟轲说‘何必曰利？’盖因当时魏国钱粮充足，兵甲精锐，所缺的只有仁义而已。本朝以仁义治天下，岂可与穷兵黩武的魏国相提而论！若是用这句话来质疑朝廷不当用心于钱粮，岂不是刻舟求剑，泥古不化？”
赵祯眉头紧锁，一时沉默不语。
现在朝廷真的不在乎钱粮？那就不会有三司，更加不会一大半的朝政都在三司衙门了。求钱粮可以做，但不能明面上说出来，更加不能作为朝廷施政的指导纲领。
赵祯迟疑，不是他不知道钱粮的重要性，而在于一旦把这件事情挑明，所引起的后果他无法预料。以仁义治天下，哪怕只是喊喊口号，也可以凝聚人心。朝廷以钱粮为纲，让天下的百姓怎么想？对于朝廷来说，百姓就是用来缴钱粮的？
汉儒讲天命，皇帝受命于天，只要天命在，百姓受点苦又有什么？所以在那个时候，一有天变，宰相便就要担责，代君受过，罢相都算是轻的。与皇帝坐而论道，地位如此之高，是白给的？当然就是用来替皇帝受天罚的。相反天下百姓受点苦楚，哪怕活不下造反，只要天不示警，那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这一套在两晋就玩不下去了，道佛两教兴起，社会思想陷入混乱。至韩愈提出孟子道统，算是彻底结束了董仲舒的理论，到宋儒别开一派。简单说，就是借由孟子民贵君轻的思想，以民心代替天命，或者说民心就是天命。
到了这个年代，有天变虽然还是朝廷大事，宰相也经常要上表请罪，但已经不需要为此担责了。刘太后时王曾罢相，表面的理由是玉清昭应宫火灾，罢免宰相以应天变，真正的理由还是刘太后不满王曾对他的掣肘，那次罢相已经成为了特例。
民心就是皇位正统性的来源，最少要从理论上自洽。哪怕你实际施政完全不把老百姓当一回事，朝廷所宣扬的，还是要以民为本。
这就是意识形态，既受政治结构左右，又无时无处不在影响着政治行为。
徐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中间的利害？但时间来不及啊，他现在还不足以把自己的改革纳入到现有的意识形态中去，所以才要立言啊。至于彻底改变这种意识形态，别说徐平拿不出更好的方案来，就是能够拿出来，没个几十年也完善不起来，更加扩散不出去。
先改革，用已经形成的社会存在来催化产生新的社会意识是一条道路，但是徐平等不起。没有他在推动，新的改革就推行不下去，而他要推动，就要面对既有的政治现实，面对旧的意识形态的束缚。一个不小心，这种束缚就会把改革捆死。
这是徐平改革撞上的第一堵墙，他必须把这一堵墙推倒，才能继续前行。
至于去寻找工商业资本的同盟，或者把三司手里的工商业散出去，形成一个新的工商业资本集团，作为自己的助力，徐平还没有那么天真。
说商品经济的有效资本不包括土地，可不是说只要不依赖于土地的产业资本就会推动资本主义了，那是两码事。必须从客观上，工业和商业资本的风险、利润彻底压倒农业资本，自动引导资本主动向工商业流动，而不是靠几个开厂开商店的资本家去推动商品经济。这不是可靠不可靠的问题，是根本行不通的问题。
只要投资土地还比其他投资更加有利可图，风险更加小，资本就会从工商业自动流向农业，根本不以几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这种情况下，哪怕就是搞起一条商品经济的链条，资本所获得的利润也会源源不断地流出去，而不会投入到消费和扩大再生产里去。这条链条早晚会断裂，商品经济的萌牙由此被掐灭。
这是唯物主义，唯意志论是站不住脚的。
要想推动改革，徐平就必须借助三司来形成这样一条商品经济的链条，并努力维持住，由点到面，带动商品经济的发展。只要发展，总会有一个临界点，工商业资本对农业资本彻底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之后就是良性发展了。
初起的时候，去搞什么私人资本家，只会产生买办资本家。把本来应该用于工商业发展的资本抽出去，去买田买地，去买房子。没有任何正面意义，反而有副作用。
资本主义不是指资本家当政，而是资本当政，跟资本是官方的还是私人的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资本这样一个抽离了具体人格的抽象物，才有资格成为商品经济的主宰。资本家，充其量只是资本的代言人，而且不是资本惟一的代言人。三司，就是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大的资本持有者，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三司就是资本的代言者。
从这个意义上，三司有能力、有意愿去推动商品经济的发展。徐平在三司所开始的改革，内部并没有遇上什么阻力，阻力来自于外部。
徐平还记得，自己的前世，欧洲资本主义革命是从原始资本主义，或者说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开始的。他们意识形态的构建，是从人性本自私，天然会做出趋利避害的选择出发，从而在充分竞争的条件下，资源自然会做出最优的配置。这由此而推出来的核心是重商主义，激烈地争夺国内市场和殖民地。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套理论基本趋于破产，欧美国家从经济制度需求出发进行了重新构建。
欧洲小国林立，国际贸易对于经济有重大意义，天然是培养重商主义的温床。中国是大一统的国家，在商品经济的链条中，生产重于商业交换，重商主义在这种环境下是没有条件发展的。同样的一条经济链条，中国的条件天然要求把重心放在生产和消费上，商业行为并不居于核心。相应的，当年欧洲人建立起来的意识形态，也就不适合于宋朝社会的实际，徐平也没有去照搬的空间。
社会是人的社会，社会的意识形态自然也要从人的基本特性出发，从而推导出一套理论系统，与社会存在相适应。
徐平虽然是看书只观大略，这些年圣贤书还是看了不少，包括这个年代一些思想家的说法，也做了了解。比较来比较去，能够跟自己心中的大道吻合，有发展前途的理论，还是只有李觏的那一套说法。
人性本朴，无所谓善恶，人天然有生存的需求，满足了生存需求之后还有更加高级的需求。而满足人的需求的，便就是社会财富。只要确定了什么是社会财富，那也就能够提出劳动创造财富了，因为人的劳动天然能够满足人的需求，而不是只有天赐之物才能满足。劳动能够创造财富，由此也就能够开始生产、交换、消费、扩大再生产的商品经济循环。这个循环能够建立起来，商品经济也就成为了必然。
最关键的，这一套理论的核心是社会财富是用来满足人的需求的，从而求利也就是为了天下百姓，与现有的意识形态结合了起来。
朝廷求利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么朝廷的利就不再与义相对，而成了天下之大义。
舍小节而全大义，这不正是孟子一派所高举的旗帜吗？
历史上，在大多数读书人都在向孟子道统靠拢的时候，在非孟即是尊荀的思想大风向下，李觏独树一帜，非孟而不尊荀，自成一家。并且用这一家之言，赢得了社会的广泛认可，成为当世大儒，其理论功底自不待言。
也正是李觏的努力，在历史上打开了王安石创立新学的大门。虽然实际上王安石是尊孟的，与李觏激烈反对孟子的态度完全不同。也正是李觏的这一派，开启了后来的南宋功利学派，在朱熹集各家大成为理学的情况下，与之相抗。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话虽然不是王安石亲口说的，但也代表了当时变法派的态度。但实际上，这三句话都没有超出孟子理论的框架，孟子本来就是以一个不守条条框框的面目出现的。
用李觏的框架，徐平还不至于做到如此极端，能够用更加缓和的方式溶入进现有的思想当中。这个年代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帮着徐平做到这一点，那只能是李觏。当年与李觏相识只是偶然，但经过这一段时间不断的书信往来，谈论一些学术问题，徐平和李觏已经自觉地成为了学术思想上的同路人。
现在的惟一的问题，就是这个理论的框架虽然已经搭好，但还没来得及把地基夯实，没有来得及把房子建起来。赵祯现在问徐平，着实是着急了一些。
（备注：不知道读者愿不愿意看古今思想的碰撞，我知道作者们都是避开的，肯定有他们的理由。因为后面的改革，会从意识形态、政治改革、经济改革、社会改造等几个方面展开，我尽量集中笔墨，把这个问题简单梳理一下，以免有的读者后面一头雾水，因为这些内容后面基本就不会再涉及到了。）

第178章 你不是那块料
赵祯到位子上坐下来，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出神。
读圣贤书要看其原文，要了解其本意，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很正确，但只是好像而已。从孟子说出这句话，经过后世一代一代人的演绎，早已经有了更丰富的内涵。圣贤之所以是圣贤，不仅仅是由于他们是那一个时代的杰出人物，更是因为在他们身上累积了千百年来多少人的沉淀，那是能说剥去就能剥去的？
徐平去从《孟子》原文来解释这个“利”字，明白说还是托古改制的那一套。赵祯自小由名师教导，受过良好的教育，哪里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孟子解诗，强调要“以意逆志”，徐平所说，是符合这个原则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赵祯在仔细思考中间的利弊得失，而没有直接出口反驳。
从王安石，到追随他的改革派，之所以把孟子抬起来，其实跟韩愈提孟子道统的目的和立场有细微的不同。王安石等人尊孟，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以意逆志”这个四个字，是托古改制进行改革的重要理论依据。以己之意，而逆推古圣贤之志，实际上就把秦汉以下的儒家经典全部抛开，相当于另起炉灶。
孟子虽然迂阔，他的理论也大多不符合当时的实际，但根本上，他是以一个改革者的面目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对于当时的各国是如此，对于儒家就更加是如此。他的这个改革者的特性，才是他从诸子被抬起来进入孔庙的原因。
一直到北宋末年，孟子最主要的标签就是改革旗帜，随着改革的失败而慢慢丧失这一光环。至于后来，进了孔庙的孟子，自然就任由打扮，他本来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徐平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年代人们心中的孟子，跟自己前世是有很大不同的，对李觏极端反对孟子的态度很犹豫。毕竟，自己也是改革者，总是要有一块招牌。这样一块招牌是借用这么一位古人，还是去另行打造，还要在实践中摸索，由实践给出答案。
思考良久，赵祯吐出一口气：“于国有利之事自然很多，但以钱粮为纲，此话只要一出朕口，必然天下鼎沸！此事容后再议，不由朕口，更加不能着于诏书，且先一步一步来吧。要改朝政，我们先从容易做的开始。”
徐平的心里也出了一口气，他不怕赵祯搁置起来，时间毕竟是在自己一边的。他怕的是赵祯直接跟自己辨论，说到底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呢。
向赵祯拱手，徐平道：“陛下谨慎，正是以天下苍生为念。臣尚年幼，经过的世事还不多，所思未必周全。在陛下身边且学且做，且做且学，慢慢来总是好的。”
赵祯点头，面色也缓和下来：“此事朕可以不说，但你在三司，管的就是天下钱粮，可以放手去做。真闯出事来，有朕担当！你我二人携手，也胜过无数无用书生！”
“谢陛下恩典！只是如此重任落在臣的身上，却如泰山压顶，只怕臣担不起。”
赵祯笑道：“我担得起，你自然就担得起！”
说完，赵祯指了指身边的位子，让徐平坐了下来。
徐平谢恩坐下，又道：“只要手里有了钱粮，天下的百姓衣食无忧，国内便就无大事。至于外部，此时契丹也是新君继位不久，当无大变。只有党项，现在看来早晚会闹出大乱子。不过党项那里，小瞧了自然不可以，其倾国之兵，据说可以有数十万之众，陕西河东两路压力极大。但也不至于过于高估他们，党项终究是小国，地瘠人贫，引动朝廷的也不过是两路之地。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只要朝廷钱粮充足，熬上几年也能熬死他们。最怕的其实不是党项的军事威胁，还是由此消耗的巨额钱粮，外乱引起内乱。说到底，只要府库充盈，内外都不足惧！”
“不错，只要有钱粮在手，天下可走！可是，徐平，我是天子，天子要有天子之德，必须要以仁德治理天下。我也知道钱粮很重要，但对于天子来说，这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你在邕州以通判提举蔗糖务，提举溪峒事，权知州，入京为判官，为盐铁副使，除了提举溪峒治理蛮族，都是在跟钱粮在打交道。你的为人做事我已经知晓，不会让你做两制词臣，哼，那个想做你也做不来啊！在诏书敕令上，你敢写一句以钱粮为纲，我可以容你，文武百官绝容不了你！以后，你还是老老实实在三司吧。”
“臣明白，臣要学的确实还有很多！”
两制词臣代为起草诏书敕令，文采好只是基本要求，还要求有政治敏感性。乱写一句话，就可能造成严重后果。晏殊也是当过参知政事的人，还不是因为当年为翰林学士的时候写李宸妃制词没有政治敏感性，一下就被撸掉了，现在还升不上去。
徐平现在的理论水平，让他去做知制诰也做不了，不然就等着让人看笑话吧。
宰执以下四入头，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和知开封府。除了知开封府兼具地方官的身份，其他三个都有一个备份职位。翰林学士的备份是知制诰，御史中丞的备份是御史知杂，三司使的备份就是徐平现在任的三司副使。跟这些职位大致相当的自然还有很多，如判三班院、流内铨、知审官院、审刑院等等，但都不如这三个职位是明确的上升阶梯，也远不如这三个职位重要。
三者之中，知制诰又以词臣清贵高高在上，而且可以直升翰林学士，是离着宰执最近的位子。御史知杂次之，御史纠查百官，在礼仪上远超同阶。三司副使的权重责任也大，出力不讨好，从加官晋爵的角度来说，反而是最差的。
御史中丞有资历要求，一般御史知杂是不能直升的。三司使由于主管财政，权责重大，资历要求更严，基本不可能由三司副使直接升上去。
徐平到了现在，已经面临到了这么一个尴尬局面。想在三司干下去，就只能把这一任三司副使干完，甚至做两任。然后由于资历的缺陷，还是不能升三司使，必须出去外任。要么，就转到其他资序，曲线迁转。
赵祯想提拔徐平，合理的安排就是让徐平由盐铁副使转任知制诰，由知制诰升翰林学士，再由翰林学士为宰执。心里有这个想法，但与徐平一谈，发现徐平完全干不了知制诰这活，硬让他去做反而是害了他。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去慢慢熬资历了。好在大家还年轻，还都有时间。
夜色已经深了，赵祯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半天，结果还是说了你在三司做的事情，只是在我面前理清了头绪而已。如今，我最担心，是朝廷的吏治。在这上面，你却只字未担。是怕在这里说了，会得罪同僚吗？”
徐平想了想，摇头笑了笑：“臣若说是不怕，那也是虚言。我本是开封城里卖酒人家的儿子，托皇上圣明，侥幸中了个进士，诸般气运加身，才有了今日之富贵。我自己心里自然知道这富贵来之不易，与同僚相处一直小心翼翼，出身在这里吗！但若说我是怕得罪同僚，就不敢在面前说话，那也是过了，徐平不是那种人。”
“有所畏惧，又有所不惧，不错！那你说一说，要改革吏制，如今要如何做？”
徐平低头想了一想，吏制改革，这才是赵祯最关心的。其他什么大道理，做大臣的只管自己研究去，跟皇上说有什么用？做皇上的才不要听这些呢。
理出个头绪，徐平对赵祯道：“恕臣直言，在朝为臣僚，上事君，下管民，本身就是一人兼两重身份。臣曾经到勾栏去听人说小说，说三分中有一节，是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燃香立誓结为兄弟——”
听到这里，赵祯突然兴奋起来：“你也喜欢听人说小说？我也喜欢听！只是在深宫里，没有机会，只能在上元之类大节，与民同乐的时候偶尔听一耳朵。说三分里桃园结义这一节，我用了几年功夫，唉，还是没听过完整的！”
徐平愣了一下，闭住了嘴。赵祯对这些市井玩意相当感兴趣，小说喜欢听，还喜欢看人相扑。尤其是有一年在他面前有女子相扑，他看得目不转睛，一时传为笑谈。
那些相扑女子身躯壮硕，而且身上衣衫极少，一个皇帝看这个，极不雅观。不过上元节与民同乐，没有什么拘束，百官和开封城的百姓也只是笑笑而已。
但在平时，勾栏瓦肆的艺人是极难进宫的。赵祯敢没事叫人进宫说一段小说，或者表演相扑，就等着被百官喷死吧。皇帝不务正业，醉心这些低俗娱乐，还想不想当了？有闲功夫听大儒讲经书去。所以赵祯盼过年，心情那是比小孩子还热烈。
徐平突然觉得，赵祯这皇帝当的，也挺不容易的。
（备注：皇帝自称是“朕”，但并不是说当皇帝的人，都是“朕”字不离口，实际上他们大多数的时候，还是自称“我”。笼统来说，强调自己皇帝的身份时，用朕这个称呼，强调自己这个人时，用“我”来自称。这就跟其他人是一样的，当官的在皇帝面前自称为“臣”，下级在上级面前自称“下官”，孩子们在父母的面前自称“孩儿”，妻妾在丈夫面自前自称“奴”，都是跟这差不多原则。当然这也不绝对，只是一个大致原则，毕竟不是每个人时时心里都绷着这跟弦。）

第179章 请从三司始
见徐平面无表情不说话，赵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不庄重，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事，你接着说，说三分里到底说了什么？”
徐平不是个弄臣，他也不想成为一个弄臣来讨赵祯的欢心，而且最重要的，赵祯自己也看不起弄臣。真给他一个不严肃的印象，以后的前途也就没有了。
作为君臣，这些话不是不能说。从太祖时候起，便就跟大臣比较随便，太宗那么心胸狭隘为人苛刻的人，喝起酒来跟臣僚也是没大没小。但要分场合，这里可是天章阁，供着太祖以下三位皇帝的神御呢，怎么可能开这种玩笑？
整理一个思绪，徐平正容道：“刘、关、张三人立誓，我记得誓言里，刘备有一句话，‘今兄弟三人，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当时三人尚为大汉子民，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这八个字，臣一直觉得，道尽了做臣子的真义！”
赵祯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这八个字自是极好的，但又有什么特别？”
“特别就特别在，这八个字指明了臣僚所具有的双重身份。上报国家是对君上忠心以报，下安黎庶是用心管理百姓庶务。对上是一种身份，对下又是一种身份，这两种身份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要说吏制，自然就要从这两种身份说起。”
赵祯已经慢慢开始习惯徐平的思路，往往不是以感性的态度是说这个人好那个人不好，而是从一个客观的角度，理性地分析问题。听到徐平从官僚的身份开始讲，赵祯不由也提起了兴趣来。
“自始皇帝一统天下，六合为一，没郡县治理国家，朝廷的臣僚便就跟先秦时候大不同了。当时的官吏是由朝廷派出去，治理地方，首先面对的就是地方豪强。所以朝廷倾全力支持官吏，因为没有这种支持，官吏就不足以战胜豪强。地方事务把持在豪强手里，那还是朝廷的土地吗？吏制由此开始，是一大改变。”
赵祯点了点头，细读史书，就知道两汉能吏，大多是从对付豪强下手治理地方的。
“所谓阴阳相合谓之道，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阴阳相合才是大道所在。凡是世间事物，总是在阴阳互相纠缠间此消彼长。当时地方豪强势力大，便就有了官吏一心，赖朝廷支持，与地方豪强的争斗。到了后来，地方豪强势力渐弱，官吏自然也就不需要朝廷如此强力的支持了，吏制又是一变。地方官出任地方，由朝廷来的授权渐渐收缩，而监察越来越重。无他，地方豪强没了，地方与中央的矛盾，便就转化成了地方官吏与朝廷的矛盾。监察权重，便就不断侵夺地方之权，一有变故，监察之权便又就成了地方之权，而后又有对监察的监察。此消彼长，纷纷攘攘，究其所以，无非是对天下来说，地方和朝廷是一阴一阳，此消彼长，纠缠在一起而已。”
“到了本朝，以三衙收地方之精兵，以三司收地方之钱粮，已断地方与朝廷相抗的根本。所以，虽然有按照使监察地方，提刑使辅之，但终究是不如前几朝监察权之重，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此时地方与中央的矛盾，阴阳之间，已经不是地方官吏与朝廷，而是官与吏之间。世人常说，当今之世，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此可谓一语中的。治理地方，不得不用熟悉当地的地理人情之人，所以吏必有封建，此是不得已不为之，无法断绝。而官则是由朝廷派出去，候一任满，别任其他地方，再换一人来为官。这个时候，衙门里的吏便就是两汉时的豪强，官就是那个时候的官吏。”
“这也不是人有意为之，但一步一步走下来，必然就成为这个样子。回到先前说三分里蜀照烈帝的那句话，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官吏天然具有这两重身份。要想不让官吏把这两重身份混淆，便按着这两重身份，区分了官和吏出来。”
对徐平的这番话，赵祯有些不理解，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的。之所以会出现官和吏的区别，是因为官吏本身有双重身份，治理百姓分离出了吏这一身份，面对朝廷又分出了官这一身份。两者分离，最终成为两个阶层。
徐平又道：“所以说起来吏制，首先就要分清官和吏的区别，哪些职位是官，哪些职位是吏，哪些职位又介于两者之间，既可算官，又可以算是吏。为官的要如何管理，为吏的又要如何管理。只有把这些理清楚了，才能有的放矢。不能用为官的要求去要求吏，同样也不能用做吏的要求去约束官，两者做的事情不同，身份和要求当然也就不同。由吏转官，到底应该循如何路径，也只能明了两者身份才能不失。”
“陛下问臣吏制，臣只能说，先要匣清楚朝廷里的每个职位，是要求官来做，还是要求吏来做？然后才能安排合适人的到合适的职位上。明了了两者之间的区别，才能知道每个职位的奖惩，才能把贤的人选出来，把不肖的人退下去。如果单单说一句进贤退不肖，实际上跟没有说是一样的。”
听了这一长篇大论，赵祯苦笑：“你说得辛苦，大致我也听明白了。朝廷里现在的官位，有的虽然地位尊崇，但实际上却未必是要由官员来主持，而有的虽然地位卑微，却也不能委于公吏。道理是有道理，但做起——实在太难！”
徐平笑道：“说难也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难在何处？当今天下，无论是官还是吏，在其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所在多有，他们本身就糊涂着，怎么能够匣清呢？简单又简单在哪里？因为道理明白，只要列出步骤，一步一步去做，总能够把事情做完。一年不成就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总能够完成吧？治天下如烹小鲜，最怕的就是没有耐心，而不是事情有多难。”
赵祯问道：“那你觉得，从哪里开始合适？”
“臣请从三司开始！不是因为臣在三司，而是三司事务至繁，朝政一半以上，如今都在三司，把三司理清楚了，也就完成了大半！”
赵祯连想都没想，直接点头：“朕正有此意！好，朕看重的就是从不畏难！不管多么艰难的事情，到了面前，从来不回避！好，就从三司始！等过两天，候朝廷里的事务没那么繁杂的时候，我命宰执诸大臣一起集议，立一个章程出来！”
“陛下圣明！”说完，徐平抬头看着赵祯。“不过，陛下，有一句话臣可是要说在前头。刚才那一番话，是说了官吏之所以有别，是因为有不得以的原因。既然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那就只有职位的差别，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如今天下的读书人，为官之后多瞧不起吏员，视之为小人，甚至不屑于去做那些繁杂公吏。三司开始匣清官吏职位分别，可就一视同仁，再也没有这贵贱之分了！”
赵祯低头想了一想：“话不能这么说，差别总还是要有，官总不能等同于吏。”
“差别自然是有差别，朝廷礼遇肯定不同。官员回避法至重，吏员则不要求，不同的要求自然就有不同的待遇差别。臣说的是，再没有贵贱之分了！”
赵祯笑道：“无论官吏，都是为朝廷做事，自不该有贵贱之分！”
“陛下如此说，臣心里就有数了。”
徐平心里明白，别看赵祯说的痛快，心里绝不会如此想。别说官吏差别，官员里还分侍从庶官呢，朝廷里的词臣，不是从来都比别人高一头？那些离皇帝身边近的职位，从来就不会跟一般的职位平等。但不管怎么说，有个大原则就好。
见徐平出了一口气的样子，赵祯道：“我应了你这件事，那也再做一件事。”
“陛下尽管吩咐！”徐平一样是说得痛快，心里却提起警惕，只怕不是好事。
赵祯低头看着徐平的样子，开口笑道：“你不用如紧张，我不会难为你。三司里要如何改，都应了你。那朝廷里的其他官员，吏制如何开个头，你也出一个章程。朕亲掌朝政，总要做出些事情出来，总不能一力都委推你去做。”
徐平出口气，想了一会，道：“陛下，臣初到三司，做了两件小事。一是设了编修条例司重订条例，再一个便就是对三司官吏进行了培训授课，陛下以为如何？”
“你是说，我也这样做，把官吏招集起来上课？”
“臣正是此意！不过，如今在朝里有实任职事的，招集起来多有不便。除了有职事的，京城里还有很多不匣务官，特别还有很多候选的官。这些人生活不易，那些候选的低级官员，有的甚至在京城里冻饿而死。以前在邕州，我手下最得力的是如和的县令段方，没想到在京城里候选竟一病故去——”
听到这里，赵祯突然用拳头打了一下徐平的肩膀，然后用暧昧的眼光看着他。
徐平这才猛然间想起，自己与段云洁的那点事，只怕也没有逃过赵祯的耳目。皇城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消息还真是挺灵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自己没做亏心事，也不怕别人说。
徐平摇摇头：“臣说的是，这些人在京城里生活不易，陛下如果找一处地方，给这些人吃住再发些零钱，让他们培训上课，不失为一项仁政。而且，也确实提升了这些人为政的本事，正是一举两得！”

第180章 重召旧部
站在路边的大柳树下，乔大头抹了抹额头，湿漉漉的。开封城周围沼泽遍布，早晨起来的雾气特别大，随随便便站在这里，便就湿了头发巾帽。
使劲伸着脖子向路上看了一会，雾蒙蒙地也看不清楚。偶尔从雾气里闪出个人影来，乔大头刚想喊一声，却发现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觉得脖子有些酸痛，乔大头再也受不了，问一边站着的孙七郎：“七哥，你说的那个谭官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到？要是时间还来得及，不如我们回去再睡一觉。”
“说什么浑话！我们来接人，自然是来得越早越好，等等有什么打紧？”
孙七郎吼了乔大头一句，缩了缩脖子，依然向路上张望着。
发现党项细作，乔大头为朝廷立了一功。又因为赵祯对他印象不错，除了赏钱之外，还想给他个差事。本来赵祯是想把他补为禁军的，被徐平拦住。乔大头人浑就不说了，那一天可是也把三衙的人得罪了的，让他投入禁军不是自投罗网？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做个厢军，来跟着孙七郎，在开封城周围的几个皇家园林做事。
这个差事相当闲散，大多数人谋这个差事，都是想着偷禁苑里的东西出来卖，孙七郎不指望这个钱，更是来去自由，闲散得很。乔大头跟在孙七郎身边，每天就是东游西逛，万事不操心，倒是又回到了当年看邕州遇仙楼那样的日子。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路上传来马蹄声，孙七郎的精神一振，乔大头也从磕睡里一下子醒了过来。晃掉脑袋上的露水，伸着脖子又向路上看。
要不了多少功夫，雾气里闪出几个人影来，影影绰绰地都骑着马。
离得近了，孙七郎渐渐看清来人的面目，大叫一声：“谭虎，黄金彪，你们几个现在才到，可是想死哥哥了！”
说完，几个大步跨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把来人拦住。
听见话声，前面马队的人纷纷下马，两个人大步走上前来，正是谭虎和黄金彪。
谭虎走上前，把住孙七郎的胳膊，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七哥，你过得好逍遥！才不过一年没见，就变得白白胖胖，富态起来！”
孙七郎对谭虎道：“你也不错，比分别的时候又壮实了许多！”
说完，孙七郎围着一边的黄金彪转了一圈，口中啧啧称奇：“绫罗绸缎，穿金戴银，黄金彪，你现在了不得啊！这个土财主的样子，路上没被人抢了？”
黄金彪不住地摇头叹气：“七哥快不要说，就是谭虎不停地这样说我，吓得我不敢在路上住店，只好跟着他住驿馆。结果现在没了差事，驿馆收钱贵过黑店，那些驿丞驿卒还都不断找我的麻烦，这一路上真是气破肚皮！”
孙七郎哈哈大笑：“你这浑人，离了老巢才知道，外面官比钱好使！”
现在的黄金彪，身上只留了散官，差遣全都辞掉了，是个有官身的百姓，全心全意地做他的生意。蔗糖务办得红火，再加上原先羁縻州县的开发，黄金彪这些年着实赚了不少钱。跟在徐平这些人的身边，黄金彪也涨了见识，渐渐不满足于在邕州那个边陲之地窝着。现在的徐平在朝庭里位高权重，自己有这份交情，开封城大可以来一趟，总不会吃了亏。趁着谭虎回京改任，他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看看情形。
乔大头从路边的柳树下走上前来，拱手唱个诺：“小的乔大头，现在随在孙七哥身边使唤。两位官人，没想到万里之遥，我们在京城又见面了。”
谭虎和黄金彪没想到在这里还会见到乔大头，觉得惊奇，问起事情原由。
孙七郎把乔大头带着陈老实的骨殖在五台山，偶然发现党项细作，报官不成反被打了一顿，一时不愤进京告状，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说了一遍。
陈老实也是为国而死，事情过后，由官方拨了钱下来，就在京城附近安葬了。
谭虎和黄金彪两人没想到乔大头还会有这番际遇，不由连连感叹。当年在邕州的时候，乔大头就是个看酒店大门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几个人说了一会闲话，天边出现亮光，雾雾渐渐淡了。不远处的开封城墙和巨大的南薰门露出模糊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到边际，如同神迹一般。
看着开封城，黄金彪张大着嘴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谭虎叫他，才把嘴巴合上，感叹道：“都说汴梁城是百二十里罗城，天子所居，全天下第一等所在。我路上也时常梦到开封城的样子，却做梦也想不到是如此壮观！以前在家乡时，觉得邕州就是了不得的地方，这一路上穿州过县，才知道邕州不过是边疆小城。到了这里，才相信别人说的，这满天下，出了开封城，就都是乡下地方！”
孙七郎重重拍了拍黄金彪的肩膀，对他道：“你还真是乡下土财主见识。开封城虽然大，却不是因为大才说其他地方是乡下。要不然，洛阳城也不小于京城，怎么还被人说乡下？我跟你说，汴京繁华，是因为城里那热闹的景致。全天下最好吃的，最好喝的，最好看的，最好玩的，都在这罗城里。任你在其他地方是多大的财主，进了城门就只是个一般人物。黄金彪，这城里不但有最有钱的财主，最大的官，还有最好喝的酒，最漂亮的女人。这两天你不要吝惜钱财，哥哥带你玩遍！”
黄金彪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戴，口中道：“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是个有钱人，听你这样一说，现在怎么就有些虚了？我是不吝惜钱财，现在怕的，就是把所有的钱都花出去，也看不遍这城里的繁华景致！”
众人一起大笑，谭虎和黄金彪招呼身后的伴当，随着孙七郎向城里走去。
常说开封城是百二十里罗城，其实是没有那么大的，外城城墙也只有五六十里而已，那不过是个虚数。认真说起来，城墙也不甚高，军事意义上太高意义也不大。说起城池的底子，开封还是比不上洛阳，隋唐时建的东都洛阳，气魄远不是后来五代时的小政权建的京城所能比的。但几代政权都定都汴梁，这里在发展，洛阳在衰退，特别是太宗之后确定不再迁都到西京洛阳，洛阳的外城已经基本快要废掉了，这才把开封城显了出来。到这个时候，把天下其他地方都视为乡下，是很多达官贵人的想法。
到了城门，谭虎取出随身带着的官告，在监门官那里登记了，领了文书。黄金彪只是经商，反而没有这些繁琐手续。真宗时候起进城出城很多限制都取消了，尤其是取消出城收的铜钱税之后，对商人基本没有限制。原来商人出城带现钱，每贯要抽二十文的税，对进出城的商人搜查很严。
进了城门，孙七郎对谭虎道：“郡侯最近制了一个新式刻漏，今天开宴庆祝，听说皇帝也要到府里去，多有不便。我们就不先去见郡侯了，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听见这话，黄金彪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大声道：“哥哥怎么不早说？皇帝要到郡侯府里，我们自然是也去看一看！你不知道，我可是边疆蛮人，见过天子一面，回去之后能说一辈子了！走，走，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孙七郎一把拉住黄金彪：“你不要犯浑，进了府里，以为就能见到天子了？如今的郡侯府跟当年的太平县城一样大，戒备森严，你去了只会关到小黑屋里！你在京城里住下来，常到御街上走走，总有一睹天颜的机会，那还靠谱些！”
“七哥又骗我没见识！不信开封百姓都可以见皇上的面。来前我在邕州也住了些日子，连新任的邕谅路大帅也没见过一面，皇帝不是更难见到？”
“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只要有大节，天子自然会出来与民同乐。——好了不要纠结这些，快些陪着谭虎去办正事。郡侯已经吩咐下来，不急着安排他的差事，要先去进一段时间的学。你们可听好了，这学习可是皇上亲自办的，以后官场上打混，这就是谭虎的资历，半点马虎不得，郡侯特意嘱咐过我！”
谭虎皱起眉头：“以前怎么不见听说？郡侯给我的信里，只是说进京随在他的身边，没说起什和以进学的事。”
“刚刚要开始，才定下来没几天，你刚好是赶上了。若没有这件事，直接到三班院就给你把官告换了，郡侯特意为这件事让你拖一拖。”
谭虎也不知道事情的底细，心里是有些不大乐意的。官告不换，旧任已除新任未定，就少了俸禄，守选可是折磨人的事。不过一切有徐平作主，他是自己以前跟着的老上司，自然不会害自己，只好跟着孙七郎去。

第181章 我喜欢这个
看着御街两廊三五成群的官员，大多都衣服寒酸，有的甚至还穿着草鞋，欧阳修道：“不管这些人学什么，有吃有住，对他们就是朝廷的恩典。”
胡宿笑道：“最要紧的，我们也终有守选的那一天，就是运气好，自己不守选子孙也要守选。不管徐待制最初是为了什么，这总是一项仁政。”
“是啊，徐待制这人就是性子孤僻了一点，心地倒还不错。”
听了欧阳修这话，尹洙奇怪地看他：“你刚被徐待制责备过没几天，现在终于是想通了？我还以为今天你是不得不去他府上，心里会不痛快呢！”
欧阳修叹了口气：“我自学艺不精，被责备又有什么话说？只要徐待制是至诚君子，我的话便就是冒犯了他，有又什么好怨的？”
高若讷板着脸道：“待制前些日子说你，特意提了要只论事不论人，你怎么还是要待制是至诚君子，才心里服气？若是过些日子不认为他是君子了，莫不还是要骂？”
“君子小人，犹如冰炭不同炉，我们读圣贤书的人，这是第一要守的大节！现在徐待制做的事情都是一心为民，我敬他是君子，他官高先达，说我两句又有什么？但如果将来真要是——哼，我们读圣贤书，不就是要亲君子远小人吗！”
高若讷摇了摇头，也不与欧阳修争辨。欧阳修当年殿试是甲科第十四名，以这个名次一任之后就入馆阁，说明了上面对他相当重视。欧阳修也以此自傲，这几个月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指点江山，品评人物，目无余子。说好听一点，就是以天下为己任，不好听一点，就是自我膨胀，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自太宗时候大开科举之门，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整个社会也都习惯，科举进士已经溶入到了官僚系统之中。这一二十年，再也没有飞速升迁的进士，再也没有向皇帝献篇策文就一下子提拔起来的事情。进士只是起点高，实际也是官僚中的一个小棋子，要一步一步地向前拱。特别丁谓和吕夷简两人连续当政，没有从前几届进士之中提拔起什么特别出色的人物来，出现了一个断层。
说到底，哪怕入了馆阁，还是官场大海里的一只小舟，随着政局动荡随着波浪起伏。欧阳修偏偏没有这种自觉，觉得自己是大浪中的弄潮儿，登高一呼，就应该应者云集才是。历史上，正是这种脱离实际的想法，让他在范仲淹被贬出京城时指责这个指责那个，搞了《朋党论》出来，害了不少人，实际上也让赵祯从此对范仲淹有一种不信任感。直到被贬为夷陵县令，而且是从馆阁直接贬为县令，不是知县，是直接贬为选人，快要被撸到最底层了，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依这个时代的认识，徐平身上的政治光谱还有些模糊，自认君子的那些人虽然不把他视为同路人，但也没有打入小人行列成为生死之敌，欧阳修的态度也在摇摆。
今天新的刻漏被步校验完成，徐平用自己的名义在府里开个庆功宴，因为赵祯答应了要去，便也同时让馆阁官员一起去，作个诗赋什么的以记其事。
欧阳修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倒是让他身边的同伴吃了一惊。
那晚上徐平向赵祯建议的招集在京候任的官员培训，现在已经到了筹备阶段。赵祯答应的这么痛快，倒不是跟徐平想的一样觉得这样能提高官员的施政水平，最主要还是这是挂在皇帝名下的，可以由此拢络底层官员的人心。因为进士不需候选，中上层官员对此并不积极，进展并不快。
徐平自己心里有数，这件事情一旦铺开，会越来越正规化，早晚有一天会把进士出身的官员用某种形式包括进来，有一天成为另一个馆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谭虎要进京，徐平特意让他先不去换官告，参加了这次培训再说，对他将来有莫大好处。
越是现在的官员不重视，最早参加进来的人得到的好处越大，这就是烧冷灶。烧皇帝的冷灶，这个年代实在是最值得的投资。
永宁侯府的后园里，徐平和燕肃等几个刻漏社的人，带着府里的下人忙碌地准备着。迎接赵祯的一应杂事，自有徐昌带人去办理，已经有过一次，徐平不用操心。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新制的刻漏要以一个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如果能够让来的人眼前一亮，有一种惊艳的感觉，那才是成功。
说到底，徐平制造摆钟，不是为了给司天监用的，而是要在将来发展成一个完整产业，只有走进平常人家里才算成功。依这个年代的生产力水平，虽然做不到普通百姓一家一个，但有钱人家总得在客厅里摆上才好。
看着大树下，搭起的凉棚里，隔一段距离就摆了一座形状各异的刻摆，燕肃感叹道：“徐待制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当年我制莲花漏，穷十年心血，也不过就制成了一部而已，而且还甚是简陋。直到朝廷要比较，才拨下款项制了好用的出来。我原以为我们制刻摆，也是那般，先制一台出来，在司天监校过之后，才能多制几台。没想到徐待制却在这些日子里一直没停，到现在竟有这么多了！”
徐平笑道：“我这处府第，占的地方大了些，看着简陋，就当是给自己家里制些家具了。这些刻摆，都是用的我自家的钱，工匠们也自有工钱给。”
在司天监校正比较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那可是两年三年，徐平怎么能够等得起？先不指望着进司天监代替现有的校时工具，走上市场再说。一般人家，又不用这东西去计算日食月食，不用来推算天象，匣定节气，要那么精确干吗？只要一天的误差控制在几分钟，对他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最先到的是两制词臣，晏殊、张观和梅询三位翰林学士，知制诰丁度和李淑，这次一个不缺。跟他们一起到的，是宋祁、宋庠、曾公亮等天圣二年的高第进士。这些人是当今官场正当壮年的文臣中的代表，随侍皇帝左右，是最重要的露脸机会，自然比其他人更加上心。先到了熟悉一下，以免关键时候掉链子。
天禧三年的状元王整英年早逝，那一届也再没有杰出人物，五年之后才在天圣二年重开科场，而再前面就是蔡齐一榜，已经到了高层。这十年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小的断层，直接就让天圣二年的进士露出头来。天圣进士大多升迁快速，跟这十年的科举安排有很大关系，留给他们的空间大。
到了后园，梅询一见到摆在边上的刻摆就两眼放光。除了凉亭里边的两台显得高大，样子古朴之外，外面的刻摆都造型精致，山川树木的造型都有。高大的是给司天监校验用的，不能够做的花哨，外面的则是徐平想的商品刻摆。
凑到一座用大木雕成瘦梅形的刻摆面前，梅询取老花镜出来，戴上左看右看，脚步再也离不开。见最上面，还雕了两只喜鹊在上面，栩栩如生，梅询越看越爱，向旁边的晏殊招手道：“晏学士，快过来看，这两只喜鹊雕得甚是可爱！”
晏殊含笑走上前来，对梅询道：“昌言，这是刻摆，计时用的，只需理会时间到底对也不对，你怎么对着两只小鸟看个不休？”
“学士此言差矣！你看亭子外面摆的这些，都造型精致，可以先前莲花漏那样笨重的样子？我可以断定，徐待制摆在外面的这些，不是给司天监校时用的，而是很快就会摆到三司的铺子里去。到那个时候，我们也去买两个摆在家里，客厅一个，书房一个，样子怎能够不雅致？这梅树型的，甚合我的心意，什么时候铺子里卖了，我定要去买上两座。这样子好看，摆着不寒酸，还能计时间，岂不是两全其美？”
晏殊听了只是笑，梅询就是这个爱讲究的脾气，确实喜欢这些东西。晏殊虽然也是生富贵，长在富贵，生活精致，但讲究的是恬淡自然，跟他不是一种风格。
梅询扶着老花镜，凑上前，仔细看刻摆顶端两只喜鹊的雕工，口里啧啧称叹。
突然，两只喜鹊的腹里传出编钟的声音，竟然自然一首曲子。趴在前面的梅询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两步，口中道：“什么声音？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各种刻摆一起响起声音来，乐曲齐鸣，各种声单都有。
正在参观的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东张西望，茫然不知所措。
离得不远的燕肃忙到梅询身边道：“学士不需惊慌，到了时辰，这些刻摆都会发出声音来。这喜鹊肚里有机关，到了时辰，便就奏这一首曲子。”
“如此神奇！”梅询听了，不由伸着耳朵，凑上去仔细倾听。

第182章 人事安排
其实说穿了哪里有什么神奇，就是喜鹊的肚子里有一套小编钟，一到了设定好的时刻，便就敲击而已，与一般的机械钟表准点报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大型的水漏仪上实际也经常有这种装置的，不过一般用钟鼓。
听了一会，梅询也就明白过来，对燕肃道：“把钟鼓换成编钟，还敲出一首曲子来，虽然简陋了些，却悦耳了许多。你们制这刻摆，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燕肃笑了笑，真正大家一起制出来的刻摆，是凉亭里那两台，都是单纯的敲钟而已。倒是徐平后来带人制出来的这些，声音千奇百怪。
等到声音过去，梅询又问：“燕待制，敲过了钟，如何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
燕肃上前，指着刻摆的上部道：“学士请看，这里有一个字，十二个时辰随时变换。现在这里是个‘辰’字，就是说卯时已过，现在辰时。”
“哦，原来这字是会变的！刚才却是没注意。现在时辰，那时刻又如何看？”
“这字的下面，不是有一条？这里就是时刻，从一到百，上面这线指到哪里便就是什么时刻。时辰的字和下面的时刻一起看，便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一昼夜分十二个时辰，一百刻，两者之间并不能统一，要分开来看。由于一百并不能被十二整除，所说的几时几刻也只是约数，合起来还是有些不便。
这样分自然有这样分的道理，时辰对应的是天时，由于一年之内的昼夜长短不一致，用时辰有明确的参考。时刻是固定的，与太阳升起落下的时间无关。
徐平想把这两者统合起来，这难倒是不难，就是个习惯问题。但却不是他能够决定的，必须形成统一认识，由皇上下旨才行。这还涉及到司天监的大量记录，到底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全改过来需要人力物力，不改到后面会造成困扰，左右为难。
中国数千年延续下来的文明，为后人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但也让后人就此背上了包袱。感觉很简单的事情，后面往往牵扯到大量的工作。
由于现在的计时习惯不同，刻摆显示时间的地方徐平主要用的不是前世习惯的圆盘，是以字和长条刻度为主。只有凉亭里的两台大型校验用的，还有一些明显高档的才附加了圆盘，同时用汉字和阿拉伯数家标注。一圈依然是画分为十二个时辰，每时辰中间一个小区隔，分为上下各半个小时，相当于是二十四小时制。外圈是时辰，内圈为刻，一天还是分为一百刻，一目了然。
这些刻摆内部的原理一般的官员不懂，寻章摘句的词臣们更加不懂，让他们惊奇的首先是刻摆显示时间的方法。以前的刻漏，最精密的无非是到了时辰出来个两个小人，一个撞钟一个击鼓，远不如现在的办法一目了然。
赵祯到的时候太阳早已高高升起，雾气都已经散去，天气开始火热起来。
这种日子，在屋内也多有不便，众人行礼如仪，便就直接到了后园里。
一路走进凉亭里，赵祯看着两边的各种各样的刻摆，兴趣盎然，听着一边徐平的介绍，不住地连连点头。
到凉亭里落座，用过了茶，赵祯与吕夷简等诸位宰执相公听了徐平和燕肃两人的介绍，当即同意，新式刻摆送到司天监去校验。第一个阶段三个月，到时再议。
有了燕肃前边莲花漏无数折腾的经验，这次倒是干脆利落。还有一个原因，新式刻摆本就是由楚衍带司天监的人参与的，少了最主要的反对力量。
纷纷攘攘直过了近一个时辰，徐平让家人准备酒筵，吕夷简也让各官员随便到处看看。酒筵开始肯定还要做应制诗赋以记盛事，自恃文采的先出去打打草稿。
凉亭里面，只剩下了宰执和翰林学士，以及陪着的徐平。
说过几句闲话，赵祯开口道：“前些日子徐平上奏，说是候选官员在京城衣食无着，甚至有冻饿而死者，着实可悯。而且开封府也有奏报，说是候选官员之中，有在京城苦等过一年者。为养家糊口，有人去从事商贾之事，甚至还有官员为人佣工，着实有失朝廷脸面。朕决计出内藏库钱，选处地方给这些官员暂时安居，让他们衣食无忧。不过这么多人总不能天天无所事事，徐平建议，不如就让他们聚在一起读书学习好了。学习律令，熟悉吏事，等到除了差事，也能更好为朝廷效力。”
吕夷简捧笏道：“陛下宅心仁厚，此是仁政，天下必共颂陛下圣德！”
王曾道：“这些日子，已经有些候任官员开始到了。只是现在缺乏人手，只有开封府派出的几个公吏管理此事，有些杂乱无章。”
赵祯点头：“朕也想到了此节，此事需要人提举。如今三司条例司的事务不太繁忙，石全彬有了空闲，便就让他管勾此事如何？”
吕夷简和王曾相视一眼，吕夷简道：“石全彬为人谨细，倒是个人选。不过他只能管理杂事，在那里的都是官员，却不好归他管。”
石全彬是内侍，既然是皇上出的内藏库钱，由他去管钱别人说不出什么来。但要说在那里学习的官员也归他管，那就不可能了，两府这一关就过不了。内朝不能预外事，官员的管理，怎么也轮不到内侍来插手。
赵祯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两府会抓死文武百官的人事权。皇帝可以最后决定，建议权和管理权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的，学习的事情当然要抓在自己手里。
晏殊道：“依臣之见，不如由审官院和三班院各出一人，与石全彬一起同管勾此事。有三人商量，出了事情也不至于拖延。”
此时知审官院的是狄棐，知三班院由石中立兼任，两人都带翰林学士，只是不带知制诰，不在学士院当值，也不草制，此时都在凉亭里。
听了晏殊的话，石中立道：“三班院哪里能够派得出人去？偌大院子，大的小的全都加起来只有二三十个，公文都没有人去送，如何还能管得了别的事情？”
张士逊不满地道：“三班院的人虽然不多，但若就说是忙得没有空闲，这话也没有人信！只要想抽，还是能抽出几个人来的！”
“没人，没人，还是枢密院别派人去！”石中立连连摆手，“再者说了，京里候选的武臣又不一定都归三班院管，既然文臣是审官院，武臣也一样由枢密院派人才对！”
管理官员人事的四个衙门，就数三班院的架子最大，规矩最多，管事的公吏上下其手收钱也最黑，这一点官场上无人不知。谁当枢密使，都会看着三班院不顺眼，可惜也实在奈何不了那些人。当年桑怿就是被暗算，不得不到岭南找徐平。
认真说来，閤门祇候想当于文臣中的馆阁，这么重要的贴职，三班院的公吏敢公然叫卖。只要给够钱，便就给你加上一个，从此升迁比别人快。
可问题是，你再怎么着裁人，总不能一个人不留。现在三班院的公吏很少，他们干脆连公文都不送，都是别的衙门去送去取，谁也没有办法。知道他们舞弊，可就是抓不住把柄，那都是跟泥鳅一样滑的老油条。低级武官的升迁大多是循资，各种条例特别多，把旧人全部裁掉换新人，根本就做不到，只能这么将就着。
石中立比谁都明白这种情况，这种滑头让他们去管来培训的官员，不是给他们收钱的路子吗？只怕三班院一旦接了，就会变成第一大肥差。不过他是个滑稽性子，有话从来不直说，只是推说没人，不好曝自己的家丑。
见张士逊的脸黑了下来，吕夷简道：“三班院委实没几个人手，还是枢密院别差人去管。此是大事，不能马虎了。”
见吕夷简也如此说，张士逊只好同意。
候选的本来都是低级的官员，高级官员都是直授实缺，本来就该是三班院管着才是。不过石中立推三阻四，知道他的性子，只好由他。
定下来主管的人员，至于细节，自然是相关衙门下面商议，在这里谈论就不合适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由政事堂和枢密院下去安排。
赵祯又道：“现在地方有了，后续也会有章程。还有一件事，这些人聚起来之后说是学习，到底学什么？不知诸位可有想法？”
见大家沉默不语，徐平道：“臣倒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合不合适。”
“尽管说，今天只是随便说话，不需拘束。”
“让官员学习，若是让他们跟国子监的学生一样读诗书，就没什么意思了。臣以为，还是以学律令吏事为主。可以在朝廷中指定一些长于此事的官员，让他们闲时到那里授课，给些钱粮补助，也可以叙功，不知可不可以？所谓教学相长，这样对去授课的官员，也有好处。”

第183章 中书条例
这是在职培训，在徐平看来，是不好去学习理论的，一个不好，那里就会变成意识形态的战场。欧阳修带着自己志同道合的天天去讲韩愈孟子，再来一群讲荀子，而且这个年代，引佛入儒援庄入儒也大有人在，那地方可就热闹了。
馆阁是读书修书，并没有讲课，才会如此清静。就是这样，每到编书的时候，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因为《唐书》芜杂，一直有重修的声音，现在还没有开始动手，怎么修已经开始吵起来了。这要是让这些人去讲诗书，那热闹可以想见。
所以徐平的意见，干脆就完全不允许在那里讲什么圣贤大道，老老实实地学法律学条例，结合案例讲施政经验。让进去的人，真真正正学到东西，不要只是成为一个交际场所，互相称兄道弟好在官场上拉帮结派。
只是徐平的想法，明显跟其他人不同。
赵祯想的是利用这样的机会，拉近下层官员跟自己的距离，防止被两府架空。这是祖宗家法，自太宗时候起，特别重视跟中下级官员面对面的机会。凡是外任的没有特旨都要陛辞，回京述职都要面对，跟皇帝直接汇报自己的计划和经验。这是防止皇权旁落的重要手段，一有机会，赵祯就想利用起来。
宰执们想的恰好相反，就是哪怕有了这么一个机构，也绝不可以让内朝夺了外朝的权。宁可用资序用磨勘法限制官员和升迁，也不能让人事权失控。所以在宰执们的心里面，怎么教不重要，但必须把学士院的翰林学士排除在外。
见凉亭里的人听了自己的话都沉默不语，徐平不由心里打鼓，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啊。静静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自己还是忽略了君臣矛盾。在座的除了自己，只怕没人真地关心教什么，教完了之后怎么处置才是他们在意的。自己说的跟这些人想的两边不沾，他们自然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结论了。
沉默了一会，赵祯道：“朕以为，徐平讲的确有道理。既然是花了钱粮，又费了许多功夫，自然是要让到里面就学的人学些真对朝廷有用的。不过这种事情以前都没有人做过，徐平，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一番吗？”
徐平应诺，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赵祯：“这是臣这些日子赶出来的，依着若是让臣去讲钱粮之事，便就是当如此。大道理也没什么好讲，就是用臣在为官时碰到的一件一件事，详细分析当时的利弊得失。为什么那么处置，做了之后达到了什么效果，有哪些跟想的不一样，得在哪里，失在哪里，为后人镜鉴。”
赵祯接过册子，随手翻阅。里面是徐平取了自己在邕州任通判时候的几个典型案例，详加分析，中间利弊得失和一些心得。这是徐平前世所习惯的，他的身份也没人请他去讲什么大道理，培训都是讲实际的东西。依他想来，只有这样做，才能把这次机会好好利用起来，真正做些有意义的事。
赵祯看完，表情缓和了很多，递给一边的吕夷简：“徐平所说的，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些候选官员都是久历政事，讲这些对他们才是真的有用。”
几位宰执传看过了，气氛缓和了许多。若只是讲这些事务性的东西，结束之后由此考试决定奖惩，确实少了许多麻烦，最少不管皇帝还是两府不用去想着拉拢他们了。
随着科举考试越来越规范，此时官场上已经习惯了用考试的办法来做决定。比如想入馆阁，不但要有官员保举，还得到学士院考试，依成绩定去留和地位。武官想要换文职，也一样要有人保举，然后到国子监考试，还是有成绩要求。就是文臣要出任知制诰，也一样要考试，合格之后才能出任。翰林学士倒是因为任知制诰已经考过一次了，不需要再考了，但没有这一资历还是非考不可。
徐平所提出来的，所学的东西都是具体实务，没有立场。奖惩是依照最后考试的成绩来，理论上不涉及个人好恶，最为各方接受。
凉亭里的人传遍，吕夷简道：“陛下，臣发为徐平此法可行。此时朝廷文武百官不下数万人，十之八九都是选人和小武官。他们事务最重，而又学识不足，学这些正可以补他们的短处。而教的人，也能从中重新衡量得失，可谓教学相长。”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赵祯道：“既然如此，那便就定下来，依着徐平的法子去教去学。这本册子着人抄录几份，各衙门去报要去教的官员来，依此写教的内容。”
王曾笑道路：“不需抄录，现在京城里印这些极是容易，让人印出来就好。”
“倒是忘了，现在已经不需要抄录了。那便就交给国子监，去付印吧。”
众人领旨，事情由此定下。由政事堂和枢密院一起商量，律令、刑狱、钱粮以及劝农等等，到底要教哪些内容，由哪些衙门选人去教。
定了一件大事，赵祯心情轻松不少，说过两句闲话，对吕夷简道：“自去年徐平入京，便就编修三司例。前两日听石全彬讲，新的条例已经编修完毕，只是中书一直没有敕令颁行，三司诸多不便。不知政事堂那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吕夷简捧笏：“回陛下，没什么不满意的。之所以先压着，只是因为这两年臣在中书，也一样在编修中书条例，是想等着编完一起颁行。”
此事赵祯当然已有耳闻，但吕夷简从来没有正式禀报过，他也不好去问。这跟他的性格有关，太祖太宗时候连臣僚在家里喝了什么酒皇帝都知道，而且还会明白告诉大臣，让他们知道皇帝派人盯着自己呢，事事小心着点。
赵祯做不出这种事来，时代也已经变了，此时的环境也不允许他做这种事。
今天吕夷简说了出来，赵祯便也就当自己才知道，点了点头：“原来是在编中书条例，那就怪不得。政事必由中书，当然是你们的条例出来，三司的条例才好照着修订，不然岂不乖谬？只是现在三司的事务极多，新旧条例之间，时常让官吏们无所是从，中书条例也要编得快一些。”
“臣领旨！”
寇瑊有事，今天没到，赵祯实在忍不住，便就帮着徐平催一催，当然是借着石全彬的名头，他也不好把徐平就这么卖了。没想到政事堂压着三司条例，还是有正当的理由的。当然这是不是一个借口，那就是另一回事，这借口最少说得过去。
在一个衙门做得久一点的官员，都会想办法编修本衙门的条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得不为，不然自己都掌控不了本衙门的事情。吕夷简做得更厉害的是，他要编的是中书条例，相当于给天下政事立一个规范。这件事情也只有他能做，因为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做这么久的，貌似除了一个吕夷简，也就只有赵普了。
徐平是习惯这种节奏的，他前世总是讲依法办事，依条令办事，要法治，不要人治，其实跟现在是差不多的意思，不过目的不同罢了。
现在的官员热衷于编条例，是因为了到了宋朝，天下大事都集中到了朝廷里，官员实在掌控不了下面的办事人员，不得不用条例来约束。徐平编三司条例，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更重要的还是要改变以前的做事方法。
问完条例，赵祯顺便提起，徐平前些日子说的三司勾院合一，与磨勘司合为一司监管天下钱粮的事，问宰执们的意见。
吕夷简听罢，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道：“禀陛下，三司勾院并不是没有合过，不过多有不便，文书事务迁延，才不得不又分了开来。现在再提勾院合一，怎么防止以前的弊端重现？很多账籍，在本衙门处置起来方便，一旦分开就不免拖延下来。”
徐平道：“相公，此时不同于往日。新的三司条例账目比以前清楚许多，最重要的是查账比以前省无数力气。现在怕的不是文书拖延，怕的是本衙门掩盖情弊。我在盐铁司，知道勾院在本衙门下面，不要上面官员知会，账目一旦不对，公吏们就会自行去篡改对缝。账目好查，以后最重要防的就是这些。”
王曾道：“以前三司勾院合一，致使三司积压文书，至达三年之久尚没有核对过的。你如今要勾院合一，如何防止前事重演？现在查账，真的那么容易了？”
“回相公，确实容易许多了。现在，地方账籍一旦报上来，下个月中旬之前，勾院就能核对完毕。若是以前，都是要压到年底的，这时间可不是省了一点半点。”
吕夷简与王曾低头商量了几句，对徐平道：“此事也不急，等到中书条例编修完成之后，一起再议吧。过两天，你详细写份书状来，看是按你所说，合起来到底合不合适，会不会再出现以前的情弊。”
徐平应诺。
此时已经渐渐到了中午，天气火热，外边闲逛的官员当不住热浪，纷纷到了大树林里的阴凉地里。侍从以上的大臣，则又聚到凉亭里来。

第184章 自伤身世
岂止是勾院，三司都是分分合合，变过来变过去，到了真宗后期才定下来为一个衙门。合在一起三司使权限过大，衙门大了推诿塞责的事情也多，分开之后衙门之间又相互扯皮，事情拖延，同样不变。
说穿了，之所以造成这个局面，还是因为地方权限太小，事情都收归朝廷，诸般不适应。鉴于唐朝藩镇的教训，收地方精兵入禁军，归三衙统管，地方钱粮则收归三司，全国统管。这个时候，中央集权达到了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程度，作为中央的朝廷际面临到了以前从来没有面对的局面，自然要慢慢调整。
这样的大国，不收权就乱，收权之后地方便就会有诸多不便。这是无法解决的矛盾，只能随着现实情况不断修改，收收放放，放放收收。徐平可以提供一定的先进手段，缓和这个矛盾，但将来发展了，矛盾还是会突显出来。
诸位侍从大臣在凉亭里坐了下来，赵祯问道：“这些新制刻摆，你们看了之后觉得如何？可还有些意思？”
龙图阁待制王博文道：“依臣观之，外面的刻摆制作精美，且大小合适。先不说其计时精与不精，仅这样子，就适合富户人家买了摆设。”
众人听了一起都笑，王曾道：“徐平管着盐铁司，只怕早就想着把这些刻摆拿到三司的铺子里面去卖。制成这个样子，本就是有意。”
吕夷简道：“现在看来，新制的刻摆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惟今之计，就是看与莲花漏比较，到底计时准也不准。这要的是水磨功夫，不是一天两天。就是可惜了燕待制，费尽心力制了莲花漏，刚刚摆在宣德门还没有一年。”
燕肃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可惜？在下官心里，只要计时精准，那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再者说了，现在刻漏，也有我一份心血在里面。”
说过一会闲话，吕夷简问徐平：“跟才忘记问你，怎么凉亭里摆了两台一模一样的刻摆？若只是用来校时，一台也就够了，另一台做什么用？”
“回相公，这两台是要一台摆在宣德门，跟现有的莲花漏比较。另一台则想着要送到洛阳司天监去，跟原先的漏刻比较，看看有哪些不同。再者说了，洛阳居天下之中，天时地理本来也要以那里为准。”
其他的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要制两台一模一样的出来，原来还要送到洛阳司天监去。洛阳司天监虽然简陋，但到底有特殊的地位，徐平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常说天子居天下之中，哪里是都城哪里就是天下的中心。但这个时候，大家公认的天下之中却不是开封，而是洛阳。就连官话，也是以洛阳的口音为最正宗。
刚刚立国的时候，太祖便就有心迁都洛阳，只是因为各种客观条件，没有成功罢了。那个时候洛阳的一切都是比照着都城来，并不比开封城差。太宗之后迁都的事情不再提起，洛阳慢慢衰落，与开封的距离越拉越大，但一些国家仪制的重要备份那里一直都是有的。洛阳不但有留守司，还有御史台，有国子监，当然也有司天监。
而且由于天下之中的地位，洛阳司天监虽然破败，人员也不多，但却有几样代表着正统的东西。比如度制，开封司天监所用的天文尺也是以洛阳所藏古尺为准，计时的圭表同样是如此。真正精确的计时，还是在那里。
徐平要以新式的刻摆代替原来的计时仪器，便就要到那里去校准，一步到位。
新式的计时仪器与旧制的比较，不但是要比两者的精确度，换成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就是相对误差。还要跟圭表所测的时刻进行比较，并结合天象，如日食月食等等之类，计算出来的理论发生时间与实际发生时间的差距，算是绝对误差。
对司天监来说，后一项尤为重要。由于旧的历法与天象和节气不合，天圣年间制了崇天历，他们特别紧张。一般的小天象司天监还能糊弄过去，像是日食月食这种全国都能够看到的，一旦跟历法计算的不合，就会追究制历法的人责任。
现在司天监有了望远镜，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楚衍和贾宪又从徐平那里学了些数学和力学知识，计算的精度高了很多。相应的，对时间的精度也有了更高的要求，新的刻摆跟他们的利益最息息相关。
又说一会闲话，赵祯和宰执大臣们也问了徐平新式刻摆的原理，徐平粗略地说了一遍，摆的等时性哪里是一下子就能够接受的？哪怕徐平用细绳吊了重物，现场制了个简单的摆，表演给大家看，他们也只是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而已。
见再无大事，徐平便就让家人上了酒菜来。所谓庆功宴，对大臣们来说又何必真地了解清楚每个细节，只要好用，重要的还是庆功，喝酒。
天气炎热，依然是喝的冰凉的果酒，茶肴主要是各种水果和蔬菜，这个时候大鱼大肉也没有人吃下肚下。
酒到半酣，赵祯吩咐在场的学士们作应制诗，自是对国家盛事的庆祝。
直到太阳西垂，凉风渐起，众人尽兴，才准备散了。徐平的府第在城外，不能待得太晚，影响城门的启闭。
乘着酒兴，赵祯对学士们道：“徐待制说起过两天要送一台刻摆到洛阳司天监那里去，此是朝廷盛事，不知有哪位愿意走这一趟啊？”
众人面面相觑，大热的天气，路上辛苦，没有人吭声。
正在这时，喝得满脸通红的欧阳修高声道：“陛下，臣愿往！”
赵祯看着欧阳修，点点头道：“好，便就由你，与司天监的官员和宫里内侍，一起送去洛阳司天监。此事涉及国家礼制，不可疏忽了！”
欧阳修高声应诺。
等到赵祯转身与宰执们说起其他事情，蔡襄对欧阳修道：“如此炎热天气，永叔怎么想起来要跑这一趟？这刻摆是徐待与人制的，他左右无事，为何不是他去？”
欧阳修道：“君谟想的差了！我到洛阳，是想到钱思公家里吊唁一番。当年我们为河南府幕僚时，钱公待我们甚厚，有此机会怎能放过？”
“原来如此，永叔有心了。等明天我也备一份祭礼，你一起带去。”
钱惟演在随州去世，此时他家里已经把棺椁迎回。当年在他河南府幕下的欧阳修等人受他恩惠不少，一直想着亲自去拜祭。既然要送刻摆去洛阳司天监，要馆阁出人随行，欧阳修便就抢先提出来，借着公事，顺便去吊唁。
众人散去，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便有人知会欧阳修，明日起程。一早先从永宁侯府里取了刻摆，直接装车沿着驿路去西京河南府，洛阳城，限五日内送到司天监。
当晚，欧阳修召集了当年的钱幕文人在京师的聚会饮宴，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席间回忆起钱惟演的种种好处，有的人不由失声痛哭。
钱惟演改官随州后，王曙接任河南府长官，就已经变得严厉，众人再没有以前闲散舒适的日子。后来被荐入馆阁，还想着从此又过上了快活日子，没想到来了京城之后却诸事不顺。像欧阳修等人，钱惟演在的时候，待他们这些人如上宾，没有丝毫上司的架子，是以文友相待。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出仕，过的就是无案牍之劳形，往来无白丁的神仙日子，起点实在太高。钱惟演一走，他们的心理落差非常大。
尤其是欧阳修，自视甚高，结果几次徐平都不给他面子，上次更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斥责。欧阳修再是表现得洒脱，也只是把心里的失落压到心底深处，不让人看出来而已。那是徐平，不是什么元老重臣，文坛名宿，跟自己也不过差不多大的年纪。又没有半分文采，纯靠着运气比自己早一届登第，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当年都是一起参加省试的，欧阳修因为粗疏，诗赋再次出韵而未过省试。徐平不显山不露水，顺顺当当地一路走到最后。本来只是一甲进士，谁想到天突然放晴，张知白的灵机一动，就此当上了一等进士。从此一骑绝尘，如今两人已是天壤之别。
梅尧臣见欧阳修眼睛通红，失魂落魄，对他道：“永叔何必做小儿女态，钱思公在随州虽然落魄，殃后朝廷还是以礼相待，并没有什么遗憾！”
蔡襄笑道：“圣俞这话说得不得要领，永叔不但是为钱公伤心，怕也是在自伤身世。当年在洛阳时人人都道他是第一才子，到了京城却处处受挫，难免伤感。”
梅尧臣冷笑道：“有什么好伤感的！我年过三旬，却几次科场失意，至今没个出身！想人把苏舜钦与我合称‘苏梅’，今年苏舜钦也已经中第，只有我依然失意。你们在馆阁是育材，我在馆阁却只是读书，说起来不是丢死个人！大丈夫岂可因为一时顿挫，便哭哭泣泣自怨自艾，那还有什么出息！”
尹洙咳嗽一声，道：“圣俞不必这么说，当年在洛阳，钱公最是看重永叔。如今他英年早逝，永叔伤感，也是人之常情。”
梅尧臣摇了摇头，再不说话，只是喝酒。
要讲自恃才华，梅尧臣又何尝差于欧阳修？诗文并称，此时梅尧臣的名头已经渐渐有要超过石延年的架势，是文坛最被看好的未来诗坛领袖。却在今年再次落第，还是靠着叔叔梅询，才赖在馆阁不走，等着下一次制科考试的机会。要说不得意，他比欧阳修不得意多了。只是梅尧臣性格刚强偏激，最看不得别人哭哭啼啼。

第185章 路上要小心
一大早，门外“嘭嘭”的敲门声就把欧阳修吵醒了。
揉着眼睛走出房门，雇的老仆上来道：“官人，外面有一个司天监的杨官人，说是有事要求见。”
欧阳修宿醉未醒，只觉得脑袋生疼，一边捏着额头一边道：“什么杨官人？你先带到客厅里上茶，容我洗漱罢了见客。”
老仆应声诺，转身去了。
水已经打了过来，欧阳修洗过了，顺手拿起脸盆架上的牙膏牙刷开始刷牙。徐平把这东西试验好了之后，自然就让新场务制作，拿到三司里的铺子里去卖。反正制肥皂有甘油这个副产物，刚好废物利用，无非再加些碳酸钙和薄荷而已。
京城里的百姓见多识广，追求新潮，几个月的功夫就推广开来，销路很好。欧阳修怎么说也是官员，老百姓都能用得起的东西，他没道理不用。不要说牙膏，有一天偶尔见了卫朴带的近视眼镜，他还特意找到玻璃务去给自己配了一副呢。
欧阳修只有一个寡母，因为到京城的时间短，还没有接过来，家里只有一个老仆侍奉。因为住的是官房，花销小，手头便就宽裕。这两天他正在到处寻找，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等天气稍凉一点接母亲来京，便就算安下家来。
本来欧阳修还有一个哥哥的，只是素无往来。
欧阳观还没发达的时候，休掉了前妻，续娶了欧阳修的母亲为妻，所以欧阳修的父亲比他的母亲大了整整三十岁。父亲五十九岁去世的时候，母亲尚未满三十。
前妻是怀孕离开欧阳家的，后来育有一子，即是欧阳修的大哥，在欧阳观中进士之后曾去认亲。不过欧阳观对这个儿子相当刻薄，根本就不当他是自己家的人，食不饱腹，冷暖不管，就连家里的仆人也时常欺负他。然而欧阳观去世的时候，欧阳修才只有四岁，还是靠着大哥收了父亲的尸骨。两家之后再无往来，欧阳修随着寡母长大。
最近这些日子听说哥哥在荆州黄陂，做个小吏，也不得意。到底是兄弟手足，那些陈年旧事也都放下了，两人又开始有书信往来，只是瞒着母亲而已。
人前再是风光，背后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刷过牙，人觉得清醒了些，欧阳修才终于想起来今日要起程去西京洛阳。
急匆匆地穿上公服，欧阳修到了客厅里，见是杨惟德等在那里，忙道：“昨夜同僚聚饮，大醉而归，不觉就睡得过了时辰。劳兄久等，还请恕罪！”
杨惟德忙起身还礼：“欧阳兄客气，我也只是略坐了一会。”
寒喧几句，欧阳修道：“我们可是现在就要去永宁侯府上？”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还是越早走越好。这一路上带着刻摆，为免损坏，必然不能走快。走得早一些，免得路上借过宿头尴尬。”
“有理，那我们这便就动身吧。”
两人出了欧阳修的小院，见外面一个下人等着，欧阳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来京城未久，尚未置办马匹，这可如何是好？”
杨惟德挥了挥手，让伴当牵着马先行，自己与欧阳修一起安步当车，等到了大路上，两人再一起雇辆车坐着出城去。
等到了徐府门外，已经日上三竿，欧阳修看看太阳向杨惟德拱手：“罪过，都是某家一时疏忽，错过了时辰！”
杨惟德是伎术官，怎么能跟馆阁的官员计较，口中只是说无碍。
通报了进去，不大一会，府里出来人带着，两人一路走向后园。
到了凉亭，见徐平和石全彬两人正坐在石桌边讲话，两人忙上去见礼。
徐平见欧阳修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现在天气炎热，你这个样子，难不成是中暑了？我家里有解暑的药，一会让人取了你们带在身上。”
欧阳修拱手：“待制惠赐，不敢不领。不过下官不是中暑，是昨夜饮酒，有些宿醉未醒，才看起来缺了些精神。”
说完，又加了一句：“先前下官在河南府幕府，多蒙钱思公关照，我们当年僚佐受他恩惠不少。如今他已经故去，当年旧人听说我要去洛阳，便聚在一起送行，顺便准备了些祭品，去钱公灵前拜祭一番。此是私情，影响公事，待制恕罪！”
徐平道：“此是人情世故，你们念旧情又不是坏事，又有什么。只是今天走得晚了，路上要赶得快一些。这位石阁长，随你们一路去。”
欧阳修和杨惟德上前与石全彬见礼。
这一年石全彬借着提举三司条例司的机会，到皇宫外面来任事，跟外朝官员接触得多，大家都认识他。此时宫里面是阎文应得势，他内靠着杨太后赏识，外靠着吕夷简和张士逊关照，风头一时无两，无人能与之相抗。
内侍虽然是皇上身边的人，升迁和官职安排之类却是由枢密院负责，还有一部分权在宣徽院，并不是由皇帝亲自掌管。赵祯其实烦阎文应烦得不行，但一来他本是孝子，不能违背杨太后的意思，二来自己性子软，下不去狠手，三来尊重外朝宰执们的权力，也就只好由着阎文应在宫里面呼风唤雨。
落了座，下人上了茶来，几人喝了杯茶。
徐平道：“你们送刻摆去洛阳，有几件事情我要交待，务必谨守！”
三人一起应诺。
“第一个，要送的刻摆虽然制的时候就上心，其它的都结实厚重，但到底是里面机关重重，精细得很，路上一定要注意不要磕了碰了，也不要太过颠簸。”
见三人点头，徐平又道：“第二个，昨天夜里已经与宣德门外的莲花漏对准了时刻，你们切记不许再调。不管这刻摆与洛阳司天监的刻漏对不对得上，差多少，都原样摆在那里，你们照实回来禀报。”
欧阳修笑道：“待制多虑了。这刻摆如许大我物件，而且听说里面机关众多，我们就是想调，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你们没必要知道，但杨惟德是司天监里的人，他是知道的。”
杨惟德急忙拱手应诺：“下官一定谨记待制的话，绝不敢轻动！”
徐平点头：“嗯，你务必记住此点。还有最后一件，这刻摆到了地方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如何安放的，安放时洛阳司天监的刻漏是什么样子，务必要记得清楚。等你们回来之后，要向我详细禀报，最好是写下来，写清楚！”
时间是很神奇的，在徐平前世，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随时知道准确的钟点，对此已经没有了感觉。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徐平却充分地意识到时间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那是真地相当不方便。
官员上朝，都是按着司天监从宣德门外钟鼓楼发出的信号，那是半夜，百姓怎么可能也按着这作息时间？不说别的，三司的新场务里，想要规范工作时间就相当不容易。那里是城北，人户本来稀少，宣德门钟鼓发出的声音根本就传不到那里，用沙漏又太过简陋，计时不准。加上这个年代不可能燃灯工作，那成本三司也负担不起，上工下工便就变得非常麻烦，工钱计算也复杂起来。
摆钟这种等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却影响社会的很多方面，也影响科技发展。
正是因为重要，徐平是慎之又慎，生怕出一点纰漏。没有人是神仙，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完备，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需要用认真的态度去克服。
徐平看看三人，目光扫来扫去，最后看着欧阳修道：“欧阳修，此次以你为主。”
欧阳修拱手：“待制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我再说一遍，这次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出了意外，三人多商量，切不可鲁莽行事。从这里到洛阳，虽然只有几百里路，但这个世界上，不同的地方不但是地理不同，天时也未必相同，出什么事都很正常。你们要做的，就是小心把刻摆原样送到洛阳司天监去，把遇到的一切都记下来，不要自作主张！记住，不要自作主张！”
见徐平一再强调，欧阳修的心里不由也紧张起来，沉声道：“谨遵待制吩咐！”
杨惟德和石全彬也一起拱手：“遵待制吩咐！”
徐平点头：“也不用太过拘谨，小心认真就好。我让三司特制了一辆马车，只要在官道上，应该就不会颠簸。你们与刻摆一起，都安坐车内，不要骑马了。这一路上三人都要在一起，不要分开，回来之后我要听到最详细的回报！”
欧阳修急忙点头，自己也没马骑啊，要是出门的时候再去借马，还尴尬了呢，坐在车上正好。而且几百里路，还是坐车舒服。
看看天时不早，徐平觉得该叮嘱的都说过了，才让他们上路。
石全彬带的有甲士，是专门护送刻摆的，早已经等在徐府的院里。刻摆关系到司天监观天象，涉及到历书节气，涉及到国家仪制，出行规格还是很隆重的。
（备注：杨惟德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观察超新星并进行了详细记录的人，他称之为“客星”。）

第186章 刻摆错了
欧阳修爬上马车，小心翼翼地绕过摆在车厢前边的刻摆，在靠椅上坐下，出了一口气道：“为什么把刻摆放在前面，诸多不便。”
石全彬笑道：“一是放的架子在前边跟车厢相连，这样稳当。再一个，是让我们坐在后面好看紧了，不要一时疏忽。”
这自是什么理由？只是知道是徐平安排，欧阳修只是摇摇头也不好说什么。
外面赶车的禀报一声，车厢一动，便开始缓缓前行。
“哎呀，这是什么？怎么还转起来了？岂不是有些吓人！”
欧阳修看着头顶上几个扇叶开始慢慢转动，带来丝丝凉风，不由叫了一声。
石全彬道：“官人莫要惊慌，这是风扇。因为我们这次要运送刻摆，车厢不好敞着透风，为免气闷，便就装了这个。官人莫要小瞧，有了这个，我们路上便舒服许多。”
车厢里装风扇是徐平提出来的，由车轮带动，车子前进，风扇便就开始旋转。动力连接的地方用的是销式离合器，销子插上便就跟着车轮转，销子拔出就停了。
达官贵人，特别是妇人家坐车，不喜欢开窗。一是怕被人看破了车里的虚实，再一个要防路上的灰尘，开窗多有不便。这样炎热的天气，在车厢里闷着太过难受，高档一些的车里便就装了这风扇，通风透气。
这个难也不难，扇叶之类都是竹木制成，极便宜的东西，只有装在里面的轴承是高档货。现在采用钢模挤压热处理之后打磨的方式，轴承的造价也降下来了。
其实东京城里现在高档一些的马车里也有，不过欧阳修现在的收入只能算是个中等人家，享受不了那些，第一次见不免大惊小怪。
走不多远，石全彬取了茶酒出来，跟欧阳修和杨惟德饮着说话解闷。
这一路上是如今天下最繁忙也是戒备最森严的两京驿路，马铺驿站众多，运送刻摆的队伍又有枢密院签发的最紧要的文书，相关人等都是小心伺候。路上并没有丝毫意外，到了第四天上午，便就到了洛阳城外的驿站。
欧阳修出了口气，对杨惟德道：“先看一看，刻摆是不是完好无损。”
杨惟德吩咐马车停下，自己到前边把刻摆仔细检查了一番，出了口气：“谢天谢地，完好无损！不枉几天辛苦，终于把东西完好地送到了地方！”
欧阳修和石全彬听了这话，都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一起下了马车，活动筋骨。
看着天边的太阳开始慢慢褪去嫣红的颜色，变得发白，又看了看前边不远处的洛阳城，欧阳修道：“时间尚早，要不我们今天就不在城外歇了，直接把东西送到地方。”
大家都想早交了差事，杨惟德和石全彬自然没有意见。
派了一个卫士骑快马进城通禀，其他人赶着马车继续上路。
占地广大的洛阳外城已经开始倾颓，外城门连守城门的都没有，城墙也有许多缺口，早已经失去了作用。现在的洛阳城，已经撑不起这么大的规模了。
外城，内城，最里面是宫城，洛阳的规制基本与开封一样，司天监也一样是位于宫城里，跟其他的衙门在一起。
到了司天监门外，一个白花苍苍的老官员带了几个学生已经迎在那里，见到欧阳修一行到来，忙上前叙礼。
叙礼过了，杨惟德对欧阳修和石全彬小声道：“这位秦少监以前也曾在京城司天监任职，年老之后自请来管洛阳监，是司天监的元老。”
听了这话，两人不由对秦少监的态度尊敬了许多。
“洛阳女儿面似花，河南大尹头如雪。”白居易的诗虽然写的是唐时故事，到了这个年代其实还是相差不多。西京洛阳城依然是个养年老官员的地方，不但判河南府的一向都是白发苍苍的元老重臣，御史台、国子监和司天监等等衙门，同样用来安置这些退下来的老臣，算是养老之地。
司天监有司天监的规矩，放刻漏有他们一套自己的仪式。众人行礼如仪，这才由秦少监领着，让人把刻摆从马车上搬了下来。
在地上放稳，秦一监对一个司天监学生道：“你上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刻，这刻摆上的时间对也不对。先准备妥当，等过一会到了吉时再搬上去。”
那学生应声诺，飞跑着去了。
要不了多久，学生飞跑着回来，向刻摆上显示的数家看了一眼，突然面如土色。
秦少监沉下脸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有什么不对？”
“时——时刻不对——”
“什么时刻不对？说明白些！吞吞吐吐，成什么体统！”
那学生努力平静下心神，才小心说道：“回少监，这新的刻摆上的时刻，跟上面我们原来刻漏的时刻，对——对不起来！”
听了这话，欧阳修吃了一惊，急忙道：“怎么会如此？临行前，徐待制特别吩咐我们，行前刻摆与宣德门前的刻漏对过，绝无半分差谬！这一路上我们万分小心，不要说是磕了碰了，就连大的颠簸都没有，怎么会时刻对不上！”
秦少监看了看欧阳修等人，又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位学生，转身对杨惟德道：“随我来！”
说完，一手取下官帽，一手提着官袍，快步向观天台上走去。
见秦少临的一头白发颤颤巍巍，脚步急促，杨惟德不敢怠慢，急忙跟了上去。
欧阳修和石全彬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所措，搓着手在原地转圈子。
用不了多少时间，秦少监和杨惟德两人从观天台上下来，一起到刻摆面前，盯着上面显示的数字，眉头深锁，都不说话。
欧阳修上前，小声问杨惟德：“杨兄，时刻果然是不对吗？”
杨惟德沉声说道：“不对，差了半刻多！”
“那是不是——”欧阳修使劲压低声音，“这里司天监的刻漏疏于看管，时刻错了呢？不是我信不过这里司天监的人，只是你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
“我已经问过了秦少监，他虽然年老，却依然保留着在京城司天监的习惯。洛阳司天监一样每天都用圭表校时，且记录明白，绝不会差如此之多！”
欧阳修急得搓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唉，到底该怎么办？”
杨惟德紧紧盯着刻摆，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耐心等待正午时分。洛阳司天监的圭表是古器，传承数千年，绝不会有差错！到了正午，用圭表校时，那时候就知道到底是哪个不对，现在急也没用！”
圭表不但是古人传下来校时的工具，也是国家重要的礼器，了解这些东西是读书人的必修课。欧阳修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只好拉着石全彬走到一边，不打扰他们。
此时太阳高高挂在头顶上，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但所有的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太阳底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慢慢等着正午的到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时间准不准的问题，而是涉及到国家礼制，牵扯的问题众多。如果仅仅是刻摆制作不精良，不能精确计时也就罢了，怕的就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徐平牵头，司天监的人员和以前制莲花漏的燕肃参与，这些人的专业知识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制成之后又经过多日校对，绝不会犯低级错误。如果真如杨惟德所说的，洛阳司天监也严守规制，对刻漏时时校对，同样也没有问题。
两者都没有疏漏，那问题出在哪里，就让人头大了。
用不了多时间，身上就汗如雨下，欧阳修站在杨惟德身后，连额头的汗都不敢擦一擦，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盯着刻摆上的指针缓缓扫过时刻的刻度条。
秦少监把衙门里的官吏和学生都招集了起来，从台下的刻摆开始，一步多远站一个人，直到天文台上的刻漏和圭表。单等着正午到来，校对时刻。
到了午时，秦少监对杨惟德沉声道：“你到上面去，带着人立起圭表。我留在这里看着，到午时钟响，就知道借在哪里了。”
杨惟德应声诺，抬步上了天文台。
秦少监让杨惟德去带人立圭表，自然是为了避嫌，以示自己的清白。洛阳司天监到底是他的地方，不让外人看着，总是让人疑心。
此事非同寻常，知道秦少监的意思，杨惟德也不敢跟他客气。徐平是朝里位高权重的龙图阁待制、三司副使，这次差事不敢有丝马虎，杨惟德不敢出任何纰漏。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划到了中天。站在阳光里的众人已经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头顶上撒下来的阳光如同针扎在身上，又痛又痒，难受无比。
欧阳修只觉得自己头发晕，双腿有些摇晃。想起临走前徐平还问自己是不是中暑了，不由嘴角出现一丝苦笑。那个时候没中暑，现在倒是快了。
突然，秦少监高呼一声：“刻摆上午时已到！”
“刻摆午时已到！”顷刻之间，嘹亮的声音此起彼伏，传遍了破败的洛阳司天监。
杨惟德看着圭的影子投在表上，还是在慢慢变短，心里暗暗叹息一声：“果然是刻摆错了！这新制的刻摆，到底错在哪里？”

第187章 时差
秦少监松了一口气，不管新制的刻摆错在哪里，最少自己没有犯错。人制造的仪器不管是多么精密，都有可能出现错漏，但天上的太阳是永远都不会错的。新制出来的计时仪器，不管看着多么精巧，都要经过天上太阳的检验。那简简单单的圭表，朴实无华，却是检验时间最精准的尺度。
“啪嗒——”一个硕大的汗珠掉在地上，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杨惟德不敢擦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紧盯着圭投在表上的影子。他甚至已经失去了感觉，一切都是本能。在表上圭的影子最短的那一刻，机械地挥起了手臂。
清脆的钟声响起，声波在炽热的空气中荡漾，震起层层涟漪。
司天监所有的官员和学生都出了口气，如果这是一场比赛，他们已经赢了。
“午时已到，刻漏精准，并无差谬！”
声音从天文台上传下来，好像大钟一样撞在欧阳修的耳朵里，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情不自禁地扶住了身边的石全彬，脚步一个踉跄。
“官人小心！看你脸色苍白，莫不是中暑了？车上带的有药，快喝一口！”
石全彬扶住欧阳修，让身边的人到车上取药。
秦少监暗暗出了一口长气，把官帽小心翼翼地戴在自己白发苍苍的头上，一脸严肃，看着杨惟德从天文台上慢慢走下来。
到了秦少监面前，杨惟德沉声道：“刻摆上的时间过得快了，与圭表不合！”
秦少监点了点头：“快了九分之五刻，应是无误！”
“是啊，快了半刻多一点——”杨惟德茫然地点头，“半刻多，怎么如此？徐待制、燕待制，还有司天监里不少人员参与，他们怎么会出如此错漏？他们已经校验了不少时日，不该出这种差错才是！我们行前，特意与宣德门前的刻漏校过，这一路上也没有任何意外，不应该啊，绝不应该！”
欧阳修接了石全彬递过来的药，仰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道：“这是药？怎么如此大的酒味！呀，感觉比平时喝的酒来烈！”
石全彬笑道：“这是藿香正气水，当年永宁郡侯在邕州，多亏这药解瘴毒，听说活人不少呢！药里含酒是不错，解暑极是有效。”
欧阳修半信半疑，把药喝了，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两回到刻摆前，欧阳修问杨惟德和秦少监：“怎么样？是刻摆的时刻错了？”
杨惟德点了点头：“若以圭表论，刻摆快了半刻多！”
“半刻多！”欧阳修吸了一口凉气，“司天监用的刻漏，怎么会差半刻多？这，这也差得太多了！我们如何回去交待？这刻摆还放不放在洛阳司天监里？”
杨惟德神情黯淡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几天的时间差出半刻多来，这样刻摆根本就不能用。或许像徐平先前做的，制成家具一样，摆在人家里还可以，司天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别说半刻多，十分之一刻司天监都不能接受。
欧阳修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临行前，徐平还特意吩咐了此行以他为主，没想到就遇到了这种棘手的事情，怎么办？
见众人都沉着脸不说话，石全彬道：“诸位官人，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监行前永宁郡侯吩咐的话？”
欧阳修苦笑：“什么话？待制说是此行以我为主，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还能让杨少监把刻摆的时间调成与天文台上的刻漏一样，再慢慢比较？”
“绝不能调！”杨惟德断然拒绝。“临行前待制特意吩咐，不准调时刻！”
石全彬拉住两人的手道：“我说的不是这些，你们还记不记得，郡侯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各地不但是地理不同，天时也未必相同，出现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欧阳修眼睛一亮：“貌似徐待制真这么说过——不错，确实说过！”
想到这里，欧阳修与杨惟德对视一眼：“难道，徐待制早已经想到了此节？刻摆之所以出现了错漏，不是计时不准，而是因为开封和洛阳的天时不同——”
说到这里，欧阳修闭上了嘴巴。这个问题可不好乱说，天共一日，天时不同要有合适的说法，不是敢乱猜的。没想清楚就乱讲，会被人看作轻薄。
石全彬道：“不管怎么样，我觉得郡侯那里必然心里有数。临行前他一再嘱咐我们，到了地方要把看到了什么，如何安排，怎么做的，都一一详细记录，然后回去之后向他回报。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没有结果，依我看不如这样，由我在这里看着，你们两个写份书状，骑快马回京城，向待制禀报此事，如何？”
欧阳修沉吟道：“也只好如此？”
秦少监站在一边板着脸，一句话不说。天共一日，还从来没听说过地方不一样时刻就会不一样，天时也会随着地方变的？不过他已经年老，从来没有主管过京城的司天监，这种事情上没有发言权。便就不说话，静观其变好了。
杨惟德道：“此事不可拖延，刻摆运到了地方，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到底应该如何处置，必须尽快拿出主意来。石阁长一提，我也想起来，这次我们出行徐待制一再交待要小心谨慎，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要知道，徐待制是曾经带兵打过仗的人，一向不喜欢啰嗦，这次例外，定然不是无意为之。”
当下几人商议定了，决定由石全彬带着甲士留在原地看着刻摆，欧阳修和杨惟德两人骑快马回京。向徐平禀报事情经过之后，再作决定。
为免遗漏，欧阳修让秦少监取了纸笔来，就在旁边找个阴凉地方，亲自动笔写了书状。在场的几个人都看了无误，一起画上花押。
两人带了两个卫士，就借了甲士中的两匹好马，骑上沿驿路回京城去。
……
“这么凄惨？”永宁候府里的小花厅里，徐平看着欧阳修和杨惟德两个人，衣服不整，蓬头垢面，人都消瘦了下去，着实有些吃惊。
欧阳修拱手：“禀待制，此次我们三人送刻摆去洛阳司天监，哪里想到到了地方之后，当场验试，新制的刻摆与洛阳旧刻漏时刻并不能对上。”
徐平神情平静，问道：“哦，是快了还是慢了？”
杨惟德见了徐平的样子，心里才略有些底，知道他可能已经心里有数，答道：“禀待制，是快了，快了约半刻多一点。”
开封在洛阳的东面，按地球自转的方向，快一点是很正常的。两地相距三四百里路，半刻多换算成徐平前世就是大约七八分钟，刚好是两地经度不同的时差。
对于刻摆运到洛阳司天监之后会不会发现时差，原来徐平的心里并没有底。按照理论上是应该发现的，但谁知道有没有自己没考虑的意外呢？在他前世，你带着手表坐车来往这两个城市，是不可能发现时差的。
这个年代谁又能够拿得准？徐平又不是专门在司天监里做事的。
所以这几个人临行的时候，徐平一再叮嘱他们要谨慎，不要自作主张，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要向自己回报，就是这个道理。现在他们回来，说了两地的时刻差别，徐平的心里就有了数，这次确定无疑地证明了世界上两地时差的存在。
看欧阳修和杨惟德两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笑道：“只要你们路上没有出任何差错，那么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正常。记得我曾经说过，世界上两个地方，不但是地理不同，而且天时也可能不同。实际上，天时地理本就密不可分。”
欧阳修皱着眉头道：“待制，开封和洛阳真地会天时不同？两地天时还能不同？”
“天时不同有什么奇怪的，只要你走的地方足够多，略微留意一下就能发现。比如我以前在邕州，就发现那里的昼夜长短与中原大大不同。一天一夜同样是十二个时辰，同一个季节，邕州的白昼就长过中原，夜晚则要短一些。欧阳修，以后你到外地为官，如果真地事事用心，就应该会发现这些才是。比如像燕待制，他在地方上就比别人用心，所以才会看出海潮与月亮的圆缺有关系，才会制出莲花漏。”
说到这里，徐平不由叹了口气：“读书的人常讲，学问无非是物理性命。但说起来，在性命之学上用心的人多，在物理学问上用心的人则如凤毛麟角。不知道天时地理，又如何能够知道人心性命？物理性命，两者缺一不可！在一样上腐了腿，这学问就要打上个折扣。不过呢，性命之学，迂腐书生们以为只要安坐书斋，读一读圣贤之书，就可以成为饱学大儒。却不知道圣贤之所以是圣贤，学问之所以能让后世的人高山仰止，却不是坐书斋里死读书读出来的。行万里路，见千样人，观山川地理，四时变化，学问是从这里面来。——好了，你们先下去洗漱一番，随后再谈。”
（备注：在中国古代，当然其实不止是中国，是没有全国统一时间的，都是地方时间，跟我们现在不一样。地方上的州县，都是用圭表的原理测定每天的午时，然后用刻漏分一昼夜成十二个时辰，官衙有专人负责。按照时差的原理，只要带着稍微精确一点的钟表，实际上就会发现时差。难以发现的原因，主要是还缺乏精确的计时工具。当然如果计时工具再精确一点，当时的制度下还会发现太阳时包括真太阳时和平太阳时，以及恒星时的不同，书里就不涉及这些内容了。）

第188章 以何处为准？
大内后苑，欧阳修屏气凝神，头也不敢抬，只是不断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自己周围。他到馆阁的日子还短，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难免有些紧张。
徐平当先而行，远远看见赵祯和两位宰相及翰林学士晏殊和梅询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忙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行礼如仪，赵祯吩咐小黄赐了座。
徐平指着欧阳修和杨惟德两人道：“陛下，前几日让此二人带着刻摆到洛阳司天监去，就是他们两个发现了京城和洛阳的时刻不同。”
赵祯看了看两人，对欧阳修道：“你不需拘谨，后苑不是正殿，在这里只是我们君臣闲谈，尽管放轻松。两地时刻到底是如何不同法，你说来听听。”
欧阳修忙谢恩，理了理思绪回道：“禀陛下，微臣和司天监少监杨惟德及内臣东头供奉官石全彬，受命押运新制刻摆到洛阳司天监。到了地头，正是上午，摆放之前与那里原有的刻漏校对时刻，没想到两者时刻对不上。为免意外，我们等到正午，用司天监原存圭表校验，发现刻摆确实走得快了，约快九分之五刻。”
吕夷简道：“你怎么就认为是两地时刻不同，而不是刻摆本身出了问题？”
“禀相公，当时杨少监再三检查，刻摆完好无损，并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回到京城之后，我们也到宣德门前看过，摆在那里的刻摆与莲花漏的时刻完全吻合。”
吕夷简又问徐平：“徐待制，会不会是那一台刻摆走得快了？”
徐平答道：“不会。那两台刻摆制出来已经有些日子了，经过长时间的检验，从来没有走得忽快忽慢过。跟洛阳时刻对不上，应该就是两地时刻不同的缘故。”
“不同的地方，时刻也会不同？真地有这种事？”
吕夷简说着，看了看身边的王曾和晏殊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赵祯也觉得奇怪，对徐平道：“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地方不同，天时也会不同。世上真有这种事？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徐平捧笏：“陛下，这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平常人们不注意罢了。自我出外为官时起，便就习惯熟悉当地地理，记录天时变化，四时变迁。依我所记，邕州那里与中原相比，不但是长夏无冬，而且一年之中，昼夜长短大致相当。并不似京城这里，夏天昼长夜短，到了冬天则又反过来，那里的昼夜长短变化也有，但是很小的。这就是天时不同，不一样的地方，便就会有这些差别。”
晏殊听了皱起眉头：“南方炎热，北方苦寒，人人皆知。炎热天气便就如我们这里的夏天一般，那里的昼夜长短，难道不是跟天气有关？”
“学士，昼夜长短怎么会跟天气有关？邕州往西，蛮人之地多有高山，听说还有终年积雪的地方。那里的昼夜长短，跟山下炎热的地方是一样的。太阳当空，便就是白昼，昼夜当然是跟太阳有关。”
“那为何洛阳的时刻会比京城晚上一些？难不成那里是别一个太阳？”
听梅询问出这句话来，徐平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天无二日，怎么能够把话题胡乱向这个方引？问是不是有另一个太阳，这话题谁敢乱接！
徐平心中想了又想，按照前世的知识，自己当然可以从恒星和卫星的不同，地球不过是太阳的一个卫星等等讲起。不过这样一来跨度太大，只怕别人很难理解，那些知识要随着天文观测慢慢普及，不然就跟讲神话故事一样。
最后，徐平还是决定利用这个时代的知识解释：“太阳东升西落，人人皆知。也就是说，一天之内，太阳是在天幕上走过一圈。而每地的午时，都是用的太阳在本地正上方的时候，也只有那个时候，影子才会最短。京城在洛阳之东，太阳先到，时刻自然就比洛阳要早上一些，这是自然之理，并不离奇。”
因为太阳的运动，导致各地的正午时刻不同，从而出现时刻差异，这样讲起来好像也能说得通。运动本来就是相对的，认为地球不动，太阳自然就动了。
赵祯想了想，对身边的吕夷简道：“这样讲来，好像真地有道理。但真的是因为太阳从天幕划过，所以各地的时刻都是不同的吗？也就是说，洛阳的时刻比京城略晚一些，那么东边的地方，岂不是还要比京城时刻更早？”
吕夷简道：“徐待制说的貌似也有道理，到底对不对，试上一试便就知道了。反正制的刻摆还有不少，便就让人带着，分别向东西方向去，得州县走走看看。”
梅询突然又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如果有人在地上跑得快了，岂不是可以追上太阳？向西跑，就可以一直是白昼？这样想来貌似有些荒唐！”
徐平道：“荒唐什么？只是人追不上太阳而已，如果追上，一直是白天也非常正常。古人言宇宙如鸡子，人在最中，则我们脚下的大地可能就如鸡子最中心一样，是个圆球。一路向前跑去，终有一天回到原地，白天就一直是白天。”
中国人的宇宙观相当混乱，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而且官方也并没有规定一定要怎么说。只要你说的有道理，就有人信你的。而且宋儒不再相信天命，对这些知识比前人开明了许多，尽可以天马行空地去想。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不由笑了起来。
赵祯道：“天地如鸡子，古人倒是真有这种说法。听起来虽然有些无稽，但天地之大，谁又能够一句话说死？不如这样，就再用两台刻摆，一台向东到青州，一台向西到京兆府，看是不是各地的时刻都不同。如果不同，与京城相差多少。”
吕夷简捧笏：“陛下所说是正理，此事可行。所谓坐而论道，不如真地去行上千里路，什么结果，一目了然。不然我们再说上几天，也还是说不清楚。”
看着站在一边的欧阳修和杨惟德，赵祯道：“此事便就交给你们，等到回洛阳司天监把那刻摆安顿好了，便就再带上两台，分别向东向西，看看到底如何。”
欧阳修和杨惟德领命。
赵祯又问：“那洛阳司天监的刻摆如何处置？是把时刻调成跟那里的刻漏一样再行比较呢，还是不调？”
“调自然是要调的，不然每天比较起来太过麻烦。不过差了多少时刻，调之前一定要记清楚，记得精确一些。以后确定了各地的时刻不同，是要知道各地到底跟京城相差多少的，就跟舆地图上的四至一样，著之版籍。”
王曾一直不说话，这时候突然问道：“各地时刻不同，那天下要以哪里为准？”
徐平道：“自然是京城！天子所居，天下之中！”
“为什么不是洛阳？那里才是天下之中，艺祖龙诞之地！”
憋得有些难受的欧阳修听了这话突然就来了精神，捧笏说道：“下官以为王相公说的有理，洛阳才是天下之中！此事早已载之典籍。而且不只是地理，就连说话口音也以洛阳为准。本朝韵书，向来都是以洛阳口音为正，为什么时刻就不这样了？”
徐平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到了这个时候，神情都严肃起来。这可跟讨论各地时差不一样，那就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学术问题不值钱。以哪里的时刻为准，可就是个政治问题，政治问题容不得半点马虎。
开封的地位一年一年上升，与洛阳的差距越来越大，但总还是有一些人想着要把都城迁到洛阳去。在他们眼里，开封城没有洛阳千年古都那样厚重的历史，而且四处平原，无险可守，比不上洛阳八关环绕，可以凭关驻防。开封强于洛阳的，最重要的无非是河运发达，江淮粮米运到这里方便而已。
此时朝廷里面一些礼仪类的，多数还是以洛阳为正，开封并不是当然的都城。首都而已，只是几都里面排在第一位的，并不是惟一的。
徐平对这个话题没什么立场，他的前世也早已经习惯了剥去都城的神圣意义，一切以实用为最优先。什么天下之中，只是存在观念中，并没有什么科学意义。此时天下的经济重心在东在南，从管理方便的角度，当然还是开封比洛阳强一些。当然军事上洛阳确实比开封有优势，有八关可以防守，洛阳平原本身也能支撑不少人口。
见一个简单的科学问题要转向政治话题，赵祯忙道：“此事容后再议，现在各地的时刻到底是不是不同，差了多少还没有定论，搞清楚了再确定哪里为准吧。”
说完，吩咐欧阳修和杨惟德两人先出宫，骑快马返回洛阳，按照原先的吩咐把刻摆在洛阳司天监安排好。之后回到京城再领命，准备带着刻摆到各地实测。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之中，赵祯才道：“刻摆的话题先到这里吧，趁着今天有空闲，说一说前些日子棉布的事情。”

第189章 棉花推广
徐平并不想借着一个话题来搞个什么思想大爆炸，那样效果如何且不说，还会引起剧烈的反弹。他更想像现在这样，通过时差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时代的人们的思想。有了望远镜看见了广阔的天空，有了摆钟能够相对精确的记录时间，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人们的思想里，人们的生活里。
随着这点点滴滴，读书人自己会去思考，会去探索，会去开发阔的知识天地。
以前人们看不见天空的深处，观察不到日月星辰带给这个世界的影响，只会闭门去想象那广阔的世界，徐平会慢慢带给这个世界认识宇宙的手段。
几千亩地的棉花，远远不能满足三司场务的产能，一个月都不到就把棉花消耗光了。现在正是炎热天气，贴身穿着棉布制作的衣服比麻布舒服太多，棉布已经成了京城里的抢手货。为了达到最大程度的宣传效果，三司铺子里现在每天限额供应。
见赵祯要谈论棉布的话题，吕夷简捧笏道：“陛下，现在京城里卖的棉布，比以前的吉贝布还要好上许多。臣也让家人买了几匹来，确实与苎布比有云泥之别。只是今年棉花太少，织出来的布不多，现在实际上是有价无市。”
王曾道：“现在三司铺子里售卖的棉布，价钱只相当于原来苎布的两倍，每天铺子一开门，便就被抢购一空。臣听闻，京城里有闲汉专门守在铺子门口，每天铺子里卖出来的棉布都到了他们手里，这些人再加价贩卖。既然如此，何不把价钱提上去？”
吕夷简又道：“岂止如此，还有臣僚上奏，要求朝廷把夏布换成棉布。可今年的棉布不多，又哪里做得来？只有候来年了。”
赵祯看着徐平道：“是啊，宫里也有人在朕的耳边聒噪，宁愿不要缎匹也要三司新出的棉布。徐平，你在三司，制棉布的场务和铺子都在你的管下，如何看？”
徐平捧笏道：“回陛下，现在棉布不足，主要是棉花不足。棉花不足只是因为种的地太少，而不是这作物多么难种。之所以定的价钱不高，是因为按正常来说，一亩地出产的棉布是比麻布多的，本来也不应该高到哪里去，现在只是少而已。”
决定商品价格的是商品的价值，供需关系会带来波动，但不会成为决定因素。徐平之所以没把棉布当成什么稀罕货物来卖，主要还是扩大影响，让人们习惯，为来年的大规模扩产作准备。从一开始就告诉这个时代的人们，棉布就是普通人穿的。
赵祯皱着眉头：“今年季节已过，就不多说了，来年要怎样保证棉花不缺。”
“在臣想来，有以下几点。一是营田务今年已经有了规模，名下闲田众多，可以让他们多种一些，与稻田轮作。再一个由官府出种，选几个州县让民多种。为了劝民种棉花，可以在这些地方允许百姓用棉花代替赋税，除了粮之外，一切都可以用棉花来代。营田务和劝民多种双管齐下，来年棉花应该多上许多。”
吕夷简问道：“徐平，棉花真地不难种？”
“回相公，不难，除了采摘的时候麻烦一些，其他与种麻也相差不多。如何种棉花，下官先前写了一本册子，可以官印之后发下去。等到了季节，再选熟手去教民耕种就是。第一年是会有些困难，但也不会出大乱子。”
王曾道：“这作物要求什么地理气候？哪些地方可以种植？”
徐平想了想：“依下官所知，西域有种棉，闽越一带也有种植，我的庄里也种了几年。依此说来，从南至北，除了苦寒之地，应该都能种。不过，最适宜的应该还是江淮和京西路南部及荆湖路北部，开封府这里貌似是稍差一些。”
王曾和吕夷简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吕夷简便道：“既然如此，不如就以京西路南部的几个州为主，再加上两淮选几个州，劝民种棉。这些地方到京城方便，收了棉花之后也好运输，不知是否合适。”
徐平道：“自然可行。不过开封府周围闲田众多，也可以劝民去种。只要种的时候官给种子，采摘之后以合适价格官收，获利也是不小。”
关于棉花种植，徐平已经想了很久，尽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在他前世棉花大规模种植的时候，出现的可是种植园，这一点不能不考虑。中国明清时期之所以不是这样，是因为棉布是重要的赋税品种，强行把产能分散到千家万户，使大规模的种植园无利可图。自己这个时候，可是奔着棉布商品化去的。产能当然要尽量集中，而且不能用强征赋税的办法冲击商品棉布，这样就要防止大种植园的出现。这个年代不抑制兼并，如果不采取措施，大庄园的出现几乎不可避免。
大种植园会提高棉花种植的效率，但副作用也大。会禁锢大量的劳动力，会出现商品经济的孤岛，而且还会排斥新的生产工具的使用，本质是生产关系的倒退。
要避免这种情形的出现，只有运用赋税工具，由官方调节，把资本从土地中挤压出来，强行让他们进入商品经济的循环中。
随着棉花种植的推广，赋税的改革就必须提上日程。现在按户等收税本就是对资本的累进税制，只不过针对的资本是乡村的耕地和城市的房产。怎么样调整，让资本主动进入商品经济循环，而不是囤积在土地和房产上，是徐平要考虑的问题。
不过要做这件事情，徐平现在的盐铁副使身份有些不够了，即使寇瑊完全放权也不行。政治有政治的逻辑，不能够不按照规矩来。
将来怎么办，徐平的心里还没有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赵祯听着两位宰相与徐平的对话，想了一想，道：“江淮是钱粮重地，如果在那里种棉花，会不会挤占粮田？京城所需的粮米，可大多都是从那里运来的。”
徐平道：“挤占是肯定会挤占的，那里如果棉花种得多了，会引起米价上升也说不定。依臣之见，不如还是以开封府周围和京西路为主，先不到两淮去。京西路的闲田极广，若是以营田务为主，广招厢军去种，应该比到两淮去种好得多。”
赵祯见吕夷简和王曾并没有反对，便道：“那便如此吧。今年王拱辰在营田务做得着实不错，明年便就让他再多招些人，在京西路和开封府多种棉花。过几天中书给他定个赏格，只要做得好了，可不吝官职封赐！”

第190章 请废西水磨务
依徐平的记忆，这个时候最理想的棉花产地应该是江浙和南阳襄阳盆地。江浙一带人口众多，正处在开发的高潮期，并不适合大规模地种植棉花。而南阳周围则人口稀少，荒地极多，京西路所开的营田务，基本都在那里。只是因为人口不足，一直以来都是随建随废。在那里因地制宜地开办官方的棉花大种植园，大有可为。
不过这涉及到三司和地方的协调，涉及到征税制度的变化，徐平做不了主。只能回去慢慢跟寇瑊商量，由他出面，向朝廷提出此事。
小黄门上了凉水来，众人喝了解渴，说些闲话。
徐平的牙并没有完全好，喝了一口冰水，便就觉得疼痛难当，只好放下。
乘着几人说话的空当，徐平捧笏道：“陛下，诸位相公，刚才只是说了下年开始扩大棉花种植，但种出来的棉花如何织成布，还要再议。”
赵祯有些奇怪：“现在三司织布的场务，不是只忙了一个月便就闲了下来？下年种再多棉花，场务还会积压在那里？”
“微臣的庄里，今年种的棉花全部都算上，也不到五千亩。如果推广到下边州县去种，怎么也要数十万亩起。现在织布的场务，是远远不够的。”
吕夷简放下冰水，拿起桌子上的折扇摇了摇，道：“京城北部五丈河两岸空地还多的是，三司尽管再招人，把现有的场务扩大就是。”
徐平摇了摇头：“相公，事情不是如此简单。那些织布的机具，都要学习了才能够使用，不是招人来就行的。而且这一年来，三司的新场务招了数万人，京城的人口虽然众多，也没有什么闲人了，招人并不容易。”
听了这话吕夷简不由笑了起来：“徐平，人人都知道，京城里什么人最多？自然是闲汉最多！为了这些闲汉，开封府程琳是操碎了心，怎么会没有闲人！”
“相公，闲汉之所以是闲汉，是因为他们游手好闲，不是他们没有事做。场务里做活计是很辛苦的，哪里比得上在街头上闲逛，酒楼瓦肆里混一混就有吃有喝？场务里最不可能招到的人就是闲汉。对于朝廷来说，闲汉是没有用的人。”
这个年代的闲汉就是后世的混混小流氓，而且还大多都有技艺。不过这些技艺都是说趣逗乐，吹拉弹唱，相扑蹴鞠，都跟劳动没有关系就是了。这些人可不是工场欢迎的劳动力，招他们进去，管理者得头疼死。更不要说，你不嫌麻烦想招，你家还不愿意去呢。每天混一混就吃香喝辣，为什么要进工场做死做活？
开封城里的闲汉多，是因为王公大臣权贵富豪多，这些人有需求，才养了这么个特殊的市场出来。场务的工作条件，怎么能够相比？
王曾道：“徐平说得有道理，那些闲汉怎么可能是做活计的人？他们都是自小无赖，失了廉耻之心的人，才会去安心做闲汉。这些人就是想进场务，也断不能让他们进去！场务缺人，还是别想办法。”
梅询道：“要不，让周围的州县把充军发配的犯人送入场务如何？现在开封府人犯都是送到郑州贾谷山采石场，每日吸石末入肺，死人甚多。如果改配三司场务，不独是有了人力，对犯人也是一项德政。”
听了梅询的话，徐平急忙道：“万万使不得！现在新场务的工人，都是每月领固定钱粮，衣食不缺的良善人家。在场务里做事，向亲戚朋友们说出去，在京城里是件有面子的事情。如果杂配进犯人，岂不是尴尬？三司属下的场务，只能招良人，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人犯到里面做事！”
郑州贾谷山采石务是京城官方建筑石材的主要来源，包括开封府，周围州军的犯人都是发配到那里，算是劳改。由于采石工作条件恶劣，容易得尘肺病，正常和雇根本招不到什么人，主要就是靠的充军发配的犯人。
徐平在三司开的是工场，代表着先进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要给整个社会做榜样的，怎么可能变成收容犯人的场所。三司的工场是资本运行的凭托，徐平本人可不是资本家，不会为了利润不顾一切。三司既需要新场务赚出来的钱作政绩，也需要场务里的工人过得像个人样做政绩，这个衙门还是需要脸面的。
见徐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吕夷简不快地道：“依你所说，场务里在京城是招不到需要的人手了？那要如何？”
从劳动创造价值的角度来说，要生产更多的货品，除了增加劳动人数之外，还可以改进劳动工具。中国虽然一向劳动力资源丰富，但具体到这个年代，具体到这个地方，劳动力却明显不足。不然的话，也不会在天下最中心的两京之间，荒废了那么多的耕地。可耕之地，开垦稼穑的不过十之二三，实实在在的地广人稀。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很多，但结果显然就是劳动力缺乏，必须要从劳动工具的改良上起办法。
向吕夷简拱手，徐平道：“相公，三司所能招纳的人手就只有这些，再想多招急切间也不可能。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能从器具上想办法。下官在棉布务里试了新的纺织机具，不用畜力，而是用水力带动，效果极佳。用同样的人手，织出来的布比原来使用畜力时多了一倍不止。为今之计，可以不招人，而是把机具改成水力的，就可以解来年的燃眉之急。”
吕夷简道：“你一向心思灵巧，多有发明，三司获利良多。如果真地有这种用人少又织布多的器具，自然是好事，如果合用当有赏赐。”
“相公谬赞，下官如何敢当？只是京城地处平原，河流虽多，能够利用水力的却很少。如今可以利用的河流，都建有水磨务。为了来年不误了织布所需，下官想请废西水磨务，把那里改成织棉布的工场。原来西水磨务所出的米面，挪到他处改用牛骡拉磨，也误不了事。如此一来，两不耽误。”
听了这话，吕夷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你把织布的挪往他处，用牛骡拉着岂不是好？西水磨务供应着大内和城内禁军所需的米面，如何能废？”
“相公有所不知，织布不能忽快忽慢，用水力可以筑坝蓄水，修渠泄水，比牲畜平缓得多。而磨米面不需要如此平稳，两相交换并不耽误。”
吕夷简连连摇头：“胡闹！使不得，使不得！圣上在这里，大内所需且不说，城内数万大军所需的米面可不是小数，不敢出丝毫差错！你一废水磨务，少了禁军的口粮，一旦喧闹起来，你可知道后果？”
“怎么会少了呢？只要计划得当，备好余粮，或者是先让新的磨面所在建好再废水磨务，并不会出什么差错。此事下官已筹划良久，应是万无一失！”
吕夷简只是摇头，面上出现了一丝无奈，好似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徐平，你尚年幼，有的事情考虑不妥当，人之常情。京城所有的水磨务都不可废弃，你只管另想办法，此法绝不可行！这不是我难为你，是因为你经历的世事尚少，明不明白？”
徐平没想到吕夷简会坚决反对，自己筹划此事已久，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已经考虑到，甚至中间过渡阶段所需的米面已经开始储备，怎么就不可行呢？
不自觉的，徐平抬头向赵祯看去。赵祯皱着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徐平又看坐在吕夷简一边的王曾，王曾叹了口气：“口粮为军队之本，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吕相公说的没错，徐平，你别想办法，水磨务无论如何不能动。”
一处西水磨务，每年出来的米面不过数十万斤而已，对于三司来说，根本就不是大数字。仅在自己盐铁副使的权限内，徐平就能把这些口粮预先储备起一年的来，一年时间，什么事情做不好？徐平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两位宰相在担心什么。
徐平觉得有些茫然，看坐着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是微微摇头，显然都觉得自己所说不靠谱。而且，徐平觉得这些人的表情后面，都带着这样一句话，任你再是天资纵横，踏实肯干，年轻终究还是年轻，竟然会想出这种主意来。
这种神情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就像是晚辈对孩子，看着孩子不小心闯了祸，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说明白，无奈地摇摇头。
徐平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当年自己刚刚回到京城，他就见到过这种神情，事实证明自己并没有做错。只是这一次，他是真地想不明白这些人在担心什么。
如果不能够利用水力，怎么在京城里搞大规模的纺织工业？用人力自然可以，但这个年代哪来的那么多人力？大宋建国六十余年，人口还在恢复之中，离当年隋朝的户口数还差着一大截。如果再算上江南闽越人口的暴增，中原的人口恢复更是惨不忍睹，开封城周围，根本就没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
其实徐平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在朝廷里为官的时间太短，不知道一些不能碰的禁忌。禁军的口粮是随便敢动的？西水磨务是供应禁军米面的，这一点就够了。哪怕你就是在军营门口把米面堆成山，水磨务也依然不能动。
只要你一敢动，就会有传言说是军营的口粮会短缺，铁定就会有士兵闹事。京城里的禁军闹事，后果根本就不敢想象。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吕夷简和王曾两人就不敢开这个口子，徐平准备得再完备都不行。
禁军传承自五代军阀牙兵，能打不能打是另一回事，造反闹事那是一等一的，祖上传下来的本事。衣赐食物但凡有一点点不如意，便就有人借机喧闹。更重要的是闹过之后大多都是安抚，能够把为首的人绳之以法的，史书上都要记一句能吏。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为了织棉布，再大的事情也不能惹他们啊。
太祖是武将出身，在位的时候并不怎么崇文抑武，读书人在他眼里是穷措大，只是要用而已，而且用起来比武将便宜。二十万贯就堆满你穷措大的屋子，回家慢慢数钱玩去。但如果是武将管地方，二十万贯只怕还养不了几个牙兵。
太宗由于继位有争议，大力提拔科举文官代替武将勋贵，正式开始崇文抑武。但另一方面，太宗又怕人造反，把军权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而且为了军权，有意使用庸将统兵，又鼓励下层士卒对抗统兵官，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局面。将领无能，没有能力管理军队，士卒不服气就更加骄悍，形成了一种平衡。庸将坐居高位，享受着优厚俸禄，对下面的士卒管不了也不敢管，下面的悍卒则无所不为。
文官的地位高是不错，但却不能轻易过问禁军的事务，军权是握在皇帝手里的百官禁忌。禁军六十岁退休领半俸，老弱极多。但即使以宰相之尊，哪怕就是加上枢密使，也没有能力淘汰禁军士卒，那是天子赐下终身的铁饭碗。
文官们尽可以在朝堂上对武将辱骂嘲笑，但却动不了他们的分毫利益。不但是动不了，一个不满意还要造反闹事，被乱军杀死的地方主官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这种情形，跟徐平当年在邕州，有蔗糖务的乡兵做后盾有根本不同。那时候他真要逼急了，是可以拿着正规军开刀的，反不了他们。现在禁军大营就在皇城周围，两位宰相只想让这些人过得舒舒服服不闹事，怎么还敢去惹他们？
徐平想用水力，可以。想要地方，可以。想扩招人手，也可以。这都是能给朝廷增加钱粮收入的，政事堂乐观其成。但要动水磨务，或者是做其他什么事情，影响到了禁军，哪怕只是有个影子也不行。不但是宰相不同意，坐在这里的皇帝和翰林学士也一样，都觉得徐平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第191章 梁园虽好
从织棉布的场务出来，徐平走在夏日傍晚的街道上，听着周围的人声喧哗，低头想着心事。迎面吹来的风依然热气扑人，感受不到一比凉意。
谭虎带着两个随从跟在徐平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时好奇地看看周围繁华的街道。
这里就是京城，天子所居，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果然不是邕州那边疆之地能够相比的。这里的街道，这里的房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别的地方看不到的气势，说不明白，却又无处不在，处处都彰显着一种雍容大气。
自来到京城之后，徐平便就让谭虎先去跟着上课，不管学什么，也不管学了有没有用，总之认认真真学就是。只有闲暇时候，谭虎才会跟在徐平身边，代替三司的厢军做起自己的老行当。
当年在邕州，徐平仅仅是个通判就改变了谭虎的人生轨迹。现在做到三司的副使了，谭虎也不知道自己继续跟着这位老上司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徐平低着头缓缓而行，想着心事。
被驳回了废水磨务的提议，徐平也算是想明白了。这里是京城，各种各样的势力盘根错节，哪里是那么容易随便动的？以前没有感觉到这些，是因为自己的动作都是限制在三司之内，一旦超出三司的范围，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看着杨柳在晚风中飘荡，看着五丈河上偶尔出现的一条货船，看着路上悠闲自在的行人，徐平觉得有些失落。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但这是第一次，遇到了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困难。
三司的新场务已经招收了数万工人了，开封府是很难再招到人了。说是开封城人口过百万，但除了数十万的禁军和家属，再除去数万的官吏，再除去各种厢军杂役之类，还剩下多少百姓？这是座因为政治和军事原因崛起的纯消费的城市，本就不适于大规模的工商业发展，更何况还有各种各样的权贵及其他势力阻碍呢。
自己一厢情愿了吗？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看已经进入八月，又到了收获的季节了，但徐平却感觉不到收获的喜悦。他用一年的时间理顺了三司内部的事务，再想做下去，就要超出三司的职权范围。而一旦超出三司职权，真地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党项的使节前些日子被追回，由王德用出面对其进行斥责，并让他们带话给赵元昊，谨守臣节，下不为例，不然必行诛罚。接着，刘平由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升任步军都虞侯，正式进入三衙管军大将行列。龙神卫四厢和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虽然也是管军大将，但不管三衙事务，到了步军都虞侯，才算是进入三衙顶层。
三衙的殿前、马军和步军三司的副都指挥使不是都指挥使的副职，因为正副两个职位从来都是只任命一个，不管正副都是三衙主官，分别称为殿帅、马帅、步帅，都虞侯才是他们的副职。不过军权集中，三衙事务都是由三帅说了算，都虞侯实际上是闲职，并无职掌。反以刘平在升任步军都虞侯后立即外任，到了陕西路就职环庆路副都步署，掌一路兵马，作为对党项可能会反的防范措施。
有着前世的记忆，徐平自然知道大宋兵马对上党项初期几乎是每战必败。但这个年代的人们却没有这样的认识。包括元昊自己，也不敢想能够打出历史上那样的战绩来，不然他早就反了。实际上在此时大多数人的心里，都认为党项如果敢造反无异于自寻死路，或许灭不了他，但重创还是很容易的。
所以让刘平带着近万禁军前去西北，足以对党项形成巨大的威慑，最少短期内赵元昊不是被逼急了是不会公然造反的。
徐平明白这一点，也知道离着战争的到来应该还有几年的时光，自己要进行经济的改革，也只有这几年的时光。只要这几年把经济理顺了，有了充足的钱粮，哪怕就是打成历史上那样的战果，也足以把党项用钱粮堆死。赵元昊能够冒险成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把大宋的储备消耗干了，陕西路搜刮过甚，面临到了严峻的局面。
上个月韩综上奏，要求今年陕西路不再向京城运送漕粮，而是由转运使司直接运往边境几州。他在那里一年，交通初步有了个眉目，可以由官府组织运粮了。
以往历年陕西路都要向京城和洛阳运粮五十万石，同时还有沿边入中法让商贾向边境州军送粮。这之间看起来矛盾，其实想通了也很容易理解。陕西路运到中原的粮食，是来自于关中最富庶的几州，那里确实有余粮，而且通过渭河和黄河水路，运往中原也方便。而边境驻扎大军需要粮草的州军，由于当地山川破碎，交通不便，大多是靠肩扛马驮，由官府组织从关中运粮却不容易。
这种事情做了出力不讨好，官僚的本性自然是趋利避害，便就找种种借口把这运粮的工作推到了商贾的头上。商贾求利，自然是怎么获利最大怎么来，那些粮草大多还是从本地搜刮来的。也就是徐平去年就发现了的，沿边入中法运行多年，结果东南茶利全部搭进去，实际结果却是无一石粮入陕西。
这不算是官商勾结，因为根本就没有勾结，不过是官吏对要做的事畏难，便故意创造了这么个商机出来。商贾迎难而上，把握住了这个商机，并且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满足而已。正是因为各取所需，不管这政策的弊端有多么大，茶法盐法怎么改来改去，最后还是要把这个政策延续下来。不如此做，谁还敢到陕西路去任官？特别是沿边的州军，历来都是武将知州，一边管军一边还要运粮草，谁干谁傻。
直到韩综到了陕西路，把徐平当年在邕州的做法带了过去，真地开始由转运使司修路组织运粮，彻底断掉了由官到商的这条链条，一切都变了。
最少现在的陕西路，比历史上面对党项造反时的局面好了很多。因为党项赵元昊的野心和政策，党项早晚还是要反的。或许初期还是能够那么顺利，不过大宋的支撑能力却大了很多，仅靠历史上那几个胜仗，赵元昊逼不了大宋跟他和。
在西北打仗，打的终究是钱粮，只要手中有粮，便就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徐平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去考虑党项什么时候反，他要做的就是把经济改革进行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与此相比党项不过是癣疥之疾。
徐平站在五丈河边，看着河水映着晚霞，五光十色，如同梦幻一般。
接下来该怎么办？徐平的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一切的规划，都是建立在棉布这个优良的商品上面，借助棉布，打造出一条商品经济的链条。理论的创建要靠着这根商品链条去说服别人，商品经济的发展要以这根链条为骨架去壮大，社会由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的过渡要靠着这根链条打破穿衣的自给自足，一切都要靠棉布。
开封城虽大，却不是个好的工业基地，这里不能动的势力太多了。
抬头看五丈河的对面，不远处离着州西瓦子不远就是禁军大营，这样的大营在京城里不下十处。仅仅这城里面的军营里，就驻扎了不下十万兵马，再加上附近的县镇则有三四十万之众。这几十万人，全都靠着禁军的俸禄活着。
禁军，包括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吃的都是朝廷发的禄米，穿的都是朝廷发下来的布匹。他们是纯粹的消费者，但是却跟种地的农民一样，不从市面上买吃穿。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自然经济？
开封城，不但不是个好的生产基地，只怕也不能算是个好的消费市场。
人口过百万，但真正依靠买生活必需品活着，一下子就去了七八成。这里是奢侈消费品的优良市场，但对三司的纺织业来说，这里很糟糕。
徐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选择京城作为经济改革的中心，到底对也不对？如果是在外地州军，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大的阻力。一个水磨务算什么？当年自己在邕州把天都快翻过来了，谁敢说上一句？蔗糖务把原来的社会基础彻底摧毁，从福建路去的移民户口甚至在好几个县里都超过了土著，还不是风平浪静。
经济变革往往都在落实后的地方兴起，并发展壮大，并不是偶然啊。落后的地方虽然生产力不发达，但旧的生产关系的束缚也少，旧的势力的掣肘也少。
束缚少，又何尝不是非尝重要的有利条件。便如小草，虽然地下养分不足，但头顶上没有大树遮挡阳光，没有沟渠引走雨水，没有无数的同伴与自己相争，说不定还是最先长成的那一棵。
开封城，或许并不是徐平理想的破局之地。

第192章 凿齿蛮
夏日的晚霞红得像火一样，把世间的一切涂抹成了嫣红的颜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从场务里出来的工人渐渐在街道上汇成洪流，人的脸上映着霞光，透着红彤彤的色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奋发向上的精神。
徐平看着在路上说说笑笑的工人，一时有些出神。自己这一年来所改变的，不仅仅是京城里百姓的生活用品，还有这数万人的命运。只要三司的政策不改变，这些场务一直办下去，这些人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工人。
历史在慢慢地改变着轨迹，整个社会在慢慢地起着变化，这些变化不是靠着哪一个人登高一呼，而是靠这些普通人，这些点点滴滴。
随着工人们从场务里下工出来，附近的街道好像一下子就沸腾了。各种各样的小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挑着担子在街道上穿梭。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伴着小贩们匆匆地脚步，在这傍晚的霞光里，给京城别添了一份生气。
徐平没有去招呼自己的随从，就沿着街道边慢慢前行，看着傍晚五丈河两岸的风光，感受着这一份生活的气息。
这是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生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面貌。
三司铺子挤来挤去的达官权贵，地主商人，是一种改变。这场务周围鲜活的生活又是一种改变，在徐平眼里，场务周围的改变使自己感到更加亲切。
谭虎招呼着两个卫士，不急不徐地跟在徐平身后。他知道这种时候徐平不想让人打扰，离得远了不行，离得过近也不行，这中间的距离是多年形成的默契。
走了一百多步远，前面河边的大柳树下围着的人群阻住了徐平的去路。徐平抬头看看，本想绕过去，突然被人群里传出来的声音吸引住。
如果自己没有听错，人群里说话的是邕州土人？那里的人语音特别，而且话里汉蛮夹杂，徐平在邕州六年，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一时兴起，徐平挤进了人群。
后边谭虎看见，不敢怠慢，忙带着两个随从挤到徐平身边。
人群里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左手拿着一把钳子，右手一把凿子，正说得唾沫横飞。这人的头上也戴了幞头，但看起来明显不习惯，戴得歪歪扭扭。身上的衣襟随便掩着，腰上随便一扎，身子一动就能看见胸膛，瘦得骨头好像随时就能从那里刺出来。
尤其是这人一开口说话，便就露出一边缺了一颗的门牙，话音就听起来漏风。
谭虎在徐平小声道：“官人，这是个我们邕州的蛮人，当是凿齿蛮。他们都在婚娶之前敲掉两颗门牙，这人当是自己的手段，在这里招呼给人拔牙呢。”
徐平笑了笑：“我也大略听出来了。这汉子倒是头脑灵活，只是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京城里来讨生活，手艺不知道怎么样。”
这个年代的人不注意牙齿保养，吃的食物又粗糙，牙齿损毁得厉害。不过因为牙齿经常得到锻炼，后世很多人有的牙病这个时候很少人有，他们常得的牙病在后世也很难见到，牙医的手段自然也就大不同。用金属汞齐补牙的技术早就已经有了，不过还仅限于达官贵人使用，街头牙医常见的就是这汉子这样，一手钳子一手凿子，哪颗牙不顺眼就敲掉哪颗。好在这个年代的人牙也不稳固，敲起来好敲。
徐平就吃了这个亏，让自己吃了无数苦头的尽头牙这个年代根本就没有危害，成病的也就他这么一个特例。在前世这是小病，这个年代的医生却都没有见过。
看见有人拔牙，徐平就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脸。前两天在宫里喝了一口冰水，不知怎么牵动了牙的炎症，这两又开始疼了起来。
那汉子天南地北地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周围的京城百姓听懂了没有，便就把钳子和凿子向地上的一块破布上一放，撸了撸袖子。
正要招呼生意，汉子一扭头看见了谭虎，吃了一惊，忙上来行个礼道：“小的韦小河，流落到京城里混口饭吃，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知寨官人。——官人富贵！”
谭虎没想到这人认识自己，忙扶住他道：“你怎么认识我！”
“小的生就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曾在官人的寨里讨过生活，是以记得。——唉呀，这不是提举官人？小的该死，竟然没认出来！”
韦小河一边说着，一边就向地上跪去，准备要行大礼。
徐平急忙一把扶住：“街道上不便行礼，你不需客气。”
韦小河急得在原地直搓手：“对我们这些蛮人，官人便如再生父母一般，不能行礼岂不得罪？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徐平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自己，便对韦小河道：“你我到那边茶棚说话，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韦小河应声诺，也不管地上自己吃饭的家伙，随着徐平便就挤出人群。
谭虎让一个随从去收了韦小河的工具，带人跟在了后面。
到了茶馆坐下，要了几碗茶来，徐平让韦小河坐下说话。
韦小河站在桌边道：“官人说笑，您的面前如何有小人坐的地方？我只是个山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土蛮，官人到邕州之后，才知道人吃饱了是什么滋味。官人有什么话只管说就好，我站在这里听着，着实是不敢坐。”
徐平笑道：“这里不是官衙，我们说些闲话，你不需拘谨。”
韦小河连连摆手，无论如何屁股都不沾凳子。
徐平无奈，只好由他。
喝了口茶，徐平问韦小河：“你如何会流落京城来？在邕州遇到难处了吗？”
“没有，现在邕州一切都好。小的是以前在山里面没见过世面，出了山来看见什么都稀奇，一时兴起立了个志愿，要到京城里来看一看。如今也看过了，准备在这里呆上一年两年，什么时候见天子一面，了了心愿，便就回邕州去。”
在京城住着的人，真是有心，见皇上一面也不难。每年总有那么几次皇帝出巡或者祭天之类的活动，早早在御街两边等着就是。
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风俗，徐平前世也有人一定要出国去看看，或者到哪个风景名胜看看，甚至到哪个人的出生地看看，都是很正常的心理。不过是这个年代皇帝占了太多的风头，看一眼就觉得沾了无数福气罢了。
不过徐平还是有些好奇，问韦小河：“你流落在外，依靠什么维生？我看你给人拔牙，不会一直就是靠这手艺吧？”
韦小河张开嘴巴让徐平看：“官人请看，我们蛮人每到要婚娶的时候，便就要凿掉两颗门牙。我在山里的时候，经常做这事，练出了拔牙的手艺，这一路上还真就是靠着这手艺吃穿不缺。——不过，现在邕谅路官府说是这是蛮人陋俗，发了布告说不许凿牙了。这两年好多出山的蛮人，也就跟汉人一样，真地不凿了。”
说到这里，韦小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我们山里人见识少，人多愚昧，好多陈旧规矩。其实山外的汉人都不凿牙，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徐平摇了摇头：“愚昧？也谈不上愚昧。只是山里面人烟稀少，与外面的人交流不多，便就有好多不好的规矩流传下来而已。若是觉得不便，改了就是。”
“官人是说，凿牙这习俗还源远流长？”
“自然。《山海经》就记有凿齿之国，依地理方位应是在现在的齐鲁地方。那里不但是现在没有这习俗了，还是诗书之地，圣人之乡。古人有这习俗，自然是有必要的理由，世事变幻，现在没有必要了，改了就是。天子之德，教化四方，邕州既然已经括土为丁，为天子管下，自然也该移风易俗，不必死守旧规矩。”
“原来还有这样一套说法，官人果然是读过书的人，胸中自有乾坤。我们那里出山的蛮人不凿牙，留在山里的人还说他们呢。等我过两年回去，把官人的这套说辞讲给他们听，看还有哪个人敢闲话？以前我们蛮人过的都是跟野兽一样的日子，官人到了邕州，才让我们吃饱穿暖，出山来见世面，山里面是神明一样的人物。”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讲真话自己在邕州的时候，还真没敢觉到有什么特别。只有到了离开，以及后来所听到的，才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给那片山川纵横的地言带来了多么大的变化，给他们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在徐平前世，教化这个词不好听，好多时候都让人觉得带着贬义。实际上这不就是文明代替愚昧，移风易俗，改变陋习吗。不过这个年代，总是讲圣人教化，从古圣贤说起，徐平前世是从洋人说起。尤记得前世看杂志，一篇文章说起移风易俗树新风这个题目，是从自己朋友的侄女嫁给洋人说起，那洋人过年送礼送了一副扑克，然后这就是礼轻情义重，洋人是文明人，用文明代替愚昧，移风易俗不要送重礼。
这个年代不讲圣贤，讲目四望，想找个比中原更文明的洋人好像也难。想到这里徐平不由自己也笑，后世的有一天，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自己言必称古人，虽然带领了一个时代的改革，但也是个食古不化阻碍时代发展的怪物。
谁人能够知道身后事？只要在自己这一世，能够看到更多的韦小河这样的人，知道自己给这个世界真地带来了进步，貌似也就够了。

第193章 拔牙
太阳慢慢落下山去，晚霞也渐渐褪去了颜色，晚上的风起来，吹在脸上却依然是燥热难当。酷热的夏天已经到了尾声，却迟迟不肯离开。
韦小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对徐平道：“官人，小的热得狠了，有些口渴，不知这茶可不可以喝上一口？”
徐平笑道：“本来就是为你叫的，为何不能喝？你只管喝！”
韦小河道声谢，端起桌子上的大碗，仰头咕嘟咕嘟一气把整碗茶喝进肚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巴，道一声：“爽快！”
随从取了韦小河的钳子凿子之类的来放到桌子上，对韦小河道：“路边上人来人往，这些还是收起来，小心一下子不见了。”
韦小河豪迈地挥了挥手：“不见了也无妨，这些玩意值几个钱？小的走南闯北不是靠的这些，是靠的我这手艺！”
说完，把自己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挥了挥，很是自豪的样子。
徐平心中一动，摸了摸自己有些肿起来的腮，对韦小河道：“你这拔牙的手艺真地信得过？就没有弄坏了出人命的时候？”
“官人这是哪里话！只有忍不了痛不敢下手的人，怎么会弄坏人命？小的只要一下手，再是难拔的牙也从嘴里出来了，走过许多州县，还没有失过手呢！”
徐平看着韦小河，思考再三，才对他道：“从前几个月起，我的嘴里就有一颗牙不好，引得口里脓肿，还在上朝路上晕了一回。这几个月虽然一直吃药，只是怎么也断不了根。你若真地手艺过得去，便替我把这牙拔了如何？”
听了这话，韦小河吓了一跳：“官人是什么样人？小的如何敢下手！”
徐平看着韦小河，笑着说道：“你既是对自己手艺有信心，怎么不敢下手？从别人的嘴里怎么拔牙，在我的嘴里照着做就是！”
“官人是神明一般的人物，怎么可以与平常人相比？这事情小的一想起来，就觉得手脚发软，委实是做不得！”
徐平摇头叹了口气：“这一颗牙齿，自我回京便就作怪，折腾了近一年了。如今我是吃也不敢吃，喝也不敢喝，不知什么时候还要生场大病，着实辛苦。你若是真有这手艺，便就当为我做件好事，把病牙拔了去，我重重谢你！”
“官人这么说，我如何敢当？只是给官人拔牙，小的心里真是怕——”
“我不怕，你怕什么！你能从邕州靠着拔牙走到京城来，我信你手艺过人。我在邕州六年，天圣五年的进士，我吃了别人没吃过的苦，你信不信？我能吃苦，便也就能忍住痛，你只管下手就是！”
说完，徐平向谭虎点了点头。
谭虎拿起桌子上的钳子凿子塞到韦小河的手里，对他道：“官人被这颗牙折腾得坐卧不宁，你能拔，就替官人拔了去！你是邕州百姓，怎么就不能为官人解这一点困厄？你手艺过得去，尽管下手就是，官人绝不会怪你！”
说完，又握着韦小河的手使劲摇了摇，低声对他道：“你上前去试，切记着不要把力气用死了，觉得官人熬不住就立即住手，我在一边看着。”
韦小河拿住钳子和凿子，看谭虎一双虎目紧紧盯着自己，只好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尚明，有人认出了徐平，聚集在茶棚边围着看。徐平在邕州建了个蔗糖务，改变了那里数十万人的生活，并倚靠蔗糖务击破了叛服不常的交趾。随着段云洁那里印的笔记小说，这些故事在京城流传，再加上徐平开封本地街头少年的身份，京城百姓愈发觉得亲切。现在回到京城里又建了这些新场务，改了这周围数万百姓的生活，他们的心里也期待着发生点什么传奇故事。
这是改变他们命运的人，也是他们的自己人，分外觉得亲切。
拿着工具到了徐平面前，韦小河两腿发抖，鼓起勇气道：“官人张嘴看看，是哪一颗牙不好？好不好用钳子。”
徐平张开嘴，用手拍了拍面部：“这边最里面的一颗，估计没有多大，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清。实在看不清，用凿子伸进去试就是。”
韦小河伸着脑袋看了又看，摇了摇头：“现在傍晚，光线昏暗，小的委实是看不清。要不今天不拔了，等到明天正午阳光好了再拔如何？”
徐平道：“我看你刚才还是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看不清了？你心里不要怕，只管下手就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怪你的！”
“官人，小的拔了这么多牙，从来没有在嘴最里面的，着实拿不准啊——”
不提起来还好，这一张嘴让人看，徐平便就觉得那颗牙特别地痛。自己的寻医假眼看着就要到期了，总不能为了一颗牙齿再去找侍从大臣作保续假。那样就真地要有台谏官员上本参自己了，这官做不了就老实回家歇着去。
一时心里烦躁，把嘴合上对韦小河道：“你也是个七尺男儿，做事情怎么如此婆婆妈妈！我这吃痛的不在意，你这下手的倒是站立不稳！快快下手，把我这颗牙拔出来，不要等到一会天黑下来又要掌灯！”
韦小河可怜巴巴地看了看一边的谭虎，谭虎对他点了点头，又瞪了瞪眼，那意思是让他动手，但徐平一吃疼就要停住。韦小河心慌意乱，意会错了意思，只以为是让自己动手，再不动手谭虎要收拾自己了。
咬了咬牙，狠了狠心，韦小河把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然后伸进徐平嘴里挨着牙齿摸过去。摸到尽头，徐平点了点头，今混不清地说道：“就是这颗了，拔下来！”
韦小河抽出手，把凿子放到一边，拿着钳子伸到徐平嘴边，小声道：“官人千万忍住，这牙小的试着不怎么晃动，只怕有些苦楚。”
徐平点头：“你只管动手！”
韦小河猛地跺了跺脚，大喝一声，双手捏着钳子伸到徐平嘴里。
他的手艺是真地娴熟，一下子就钳住了那颗尽头牙。口里“嗨”地一声，双膀猛地用力，钳住牙齿就向外撬。
却不想尽头牙都是长得歪了，露在外面不大，底下的根部却比其他的牙齿都要牢固得多。韦小河这一下没有把牙撬出来，自己却闪了空，一屁股坐在地上。
围观的众人惊呼一声，有人吓得闭上了眼睛。
见徐平的嘴里已经有血流了出来，韦小河带着哭音道：“官人，你的牙并没有松动，小的一时拔不动！”
徐平只觉得口里一阵阵剧痛，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有些发蒙。见韦小河在自己的面前提着钳子，两腿发抖，不由大喝一声：“拔不动上来再拔，你一个七尺汉子，不信拔不出一颗牙来！”
韦小河几乎要哭出来：“小的如何敢？”
“不敢也得上来拔！你总不能让我白受这一番苦楚，流了一嘴血就这么回去？！”
韦小河哆哆嗦嗦走上前来，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也是豁出去了，再次一声大喝，把钳子又伸进了徐平的嘴里。
谭虎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自己嘴里发凉，脑袋发蒙。有心上去制止韦小河，看见徐平眼睛通红，已经发起狠来，犹豫着又不敢去。
韦小河暗暗咬牙，这次觉得把那颗尽头牙夹得稳了，猛地一声暴喝，整个人都从地上跳了起来，全身用力，握着钳子狠狠上撬。
拔牙讲究的就是稳准狠，这个年代，这个经历，韦小河哪里又真有什么神奇的技术？就是手狠，用力方向对，一下硬薅出来罢了。
随着韦小河落到地上，徐平的嘴里喷出血来，那颗尽头牙，终于是随着铁钳离了嘴里。一时只觉得嘴里发甜，又有钻心的疼痛，好像无数把钢针扎着自己的脑子。
猛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徐平对韦小河道：“好！你下得去手，我就能忍得住痛！这一颗牙，整整折腾了我一年，今天可算是收拾了它！”
说完，对周围的人道：“谁那里有烈酒？借一口来喝一喝！我是当年新郑门外清风楼卖酒徐家的徐家大郎，现在的永宁郡侯，盐铁副使！嘴里新拔了牙，出了血用烈酒消消毒，不然日后化脓了不好收拾！借我酒来，明日我家里的好酒还你一坛！”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提了一个酒瓶上来，对徐平道：“这酒是小的新买，听说最是猛烈！官人要用，尽管拿去，不要说借这个字！”
“借便是借！这酒是你买的，我岂能白用！谭虎，记下他的名字，明天让刘小乙送一大坛回来！”
谭虎应诺。
徐平仰头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只觉得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与嘴里钻心的疼痛混在一起，那滋味难说难道。
把嘴里的酒吐到地上，徐平又连喝几口，就用这烈酒漱了口，和着血一起吐到地上。看着地上的血沫跟白酒混在一起，画出奇怪的图案，徐平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回京这一年来的压抑与委屈，好像都随着这血和酒一起吐了出去。抬起头看着远处朦胧的城门，不由又想起了当年自己离开邕州的日子，被撤去差遣满州百姓都来送自己的那一刻，那绵延了几十里的灯光。
大丈夫两世为人，便当立不世功业，该忍人所不能忍。但这一年，自己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忍的也已经够了，再忍下去，便会碌碌无为。
如果前面是一堵墙，自己便就该去推倒，推倒了的墙就是自己踏过的桥。
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家，自己要去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建立功业的地方，何苦在这里唯唯诺诺。自己建功立业，便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报答，自己的功业就是这个世界获得的最好的财富。那不仅仅是自己的功业，也是这个世界百姓所能得到的好处。自己的到来就是这个世界得到的奇迹，现在自己就要让这奇迹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谭虎身边的人小声对他道：“永宁侯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人，不要说是发火动怒，就是跟人大声说话也是从来也无，却不想性子如此之硬。”
“当年街头上的徐家大郎，想起来也是打不死的硬骨头，只是没想到为官多年还是如此。唉，想想也是，不是这种性子，又如何带得了十万大军？”
谭虎看着徐平，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自己跟在他的身边时间最久，自然也比别人知道得多。徐平表面看起来对人都是客客气气，但是关键的时候，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管刀山火海，该闯的时候也从来不犹豫。
邕州六年，怎么可能都是田园区牧歌？更多的是刀光剑影。那个时候的徐平大权在握，哪怕是遍地荆棘，也是一路趟过去。蛮人要反便就括丁，谁反打谁，交趾不服便就开战，虽然开始并不想，但有了机会进升龙府的时候徐平也没半点没犹豫。
这样一路过来了，没想到在京城压抑了一年，一年也够久了。
徐平看着渐渐变浓的夜色，只觉得去了胸中块垒，天地突然就一下子开阔起来。
三司的大局自己已经定了下来，现在只需要守成，静待其变。具体的政策，不可能在全国一下子铺开，自己只能找一个地方先做试点，由点到面，慢慢扩散。
到了地方，依着盐铁副使的资历，虽说不能呼风唤雨，但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自己想实行的政策，尽可以一点一点地去试，一点一点地去改进。
韦小河在一边提心吊胆了半天，见徐平用酒漱了漱口，站在那里不说话，并不像有事的样子。小心地凑上前去，小声问道：“官人无事？”
徐平转身看着韦小河，大笑道：“我有什么事？一颗牙而已，只要狠得下心，拔了去就是！自今之后，我再也不用受他折磨，今天要好好谢谢你！”
“只要官人无事，便就是满天神佛保佑！小的不要谢，给官人治过一回病，等到回到邕州，够小的说上一辈子了！这可比什么都好！”
“谭虎，把你们身上的银两铜钱一切值钱的物事都给这位韦小河，钱财虽然身外物，勉强算是我的一番心意！”说完，徐平拿着酒瓶走向夜色。“我要什么满天神佛来保佑？这世上有神佛，还是由我来保佑才好！”

第194章 去往何处？
徐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冥思苦想。
继续待在京城任职，已经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自己未来的仕途都不是好事。但以什么借口外任呢？这是个不小的难题。
不管是官职，还是盐铁副使的差遣，都是不高不低，出去外任极难处理。
徐平倒是不介意放下身份到外地任个知州，他本来就缺知州这个资历，但别人可不会这么想。徐平的资历缺失太多，还没有到作为重臣出镇重要地方的级别，而作为一般的知州，则是重贬。一年来辛辛苦苦，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不可能落个重贬。徐平愿意，中书门下也不会同意，有功不酬，有过不惩，官场上还不乱套了。
不任知州，便就去任路的长官。路一级的提刑使、安抚使、转运使都是徐平没有出任过的，特别是提刑使和转运使更是他将来更进一步所必需的资历。赵祯可以让他跳过这两步直接做盐铁副使，但绝不可以跳过去做三司使。提刑不论，转运使的资历是必须要补上的，不然三司使的任命绝对过不了中书，谁当宰相都不行。
转运使，差谴资序上是跟三司判官同级的，徐平要去做，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没有个说法，一个盐铁副使莫名其妙申请出去做转运使，还是在三司副使做得不错的情况下，太过滑稽，谁会同意？
徐平就是要想出个理由来，连续几个晚上了，还没个头绪。
秀秀磨好了墨，徐平就没有动过，不时向里面续一点水，用墨棒缓缓搅着。
不远处林素娘在灯光下做着针线，为肚子里的孩子准备新衣。不时抬头看一眼徐平，看见徐平那肿得跟含着个大馒头一样的半边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尽头牙长得特别坚固，硬生生拔了下来，徐平虽然当时用烈酒漱了口，可酒怎么能够彻底消毒？回家不久脸就肿了起来，而且越肿越厉害。
急急忙忙请了太医过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林素娘才算是勉强放下心来。太医治牙没有办法，这种皮外损伤还是拿手的。开了药，说是过几天催得熟了，把脓挤出来就好，只是徐平要受几天苦。
林素娘气得说了徐平好多次，都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孩子都七八岁了，怎么还跟少年时候一样使性。这要是一个不好，身子折腾出大病来，想没想过什么后果。
徐平也不跟林素娘争论，说什么自己就听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女人哪，终究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这一颗尽头牙，已经折磨了自己近一年的时间，受了无数的苦楚，还请了三个月的寻医假。幸好是这三个月朝廷无大事，自己又是上面有皇帝关照，下边有亲信帮衬，才顺顺利利。这要是普通官员，三个月的时间就不知道错过多少机会，运气不好一世蹉跎也有可能。
忍得了这一时的痛，换来以后牙永远不发病，徐平怎么算都觉得是自己赚了。脸肿了有什么关系？自己可是能够算着日子等出脓消肿，不像以前那样没个头。吃也不能吃，喝也不能喝，这日子怎么能过？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秀秀到底是跟着徐平到岭南去见过大世面的，就从来没有丝毫埋怨。反正官人做事情总是有道理的，自己不明白，只是想不明白那个道理而已。老老实实帮着徐平熬药上药，做点顺口能吃的，好好将养着身子。
徐平想了半天，脑仁都想得疼，还是没有个眉目。觉得身子发麻，想着换个姿势继续想，一不小心触到了肿起来的半边脸，痛得龇牙咧嘴。
对着窗外的月色活动了一下面目，手里捏着笔，徐平不觉就趴到了桌子上。
林素娘看见，轻轻咳嗽一声。
徐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好又坐直了身子。
这是林素娘自小养出来的习惯，那时候徐平跟着林文思读书写字，在座位上老是坐不住，东歪西扭。林文思看见了要罚的，林素娘一边看见，便就会咳嗽一声提醒徐平，让他及时躲过老师的处罚。一二十年过去了，林素娘的这习惯还是没有改掉，一见徐平姿势不正，便就会咳嗽一声提醒。徐平也习惯成自然，听见林素娘的咳嗽声便就正襟危坐，像个讲台后边的老学究。
秀秀在一边看见，似笑非笑。官人野起来是个天地不管的性子，惟有在夫人面前老老实实，从来没见他在夫人面前红过脸。两人的很多默契都是自小养成，到了现在都成了生活中的习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马上就要进入八月中旬，月亮开始圆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挂到了树梢，镶在宝石一般的天幕上，愈发显得皎洁。
林素娘看看月色，把手里的针线放下道：“天色不早了，歇了吧。左右还有几天的时间才去上朝，大郎慢慢想，不急在这一时。”
徐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交给秀秀，怏怏不乐地站了起来。
秀秀接过笔，与砚台一起拿在手里，到院子里去打水洗砚。
林素娘看秀秀出去，对徐平道：“大郎，我从来不问你朝堂的事，不过这几天你都是愁眉苦脸，必是遇到了难处。”
说到这里，林素娘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依着你的性子，脸肿得快跟以前两个那么大，再是难熬也不会觉得难过。这个样子，必然是为了公事。大郎，我们都是出身小户人家，比不得那些豪门大户，遇到了难处有亲戚商量，我们只有靠自己家里的人。我个妇道人家，朝廷大事不懂，不过你若是无处排解，跟我说说也无妨。”
徐平低下头想了想，突然抬头问林素娘：“素娘，你在京城住了二十年多了，有没有觉得腻了？世界这么大，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林素娘微笑道：“怎么，在朝堂里过得不如意，想出去外任了？不过要再等两个月，肚里的孩子出生，我随着你去。还有，这次不要再选广南、川峡、陕西这些边远州军，不能带家眷。不管到哪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才好。”
徐平道：“不到远处去了，这次选个近的地方，就是到朝堂外面喘口气。你也该知道，我在邕州六年，却都是任通判，最后一年才勉强混了一考知州。蔗糖务和溪峒事那些差谴磨勘法里又没有明确的说法，资历太过浅薄。回京这一年，圣上多方照顾我，一下子就提到了盐铁副使这个位子上。位高权重是不错，可资历残缺，我的年纪又轻，以后官场上的路不好走，不得不出去啊。”
“那便出去，趁着现在年幼，缺的都补起来，不然将来的日子不更难熬？我是个穷秀才的女儿，又不是大家闺秀，有什么吃不了的苦？你尽管做自己的事，不用考虑家里拖你的后腿。不过，你现在脸肿得这个样子，太医只说是无碍，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好歹等你的伤好了，孩子生出来，再考虑这些事。”
徐平叹口气：“素娘，你不知道官场上的事，现在都是僧多粥少，哪里有那么多空的官缺让我去选？要想出去，都要提前谋划，早早把奏章送上去，等着前一任考满才好去上任。我现在想去的，就是离得近的京东、京西和荆湖三路。本来最好是去京西路，诸事方便，可惜京西路转运使王雍马上就要任满，下一任已经差注了人，又不能再等上一年。京东路转运使张存新去上任不足一年，马上就要考满，本来刚好是合适的，却又因为管下饥荒，他赈济得力，刚刚赏赐，不好调动。现在啊，我就指着荆湖路了。你还以为，我这奏章一递上去，就能够出去外任了？唉，难着哪——”
林素娘微微笑道：“荆湖路便就荆湖路，又有什么了？等上几个月，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最好不过。”
“现在有一桩难处，我以三司副使的职位申请外任转运使，没有贬谪的情况下无先例可循。我也没有傻到自己去没事求贬，想个什么理由，让人头痛。”
林素娘道：“大郎初回京时，原先的那个盐铁判官许申不就是去任江南路转运使了？我记得当时说的，他也不是遭贬吧？虽然这一年他也没把大郎说他的话翻过来。”
“那是判官，怎么能够跟副使比？盐铁副使，只有到陕西、河东、河北三路任转运使才勉强说得过去，可现在我又不想去沿边三路。”
对徐平来说，沿边三路不仅仅是路途遥远，不能带家眷的问题，最重要的是那里上面有帅司在，转运使就真地只负责转运粮草，权限受到极大的限制。徐平是出去外任施展胸中抱负的，不是去做运粮官的，首先排除的就是那三路。
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徐平对林素娘道：“好了，这些我去头疼，你好好将养身子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够想出办法来。”
林素娘点了点头，转身刚好看见秀秀拿了笔砚回来，进书房去放好。对徐平低声道：“秀秀也是大姑娘了，你也不好一直让她在身边，耽误了她。等你的病好了，便就是她回家去，寻个好人家嫁了吧。再说既然外任，不好再带着她。”
徐平转身看了看秀秀，心中莫名有一种烦躁，对林素娘道：“此事以后再说！好了，天已经不早，我们歇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第195章 大变
天刚蒙蒙亮，徐平起身出了房门，在院子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活动一下筋骨。
以前天天上朝养成了习惯，想睡懒觉也睡不着。在这个世界，徐平的生活习惯比上一世健康得多，早睡早起，饮食规律。
突然，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跑步声，徐平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被一下子推开。
刘小乙风一样地卷到了徐平的面前，来不及行礼，高声道：“郡侯，石阁长等在客厅里，说是宫里出了大事，要您马上去！”
徐平吃了一惊，回京一年时间，还没碰见石全彬找自己如此紧急。
急匆匆地回房拿了公服，一边小步跑着一边披在身上，与刘小乙一起到了客厅。
客厅里，石全彬不住地踱来踱去，面色沉重。见到徐平进来，没有任何寒喧，上前沉声道：“龙体不预，待制以上大臣，立即入宫！”
听了这话，徐平一下呆在那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祯与自己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会出什么事情如此严重？早朝都不上了，直接让待制以上的大臣到宫里去，这是交待后事的节奏吗？
如果不是前世的知识告诉自己赵祯这个历史上的宋仁宗当朝很多年，而自己到现在也没发现与历史不相符的地方，徐平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石全彬根本不在意徐平的神情，只是再次沉声说了一句：“立即入宫！”
徐平强行平静下心神，一边让刘小乙备马，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公服。
翻身上马，徐平便就让刘小乙叫了两个门房里的下人随着自己，与石全彬带的人一起，跟在后面进城，到大内皇宫去。
已经到了八月，白天还不觉得，清晨的风里却已经明显带着了凉意，迎面扑在脸上，让徐平一下子清醒起来。
进了新郑门，速度稍微缓了一些，徐平与石全彬并排，小声问他：“阁长，到底是怎么回事？圣上怎么突然间病了？很严重吗？”
石全彬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对徐平道：“今天官家收拾整备上早朝的时候，突然间晕了过去，到现在话也不能说。昨天还是好好的，没有一点征兆。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杨太后作主，吩咐宰执入宫见驾应对，其他在京的待制以上大臣都到宫里去等候。不过依我所见，官家应该并未到……郡侯万事小心就是！”
徐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从太祖那时候起，历任皇帝都是疾病缠身，这姓赵的一家就没个身子好好的当皇帝的。烛影斧声也罢，突发暴疾也罢，太祖去世的时候身子不好是肯定的。太宗则是北伐契丹中了箭伤，年年复发，折磨了他半辈子，他多疑猜忌的性子只怕也跟身上的伤有关。真宗晚年多次中风，其实说是晚年，他去世也不过五十五岁。现在，轮到赵祯了，这病来得比前几任皇帝还要早。
凉风吹在脸上，徐平的脑子渐渐清醒起来，开始仔细分析。
赵祯这病，徐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家族有高血压、脑溢血、中风之类的遗传病史，一不小心就会发病。大宋开国以来的四位皇帝，除了宋太宗由于常年疾病缠身稍微瘦一点，其他三人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胖到了痴肥的程度。就连宋太祖这位马上皇帝，也一样是以身躯肥胖著称。
胖人最经常得的病是什么？当然是高血压了。可惜这个年代没有这个意识，生活上也不注意，愈演愈烈。
赵家这几位皇帝也很有意思，在政事上能够控制自己，保持清醒的，往往在生活上不知道节制，容易放纵自己。而且因为在政事上向朝臣让步了，在私生活上就非常坚持，甚至到了任性的地步，私事群臣怎么劝谏那也是不听的。相反在政事上面胡闹乱搞的，又非常注重养生，往往能够长寿。
赵祯依然遗传了这个毛病，他很注意做皇帝的职业道德，政事上保持克制，尊重宰执为首的群臣的权利和地位。但在另一方面，私生活却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是我行我素。群臣劝谏他保重身体，他只当没听到，偶尔还会发点小脾气。
以前有刘太后管着，刘太后去了之后杨太后的性子软，从小溺爱他，现在也管不了了。赵祯贪口腹之欲，喜欢大鱼大肉，还好酒，一点都不克制。按照徐平前世的说法，他的饮食习惯就是高脂肪，高胆固醇，高嘌呤，身子又那么胖，不出问题才怪。
而且自从去年废了郭皇后，皇宫里再也没人拦着赵祯了，他像是撒了欢的马，在女色上也不知道节制。因为宠爱尚美人和杨美人，天天腻在一起，已经被台谏言官上章说了许多次，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这次终于闹出事来。
想到这里，徐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身子才是本钱，亏待什么也别亏待自己啊。
摸了摸自己肿得有点怪异的脸庞，徐平心道，看看我，为了除那病根，多大的痛苦都挨了下来。赵祯一方面是见大臣冬天不生炭，夏天不打扇，宫里晚上口渴了因为心念身边的人，怕他们受责怪，强忍着回去才喝水。另一方面，吃起来没够，喝起来就想醉，见了漂亮女人就想腻歪着。
矛盾吗？其实不矛盾。正是因为需要他克制的时候他克制了，能够放纵的时候就特别放纵，而且自己认为理所当然，谁说也不听。
说我吃点好的浪费公帑？好，我吃羊肉，即使在开封城里，羊肉也不过是与猪肉同价，大多数时候还没有猪肉贵，除了不能吃的牛肉，这就是最便宜的肉了。赵祯最喜欢的一道菜就是把羊肉煮得稀烂，吃再多也吃不腻。同样他也喜欢吃海鲜，听说一只蛤蜊要价数十千，就能够强自忍住，实在忍不住了也就是躲着偷偷吃，不敢让人看见。但谁敢不让他吃羊肉，他就跟谁急，还让不让人吃东西了。
谁能拿他有办法？惟一有办法的杨太后又狠不下心，还常偷偷给他送好吃的呢。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扮演着许多角色，有的角色光彩夺目，有的只能让人一声叹息。都是普通人，谁能够挑选角色，并去演好每一个呢？
一到东华门，就明感觉到了紧张气息。虽然并没有增加侍卫，但站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明显神经紧张，平时并不太严的门禁也一下子严了起来。
办过各种手续，徐平让刘小乙带着家人等在门外，自己与石全彬一起进了皇城。
垂拱殿外，罕见的两位閤门使同时当值，李璋更是手按腰刀，带人守在门前。
因为有召见大臣的诏旨，免了平时的繁琐手续，也并不需要再由政事堂回执，石全彬与徐平一起进了閤门，向大内深处行去。
经过李璋身边，与他对视一眼，李璋轻轻向徐平点了点头，以示事情并没有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赵祯这次就是病而已，虽然严重，但并不危及生命。
沿着游廊绕过垂拱殿，便就到了赵祯正寝福宁殿。此时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住得近的待制以上大臣，徐平家在城外，是最晚来的几人之一。
石全彬向徐平示意，自己到前面，去向正持各种事务的阎文应回报。
非常时期，在场所有的大臣都面容严肃，并没有人交头结耳。虽然见到了不少熟人，徐平也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而是默默地选了个角落站在那里。
这种场合，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会引起别人的联想，最得当的做法，便就是默默等待。真正主持大事的自有宰执大臣，徐平这些人只是在这里等候吩咐。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露水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不觉间就沾湿了袍服。福宁殿前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都一片死寂。
徐平没来由地想起了真宗驾崩，事后传出来的种种故事。那一天，或许大臣们也像今天一样，只能站在殿外，默默地等待消息，听候宰执们的处置。
突然，不远处传来钟响，使人一阵恍惚，不知是宣德门传来的钟声，还是殿里的什么礼仪。在这里站上半天，所有的人都有点麻木了。
过不多久，便有赞导的声音传来，徐平隐约听见，是魏国大长公主到了。
这是除了八大王赵元俨外，赵祯父亲辈里剩下的另一人，地位不比寻常。附马李遵勖出镇许州，同时兼任京西路安抚使，大长公主并没有随着他去赴任。
大长公主仪仗到了殿前，群臣问安，因为没有赞引，声音参差不齐。
徐平也一样跟着喊了一声：“恭迎大主！”
却没有任何回应，看着大长公主进了福宁殿。隐约间，听到殿里传来吕夷简的怒喝，此后便就消寂无声。
徐平想象得到，必然是吕夷简责问为何大长公主冒然进殿。皇帝不能理政，此时是宰执作主，平日威风不可一势的阎文应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哪个宰执看不顺眼。
当然，此时宫里还有杨太后，依大长公主一向温顺的性情，没有太后吩咐，她是不会自己拿主意进到皇帝寝殿里去的。

第196章 神针
这种时刻最难熬，明明知道前边不远处正发生一件关乎帝国命运的大事，自己却只能傻傻地站在这里等结果，时间过得分外慢。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从殿里出来，高声喊道：“太后教旨，医生许希进殿！”
徐平这才注意到大长公主的仪仗里有一个人是平民打扮，天色未明，离得远了也看不清面目。听见内侍传呼，那人出了队伍，急急向殿里行去。
人群里有人低语：“这许希是大主荐了来给圣上看病的吗？他在京城倒是有些名气。不过圣上这病来得突然，御医都束手无策，也不知道他行不行。”
徐平也听说过这么个人，在京城的民间医生里算是最顶层的，他前些日子病得厉害时，家里也想去找他。不过许希主攻内科，不会治牙。
人群里叽叽喳喳地传了一会话，便就又静了下来。特意请民间的名医，就说明宫里御医对赵祯的病没有办法，这次的病有些不寻常。
徐平已经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殿里突然喧哗起来。
站在殿外的群臣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情，听到声音，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有人高声喊道：“殿里圣上龙体如何，还请相公告知我等！”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立即附和，殿外人情汹汹，秩序突然就乱了。
片刻功夫，王曾从大殿内急匆匆地出来，高声道：“圣上龙体不预，勿在殿外喧哗！许神医言圣上龙体并无大碍，只是要在心下包络之间下针，恐有意外。殿中内侍忠心为主，愿以身试针，有些动静，并无他事。诸位在殿外安心等待！”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多多少少对歧黄之术有些研究，不过徐平是个例外。牙痛了把牙拔掉他就敢，但对正规医生的手段却一无所知。前世电视上也见过中医给人针炙，脑袋心脏无处不敢扎。但这个年代是不是也这样，心里却没有底。听见要扎赵祯的心口，心里有些不安，不由慢慢挤到了前排。
安抚了殿外众人，王曾转身又进了殿内。这种非常时期，王曾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吕夷简一个人在那里主持大局的。两位宰相，这个时候必须要互相盯着，千万不能再出丁谓当年的故事，皇上不能理政，他就强行一个人独揽大权。
又过了一会，殿里平静下来。想来是有哪几个小黄门得到了允许，让许希先在自己身上扎针，确认没有意外，太后和宰执才会让他给赵祯治病。
针下心口包络间，如果手法精确，应该是没有大危险的，不过一边看着的都会觉得有些吓人。想来现在许希正用那长长的银针，扎到赵祯的心口去。
突然，殿里传来欢呼，许多人山呼“万岁”。徐平的心里出了口气，听到这声音就说明赵祯已经救了过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吕夷简和王曾两人并排走出大殿，高声道：“许希医术如神，一针之后，圣上已经醒来，只是言语间还有些不便。现在只需静养，已经无大碍，诸位这便回去吧。今日的早朝就免了，何日上朝，再等诏令。”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圣上既然已经无碍，何不出来见一见百官。我等一睹天颜，才能真正心安！”
吕夷简有些不悦地道：“圣上龙体稍安，需要静养，如何敢到处走动？这里自有我等照看，你们不须要担心。如果有事，自会招你们来！”
徐平暗暗摇了摇头，便就想抽身离开。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赵祯大病初愈，自然要好好躺着养病，又不能处理政事。现在朝廷的事务都是宰执们说了算，你留在这里又能够改变什么？宰执们安排人留下来就足够了。
突然，周围的人都拜了下去，身边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
几乎是出于本能，徐平猛一回头，就看见了两个小黄门扶着赵祯正走到福宁殿门处。急忙也拜了下去，徐平的头却没有低下，只是看着走出来的赵祯。
此时天色微明，什么都看不真切，但赵祯的样子是不会错的。皇上出来，就是让群臣看一看自己，让大家安心，不要出去之后传出什么流言来。所以此时拜在地上的众臣，都是抬头看着，周围的卫士也没有要求大家低头。
到了殿门处，赵祯由小黄门扶着，向大家挥了挥手，看样子想说什么，微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徐平与周围的人一起高呼万岁，有人紧接着喊了一句：“圣上龙体万安！”
这声音此起彼伏，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赵祯微微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示意群臣离去，便就准备回到殿里。转身的时候正与已经挤到前排的徐平四目相交，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那动作几乎不可查觉，但通过眼神，徐平还是感觉到了。
看着赵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徐平随着众人起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由于这两天吃药催熟，半边脸肿得透明发亮，样子有些怪异。
这半年真是见了鬼一样，从不生病的自己竟然一场大病，惹出无数事来。正当壮年的赵祯竟会因为生活太过没有节制，惹病上身，而且比自己严重得多。当时自己晕倒摔下马来，掐一掐人中就好了，当天就生龙活虎。这赵祯非得扎针不说，看样子一时半会还好不了，身体虚成啥样。
与诸位大臣一起退出了福宁殿，原路回到了垂拱殿外。
此时天已经放亮，很多人这个时候才看明白自己身边是谁，纷纷寒喧打招呼。
徐平跟几位相熟的官员说了几句闲话，被好几个人摸着自己的脸问东问西，这个时候他们都对病情有些敏感。直到太阳在东边已经探出头来，才算是脱出身来。
看见李璋仍然在殿前面当值，徐平拉他到一边，小声说了刚才殿里的情形，对他道：“圣上身体应当已经没有大碍，他正是少壮时候，一点小病没有什么。不过看样子还要静养，接下来一段时间朝政必然是由宰执们主持。我现在仍然休假，消息不灵通，如果朝廷里有什么大事，你记得及时知会我一声。”
李璋一边答应，一边出了口气。赵祯不但是皇上，还是他亲表哥。李家独门独户没什么亲戚，除了徐平家，就剩下赵祯这一门亲戚，可产敢出什么意外。
吩咐了李璋，徐平出来东华门，叫了刘小乙，还着家人慢慢向城外走去。
朝廷里突然间出了这么件大事，接下来朝政必然出现变动，徐平也难以预料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赵祯就在自己最大的靠山，他病倒了，自己也有可能受影响。
想起赵祯的这病，徐平只能暗暗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能够想得到，现在赵祯的身体还说不好，群臣估计都在观望。只要赵祯的病情好转，没什么危险了，奏章必然雪片一样飞到宫里去。
无心朝政，耽溺女色，这是昏君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啊！而且还把自己的身子掏空了，不能处理朝政，这还了得？接下来不但是赵祯的日子不好过，他宠爱的那两位美人估计都难有什么好下场。
杨太后是溺爱赵祯，舍不得对他下手，但处理别人总会硬起心肠了吧？
徐平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而且他心里明白，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可能因为两个女人就把身子搞垮了。赵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精力。
女色是有影响，但不可能起决定作用，真正导致赵祯身体如此糟糕的应该还是不健康的生活习惯。暴饮暴食，大鱼大肉，又基本上没有运动，还熬夜，还酗酒，前世所说的不良生活习惯赵祯都占全了。他这身子，只能够改掉这些毛病，慢慢调养过来才会好起来，只靠医生是不行的。不然的话，以后难免再犯。
这个时候徐平也不能说什么，只有等后边有机会跟赵祯单独相处，气氛合适的时候劝一劝他。而且劝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还要另想办法。
皇帝是很威风，但这个职业的压力也大，很容易就惹病上身。徐平前世记得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个统计，中国古代皇帝的平均年龄都不大，就是把那些早夭的去掉不算，也比同时代的大臣差上一截。
张知白身子羸弱，又严于律己，六十多岁去世已经是宰相里英年早逝的了。可到现在的宋朝三位皇帝，还没有一个活过六十的呢。就赵祯这个样子，以后不改了自己那些不好的习惯，看起来也难活到张知白的年纪。
说到底，人是很脆弱的动物，一不注意，就会招来大祸。赵祯在朝堂政事上过于自律，压抑得狠了，再让他在生活上也自律有些不太现实。当然作为臣子，徐平更不希望碰到个政事上放纵，生活上自律的。只能够慢慢想办法，把赵祯业余的兴趣吸引到一些健康向上的事情上来。

第197章 遣散出宫
秀秀把湿了的毛巾略微拧了拧，叠得方方正正，搭在躺椅上徐平的额头上，轻声问道：“官人，有没有觉得好了些？”
徐平点了点头：“好多了，便就这样。”
秀秀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林素娘牵着盼盼的手，来到躺椅前，看着躺着的徐平，沉着脸道：“前两天说你拔牙是胡来，你还嘴硬！现在好了吧？又病了！”
“跟拔牙有什么关系？是因为我那天早起进宫，路上吹了凉风，着了风寒！”
“你就嘴硬吧！几个月了三天两头病，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
盼盼站在母亲身边，向徐平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徐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现在无比理解赵祯现在的心情。天地良心，自己因为拔牙肿起来的脸虽然这两天痛得厉害，但御医来看了之后已经说了，那是被药物催熟之后胀痛，说明马上就要好了。身体不舒服，是因为那天早上着了凉。
连御医都这么说了，林素娘还不依不饶，非说是自己好勇斗狠拔了牙去才惹出来的病，找谁说理？现在林素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反应，脾气很不好，徐平遭了无数的罪。怀孕的妻子，说什么还不得老老实实听着！
赵祯一样也遇到了这种麻烦。前两天都在关心他的身体，宰执小心翼翼地每天都有两人守在身边，太后也是百般关心，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这两天身体稍好点，然后各种各样的指责就都来了。
首先是台谏言官们，纷纷上章，言辞恳切，就差呕心沥血地写奏章了，让赵祯以国事为重，以后远离女色。然后是大臣们，再然后是身边的内侍们，就连杨太后也都被动员了起来，对赵祯苦口婆心，不为国事也为自己身体，女人是祸水，以后少惹。
矛头首先指向了尚杨两位美人，由杨太后作主，这两位现在已经关了起来，绝不允许靠近赵祯的身边。不仅是如此，朝里还进行了各种反攻倒算。
首先是秦王赵德芳的孙子，英国公赵惟宪的两个儿子，赵从演由六宅使降为六宅副使，赵从湜从八作副使降为内殿崇制，他们的母亲莒国夫人从此不准入宫。这两位都是因为尚美人，赵从演曾经把身边的婢女送给尚美人，赵从湜则是因为接受了尚美人的金钱，帮她寻访父亲。尚美人的父亲和叔父尚继恩和尚继斌因为尚美人的关系当了个右侍禁和左班殿直的小武官，这个时候也一起除名。
接着，皇城使、英州刺史王怀节降为左骁骑将军，成为闲官。他弟弟王怀德的妻子曾经给尚美人送钱，让帮着活动活动让王怀节当管军大将，这次弄巧成拙。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受牵连的官员还有很多，比如滕宗谅，因为以前曾经上章说赵祯流连荒筵，沉溺女色，导致上朝的时候精神不济。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便没事，现在出了事，拿他堵别人的嘴，一个言宫禁事不实被发配为信州知州。
其他的，还有赵从湜的岳父司农少卿王贻庆一家等等，也是因为曾经求尚美人办事，降官的降官，贬谪的贬谪，不一而足。
相对来说，杨美人没有什么家人，便没牵连到这些事情，对别人是好事，对她自己也是好事。同样关在冷宫，杨美人的待遇就比尚美人好得多。
托得宠的嫔妃办事，走皇上枕边风的路线，不管做得再隐秘，都是会被别人知道的，还有可能被御史台和皇城司记在黑账里。嫔妃一直得宠就罢了，大家也照顾皇帝的面子，无关紧要的小官升了就升了，给点赏赐就给点赏赐。但一旦出现意外，就像这次一样，这些黑账就被翻出来，前前后后一起算。
朝廷里闹得鸡飞狗跳，赵祯也不省心。不管是见太后，还是见宰执大臣，说正事之前都要先劝他一番，皇上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但绝不可以沉溺于女色。生子养育后代是大事，男欢女受那方面不要多去想。
赵祯本来现在身体就不好，最亲近的两位美人还被关起来了，身边冷冷清清，再被这样三番五次地说教，愈加是郁郁寡欢。
阎文应现在是一步也不离赵祯的左右，生怕再出意外，端茶递水都是自己亲自服侍。他的嘴里，一样是句句不离尚杨两位美人。
这一天赵祯坐在便殿歇息，阎文应端茶上前。
赵祯喝茶的功夫，阎文应道：“如今朝里内外人言汹汹，都说是尚杨两位美人狐媚，缠着官家，致有这一场灾难。”
赵祯不悦地道：“外人不知道宫里的事情，难免胡说，你怎么也跟着乱说！”
“怎么能是乱说？小的眼里看见，往日官家处理完了政事，都是跟两位美人在一起！吃也在一起，睡也在一起，日日夜夜都分不开！”
赵祯皱着眉头，只管喝茶，也不理阎文应。
阎文应是真宗皇帝留下来的老臣子，再一个刘太后当政的时候，与吕夷简内外接应，保证了不出大事，平稳过渡，也确实有功。赵祯是个念旧的人，这些小节，他也不跟阎文应计较，由着他说，自己不听就是。
喝过了茶，阎文应接了赵祯递过来的碗，又道：“太后教旨，让小的尽快把两位美人送出宫去，不得再近官家身边。官家这里不松口，让小的好生为难。”
赵祯转过脸去，随手拿了一本书起来，装作看书。
阎文应把手里的碗交给一边的小黄门，又转到赵祯面前，口中道：“太后那里吩咐下来，再不把两位美人送出宫，便就不许送吃送喝，活活饿死在宫里！”
赵祯扭了扭身子，脸朝向另一边，接着看书。
阎文应不死心，又跟着转了过来。现在尚美人的家人故旧都已经被收拾了，必须绝了她再得宠的可能，不然以后说不定有一堆人要跟着倒霉。这中间，也少不了阎文应的手脚，他就是为自己着想，也要断绝尚美人的后路。
在赵祯面前站了一会，阎文应又道：“官家，你现在拦着不送两位美人出宫，我们这些身边人知道的，是官家念旧情，不知道的，不知道怎么编排呢！还有，太后那里决心已下，绝不允许两位美人再与官家见面。官家是孝子，小的时候，太后对您百般疼受，但凡有点好吃的，自己不吃也要留给官家。如何能够让她生气？”
赵祯撇了撇嘴，挪挪屁股，又转到了另一边去。
阎文应也是豁出去了，跟着又转了过来，口中道：“官家，您再不下决心，可就真害了两位美人了。没吃没喝，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又能够忍多久？再者说了，太后见您一直不下决心，一个不好发起狠来，那可就——”
“能——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
赵祯身体初愈，还不能大声说话，此时实在被阎文应说烦了，忍不住放下书说道。
阎文应道：“官家只要点一点头，小的把两位美人送出宫去，以后就清静了！”
见赵祯不说话，阎文应又道：“官家早下决断，再犹豫不决，只怕就来不及了！”
赵祯实在是忍无可忍，鬼使神差一般点了点头。
阎文应大喜过往，退后两步，高声道：“小的领旨！”
说完，向一边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快步就向殿外走去。
赵祯眼睁睁地看着阎文应走出殿门，有心要喊住他，嗓子却好像是堵住了，喊不出声来。心里千回百转，心起以前跟两位美人恩爱，觉得眼睛湿了起来。
杨太后已经下了决心，尚杨两位美人的命运已定，赵祯又能够拖到什么时候？知道结果无法更改，赵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叫住阎文应。
大内小角门前，阎文应指挥着几个小黄门推着哭哭泣泣的两位美人上车。
皇帝的女人，即使要送出宫去，也不能一送了之，有专门的地方。在大中祥符二年，真宗皇帝东封泰山返回东京，迎接的时候杜贵妃带了金首饰，违犯了销金令。真宗当时执行销金令极严，见了大怒，让杜贵妃出家为道士，居洞真宫。从那以后，皇宫里因为犯事被赶出宫的嫔妃，依例都送到洞真宫去出家为女道士。
杨美人还好，神色比较平静，尚美人因为最近家里亲戚故旧被处理得多，心里面惊慌，对阎文应道：“都知，怎么如此绝情？好歹行一个方便，让我们见官家一面。”
阎文应凶巴巴地道：“现在，你就是一个宫婢！还想见官家，那是你想见就能够见到的？哪里这么多废话！乖乖自己上车，不然惹得洒家性起，少不了吃苦头！”
一边说着，阎文应一边向旁边的小黄门挥手，让他们把两位美人推上车去。
还想见皇帝，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有这两位美人开了头，阎文应还要到杨太后那里去交差，宫里好多女人都要送出去呢。自己今天不知道有多忙，还有空跟两个失宠的女人蘑菇！要走赶快走，不要耽误自己功夫。

第198章 钝刀割肉
李璋在旁边的交椅上坐下，叹了口气：“这两天宫里的事情真多！唉，官家生这一场病，真真是闹得后宫大乱，只怕要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徐平躺在椅子上，对李璋道：“现在朝臣都是怎么说？是不是要皇上修身养性？”
“岂止啊！现在都说官家前一段时间耽于女色，无心国政，这样下去，怕是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葬送了。昨天晚上，尚杨两位美人已经被送出宫了。”
徐平皱了皱眉头：“皇上那身子，都怪在女人身上也不对吧。要我说啊，还是酗酒熬夜吃肉太多惹的祸更多。把两位美人送出宫，皇上的生活习惯不改一改，以后还是要吃苦头。你在閤门当差，什么时候有时间，跟皇上说一说。”
“说什么？我还能管住官家吃什么？”
“让皇上不要贪口腹之欲，生活要有规律，吃饭要定时定量。还有，多吃菜，少吃肉，常运动。身体好了，其他都是小节，你看到时候还有什么人说。”
李璋摇头：“还是你自己去说。虽然我是亲表弟，官家还是愿意听你的。”
徐平笑了笑道：“我？看这个情形，一时半会我是没有单独上奏的机会了。不出意外，现在朝里朝外都会要求皇上将养身子，朝政要荒废一段时间。”
李璋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现在朝政都是宰执大臣处理，每天在偏殿向赵祯做一个简短的汇报。连赵祯至亲的亲戚好多都被限制进宫，徐平这个级别，要见一面不知道等到什么猴年马月去了。
沉默了一会，李璋又道：“今天早上诏旨，尚美人在洞真宫出家为道士，杨美人在宫外别宅安置。先前刘太后当政时，臣僚好多有送宫女到宫里的，都遣送回家。还有，废郭皇后也出宫，居瑶华宫。最后一句是‘长秋之位，不可久虚，当求德门，以正内治。’这是不是要选皇后的意思？”
徐平点头：“不错，是要选皇后。——不过，皇上还在孝期，这样好吗？”
“我听说是吕相公的主意，担心杨太后管不住后宫，宫里面再出尚杨二位美人的事，所以要选皇后管住。当年薛侍郎坚持要把诏书中让杨太后称制的词句删去，吕相公就不怎么同意。现在又说起来，杨太后不称制，管后宫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让两位美人专宠。只有另选了皇后，才能管住这些。”
刘太后去世的时候，遗诏让杨太后称制，虽然不垂帘，但依然参与朝政牵制亲政的皇上。薛奎坚决反对，让把遗诏里的这句话删掉，不然一个太后去了，另一个太后又来，这皇上还当不当了。吕夷简没有坚持，公布遗诏时把这句话删掉了。
现在借着赵祯生病的当口，又旧话重提，吕夷简也是显示自己的远见。赵祯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女色上怎么可能把持得住，就该找个人管着他。
徐平对此不以为然，光在女色上动心思上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作为皇上，赵祯一天到晚有多少政事要处理，哪里有时间一天到晚趴在女人肚皮上。他又不是不上朝不理朝政了，实际上当政的这两年一直都想表现得勤政一点。这些大臣，也都是些不靠谱的，说破天去，他们能管住皇上的，也只有在女人这一方面下手。
想来想去，徐平还是问李璋：“皇上身上章献太后大孝未除，选皇后有些不合时宜，朝里面就没有大臣反对？”
“吕相公说了，天子以日计月，官家早出了孝期。”
徐平摇头，这话就有些强词夺理了。以日计月，是为了不耽误朝政，虽然百日之后确实除孝，但生活上一般还都坚持以实际日期算孝期。刘太后去世未满三年，这个时候立皇后肯定会让人说闲话。吕夷简也是坚持，显示自己以前的远见高明。
至于赵祯的意见现在根本没有人听，他确实经常跟两位美人腻在一起，也确实生病了，自己犯了错，老老实实听别人安排就是。
虽然都说是尚杨两位美人的错，但杨美人除了得宠，并没有大错，也没有利用自己的地位给家人故旧谋好处，所以只是别宅安置，以后时机成熟了还可以回宫。而尚美人就不同了，恃宠而骄，扰乱朝政，直接当作罪人发配到了洞真宫。
要新选皇后，被废后一直住在长乐宫的郭皇后就不适宜住在宫里了，所以这次一起被发配出宫。不过，瑶华宫又是个什么鬼地方？
心里忍不住，徐平问李璋：“郭皇后居瑶华宫，这瑶华宫怎么没听说过？是哪里？”
“就是琼林苑左近的安和院，诏书里赐号金庭教主，冲静元师，住在那里，改了个名字叫瑶华宫，从些就是出家人住的所在了。”
徐平点了点头，原来是又新立了个发配皇宫女性的宫观。
唐朝时候道教算是国教，皇室很多女性都出家为女道士，为一时风尚。她们的地位都很高，行动也基本不为受约束，并不是发配出来的罪人。宋与唐不同，道教没有那么高的地位，除了极个别真正虔诚的信徒，入道的都是发配出来的罪人，没有人身自由，地位自然也不能相比。更加为用想如太真妃那样，当了女冠再当贵妃。
这些纷纷扰扰，在此时人的眼里自然重要无比，徐平却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是皇帝的私事而已，外人干涉还不得要领，能有个什么结果？自己家里小门小户，跟这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的，没有必要去操心。
李璋本身是外戚，对这些事情比徐平上心。但他家认亲也不过两三年，那个圈子里人头不熟，急也是瞎急，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
这次杨太后被朝臣逼着，对宫里进行大清洗，得罪了不少人。本来杨景宗还能够活动活动，遇到这种事情，被一撸到底，发配到边远州军去监酒税。杨太后有苦说不出，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个时候，秀秀从外面走进来，对徐平道：“官人，王太医已经到了，说是要给官人动刀用药，是不是让他进来？”
徐平急忙从椅子上起身，口中道：“快请太医进来！早也一刀晚也一刀，不如就来个痛快的，忍这一时，去了这病根！”
李璋好奇，问道：“哥哥，你又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还要动刀？”
徐平指着自己的脸道：“看见没有？我这脸肿得现在都不敢出去见人！前些日子太医说是要把里面的病灶催熟，到时间把脓放出来，便就彻底好了。这两天我天天吃那些催熟的药，牵连着这半边脸时时针扎一般的痛，苦不堪言！唉，素娘还天天埋怨我不该把那颗牙拔了，日也说夜也说。兄弟，你是不知道这日子——”
一边说着，徐平一边连连摇头，不住叹气。
李璋看着徐平的样子，就知道他这些天不好过。苏儿是林素娘一手带出来的，那脾气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日常自然是千好万好，但是一有事情真上了心，那是再也忘不掉，得空就要说上两句。林素娘现在又有身孕，脾气只怕不会太好，徐平违背了她的心思，耳朵自然不得清闲。
不大一会，秀秀带着王太医进来，徐平和李璋上前叙了礼。
王太医上前看了看徐平肿着的半边脸，又把了把脉，沉吟一会道：“郡侯这处肿胀火候差不多了，只要在合适的地方开个小口，把里面的脓全部挤出来，再上一些药粉包扎起来，吃几副清热去火的药，当就能够痊愈了。”
“那还等什么？开刀吧！”徐平把外面的袍子脱掉，交给秀秀。“怎么？太医莫非是忘了带刀来？我府上什么刀都有！小的解腕尖刀，大的朴刀掉刀，应有尽有！”
“郡侯说笑，这要用专制的小银刀，我自然带的有。”王太医说着，把背上的小药箱取了下来放到一边。“不过动刀的时候，有些疼痛，郡侯千万要忍住。”
听了这话，徐平就笑：“能有多痛？太医，你跟你说，自从这牙长歪了，我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只要能够去了这病根，再痛我都能够忍得住！——不过，你用银刀割我的脸，有些钝了吧？不瞒太医，我脸皮有些硬，还是换把钢刀好。”
王太医道：“郡侯不需多想，只要忍住痛就好，银刀也是一样的。”
徐平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用银刀是因为银离子天然有杀菌消毒的效果，但银可是软得很，那能割破自己的脸皮？前世医生用的手术刀都是不锈钢的，锋利异常，那样才能减轻病人的痛苦，凭什么自己就得挨钝刀子割肉？
想到这里，徐平对站在一边的秀秀道：“秀秀，你去书房里面把咱家的药箱拿出来，让太医用酒精把刀消消毒。如果实在不行，让太医换把钢刀，用酒精消过毒也是一样的。银刀割肉，我怎么想着都是不靠谱。”
秀秀答应一声，转身去了。现在有条件了，徐平自然会按前世的习惯准备些医疗器具，以防万一。只是他的医术实在不行，到现在也没怎么用上。

第199章 外任
看着秀秀提了一个小小的木箱过来，王太医道：“消毒用的酒精，我这里有。最近三司铺子里有卖，大家用着不错，免了开水煮了。”
徐平很想问问有没有太医把那个当酒喝，想想还是算了，王太医的刀马上就要砍在自己脸上，还是不要那么嘴欠。铺子里卖的酒精是用甜高粱酿的，喝是能喝，不过对身体不好就是了。徐平已经听说有人把酒精买回去喝了，在想着要不要向里面加点什么，让人不能够下嘴，只是一直没想出有什么能够向里面加。
王太医取出银刀，用棉球沾着酒精消了毒，又仔细迎着阳光看了看。
徐平看着就觉得瘆得慌，那刀看起来银光闪闪，漂亮是漂亮，可怎么看都不是锋利的样子。用这刀来开刀，怎么想都不靠谱。
王太医确认无误，让徐平趴在旁边的石桌上，脸紧紧贴住桌面，用手按了按，转身对李璋道：“衙内，过来帮一把手。”
李璋上前唱诺：“太医有何吩咐，只管开口！”
王太医按着徐平的头道：“过一会我的刀下去，郡侯只怕要受些痛楚。只怕他忍不住挣扎，刀子不知道割到了哪里，你来帮我按住。”
徐平听了，急忙喊道：“不必！前几天拔那颗尽头牙我都忍住了，在脸上划道口子而已，有什么忍不住的？按住我的头，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王太医摇了摇头：“郡侯，拔牙是痛一下而已，忍了就忍了。这刀割在脓肿的地方可是越来越痛，委实不能够强忍，还是让衙内还帮一把手。”
“不用！”
王太医见徐平的态度坚决，叹了口气，伸出一只如枯柴一般的手，按住徐平的脑袋，口中道：“郡侯小心，我可要用力了。”
徐平被王太医说得也有些心慌，大声道：“太医尽管下手，我忍得住！”
话刚出口，就觉得王太医按住自己的那只手猛然发力，如同一把铁钳一样，把自己的脑袋死死按在石桌上。不由心里大骇，这王太医看起来就是个瘦弱老头，没想到手上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貌似就是换了李璋来，也未必有如此大力。
说时迟那时快，王太医按住了徐平的头，另一只掂着银刀，先在徐平的颔下摸了一摸，找准了地方，一刀就刺了下去。
徐平只觉得好像一根钢针直扎住自己的神经，这痛楚四面八方扩散出去，而且越来越痛，越来越痛，好像没有尽头一般。牙紧紧咬住，额头的青筋猛地暴了出来。
王太医大喝一声：“拿碗来！”
一边的秀秀不敢怠慢，拿了一个盛饭的碗，放到徐平被割开的伤口处，接住里面流出的脓血。只是喘口气的功夫，一碗便就接满。
“换大碗！”
听见王医的喊声，秀秀急忙把旁边盛水的大碗里的水倒了，把小碗换了过来。
王太医按住徐平的那只手轻轻移动，竟是把肿的地方的脓血全都向口子挤，像是拧衣服的水一样慢慢搓，又像是村妇在擀面皮。
此时徐平的心里大骇，他以为太医只是在肿的地方开个口子，让里面的脓慢慢流出来就好了，万万没想到还会这样一点一点地挤。这种痛苦谁受得了？徐平只觉得有千万根针向自己的头里扎，而且是越来越痛，永无止歇一般，神志渐渐有些不清醒。
王太医抬头对李璋道：“永宁侯真是能忍得了痛，我为医多年，着实没见过第二个。不过，现在痛得狠了，只怕头脑有些不清醒，难免挣扎。我有刀在手，一个不小心不定就扎到了哪里，你还是过来帮一把手。”
李璋在一边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听了王太医的话，默默点了点头，走上前来用两只手，死死把徐平的头按在石桌上。
此时徐平浑身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身上汗如雨下，站的地上湿了一片。
秀秀不敢看，默默转了身子过去。王太医不紧不慢，在徐平的半边脸上用手轻轻摸过，凡是有肿的地方，都用力挤压，把里面的脓向开的口子处挤。
李璋看着王太医，心里暗道，医生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当的，这心都像是铁打的一样。明明徐平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王太医还是慢条斯理，一点都不马虎。这要是换了个平常人来，哪里下得去这个手？前些天听说许希给赵祯下针，竟然是扎在心口，那可是当今天子，他竟然也下得去手，而且下手的时候又稳又准。
唉，这每一行做到极致都不容易，你可以学会手艺，但这份沉稳心思，很多人只怕是一辈子也练不成。医生如此，其他的又何尝不是如此？
直到从口子里挤出来的全都是鲜血，再挤不出一点脓来，王太医才松了口气：“好了，里面的脓已经清光，只要清洗了，上了药粉，将养些日子就不会再犯了。”
说完，把按住徐平脑袋的手拿了起来，对李璋道：“可以放手，让永宁侯起来活动一下。看永宁侯刚才汗下如浆，这一番苦头只怕不好受。”
李璋放了手，低头对徐平道：“哥哥还好？太医说已经好了，哥哥可以起来。”
徐平有气无力地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够起来吗？不瞒兄弟，我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头都招不起来。”
李璋笑笑，招呼秀秀过来，一起扶着徐平，坐到一边的躺椅上。
徐平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出了几口大气，才勉强直起身子，对王太医拱手：“多谢太医圣手，只是我受了这番痛楚，病根要千万去干净了！”
王太医不紧不慢地道：“郡侯安心，病灶已经去得干净，以后不会再犯了。伤口处我已经用棉布清得干净，略擦洗了一下。郡侯先歇一歇，一会再仔细清洗，然后才好上药。药要勤换，郡侯还要再忍十天半个月。”
徐平连连叹气，刚才最后的时候，王太医用干净的棉纱一再用力擦那处伤口，就差把棉纱塞进去了。那时脓已流净，碰到的都是新肉，那滋味，徐平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自己何苦把酒精和棉纱介绍给这些医生用？他们以前的手段肯定温柔得多。
看看桌子上面，满满一大海碗还带着一小碗的脓血，徐平怀疑，自己的脑袋有那么大？能装得下这么多液体？这不是相当于把自己的脑袋给挤干了吗？
吩咐秀秀，敢紧把这些脓血端到外面找个地方埋了，而且要埋得深一点。好在林素娘有孕在身，见不得这些东西，要是在这里，不知又要说自己什么。
徐平喘了会气，回回的秀秀去打了清水来，王太医给徐平清洗了伤口，又用酒精细细擦过，才取出药粉来给他上了，用棉纱包好。
诸般做完，王太医才喘了口气，在一边用清水净了手，对徐平道：“郡侯的这处伤势今天就算去了病根，以后记得一日一换药粉，再如这般新棉纱包好。”
徐平听着，一边示意秀秀去取准备好的金银谢王太医。
金银取来，王太医也不客气，只管收了，便起身告辞。能够把他请来就是徐平不小的面子，诊金当然要收的，不然这些达官贵人还不把太医当作随叫随到的游方郎中？这是规矩，规矩是不能破的，太医们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送走了王太医，徐平向躺椅上面一躺，大叫一声，再也不想动一下身子。
秀秀端了一盆清水过来，给徐平轻轻擦洗，柔声问道：“官人觉得如何？刚才是不是痛得狠了？我见你流了满地的汗！”
徐平叹口气道：“秀秀，官人活了二十多年，着实是没受过这种苦！只觉得是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且不是去去就回，在鬼门关前是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哪！”
秀秀不说话，忍着笑给徐平擦着脸。刚才汗出得太多，徐平的脸花得不成个样子。
李璋起身对徐平说道：“吃得了这苦，以后这里就不会犯病了。一会跟阿嫂说一声，整治点酒菜，我和哥哥喝一杯，给你压压惊。”
正在这时，徐昌带了两个官吏进了徐平的小院，行个礼道：“大郎，这两位官人说是有急事，朝里敕令要立即当面交给你。”
这两人徐平有印象，是通进银台司下面发敕院的，一个属于枢密院，一个属于宫里的内侍省，主管下发敕令，不由心里诧异。
赵祯是个重感情的人，凡是亲近的官员或者王公上奏章，他经常留中不发，而是另发手诏作答。按说这不合朝廷规矩，留中两府宰执不知道奏章里说了什么事情，手诏又不经中书，常常扰乱政务。为此事经常有臣僚上书反对，赵祯依然我行我素。
徐平就是经常接到手诏的官员，头上明晃晃贴了个“皇帝亲信”的标签。为此他被其他官员另眼相看，但也被明里暗里地排挤。正是因为如此，这次的敕令是按正规途径经过了两府，再由发敕院送来，还特别紧急，就显得非常奇怪。
给两位官吏写了回执，画了花押，徐平接过敕令，直接拆了开来。看着看着，徐平的眉头就不由拧了起来。
来的内侍说了一句“明日郡侯上殿奏事”，便就与另一人告辞离去。
李璋见徐平神情异常，不由问道：“哥哥，有什么要紧事？”
徐平缓缓说道：“我卸任三司盐铁副使，放出去任京西路转运使，而且是立即赴任！王雍只有不到半个月就要任满，我必须在这之前赶到洛阳！”

第200章 谨守其成
徐平这次奏对，实际上是陛辞，见过赵祯，就该准备离开京城了。前几天还想着因为王雍马上就要到任期，不可能给自己京西路转运使的职位，没想到一次意外，这职位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正中下怀也好，意外之喜也好，徐平对这次任命没有任何意见，但到底为了什么有这任命，还要当面见过皇帝之后才能明白。
奏对依然是安排在下午，上午徐平先到了三司衙门。离开京城之前，徐平要销了自己的请医假，要跟新任的盐铁副使交接职务，还要处理一些手尾，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实际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谁来接自己的盐铁副使呢。
一进衙门，就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凝重，今天的三司跟平时不一样。
到了盐铁司，刚到自己的官厅坐下，刘沆、郑戬和郭谘三人就一起进来。
行过了礼，刘沆首先道：“副使，听说你要离开京城了？”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昨天发敕院的人送了新敕令来，我到洛阳出任京西路转运使。——咦，这敕令应该还未公告出来，你们怎么就知道了？”
刘沆叹了口气：“今天一早，新任盐铁副使已经来过衙门了。”
“是谁？这么心急？”
“龙图阁待制王博文，他回自己衙门处理杂事了，说是徐副使到了，与他还有新任的省主商量事情。现在新旧两位省主正在长官厅坐着，等副使过去。”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寇省主也改官了？新任什么职务？谁来接任三司使？”
刘沆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压低声音道：“寇省主的职务还没有消息，不过今天早朝让回京奏事的知京兆府陈执中留在京城，接管三司，那不就是寇省主要换官了？只是诏命还没下来而已。——副使，昨晚听说学士院锁院，寇省主会不会——”
“今天有大除拜？”
刘沆三人看着徐平，一起点头，面色凝重，又微微带着些兴奋。
徐平揉了揉脑袋，对现在的局势有些迷惑。还以为只是自己离任，万万没想到是整个三司大换血，不但是自己离任，寇瑊也要离开三司了。
如果今天真有大除拜，那十有八九就是寇瑊，他就要进两府做宰执，圆自己的梦了。不管是为参知政事还是枢密副使，一个丁谓余党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了不起。
这三个人兴奋也很正常，三司从丁谓倒台之后一直受到压制，这次寇瑊能够升为宰执有极大的象征意义，三司终于又开始走上正轨。
说了几句朝政变化，刘沆看着徐平包住的半边脸问道：“听说副使的病情已经大大好转了，现在包着是用药，马上就大好了吗？”
“不错，昨天王太医到我府上，把旧的病灶除去，换了新药，再养些日子就能够断病根了。”说到这里，徐平不由苦笑，“只是看起来，没机会再养病了。”
“洛阳不甚远，副使到了那里交接了职务，依然可以养上些日子。”
徐平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以后我到了京西路，盐铁司的事务就交给你们，这一年我们无数辛苦，千万不要辜负才好。”
三人一起答应，郑戬问道：“副使，寇省主如果升宰执，那您的官职……”
“我升龙图阁直学士。你们不要多想，这一年的功劳朝廷看在眼里，外任只是差事变换，并没有贬谪的意思。用心做事，必有升迁。”
三人出了口气，一起点了点头，神情轻松许多。
从差遣的资序上来讲，盐铁副使转任转运使相当于降职。虽然徐平是缺了这一资历，这一次出去有补齐的意思，但总要有官职的变化来表现出来。
从龙图阁待制升直学士，官职相当于跨出了一大步，为殊恩，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直学士为从三品，已经到了官场顶层。如果说侍从大臣里待制一级是专门干粗活的，直学士以上就已经握有大权，位高望重的人物，有了一定程度的决策权。
龙图阁直学士称小龙，龙图阁学士称老龙，看起来相对，实际上龙图阁学士一般为翰林学士外任所带，不任翰林基本是没机会升上去的。龙图阁直学士再升为枢密直学士，这一步就基本接近中枢，正常升迁下一步就该为宰执了。
徐平的本官为右司郎中，再升按徐平现在所带的帖职，就当是右谏议大夫。右谏议大夫为大两省官，除非是有大的功劳，或者是熬得年资到了，不然不得升迁。徐平这一年在三司做的事情，在这个年代看来，还到不了升本官的功劳。
实际上徐平这次到京西路确实不是遭贬，职升到直学士，还兼了一堆差事，是此时各路中实权最大的转运使。只是换了个差遣外任，地位并没有降低。
京西路相当于徐平前世的河南省中西部加湖北省北部，治下有河南府、邓州、襄州这三处重地，西京和皇陵所在，地理上包括洛阳盆地和南阳襄阳盆地这两处农业条件优越的地区。只是由于晚唐五代战乱，这一带是主战场，人口锐减，宋立国后又由于黄河和皇陵的差役，以及其他一些原因人口恢复不理想，现在比较荒凉。
转运使也是分等级的，以前最低的是广南西路转运使，还要受广南东路管辖。现在虽然独立，依然与福建、川峡等路位于最底层。再其次的是荆湖、京东等路，再高一点的是两淮、江南、两浙等路。京西路由特殊的地位和地理条件，地位仅次于沿边的陕西、河东和河北三路，为内地各路之首。
昨天晚上，得到徐平要外任的消息，林素娘默默不语，她知道丈夫想外任，只是不希望这么快。由于身孕，马上就走林素娘势不能相随，而徐平这个样子却需要人在身边照顾。现在秀秀已经大了，不能够再像当年去岭南一样。
张三娘最关心的是儿子的官是升了还是降了，问了半天，也没搞明白那复杂的官职升迁制度，只是知道徐平从四品到了三品官，确信无疑是升官了才罢休。
这次三司的人事变动来得太过突然，剧烈程度更是远超徐平的想象，心里面不由充满了疑惑。若说是宰执要处理这个不怎么听话的衙门，离开的却都升官，如果是升官来酬功，怎么又把人都换了呢？
又跟三人聊了一会闲话，徐平出了盐铁司，到寇瑊的官厅去。自己休假，他们这些将要离任和上任的三司使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到了长官厅，才发现寇瑊不在，整个衙门里喜气洋洋。一问才知道，果然是宰执有了变化。盛度因为年纪太大，已经过了宰执的瘾，卸任枢密副使任闲职了，寇瑊从三司使升任枢密副使。大除拜手续复杂，寇瑊忙自己的去了。不说别的，草制的翰林学士的润笔费是个不小的数目，他还得抓紧筹钱去呢。
正想离开，与外面进来的王博文撞在一起。
王博文一把拉住徐平：“徐副使在这里正好，我正到处找你！走，我们一起去见新上任的陈省主，新旧交接，有许多话要问你。”
徐平只好随着王博文，又转身回了长官厅。
公吏通报之后，引着两人到了旁边的小客厅里。刚上了茶来，新上任的权三司使陈执中走了进来。
陈执中今年四十五岁，正当壮年，以父亲陈恕的恩荫入仕，不是进士出身。此前以龙图阁直学士、工部郎中知京兆府，任权三司使时刚升任右司郎中，官职正好与徐平相同。他的父亲陈恕是任职时间最长的三司使，确立了北宋中前期的财政制度，太宗真宗两朝深所倚重。寇准接任三司使，一切以陈恕旧法为准。
真宗晚年，陈执中首先倡议立太子，即是赵祯。因为这拥立之功，他在赵祯的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升迁极快。
徐平上前以下属之礼相见，陈执中急忙扶住：“云行既然已经外任，你我官职相等，行此礼不是折煞我？你我平礼相待就好！”
徐平对此次的人事变迁还是不明就里，不好说什么，在客位上坐下。
见礼毕，陈执中吩咐上了茶来，对徐平道：“先前我在陕西路，见过转运判官韩综，对云行极是称许。邕州的桥道厢军在那里修桥铺路，出力甚多，可见当年云行教导有方。这次到三司，方才检示账籍，云行回京之后府库充盈，人人都说，自先大人之后，天下第一理财的能臣，非云行莫属！”
“省主过眷，些微功劳，何足过齿？至于比之晋公，我是差之远矣。”
陈恕善理财，太宗曾经亲笔在殿中的柱子上题字：“真盐铁陈恕”。徐平虽然也主管盐铁司，而且做得不错，但还没到跟陈恕相提并论的资格。
见徐平拘谨，陈执中看了看王博文，微笑着对徐平道：“昨天下午，我和王待制一起入宫见驾，今天有此任命。云行猜一猜，圣上对我们说了什么？”
徐平道：“我如何敢妄猜圣意？”
陈执中摸了摸自己下巴的黑须，缓缓地道：“八个字，‘谨守其成，力保不失’！”

第201章 陛辞
听到陈执中说出这八个字，徐平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此次三司衙门的人事变动，只怕并不是来自宰执们的意思，而是来自赵祯。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徐平心里有个大概的答案，但却拿不准。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又与王博文交接了盐铁司的公事，在衙门里转了一圈。看看天色不早，便离了三司衙门，到大内去准备面对与赵祯辞别。
徐平心里的疑惑，必将在这次面对时解决。
到了垂拱殿外，正在閤门的当值的李璋急忙迎上来，拉着徐平到一边，问他：“哥哥，可听说了今天朝里的人事变动？三司的人换了大半！”
“听说了，其实也没换多少人，判官那一级的基本没有变动。”
李璋连连摇摇头，啧啧称奇：“寇瑊竟然得拜宰执，一年前谁敢相信？只怕是他自己，想必也不敢想有这一天！丁谓初败，人人称其为丧家狗，竟然也做宰执了！”
徐平微笑不语，这是赵祯对寇瑊这一年在三司为徐平遮风挡雨的报答，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丁谓余党，他是第一个冒出头来的。
满朝文武数万官员，有几个人敢望宰执的位子？寇瑊一生足矣。
感叹了一会，李璋又对徐平道：“哥哥升为小龙，这一去只怕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城了。你家里自然有我照顾，只是嫂嫂那里，眼看就要临盆，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到孩子生下来，再过几个月，养好了身子再带着孩子去洛阳吧。”
“可你现在也是一身病，身边缺不了人使唤。”
徐平沉默了一会，对李璋道：“谭虎已经到了京城，他多年随在我的身边，用起来甚是得力。我走的时候，会把他一起调到京西路，身边不缺人。”
李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没有说出来。
徐平的这个龙图阁直学士不是白升的，这一次只怕要做满一任才能回来，不然京城里可没有他合适的位子。同样的官职，陈执中已经可以做三司使，徐平现在缺的是资历，只有把自己的资历补齐了，才能在朝堂里站住脚跟。
一般来说，职到待制以上，官到大两省，便就不能够按照磨勘法升迁了。但这绝不是说磨勘法不起作用了，哪怕到执政到宰相，相关资历依然决定着每个人的排位和具体管的事务。同样是参知政事，你比别人的资历深，你的地位便就高，说话就比别人管用，上朝站班你就排在别人的前面。皇上咨询意见，依然是以资历深的优先。
王曾再次为相，为什么吕夷简愿意心甘情愿地把首相的位子让给他？最简单的就是王曾有更深的资历，说话更加有分量。只是赵祯出于宰相相互制衡的需要，没有答应罢了。即使如此，吕夷简不拉帮结派，在政事堂里依然压不住王曾。
国家承平日久，官员的晋升都已经有了常规。任了哪个差遣，再任哪个差遣，一步一步怎么升上去，是有路线可循的。官员结党，最重要的便就是合力提早占住有利的位置。卡住了那几个关键位置，从此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三司事务繁忙，但在升迁中不是要害，转运使、判官、副使这几个职位，只要担任过就可以。升迁路上最要害的是御史台和谏院，以及舍人院，登上这几块跳板可以飞速提拔，远比地方主官和其他衙门快得多。皇帝和宰执们，往往也是把自己看好的人安排到这几个职位，对未来的朝堂局面进行布局。
现在的知制诰李淑，就特别担心宋祁宋庠兄弟比自己升得快。他们都是以文学著称，一旦这两个人先任了翰林学士，自己就被压住。所以他千方百计，不让这两个人进舍人院，只要自己比他们早任过了知制诰，就可以比他们早进学士院。
徐平走不了那条路，赵祯即使有意栽培，也没有办法，只有让他出去把缺的资历补全。一是转运使，再一个是知州，徐平必须把缺的这两项补回来，未来才有进入两府成为宰执的可能。补全的越早，越有机会。
或许，这才是赵祯把徐平外放任京西路转运使的本意吧。地方上不比朝堂，官职升起来就慢了，干脆在自己离开之前先把职上去？
一个閤门卫士急匆匆地过来，对李璋道：“衙内，到你了，快去领赏钱！”
徐平奇道：“今天什么日子？为什么发赏钱？”
“昨夜星变，今天大赦，官家出内藏库钱赏赐在京将士。哥哥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李璋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忙忙地向閤门跑去。
星变？大赦？徐平心里念着，心思百转。
李璋领了赏钱回来，又陪着徐平说了一会闲话，到了时刻，把徐平送进宫里。
进了延和殿，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了座和茶汤。
徐平这才抬起头来看越祯，见他脸色发黄，无精打采的样子，叹了口气：“几天没有见陛下，不想竟遇到这场灾难！”
赵祯微微笑了笑：“养了几天身子，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脸部。“你这里包得跟个粽子一样，听说是王太医的手笔？感觉如何？”
“微臣这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无碍。只是陛下这一场病，却病在内腑，不像臣这么轻松。陛下正当青壮，万望保重龙体，疏忽不得。”
赵祯笑道：“怎么，你也要跟朝里的群臣一样，劝谏我吗？今天宫里的女人送出去近百，你就是劝我，也没得送了。”
徐平摇了摇头：“少近女色，朝臣所讲已经极多，陛下必然心里数，臣再讲，无非是狗尾续貂，不如不讲。臣要讲的，倒是其他一些养生之法。”
“哦，说来听听。”赵祯有了兴趣，身子向前探着问道。
“依臣所知，陛下之所以出现前几天的病症，不只是因为女色，还跟平时饮食有关。而且，大半的原因只怕是在饮食上，而并不在女色上。”
“这话没有讲过！——徐平，你不是故意用这种话来讨我开心吧？”
徐平叹了口气：“臣的为人陛下深知，何曾做过这种事？微臣要讲的，是真地跟陛下身体密切相关。陛下若听，恐有得罪的地方，万望恕罪！”
“讲，讲，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不怕告诉你，这几天再难听的话朕都已经听得多了！不只是朝里大臣，宫里从太后到内侍，天天嗡嗡嗡地在我耳边说个不停！”
这情形想象得到，徐平不由面露笑意。一个大男人被天天说少碰女人，而且是每个人见了面就讲，那份尴尬也不知道赵祯是怎么忍下来的。
理了理思绪，徐平道：“陛下，恕臣直言，您这身子啊，着实是胖了些。胖的人容易犯病，就是平常人所说的富贵病，日常需要小心调理。”
“什么胖人富贵病！没听说过！都说穷了瘦了容易得病，胖人怎么也容易得病了！”
也是，这个年代对大部分人来说吃不饱饭是常态，胖了大多情况下都是身体健康的标志。但这是对穷人说的，对锦衣玉食的皇帝可不一样。
徐平道：“陛下，臣说的句句是实，有没有灵验，您试一试就知道了。我知道宫里太医必然有吐纳导引之术，但对陛下来说，那些还远远不够。因为陛下一天到晚处理政务，又居于深宫之中，难以活动腿脚，病便容易日积月累。臣送陛下九个字，少吃肉，多吃菜，常运动。特别是那些油水大的食物，如肥嫩羊肉和海鲜之类，虽然味甘，但也大多有毒，对陛下身体尤其不利。”
赵祯皱着眉头问道：“你说得真有道理？海鲜要少吃，太医倒也说过。但羊肉温补，怎么也要少吃了？再说，为什么要多吃菜？”
就您这身子，少摄入脂肪、胆固醇，嘌呤更要尽量减少。可这话，怎么解释给赵祯听？想了又想，最后徐平不由笑了起来。
双手捧笏，徐平道：“不瞒陛下，臣对医术一窍不通，但对养生略有心得。您的身子为什么胖了？因为肉里的毒素积聚太多，而菜解毒，正好相克。以后只要少吃点肉，多吃点菜，就能慢慢调理过来。陛下也是不用担心菜没有味道，臣家里颇有几道青菜的青谱，味道极好，已经教过李璋，日后让他献上来就是。还有，陛下以后要多动一动，不能天天伏在案上。最好就是每天定好时刻，什么时候进食，荤素搭配。什么时候动一动，不管是蹴鞠也好，踢毽子也好，只要动起来就是养生。”
“你说的倒也不难，但有什么道理也讲一讲啊。”
徐平两手一摊：“臣着实难把这道理讲明白，但一定有用处的。反正不难，陛下何不试上一年半载，如果身体好了，省多少麻恼？”
赵祯看着徐平大笑：“好，好，便就依着你试上半年！如果真地有用，我再行褒奖。——徐平，谈过这些，我们该说正事了。”
徐平捧笏：“微臣现在满心疑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免了盐铁副使。”
“京城不易，让你到外面散散心吧。”赵祯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落寞。“我前些日子看你极想废了西水磨务，而且好似在你看来，此事关系极大。不过，京城里一举一动牵连太多，此事着实做不得。若是到了外面州军，你要做这些事情，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这一年来，你在三司的辛劳我看在眼里，不想冷了你的心思，也不想你在三司做的事情半途而废。其他各路都太远，京西路地方近，洛阳到京城也方便，便就让你到那里继续做三司未完的事情。我的身体不好，以后政务要多赖宰辅，你在三司也很难再做什么，还是到外路去吧。”
听了最后一句话，徐平才算是明白了事情脉络。
赵祯生了这一场病，不管是他愿意不愿意，一部分权力都要让给宰执们。而离了赵祯的直接支持，寇瑊和徐平凭什么挡住宰执的压力？别说是继续改革，就是守成也做不到。以后的日子，三司会越来越多地接到中书的命令，而不能够自己作主了。
寇瑊丁谓余党的身份在那里，一少了皇上的直接支持，三司就再也由不得他去作主。升他为执政是对他一年辛苦的酬劳，真正目的还是让陈执中去掌管三司。
陈执中虽然年龄也不大，但资历深厚，又是陈恕的儿子，对赵祯有拥戴之功，这些加起来便可以守住这一年的成果。当然，最重要的是陈执中跟吕夷简和王曾两人都没有什么瓜葛，是赵祯的自己人。
王博文接替徐平也是同样的意思，别看一样是龙图阁待制，王博文说话在朝堂上可比徐平有分量得多。这就是资历的影响，话语权并不只跟官职有关。
而徐平到了京西路，可以继续自己想做的事情。至于做什么，赵祯现在实在没有精力过问了，反正信任就是。
想明白这些，徐平对赵祯捧笏：“劳陛下费心，臣如何敢当？”
赵祯笑了笑：“你到京西路必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为了方便，朕不欲你居李若谷之下，破例升你为直学士。徐平，你到京西路，可要漂漂亮亮地做事情出来，不要让朕被人耻笑。二十多岁为小龙，你是当朝第一人！”
“陛下殊恩，微臣愧领，必不负所望！”
说到这里，赵祯已经感觉有些疲倦，对徐平道：“时候不早，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你便出宫吧。此去京西，明间太紧，你也要回家准备一番。”
徐平刚要谢恩告辞，突然想起来什么，对赵祯捧笏：“臣刚才在殿外，听说因为昨夜星变，今天大赦？”
“不错。不过你不用担心，杨景宗前次所犯之错太过离谱，不在被赦之列。”
赵祯以为徐平是担心杨景宗因此被赦免，先说了出来。
没想到徐平摇了摇头：“陛下圣明，此等事自然是会妥当处置。不过臣提起此事跟杨太尉无关，是突然想起来，丁谓在道州许多年了。”
赵祯看着徐平，眉头皱起来，没有说话。
徐平又道：“臣自邕州回京的时候，路过道州，丁谓曾经前来拜访。他已经是耄耋老人，再无当年争权利之心，只想安渡余生。”
赵祯沉声道：“徐平，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丁谓如今余党尽去，不过一寻常老人而已。他一心念着的，是想在老去之前再回中原。依丁谓过往劣迹，自然不能允许他回京城，但不知是否可以让他到近便州军安置？比如光州唐州等地方。也了了他的心愿，也不至于再回朝作恶！陛下大赦本就是圣德事，多此一项又有何不可？”
赵祯看着徐平，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如今丁谓党羽星散，又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念他往日劳苦，移近便州军也是应当。”
丁谓只要向京城挪一挪，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心惊肉跳。不是看自己不顺眼，想着要控制三司吗？那便就让丁谓离得近一点，看宰执们怎么去想。
政事堂里面，王曾或许是最不怕丁谓的，当年能扳倒他一次，现在这种局面自然就能扳倒第二次。但是吕夷简可不同，什么培植党羽，独揽大权，这都是当年丁谓玩剩下的。讲起对人心的把握，对事情的敏感，包括做事的能力，人情冷暖，吕夷简离着丁谓还有一段距离呢。
宰执们以后还是少操三司的心，给他们找个人来头痛去吧。
（备注：仁宗的病和大赦都是史载有此事，不是故意安在这里的。）
第六卷 一策安天下

第1章 再临郑州
离了驿馆，丁珝看看四周无人，对丁谓道：“阿爹，怎么突然移我们到光州去？”
丁谓摸了摸已经变得稀疏的花白胡须，傲然道：“因为你阿爹的名字，在这天下还有些分量。只要我一近京师，天下摇动，不知多少人夜不安枕！移我们到光州，自然是因为有人地位不稳，要借我的名字！”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回京城？”
丁谓叹了口气：“唉，因为朝里相公怕了你阿爹的手段。我已行将就木，他们又何必如此防范？徐平到底还是个娃娃，气魄不足！若是我当年，就是招老夫回去为相又如何？英雄乘势而为，如今大势如此，不是乾元年间，老夫又能做出什么来？”
丁珝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问道：“如此说来，对我们是好事了？”
“自然是好事！过几年我年限一到，归葬中原，你扶棺也少了几千里路的跋涉！”
说完，丁谓大踏步地走到拴在树上的毛驴旁边，解了缰绳。
官员被贬，除了降官之外，更严重的是在某地方编管、安置、居住，受监视的严密程度依次降低。编管基本没有人身自由，天天有公吏监视，安置一般不许出城，居住则就基本没有限制了，只是不许搬家。丁谓在道州已经改为居住，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这次改到光州去，已经接近中原，若是有心就可以跟官员联络了。
不过，让他到光州，朝里宰辅就已经预防到了这些，只怕在那里还不如在道州自在。
光州在淮南西路的西北角，这地方也是颇费思量。赵祯开恩让丁谓移到内地，政事堂不好拦住，地方选择就动了些心思。京东路靠近中原的是南京应天府左近，那里政治地位重要，达官贵人也多，丁谓这个身份是不能到那里的。京西路北部有西京河南府，再说如今在徐平的管下，更加不合适。大家都心知肚明，徐平在外做过一任转运使，极可能回朝出任三司使，如果让他找到个支持自己的宰相，现任的宰执都难应付。
选来选去，就只好让丁谓到光州去了。既显皇帝圣德，又远离政治核心。
两京驿路上，徐平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变浓的秋色，对一边的秀秀道：“我们这次去洛阳，那里是除了京城，天下第一等的所在。秀秀，你觉得如何？”
秀秀抱着膝盖，靠在旁边的一座小小刻摆上，微微笑道：“洛阳虽好，在我心里却觉得没有当年到邕州有意思。那时小孩儿家，无忧无虑，现在却怎么也没有那种心情了。”
徐平笑道：“那次奔波八千里，我就带了你一个小婢和高大全一个家仆上任。现在四百里，还是带你一妾，其他人却多了不少。”
秀秀叹了口气：“若不是没有办法，夫人会亲自随你上任的，也不用我来。”
徐平看着秀秀，看着她眉眼间有一丝茫然，过了好一会，轻声问她：“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意，只要不违了你的意，让你开心就好。”
“我？我不知道。”秀秀轻轻地摇了摇头。“跟在官人身边我也开心，只是，将来到底如何——唉，却说不清楚。官人自小宠我爱我，教我读书写字，明白事理。我本是一个牧子的女儿，却学会了这些。官人不知道，其实去年我再到回家里也过不惯。只是呢，我自己知道，那些才是属于我的生活，我该过的日子，我这一辈子就该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若不是官人生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到你的身边了。再过一两年，弟弟大了，或许我就会找个老实的庄稼人嫁了，之后生儿子，生女儿。儿子让他像官人一样去念书，将来考个进士，改换门庭。女儿让她知书达理，学会女红，给她准备嫁妆，将来嫁个好人家。那是我本来该过的日子，我生下来就注定的命运，我本来该那样的——”
秀秀的声音越来越小，眼角微微有泪光。
徐平握着秀秀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跟她说：“秀秀，没有人生下来就注定了一辈子的生活。人总会长大，总会遇到一些人，遇到一些事，遇到的人和事都不是注定的，人的命运怎么会是注定了的呢？你陪着我过了十年，开开心心地长大，我希望你以后陪着我，能够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永远都像现在一样！”
“好啊！最少我现在还是开心的。”秀秀擦擦眼角，对着徐平笑了笑。
在离开的前一天，林素娘找到了秀秀，几经犹豫，几经挣扎，还是问秀秀，愿不愿意随着徐平到洛阳去。这次不能更是做婢女了，秀秀过了那样的年纪，这次进徐家做妾室。
秀秀从来没有想到林素娘会来问自己这样的话，她感觉得出来，林素娘一直巴不得立即把自己从家里送出去。然而到了徐平必须要出京城外任，她自己又不能随在徐平身边的时候，林素娘还是选择了秀秀。而且跟秀秀明讲，她不需要到徐家伏低做小，原来在京城内的那处小院就是她以后的住所，相当于外室。
现在秀秀都记不清那一夜两个女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鸡毛蒜皮，前因后果，生前身后，几乎涉及到了这一辈子的一切。秀秀甚至有一种错觉，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直到第二天她随着徐平出了门，林素娘告诉她，以后这徐府的门秀秀就不能再踏进来了，她有自己的家，而这里，是林素娘的家。秀秀才明白，林素娘用了一晚上，是把徐平分成了两个人，自己一小块，林素娘一大块。
能分到一小块就不错了，林素娘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若是换了别人，可能恨不得丈夫的姬妾都在自己面前使唤，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丈夫那里的受的气全都发泄在姬妾身上。林素娘不是这样的人，若不是实在放心不下徐平，担心他身体再出意外，而自己又没有办法随在身边，是万万不会接受秀秀的。但是无奈接受了，那就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最好从此老死不相见。
秀秀抽出自己的手，抱住膝盖，暗暗叹了口气。小时候刚进徐家的时候，林素娘就是未来的女主人，自己只是个小婢女，这脾气，都现在还没有变。
一边骑马的谭虎弯腰到马车旁轻声道：“官人，到管城驿了，前面郑州官员出迎。”
徐平起身，对秀秀道：“可算是离了开封府界！秀秀，前面是郑州，属于京西路，从此一路下去都是官人的管下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开口！”
秀秀微笑道：“我不要什么，官人只要少饮酒就好。”
徐平听了哈哈大笑，起身掀开马车的帘布。
到了驿馆门前，马车停住，徐平跳下车来，整了整官袍。
郑州的州幕僚佐及一些重要职位的公吏早早迎在门前，见了徐平，当先一位三十多岁的官员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下官郑州通判卢革，率一众僚佐，恭迎都漕！”
徐平回礼，一众官员纷纷上来相见。
郑州的知州是陈尧佐，赵祯亲政后罢宰执出任地方，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出来迎接徐平的道理。真正管理州政的通判卢革，少举童子，天禧三年中进士时也只有十六岁，别看他年纪不大，资历却已经很深。
众人行礼如仪，一起进了驿馆。上了茶，卢革道：“知州陈相公在州衙备了薄酒，为都漕接风。还请都漕不以小州鄙陋，轻移尊步。”
徐平道：“陈相公如此客气，我如何敢当？候日落时分，必登门拜访。”
卢革谢过，又说了一会闲话，便就带着一众官员告辞。让徐平在驿馆里安顿下自己的随从，到了晚上再赴接风筵。
从郑州开始，再过去都是京西路治下，属于徐平管的地方。在这些地方，徐平不只是路过，还要初步履行自己的职责，从录司簿尉起，所有的官员都要见一遍。
转运使是简称，正式的称呼是转运按察使，兼本路劝农使。从名字就能看得出来，最主要的职责有两项，转运负责钱粮，按察负责监察本路治下官吏。劝农使是景德三年丁谓当政时，要求各路转运使和州县主官带上的，相对不那么重要。差遣与官职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就是名字直接显示权责，多一项就多一部分权力，同时也多一项考核。除了常规的转运按察劝农外，徐平同时还带提举本路常平、河渠、桥道、营田及坑冶诸杂事，是实际上实权最大的路一级长官。宋朝的路不是行政区划，没有行政职能，转运使路最重要的是负责财政，对下边州县的威慑来自于监察权。而徐平的差遣，实际带了一部分行政权。
凡两制或者大两省以上的官员为转运使，加一个都字，以示尊崇。所以徐平真正称起来是都转运按察使，虽然与职权与转运使是一模一样的。

第2章 中子贵且显
帮徐平整好官袍，秀秀叹了口气：“突然之间，官人一出去，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了。唉，一个人坐在房里，有些心烦。”
徐平拍拍秀秀的手：“那便找些有意思的事情做，我总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秀秀笑道：“这一年来，我习惯了家里做些杂事，闲时做做女红，现在却都做不了了。”
“读书，写字，书中有大千世界，有你想都想不到的故事，你会喜欢的。”
说完，徐平转身出了房门。唉，现在的秀秀，还不如当年去邕州时候的那个小女孩好哄呢，那时候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秀秀便就玩得不亦乐乎，根本不用人操心。
带着谭虎和几个随从，徐平出了驿馆。不想驿丞带了几个驿卒一路跟出来，端着笔砚眼巴巴地徐平道：“都漕，小的这处驿馆正处两京驿路，极是热闹，门前白壁不知留了多少名臣文士的墨宝。都漕有缘，何不留下两行佳句以示后人。”
徐平看看驿丞，又转身看了看门前的白壁，一时有些犹豫。少年进士出使地方，这种事情以后少不了。徐平自然可以不理驿丞只管离去，不过那样传出去名声不好，自己本来就常被讥笑没有诗文之才了。虽然如冯拯般不学无术也能成一时名相，可自己总不能好的不学专门去学那些坏榜样吧？
招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郑州城上空，正有几只雄鹰飞过。现在已是秋天，田野里的野兔田鼠都活跃起来，这都是鹰隼们的猎物，它们也自然跟着不时翱翔蓝天。
心中若有所思，徐平拿了驿丞手里的笔，到了白壁前，随手题了四句七绝。
“汴河烟柳初憔悴，城畔苍鹰自在飞。
人道洛阳秋正好，暗思此去几时归？”
陪在一边的通判卢革看见，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宠臣果然是不一样，这才刚刚离开开封府界，就想着什么时候回京了。像自己这些人，哪里会想什么归不归，下一任游宦何方心里都没有个底，能到个富裕地方不用吃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一边的驿丞连连道谢，陪伴的官员交口称赞，徐平淡淡一笑，把笔放回，当先向着郑州城走去。官场上的奉承，谁能够当真？如果真有一日自己随便题一首诗词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被广为传唱，自己的诗文才是真有长进了。
转运使的差遣里带了个使字，从严格意义上讲，就不是地方官，是朝廷派下来巡视地方的，所以仪仗简单。徐平此次出来，除了秀秀，只带了谭虎和十几个兵士随从。家里的人，包括徐昌等都要待来年与林素娘一起来找自己，父母可能也会来。
不过转运使到底是一路各司之首，在本路的仪仗过于寒酸也不像话，经过的州县都会派人作为仪仗，沿路送行，到州县界交接。所以此时刘都监已经带了人来，一部分留在驿馆，另有几个重要的则与谭虎带的人一起，随着徐平到州衙去。
此时已近中秋佳节，到了州衙，一轮圆月已经挂在了树梢。
卢革引着徐平一路到了后衙，今夜举行接风筵的地方。
七十二岁的陈尧佐已经须发皆白，身体倒是依然健硕，快步迎上来高声道：“老朽年纪老迈，走不动路了，未曾城外相迎，徐龙图不要见怪！”
徐平急忙拱手行礼：“相公如此说，岂不是愧煞在下？本该一到州城，就来拜会相公才是。只是舟车劳顿，满身风尘，来见长者不敬，这才在驿馆略作收拾。”
两人一边客套着，陈尧佐拉了徐平的手，让到了客位上，自己在主位上坐下。
众人落座，上了酒来，陈尧佐领着喝罢三巡。
此时明月初升，月华似水，后衙里亮如白昼。卢革吩咐歌舞上来，几个小娘子在那里调琴弄琵琶，吚吚呀呀唱个不停。
陈尧佐看得直皱眉头，对卢革道：“我一个老人家，你叫一群小娘子上来，唱得什么又听不清楚，有什么意思？徐龙图虽然少年，不过新娶一房小妾，近日圣上正因为女色的事情烦恼，正戒着这些呢，快快撤了去！”
卢革领诺，让人把那群歌舞的官妓打发走，又叫了一个倡优上来。
一个一身短打精明伶俐的艺人，颔下一缕山羊须，一看就是个戏谑人物，到了席前拱手道：“相公，诸位官人，小的最近学人习了写字，甚得章法。乘今夜月明，便就写个字给官人们看，让人知道我们虽是贱流，也是知书的。”
陈尧佐点头：“若是写得好时，我这里有赏！”
那人得了令，就在上铺开一张斗大的纸，手里拿了一枝巨笔，把那纸涂得满满黑漆漆一团。然后站起身来，左看右看，摇头晃脑，极是得意。最后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枝粉笔出来，在那黑漆漆一团上点了四个点。
把粉笔一丢，这人到席前交令：“相公书艺天下闻名，是公认的大家，看小的这字如何？”
陈尧佐站起身来，伸着脖子却看不清楚，从袍子里取了个小盒出来，打开取出老花眼镜戴上，对徐平道：“三司里的铺子买的，诸般都好，就是贵了些！”
说完，戴着眼镜看地上的纸，还是没看出什么字来，问那老儿：“这是什么字？”
那老儿拱手答道：“禀相公，这是个‘田’字，小的新学的堆墨书！”
听了这话，众人哄堂大笑。陈侥佐连连摆手：“你费了许多墨，还要什么赏赐！快快下去！以后记着，堆墨书不是乱用墨，不要出去乱说！”
那老儿嘻嘻哈哈，拱手退下去了。
陈尧佐自创堆墨书，书法上算是自成一家。只是因为就他一家，常被拿来取笑。以前在中书的时候，石中立也曾经说学他的堆墨书，结果也是跟他开玩笑，让他好生失望。
闹过一阵，酒到半酣，歌舞杂戏全都退下，阿尧佐吩咐取了新鲜水果来下酒。
指着一篮红石榴，陈尧佐对徐平道：“这是河阴石榴，为一地名产，甚是甜脆。龙图曾在河阴县待过不少日子，可惜当时不是季节，错过了这美味。”
徐平知道要说正事了，拿了一个石榴起来，笑着道：“既是土产，年年都有，什么时候吃不是一样？多谢相公有心，了了我这桩心事。”
慢慢剥开石榴，陈尧佐问徐平：“这次龙图任京西路漕宪，不知何事为先？”
徐平想了想，答道：“说起了河阴县，那便就知道我几个月前曾经探查过引洛入汴的河道。这次到京西路来，自然只等秋后，便就动工开渠。”
陈尧佐抚着胡须，抬起头道：“若说是治河开渠，京西路何人可用？”
“治理河道，相公天下第一，满朝文武哪个比得上？不过，相公年事已高，秋后开渠不只劳顿，更加风寒，如何敢劳相公？”
陈尧佐摇了摇头：“如果是其他事情也就罢了，但是在我的家门口开渠，我若是不过去看着，只怕深夜难以入睡。龙图虽然少年，但为国家立了不少功勋。老夫听闻，除了破交趾之外，你最擅长的一是钱粮，二是修路，开沟治水……”
陈尧佐在地方的政绩不少，最擅长的是两项，一是治水，再是修路。尤其是治水在好几个地方都做出成绩来，其首创的“下薪实土法”已经成了此时最常用的修堤办法。
引洛入汴的水道并不经过郑州的境内，所以上前探查河道的时候徐平与陈尧佐并没有接触。这次到京西路出任转运使，第一件工作就是把这条河渠开出来，不但是消除汴河沙患，也是为了开通洛阳漕路，使到京城的水路运输不再经过黄河，可以四季通航。
依徐平的规划，这次开河并没有郑州的工作，就连人员也是以清河厢军为主，沿途几州的民夫能少用就少用。自己掌一路钱粮，一到地方便就弄得鸡飞狗跳，对以后的工作和名声非常不好。没想到陈侥佐盯上了这件事情，主动提了出来。
朝廷里，陈侥佐的依靠是吕夷简，但陈尧佐的资历比吕夷简更加雄厚，两人更多是合作的关系，而不能算是吕夷简一党。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但陈尧佐自恃身体强壮，对仅仅做过参知政事心有不甘，还想着宰相的位子。要显示自己老当益壮，自然是最好有具体的事情做，现在摆在眼前的就是引洛入汴水利工程。
徐平说的没错，说起水利工程，现在满朝文武，谁敢跟陈侥佐比较？
陈省华三子，长子陈尧叟和三子陈尧咨都是状元，只有二子陈尧佐是进士。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陈抟，告诉他三子皆当将相，惟中子贵且寿。陈抟这人反正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他的话很多人都很在意。陈尧佐也是一样，自己应当是兄弟三人里最贵显的，怎么可能做个参知政事就到头了呢？
看着陈尧佐，徐平有些为难。按权限他自然可以奏举陈尧佐去主持修河的事，但这样一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做这事合适吗？更何况河道经过的地方，还隔着一个孟州的李迪，那是比陈尧佐资历更深的存在，两人能不能调整好可是难说。

第3章 洞房
看着陈尧佐，徐平沉默了一会，展颜笑道：“我初到京西路，与王雍还没交接差事，现在说这些言之过早。等过些日子，我接了京西路漕司，与提刑司和帅司的人都见过，再招河道沿岸的守臣商议，那时再定如何？”
陈尧佐道：“如此自然是好，到时老夫必亲到洛阳议事！”
按常规，陈尧佐这种知州不参与一般的民政事务，要商议也是卢革去。不过他自己主动站出来，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徐平心里是真不愿意这些大人物牵扯到自己的施政当中，不管不行，管了其间的分寸又不好拿捏，一不小心就得罪人。郑州的陈尧佐、孟州的李迪、襄州的张耆，徐平只希望这三人在自己任职京西路的时候，好好享受生活就好，政事都交给通判处置。没想到刚刚一进京西路，陈尧佐就跳了出来，真是让人不省心。
最后，陈尧佐向徐平介绍了郑州的僚佐，以及下面各县的知县，再无大事。
此时明月高升，到处都笼罩在一片银辉当中，如梦似幻。
徐平向陈尧佐告辞，由本州刘都监带着，出了郑州城，回到驿馆里休息。此时还没有正式上任，按规矩徐平要住在驿馆里，当然守不守规矩就看个人了。
回到驿馆，秀秀正在灯下拿着一本书看。见到徐平进来，急忙把书放下，上来帮着除了官袍，口中道：“官人身上酒味好大，是有些醉了吗？”
徐平脱下官袍，取了桌上的一杯茶一口喝下，对秀秀道：“你是什么鼻子，我与陈相公主要谈公事，酒根本就没喝几杯，哪里就醉了？对了，你刚才看什么书？”
“《花间集》。你不是说要我多读书？女孩儿家，自然就读这些，难道还去读经史？”
徐平笑道：“也莫要小看了花间词，虽然字句柔弱，写的多是闺阁之情，但词令大兴却是从花间词起。你不听填词的人说，花间词最正宗，为词之本色。”
秀秀摇摇头：“你说这些，我理会了干什么？我只是看着有意思罢了。”
徐平靠着桌子想了一会，也确实如此。秀秀看这些不过打发时间解闷，难道还是研究文学发展史啊。只要看得进去，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呗。
在桌子边坐下，徐平看着秀秀替自己整理官袍，打水净面，忙忙碌碌，不由道：“秀秀啊，你现在跟以前的身份不同了，是不是身边找个人来做这些杂事？”
“什么不同？夫人让我在官人身边，不就是做这些事情的？能够换个人来，离开京城的时候就让我回家了，何必跟着官人又远程跋涉。”
徐平想想，好像秀秀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难道她就这样辛苦一辈子？
秀秀打了水来，让徐平净了面，又出去烧热水准备洗脚。
忙来忙去，诸般做完，夜色已经深了。外面一个又圆又大的月亮挂在半天空，涂抹着夜色，整个世界像是都披上银妆一般，看起来格外不同。
秀秀收拾罢了，擦了手，对徐平道：“官人，夜色深了，还是早些安歇，明天不知又有什么事做。出门在外，若是起得迟了，招人耻笑。”
徐平拉住秀秀的手道：“明天没有什么事，只是下午李阿叔从原武监来看我们。上午我带你看看郑州的风景，离城不远有一座仆射陂，陂旁有一座灵显王庙，极是灵验，我们到那里烧些香烛。听说呼延团练少年时曾拜庙里的灵显王为舅，后来贵显，可见是真能有福报的有灵之神。真宗皇帝的时候，还亲自到那里祭过呢。”
秀秀笑着拉自己的手，却被徐平紧紧拽住，笑着道：“都是有事求神明，才到庙里去烧香烛，平时没事，谁去花那些闲钱？我们去，求灵显王什么？”
“你我现在是夫妻，去了自然是求子，还能求什么？”
秀秀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拉自己的手，满面娇羞。见徐平不放手，气道：“那个仆射陂就在我们庄子的左近，又是什么稀罕地方了？什么灵显王，我早就听人说神都拜错了，又有什么灵验的！知道拜的人把神主都搞错，那神明还不要气破了肚子！”
徐平笑道：“管拜的是哪个神主呢，只要灵验就受得香火！”
仆射陂一带本是北魏仆射李冲的封地，地因他而得名，这庙又是因地得名。不过在五代时期，仆射李冲就讹传为唐朝仆射卫国公李靖，后晋追封李靖为灵显王，这庙也就改名为灵显王庙。真宗西祀回京，经过的时候曾经亲自去祭，祭文也是称颂李靖功德，从此便也就将错就错了。
秀秀是本地土著，却还记那庙是拜错了神仙。不过呼延赞不是本地人，因为他的母亲姓李，便就认庙里的神为自己的舅舅，特意前来拜祭。
徐平只是找个借口跟秀秀出去走走，哪里管那庙里到底是何路神仙。
秀秀力气不足，见徐平拉着自己的手不放，便停下道：“夜深该安歇了，官人只管抓着我的手做什么？就是你不困，我却已经困了。”
“困了我们就睡。现在做了夫妻，自然就该睡在一起。难道你没有发现，驿馆里只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吗？而且这房里只有一张床。”
秀秀垂着头低声道：“当年我初到你家，还是就是在屋外坐了一夜。没有床睡，我就是再坐一夜又怎么了？当年小时候不怕，现在更加不怕！”
徐平低头看着秀秀，对她道：“当年我们不是夫妻，自然就不睡在一起，你睡在外面是我不知道，第二天不就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了？现在做了夫妻，就要睡在一起的。本来出城之后我们就要在一起，结果白沙镇的时候你回了自己家，害我孤单守了一夜。”
“有什么孤单的？当年在邕州，官人还不是几年都守过来了？”
秀秀的声音很小，蚊子哼哼一样，几乎就要听不到。
徐平手上一用力，把秀秀抱在怀里，对她低声道：“那时你才多大？官人我不守也得守啊。现在不同了，有了你，我为什么还要孤孤单单一个人睡？”
秀秀的头埋在徐平的怀里，身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徐平抱着秀秀，看着窗外，对她低声道：“今夜的月色正好，又是晴空万里，本来应该与你一起出去赏月。——不过呢，还是早些安歇，做了夫妻还是早生孩子才是正事。”
秀秀低低啐了一口：“没个正经，哪里就能早生孩子了！”
徐平哈哈一笑，怀里搂着秀秀，走进了卧房。
郑州的官员，包括驿馆的驿丞在内，只知道徐平带了个小妾赴任，不知道两人还没有圆房，房里也没有布置，还是平常的样子。徐平看了，心中不由有些失望，对怀中的秀秀低声道：“这房里也没个新房的样子，倒是让你受委屈了。”
秀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再不说话。
两人前前后后，在一起已经有接近十年的时间，本来对对方都熟悉非常。到了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就都有了一些陌生的感觉。到了这个时候好像都变了一个人一样。
秀秀的心里百味杂陈，有些欣喜，又有些惶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人家里做婢妾的，好多都被男主人收过，甚至有的有了身孕之后还被赶出家门。这些秀秀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时常暗自庆幸自己遇到了徐平这样的好人。
然而，过了今夜，两人的关系就是另一种样子了，秀秀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房里并没有熏香，月光穿过窗子，如同水银泻地，显得有些凄冷。
徐平低头问怀里的秀秀：“秀秀，你怎么不说话？晚上有风，是有些冷吗？”
秀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徐平叹口气：“今夜你的样子怎么如此古怪？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思了。算了，我们到床上去，盖上被子便就不会冷了。”
一边说着，一边拥着秀秀到了床前。
到了床前，徐平把秀秀放到床上。本来以为秀秀会扑到被子上，羞得把自己的脸埋起来，不敢看自己。没想到秀秀在床上静静坐着，脸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徐平被秀秀看得心里奇怪，左看右看，以为自己身上哪里不对。可是看来看去，也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由问秀秀：“秀秀看什么呢？莫非我身上有什么古怪？”
秀秀平静地道：“没有。在官人身边十年，还没看过官人照顾自己呢。我就是看看，官人自己脱了衣衫，会自己叠起来摆放不会。”
徐平听了大笑：“自己脱衣衫我就会，摆放我就不会！对了，秀秀，我不但会脱自己的夜衫，连你的我也会脱，你要不要看？”
秀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扭过头去，不理徐平。
徐平轻轻脱了自己的外衣，随手在一边挂了起来。鼓起嘴一用力，吹熄了旁边的红烛。
“暖风拂柳冰乍裂，小楼上雪初溶，金风玉露得相逢。正桃花初绽，色嫩破新红。
娇花不似离上草，缠绵处动花容，月明星淡眼蒙眬。露滴花玉蕊，鸯枕正春风。”
（词牌临江仙，本是唐朝教坊曲，最早多是用来咏巫山神女事，也是词牌名由来。）

第4章 许愿
穿上官袍，徐平迎着窗外的阳光眯起眼睛，就这么看了一会，突然就打了一个大喷嚏。
轻轻抖了一抖，徐平只觉满身舒畅，猛一回头，却看见秀秀正在不远处的脸盆架前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徐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正常，再抬起头来却发现秀秀还是在那里看自己。
见秀秀虽然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犹有一抹潮红尚未褪去，行动间也有些不太自然。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跟平时的样子有些区别。
猛然间想起，昨夜自己和秀秀折腾了不少时候，刚才那个样子，该不会是被秀秀误会了吧？赵祯因为女人的事情，自己被磨得苦不堪言，整个朝廷都受到连累。现在朝廷里的官员，人人谈女色如猛虎，秀秀的心里，莫不是想到了那方面去？
想到这里，徐平急忙把刚才松松垮垮的神态收了起来，板起面孔，正经穿衣。
秀秀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对徐平道：“天时不早，官人快来洗漱吧，一会不知道有没有客人上门。我们在外为客，不好过于随便了。”
洗漱过了，秀秀端了早餐来，两人一起吃了。今在早上秀秀倒是乖巧了许多，不再坚持与徐平分桌吃饭，只是还拘谨，只是喝了两口粥，也不知道吃饱没有。
见太阳已经高升，徐平到了客厅，叫过谭虎来，问他：“今天有没有客人来？若是没什么紧要的人，上午随我出去看看郑州四边的风景。”
谭虎叉手：“禀官人，没什么紧要客人。不知要到哪里去游览？小的去准备。对了，陈相公闻说郡牧司李刺使要来郑州，今夜要在夕阳楼摆个接风宴。”
“我们下午就回来，不会误了时辰的。郑州的胜景，管城附近的无非是仆射陂、列子观、灵显王庙和开元寺塔，好在都在城东，正好顺路。我们便就先到仆射陂去，然后一路游览，最后到中午到开元寺，那里的‘古塔晴云’可是郑州第一美景。”
徐平不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也没有现在的读书人那么多的诗文才情，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就是想四处走走。其实那些风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的心里并不怎么在意。
此时的郑州州治在管城县，州城不大，五代战乱之后更显残破，跟中原交通要冲的地位根本就对应不起来。城中最显眼的就是建于开元寺内的舍利塔，开宝九年为供奉高僧舍利所建。塔高十丈，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晴天登塔，周围风景尽收眼底，是为“古塔晴云”。
游过了仆射陂，路上顺便看了列子观，拜过庙里的灵显王，中午时分，徐平一行到了开元寺里。这寺建于唐朝玄宗时期，是周围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
主持早就带了寺里僧人迎在外面，把徐平迎进寺里，便就吩咐人安排斋饭。
徐平低声对秀秀道：“我们还是不要麻烦寺里，晚上有酒筵，有的是大鱼大肉，何必在这里吃菜受苦？和尚们要修行，我们又不修行。”
秀秀皱了眉头，小声说：“官人刚刚在灵显王庙里许过愿，怎么能够对神明如此不敬！”
“灵显王是道家神仙，历朝皇帝钦封过的，这庙里谁知供的是哪路和尚？”
秀秀白了徐平一眼，再不说话。
徐平无奈，中好陪着秀秀吃一餐斋饭。讲良心话，开元寺为了讨好徐平，斋饭还是用心做了的。若是不提前说明，徐平也会吃得有滋有味，奈何提前说了是斋饭，徐平吃在嘴里就再没有半分味道。
勉强吃过了斋饭，徐平由寺里的住持陪着，到了后面的舍利塔。
要进塔前，秀秀正色对徐平道：“官人，这塔里供的是高僧舍利，是有灵性的，进了塔里可不要说半句不敬的话语，不然会有报应的。”
见秀秀神态严肃，徐平不好让她不快，忙整了整衣袍，面孔板了起来。
塔高三十丈，一共十三级，沿阶而上，空间逼仄，塔梯又陡，并不轻松。或许建塔的时候故意建成这样，先用登塔来测一测人的心灵不灵吧。
到了塔顶，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人的心胸一下子就开阔起来。
住持宣了声费号，对徐平道：“都漕可尽情观览胜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徐平回礼：“住持费心了。”
谭虎抢先一步，到了塔边上站住，上下左右都看了看，对徐平道：“官人小心，这塔绝高，若是风大就觉得有些站不稳。就是观景，也最好不要到塔边！”
徐平点头：“无妨，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娘子。”
说完，拉着秀秀的手，到了塔边。不过因为谭虎的话，还是离着边上有点距离。
此时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周围风光，不但是郑州城，就连远处的仆射陂，甚至是更远处的金水河、汴河都清晰可见。更远处的嵩山青翠如碧玉雕成，看着令人心喜。天际处一条玉带，隐约间好似黄河。
徐平看着这风光，顿觉心胸开阔，好似天下尽在掌握，一股豪气涌上心头，只想对着塔外天空大喊一声。自来到这个世界，他是第一次尽情地欣赏自然间的美景，再不带一丝世俗的情感，只觉得周围的景色美到了极点。
一阵微风吹来，秀秀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徐平急忙手上用力，把她扶住。
在这么高的地方，秀秀有些害怕，小心地向外看看，又飞快地闭上眼睛。待到过一小会，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再看。
“官人，我们好像到了天上一般。”秀秀轻声说道。
徐平扶住秀秀，对她道：“我们现在就是在天上，云在脚下，人自然就上天了！”
见秀秀的脸色有些发白，徐平在她耳边小声道：“秀秀，你在灵显王庙许的是什么愿？”
秀秀低声道：“不告诉你！”
“我偏把我许的愿跟你说。我在灵显王像前，许愿你早给我生个儿子。本来我还有些不相信，现在上了塔，不知怎么就觉得那神明灵验了起来，此愿必将应验！”

第5章 报恩
洛阳外城广五十余里，与开封外城不相上下，从大小上说，是此时天下第二大城。但与开封城内人烟辐辏，城外还要设厢完全相反，洛阳城内稻田遍布，鸡犬相闻，到处是一片乡村景象。真正的繁华市区反倒了了无几，其实是一处大农村。
晚唐五代乱离，洛阳多次发生激战，最惨的时候人户不过以百数。这座千年古都，已经完完全全地破败了，再不复当年的繁华景象。
官员上任，敕令上都会写明某年某月某日与到任的前任官员交接，因为官员的年考是以这个日期为准，加满一年为一考，如果上任的官员晚了，则前任官员要白白多干上一些日子。因此，若没有极特殊的情况，是不允许延期上任的，否则会有处罚。
徐平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指定的日期之前赶到了洛阳。与前任转运使王雍会过面以后，又见了转运使司的属下臣僚，有了两天闲散日子。
这一天徐平带了谭虎，准备了绢帛礼物，让随从挑了，信步出了转运使司衙门。
洛河穿洛阳城而过，把城分为河南河北两部分，河北属洛阳县，河南属河南县。但与开封城里整齐有序的汴河相比，洛河两岸便就显得粗犷了很多，除了天津桥上游很短的一小段河道，河两岸都没有筑堰，任其自然流淌。
此时已过中秋，两岸柳树的叶子已经染上黄色，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洛河比人工挖成的汴河宽广了许多，秋季多雨时节，也显得混浊。河上偶尔飘过几片白帆，顺着河水须臾远去，让人看不清真容。
看着汹湧奔流的洛河，徐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就眼前的景色，哪里是都城，分明就是一派田野风光。洛河两岸，间或有高门大第，但更多的是稻田，是柴扉茅屋，间杂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菜园花田。开封城外几里的范围都比这繁华得多，而洛河却是洛阳城的中心。
一说起洛阳城，没来过的都不由想起前代文人吟咏的诗词文章，那真是称得上锦绣繁华，流光溢彩。可来这里一看，倒给人一种江南水乡田野乡村的感觉。
洛阳城初建，完全是以都城的规格规划，街道整齐，分布有序，其严整还过于古都长安。东西南北纵横各十街，分城内为一百二十坊，如同用刀割出来的一般整整齐齐。此时虽然已经残破，但旧的格局仍在，城里倒是不用担心迷路。
南北主街为定鼎门大街，沿着洛河过了此街，第四条街为另一条主街长夏门大街。过此街向前再到一条街，折向南行，第三坊便就为福善坊，又名福善坡。
此时坊墙早已经推倒，坊名仅用于指示方位而已，便如徐平前世的小区。
进了福善坊，到了一处大宅院前。徐平抬头观看，只见宅院虽大，但已经残破。墙头布满青苔，还有野草小树长在上面，宅里的大树成荫，显得格外冷清。
谭虎上前打门，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出来开了门。
一个老仆从里面闪出身来，行个礼问道：“不知官人是哪位？因何造访？”
谭虎叉手：“告老丈，新任京西路都转运使徐公，来拜访主人，前日有帖子送来。”
老仆“哦”了一声，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徐平，忙道：“官人稍待，且容通禀。”
说完，拱了拱手，进了门内。
过不了多久，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门吚吚呀呀地打开，里面当先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带了几个孩子。
徐平急忙上前，躬身行礼：“徐平见过夫人。”
那妇人回了一礼，道：“拙夫游宦在外，家里并没有个主事的人，怠慢都漕。请到厅堂拜茶，只是现在家境败落，诸事简陋，贵人莫见怪。”
徐平道：“夫人客气，张相公于我有大恩，岂敢挑三拣四。”
随着妇人进了院子，见周围不时有人探头探脑，徐平心里不由唏嘘。张知白生前族人众多，他自己生活相当俭朴，这些族人都是靠着他养活。而张知白身后无子，过继了一个族人继承自己的香火，便就是这妇人的丈夫了。到了现在，族里靠着张知白恩荫出去为官的那些人，都基本不再有什么联系，这处大宅子，便就靠着妇人丈夫的俸禄维持。眼看着入不敷出，一天一天地败落，这个大家族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这个年代，是远远不能遗泽五世了。一个家族因有人中进士而起，起来地快，但一旦三代之内再没有进士，便就迅速衰落下去。恩荫制可以让子孙有个饭碗，但极少因而贵显的，有能力在官场上也受人排挤。
到了客厅，徐平坐落，妇人吩咐上了茶来，随便就些闲话。
问起张知白去世之后的境况，妇人便满面愁容。张知白发迹得晚，又是老来才收了这个继子，恩荫为官虽然起点不低，但少了人提携，官场上并不得意。作为宰相，张知白自己再是简朴，留下的家底也不少，但摊子铺得也大，靠着一点微薄的俸禄怎么能够支撑得起来？再加上养的族人众多，坐吃山空，眼看着也吃不了几年了。
洛阳不是开封，看着这么大一处宅子，其实不值几个钱，这里的地皮极为低贱。
晚唐时候蔡州秦宗权派孙儒进攻河南尹李罕之，战事持续数年，洛阳几乎成为一片废墟。后来张全义入洛阳，所带兵士百余人，洛阳百姓百余户，城区尽成荒野。虽然五代几个朝代都曾经重建，但不管怎么努力，连洛阳城内都开发不完，还是一派田园风光。
但这里到底是都城，从后唐定都洛阳，大规模重建起，便就定下一条则，城里的闲田可以占用来种粮种菜，但永不为永业田。“伊洛之地，皇王所宅，乃夷夏归心之地，非农桑取利之田”。有人要建宅子，尽可以占闲地，而即使已经开发为农田，也不需要赔地价，只要象征性地做些赔偿就可以。这样一来，洛阳城内地价不值钱，与开封城内寸土寸金的景况迥然不同。看着一处一处宅院规模宏大，一旦破败，便就再卖不上价钱。
听着妇人的诉说，徐平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常说父因子贵，不仅仅是儿子富贵了之后会追封三代，还在于要有人守住家业，要有人宣传父辈的功德。张知白天圣贤相，身后却名声不显，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身后无子，没有人替他树碑立传。
这个世界没有自己，这个大家族或许很快就作鸟兽散，这处宅院将转卖他人，甚至卖不出去成为荒宅也有可能。当年崇政殿里张知白的一句“恭喜陛下得人”，成就了现在的徐平，现在到了徐平报答的时候了。
看看厅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等妇人停下话语，徐平道：“夫人，不知府里有没有得力能干又信得过的族人？这样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要置办些产业才好维持。”
张夫人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瞒都漕，这几年家里没有多余闲钱，比不得翁翁在的时候，族里的人也照看不过来了。如今住在宅里的人虽多，但大多并不熟识，我一个妇人家，又哪里去知道谁得力能干？”
徐平道：“实话对夫人说，张相公有大恩于我，往常心里一直想着如何报答，只是一直无缘。现在我到洛阳主持一路漕宪，帮着照看一下你家里还是做得到的。洛阳如许大的地方，虽然现在荒凉些，但高门大户不少，或是卖酒，或是种花，都是获利不菲。还请夫人在族里选几个能干会经纪的，到转运司衙门找我，寻些门路。只要府里有活钱收入，这宅子才能支撑下去，否则，夫人应该心里有数，这家也支撑不了多久。”
张夫人忙起身行了一礼：“这都是翁翁遗泽，都漕如此说了，我怎能不识抬举？只是贱妾实在是管不了族里的事务，且宽限些日子，我这里选了人出来，再去拜访。”
徐平点头：“如此最好。最近我在洛阳城里有些闲暇日子，再过两个月，便就要出外巡视，不常在城里。夫人最好是在这一个月内选好人，再商量作何营生。”
张夫人谢过，满口答应。
张知白虽然无子，但族人众多，在他生前为养这些族人花了他俸禄中的大部分。现在家道中落，到了族人们出力的时候了。这个时候除了很少的一些崇古的士大夫，大部分家族管理都没有一定之规，基本就是一代里谁当的官大谁说了算。张夫人的丈夫现在的官还是最大的，名义上是一族之长，但张夫人一介女流，又如里管得了众族人？
更何况那官，还是靠着张知白的恩荫所得，在族里并不能服众，也没人听张夫人的。
别看宅里还住着一大家子人，但根本与街坊邻居相差不多，连每家有多少人口张夫人都说不上来，哪个能干哪个不能干她又哪里知道？
只有遇到了徐平这种贵人，这一大家或许才会再次团结起来。

第6章 拦路的强盗
张立平把最后一筐货物搬进店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店来，对一边站着的喜庆道：“小兄弟，都已经搬完了，你是不是过去查看一下？”
“不必了，你是个老实人，我信得过。”喜庆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到张立平的手里。“今天的工钱三十六文，你数一数，出了门我可不管了啊！”
张立平连连点头道谢，把铜钱收到怀里，口中道：“庆哥儿什么时候错过？”
喜庆见张立平拿了钱站在那里不走，抬头看了看天，对他道：“怎么，又想在我们这里混饭吃？你回去得晚了，小心浑家孩子挨饿！”
张立平不说话，只是在那里陪着笑搓手。
过不多久，里面响起一声钟响，张立平猛地招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喜庆。
喜庆看着张立平，笑了笑，脆声道：“你在这里等着啊，我去去就来！”
说完，“噔、噔、噔”地跑进了店里面，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张立平伸着脖子，直勾勾地看着店内，不由吞了口口水。
喜庆小心翼翼地端了一个大碗，上面横了一双筷子，筷子上面放了两个大馒头。出了店门，张立平喜滋滋地上来接着，对喜庆道：“庆哥儿心善，将来必有大出息！”
喜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常听主管说，似你这样嘴甜，将来才有贵人赏识，是有出息的。心善顶得什么用？这年月心脾肺又不能拿出来卖！”
张立平满脸堆笑，一手取了馒头，张大嘴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端了大碗，就在门边蹲了下来，吸溜吸溜喝碗里的羊骨汤。
徐平以前在庄园的习惯，带进了三司的场务和铺子里，但凡有条件，便就让做饭的给工人准备大骨熬汤。羊骨是最不值钱的，平常人家即使知道羊骨煮了汤有些滋味，也无法买回家去煮，不然那汤还不够费的柴钱。只有场务铺子这些地方，才能动这个心思。平常大户人家虽然奴仆众多，也不会费这个力气，更加也没有这个心思。
张立平三口两口就着骨汤把馒头吃进肚里，碗递给喜庆，连连作揖：“庆哥儿恩德，我一定记在心里。以后铺子里有活计，万要喊我一声！”
“你只要做活卖力，我自然喊你。若是像那偷奸耍滑的，我才不理他们呢！不过我跟你说，这两天你可仔细着点，听说不远处的菜园里几个闲汉，要揽我们铺子里的杂活。来找过我，我不理他们，他们还向我狠话呢！好笑，这是三司的铺子，几个闲汉哪来的胆气敢动三司的人？不过他们未必就死了心，你这常在铺子里做活的，不定就会被他们盯上。”
听了喜庆的话，张立平拱手：“多谢庆哥儿提醒！我是个卖苦力的人，怎么会怕街头的闲汉？再者说了，我们张家到底几年前出过朝廷里的相公，他们真敢惹上来？”
“唉，张相公是个好人！只是人走茶凉，只怕那些闲汉不放过你！”
张立平摸了摸怀里的铜钱，昂然道：“不所他们！我凭力气吃饭，非偷非抢，真出了事情便到官府告他们！洛阳到底是王城，由得他们胡来！”
喜庆叹口气，摇摇头，看着张立平大踏步地远去。
王城，有洛阳这样的王城？三司的铺子开在定鼎门大街上，正对着天津桥，对应着的可是开封城里州桥边的位置，最是繁华所在。可是四周一看，不是树林就是菜园花田，哪里有京城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这王城，也着实落魄了些。
洛阳物价比京城要低一些，若只是买米买柴，二十文尽可以填饱一家人的肚子。自己又在三司铺子里混了个肚圆，省下了晚上的米，今天的三十六文钱可以存住一半。若是这样的日子多一些，攒下几个铜钱，便就可以到周围店里赊酒卖，有个正经营生。
张立平大踏步地走在路上，不时摸一摸怀里的铜钱，憧憬着未来。
突然，从路边的大树后转出两个人来。两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极是壮硕，在这秋风渐起的日子里，依然敞着胸怀，露出铁打一搬的胸膛来。
一个汉子当先一步，跨到张立平的面前，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口中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要打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把身上的钱财都留下！”
张立平左右看看，这里虽然还是大路，却并没有一个行人，路两旁的树又高大，大白天竟然显得有些阴森森的。不由缩了缩脖子，浑身的兴奋劲不觉就去了大半。
想起刚才喜庆的话，张立平仔细看前边的人，不正是旁边种菜的闲汉？这几个人占住了一片菜园，也不好好营生，平常只是坑蒙拐骗，是这一带的一大祸害。
见张立平不说话，站在他面前的汉子不耐烦地道：“你这厮只管东张西望干什么？把身上的钱财留下来，地上磕一个头，便就放你过去！”
张立平鼓起勇气，朗声道：“你这厮说得好无道理，这里是洛阳王城，谁不知道是隋朝时候皇帝命大臣宇文恺所建？我认得你，是旁边种菜的没毛虫许二，怎么说敢说开了这路栽了这树？你们当街拦住我，莫不是要做抢人钱财的强盗？”
“蠢货，你自己把钱财送给我们，怎么就是强盗了？还敢嘴硬，讨打吗？”
“我凭力气赚来的钱，如何会给你们？”
“直娘贼，那我们凭力气打你，你又有何话说？！”
许二话音未落，一个大步跨上来，朝着张立平的脸上就是全力一拳。
对方的人多，张立平不敢被纠缠住，身子一矮，躲过了许二的一拳，转身就向来路跑去。三司铺子那里的人多，不信这些人还敢到那里闹事。
许二一拳落空，也不去追张立平，只是站在原地叉腰冷笑。
张立平跑了不过三五十步，突然听见一声暴喝：“倒！”
随着声音，一根长棒从路边大树后扫了出来，直砸向自己的双腿。
张立平吃了一惊，忙向路的另一边躲。这一会的功夫，加上许二两人，就有四个人围了上来。扫出来的长棒在地上“啪”地一打，一个黄脸汉子提着棒从树后显出身形。
看着来人，张立平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喊道：“你不就是管着旁边园子的病尉迟？”
病尉迟一声冷笑：“知道爷爷是谁，还敢跑来跑去！今天我的心情好，把你身上的钱财都留下来，我们兄弟们去吃杯酒！要是不识眼色，打断你的狗腿！”
张立平想了一下，试着问道：“你们拦路抢人钱财，就不怕我去报官？”
病尉迟只是冷笑：“官府又不是你家开的，你尽管去告，看里面主事的是信你还是信我！”
听了这话，张立平一时踌躇。不是张知白活着的时候，河南府上下都要卖自己家里的人一个面子。人走茶凉，谁会在意一个张家的普通族人？自己一张嘴，对方却五个人十张嘴，怎么说得过他们？就是找起证人保人，也是自己吃亏。
想到这里，不由东张西望，只盼着路上有个人来，好替自己解围。
病尉迟叹了口气：“你这厮眼光飘忽，看来心里还存侥幸，是要讨打了！”
见对方手里的长棒一提，张立平心里一跳，忙道：“且慢，你们在这里堵我，是不是不许我到三司铺子里做杂活，要揽住那里的活计？”
“你心里明白，怎么还敢去做死？其他几个做活的，得到了风声早就躲得远远的，谁敢跟我们兄弟作对？只有你，不知死活，一直赖在那里！”
张立平挠了挠头：“我在那里做一次，也不过得几十文钱。这几个钱，好汉们怎么会放在眼里？你们随便从洛河里捞条鱼出来，到天津桥头买扑，一天也能得上百文。”
病尉迟冷冷地道：“我们的手段，凭什么告诉你一个闲人？你只要老老实实把身上的钱留下来，以后再不要到铺子里去了，自然会长命百岁！不然，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
好汉们到三司的铺子里怎么会安心干活？工钱才有几个钱？劳累一天，所得的还不够出来一顿酒肉。病尉迟这些人到铺子里干活，为的是有人做眼，找准了机会从里面偷东西出来。工钱他们不放在眼里，但干活的时候随便顺手牵羊拿点东西出来，便就够好多天挥霍的了。三司铺子里可是有不少新奇东西，价钱不菲。
张立平是个老实人，可想不到这些，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做苦力搬货而已，怎么也会被这些街头闲汉看上了眼？洛阳民生凋弊，这么大一个城，商税只有开封城的几十分之一，还比不上同是京西路的襄州，经济只是第二等。一般平民，如果不种地，想找点零活可是不容易。自己费了不少心力，才搭上三司铺子这条线，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第7章 贵人相助
病尉迟见张立平东扯西扯，就是不肯痛快服软，心下不耐烦起来，手中大棒一提，大喊一声：“这杀才说来说去还是不肯听话，小的们，且打断他一条腿！”
张立平见势头不好，心中大骇，腰一弓，便就想找个空档逃跑。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高喊：“前边的是不是十二郎？夫人正找你，说是有急事！”
听见声音，病尉迟停住手脚，转身看着近百步外的一个中年人，肩上挑了个担子，像是到哪里送菜刚回来。那人机警得很，只是远远看着，也不上前，随时准备跑路。
病尉迟倒提着棒子，冷冷地对挑担子的中年人道：“张家十二郎跟我们兄弟有要紧的话说，你先回去，让他家里的夫人安心等着。若是等不及，可以派两个人来抬他回家。”
中年人轻轻挪了挪脚步，悄悄摆出一个逃跑的架势，口中道：“好汉们还是免了，今天有一个大官人带了好多金银布帛拜访张家，说是张相公生前对他有大恩。现在这大官人已经发迹，说是要报答张相公，提携这一家人。张家到底是官宦人家，若是有人提携，不定就老树发新芽，重新成为巨户。好汉们这一脚，小心踢到了铁板上！”
病尉迟冷哼一声：“什么大官人，也敢胡吹大气！这洛阳城里，称得上大官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几个入得我病尉迟的眼里！”
“哎，你们这些好汉平时喝酒吃肉，来去无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只是，这大官人听说是新任的京西路转运使，手下成千上万的人，不知好汉们怕也不怕？”
听了这话，病尉迟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说是没几个大官人放在他的眼里，那是因为那都是跟张家一样的破落户，事情闹起来各凭手段。但若是真正当权的，别说是京西路转运使，就是洛阳和河南两县的巡检都头都能扒了他的皮。现官不如现管，这些街头混混吹起牛来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天大地大老子大。但真正管着他们的，一个衙门里的公吏就可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都不用知县，县尉瞪一瞪眼都能让他们魂飞魄散。
一边的几个小混混却没有病尉迟这个心思，只管嚷嚷：“听那泥腿子胡吹大气，转运使相公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为一个破落户出头！大哥，只管把眼前这厮打个半死再说！”
病尉迟摇了摇头，对张立平道：“你这厮在我面前蝼蚁一般的人物，一根手指头就摁死了！今天且放过你，是看转运使相公的面上。不管挑粪的那厮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提起了相公名头，总要难几分薄面！你回去了问清楚了，若是家里真有转运使相公照看，你这厮也就不用到三司铺子来做杂活了。若是没有——哼，那就更不用来了！”
张立平见就这么放过了自己，心里出了一口大气。被这么几个壮汉围住，说是不怕那是假的。只是他一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找来的这份活计，再一个也舍不得怀里的几十个铜钱，那可是家里几天的饭钱，就这么硬僵持在这里。
至于转运使来到张家报答当年张知白相公的恩情，刚才他太紧张了，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只是知道家里来了贵人，自己不用吃苦头了。
张宅里，一大家人聚在大厅里叽叽喳喳。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道：“那个官人带来的财帛是着好几个人挑进来的，看起来着实不少。只看堆那里一大堆，也没数数不知道到底多少。”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就一起应和，纷纷撺掇着张夫人去点清徐平带来的礼物。
张夫人心里明白，这些人是打着把礼物分了的主意。什么找几个精干族人由徐平提携着重振家业，那都是没影的事，分到手的财货才是真的。可这礼物是徐平送给张知白的后人的，确切的说是自己家的，怎么能够一分了之？再说以后真的要置办产业也要本钱，总不能还让徐平出，这些财帛留着还有大用。
见张夫人在那里装傻不搭话，几个话人便就忍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含沙射影地讽刺张夫人贪财，有了钱也不分给大家。
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衫读书人看不下去，高声道：“这些礼物是都漕报答相公当年的知遇之恩，用来维持家业的，如何能够动得？依在下看来，夫人尽管把这财帛封起来，遇到大事时再用，其他人不要乱动心思！我们这样一大家子，怎么可以没有一点压箱底的钱财！”
“你怎么知道没有？夫人的事，有几样是你知道的？”
人群里不知谁阴阳怪气地说了这样一句，把那青衫书生气得满脸通红。
张夫人一个女流，又是出身书香门第，平时一句粗话都听不进去，遇到这种场面不免手足无措。只是她打定了主意，不管别人怎么说，就是不吭声。
正在这时，站在外面的人道：“呀，十二郎回来了！看看他怎么说！”
张立平满身是汗，浑身还有些发抖。刚才跟人对峙的时候还没觉得，等到离开才觉得后怕，身上冒出冷汗来。路上走得又急，冷汗没干透又累出汗来，这滋味难以言说。
挤进人群里，张立平向张夫人行了个礼，道：“不知夫人把我唤回来有什么急事？”
张夫人道：“你知不知道新来的京西路转运使就是当年翁翁举荐过的徐平，前边做着什么三司盐铁副使。他现在发迹，到洛阳来为官，说是要报答翁翁当年的恩情，今天送了许多礼物来。还有，说是让我在族里找两个精明强干的人，到他那里寻个营生，赚些利息帮衬着支撑家业。我们家里，能够在外面做活养活一家人的，也只有你了。这种人才，只有着落在你的身上，隔两天到转运使司衙门去拜访都漕。”
“原来卖菜的姚五郎说的不是假话，我还以为他编个话头吓病尉迟几个呢！有了这种大人物帮衬，我们家里何愁不发迹？那些三司铺子，听说就是徐相公任盐铁副使弄的，现在一年给三司赚无数的钱财。只要他们手里随便漏一些出来，就尽够我们家吃的。”
张夫人听了话，不由喜道：“这样说来，这事还真地能成？”
前边徐平跟她说，张夫人心里还是半信半疑。转运使是大人物，他自然知道，如果有心安排家里几个人到衙门做事也能做到，但若说给家里找什么赚钱的营生，她的心里可是真没底。这个年头跟官府做生意的人不少，发财的也有，但破家的更多。能够安安稳稳跟官府做生意稳赚不赔的，那背后的势力必然不小。既然有这样的势力，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操心劳力？直接去骗去偷，把官家的变成自己家的，不是来得更加轻松惬意。
跟官府做生意，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官府遇到了什么难处，坑商人点钱都算是轻的，倾家荡产也不少见。原因很简单，官府做生意是不能赔钱的，不能够有一点点风险，一出了事便就全部由合作的商人承担。
此时官方的产业交给商人经营，几乎都是要买扑，定死了价钱，之后是赔钱还是赚钱都看商人自己的手段。若是不然，但凡双方有利益纠葛，哪里说的不明白，最后一定是商人赔得精光。就是买扑，还有的地方随便乱加价，根本没有道理讲。
官方涉及到财物的账籍严密，当然这也是三司的功劳。只要账面上有了亏损，那经手的官吏考核被降级是轻的，很多时候是会被当成盗窃官方财物，那罪就重了。官吏也不是傻子，怎么会背这种黑锅？当然是要转嫁给商人。
不管酒、盐还是茶，一旦引进私人商贾，往往就是把某一部分的利益让出去，官方彻底放手不管，也是这个道理。如果管了，经手官吏就背上了责任，你是能得到好处，但一旦出了意外可能就是充军发配的下场，财产充公，那为何不放手？对于商贾来说，官方不放手他们也不敢参与，不然多少家产也不够官吏坑的。
在张夫人想来，徐平说的极可能就是把官府的某一处酒楼什么的交给张家，若是依着以前买扑的规矩，干下来是赚是赔还真是不好说。不过现在听张立平的话，好像徐平还有其他的合作方式？若真是没有什么大风险，那可就真地太好了。
张立平经常在三司铺子里混，听说过徐平的很多事，不像张府的其他人一样，只知道是新来的转运使，朝廷大官，其他的一无所知。依徐平的过往，很可能就不靠官府，而只是让自己家里的产业帮一下张家，那就可靠得多了。
见张夫人还是将信将疑，张立平道：“夫人，我在铺子里面听人说，徐副使家是开封城里数得着的员外，家里金山银山，来钱的路子无数。既然他说了帮衬我们，就尽可以靠得住。不如这样，左右明天我无数，便就到转运司衙门去看一看如何？”
张夫人点头：“如此最好。”
张立平在族里排行十二郎，跟张夫人的丈夫是最亲近的堂兄弟，他们那一小支人丁不旺。也正是因为人丁不旺，才被张知白选了继承自己的香火。不过现在张夫人夫妇是张知白的直系后人，张立平还是那个普通族人。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张立平也特意不去沾自己兄弟的光，尽量自食其力。若不是他这样做，张夫人的处境会更艰难。

第8章 竟有这种事？
送走了来拜房的一众官员，徐平回到书房，伸了个懒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秀秀端了茶，口中道：“本以为出了京城会清闲一些，却没想到还是这样忙个不休。”
徐平笑道：“见客而已，又不是处理公务，这怎么算忙？等人都见过了，哪里还会这样天天这么多人？即使他们来，我也不会见了。”
“就是，到了地方上，何必再操那么多心。京西一路，还不都在官人管下，只要安排人去做就好了，又不要事事都管。当年我们在邕州，官人就做得轻松得很。”
徐平拍了拍秀秀的手，笑着说：“不是我那时候轻松，而是你那时候小不懂事，尽知道到处去玩了。现在大了，知道事了，才看到我一天忙个不休。好了，我的公事上面你尽管不闻不问。知道得多了惹你烦恼，也让人闲话，妇人干政是大忌！”
“你就是让我知道，我也操不起那个心，还什么妇人干政呢！那我以后只管你吃饭穿衣，其他都当自己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如何？”
徐平摇摇头笑笑，不再理秀秀，闭起眼睛想心事。
路一级的监司、帅司都没有行政职能，属下的官员非常少。以转运使司为例，只有转运使、副使和判官，副使和判官一般的路还不并置。京西路正在天下腹心，编制还算是比较多的，有使有副还有判官，但也就仅此而已。再下面并无僚佐，只有一些低级的文官准备差遣和低级武官的准备差使，跟公吏差不多。现在谭虎，就是任转运使司准备差使。
换句话说，转运使司实际上就是几个主官带着一群随从，只能够完成巡视地方和检验账籍的工作，其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借助下面的州县。因为要每年巡遍下属的各州各县，使副判官分头行动，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月能够呆在衙门里。
徐平要想在这里开始自己的经济改革，仅靠这点人是远远不够的。如今副使杨告在洛阳城里，判官方偕在襄州，二人是徐平最早回京的班底，都算得力，但却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来管经济上面的事情。
首先要有人手，最好是增加两位判官，在出外巡视的时候，有人能够坐镇转运使司衙门。不要一巡视地方，转运使司就成了空衙门，连公文的上传下达都做不到。再就是下面要有几位属官，可以处理日常的事务，才有精力抓起一路的经济来。
但增加编制，谈何容易？就是为了防止路一级的官府机构坐大，威胁朝廷，才形成现在这种局面。地方编制不比朝堂，增加一人都难如登天。
徐平觉得有些头痛，总得想出个理由来，把这个衙门充实起来。
正在这时，谭虎在外禀报：“官人，外面有个人说是张相公的族人，前来求见。”
“哦，让他先到小花厅等候，我马上就到。”
没想到张家这么快就派了人来，倒是跟那副破败样子不相符。徐平收回思绪，让谭虎去回话，一边站起身来。
一边闲坐看书的秀秀道：“这才坐了一会功夫，又要出去见客了？”
“这不是普通客人，是张文节相公的家人。张相公故去之后，家道中落，现在他的那处宅子都破败得不成样子，看了让人唏嘘。我让他们家里找个能干的来，在洛阳城里找个赚钱的行当，好歹维持住家业。”
秀秀叹了口气：“张相公真是个好人，只是没享多少日子富贵，着实可惜。”
张知白天生身体羸弱，当上宰相之后心事又重，并没有坚持几年，确实是可惜了。
到了小花厅，徐平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那里，一身短褐，看得出来是个天天干活的，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他最怕张家听说要找精明能干的，结果来两个油嘴滑舌干不了正事的人，让自己为难。
见徐平进来，张立平急忙上前行礼：“小的张立平，见过都漕官人。”
“不必多礼。”徐平打量张立平，见他神情沉稳，离得近了还能看见手上满是老茧，心里暗暗点头。“你是张相公族人？跟现在的家主什么关系？”
“承继宰相相公香火之前，那是小的堂兄弟，自小一起长大。”
“那就不是外人了，尽管坐下说话。”
徐平坐下，见张立平还站在那里，问道：“怎么不坐？”
“官人是官，小的是民，如何能够平起平坐？有什么吩咐，小的站着听就是。”
这是官衙，不是自己的家，按规定确实平民不能与官员一起坐着，不说是平民，一般买的官都不能坐。徐平不再勉强，还是要遵守官场上的规矩。
让随从上了茶来，徐平随口问道：“看你样子，平常都有劳作，不知做些什么事？”
“回官人，小的打些零工，赚点钱胡乱买点柴米，养活一家老小。最近因为三司铺子那里经常进货，搬运缺乏人手，小的都在那里讨生活。”
徐平心中一动，问张立平：“我听手下人说，铺子附近有一班闲汉，要揽住铺子里货物搬运的活计。不知是否有此事？那些是什么人？”
张立平没想到徐平竟然知道此事，心里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照实说。堂堂掌管一路漕宪的转运使，难道还奈何不了一班闲汉？
向徐平拱手，张立平道：“回官人，那些闲汉都不是良善人家，早年间占住了铺子附近的一处菜园，也不好好种菜营生，只是坑蒙拐骗，是周围的一大祸害。昨天小的到铺子去做活，庆哥儿也说起他们，不想招惹的样子。不想小的做完活回家的时候，路上就被这班闲汉堵住，说是不许小的再到铺子里做活，不然要打断我的腿。”
听了这话，徐平直皱眉头：“洛阳城里，三司铺子还正在城中央，光天化日还有这种事？”
“官人不晓得，洛阳城占地广大，人户稀少，就是城中心，若不是繁华所在一天也见不到个行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这种事情着实不少。”
现在洛阳，以徐平前世的眼光来看，是个园林式的城市，处处是绿地花园。但是这个年代，可就没那么美好，官府根本就管不过来，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当然，像是病尉迟这种地方一霸，主要还是靠着官府里有人照应，不然早就被打掉了。
三司的铺子是徐平的心血，到了洛阳之后立即把相关人等招来仔细询问，郑主管便就说了喜庆告诉自己的话，徐平也由此知道有人想承揽铺子的货物搬运。只是他不知道病尉迟一伙人的底细，还以为是苦力工人，没想到是街头混混。
想了想，徐平问张立平：“你在三司铺子里搬运一天货物，能赚多少钱？”
“这要看是什么货物了。若是重的货物，拼死了去做，也能赚上个百十文，只是这种机会一年也没有几次。平常时候，最多也就三五十文罢了。”
徐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些闲汉，能够看得上一天几十文的营生？”
“回官人，小的也想不明白。他们都是成群结伙的，专一在市面上坑人。以前随便从洛河捞条鲤鱼起来，到市面上买扑，几个人做局，一天就能挣到几百文呢，怎么会看上这种苦力营生？可能他们有别的手段，小的想不出来。”
“哼，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坑蒙拐骗偷而已！此事我知道了，洛阳本是王都，岂能容这种人横行？想揽三司铺子的活计，必然没安什么好心思，早除去了正经！”
隋唐时候，天津桥附近是天下第一等繁华的所在，不下于现在京城里的州桥大相国寺一带，没想到现在竟然沦落到盗贼白日横行。洛阳不像是开封城，城区由开封府直辖，这里城内是分成洛阳和河南两县分管的，那里正是分界的地方，鱼龙混杂。此事过后，徐平要把两县的知县叫到自己的衙门，让他们立状保证限时清理。城中心区如此混乱，这城市的经济怎么发展得起来？
聊过闲话，徐平问张立平：“你做什么营生拿手？说来我为你参详一番。”
张立平不好意思地道：“不瞒官人，小的就听会做苦力。本来是想着，这两年做零工积攒点钱财，便就到旁边的酒楼里赊酒卖，只是还没攒够本钱。”
徐平听了不由笑道：“这营生可是不容易，一是辛苦，再一个要仔细管得住自己，不然到头来还是白辛苦。不瞒你说，我家里本来就是卖酒的，最早也是从酒楼里赊酒卖，后来挣下一座酒楼。从我中了进士，家父才不当直垆沽酒了。”
“小的哪里敢想那么远？只想着有个稳定营生糊口罢了。”
其实徐正也不是靠着卖酒攒钱开的酒楼，还是因为娶了张三娘，由此继承了岳父的家业。若只是担着酒桶卖酒，他连间小脚店都挣不出来。
徐平想了想，对张立平道：“有了，既然如此，我便就在这酒上给你找个营生。洛河上往来船舶不少，以后码头上货物会越来越多，便就从那里想办法。”
（备注：前边出了个BUG，把京西路的转运使写成杨告了，接了王雍，应该是转运副使才对。等到有机会，我会把前边改过来，读者见谅。）

第9章 准备抓人
河南县巡检都头李中纪走到门口，后边传来知县冷冷的声音：“都头，这次是转运司衙门行文，派专人安坐府衙，等着抓拿这一伙天津桥边的强人。若是出了意外，你没有把人拿回来，只要走脱了一个，我也不让你发配边远军州，只到郑州贾谷山采石务安渡余生好了！那里缺人，一再发文要求附近军州送犯人去，你和手下的人刚好去填空缺！”
李中纪身子停了一下，接着抬步出了官厅。
在中心城区的混混强人，必然是在官府里面有人罩着的，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傻子，河南和洛阳两县的知县县尉都知道这一点。平时不惹出事来，他们就当作不知道，手下的这些公吏差役也要安抚。一出了事情，特别是这次转运使司派人下来督办，那么平常的什么三日一比五日一追也就免了，直接让手下把人拿回来交差。拿不回来，那就老账新账一起算，定个勾结强盗的罪名，把经手的这些人轻者发配充军，重的直接流配海岛。
贾谷山采石务可是比一般流配更加可怕的地方，发配到那里，能活十年八年就是祖上积德了。一般的人，在那里也就坚持个两三年，遇不上大赦，性命基本就交待在那里。
出了县衙，李中纪仰天长吐一口气，对一边的差役暴喝一声：“叫在衙门里的人到前面来点卯，不要跟他们说什么事情，能喘气的都过来！”
说到这里，转过身看着那差役，眼射精光，好似要吃人一样：“敢走漏一点风声，今天晚上我就把你拖到河滩里埋了！你的一家老小，也不要想好过！”
那差役吓得两腿打战，应一声诺，踉踉跄跄地跑向旁边巡检兵士的驻地。
李纪中看着不远处的洛河，脸色阴沉，好似要滴出水来。刚才知县只是说是天津桥附近做坏事的闲汉，并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很可能他也不知道。他几个胆子敢去问转运司的人？没办法，有一个算一个，洛河两岸天津桥上下游几里内的浪子闲汉，这次全都抓起来算了，就当是为民除害，冤死鬼只管去找那几个不长眼的好了。
严格说京西路转运使司并不监察河南府官吏，河南府跟开封府一样，很长时间都是朝廷直辖的京府。现在虽然并入了京西路，但只是钱粮，监察权还在留守司御史台。但是转运使不直接弹劾官吏，直接上奏说洛阳城内强盗横行，推到河南府头上，对下面的县来说那后果比直接弹劾更加严重。知府是朝廷重臣，一个不好就断送了自己前程。
作为河南县的巡检都头，管着洛河的南岸，李纪中平时也没有少吃下面牛鬼蛇神的孝敬。但那些跟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巡检都头别看平时在市面上威风凛凛，但跟转运使比起来，那就是案板上的肉，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洛河边上的菜园里，病尉迟大口喝着酒，看着面前一个精瘦的汉子。
那汉子道：“大哥，我已经打听过了，本路转运使昨天确实去过张相公府上，而且带了不少礼物。那个卖粪的，只怕不是胡吹大气，张家只怕是要重新发迹。”
一边一个老成些的道：“我早就说过，洛阳城里官宦之家极多，那些高门大户，别看着现在破败了，以前结下的人缘却不能小视。若无必要，不要去惹他们，不然——唉，现在惹了张家的人，有转运使出头，可如何是好？”
病尉迟冷冷地道：“你们跟着我天天喝酒吃肉，尽兴赌钱，以为是哪里来的？我们本来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还想着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那人摇了摇头，再不敢说话。
精瘦汉子道：“大哥，现在如何处？有转运使司撑腰，我们可是惹不起张家。要不要兄弟收拾了细软，先到外面州军躲一躲？我在蔡州有个生死兄弟，可以去投靠。”
病尉迟只是冷笑：“现在只是有点风声，你们就怕得要死要活，成得了什么大事？且管安心喝酒吃肉，真要出了事情，衙门里必然有风声漏出来，那时再应对不迟！”
“大哥说得对，日常衙门里的人也没少拿孝敬，难不成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这话一说，大家心里都一下子放松下来。洛阳外城向称“短垣”，修的时候就不高，再加上晚唐五代没人维护，洛河泛滥冲刷，早就倾颓得不像个样子了。大宋立国之后虽然也修过两次，但只是做做样子，连鸡狗都挡不住，哪里还能挡得住人？只要有了风声，兄弟们尽可以越墙而出，天高地阔哪里不能去？
天津桥上，李中纪和洛阳县的陈都头对视一眼，就都心里明白，双方的处境都是一样的。上头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把人抓回来，不然，只怕自己这些当差的就要抵罪了。
李中纪道：“陈都头，现在天色未暗，我们若是带着兵丁去拿人，难免就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洛阳城池广大，城墙低矮，人跑了想追回来可就千难万难！”
“不错！但也不能等到晚上，一是上头限时，耽搁不得，再者这些城狐社鼠到了晚上就不知流窜到哪里。不如这样，我们让手下换了便服，分头去拿人。”
李中纪点头：“都头此言，正合我心意！不过，到底要拿哪些人，你那里有没有消息？”
陈都头苦笑：“知县相公没有明言，只是说有闲汉白日拦路抢劫，抢到了前宰相张知白相公的家人头上。在城中心白日为盗，极为恶劣，务必要抓拿归案。不过拦路的到底是哪些人，却并没有说，因此这差事极是难办。”
“我这里也一样。现在我们兄弟都是一条绳的蚂蚱，差事做砸了谁都讨不了好去。不如这样，到底天津桥附近有哪些闲汉，互相说一说，不要跑了一个！”
“好，到时拿人的时候，两县也不要分开。不管拿谁，也不管是归哪个县的，都从我们的人里抽相熟的去做眼。务必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两人就在桥上商量了抓人的方案，指定了各自要拿的人和地头，要分别的时候，陈都头道：“我听有人说，昨天张相公府上的一个族人张立平，在三司铺子做完零活后，回家路上被病尉迟带人堵住，不过并没有打起来。张相公府上的人与闲汉起冲突的，现在所知就只是这一件，最可能就是病尉迟那几个人。都头带人去，记住千万不要走了他们。”
“多谢陈都头相告！既是如此，这几个人已经在我手里了，若是让他们走脱，我这几十年就是白活了！告辞！”
喝了一会酒，病尉迟随手摘了一根黄瓜，在菜园里大杨树下的草堆上躺了，一边吃着黄瓜，一边想着心事。张家已经是虎落平阳之势，张立平又只是一个普通族人，病尉迟怎么也不相信昨天的事情能闹到转运使那里去。而且不管怎么说，自己只是吓吓他，最后并没有动他一根寒毛，转运使管一路钱粮，还能去操心这种小事？
这种事情谁能相信？
但在心里，病尉迟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弟兄们面前为了稳定军心，不敢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但为了自己安全考虑，也不能置之不理。还是等到晚上，找个衙门里的熟人问一问，心里有底。真是不好，便就溜之大吉，江湖上的好汉，哪个在外地没有相好的兄弟？凭着自己的身手，走到哪里都不愁没有饭吃。
旁边一班兄弟依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吵闹声喧天。这些人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不考虑后路的性子，张立平的事情说一说也就过去了，谁会放在心上？
正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推开菜园的门，沿着小路一路走过来。
没毛虫看见来人，大喊一声：“李节级今天怎么有空？来得正好，且来喝一杯！”
李节级陪着笑，到了跟前接过递过来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下，口中道：“好酒！兄弟们好快活！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见了来人，病尉迟一个跟头从草堆上起来，远远就向李节级拱手：“节级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望兄弟？快快过来坐下，我们喝两杯酒，叙叙旧！”
李节级道：“兄弟只管快活，不用管我。我在附近有些杂差，觉得气闷，到兄弟这里来讨口酒喝。略歇一歇，便就该出去办事了。”
病尉迟正要找他问话，怎么能够放过？上来一把抓住李节级的手，按在了旁边的垫子上，口中道：“那些杂事什么时候不是做？且过来喝杯酒，吃些肉填填肚子！”
李节级顺势坐下，接了旁边递过来的杯子，就喝了三杯见面酒。
喝完，病尉迟道：“节级，我听外边的人说，新来的转运使跟福善坡的张相公有旧？”
李节级叹了口气：“确有此事。新来的这位转运使是天圣五年进士，在殿里唱到他的名字时天突然放晴，并现金光，为难得的祥兆。张相公那时正在朝里面做宰相，立即恭喜官家，说是这新进士是天上星宿转世，天降下来辅佐本朝。这新进士姓徐名平字云行，中进士之后便就去岭南邕州为官，平了治下蛮人叛乱，攻破了交趾王城，执了那不可一世的交趾王到京城，献于阙于，应了当日吉兆。有这个渊源，所以要照拂张家。”
听了李节级的话，几个闲汉面面相觑，心中暗道不好。这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官场上的知遇之恩，恩同再造。以徐平现在的地位，是必定要报答张知白的。这种报答，可不是平常所说的照拂一下那么简单，只怕要把张家彻底扶起来才算。

第10章 除害
李节级见几个人沉默不语，呵呵笑道：“今日有什么喜事？难得人聚得这么齐。”
病尉迟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刚好凑上罢了。”
“所谓相逢不如巧遇，既然人头如此齐，来，兄弟敬诸位一杯。吃了这一杯酒，我便就该出去忙了，等过些日子，得闲我回请诸位。”
“怎么敢让节级破费！”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杯子，与李节级喝了一杯酒。
把杯子放下，李节级站起身来，向病尉迟几个人拱手：“兄弟有差事在身，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这便就告辞了。不到之处，诸位海涵一二！”
病尉迟带着兄弟们站起来相送，看着李节级慢慢悠悠出了柴门。
李节级一走，没毛虫许二便道：“没想到张相公生前还结下了这个善缘，这样一来张家便就惹不得了。只是昨天那事，不知道那个张十二郎会不会记仇。”
“又没有动他一根手指，不过是吓了一吓他而已。那十二郎也不是三岁孩子，难道吃不了吓！我就不信，难道还会为这么一件小事，捉我们兄弟到牢里去！”
旁边一个敞着胸怀的汉子一边拿着条鸡腿啃着，一边大咧咧地道。
病尉迟面不改色，对众人道：“这话说得有道理，诸位兄弟也不用怕，我们又没动那张十二郎一根寒毛。只是新官上任，总要闹点事出来，都警醒一些，最近不要闹事！”
众人哄然应诺，继续坐下喝酒吃肉。
李节级出了柴门，晃晃悠悠转过街角，向等在那里李中纪叉手：“都头，小的已经查看得明白，平明跟着病尉迟的几个闲汉，都在园子里，不曾少了一个！”
“好，这事如果做成，你记首功！”李中纪拍了拍李节级的肩头，转身招呼人手。“小的们都打起精神，随我到园子里抓人。记住，不许跑了一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兵丁哄然应诺，纷纷取了藏的兵器出来，随着李中纪向菜园柴门而去。
到了园门，李中纪鼓气暴喝，一脚把柴门踹倒，冲了进去。
病尉迟一众兄弟喝酒吃肉，正在快活，被冲进来的这些人吓了一跳，不由目瞪口呆。
李中纪带人直冲到众人的跟前，大声喝道：“你们这几个杀才，平时坑蒙拐骗，扰乱地方，现在事发了，若不想死，都老老实实跟我回县衙里去！”
不等话音落，后边跟着的兵丁已经取了麻绳出来。
病尉迟腾地站了起来，高声道：“都头，敢问我们犯了什么事？你便就带人上门要打要杀！我们兄弟靠着这菜园讨生活，都是一等良民！”
“绑了，绑了，知县相公面前说话！”李中纪只是连连挥手，根本不理病尉迟。
这个时候，病尉迟已经看出来者不善，再想起刚才李节级来得蹊跷，哪里还不明白？
看看周围，自己的几个兄弟还迷迷糊糊，转眼间就被来的兵丁按住两人。病尉迟看着机会，一声大喝，把地上的酒肉一脚踢飞，趁乱向不远处的洛河边跑去。
洛河大多数河段都没有堤堰，有大片的河滩荒地，只要到了那里，便就有逃跑的机会。
李中纪把手一伸，高声道：“取我弓来！”
一个随从急忙把背上的弓取下来，放到李中纪手里，又取了三只箭递过去。
李中纪拿了弓在手，弯弓搭箭，瞄准了前面跑着的病尉迟，“嘿”的一声，随着弓弦响处，一枝箭呼啸着直奔病慰迟，正射中了他的屁股。
“都头好箭！”一众兵丁拍手欢呼。
李中纪把住弓，对兵丁道：“来两个人，上去把那厮绑了过来。”
两个健壮兵丁跳出来，提着腰刀，一路跑到病尉迟倒地的地方，捉了他的双手，推推攘攘带到李中纪面前。
病尉迟忍住屁股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对李中纪道：“都头何苦如此赶尽杀绝？我们兄弟只是讨口饭吃，并没有大恶。再者，往日有了好处，也没少了都头一份。”
李中纪抬手一拳捣在病尉迟的面上，打落他两颗门牙，口中喝道：“你这杀才得了失心疯吗？胡言乱语！往日在市面上坑蒙拐骗，害了多少良人，还敢说没有大恶！如今新转运使相公上任，要清静王城，岂容你们这些城狐社鼠扰乱地方！”
说完，李中纪一挥手：“都绑了，不许跑了一个！都带回衙门去！”
河南县衙，陶知县把谭虎和张立平两人让进小花厅，满脸堆笑道：“两位只管安心，县里的巡检已经出去捉人了，必然走不了贼人们！”
“如此最好。”谭虎在位子上坐下，“这一位是前宰相张相公府上的张十二郎，昨日在天津桥不远处白日遭了强盗。因为事情涉及到了三司铺子，关系非小，都漕官人让在下特意到县衙来问一问，这些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要揽下铺子里的杂活。”
陶知县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这些事情，不由心里埋怨，河南府派下来的人说得不明不白，自己还以为只是私人恩怨呢。若是牵涉到三司铺子的公事，更加不能马虎。三司衙门在京城朝堂里算不上强力，那是因为管不到朝堂里的学士大臣们，在地方上可不一样。理论上来说天下的钱粮都是三司管的，留在地方的也大多都是系省钱物，地方代替三司保管而已。地方官员的考核，大多都牵扯到三司，那真是一点不能得罪。
三司铺子被三司看重，在地方上便就有了特权，地方官府轻易不敢招惹。现在竟然有人敢打他们的主意，那还了得？
好在自己安排得当，竟然走不了那伙贼人，总算是有交待。
到了太阳西斜，李中纪带人押着病尉迟一伙回到了县衙。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事情很可能跟这几个人有关，一得了手，便就急急回了衙门。
得知陶知县在县衙小花厅接待转运使司衙门来的客人，李中纪急急忙忙赶来。进了花厅叉手唱个诺：“上官，小的奉命出去捉拿洛河两岸为非作歹的贼人，今捉到天津桥附近菜园病尉迟一伙，平日横行市面，罪过不小。今已拿到衙门，一个不曾走脱，请上官讯问。”
陶知县眼巴巴地看着谭虎和张立平，只盼着这次捉对了人。
谭虎知道尉迟恭是唐朝猛将，病尉迟是个什么东西他哪里知道？便问张立平：“昨日得罪十二郎的，不知可是这一伙叫什么病尉迟的吗？”
“不错，正是他们。这一伙人专在天津桥附近的市井为恶，我在三司铺子里做活，认得他们。昨天做完活回家，正是他们拦住我的去路，铺子里庆哥儿也说是他们要揽活计。”
听了这话，陶知县心里出了一口气，同时暗骂河南府做事疏忽。早这么有名有姓，哪里还用得着兴师动众，轻轻松松就拿回来了。现在可好，洛河两岸的牛鬼蛇神一起跟着这几个人倒霉。消息要是传出去，就是官府不治罪，病尉迟出去只怕也在洛阳混不下去了。
李中纪已是大喜过望，自己做了这件事，解了知县烦忧，必然有大好处。
陶知县心里放松下来，对谭虎和张立平道：“位若是无事，不如与我一起到前面去审问这伙贼人如何？看看这些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敢做出这番歹事来。”
“这如何使得？知县审案，我们外人怎么好在一边打扰。”
谭虎嘴里说着这样不好，却拉着张立平站了起来，分明就是要跟着去。临行前徐平交待得清楚，一定要查明白这些闹事的人包揽三司铺子杂活是出于什么目的，以免铺子有什么漏洞被人抓住。这些铺子是徐平要在一年内推广到京西路各州各县的，有漏洞要赶紧堵上，免得以后闹出大事来。
县级衙门结构简单，没几个官员，自然也就不讲究鞫谳分司。一般案件，都是由知县或者县尉审问，杖刑以下自己决断，杖刑以上送州府。基本上处理的都是民事案件，刑事案件都要送到州一级去，没有审理判案的权限。
病尉迟一伙河南府下来说的时候定的就是强盗案，陶知县也只是初步问一下而已，并没有审理的权限，断案还是要送到河南府去。
到了官厅，陶知县在案后坐了，让谭虎和张立平两人坐在客座上旁观，便就让李中纪带案犯上来。
病尉迟屁股上的箭已经被拔出来，还被带掉了一大块肉，疼痛难忍，心里不知道有多晦气。这次真是无妄之灾，无端受这番苦楚。
到了厅上，李中纪抬起一脚把病尉迟踹倒在地：“刁民，见了县宰，如何不跪？！”
陶知县咳嗽一声，问一边的张立平：“十二郎，昨日见到的可是这伙强盗？”
张立平点了点头：“不错，正是他们。”
听了这话，病尉迟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再也忍不住，大声喊道：“我们昨日拦你只是说了几句，不曾有一个指头动在你身上，更加没有要你钱财，怎么就如此待我？！”

第11章 泼皮
陶知县一拍桌子：“你这刁民，如果昨天真地做出歹事来，岂还能容你好好地在这大堂里！十二郎不过是在三司铺子里做个苦力，赚些辛苦钱，远近皆知。你们这班做贼的，又岂会不知道？他身上不过几十个铜钱，你们为何还要拦他？”
病尉迟道：“上禀父母，几十个铜钱也能买半斤肉来，好歹将就一顿。”
“刁民，你这种混话说给谁听！你们几条大汉，几十文钱的肉够塞牙缝吗？”
病尉迟沉默了一会，才道：“不瞒上官，看看到了秋天，我们那个赖以为生的菜园天冷了便就没有收成。我们兄弟几个便就想着，承揽下三司铺子的杂活，好歹有口饭吃。其他人都一说就好，惟有十二郎软硬不听，昨天便就吓他一吓。”
昨天没动刀杖，拦路抢劫又是未遂，就是再加上一条欺行罢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最多流配一千里。对于这些闲汉来说，那并不是多么重的刑罚，到了牢城营里，依着他们往日的手段，日子也不是多么难熬。而且，西京河南府是天下德音大赦最频繁的地方，这一方面比京城犹有过之，说不定几个月之后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
病尉迟对这些一清二楚，有问有答，相当爽快。若不是洛阳城里有大赦频繁这一便利条件，这些街头闲汉也不会如此嚣张。经常是官府前脚判了，后脚大赦，只能任由他们大摇大摆地出去继续为非作歹。官府无可奈何，天长日久也就疲了。
这里是西京，皇陵又在境内，皇帝显示自己仁德的德音大赦首先施于这里。三年两头地减免税赋，大赦囚犯，好人都是皇帝做了，地方上有利有弊。减免税赋朝廷并不会对地方进行补助，频繁了之后河南府的财力便不足，这里独立性又强，转运使司一般也不会调其他地方的钱粮过来。地方官府没钱，再加上要供奉皇陵，各种宫观花费，洛阳城里的街道桥梁便就没有余钱进行修补，城池越来越破败。大赦过于频繁，国法便就对不法之徒失去了威慑力，像病尉迟这些人正是有此倚仗，并不怎么把官府放在眼里。
陶知县也明白这一点，这两年正是皇帝初亲政的时候，大赦频繁，河南县衙也缺乏严惩这几个闲汉的手段。若不是谭虎和张立平两人坐在一边，像往常时候，到了这一步就应该打这几个人一顿板子，放了人就此结束了。
不过今天转运使司特意派了人来，也不知什么目的，陶知县只好硬着头皮审下去。
一拍桌案，陶知县对病尉迟厉声喝问：“我且问你，三司铺子里做杂活我也清楚，一天不过几十文，累个半死也不过百文上下。你们这些人，若是愿赚这种辛苦钱，洛河两岸什么活计不好干！你们威慑良民也要承揽这活计，必然不是贪这工钱！莫要讨打，快快从实招来，心里到底有什么盘算？”
病尉迟面色平静地道：“知县相公如此说，就是冤枉我等了。我们种个菜园，安心种菜卖菜，也是一等良善之人。天气冷了做些杂活，实在是无奈之举。”
李中纪在一边实在听不下去，抬腿踢了一病尉迟一脚：“你这厮在县宰面前，也是满口胡言！平常时候你们在市面上坑蒙拐骗，何曾做过一天好人！什么靠着力气饭，你在这里说给谁听？到底有什么诡计，快快如实招来！”
病尉迟神色不变，淡淡地道：“小的说的句句是实，奈何官人偏偏不信。”
“信你就见鬼了！你这厮眼神飘忽，定然是在说谎！看来不用刑，你是不招了！”
病尉迟转头看了看李中纪，嘴角带着冷笑：“这里是县衙公堂，都头莫不要屈打成招？”
李中纪看看案后坐着的陶知县，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数，高喝一声：“来呀，先打一顿杀威棒，去去这杀才的煞气！”
旁边的差役高声应诺，把棒子在地上敲得山响，慢慢围过来。
病尉迟一声冷笑，看了看一边的李中纪，高声道：“官人要屈打成招，小的怎么敢劳动诸位差役大哥？不用如此麻烦，我成全你好了！”
说完，猛地一捕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根大杖，一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一下用力极猛，病尉迟在地上身子一仰，血就流得满头满脸。
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自己弄得鬼魅一般，病尉迟对案后的陶知县大叫道：“知县相公要打下小的，这下可还满意！若是不够，小的再来！”
陶知县在上面骑虎难下，一拍桌案，高声道：“胡闹，快快押下去！”
病尉迟仰天大笑，由两个差役押着，出了官厅。
“大哥果然好汉！兄弟们跟了你，是三生有幸！”
没毛虫几个在一边看了，只觉得心潮澎湃，对病尉迟佩服得无以复加。
这些街头闲汉都有特殊的技巧，多年苦练出来，头上只受不重的伤，甚至有时只是破一点皮，便就会流出许多血来。他们在街头斗狠，经常用这一招来吓别人。没想到病尉迟这一次在公堂上用出来，倒是别有奇效。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河南县是河南府的附郭县，河南府衙就在不远处，更不幸的是离此不远还有一处西京御史台。更不要说还有转运使司，人就在一边坐着。
若是偏远的小县，病尉迟这么闹知县能扒下他一层皮来，但陶知县不敢。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到了府衙和御史台不定就成了他滥用私刑，打伤了人命，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病尉迟敢耍这种狠，陶知县就拿他没办法。这厮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便就让陶知县再没办法对他用刑，还得找医生给他看伤用药。
洛阳城难管，便就是这种牛鬼蛇神手段五花八门，让官府防不胜防，甚至拿这些人无可奈何。开封府天子脚下，中间又有厢一级缓冲，知府更是拥有特权，反而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洛阳就不行了，本来官府人力就不足，面对的人却更加难缠。
等病尉迟被带出去，陶知县对谭虎道：“虞侯，你看这等无赖小人，实在难缠，今天也难再问下去。不如先把他们收监，等过些日子再问？”
谭虎道：“都漕官人过些日子就要到下面州县巡视，如何等得？我今天回去便就要向官府回报结果，如果现在不问，在下实在难以回去交差。”
陶知县满脸尴尬：“只是现在这个样子，如何再问？”
谭虎道：“知县不要被这个泼皮吓住，我在一边看的明白，他头上的血是硬在竹杖上蹭着擦出来的，并不是碰出来的。看着满脸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没动着筋骨。”
陶知县沉默不语。到河南县来做知县，都是在其他地方有很深资历的，陶知县又何尝不知道病尉迟的伤只是个样子？但那又如何？还不是不敢再打他！
谭虎见陶知县为难，笑道：“在下在都漕官人身边多年，也见过官人审了不少案子，这等无赖泼皮偶尔也会见到。依着官人以前的做法，既然犯人见了血，便就赶快找医生诊治用药，只当他是重伤治。但是，一边不是还有没受伤的人？接着审问就是了。总不能他们每一个都用这种手段，绊住知县的手脚。”
说到这里，谭虎看了看一边的没毛虫几个人，笑道：“如果这几个人都有这手段，那只当是今天大家走霉运，我回去如实禀报就是。但如果有人学艺未精，真在竹杖上磕出个长短来，甚至伤了性命，有那受伤的人做例子，难不成还会有人说知县用重刑？”
见谭虎朝着自己几个人笑，没毛虫等人莫名觉得一阵凉意，不由缩了缩脖子。
病尉迟那是大哥，这些手段练得精熟，自己这几个人哪有这个本事？而且这坏笑的厮也说得明白，有病尉迟在那里做着例子，再有人向竹杖上撞，撞死可就是白死了。
只要转运使司的人为自己说话，陶知县便就心里有了底，一拍桌案：“来呀，另提一个人过来问话！”
李中纪出了口气，心中越发恨这几个人。眼睛扫了几人一遍，挑了一个身子抖得最厉害的精瘦汉子，一把提了起来，掼在几人面前。
陶知县看着这精瘦汉子，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你们几个因何要承揽铺子里的杂活？”
那汉子颤抖着声音道：“回——回上官，小的只是个跑腿的，着实不知——”
“不打你是不招啊！来啊，先打这厮十杖松松筋骨！”
一边差役应诺，纷纷上前。大家也都看出来这精瘦汉子没有刚才病尉迟的手段，有人故意拿了一条大杖在他面前乱敲地面。那个意思就是，有本事你也撞上来，再撞得满头满脸上血，无非是再提一个人过来问就是了。
精瘦汉子那着面前那根大杖，嘴里像是含了个苦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撞上去。

第12章 一山难容二虎
长寿寺里，散了班之后，李若谷对徐平道：“都漕来西京也有些日子了，我一直公务缠身，没有前去转运司拜会。多有怠慢，都漕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徐平面色平静地道：“留守如此说，岂不是折煞在下？我自到洛阳，与前任交接公事也是杂事缠身，一直想着到府衙拜见留守，只是没有抽出时间来。”
李若谷笑了笑，指着前方道：“今日正好相见，那里有间净室，我们过去喝杯清茶如何？”
“在下正有此意。”徐平答应，随着李若谷向净室走去。
洛阳城是西京，官员在这里分司众多，跟京城一样是要站班的。虽然皇帝不在这里没有常朝，但却有五日大起居，而且起居的拜表还要送到开封城皇宫里让皇帝亲阅。
洛阳官员站班的地点就在这长寿里，在香案上摆拜表，再拜即罢，仅是仪式。
既然有站班，就有班次。今天是徐平第一次在洛阳城里参加五日大起居，因为李若谷的本官高于自己，徐平主动站在了他的班次之下，还是跟平常一样以李若谷为首。
这一个小动作，赢得了李若谷极大的好感，才主动上来攀谈，并邀徐平饮茶。
以前长寿寺站班发生过御史台长官和河南府知府兼知留守司公事争班次的情况，为此朝廷专门下旨，洛阳官员班次以知府为首。
但是，这旨意里是不包括转运使的。
到了这个时候，徐平才真正明白，赵祯为什么在临行前把自己升为龙图阁直学士，不想让自己居李若谷之下的意思。转运使司的衙门在洛阳城，虽然没有监察河南府知府的权力，但是在钱粮上面，依然是河南府的上一级。而且不监察知府，但对河南府的施政民生还是有监督权力，职权怎么说也是大过河南府和留守司。
知河南府兼留守司公事的一向都是元老重臣，所谓“河南大尹头如雪”，转运使司和河南府衙同处一城，不可避免地便就有以谁为尊的问题。从职权上说，转运使司的权力无疑更大，但从地位上说，一般河南府知府都高过转运使。
这样便出现一个问题，长寿寺五日大起居站班，以谁为首？
以前的折衷办法，便是京西路转运使基本不在洛阳城，都是在地方巡视，转运司衙门只有一员副使或者判官主持日常事务。这样一来，自然也就不存在跟知府争班次的问题。
徐平显然不想遵循这个旧例，他要在洛阳城里做很多事情，隐隐就跟李若谷对立起来。
转运使作为监察官员，如果巡视地方，不允许地方官出城迎接，住处都是在驿馆，不允许住到城里。甚至带的随从仪仗，除了跟着自己做事的公吏，也以地方为主。徐平未接任前，不受这规条的约束，州县官员都是迎出城外的，惟有河南府李若谷例外。
李若谷不仅是没有自己出城迎接，而且也不跟郑州陈尧佐那样，连下面的通判和知县也一样没有出城相迎，就像没有这个人来一样。徐平入城之后，河南府下的官员也没有人到他住处拜访，更不要说给他摆筵接风。处处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河南府虽然是在京西路治下，但这里跟其他州府不同，转运使是管不到这里的。
李若谷不理自己，徐平更加不会主动去拜会他。这不仅仅是个面子问题，更是关系到以后以哪个衙门为主的问题。徐平可以低头，但让自己属下的人怎么办？
到洛阳城有些日子了，没与王雍交接之前，徐平不管公事，一切平静。交接之后，洛阳城的官场便就有暗流起来，所有的人都盯着这次大起居。同样是龙图阁直学士，转运使的权责更重，徐平会不会与李若谷争班次？
最终徐平没有争，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去了，让好多人心里失望。
五日起居是以留守司的名义，李若谷是留守司的长官，徐平不争的原因是基于此。但班次可以不争，以后的权责还是要分清楚的，河南府不可以成为转运使司管不到的地方。
进了净室，徐平和李若谷落座，寺里的人送了茶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喝了一会茶。
李若谷把茶杯放下，对徐平道：“都漕年未到而立之年，而膺此重任，职到直学士，真是年少有为。如老朽这般，实在是难以比拟。”
“留守说得过了。官职高低，无非是圣上恩典，我等为人臣子的，只是用心做事。转运使一路漕宪，祖宗时用人向来不论资历，年高年低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李若谷呵呵笑了两声，对徐平道：“都漕到京西路来，不知以何事为先？我听人说，要开引洛入汴的河道，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抬起头看着李若谷，正色道：“留守所说不错，正是要开引洛入汴的水道。但是现在有一难处，若是从上游引水，截了洛河水源，则洛阳城的水运不再，而且城里的百姓生活也受影响。洛阳园林天下第一，城里百姓多植花木，少了洛水滋润，只怕盛景难以维持。”
李若谷沉默，想了一会才道：“依都漕所说，要如何做？”
“隋唐时候，洛阳城为天下之中，东南漕运都是运到这里，供应王城。那时洛阳城中及四周都有旧漕渠，只是晚唐五代离乱，漕渠淤毁，河道变幻不变，伊洛水过不几年就泛滥成灾。若是现在想省事，便就开渠从洛水上游直接筑坝引水，使洛水不再过洛阳。但我不想清了汴河，枯了洛阳，留下身后骂名。所以，现在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洛阳城周围的水道，清理旧漕渠，并加深加广。”
李若谷皱了皱眉头：“都漕到洛阳也有些日子了，该知道河南府的现状。洛阳城里有皇宫，下边县里有皇陵，百姓赋役沉重，哪里还有余力开沟治渠？”
“我兼着提举京西路河渠、桥道事务，此事由转运使司统一协调，河南府只要从旁协助就好。无论钱粮人力，必然尽量少从河南府出，留守不须为此担心。”
李若谷的眉头皱得更紧：“都漕，在河南府开渠，自然是以河南府为主。转运使司只要定下规制，说清楚让我们如何做就好。河南府是京府，不好跟平常州军比，若是事事都要转运使司来管，好多事情都不好做。”
徐平轻轻笑了笑：“可是，把事情交给河南府，能够办好吗？”
李若谷沉默。河南府顶着偌大个名头，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整理河道谈何容易？引洛入汴的河道，按说大部分都在河南府之外，便最难的，其实还是在河南府治下。
过了汜水县，就是在黄河滩上挖沟，规划也好规划，工程也简单。但汜水县以上，汜水与洛水的那一小片分水岭山川破碎，地理复杂，工程要麻烦得多。更重要的是从沙沟引水，便就要保证那里的水量充足，而且要稳定。现在洛阳城里的河道多年洪水泛滥，根本保证不了水量的稳定。到了旱季河道宽广，水深不足，到了雨季又水量过大。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洛阳城的上游把洛水截住，重修堤坝河道，把洛阳城绕过去。
洛阳是因洛水而兴，把洛水从其他地方引走，这座千年古城后果可想而知。徐平实不想做一任转运使，在一个地方留下千古骂名，所以不想用这方案。
但整理洛阳及周围的河道，必须要河南府主动配合，不可以用种种借口拖后腿。
几事有一就有二，这次河南府把自己的权力交给转运使司，那么以后自主权便就会被步步侵蚀，李若谷如何甘心？
但让河南府自己修治河道，这种事也就是想想，根本不可能。现在洛阳皇宫都维持不了，房子都塌了快一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力物力去开沟挖渠？
见李若谷不说话，徐平又道：“留守，河南府现在是如何情形，你比谁都清楚。我即使把权放给你们，不说去新挖河渠，就连洛阳城里的河道，只怕也整治不来。如果整条引洛入汴的水道都修好，但却因为河南府办事不力，从洛河引不出水来——那样的后果，河南府也难承担吧？此次修渠，我已经奏举郑州陈相公提举汜水县以下河段，依着陈相公的脾气，他挖好了河道却没有水——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陈尧佐的脾气又如何？他一个郑州知州，难道还能管到河南府来！”
听徐平用陈尧佐来压自己，李若谷心里不快。论官职和资历是陈尧佐老，论地位现在自己还高过他呢，他想压自己一头还差点。
徐平微笑不语，自己何必跟一个老臣打嘴仗？有本事你就把修河的事接下来。
说到底，河南府缺钱、缺粮、缺人，这么一项大工程，想接也接不下来。李若谷如果真敢夸这个口，那就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了。而且不仅是他自己，整个河南府的僚佐都要跟着他倒霉。
徐平认准了，李若谷不敢开这个口。
（备注：河南府不受京西路转运使的监督基本是肯定的，但河南府衙跟转运使司的关系却很复杂。真宗朝之前，河南府很多时候不属京西路，跟开封府一样是独立的京府。真宗朝之后隶属关系确定下来，但依然有很大的独立性。总的趋势，就是洛阳在全国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河南府的地位也跟着越来越低，越来越受京西路转运使的辖制。而京西路转运使到底是不是常驻洛阳，也很难理清，大部分史料都指出河南府是京西路首州，转运使应该是在洛阳的，便也有是洛阳只是转运使别司，应该是不同时期的情况。书里不可能完全理清楚，基本是一个还在互相争权利的状态，算是一个折衷的设定吧。）

第13章 两手都要硬
李若谷微闭双目，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语。他跟徐平不熟，两个人之前几乎没有什么接触，也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如果只是自己，李若谷也不会去争什么，就跟徐平不跟他争班次一样，他又何苦去争那一口闲气？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有什么必要去得罪一个新贵？结一个善缘，也为子孙留下一条后路。
可河南府不是李若谷一个人，只要开了这一道口子，转运使司就会逐渐参与到河南府的事务中来。洛阳和河南两个附郭县与府衙同处一城就苦不堪言，以后河南府衙也会面临一样的问题。李若谷不但是无法对下属交待，也无法向后任交待。
沉思良久，李若谷才道：“此事关系非小，还是容我回去慢慢想一想，再回答都漕。”
徐平点了点头：“如此最好。现在正是秋雨时节，还不急，留守可以慢慢想。”
面对州县，转运使司代表朝廷，面对朝廷，转运使司代表地方，这是这种中央派出机构的特点。而中央集权越强，派出机构的权威越重，会慢慢侵夺地方权利，甚至向新的地方权力中心转变。安抚使司管军政，与民政无涉，在其他几司中转运使司设置最早，侵夺地方权利的现象也最严重，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地方权力中心的趋势。
大体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转运使司的地方色彩越来越浓厚，其后设置的提刑司更多具有中央色彩，又慢慢侵夺转运使司的权利。历史上后来设置的提举常平也是一样，越晚设置越是代表中央利益，带有监视地方的用意。
对这一点，徐平比这个年代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矛盾的对立与转化，这是必然的规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别说这个年代，一千年后的省级派出机构地区行署还慢慢变成地级市了呢，常设的地方派出机构，向地方权力中心转化是必然。
提点刑狱设了又废，废了复置，变来变去。说到底，是因为现在的转运使司还只是具有某些地方化的苗头，没有特别严重。天圣年间提点刑狱就废了几次，徐平刚到邕州任职就碰上一次，现在的各路提刑，是明道二年又重新设置的。
提刑司被废的时候，职权便就归转运使司。此时提刑司刚刚重新设置不久，还立足未稳，徐平不趁着这个机会夺地方州县之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朝廷给提点刑狱监督转运使的权力，再做事就要受到很多束缚。
徐平也一样对李若谷没有成见，但出于自己的部门利益，必须要借助这次开渠，让转运使司参与到河南府的地方事务中去。做不到这一点，自己要搞的一系列经济举措也就无从谈起。河南府是京西首州，所有的经济改革都要以这里为中心。
李若谷看着徐平胸有成竹的样子，感到无奈。河南府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他哪有什么底气跟徐平对抗？整治河道，开沟治渠，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来的。只有回去之后想办法，让朝廷拨钱下来，至于借口是用整修洛阳皇宫，还是修皇陵，那就再想了。
徐平喝了口茶，看了看李若谷，转过话题：“留守，前些日子朝廷有诏令，让选州县清廉能守的僚官，主持各州常平仓，不知河南府可有人选？”
李若谷淡淡地道：“此事我再想想，过些日子再议吧。”
本来想与徐平谈的就是管理常平仓的人选，没想到提起修河的事情，让李若谷一下子没了心情，也就懒得再说了。
常平仓设置于太宗当政时期，规模一直不大。在京城主管常平事务的是司农寺，三司不得过问，更加不能支用常平钱物。但另一方面，三司下面又设有常平案，自己记账，作为对司农寺的牵制。这是衙门之间常有的事情，叠床架屋，各有打算。
地方上常平仓一般随着劝农使，提点刑狱带劝农使，常平仓就隶提点刑狱，转运使带劝农使，便就由转运使司主管各州常平事务。徐平是兼任本路劝农使的，京西路的常平仓自然就归他管辖。前些天发下来的诏令，本来就跟他有关。
要以路一级统筹搞经济变革，必须要有一个机构作为依托。转运使没有行政职能，没有这样一个依托，下面的州县根本就不会理自己。徐平大约还记得课本上王安石变法，其中一条便就是在地方上用了常平仓，直至新设了提举常平这一个监司出来。这是历史的经验，徐平自然要借鉴，实际上路一级也没有比这一机构更合适的机构了。
汉朝的时候，便就开始有了常平仓，但真正完善起来，还是要到宋朝。太宗时候设常平仓的时候，功能相对很简单，就是收获的季节用市价收购粮食，遇到荒年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比市价略低出售粮食。在这一段时间，常平仓有作用，但作用不大。
现在存在的问题，是常平仓的储存不多，也就是能够覆盖州府，下面的县里基本就享受不到好处。再一个朝廷主管的司农寺地位不高，挡不住下面州县的支借挪移，往往实物与账面数字不符。这道诏令出来，便就跟这现状有关，就一步就挡住地方伸来的手。
但徐平的用意不仅是在于这些，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由转运使主管常平仓，不再单纯地买卖粮食，而是可以用这些作为本钱经营，经商也好，开场务也好，都可以。这样一来常平仓便就成了一个有经济功能的单独机构，很多经济措施可以借这个壳子推行。
此事过于重大，朝廷里还没有决断，只是下诏令选择管理常平仓的人员。
此时下边州县的钱粮，一般来说，除了州一级的公使库等少数，基本都是由三司掌控的。一部分要送到京城，还有一部分是留在地方，留在地方的也在三司账上，地方只是代为保管，称为系省钱物。系省钱物州县无权动手，支配权在转运使司。
正是握住了钱袋子，转运使便就掌握了地方的经济命脉，可以在本路各州之间调配钱物。徐平正是借助这一条，明明白白地要插手河南府的政务。
一手用常平仓在路一级做统筹规划，一手用系省钱物侵夺地方之权，这是徐平上任之后首先要做的。只有把地方权力收到自己的手里来，才能够大刀阔府地做事情。
而用来掐住地方脖子的，就是那一条引洛入汴的河道。
（备注：常平仓由转运使经营，历史上是景祐三年淮南转运副使吴遵路提出来的。）

第14章 规划
回到转运使司衙门，见到谭虎带着张立平正在等自己，徐平问道：“怎么，有结果了？”
“已经查得清楚，要承揽三司铺子活计的是天津桥附近一伙闲汉，为首的一个叫什么病尉迟。这几个闲汉见三司铺子每日进出财货不少，便就想着承揽下搬货物的杂活，承机顺手牵羊偷点东西。再者在铺子里做得熟了，有人做眼，以后或偷或抢，都方便下手。”
徐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徐平怕的是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打算，只要把事情搞清楚，地方自然会去处理，并不需要自己去过问。
见张立平站在一边有些局促，徐平对他道：“十二郎，可想清楚要做些什么？”
“回都漕官人，小人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卖酒这一条路。洛阳城人户稀少，其他营生都不易做，惟有卖酒，因为城中大户人家不少，不缺主顾。”
说完，张立平眼巴巴地看着徐平。有转运使帮忙，而且要照顾张府一大家子，他原来想的从酒楼里赊酒担着零卖就不合适了，那只能赚个辛苦钱，养活浑家孩子就不错了。要支撑起张家，最少也要开个小脚店才行，当然最好是自己买了曲来酿酒。
徐平想了想，对张立平道：“卖酒确实可行，只要人警醒一些，最少不会亏了本钱。不过你想好在哪里开店没有？这生意人少了可不行，得选个热闹所在。”
“小的还没有想好，再说洛阳城里除了天津桥北岸，也没有什么热闹地方。那里不是我这种小门小户能去开店的，还是走一走，别选一处地方。”
徐平看看天气，对张立平道：“你且在衙门里等我一等，一会与我一起去洛阳城里看一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开店。”
“这种小事，小的怎么敢麻烦官人？”
徐平笑道：“只是顺便而已，我到洛阳上任，也需要知道这城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是本城土著，刚好给我分说一番。至于开店，路上顺便看看。”
张立平应诺，与谭虎一起在小花厅等着。
徐平回到后衙，换下朝服，问了手下公吏并没有什么公事，便就回到小花厅。
谭虎招呼了几个随从，与张立平一起随着徐平出了衙门。
洛水穿城而过，把洛阳城分成两部分，河的南边便为河南县，北边便就是洛阳县。河北为阳，河南为阴，洛阳本就是洛水北岸的意思，正与河南相对。
自隋炀帝时候宇文恺规划建造现在的洛阳皇城，便就依天上星相而建。皇城在西北称为紫薇宫，洛河比拟天上的天河，连接皇城正南门和外城正南门的定鼎门大街，对应天上的“天街”星，称为天街，天上横跨洛河的大桥，便就是天津桥。
与其他王城不同，洛阳城不是规整的四方左右对称结构。宇文恺精通天文，是按照天上的帝王星相来规划城池的，这是一座真正的地上王城。
皇宫在洛阳县，相对来说，洛阳县管的地方比河南县小得多，但也繁华得多。
不知不觉就到了天津桥，张立平指着桥头的亭子道：“都漕官人，这亭名为就日亭，桥南头也有一座叫朝宗亭，都是钱相公在的时候建的。”
钱惟演是文人气息很重的官员，就喜欢建个亭子修个池子什么的。天津桥上有一胜景名为“天津晓月”，是在合适的日子，凌晨漫步桥上，红日未升，晓月高挂，面对着桥下的洛河水，让人心生暇思。这两座亭子，最大的用处就是欣赏此景。
徐平没这份诗情，他更关心普通百姓的民生，对他来说，这就一处休息的地方而已。
进了亭子，只见两边白壁上题了不少诗句，大多都是吟咏胜景的，水平参差不一。
徐平站在亭边，看着桥下奔流的洛河，水面上不时有一片白帆，慨叹道：“唐朝时候这里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所谓神都。天津桥两侧，宗正寺、太史监等衙门众多，王公大臣如太平公主、歧王宅都在这里，景象便就如现在京城里的州桥一般。不过区区三百年，便就破落到这个地步。当年的王公旧第，废为花圃菜园，甚至还有大片稻田，世事沧桑啊！”
张立平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洛阳父老时常还念着唐朝时候，说那时候的洛阳城比如今的东京汴梁还要繁华。只是王气不再，现在破败了而已。”
徐平笑道：“父老们又念的什么唐朝，自晚唐起，这城火烧水淹，都不知道毁了多少次了。当年洛阳城里的老居户，只怕是万不存一，父老们也是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正是因为其繁华，所以才毁得彻底，这城只怕难有再起的机会了。”
依着前世记忆，唐朝是洛阳城最后的繁荣时光，以后就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很快就沦落成为一个内地普通城市了。现在的洛阳城也只剩了个空架子，勉强算个大州城而已。
感慨完了，徐平问张立平：“洛河宽广，极易行船，怎么河面上不见什么船只？除了这桥旁边的小码头，也没见装货卸货的地方。难道平常都是这样吗？”
“回官人，自小的记事起，就是如此了。洛河看着宽广，实际河道不深，到了秋冬枯水的时节，还经常行不了船呢。再者说了，洛河上游都在山里，船难行不说，也没有什么货物要外运，河上的船自然不多。”
“原来如此，这样一条河道，如此荒废着实是可惜了。”
洛河发源于陕西路商州，一路都在山区穿行，进入河南府才算是有平原。河南府平原地区人口都这么少了，山里的人户更加稀少，哪里有什么船来？当年漕运的繁荣，靠的是城里的皇室和王公贵族，从汴河黄河运货物过来，现在自然也没了。
空白的纸上好作画，冷冷清清的洛河，正是徐平所看重的。开封城里很难找这样一条水利丰富的水道，惟一的那么几个点，还都建了水磨务。洛阳便就没有这些问题，只要摆平了河南府，徐平尽可以在这水道上建各种设施，利用水力建场务。
洛河、伊河、谷水、瀍水，都是从山区流出来，汇集到洛阳城周围，这里的水利条件极其丰富，甚至可以说是中原地区绝无仅有的。利用这些水力，规划得当，甚至能建起一个工业中心。再借助洛河、黄河到汴河的水运通达四方，这是徐平心中的理想之地。
如果一切顺利，徐平倒真可能让这座城市重新兴盛起来。
沉默了一会，徐平对张立平道：“天圣年间，我家里得罪了刘太后的亲戚，不得不举家搬到白沙镇去。那个时候，我们家在白沙镇里卖酒，你知道是怎么卖的吗？”
“这个小的如何知道？官人提起此事，莫不是有什么诀窍？”
徐平摇摇头：“也谈不上什么诀窍，因为白沙镇是个小地方，虽然在金水河岸边，也并没有多少客人。特别是那些不缺钱使用的，要么到中牟县城去安歇，要么到八角镇，因为那里歇一气，就可以直接到京城了。因为这个，我们家只做穷苦人的生意。那个时候家里刚好酿了烈酒出来，做苦力的喝了最是解乏，生意也还不错。”
张立平认真听着，知道徐平是在指点自己，不敢有丝毫大意。
徐平笑了笑：“这种生意就是辛苦点，利钱虽少，好在卖的量大，熬过了那段最难过的日子。十二郎要想卖酒，一是少本钱，二来你是生手，也不好把摊子铺得大了。你若是不怕辛苦，不妨就照着当年我家的样子来，专做穷苦人的生意。我跟你说，洛河如此大好河道不能白浪费，很快就会整理出来。那个时候河上有运货的船，要有码头，码头要有装货缺货的工人，让这些人认了你的生意，也足够维持一家生计了。”
张立平没想过这些，不过徐平说自己家以前就是这么做生意的，自然就错不了。想了一想，问道：“官人，你说你们家里卖的是烈酒。烈酒我知道，也有人从京城偷偷运到西京来卖，价钱不菲。不过那酒据说在京城里并不贵，只是洛阳没有卖的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过些日子我家里的人也会到西京来。都是老手艺，自然也会在洛阳城里酿酒，到时赊给你就是了。只是之前这些日子，你要选好地方，也要找好人手，总之一切都准备妥当。没有本钱，我家里借给你就是。”
张立平急忙行礼：“多谢官人提拔！”
徐平叹了口气：“我这是报答张相公当年的知遇之恩，你们只管记着张相公的好处，不用谢我。本来一点本钱也没有多少，直接给你们家里就是，不用说借不借的。不过呢，我想着一旦是送到你们家里的钱，只怕就会零零碎碎地花了，到时又没本钱做事情。”
“官人想的周到，确实是如此。现在张家一大家子人，只要有了现钱，都吵着要赶快分掉，有时候夫人也挡不住。若是借的钱，明言是做本，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
徐平前些日子送到张家的礼物，比做个小生意的需要本钱多多了，又怎么会在乎这点小钱？不过大家族关系复杂，钱一到手，不知怎么就用掉了，无底洞一样，填不满的。要想让张立平做事，只好用借的名义，别人不好说什么。至于到时候还不还，那就另说了。
没有保人，没有抵押，徐平能够借钱已经是了不得的恩情，张立平对此心知肚明。而且徐平说明白了用借的名义，只是方便他做事，张立平还有什么说的？
在徐平看来，只要张立平认真做事，真地做点小事业，把张知白的那一家撑住，也便圆了自己的心愿。人要知恩图报，以前在开封不方便，自己只能四时三节派人送点礼物过来。现在有了机会，便就应该保住张知白的家族延续。
徐平这次到洛阳来为官，第一件事便就是要报答张知白当年的恩情，了了心愿。完成了这件事，便就再无牵挂，要开始大刀阔斧地开始做正事了。

第15章 对抗
河南府衙，长官厅里，孙沔张着嘴巴看着李若谷，好一会才道：“府公，都漕真是这么说的？要由转运使司来管整治西京城各处河道的事情？”
李若谷叹了口气：“正是如此，莫不成我还骗你！”
“那还要河南府，还要西京留守司干什么？直接都由转运使管了算了！徐平这是欺我们现在人手不足，要侵守州县之权吗？”
李若摇摇头，叹口气，坐在位子上不说话。
孙沔跟着沉默了一会，断然道：“此事绝不可行！修河的事情由转运使司主持，如果此例一开，以后留守司和河南府如何做事？西京比不得其他州，平常的州转运使司管了也就管了，总不能一直守在那里。可我们河南府与转运使司同处一城，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慢慢我们就只能仰转运使的鼻息，成为他衙门里的小吏！”
李若谷道：“我如何不知道？可要怎么回绝徐平都漕呢？开河的事势在必行，无论留守司还是河南府，都是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孙沔断然道：“既然要开河，府公尽管上章朝廷，要朝廷拨钱粮下来！西京不是别的地方，这里要供应修缮西京皇宫，要修护皇陵，一向都是入不敖出。朝廷不拨钱粮下来，我们拿什么整理河道？转运使司有钱粮，那就让徐平给我们拨过来！”
李若谷苦笑：“你忘了徐平来京西路之前是干什么的？即使上奏章，三司又怎么可能拨钱粮下来？唉，徐平是铁了心要夺我们的权啊！再者说了，有了钱粮，我们也没有人力。”
“人力完全不用担心！西京好坏也是王城，驻军不少，只要跟许州帅司讲好，府公尽可以留守司的名义调用。现在河南府的禁军，仅是桥道就有城里一指挥，巩县一指挥，白波还有一指挥。除去禁军，厢军还有采造、壮城、下浮桥、会通桥、开山等，这些都在府公的管下。粗略算一算，这就有三四千人了，运用得当，人力尽够了！”
“元规，不能这么算。白波那里的禁军动不得，自不用说，就是京城和巩县的桥道禁军也一样不好调遣。那些关中人，老实是老实，但也最认死理，谁差得动？至于厢军，是能够使用，但大多都是老弱病残，秋冬劳役，只怕他们做不来啊——”
河南府的禁军，例来都是用的陕西人，就跟陕西路那里的禁军用河东和河北人是一个道理。这些军人一从军就是一辈子，如果让他们驻扎在自己的家乡，地方官根本就难以辖制，所以都是异地使用。禁军里的桥道指挥是打仗的时候修桥铺路的，地方上修工程想用他们根本不可能，许州帅司同意他们自己还不同意呢，闹上去三衙更加不允许地方州县夺自己对军队的管理权。孙沔说的也就是想想，办不下来的。
至于厢军，不说他们承担的皇宫、皇陵的维护任务，轻易不敢调动，就是能调，那些老弱病残也不堪役使。别到时候河道没整理好，先闹出几条人命来，李若谷怎么交待？
徐平就是看准了河南府搞不起大工程，才一定要由转运使司协调运作，以转运使司为主。而且，徐平也根本不可能让李若谷从京城要来钱粮，三司他说话还管用呢。
见孙沔不再说话，李若谷叹了口气。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在的处境，也就是拖一天是一天罢了，希望在这些日子里出现什么转机。
孙沔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没钱没粮没人，那便就不修河道就是！引洛入汴，引水口在巩县沙口镇，离着我们这里还有一百多里路呢，难道就能耽误了？洛阳的河道不修，一样也可以从洛河引水，转运使司凭什么压我们？”
李若谷一惊，忙道：“元规不要说这些气话！如果城里不整修河道，旱涝无常，洛河的水量便就忽多忽少，漕河怎么受得了如此折腾？到时候只怕就会从城的上游把洛河水道截直筑坝，那样河可就不从洛阳城里走了！”
“不过城就不过城，又能如何？水从城外走，也省了洛河泛滥，冲坏桥梁，淹了城里人户，又有什么？府公，依我看，我们就是不放手给转运使司，随便他们折腾去！”
李若谷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反驳，但见孙沔一脸严肃的样子，并不像在说气话，不由沉默下来。
是啊，我不修河道，任由转运使司把洛河水从城外引走好了，又缺了什么？没了洛河水城就会如何如何，不过是徐平随口编出来吓唬人的，还能够当真？城里没河的城多了去了，那城里的百姓就不活了？再者说了，真要是出了事，还可以把责任推到徐平这个转运使身上，乱引水才出了恶果，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若谷越起越有道理，暗暗琢磨事情的可行性。不过这样一来，可就把徐平这个朝廷新贵得罪了。话说回来，此事不应该是徐平得罪自己在先吗？
看了李若谷的样子，孙沔知道有戏，心里窃喜。他这个留守司通判，最烦的就是转运使司乱插手自己管下的事务，留守司跟转运使司是相互独立的，凭什么要受他们管？前两年重修西京国子监，结果修完之后转运使司管得就宽了，国子监的事务都审报转运使，要得到转运使的同意才行。这算什么事，国字头的衙门，本来都是留守司管下的。
可以想象，这次要是遂了徐平的意，以后留守司也就不要再想什么独立性了，转运使司直接成了骑在河南府和留守司上面的衙门。孙沔想起这一点就很不舒服，西京的通判资历与转运使相差不远，怎么能够容忍跟自己官资差不多的人管自己？
由于河南府的通判家里出了丧事，解官回家守孝去了，现在孙沔是一人身挑两职。在这种大府，这种机会可是不多，对自己以后的仕途是个大利好，孙沔正在得意时候呢。
（备注：第一次修的引洛入汴水道，就是从洛阳城外修的河道引水，对洛阳城造成了很大影响。这次的河道没有使用多久，便就废弃了。后来洛阳整理了河道之后，再次开凿引洛入汴水渠，才最后坚持下来。）

第16章 活在洛阳
马上就要进入九月了，秋老虎依然厉害，中午的太阳还是火辣辣的。
转运司后衙，徐平坐在池边的大树下，读着一边石桌上的一摞信件。
不远处，秀秀认真地在拌着一碗凉粉，加着各种佐料。凉粉此时称“冷淘”，是洛阳城里最常见的小吃，无论士庶，没事时都喜欢吃上一碗。
第一封信是李觏来的，照例问安，并说了自己那里的情况。现在徐平出任京西路都转运使，是李觏的顶头上司了，信里对公事谈得更加仔细。
第二封是赵瑊来的，他是汝州的知州，也在徐平管下。两人是同年，以前的关系也不错，自然该来信问候。信里并详细讲了小铁钱在那里的使用情况，以及三司铺子。
后面还有几封分别来自张大有、李参等这些以前与徐平有接触并说得上话，现在也属下京西路管下的官员。李参是说了徐平离开后河阴县的善后事宜，以及孟州境内河道整理准备的情况。张大有除了问候，还说要在汜水县建官学，希望得到徐平的帮助。
此时地方上的州学县学不普遍，除了东京西京国子监，还有南京的应天书院规模比较大。尤其是前几年晏殊主政南京应天府，聘请当时赋闲的范仲淹主持应天书院，很是培养出了一批不俗的学生。因为朝廷有明诏，只有在三京和建节的大藩才允许办官学，一般的州里是没有官办学校的，县里就更加没有。这两年经常有臣僚上章要求大办教育，地方上经常有官员不顾诏令的限制，在州县办学，张大有便是一个。
长江以北有三个教育最发达的地方，分别是东京开封府，京西路河南府，还有京东路的青州，这是有历史渊源的。徐平在京西路，自然不能坏了传统，该支持还是要支持。
拿起最后一封信，徐平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才拆开。
信是王尧臣写来的，他因为守父丧，辞官回家有些日子了。再过一两个月，丧期便就满了，写信问徐平，京西路有没有合适的职位。作为天圣五年的状元，王尧臣最早进入馆阁，中间虽然因为守孝耽误了两年，同年中官职资历还是仅次于徐平。
把信看完，徐平靠在椅子上，想了好一会。
王尧臣此时到地方任职，要么出任知州，要么到武臣任知州的大州任通判，两者地位相差不大，都可以接受。或者到转运使司担任判官，也是相当的资历。
京西路现在没有知州出缺，通判倒是有襄州，因为张耆在那里任知州，倒是适合王尧臣去。一任通判，再做一任知州，然后回朝任谏官或者御史，也是正常的晋升之阶。
突然，徐平想起现在河南府的通判同样出缺，能不能让王尧臣到河南府来呢？
秀秀调好了凉粉，端过来对徐平道：“眼看着到秋天了，怎么天还热得这么厉害？官人吃碗冷淘填填肚子，这东西凉凉的，也正好解解暑气。”
徐平把手里的信放下，端着碗对秀秀道：“前两天家里来信，说是徐昌这两天到洛阳城来，你让衙门里的人注意着点，不要让他进不了门。”
秀秀笑道：“官人何必操这个心？徐昌在开封的时候就照料家里的杂事，这些事情怎么会难得住他？对了，徐昌到洛阳，是要在城里置办产业吗？”
“是啊，秀秀，我现在当的这官，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要在外面跑，一家人住在衙门里很不方便。再者说了，你不听人们讲，生在洛阳，我们到了这里，有这机会，怎么能不在这里起处宅子？等到以后我们老了，便就来这里颐养天年。”
秀秀笑道：“官人真是想得久远，现在二十多岁，怎么就想到几十年后去了。”
徐平笑了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然是要想得长远一些。”
此时俗语说“生在洛阳，葬在朱方”，朱方是江南润州一带，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国初那些来到洛阳城的南唐士人说的。南唐崇尚奢靡，能被这些人看中的地方，自然绝对不会差了。洛阳城确实不够繁华，但城里地方广，地价不高，有点钱就可以建高门大院。这里又处于天下之中，地候合适，土壤肥沃，全国各地的花草树木大多都能成活。再加上汉唐历朝留下来的底子，什么假山奇石，奇花巨木，应有尽有。
只要手里的钱不缺，洛阳确实是个生活的好地方，远胜过京城汴梁。
作为一个北方人，自然也不会想什么“葬在朱方”，实际上后世流传更广的是“葬在北邙”，要说身后阴宅，洛阳北边的邙山才是第一等的地方。徐平想着等到自己有一天真地老了，这里就是最好的养老之地。实际上洛阳城里的那些豪门巨户，大多也都是致仕或者赋闲的高官。东西两京起宅第，是很多人的选择。
一边吃着凉粉，一边与秀秀说着闲话。
来到洛阳城里有十几天的时间了，徐平慢慢了解了自己面对的境况，心情开始沉静下来。现在面对的困局，无论是与他当年在邕州，还是去年回京城，都远远无法相比。一路各司之中，理论上最尊贵的自然是帅司安抚使，但实际权力最大的却是转运使。
自己现在手握大权，朝里有三司留下的人脉鼎力支持，地方上还有几个自己熟识的官员，想做什么事情谁能够真正挡得住？纵有挫折，也只是暂时的。
吃罢凉粉，徐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
正在后衙一派闲适的时候，副转运使杨告急匆匆地走了近来。
秀秀看见，轻轻摇醒徐平，端了碗，自己先离开，让两个人谈事情。
到了徐平面前，叙礼毕，杨告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状来，递给徐平：“都漕，都进奏院发下这两天的朝报来，里面有一份河南府上的奏章！”
徐平看了看杨告，接过奏章，看了看，放到石桌上，沉声道：“李若谷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跟他说了，等过两天提刑司和帅司的人到了洛阳，再加上河南府、孟州和郑州的长官一起商议修河的事吗？他现在上这样一份奏章，是要拆台了？！”

第17章 干脆搞大
杨告在一边坐下，叹了口气：“河南府没钱没人，让他们修整河道，那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李知府这一招，叫作以退为进，直接上章说河南府无力修河，自巩县起一切河道的开挖修筑，都委转运使司。但是，巩县以上就不动了。”
说到这里，杨告连连摇头：“自沙口引水，势必要筑坝蓄水才可以。但是上游的河道不整修，谁敢在那里拦水？河面高了，偃师、永安等县岂不是都淹了？永安皇陵所在，不能有一点闪失，这还没说洛阳城呢。我看啊，他们就是不想让修这河！”
徐平冷笑一声：“不是不让修，他是想让转运使司自己提出来，向河南府拨钱拨粮，最好把人手也一起召集了给他们！钱、粮、人手就是我们准备，主持就是他们主持，修整好了河道是河南府的功劳，出了意外修不好就是我们钱粮给的不够。——哼，荒唐！”
徐平猛地一拍石桌，把杨告吓了一跳。自己这位长官，最近一年官升得快，这脾气也见涨啊。以前在三司，杨告还很少见到徐平发火。
却不想去年刚进三司，徐平像个初进门的小媳妇，处处陪着小心，哪里有火气发。现在媳妇熬成婆了，自然容不得下面的人有小心思捣乱。正是因为做事没有私心，徐平的底气才足，底气足了自然就不用去委曲求全。
“都漕，那现在怎么办？李若谷的奏章已经上去了，我们总得给个答复。”
徐平摆了摆手：“不用，不去管他们！你好好去准备一下，过几天安抚使和提刑到洛阳城里集议，一定不能出意外。你准备得越充分，把事情说得越明白，越是能得到他们的赞同。我们三司议定，河南府还能翻了天去？对了，前些日子定的是郑州和孟州的知州通判一起过来，现在改一下，再加上汝州、唐州和蔡州三州的知州也一起到。”
“都漕的意思，是从这三州抽调人手？”
“不错！河南府要维护洛阳皇宫和永安皇陵，百姓赋役沉重，确实是抽不出人来，这是实情。要整理河道，只能从其他州抽人。这次，要做，我们就做得大一点！”
看徐平的样子，杨告不由有些紧张：“都漕的意思，是把西京城的河道全部整理一遍？”
“对，隋唐时的漕渠，全部整理出来。还有，不仅是洛河，还有伊河的河道，也一起整理。清理河道，两岸筑堰，在合适的地方建码头，今年冬天一起完成！”
杨告张了张嘴巴，愣了一会，才道：“这样——动静可就大了——”
徐平靠在椅子上，沉声道：“越大越好！仅仅整理洛河水道，河南府咬一咬牙，说不定也能做下来，那时我们就尴尬了。自晚唐以来，洛阳城池倾颓，河道淤积，甚至到了城里面就有大片的河滩地的地步。若只是小打小闹，于事无补，这次要彻底改头换面。”
杨告想了又想，才对徐平道：“都漕，洛阳城虽然为西京，但现在人户不多。若是真正算下来，除了各分司官，再加上致仕闲居的官员，把城里种菜种花，植桑种麻的农户再除了去，真正的坊廓户其实很少。如此以来，有彻底整理的必要吗？”
徐平看看杨告，笑道：“道之，你在三司也有些日子，觉得去年新建的场务如何？”
“都漕亲自经度，获利良多。朝廷现在用度不缺，这些新场务出务甚多。——都漕难道想在洛阳城里也开这些？”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道之，不瞒你说，开封城里权贵无数，又到处都是禁军大营，新场务也只能做到现在的规模了。洛阳就不同了，你看这洛河两岸，就是城墙以内也空地无数。更不要说还有洛河、伊河水的便利，比京城的条件好多了。”
“都漕说得是，不过，河南府就是缺人。”
徐平听了不由笑了起来：“哈，哈，你说的不错，就是缺人！所以，我们今年冬天又做几件大事，不但是要把洛阳城整修一新，还要招人来！修河筑堰所需的人手，除了从附近几州征百姓服役，还要开出价钱，募人来做，来的人越多越好。”
杨告在三司的时候，正是各新场务办得红火的时候，听徐平这样说，也有些神往。转运使副最主要的职责就是钱粮，不管是怎么来的，手里的钱粮多了考第就优等，就可以升官。徐平真能够像在京城一样，办起新场务来，增收的钱可是比干什么都多。
与徐平不同，杨告不是进士，他是以父亲的恩荫为官，赐了个同学究出身，官场上升迁相对就不那么容易，更看重这些实打实的政绩。没办法，进士升官还可以靠文章，他这种出身的没那条出路，只能靠着功劳一点一点向上升。
想了想，杨告道：“都漕如此想着实不错，不过，在京城办场务可以靠三司，在河南府我们靠什么？转运使司就这么几个人，想办也没有人手啊。”
这也是徐平头痛的问题，路一级的机构不完整，转运使司说是民政事无不统，实际上衙门里就那么大猫小猫两三只，想管也管不过来。借用常平仓这个机构，又面临着朝廷里管着的是司农寺，并不是徐平熟悉的三司。
现在判司农寺的任子舆，是八大王赵元俨府里的人，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基本就是挂名不管事。用这么个人，本身也说明了现在司农寺的地位，可有可无。但是，等到任子舆任满，如果换个精明强干的来，未必不会生出事情来。
现在司农寺的地位不行，是因为这衙门没什么事情，朝堂内外都不重视。一旦常平仓办起地方上的场务来，司农寺地位必然就跟着水涨船高。一堆工商业的实体，总不能挂在农业衙门之下，将来非出乱子不可。
徐平也找不到好的办法，只能先这么对付着，等到有一天自己回朝掌权了，再把常平仓划到三司就是。或者另设一个专门的衙门，在地方上管理这些。
说到底，还是因为三司在朝廷里权责很重，地方上对应的却是转运使和能判，地位相对来说不够强势，有些脱节了。

第18章 种士衡
转运司衙门的长官厅里，徐平和杨告在商量着迎接其他两司来人的事宜。到了洛阳城里，转运使司便就是地主，事情要谈妥，同时也得把来的人招待好。洛阳城九朝古都，遗迹众多，人家大老远来了，总得带着到各处去转一转。
作为转运副使，杨告基本长驻洛阳，这些事情都是他在安排，徐平最后拿主意。
一个公吏从门外走了进来，行礼罢，递上一张帖子：“都漕、副使，门外有一个人自称种世衡，前来拜会。”
徐平接了帖了，对公吏道：“知道了，你带他到小花厅等候。”
公吏应诺，行个礼出了官厅。
徐平打开帖子看了看，递给了一边的杨告。
杨告看毕，问徐平：“都漕，这个种世衡是什么人？可有举主？”
“他现在住在汝州，是知州赵諴荐他来漕司。这个种世衡啊，是隐士种放之后，恩荫为官。任凤州通判的时候，跟刘太后姻家王蒙正有些龃龉，被王蒙正引人诬告，流放到了岭南窦州。从岭南返回中原之后，便就居住在汝州。现为孟州司马，并无差遣。”
杨告点头：“此人经历的波折不少，想来是个能干事的，倒是可以见上一见。”
徐平并不知道种世衡是个什么人，不过他前世读水浒，鲁智深一开口不是老种略相公便就是小种略相公，种姓不是什么大姓，想来是有些关系的。
种放是太宗真宗时候的隐士，名气虽然比不上另一个隐士陈抟，也是名满开下。不过他不是真地不问世事，说起来走的是终南捷径，几次出来为官，又几次归隐。
种世衡是种放的侄子，过继给种放承继香火，种放去世之后便就恩荫为官。在凤州任通判的时候，因为王蒙正向他要好处，种世衡没理，王蒙正便就找了个种世衡以前处理过的小吏，以诉冤为名诬告种世衡，让他夺官流放到了岭南窦州。后来种世衡的弟弟种士材捐出一官，赎了种世衡的罪，得以回到中原。
孟州司马是散官，正九品，仅表示种世衡还有一个官身，并没有实际差遣，更加跟孟州没有丝毫关系。这小官是用来安置待罪官员的，除此之外还用作纳粟捐官和特定的公吏由吏换官时使用。他现在住在汝州，前些日子知州赵諴写信给徐平，举荐了他。
转运使司下有一些文官任的准备差遣，可以由转运使自辟。这小官虽然地位低，事务繁重，但好歹是重新走上官场，摆脱了以前的罪官身份。
徐平与杨告一起来到小花厅，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大汉静静站在那里，敛目低眉，静静等待，想来就是种世衡了。
听见脚步声，种世衡抬起头来，看官服便就猜出了来的两人的身份，忙上前行礼。
徐平摆摆手道：“不需多礼，坐下说话。”
等徐平和杨告两人坐了，种世衡才在下位虚坐了。
衙门里的公吏送上茶来，徐平请了茶，才问种世衡：“漕司人少事繁，到我这里做事难免辛苦，仲平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啊？”
种世衡恭声道：“回都漕，在下出仕为官，本就不是为了躲清闲，怕什么人少事繁！怕的只是做事无功，到头来白辛苦！”
徐平笑道：“到我这里不用担心这些，只要你真能任事，我就有功必赏！我为官虽然不足十年，但不管到哪里，还没有委屈过手下人。”
“都漕以一州之地破一国，天下闻名，下官早有所闻。”
徐平和杨告又问了种世衡家里的情况，有没有家务拖累，俸禄能不能养活一家老小。
种士衡八个儿子，一大半已经成年，幼子刚刚出生，在汝州种地过日子。做个小官自然是养不活他一家老小的，家里人还是要想办法讨生活。
徐平道：“你家里面的人慢慢再想办法，你只管安心在漕司做事，我不会亏待了你。不过，我话说在前头，用心做事的我不吝封赏，若只是混日子，我这里只怕不好混。”
种世衡拱手：“下官明白，必然用心做事。”
看了看杨告，徐平又道：“现在转运使司有两件事要做，一是清理洛河、伊河的河道及隋唐漕渠，再一个便是京西路的营田及各种官办店务，你觉得自己适合哪边？”
种世衡想了想，才道：“回都漕，经纪买卖非在下之长，还是去修河好了。”
徐平想想也是，种世衡是洛阳人，如果有经商才能，也不用到汝州去开荒种地了。汝州、唐州和邓州三州闲田众多，只要愿意出力气，便就不会饿肚子。以前桑怿落魄了也是到汝州去开荒，种世衡一家也是一样。
由于实行户等制，宋朝的地价一直不高，人口少一些的州县，更是跟白送一样。除非有特殊政策，不然乡村人户一旦买地升了户等，造成的损失远不是多的那点地能补回来的。
这个年代户口也分农村和城市，城市户口称为坊廓户，同样按照房子和其他的固定资产分等。坊廓户分等，正是始于洛阳城。这不是因为洛阳繁华，而是因为这里各种赋闲的高官太多，都是高门大第，他们不交税，河南府更加无法支撑。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第一家编籍造册被追税和免役钱的就是宰相富弼，这中间有政治报复，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正是因为如此，洛阳城里的地价便宜，房子也便宜。徐平见了种世衡，一直就想起前世水浒中说的大小种经略相公，不把当平常人看。如果他在自己手下做得不错，那便就给个机会让他搬回洛阳城里来。
现在徐平的手下，确实缺少了一些能干又靠得住的人，只有慢慢笼络。一个好汉三个帮，想在任上做出大事来，就少不了手下人的帮衬。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怎么能够什么都顾过来？像种世衡这种，以前有经验，现在落魄了的，正是最好的人选。虽然说施恩不当图报，但一力提拔这些人让他们忠心总是应该的吧。

第19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徐平站在大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对一边的秀秀道：“秀秀，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秀秀笑道：“官人就是信不过自己，也得信得过我，天天都是我给你收拾，闭着眼睛也不会做错了。今天什么大日子？以前就是上朝见皇帝，也没见你这么仔细小心。”
“今天啊，是与安抚使和提刑集议的日子，附近几个大州的知州通判也来，京西一路有点地位的都来了。说起来我见过的大场面也多了，今天竟然还是有点紧张。”
徐平确实有些紧张，不在于今天见的人的官职大小，而是因为这是自己在京西路的第一次亮相。接下来的一两年里，自己在京西路事情好不好做，今天就应该有个初步的印象。
京西路位处中原，非当年在广南西路时可比。那个时候，天高皇帝远，平时接触到的官员也是在朝廷里地位不重要的人，这里可就完全不同。很多知州本就是朝廷重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知外地，他们不但是权威重，在朝廷里说话也有分量。徐平要想在任上做出事情来，尽量争取这些重臣的支持就非常必要，他们的一句话往往就能改变事件进程。
秀秀上前替徐平又细细整理了一番，才道：“官人放心，一切都收拾得妥当了。”
徐平这才出了自己住处，绕到前面的官厅来。
杨告正在厅里指挥着公吏忙碌，见到徐平过来，纷纷行礼。
徐平到自己案后坐下，把杨告叫过来，问道：“准备得如何？今天来的人多，万万不能出了岔子。对了，有多少人已经到西京城了？”
“一切准备妥当，都漕放心。除了安抚使和提刑，以及郑州和孟州的知州，其他人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住在驿馆里，只等着太阳高升便就进城。一会，我带人出去迎接。”
徐平点头：“好，你去的时候带多些人去，礼数要周全，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倨傲。”
杨告拱手：“下官理会，必不会误了都漕的事。”
没到的那四个是因为地位重要，不会提前到地方等着。他们都是在路上算着日子，刚好卡着时间到城外，既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是减少地方不必要的麻烦。实际上那三州的通判都已经提前到了，都在驿馆里划分地盘，为自己的长官准备住处。
京西路地位特殊的只有河南府，其他州府哪怕知州是前任宰执，一样是要受转运使的监察，来往文书也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知州同样是要受转运使辖制的。不管是郑州的陈尧佐还是孟州的李迪，现在最少在业务上，都要接受徐平的调派和监管。
城外驿馆里，孙沔向郑州通判卢革和唐州知州王贽拱手：“两位远来辛苦，我在这里备了点酒水，为两位接风，且来饮一杯。”
卢革道：“孙兄怎么如此客气？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些日子，不用急在这一时。想来过不了多少时间知州陈相公就要到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安坐。”
孙沔一把拉住卢革：“唉，陈相公来了让公吏来唤你就是。我们都是至交同年，难得在这里碰上，怎么能不在一起叙叙旧？”
一边说着，一边把卢革拉到位子上坐下，又对王贽道：“王兄也坐。”
三人落座，孙沔满上一杯酒，向两人举杯：“二位远来辛苦，且饮一杯！”
饮了几杯酒，三人坐在一起说些闲话。
这三人都是天禧三年的进士同年，如今踏进仕途十五年，慢慢都升到了中级官僚的职位，体会了官场上的冷暖人生，说起往事故人，不禁唏嘘。
天禧三年已经到了真宗的晚期，皇帝身体不好，大权旁落。这一届进士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再加上状元王整自己的仕途就不顺，又英年早逝，官场上普遍经历坎坷，升迁缓慢。
王贽任大州知州，已经是同年时仕途顺利的了，孙沔和卢革两个，还在当着通判。
说着说着，便就说到了新任的转运使徐平的身上来。
孙沔叹了口气：“想那徐平才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天圣五年的进士，就已经做到了都转运使，还做过一年的转运副使。再看看我们，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王贽道：“人人都有不同的际遇，徐平与国舅李用和家友善，他自己在邕州又立下了不世之功，升迁之速自然不是别人能比。”
孙沔摇了摇头：“至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听说，圣上之所以看重徐平，是因为他当年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当时张文节相公为宰相，恭喜圣上得人，自此入了圣上法眼。徐平又在邕州立了些功劳，这两样加起来，才有了他今日地位。”
王贽笑道：“临轩试进士，有吉兆或者被圣上青眼有加的又不只是徐平一人，如果没有他后来的功劳，只怕也只是笑谈而已。”
卢革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自己能干立些功劳是一回事，但如果没有上面赏识，做了还不是白做？就如我们这些同年进士，便就真的没一个堪用之人？到了如今，又有哪个冒出头来？人自己能干，也得上面有人赏识才行。”
王贽看看两人，不由失声笑道：“怎么我听你们两个人的话里，都对这新任漕使有些不服气？为官作吏，本来就是要看机遇，这种事情可嫉妒不得。”
卢革叹口气：“不服气又如何？我们自己人说话，也只是图个口快罢了。”
孙沔端起酒来一口喝掉，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摇头道：“怎么能够服气？如果只是一个徐平也就罢了，你看他们天圣五年的那些进士，现在馆阁的有多少人？更不要说还有韩椅做到了开封府推官，越諴现在就在京西路任知州，那个状元王尧臣，回家守了两年父丧，徐平竟然就荐他出任河南府通判！你再看看我们，哎，一言难尽！”
这才是让人伤心的事实，天禧五年的进士们还没有出头，天圣二年的已经爬上来，天圣五年的也开始冒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长江后浪推前浪，新皇帝亲政，更倾向于自己亲自试过的进士，天禧年间这些，就更加没有出头之日了。
一个徐平这种特别拔尖的别人不会妒忌，但一群都窜升起来，就让他绝望了。

第20章 定计
感慨一番，渐渐说到正题，孙沔向两人拱手：“我这里现在一桩难处，二位务必帮我！”
王贽道：“我们同年进士，便如自家兄弟一般，元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卢革也道：“元规兄不必说个帮字，有事情尽管吩咐！”
“好，那我便直说了。徐平出任京西路转运使，到了洛阳之后什么事都不问，却只想着要整修伊洛河道，还有隋唐旧漕渠。这倒也罢了，还想由转运司主持，河南府上下全力配合他。二位，这如何使得？现在漕司侵夺留守司的权限已经不少，西京留守司的这几个衙门他那里大多都有插手，如果这样整修了河道，连河南府的职权都被侵夺了。长此以往下去，京西路他岂不是一手遮天？我们这些人，就更加以出头了！”
王贽奇道：“徐都漕就是夺河南府之权，也该是李知府不自在，跟元规有什么关系？你管着留守司，河南府的事务早晚会有其他人来管。”
卢革道：“至之兄这话说的，元规兄不在李知府的面前显示自己手段，怎么会有出头的日子？还记得谢希深吗？不正是钱相公知河南府时，他处理政事得当，才被荐进朝廷？河南府比不得我们那些州军，知府都是朝廷重臣，可不是失意的前任宰执。如果进了这些重臣的法眼，时候到了便就可以从此青云直上。李知府自己倒还罢了，他的公子李淑可是在朝里任知制诰，前途可期，元规兄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王贽连连摇头：“你们啊，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些。现在管着举荐弹纠我们的，是徐都漕，你全心帮着他办事，才是将来升迁的正途。”
孙沔冷笑道：“至之真是个实诚人，刚才我说什么来着？现在天圣年间的进士已经冒出头来，徐平要提拔，也是提拔那些人，怎么会轮得到我们？河南府通判出缺，徐平不就举荐了天圣五年的王尧臣？而且这事十之八九是成了！”
“王尧臣是状元，做河南府的通判没有什么出格啊！”
孙沔和卢革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王贽这警惕性也太差了一些，徐平这明摆着就是在京西路安插自己人，怎么能用出格不出格来看。与王贽相比，孙沔和卢革两人更加年轻，也更加野心勃勃。或许他们不敢想以后会坐上宰执的位子，但也绝不想在地方上蹉跎一生。不入台谏，不为词臣，一辈子终究是没什么出息。
卢革道：“元规，我们份属同年，就当要互相提携帮助。你要我们帮着你做什么，只管明言。职责之内，能够帮得上的，我和至之兄必然鼎力相助。”
“好，那我就直说了！转运使司欺河南府的，无非是没钱没人，要整修河道河南府做不来。钱粮好说，要修河便就要拨下来，没人却极其难办。河南府人户不多，又有皇宫和皇陵每年用役不少，修河是无论如何再抽不出人来了。就是让转运使司接手，也无非是从附近州军调人来。到时你们两人只管在境内兴役，也无人可调就可以了，徐平难道还能从邓州襄州调人来？转运使司如果也无人可用，河南府的仅他便夺不了！”
卢革道：“我这里没有问题，陈相公要去主持修汜水县以下的河道，州里的丁夫必然就要抽到那里。元规兄不说，我这里也无人可调。”
孙沔道：“仲辛，不只是郑州的人夫，你最好在陈相公面前进言，把孟州、郑州、汝州和许州的民夫全都抽到相公手下修河。如此以来，京西路北部州军便就没人了。”
卢革一口应承：“此事不难，陈相公要借着此次开挖河道，显自己才干，多抽调人手也是应该的。四州民夫修一大运河，哪里都说得过去。”
王贽苦笑：“那就只有我这里了。唐州人户本就稀少，我那里无人可调啊！”
“不然，不可掉以轻心。至之，你那里方城知县李觏，与徐平有师生之谊，只怕会竭力为徐平办事。你最好在境内兴役，不管是修河也好，筑路也好，反正把民夫用起来。”
王贽想来想去，有些为难。几个知州通判私下里商量这种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只怕是要闯祸，但同年之谊也不能不顾。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唐州的境内有襄汉故漕渠，这些年淤积，夏天经常有水坏，我便乘着冬天农闲，把故渠整修一番算了。”
“好，便就如此说定！我倒要看看，徐平从哪里变出人来！河南府就是把整修河道的事情让给转运使司，到时候他们还不是一样要束手无策！”
孙沔心下大定，只要搞黄了这件事，看徐平还好意思在京西路待下去。就是他的脸皮有那么厚，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动不动就要夺地方之权。
就靠着转运使司里的那点人力，没有地方州县帮手，能做成什么事情？徐平以为自己做过三司副使，现在做转运使就一手遮天了？想得太天真了些。
把徐平挤兑得做不下去，保住了李若谷的地位，孙沔单等着这一任做完，靠李家父子帮衬或者进朝堂为台谏，或者选个大州做知州。自己的资历已经足够了，只要朝里有人提携一下，很快就可以做到转运使，更进一步也不是梦。
真正能够淡泊名利的有几人？出仕为官，谁不想着步步高升，一辈子东游西荡这里那里做知州，能够的什么出息？游宦不是什么好日子，十年可以，二十年勉强能忍，三十年五十年那就真的是一种折磨，有点心气的就不会想过那种日子。
孙沔是个自负的人，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而且对军事也一番自己的见解，在他眼里徐平在邕州只是赶上了好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自己碰上了那样的机会，未必就不能立下那样的功业。只是命运弄人，自己没有那样的机会罢了。

第21章 众人到来
外面传来乐声，伴着人声喧哗。孙沔站起身来，对两人道：“想来是相公们来了，我们出去迎接。——对了，刚才说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两位千万要帮我这一个忙！”
卢革满口答应：“元规兄尽管放心，郑州那里是不会有一个人到河南府来的！”
王贽见了这个情形，也只好道：“一会我就派人回去准备整修旧渠的事情，唐州自然也无人可派，元规放心就是。”
“多谢，多谢！在下日后定有厚报！”
“我们份属同年，自该互相提携，说什么回报的话就是见外了。”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驿馆的小院。
驿丞正在院子里面急得没头蚂蚁一样，见到孙沔出来，忙上前行礼：“原来孙通判在这里，真是急死小的了！外面孟州李相公和郑州陈相公一起到了，还有许州帅守也到了离城十里之内。——对了，盐铁司的刘判官是与帅守李知州一起来的。”
孙沔一愣：“怎么还有盐铁司的判官来？我们京西路集议，关盐铁司什么事情！”
驿丞双手一摊：“小的哪里知道这些？还请孙通判赶紧带人相迎。”
孙沔心里狐疑，也没有人问，只好组织人手，准备出迎。
城外驿路，有十里亭五里亭，针对的是不同地位的官员的迎送规格。李迪和陈侥佐都是离任的宰执，不需要十里五里的出迎，孙沔带人只要迎出城外就好。至于安抚使李遵勖一行，规格当然不会高过两位前相公。
至于城里的徐平，京西路的每一位知州都在他的监察之下，不可能出迎。至于河南知府李若谷，作为西京留守，待遇仅次于宰执节度使，那是更不会迎出来。
转运使司衙门，种世衡垂手对徐平和杨告道：“下官这两天查看了隋唐故漕渠，都已经完全淤死了，要想重新清理出来，费工着实不少。”
徐平道：“我自然知道不容易，你估摸着，如果限今冬修完，需要多少人手？”
种世衡想了一会，才道：“下官以为，没有五千人以上，只怕难以成事。”
“五千？”杨告听了连连摇头，“河南府才多少人户？除去维护西京皇宫和永安皇陵所需的人役，到哪里去抽五千人？就是把老弱妇嬬都算上，能不能凑齐还在两可之间！”
种世衡苦笑：“五千人只怕还要连续施工一个月以上，除了附近的洛阳和河南两县，最多再加上新安寿安两县，其他地方离此太远，供应口粮太过艰难。这样算下来，确实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这么多人。不过人如果少了，只好分作两年三年慢慢来。”
徐平摆摆手：“钱粮和人手你不需要操心，只要算好所需人力即可。对了，你最好是做个规划，怎么安排人力，先从哪里起，具体怎么做，免得到时一团乱麻。规划做好了写个书状，给我和杨副使看。”
种世衡听了这话，便就知道徐平要从其他州县调人，忙拱手行礼：“下官遵命！”
徐平对杨告道：“天色不早，吉时已到，你带人出城迎接。今天到的大人物不少，一定要警醒些，不要失了礼数。来的知州，倒是有一大半比我的官位还高，千万不要怠慢了！”
杨告拱手：“都漕放心，下官心里有数，定然不会丢了漕司的颜面。”
说完，到外面招集人手，准备了仪仗，到城外驿馆迎接今天来参加集会的人员。
正在这时，外面公吏报来，已经有几位知州到了转运使司衙门。
杨告不敢怠慢，急忙带了种世衡迎出门去。
徐平也有点理不清现在的头绪，只好在长官厅里喝着茶，慢慢等着。
同样是州府，等级却不一样。州军分团练、防御、节度、都督等好多级，按照治下户口的多寡又分望、上、下、紧好几等。在此之上还有京府，地位更高。像是河南府作为京府，虽然隶在京西路之下，河南府的地位就比转运使司还高。
州军中节度州和都督州都是大蕃，经常是朝廷的重臣在这些地方任知州，尤其是都督州，知州一般都是职在待制以上或者官在大两省以上的，徐平现在的官职还真未必比他们高了。这个道理就跟在徐平前世，同样是地级市，还分一般地级市、省会城市、副省级城市、计划单列市，之上还有国家直辖市。而与那个时代不同的是，转运使司不是正式的行政层级，转运使的官职也就远远比不上那时的省级长官。实际上差遣里带个使字的，往往都是朝廷小官出外掌大权，中央用来牵制地方的。
徐平这一年来官升得非常快速，已经跻身官员的最上层那一小撮。除了沿边三路，各路的转运使中就算是他的官职最高。但偏偏他现在为官的地方是京西路，中原重地，治下重要的州军不少，实际上还是小官掌大权。
等不了多久，杨告陪着几位知州进了长官厅，徐平急忙起身叙礼。
走在最前面的是邓州知州赵贺，徐平见了不由吃了一惊，拱手道：“谏议怎么来得如此之早？杨副使正要带人出城相迎，不想你们就到衙门了。”
赵贺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诸事纷繁，在下就不劳都漕废心了，自己赶过来，省了许多功夫。你我今后在京西路一同做事，不需要这些俗礼。”
徐平客套几句，与他身后的汝州知州赵諴、唐州知州王贽、蔡州知州王质等人打过了招呼，让了座，吩咐公吏上茶。
其他三州知州官位较低，不敢让转运使司出迎，自己赶过来也就罢了，赵贺按理来说是应该等在城外驿馆的。邓州是南阳郡、武胜军节度，京西路治下屈指可数的几个大蕃之一。赵贺的本官是右谏议大夫，大两省官，位在徐平之上。
员外郎和郎中是两省官，意思是原来唐朝时都是属于中书和门下两省的，官品都在五品以下。两省五品以上的官，包括中书省的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和门下省的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给事中则相应地称为大两省官。至于更高的两省官，尚书和侍郎称“六部长贰”，这个年代一般是宰执的加官，如陈尧佐便就为户部侍郎。
徐平现在本官右司郎中，就因为下一步升为右谏议大夫是跨了一个大台阶，需要苦熬资历，迟迟升不上去。
喝过茶，听了两句口风，徐平才明白了赵贺的意思。他一个右谏议大夫，说起来大两省地位很高了，但面对李迪和陈尧佐这两位前宰执，实在拉不下脸跟他们在一起。就是后边的安抚使李遵勖，那也是附马，宁国军节度使，摆谱摆得起来。
徐平心里叹气，不是外戚近臣，想在官场上真正有地位，还是要到宰执才行。赵贺现在官位离着宰执们只差一步，怎么说也是姓赵的，依然还是羞于见人。
杨告客气两句，便急匆匆地带着仪仗出城迎接去了。剩下的那三位知州，朝廷里的文武百官里面没几个人的地位能压过他们一头，必须要礼数周到。
看看快到了中午，才把李迪、陈尧佐和李遵勖三人迎进城来，随着李遵勖的，除了盐铁判官刘沆，还有一个提举营田务的王拱辰，让不知情的几位知州很是纳闷。
这次是京西路的集议，徐平怎么拉了两个朝廷里的官员来？两京是离得不远，但朝廷这样插手地方事务，地方官员本能地就感到不舒服。
等到众人落座，李若从才姗姗来迟。虽然同处一城，但今天的地主是转运使司，河南府也是客人，他没等着徐平派人去迎已经不错了。
看天时不早，徐平吩咐上茶饭，大家先随便吃一点垫一垫肚子。这个年代没有午饭这一顿正餐，到了中午时候只是随便吃一点，省得下午谈事情没有精神。
用罢茶饭，公吏撤了下去，徐平道：“趁着天时尚早，我们在这里谈一谈公事。等过一两个时辰，我在后衙备了点薄酒，为诸位洗风接尘。”
衙门里谈事情，说一个时辰正事，两个时辰吃喝，这就算是不错的效率了。而且各位知州都是远道而来，没有当天就回的道理，怎么也要谈上个三五天。不但是谈正事的时间足够，还有时间到周围游山玩水呢。
徐平轻咳一声：“在下初到京西路上任，按道理是要与诸监司见上一面。本该是我登门拜访，只是现在季节到了，要修引洛入汴的漕渠，等不及，只好让诸位到西京来。——对了，贾提刑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需要明天才到，我们今天只是略讲一讲。”
贾昌龄是京西路的提点刑狱，路上因为一件案子有疑点，耽误了两天的功夫，不能在预定时间赶到。他已经提前派了人来知会，这种事情倒也不差一天。再者说了，路级监司中提刑不带劝农使，跟日常事务便就没有多大瓜葛，也不是非等他不可。

第22章 三司集议
徐平讲完，陈侥佐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指着下边坐着的刘沆和王拱辰道：“我们京西路的官员谈事情，这两人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回避一下？”
陈尧佐话声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沆和王拱辰两人身上。
徐平提高声音道：“他们两人，一个是要来谈三司铺子在京西路的事情，一个是要说京西路的营田事务。开渠所需的钱粮，一部分跟这两项有关，不妨让他们也听一听，回去之后也有话说。用了三司和营田务的钱粮，我们京西路便就能够少出一点，诸位谈完事情回到州里，跟父老也好交待是不是？”
陈尧佐道：“既然是要出钱粮，那自然一切好说，听一听又有什么打紧？”
转运使司管钱粮，但这些钱粮终究是要从各州收上来，徐平能从别的地方要来，下面州县自然就少了负担。地方为官，谁都不想做恶人，能够留下个爱怕名声，自然是求之不得。地方是很排斥朝廷插手下面事务的，但愿意出钱自然就另说，散财童子大家都喜欢。
王拱辰和刘沆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也不说话。这也就是看徐平的面子，不然两人怎么会坐在这里？其他路求着他们，他们也不会管。
徐平见再没有人说话，清清嗓子道：“往常汴河引黄河水，虽然水量充足，但水里泥沙太多，河道年年淤积。不说汴河每年清淤所花的巨大人力物力，现在雍丘一带河段，河床已经高过两岸，成了地上悬河，这样下去如何了得？虽然汴河下游河段不在京西路，但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是不是？再者说了，从黄河引水的汴口每年到了冬天就要堵住，到了春天再重开，旧汴口壅塞不能用，只能再从别处重开。这麻烦可在孟州和郑州，每年不但徒耗人力，就是新汴口占的田地，也是无穷官司。两位相公，你们说是也不是？”
李迪道：“汴口在孟州，不说占的田地，就是清河厢军也有无数事情。徐龙图，引洛入汴水渠有百利而无一害，这道理已经非常明白，不需要再说了。你只要讲一讲，这水渠怎么开，我们地方要做什么事情就好。”
“相公说得对，引洛入汴水渠百利而无一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势在必行！只是这水渠虽好，开的时候却要费无数人力物力，不只是经过的几州，京西路北边的几州，都要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才能把事情做好。我是这样想的，水渠以汜水县为界，分为上下两段。下段沿着黄河滩头挖渠，用陈相公的‘木龙杀水’之法，不独是新开的水渠，连黄河故道的南岸也一起筑起一道长堤，以为长久之计。”
李迪点头：“如此最好。若说是黄河岸边筑堤，百十年来最有实效的还是陈相公当年在滑州所筑之堤，筑起来简便，而且经久不坏。”
说到这里，李迪转头问陈尧佐：“陈相公，你是哪年知滑州来着？”
陈尧佐抚着一绺长髯道：“天禧三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是啊，十五年了。陈相公当年所筑黄河堤，自滑州到德州，绵延千余里，十数年为不坏，功绩甚著。今日要在黄河上筑堤，当然还是用陈相公的法子。”
徐平等李迪说完，只好顺着他的话道：“不错，若说在水上兴害除利，陈相公毫无疑问是当世第一人。如今陈相公也在京西路，是京西百姓之福。那便就这样，自汜水县以下的河道，便就由陈相公主持如何？陈相公，百姓悬望，万莫推辞！”
“哎呀，老夫年事已高，如今在郑州也只是虚度余岁罢了。”陈尧佐抚着长髯，缓缓开口。“不过，修这道河渠，是利国利民之事，上报君王，下利百姓，我也不好推辞。既然龙图这么说了，我便再鼓余勇，接下这差事就是。”
“陈相公高节，真为我辈楷模！”
众人跟着李迪，一起夸赞陈尧佐。
其实真正在朝里的时候，李迪跟陈尧佐也不怎么对付。就是下到地方，郑州和孟州两州紧邻，两人都没有什么交往。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前任宰执，元老重臣，自然而然地就相帮相扶，不能在其他小辈知州面前丢了面子，这是人之常情。
等话声平静了下来，徐平又道：“由陈相公主持此事，万般都好，这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不过，陈相公到底高龄，不能过度操劳，还要有人从旁帮扶，做些杂事也是好的。李相公，便就由孟州通判李参作陈相公的副手如何？”
陈尧佐一愣，忙道：“不必，百十里河道而已，我又要什么帮手？”
李迪伸手拦住陈尧佐，口中道：“希元，人不能不服老啊。徐龙图说的极是，便就由李参做你的副手，你只要主持大局，不需要再去事事操劳！”
河道是在孟州境内，陈尧佐在自己辖下威风八面李迪心里总是有些芥蒂，由李参去做副手最好了，方方面面都能关照得到。那是自己的通判，当然听自己的话。
见陈尧佐还要争辨，徐平急忙说道：“事情便就这样定下来，陈相公主持汜水县以下的河道，孟州通判李参从旁辅助。李相公，如此一来，孟州的事情就要您多费心了。”
“无妨，一州民政，还累不着老夫。”
李迪和徐平一问一答，便就把事情定了下来，陈尧佐虽然微微感到郁闷，也不好再说什么。李参到底只是个副手，什么事情都要听他的呢。
与李迪不同，徐平是真不放心让陈尧佐自己一个人干。当年黄河堤他是修得不错，至今两岸百姓还把那堤称为“陈公堤”，数州百姓在享受着好处。但今时不同往日，水泥的产量虽然不多，但只要肯下本钱开起几座窖来，还是能够供上修河用的。徐平就怕陈尧佐老脑筋，接受不了这新鲜事务，到时惹出麻烦来。李参自己接触过，是个做实事的，自己说话他也肯听，到时候可以从中协调，调和矛盾。
定下了下游的河道，徐平看看众人，开口说起上游河道：“如果从沙口镇引洛河水，那到汜水只有一二十里路，这中间有两个难处。一是所过都是小山，山川破碎，河道开挖不易，在里面蓄水更加不易。前几个月我勘查河道，殿里奏事的时候，圣上和几位宰执一致认为，要在那里的小山之间，修几个大坝，才能够实现排放自如。这样一来，所需的水量就不少。再者，都知道黄河水里泥沙极多，如果洛河里没有水进入黄河，则河口很容易淤积，引起后续无数麻烦。又不能断洛河的水，又要引出足够的水量来，只有在洛河上筑坝。”
说到这里，徐平看了看一边坐着的李若谷，见他微闭双目，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自己说的话。看来，今天他是要置身事外了。
一直沉默的安抚使李遵勖道：“沙口镇巩坝，不合适吧？”
“节使所言即是！不过，沙口镇那里不筑坝，则新开水渠水量不定，如果漕渠深浅不一，又如何行得不船？更不要说影响整个汴河，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所以，只好折中。从西京城以下，直到沙口镇地势低平，沙口镇那里的坝不能过高，如果蓄水水面过高，则有可能会威胁到上游的永安皇陵，这自然不行。所以，只好在沙口镇那里筑一小坝，以不至威胁皇陵为准。为了保证新开河渠的水量，只好在西京城的上游再筑一大坝。”
李遵勖点了点头：“便是如此，新开的河道，万不能危及皇陵。”
永安位于偃师和巩县之间，本来只是一个镇，因为是皇陵所在，特意升为县，而且规格还很高。那一县户口只有几百户，说起来只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一个村子，但因为大宋的皇陵在那里，是不能有一丝一毫风险的。
因为这皇陵，汜水县以上河道没有多少工程上的选择，只能在沙口镇那里筑一个小坝对水位进行微调，然后在洛阳城上游选地势合适的地方筑一大坝，进行大的调节。不过这样一来，便就要求洛阳到沙口镇的河道要平直通畅，不能有任何阻塞。洛阳城里那淤积得不成样子的洛河水道便就必须整修，而且因为伊河是在洛阳之下汇入洛河，连带伊河的水道也要一起整理，相当于把洛阳城周围的河道完全整修一遍。如若不然，就只能在城外新开平直的河道，把洛河的水引走，不再经过洛阳城。
其实没有下游的皇陵，本不必如此麻烦，直接在沙口镇筑坝，上游两岸加高堤岸就行。
但这个年代，皇家的事情大于天，再麻烦，也要保证皇陵的安全。徐平和河南府争来争去，便就因为皇陵在那里，必须完全整修洛阳周围河道。

第23章 又想错了
“隋唐的时候，洛阳本为东都，天下的漕粮都汇聚于此。那个时节，洛阳城周围漕渠广布，不但是水运方便，而且轻易没有水患。晚唐五代离乱，西京王城成为一片废墟，就连周围的漕渠也都淤积了。现在，最多三五年，洛河便就要发一次大水，轻则洛河两岸尽成泽国，重了则整个洛阳城，甚至就连在高处的皇城都被冲坏。不说别的，就说不远处洛河上的那座天津桥，隋朝的时候还是浮桥，到了唐朝改成石桥也不多么坚固，但考之史籍所记，隋唐时天津桥坏过几次？现在一次又一次地重修，一次又一次地加固，还是几年就冲坏了，劳民伤财！西京周围的河道，到了必须要整的时候了。”
徐平说着这番话，大家都看河南府知府李若谷。只见他微闭双目，靠在椅子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
徐平咳嗽一声，沉声道：“李知府，你说是也不是啊？”
“龙图所言即是，西京周围的河道是到了不得不大修的时候了。”
李若谷声音低缓，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徐平都有点怀疑这声音是不是他发出来的。从自己到洛阳，李若谷便与自己争整修河渠的主导权，今天怎么突然好说话了。
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李若沉声道：“河道不得不修，不过，河南府每年维护皇宫和皇陵，民力已尽，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徐平接口道：“李知府所说确实是实情，河南府民力已尽。这样吧，洛阳城周围的河道便就由转运使司主持，一应钱粮人力，都由漕司筹措。河南府只需派个僚佐，协调需要搬迁的民户即可，其他的就不需过问了。”
李若谷淡淡地道：“都漕如此说自然是好，我这里便派河南和洛阳两县的知县，听候漕司使唤。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河南府可是一石粮一个人都调不出来！”
徐平点头：“钱粮人力都是由漕司调配，河南府只需把地方腾出来就好。”
口中虽然这么说，徐平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李若谷今天突然改了口风，必然不是没有缘故的，只怕是有些倚仗。他能倚仗什么？只要放出了主导权，一切可就由不得河南府了，两个知县还不敢在转运使司面前耍花招。
到这里便就定了下来，整条河道，汜水县以下由陈尧佐主持，汜水县以上则归转运使司，实际上是由徐平自己来主导。这是徐平早就想好的规划，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人意料。
陈尧佐见没人说话，高声道：“此次大动干戈，河道就要一次修好。汜水县以下，便就调用孟、郑、汝、许四州民夫，等到秋后，长则两个月，短则一个月修毕！”
“等等！”徐平猛地招起头来，“先前不是说好，此次开渠尽量不要动用民力，汜水县以下的河道由清河厢军去开，怎么现在又要调民夫？”
“开河不用民夫，但运土运石，捆扎木龙这些杂活，总不能全由清河厢军去做。再者河道上还要建几处码头，要铺筑码头出来的道路，这些也要不少人力。龙图，既然花了如此大的力气，那便就一次建好。码头道路修好，才能惠及两岸百姓。”
徐平看着陈尧佐，沉声道：“陈相公，修河的时候正是冬月腊月，如果像去年一样天寒地冻，会非常辛苦。调集民夫过去，一个照看不周，出现冻死饿死，可不是小事。码头和道路不必急在一时，不必一定要赶在冬天无雨的时节，来年开春修也是可以的。”
陈尧佐大手一挥：“既然已经做了，那便一次做完，拖到来年，多少麻烦！我那里只要修好码头，铺好到汜水、荥阳和荥泽三县的道路即可，其他路各州县自己修筑。”
徐平看见陈尧佐身边的通判卢革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的目光相对，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当时自己在殿中奏事的时候，算过工时，当时就说只用清河厢军，不调民夫，这事情在郑州的时候也跟陈尧佐说清楚了，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想了想，徐平看了看在座的各州长贰，沉声问道：“还有哪些州秋冬要用人力的，现在都说清楚吧。反正就是一个冬天，做的事情不少，漕司要统一调配人力。不要公文行到州里，再说你那里人力已经有用处，调不出来了。”
唐州知州王贽心里叹了口气，拱手道：“都漕，唐州境内有襄汉故漕渠，已经淤坏，年年水患。下官想乘着这个冬天，把那些漕渠整修一遍，此也是便民之举。”
徐平沉着脸看着王贽，问他：“唐州地旷人稀，你州里人力够吗？”
“够，小心调配，勉强还是够的。”王贽硬着头皮说道。“不过，那些漕渠牵连相邻的邓州，最好两州一起动手，免得顾此失彼。”
徐平转头问赵贺：“赵知州如何说？”
赵贺沉呤一会才道：“此事先前王知州也没有与我提过，倒是没来得及详细考虑。具体如何，还是要下去与王知州商量。不过，一旦动手修那些河渠，唐州自然也调不出人来。”
至此，来的这么多人，能够调人出来的，只剩下一个蔡州。
徐平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这跟原来想的大不一样，突然之间，怎么周围的州县就都调不出人来了？蔡州靠近两淮，境内又都是平原，人口要密集一些。但那里离着河南府太远，徐平叫知州王质来，本就不是为了调人修河的事。
李若谷闭目不语，一边的孙沔心中暗喜，悄悄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卢革。
坐在客位上的刘沆冷眼旁观，已经瞧出了端倪。这些玩弄心眼的事情，他是行家，看出事情不对劲。显然最出徐平意外的是陈尧佐，没想到他会要那么多人。不过以陈尧佐的地位，不可能针对徐平，也没有那个必要，那只有是其他人了。
看卢革和孙沔两人的神情鬼鬼祟祟的，刘沆一想，心中就已经了然。再加上一个主动站出来的王贽，事情就再清楚不过。这几个天禧三年的进士，只怕早已经商量好了，要用这个办法，给徐平难看。
轻轻捅了下身边的王拱辰，刘沆悄悄指了指孙沔和卢革，微微摇了摇头。
王拱辰有些不明白，只是看出事情有些不对，不由摸了摸头。
沉默了好一会，徐平才道：“好吧，诸位如此说，那便就如此做。杨副使，把刚才诸位知州说的事情记下来，来年转运使司巡视地方，要对此专门考校。”
杨告答应一声，叫过一个书吏来，带到一边把这几件事记了下来。地方官员在转运使司话不是随便说的，说出来就要做到，不然转运使到地方巡视干什么？徐平还算客气，没有让他们立书状画押，留了一条退路。
王贽和赵贺见了这个架势，心里不由有些紧张。什么整修漕渠，八字还没一撇，有多少工程量都不知道，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捅出篓子。转运使的监察权不是说说的，真要惹了徐平，找地方的麻烦可以让官员苦不堪言。
一切记好，杨告看徐平，徐平摆了摆手，杨告才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第一次见面，画押这些事情就免了，徐平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
叹了口气，徐平道：“我本来是想，利用这一个冬天，整修一下自河南府南下襄州的道路，汝、唐、邓三州尤为关键。现在三州都有事情要做，此事只好暂缓。不过，桥道厢军会在秋后沿路查探，定下道路走向，以后如何整修，各州县务必给他们方便。”
王贽一愣，没想到徐平说出这么一件事来，见赵贺和赵諴两人都拱手答是，急忙也拱手听命。河南府到襄州，最主要的道路是从汝州走鲁山关，南下南阳、邓州到襄州，这是中国中部最关键的南北交通线之一，春秋战国秦楚争霸东线的主战场。尤其是王城在长安洛阳的时候，这条道路尤为重要。另一条是从许州南下，走襄城、叶县、方城到南阳，此后两线合一。京城移到开封府，这条路线就重要起来。
引洛入汴水渠勾通的是东西两京，洛阳城要想获得工业发展的原料和市场，还必须打通南北线。所谓南船北马，分界点便就在襄州，勾通那里是重中之重。到襄州的交通便捷了，便就可以利用汉水和长江的水运，连通江南两浙，市场一下子就广阔起来。甚至再进一步，可以利用汉水的水运连通川峡，汉水的支流北上连通关中，洛阳才真正显出天下之中的地理优势，整个中国西部都以这里为枢纽。
孙沔等人一直以为徐平要利用其他几州的人力整修洛阳周围水道，完全想岔了，徐平根本就没有那个想法。徐平要的不仅仅是整修河道的劳力，还要在场务里做工的人力，那几个州怎么能够符合条件？民夫调来完工之后要遣散回去的。

第24章 大动作
李迪听着有些糊涂，问徐平：“龙图，你这又是要开河，又要修路的，人从哪里来？现在各州的民夫都有用处，谁来修西京城周围的水渠？河南府可是真抽不出人来！”
“哦，相公多虑了，转运使司本来就没想用京西路的人力。”徐平笑了笑，“今年京东路和两淮水旱无常，招了不少灾民为厢军，许多隶在三司之下。这些灾民不好安置，京西路地旷人稀，便就移了几万过来。冬天修河修路，等到来年春天，一部分隶营田务开垦荒田，另一部分则进转运使司管的场务里做事。要说人力，这些足够了。”
孙沔听了这话，差点吐出血来。自己费尽了心机，让河南府周围各州的民夫都有了用处，为的就是让转运使司没人干活，要看徐平的笑话。哪里想到他早就找好了人，自己做的全都是白费工夫，还白白把整修河道的主导权让了出去。早知道有人，那何不由河南府主持？这一次把主导权让出去，后患无穷。
李迪和陈尧佐等一众人也觉得奇怪，问徐平：“即使有了人，粮从哪里来？各州常平仓的粮全部加起来，也喂不饱几万人的肚子。更不要说常平仓是为了防灾年，里面的粮轻易动不得。徐平，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事情出不得一点纰漏！”
徐平指着客位上坐着的王拱辰道：“这不是叫了管营田务的王提举过来，营田务今年丰收，那里有的是粮食。开垦荒田，还是隶营田务之下，他们要用京西路的地，借我们几十万石粮食也是应该的吧？没有营田务支撑，我们怎么能够一下子接下数万人？”
几位知州看了看王拱辰，又看了看王拱辰身边的刘沆，这才明白，徐平叫这两个人来是有目的的。地方上不支持，卡人卡粮，徐平自然能够从三司借来，他这一年的盐铁副使也不是白当的。地方钱粮说起来大多都是系省，胳膊怎么能拧得过三司的大腿？
王贽心里暗暗摇头，孙沔真是瞎想，徐平是从盐铁副使任上出来任转运使，怎么能够跟一般从知州升上来的转运使比？更不要说，京城传来的消息，徐平这一任做完，很可能回到三司任三司使，三司的人还要巴结他。这一下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一个不好事情传了出去，不要说孙沔，连自己都要跟着倒霉。
徐平在京西路要争取时间，必须要用一些非常手段。党项叛乱在即，战事一起，就再没有从容改革的机会，留给徐平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哪里还有耐心跟地方官员斗心眼玩小手段。开封府和京东路之间的闲田一年的时间开垦得已经差不多，虽然全部种上粮食还要慢慢养地力，但都有了框架，王拱辰在那里的意义已经不大。而京西路闲田极多，今后营田务的重点要转到这里来，乘着这个冬天，便就一起做了。
宋朝的救荒制度在历朝历代中都是最完善的，虽然灾害不断，但从没有因为天灾引起过全国性的动乱，最多只是局限在几州之地。最重要的当然是常平仓和与其配套的赈灾制度，实在不行了，还有招灾民为军，移到别的地方就粮这一招。
今年京东路和两淮不少州军受灾，京东路转运使张存因为救灾得力而升官，范仲淹也被派出去当了几个月的安抚使，都是为这灾情。那里人口密集，除了赈灾之外，还招了近十万人入厢军，一部分补入营田务，大部分都被徐平要了过来。这些厢军不属于枢密院管辖，而是隶在三司之下，徐平有这个便利。再者说了，这么多吃饭的口，别的地方都是推之惟恐不及，谁会主动去要。
有营田务的粮，有三司铺子的钱，还有数万的人力，哪怕就是打仗，徐平也能把京西路给推平了，哪里怕地方上搞什么小动作。他一直担心的是河南府李若谷恋权，不肯把洛阳城的权力让出来。现在河南府放权了，那便再无阻碍。
在座的知州现在才明白，徐平手里握着的不但是权，还有充足的钱粮人力，要做什么事情根本就不是地方上能够挡住的，现场一下子肃静了许多。
徐平看众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道：“修河的事情便就这样定下来。汜水县以下河道由陈相公提举，孟、郑、许、汝四州人力钱粮由其调用，各州务必成全，如果有困难，及时报漕司，我想其他办法。汜水县以上，包括洛河和伊河的河道，筑坝整理由漕司主持，河南府治下各县，一定要听从吩咐，谁无端生事我便参哪个。——杨副使，明天便就由漕司发个布告，知会伊、洛两河沿岸各县，让县令们都心里数。”
杨告应诺。
李若谷松了口，徐平便就直接去管他治下的各县，绕开河南府。河南府是京府，知府又兼管留守司，转运使管不了，下面各县还是得老实听话的。徐平的目的不仅是筑坝开河用船运输，还要利用水力来发展各种工业，把在京城做不了的事情补上。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徐平接着道：“今天除了说修河，还有两件事情。”
“一是营田，京西路的闲田众多，尤其是汝、唐、邓、蔡四州，人户稀少，境内旷土极多。往年州县虽然也断断续续办过一些营田务，但都是一年两年便就废弃。今天就不说以前的不足之处了，万事要向前看。王提举来，便就是因为去年一年，开封府周围的闲田大多都已经开垦。第一年，营田务收粮数十万石，数目不小，这就是本钱。今年营田务开田主要是在京西路，以前边说的那四州为主，加上黄河、洛河、汴河三河沿岸五十里以内的闲田。转运使司会有专人配合营田务，各州县原则上是以通判和主簿辅助。当然，不能只做事没有好处。有营田的州县，收成分成三份，一份归营田务，一份归转运使司，剩下的一份给州县。大致上，是营田务得五成，转运使司得三成，州县得二成。至州和县怎么分，那便由各位知州通判商量，最后报到转运使司这里来。以后漕司下去巡视，这些账籍都在查点之列，诸位不要马虎了。”
赵贺皱着眉头道：“地方得两成，是不是太少？还比不是两税呢！”
“两税什么时候是州县的了？好了，具体的比例，后边大家再商议，今天只是讲个大略。我们这次集议，还有好几天呢。”
两税原则上是要送省的，跟州县没有关系。徐平给出两成去，就已经是照顾地方，让州县手里有点财权，也好做事，不要动不动就向地方摊派。
王拱辰一年收了几十万石的粮食，这个数字太大，说起来难免让地方动心。如果自己治下的营田务也有这种效率，多分上一点，以后做事便就方便很多。州里还好，县一级基本没有财权，以后肯定会经常向营田务伸手。
县的分等，一千户以上的为中县，每多一千户加一等，到四千户以上为望县。五百户到一千户为中下县，不足五百户的为下县。这个年代的县，大多都不如徐平前世的乡镇管的人口多，与乡镇相似，不是完整的行政层级。实际上除了两淮和江浙，最多再加上一个开封府，其他地方按人口基本就没有望县。作为西京的河南府，除了附郭的洛阳和河南两县，其他只是上、中，而人口最少的永安和巩县，户口都不过千。
徐平慢慢已经习惯，把这个年代的县与自己前世的乡镇同样看待。
见再没人说话，徐平又道：“除了营田，第二件就是三司的铺子。现在京西路已经有了几个州有三司的铺子，带来的便利大家应该感受到了。接下来，三司的铺子要开到每一个州每一个县去，就从在座诸位的治下开始。刘判官来，便就是商量这件事情。铺子属于三司所有，但是开在地方，便就少不了地方帮忙。我还是那句话，做了事情就该有好处，三司铺子的利息地方也要分润。不过不可能像营田比例那么高，后边我们再商量。”
徐平要把三司的铺子开成这个年代的供销社，当然是要遍布城乡，最少要深入到县一级。最重要的是这些铺子不但是卖货，还要收各地的土特产，有买有卖，在全国形成一个大的商业网络。没有铺子，地方州县的土特产只能作为贡物上贡，地方得不到好处，很多好东西白白烂在了产地。有了供销系统，便可以刺激地方经济。
至于让地方分利润有两个目的，一是提高地方的积极性，再一个也是为了对账目进行监督。毕竟单靠查账，不能够防止所有的弊端。
说起三司铺子，在座的人明显有了精神，就连一直没有表情的李若谷，腰板也不觉直了起来。洛阳的那个三司铺子，首先就是给这些达官贵人带来便利。别的地方买不到的好东西，铺子里可以买到，而且价格稳定，货源充足。三司铺子发行的购物券，现在可是比金银还要好用，携带方便，价值坚挺。

第25章 你们不懂
卢革看了看不远处的歌舞，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对身边的孙沔道：“没想到都漕早已经准备好了钱粮和人力，我们先前想的真是可笑！元规兄，我劝你以后不要再起异样的心思，以免惹祸。李知府已经松了口，下面的县谁敢不从？河南府的权已经让了出去，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以后你还是小心做事的好。如果在这里过得不开心，等到来年寻个大州去做知州好了，何必去寻晦气！”
孙沔沉着脸，好久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贽端着一杯酒，慢慢踱了过来，在桌子边站住。
卢革叹了口气：“至之，现在我们避避嫌疑，不要聚在一起为好。”
王贽笑了笑：“你的心思太重了，我们同年在一起说说话，难道还有人说三道四？多年不见，同年聚到一起不亲近，才真正让人觉得奇怪。”
“也是，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说些体己的话。唉，都怪先前商量什么不让转运使司有人力可用，弄得自己心虚。没想到是白费心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卢革话音刚落，孙沔突然道：“这么说，两位是怪我了？”
“怪你什么，元规不要想的太多。我们都不过是顺势而为，自己职责之内，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现在事情过去，大家都不提了就是。”
王贽一边说着，一边在案边坐了下来。
调用四州人力，由陈尧佐统一支配，作为通判，卢革要操心的事情不少。陈尧佐这种知州向来不管一般的民政，依靠卢革惯了，哪怕有了李参作副手，卢革也脱不开身。凭白揽了这么件事在身上，卢革心里也不痛快，不过看孙沔的样子，也不好抱怨。
见孙沔脸色阴沉，也不说话，王贽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规，你最好振奋起来，把我们白天商量的事情忘掉。李知府不受转运使司辖制，你可不行。若是心中一直存着芥蒂，早晚得罪都漕。我们在外为官，怎么可能没有把柄？若是有心，总能寻出事来。都漕一道奏章上去，就要平添无数波折。”
“是啊，仕途上多少年挣扎才到今天，何必平白惹出事来。元规若是实在放不下，来年考满申请到别处做个知州好了。”
王贽和卢革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劝着孙沔，王贽让他认清现实，卢革则说实在不行便就不在京西路为官好了。河南府和留守司的通判都要求有知州资历，一旦任满，要么进入朝堂，要么到别的大蕃做知州，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孙沔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二位好意孙沔心领了，我的事情我自有主意。常人言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一个通判，又怎么会跟本路转运使闹别扭？我是怕，我不去惹别人，偏偏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唉，一言难尽！”
到别的地方任知州？孙沔可是舍不得洛阳城。跟王贽和卢革不同，孙沔有两个怎么也改不掉的毛病，一个是贪财，一个是好色。做了一年多的留守司通判，尤其是最近兼河南府的通判，他正尝到甜头，哪里舍得离开？一心想找徐平的麻烦，为了不被转运使司夺了河南府的权力是一，更重要的是落了转运使的面子，以后就不好严管自己这些人了。
孙沔最近看上了龙门镇那里一家酒户的女儿，那酒户扑买的是官酒楼，他专等着年底查账把那家人弄破产，好把那女子搞上手。一切都计划好了，最近还在洛阳城里找合适的宅第安排那女人呢，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徐平这一来，新官上任，对治下肯定查得严，孙沔做这事的风险就大了。龙门镇在河南县管下，就在外城南门不远，那家人一告上转运使司，自己就惹一身麻烦。
王贽和卢革两人说得再有道理，那都是常理，孙沔现在做的事情不合常理，所以再怎么说都是多余。他现在一心想的，就是有什么事情绊住徐平，让他无心管吏治。
见孙沔依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卢革和王贽两人不好再劝，只好由他，挑些这些年各自为官的趣闻来说。十几年下来，几人都是天南海北转了个遍，说起各地风土人情，能够连说上三天三夜，还不重样。
徐平不喜欢没日没夜地做长夜饮，喝了几杯，便就找个借口，一个人到了小花厅里闲坐，让杨告代替自己在那里陪客人。陈尧佐好酒，徐平的酒量还真陪不住他。
刚喝了一杯茶，刘沆从外进来，行过礼，徐平让他在一边坐了。
刘沆喝了几口茶，坐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徐平见了，笑道：“冲之，你在我这里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说的？怎么这才个把月没见，就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再没以前的爽利样子。”
刘沆轻轻转着茶杯，想了想才道：“龙图既然如此说，那——我有话可就直说了。”
“你不直说，难道还拐着弯说？虽然我不在三司了，但往日的交情还在，我面前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在我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什么时候见我被一句话吓住！”
刘沆笑着摇了摇头：“到底不是三司衙门的事，我现在是个外人。——刚才，我看见外面留守司通判孙沔和王贽、卢革三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谈什么事情。”
“他们都是天禧三年的进士，同年相见，坐在一起叙旧有什么奇怪？”
“本来没什么奇怪。只是我又想起来，今天我到驿馆的时候，驿丞说孙通判正与卢通判和王知州谈事情，急急忙忙进去通禀，孙沔才迎出来。这三个人就是同年，也不用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吧？今天龙图安排京西路的公务，王知州就说唐州要修什么漕渠，陈相公那里说是要调用四州人力，只怕也是出自卢革的主意。好巧不巧，就是这三个人管的地方出事，细细想来，莫不是商量好的？”

第26章 龙门酒家
看着徐平，刘沆显得有些紧张：“都知道龙图要整修西京城周围的河道，却不知道有京东和两淮的灾民来。他们三人把河南府周围几州的民夫全部调用，现在想来，就是想让龙图到时无人可用，他们在一边看笑话。”
徐平看着刘沆，突然笑了笑：“冲之，有的时候，你过于注重这些小节了。”
“怎么是小节？治下几个州的长贰合起来弄这些小把戏，这是不把龙图放在眼里！”
“我需要他们把我放在眼里吗？”徐平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今天的事情突兀，我自然知道是有人背后搞鬼，但知道是知道，却不打算去追究。”
“为什么？属下官员如此乱来，怎么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徐平把茶杯放下，对刘沆道：“冲之，凭良心说，去年我任盐铁副使，你到我手下任盐铁判官，就没有什么异样的心思？”
刘沆欲言又止，徐平摆了摆手：“人之常情！我年龄小过你，只是早一届进士罢了，可你到底还是榜眼啊。初次接触，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认我这个长官？开始心里有些别扭是难免的。现在也是一样，我初到京西路，年岁又不足，他们难为我一下不足为奇。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的时候，有的事情，就要当作没看见，不知道。”
刘沆叹了口气：“龙图什么事都看得开，这一点是下官难以企及。不过，我总是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如果他们三个不罢手，一定要跟龙图作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有人要作死，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徐平对刘沆笑道：“我以龙图任都转运使，如果能被手下的几个知州通判难为住，这官不当也罢。我初到京西路，这一次的事情便就当作不知道，就此算了。如果有人还是不甘心，那便一是一二是二便是。发落几个知州通判，我还做得来。”
刘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转运使是监察官，就是路一级的御史台，只有他处理别人，底下州县官员哪里有还手之力。虽然为了互相牵制，知州也有上奏的权力，理论上可以监察转运使，但那只限于理论而已。一个转运使被地方官扳倒，那得捅出多大的篓子，而且在地方彻底人望扫地才行，徐平怎么也到不了那个地步。
对徐平来说，那三个官员的前程就握在自己手里，想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都行。他不是看不出来事情不对，只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精力。而且刚刚上任，就这样斤斤计较，很容易把跟地方官员的关系搞僵，得不偿失。还不如大度一点，放过这一次。聪明的心里有数以后安心做事，如果不知道收手，那自己作死就让他去死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官场上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耍小手段的，不然就会作茧自缚。现在徐平大势在手，治下除了那几位比徐平官职还高的重臣，其他地方官跳出来就是螳臂挡车，碾过去就是。
刘沆是习惯于那些阴谋诡计，有些放不开，才会把事情看得严重。
龙门古称伊阙，这里香山和龙门山对立，伊水中流，是洛阳城南面天然的门户。隋炀帝建洛阳王城，依天上星象布局，皇宫南门正对伊阙，由此改名龙门。洛阳八景“龙门山色”居其首，这里有山有水，伊水两岸的山坡上又建有大量佛洞，名胜众多。
龙门镇在河南县治下，既有山水名胜，又当河南府南下的大道，人户众多，颇有规模。
当然，这里改名为龙门，伊阙便就挪到了伊河上游，三十里外又有一个伊阙镇。
在官道的边上，有一座不大的酒楼，门外挑了一个酒幌子，搭个凉棚，摆了七八副桌凳。酒楼大厅，还有十几副桌凳。此时天热，厅里并没有人，只有凉棚下坐了两桌客人。
小厮到柜台前端了一盘肉，提了一角酒，叹了口气：“看看天近傍晚，还是没有几个客人，今天只怕又是白费了功夫。”
柜台后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恨恨地道：“我们扑买这处酒楼，没过两个月又在路对面起一座更大的来，那些狗官明摆着要坑死我们！哪里来的客人？”
一边趴着打盹的老儿一激灵蹦了起来，对妇人道：“你们这些女人，就是嘴碎！这些话是能够随便说的？自家知道就是了，传出去小心吃官司！”
妇人冷哼一声：“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我自家说话？”
“说话也看说的是什么，狗官两字是随便说的？”
“怎么说不的？他们能够做的，我就说的！——罢了，你瞪什么眼？旁边禁军大营的那些赤佬，在我们这里喝醉了，还要去坐龙庭呢，谁把他们怎么了？”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胡缠？惹得我性起——”
“性起你要怎样？真有能耐，去把对面的酒楼拆了啊！”
老儿恨恨地一拍手，蹲在旁边的凳子上，再不说话。
这里临近大路，附近又有军营，天然是卖酒的好地方。正是看准了这处风水宝地，这一家砸锅卖铁扑买了这酒楼一年，谁想到河南县会在对面又起一座酒楼来。而且比这一处更大，装修更好，价钱也没贵到哪里，生生被挤得没有生意。
至于禁军大营里的人，出来喝酒动不动就赊欠，还不知道能不能把钱要回来。这还不算，这些禁军无法无天，一喝醉了什么话都敢说，一边听着的主人家吓得心惊胆战。按律法禁军喝醉了说造反没事，要清醒了再喊两回才定罪，卖酒的人家哪受得了这惊吓。当年宋太祖是从这附近的军营里出来，当上了皇帝，后辈们想一想空着的洛阳皇宫又算得了什么罪过？禁军们说得痛快，这酒家倒是吓得快不敢做他们生意了。
老儿正蹲在凳子上面生闷气，一边的妇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快看，远处不是齐大郎来了？还好我们有这一个熟客，从来不到对面去，一会多切两块肉给他。”
老儿瓮声瓮气地道：“齐大郎家里殷实，哪里会嘴馋贪你两块肉！”
“唉，老汉，你还别说，秦二嫂招了这个齐大郎，倒是过得好日子，家里从此有了顶梁柱。我们家大姐丈夫没了也有几年了，要不，学着秦二嫂，也给她招个接脚夫？”

第27章 小隐君
“薄酒一壶对瑶琴，伯牙最苦觅知音。
自今只得诗歌醉，往日豪情梦里寻。”
酒楼对面，一个青衫文士骑在一头小黑驴上，手里提个酒葫芦，慢慢行来，边走边歌。
唐时的《杨柳枝》是洛下新声，白居易有诗“听取新翻杨柳枝”正是指此。最早取“杨柳依依”之意用以咏离别，正如长安人好唱《阳关三叠》。到了这个年月，这首曲子流传久远，最已不限于离情别绪，在洛阳周围快成为乡间小调了。
到了酒楼前，青衫文士下了小驴，早有小厮上来接住，牵到一边拴了。
与起身迎接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唱了个诺，青衫文士拱手：“数年不见，大郎愈加有飘然出尘之意，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中人。”
少年人苦笑：“哥哥这话真是惭愧煞人，我这次到洛城，正是为了谋衣食而来。”
这话说完，两人相视愣了一会，然后一起哈哈大笑，携手到一边桌子上坐下。
酒店老儿从厅里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对青衫文士行个礼：“承蒙照顾生意！齐家大郎今天要喝什么酒？吃什么肉？”
齐大郎指了指对面的少年人道：“我这位小友种家大郎，他祖上是神仙中人。自己倾慕祖上为人，不事科举，只是喜诵南华，可是吃不得油荤。你店里有什么新鲜菜蔬，整治几盘上来，我们喝几杯水酒。”
老儿愣了一下：“本朝神仙，都说是华山陈抟，终南种放。”
齐大郎笑道：“你说的不错，我这小友的祖上，正是那位终南仙人种放。他自己也有个名号，称作‘小隐君’。本是我们洛阳人，前两年随着父亲游宦他乡。”
老儿正是家业艰难的时候，对神仙佛祖最是上心，听了这话，急忙上前行了个礼。
种大郎笑着摇了摇头：“世间哪有神仙，只有真隐士。我不过是读两卷道书，寡淡少欲而已，又不会测字改命，你不用拜我。”
老儿微微撇了撇嘴，心里有些失望。不会测字算命的算什么神仙？拜了没半点用处。
齐大郎见老儿没了什么热情，提着葫芦道：“唐老丈，给我葫芦里装满人酒，一会一起算钱给你。对了，酒和菜蔬快些上来，不要让我们久等。”
唐老儿应声诺，提着葫芦进了酒楼。
齐大郎对少年人道：“大质，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洛阳了？这两年去了哪里？”
“唉，前两年我父亲遭小人诬陷，夺官发配岭南窦州，多亏阿叔捐了一官免了父亲的罪，我们一家才回到中原。这两年在汝州讨生活，开了百十亩的地，种着勉强糊口。前些日子我父亲得本地知州举荐，在转运使司谋了个准备差遣，虽然官职低微，俸禄微薄，到底是个正经差事。我是家里长子，到洛阳城里随侍父亲。”
齐大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种大郎名叫种诂，字大质，是种世衡的长子。种世衡到了洛阳为官，身边不能没有人侍候，他便跟着过来。齐大郎名叫齐本吉，字无咎，本是河东人流落洛阳。
种诂在洛阳时两人一起读书，关系非常密切。这次种诂回洛阳，两人约了在这里相见。
不大一会，唐老儿带着小厮端了酒菜出来，让两人慢用。
种诂看看对面那高大的酒楼，客人进进出出地非常热闹，对齐本吉道：“这处酒楼如此冷清，远不如对面的繁华，哥哥怎么非要到这里来？”
“我是这里老主顾，与唐老儿熟识了，撇不下他的面子。酒肉只是穿肠而过，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在哪里都是一样。”
种诂点了点头：“哥哥说的是。只是有对面这样一处酒楼在，唐老儿该下力气把这酒楼好好收拾一下，不然怎么会吸引客人？我在这里坐了半天，只有零星几个人来。”
齐本吉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处酒楼是唐老儿扑买的，本是官家之物，不是他自己的产业，怎么会去下力气装点？其实就连对面酒楼，也一样是主人扑买河南县的。”
扑买不是真的买，与徐平前世的承包差不多，一般以一年或者三年为期。这个年代扑买可没有利润分成之说，都是定死了一年多少钱，不管生意好坏，这钱是少不了的。既然不是自己的产业，谁会在房子上面下功夫？本钱没赚回来，就成了别人的了。
说起来，这个时候的扑买都是明码实价，不算坑人，只要是老手，没有意外是不会赔钱的。历史上熙宁变法之后，大多采用“实封投状”，类似于后世的暗标，价高者得，那才是真坑人。唐老儿落得这个地步，主要是河南县不按常规又在对面起一座酒楼。
听了齐本吉的话，种诂不由皱起眉头：“这唐老儿是得罪了衙门里什么人吧？不然怎么会在他扑买之后，故意在对面再起一座酒楼？要知道，这样固然坑了唐老儿一家，他到期之后这处酒楼也就不值钱了，谁会再来接手？不是白白废弃！”
“这唐老儿夫妻两个，只有一个女儿，前两年嫁了一个城里面的读书人，在国子监里读书。只是天生命蹇，不到一年丈夫就故去了。这女儿生得好姿容，听说有一个官人看上了，要她做个外室。这女儿不肯，得罪了那个官人。”
种诂一愣：“无咎是说，之所以又有一处酒楼建起来，是那官人报复？那官人是如个？”
齐本吉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人闲谈，具体怎么回事又哪里清楚？我们不说这些。”
读书人忌讳谈别人的家长里短，齐本吉这么说，种诂也就不再问。喝了会酒，问齐本吉：“哥哥以前也是住在城里的，怎么想起搬到龙门镇来？听说娶了嫂嫂？”
齐本吉苦笑着摇了摇头：“大质，我不是娶，我是嫁，现在我是个接脚夫。好在浑家天性善良，敬重我是个读书人，待我极好。唉，高不成低不就，我也就这么一生了。”
接脚夫不同于入赘，是女人丧了丈夫之后，继承了家业，自己说了算，再招一个男人上门。女人继承的家业，严格说起来大部分是孩子的，只是代为掌管，如果改嫁官府便就会出面处理家产，确保孩子的继承权，家业不被女人拐了去。
招接脚夫便就避免了这个麻烦，家里既有个男人顶头，又不用惊动官府。这种家庭都是女人说了算，但是丈夫还有充分的自由，只是不能带走家里的财物，不像赘婿有一种人身依附的关系。洛阳民风开放，女人在家庭里的地位高，接脚夫并不少见。
齐本吉好的地方在于家里面的女人敬重读书人，对他极好，吃穿用度从来不曾少了他的。也不用他干活，每日里只是走亲访友，山水之间吟诗唱词。
种诂叹口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齐本吉一心只想着中进士为官，蹉跎岁月，最后终于是要老于山水之间。自己不事科举，只想过隐士的生活，最后还是因为父亲再履红尘，说不定还要到官府里谋生，真是世事弄人。
唐老儿与浑家趴在柜台上，看着外面坐着的齐本吉和种诂两人，叹了口气：“还是这些读书人知书答礼，就是坐在一起喝酒也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书卷气。”
旁边的妇人道：“老汉，你说我们给大姐招这么一个人上门，好么？”
“你乱想什么！秦二嫂是什么人家？家里有钱有屋，用不完的家财，招了齐大郎当个宝一样。你不知道，齐大郎出来访友，每次要回去的时候秦二嫂都带着孩子迎出村外，那是望眼欲穿啊！若说前两年，这种事情我们还可以想想，今年扑买这酒楼，只怕所家的家财都要被坑进去，你能够招什么人上门？”
说起这酒楼，两口儿一起愁得叹气。只看着前两年扑买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眼热，谁知道自己接手就落得这个下场。听说是城里有位官人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弄这个法子出来整人，可女作不说，也不知道是哪位官人。
唉，女儿已经嫁过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给个官人做外室也没有什么，这种事情难道还少吗？听说东京那里的人家，生了女儿都娇生惯养，从小教歌舞，就想着长大了被富贵人家看上，为姬为妾，做个外室是求之不得呢。没想到自己女儿性子烈，打死了也不同意，而且不漏一点口风，老两口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为父为母的，一辈子的儿女债，这事情找谁说理去？只有这么苦熬着吧。大不了到年底把家产全部变卖，还上了官府的钱，从此不再沾这生意，外面也开几亩地种田去。
洛阳城周围的闲田多，本地人家，找块闲地开了种粮食也不至于饿死，只是生活过得不如意罢了。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又不用服劳役，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妇人看着对面的酒楼，恨得牙痒痒的：“都是一般卖酒，对面不过是好看一点，有几个小娘子在那里唱曲，怎么客人都巴巴地去？不闲挤得慌吗？”

第28章 唐大姐
看着周围多是倾颓旧园，路边大树参天，少见行人，徐昌对徐平道：“这里太也荒凉了些，怎么会想起在这里买宅子？秀秀没主见，不要什么都由着她。”
徐平道：“她贪这里近国子监，有读书人的文气，且先看看宅子再说。”
徐昌摇了摇头，只好跟着前行。
前些日子徐昌到了洛阳，便就开始忙着置办宅第。徐家买的房子自然是林素娘住，秀秀是住不得的，只好别买一处。本来是徐昌在到处看，谁知秀秀自己看上了一处宅子，今天让徐平带了徐昌一起来看。
这里是属于河南县的陶化坊，与长夏门大街隔着一座永丰坊。这坊也有大户人家，前枢密使王曙的洛阳私宅便在这坊里。当年王曙还年轻的时候，最为寇准看重，把女儿嫁给他，便就住在这里。坊里面还有西京国子监，有咸平年间重修的文宣王庙。虽然国子监里并没有几个学生，到底是有一些文气。
不过这里离着洛阳城的中心有些远，还是荒凉，不少废宅，还有很多闲地被开垦出来做菜园花圃。走在这坊里，路两边颇有些乡野气息。
转运使司衙门在正北边的乐成坊，隔着嘉善、通利两坊和一条东西的建春门大街，相距不远。徐平正是贪这里离着自己衙门近，比较方便，没怎么反对。至于家里的正宅，徐昌选在了更北边紧挨洛河的慈惠坊，是唐时名相姚崇的的故宅，正在谈价钱。
又走了一里多路，秀秀坐的牛车停下，想来是到地方了。
徐平看看前面，一边是一片花圃，间以大片的竹林。另一边一处柴门，透过不高的篱笆看进去，可以看出是一片菜园，菜园尽头是一排五间房屋，也已经破旧了。
与徐昌快步走上前，徐平问秀秀：“怎么选在这里？地方是大，可是太荒凉了些。”
秀秀道：“我看挺好的，有花有草，院子那边还有一条小河呢。”
说完，吩咐随从过去打门。
那是院子？徐平伸脖子看了看篱笆里面，那分明是一处菜园吗，看起来有好几亩呢。
徐昌苦着脸，悄悄拉了拉徐平的衣角，微微摇了摇头。
徐平叹口气，对徐昌道：“不急，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不大一会，柴门打开，一个颇有姿色的年少妇人从里面出来，看看秀秀，施礼道：“夫人远来辛苦，快到里面用茶。”
秀秀看了看徐平，抬步进了柴门。
徐平拉着徐昌，急忙跟上，过了柴门，到了院子，或者说是菜园里。
已经秋天，菜园里没有什么菜，看起来有些凄凉。菜田整理得很仔细，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修得有水渠，水渠边还栽了一片一片的修竹。
这个时候的洛阳城宜竹，不但是数量多，而且在黄河以北都有名气。从卖竹的商人手里收税的竹木务就有几处，每年春笋上市的时节，更是附近几州的商人云集。
穿过菜园，到了正厅里坐下，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使过来上了茶。
喝了茶，徐平问那妇人：“不知娘子怎么称呼？怎么要卖这处园子？”
妇人施礼道：“回官人，民妇许唐氏，人都称我唐大姐。这处宅子是我家长祖上传下来的，因为靠近国子监，又有十亩菜园，且耕且读，分外爱惜。”
徐昌忍不住插口道：“既然爱惜，怎么还发卖？”
唐大姐苦笑：“因为家长去年得了一场重病，不治撒手去了。也没留下个子嗣，我支撑了一年，实在坚持不住，家里又要钱使用，只有忍痛卖掉了。”
原来是个寡妇，徐平心里不想跟寡妇做交易，价钱低了让人说闲话，价钱高了，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值，实在太简陋了。这种地方，自己的庄里多得是，干吗到洛阳城来买？
想了想，徐平问唐大姐：“你把这里卖了，自己住到哪里去？”
“我父母在龙门镇那里有处酒楼，自今搬到那里一起生活。”
“原来你家里是卖酒的啊！”这是自己家里经营的行业，徐平一下子觉得亲切许多。“不瞒你说，我家里也是卖酒的，不过是在开封府。”
“官人误会了，我家里原来不卖酒，本来是在洛阳城里种了一二十亩花田。我阿爹有养花的手艺，攒下了些家财。去年官府看上了那处花田，不知要盖什么衙门，就此失了生计。刚好我要嫁了人，阿爹和妈妈便把家财扑买了龙门镇的酒楼，赖以维生。”
洛阳城内的田地可以开垦，但永不为永业田，碰上官府征用补偿的钱很少，而且不允许不同意。这一点徐平是知道的，心道这一家也太倒霉了些，竟然碰上这种事。
见唐大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平问她：“你们扑买酒楼，生意好吗？”
“本来还好，有些利息。不成想没过上两个月，县里又在路的对面起了一座更新更大的来，扑买出去，我们酒楼便就没什么客人了。”
徐平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不是成心坑扑买的民户！”
“官家的事，谁说得清楚呢——”唐大姐重重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徐平看看四周，这房子连带外面的菜园也不值几个钱，便有心买下来，就当帮帮困境中的这家人也好。至于秀秀住不住，后边再说，闲在这里也没什么。
徐昌见徐平动了心思，忙道：“大姐，敢问你夫家还有什么人吗？你卖了这处宅子，不要以后有夫家的人找上门来闹，事情不美。”
“没了，许家已经绝后了，唉——”唐大姐叹了口气，“你们放心，买宅子时自然有街坊四邻作保，官府里立契，不会惹出事端。”
徐昌暗暗摇头，这周围四邻不是种花的就是种菜的，能作什么保？本来城里的坊廓户卖房子，街坊四邻有优先权，他们不愿买才能卖给别人。这种地方根本就不用问，闲地到处都是，谁会来买这么一处菜园？
（转运使司衙门在不在洛阳按时间经常变动，乐成坊的官衙有时候属西京御史台。）

第29章 孙沔的麻烦
让徐昌跟唐大姐在厅堂里谈价格，徐平和秀秀两人走到院子里。
看着入目一派田园风光，徐平对秀秀道：“这里太过荒凉了些，总让我想起白沙镇的庄子。真是想不明白，你是看上了这里的哪一点。”
秀秀轻声道：“跟家里一样难道不好吗？我就是想跟家里一样。”
“好，你说好那就什么都好。”徐平一边说着，一边与秀秀一起沿着菜园的小路向远处走去，看一看这宅子的格局。
即使是在城里面，这里的土地也不珍贵，菜园里还有大片的空地。不但是有整齐的水渠，还有几处小池塘，其中一个大的有半亩多，周围都是竹林，池边还有一处小木亭。
到了池塘边站住，徐平看看左右的风光，口中道：“这种菜的倒是个雅人。”
“官人不知道，唐大姐的丈夫以前是国子监的学生，颇有才气，据说下一次科举是要发解的。若是中个进士，这一家人就从此发迹了，只是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去了。”
徐平对秀秀道：“原来你认识这个唐大姐，也还以为是她要卖房子才见到的。”
秀秀叹了口气：“唐大姐有一双巧手，以前就在转运使司衙门做些杂活，在衙里帮人缝缝补补，洗洗浆浆，我到了之后认识的。官人，你说一个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为了供丈夫读书，出去做零工帮衬家里，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是挺不容易的，也难为她。”徐平点头，这是他的真心话。那个唐大姐长得不俗，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身贫苦人家，嫁人后能够安于贫穷，确实不容易。女子三不出中有一条糟糠夫妻不下堂，便就针对的这种情况。男人未发迹前，与妻子相濡以沫，妻子含辛茹苦供养丈夫上进，这就是一辈子的感情，自当相守一生。
世人所谓穷书生，其实真正一贫如洗的人家很难出读书人，能够脱产读书的怎么也要有一点家底。就像这唐大姐家，他丈夫还是有祖传的这处房子，这十几亩菜园，才能勉强维持住他读书的花销。但家里人丁单薄，男子专心读书，一切活计都压到了女人身上，这就显得辛苦了。国子监里读书，经常跟同学一起出去诗文聚会，不能太过寒酸，这对一个女人的压力就大了。唐大姐必然是家里雇人种菜，自己再出去做零工添补。这才是底层读书人的常态，说穷还是比大部人过得好，说不穷又过得着实辛苦。
绕远小池塘，顺着水渠一直向前边走去。
徐平问秀秀：“你是可怜唐大姐，才买这处房子吗？”
秀秀笑道：“我可怜她做什么？你当年读书的时候我也在身边，不过那时候一不愁吃二不愁穿，你每日读上三五本书，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受苦的人了。现在想想，比这许家官人不知道强到了哪里。唐大姐这样陪着丈夫，才是贫贱夫妻，一辈子的福气。她只是命不好，等不到自家官人发迹的那一天罢了。”
到了尽头，是一条小河，也不知道是洛河还是哪条河的支流。河不宽，水不深，秋色里水边的芦苇已经开始变黄，洁白的芦花在河面上飞舞。河边的大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就钻出一只翠鸟，闪电一般在水面上掠过，顷刻间就又消失在不知道哪棵大树上。
徐平轻轻拉着秀秀的手，站在河边，看着这景色，一时都没有说话。
以前白沙镇的庄子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庄院东边的小河便也是这副景象。徐平经常带着秀秀在河边玩闹，看着水鸟飞来飞去，看着芦花在阳光下飞舞。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金光。现在想来，那些时光仿如一场梦一般。
徐平捏了一捏秀秀的手，对她道：“这里其实也不错，只是在洛阳城里，这乡野的景色总有些不着调。等我这两天忙过去，便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菜园改成菜圃，种些花花草草的，牡丹什么的，再植些修竹，便也就过得去了。好不好？”
秀秀摇了摇头：“不好，我喜欢这里，就喜欢这个样子。”
徐平笑笑，没再说什么。未来是个什么样子，还是由时光慢慢来改变。
回到厅堂里，已经不见了唐大姐，连那个小女使也不见了，徐平问徐昌：“怎么，主人家这便就走了吗？我们又不急着过来住。”
徐昌道：“已经交割过了，她还在这里干什么？该收拾的她早已经收拾好了。这里到龙门镇还有些路，不早点走，到那里天就黑了。听说，她们家在那里的酒楼很冷清，这个唐大姐过去，多少是个帮手，省了雇人。至于房契，过两天再到河南县去办。”
徐平看看四周，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以后就是自己在洛阳的家了？好像一切都太过草率，这里五间旧房，一片菜园，也着实不像个家的样子。
秀秀走上前，到刚才唐大姐坐的椅子上坐下，突然笑道：“都说洛阳的女儿家跟其他地方不同，最有主意，家里事情也能做主。这个唐大姐做事如此爽快，倒是不虚。官人，你看这里也是一张椅子，也只有在洛阳才会如此。以后我便坐在这里，如何？”
“好，只要你喜欢，坐到另一边去又有什么！”
徐平笑着，与徐昌一起四处看房子。
刚才唐大姐在的时候，家主的位置是空着的，那是给她逝去的丈夫留的。不过她坐的地方，也与对面一样放着一把椅子。
北宋女性一般都不坐椅子，就是在家里也一般坐杌子，历史上南宋陆游还感叹过，到了南宋妇人也开始坐椅子了，再没有北宋时期那么规矩。惟有洛阳是例外，这里男人什么时候开始坐椅子，女人也同时开始坐了。河南府是后来两宋理学兴起的地方，但同时也是女性地位最高的地方，历史便就是这么不规矩，总是在矛盾中迸出火花来。
留守司衙门的后衙，孙沔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听着家里的知院主管说着事情。
知院道：“官人，我听人说，那个唐大姐把在陶化坊的宅子卖给徐都漕了，会不会出事情？唐大姐性子烈，必她在都漕面前乱说！”
“说什么？说我看上了她？”孙沔冷哼一声，“她的丈夫又不是我害死的，我还怕她到转运司衙门告我不成？一个寡妇，又没有子女拖累，我名正言顺地找人去做媒，要纳她做个外室小妾，难道还犯了王法！河南府不是其他地方，我这留守司通判可不是地方的监当官，没有不许在地方娶妻纳妾的说法，就是闹上朝堂，我也不怕什么！”
“官人说的是。不过，唐大姐卖了宅子，手里有了闲钱，到年底把扑买的钱还上，我们不是白费了心机？龙门镇里起那座酒楼，可是花了不少钱。”
“哼，陶化坊那里的宅子五间破房，十几亩菜园，能卖几个钱？这里不是京城，京城那里是寸土寸金，西京城里的宅子可不值钱！唐家老儿扑买酒楼一年，正经生意只做了两个月，他有多少家产都得搭进去！有时间你到龙门镇去一趟，让那个扑买的衙门——叫什么来着，多上上心，最好让唐老儿的酒楼一个客人都没有！”
“小的明天就去。官人已经花了大把钱下去，没个结果可就亏得大了。”
孙沔直起腰来，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这个徐平来，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那扑买新盖酒楼的，赚了钱还敢自己收起来不成？等到年底还不是得乖乖地给我送来。现在徐平新官上任，必然盯得紧，又看我不顺眼，这钱是不能收了。可惜！”
知院忙道：“那其他家呢？城里的分司官，好多家都是每月要送些钱来，我们是收还是不收？这些人不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收，不收我吃什么！对了，你也买些礼物，什么时鲜果蔬，鱼鳖虾蟹，没事的时候跟那些人家走动走动。同朝为官，家里平时礼尚往来总不犯法。”
“官人说的是，这样别人还能说出什么来？”
朝里的卿监官，可以在洛阳分司，按徐平前世的话说是衙门的洛阳分部。不过没有任何职事，只是拿俸禄罢了，惟一的工作就是参加各种祭祀，以及五日一次的大起居。
大宋初立国的时候，分司官是一种优待，官员老了洛阳分司拿着俸禄养老，这也是为什么洛阳城里高官宅第众多的原因之一。后来，官员的待遇上升，致仕之后从不领俸禄到领半俸，最后领全俸，这分司官便就再没有一点优势。到了这个年代，分司洛阳已经成了对官员的一种惩罚，相当于闲置，政治前途基本葬送，比降职外任还要重一些。
这些分司官是由留守司管着的，孙沔官不大，可掌握着不少高官的前程。分司官的政治前途基本完蛋，但总有各种原因再起的，只看自己会不会来事。每五日大起居，拜表有时候是由驿站送到京城去，有时候是专门派官员送去。这是一次见皇帝的机会，还有野心的分司官们盯得紧。就为了这个机会，孙沔一年就收不少钱。
原则上讲，留守司不是地方衙门，而是属于中央朝廷的一部分。比如西京国子监、御史台和司天监等都在留守司下，这些官员都不是地方官，大起居本来就是朝官做的事。这样一个在地方而不属于地方的衙门，凭空多了许多机会。孙沔在河南府管的事情少，但是实权却不小，最少对官员来说，他留守司的身份比河南府的身份重要多了。

第30章 斥责
龙门镇酒楼的后院里显得有些冷清，月光从院中的大树枝叶间洒下来，斑斑驳驳。旁边房子里的灯光如豆，虽然昏暗，却有一种温暖。
唐妈妈看着里里外外收拾的女儿，叹了口气：“大姐，既然已经搬了回来，就把女婿忘了吧。女婿是个好人，只是太过没福，你们没这一世的姻缘。”
唐大姐随口道：“忘了又如何？不忘又如何？总之是没有这个人了。”
“没了就没了，我们向前看。你年不满二十，正是好时候，再找个好人家又不难。”
“妈妈说这些做什么？有闲心思，还是想着怎么让酒楼的生意好起来。现在已经是秋天，离着年底也没几个月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如何面对官府催账？”
唐妈妈道：“你不要为这些事情操心，酒楼自有我们两口儿。再者说了，你是嫁出去的人，追账也追不到你身上，我们无非拼着把家产变卖了就是。女儿我跟你说，不管是以前的嫁妆，还是这次卖宅子的钱，都要收好了，那是你自己的。将来再嫁人，这就是你的倚仗，手里有钱，可以挑丈夫，将来在家里说话也有底气。以前啊，朝里两位相公，还争着娶一个有身家的妇人呢。手里有了钱，连朝里的相公都抢着娶，可想这钱多重要。就是现在，嘉善坊里的任官人，可是在朝里做过盐铁副使的，他家里的夫人还不是再嫁的。”
唐大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盐铁副使，今天买宅子的以前也做过盐铁副使，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实在想不出在朝里是个什么大官。
两相公抢寡妇是指张齐贤和向敏中，当时一个寡妇有十万贯嫁妆，两个人争着要娶进门，贪那钱财。闹得不可开交，官司打到皇帝那里。不过这两人虽然都做过宰相，但也都带过兵打过仗。文人带兵正是起自张齐贤，向敏中则与寇准一起主持了澶渊之战。这个年代只要带过兵任过武职的，在别人眼里礼仪上便就从宽要求。
嘉善坊在陶化坊南，两坊紧邻，那里有任布的宅子，徐平初回京时候的盐铁副使。他也是丧妻之后娶了一个有钱的寡妇，不过好像过得并不愉快。
见唐大姐不说话，唐妈妈道：“大姐，你听妈妈的话，女人的好时候没有几年，你可千万不要不当一回事。乘着现在年轻，花骨朵一样的人，找个好人家，一辈子有个着落。我听人说，城里有个官人对你有意，是也不是？”
唐大姐冷冷地道：“妈妈什时候见过洛阳城里有未娶的官人？”
“什么未娶不未娶的，大姐，你也是嫁过人的，不再是黄花女儿。只要人合适，就不要讲究那些了。嫁个官人，哪怕是做妾室，也不委屈了。”
“妈妈只知道嘉善坊里有任官人，那知不知道那里还有一位李中丞？曾经做过河南府知府的。他夫人不能生养，娶了个外室生了个儿子，因夫人厉害，一直养在外边。后来夫人再三说要自己抚养，才抱回家里，大宴宾客。你猜怎么着？他夫人就当着宾客的面，把那孩子活活在柱子上撞死了！丈夫的亲生骨肉商且如此，何况一个外室小妾！妈妈，你但凡是为我好，这些话不要再提！你女婿的尸骨未寒，我本该守孝三年，就是不拘小节，难道我连一整年都守不过去？”
李及曾任河南知府，因河南府衙在宣范坊，与嘉善坊正东正西，他也在嘉善坊买了宅子。河南知府任满，入朝为御史中丞，卒于任上。李及的夫人不能生育，又极善妒，把小妾生的儿子活活摔死。李及从此无后，过继侄子继承香火。
这事情过去不久，当时在洛阳城传得沸沸扬扬，唐妈妈听女儿说起再不说一句话。
法律上正妻是丈夫所有子女的母亲，父母打死儿子到底怎么算法律上也没个说法，这事情最后不了了之，着实让人心寒。
外室的妾还有人身自由，只要丈夫真心相待，过得不会太差。怕的就是子女，因为他们的母亲是正妻，亲生的母亲无法掌控他们的命运。
唐家老两口只看见一些有钱人的外室过得和和美美，却不知道他们的子女在家里经常会受虐待，觉得女儿给人做妾也没什么，唐大姐显然不是这么想。再者说了，孙沔她也见过，也听说过他的为人，自己好人家出身，是绝不会给这种人做妾的。
与此同时，对面的酒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丝竹不绝，到处都是欢歌笑语。
一处小阁子里，几个歌女调着管弦，低声而歌。对面珠帘垂下来，看不清里面情形。
孙沔的知院坐在帘后，看着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懒洋洋地道：“有些日子没来了，你这里生意倒是越来越红火，进账不少吧？”
中年人陪笑道：“都是童主管栽培，小的一家都感念主管恩德。”
“嗯，你知道就好。这样一处酒楼，在我们官人那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对于一般的人家，可就能挣来金山银山啊！啊，你说是不是啊——”
“主管说的极是！洛阳城里，有几个人比得上孙通判一句话！他的手里，不知道握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一座酒楼算什么！主管，今年生意委实不错，等过些日子，我打些金银首饰给通判送去。通判的姬妾，总不能太过寒酸了。”
“免了，我家官人帮你，可不是为了那点钱财。”这句话一出口，童主管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怎么可能不是为了钱财？孙沔最爱的就是钱。不过现在转运使就在洛阳城里，新官上任盯得又紧，不敢随便落人把柄。“你心里知道，我家官人为什么要在这里新盖一座酒楼。这酒楼盖起来，只有你家里得到好处，你又不是官人的儿子，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中年人忙道：“小的虽不是通判的儿子，可比儿子还孝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还用吩咐？我看你是赚钱多了脑子糊涂了吧！得了好处，就该时时想着要为我家官人做事，不然凭什么带挚你！你这几个月，难道不知道在这里干会么？！”
见童主管的声音陡然间高了起来，中年人一脸惶恐：“主管且息怒，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从我这酒楼开起来，对面唐老儿的酒楼便就没有什么客人。只有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穷苦力才到那里讨碗酒喝，这老儿今年肯定赔掉家底。”
“光赔掉家底可不够，要这老儿把一家老小都赔进去才合我家官人的意。那老儿有一个女儿，新近没了丈夫，你不会不知道吧？”
“小的知道，不就是唐大姐的丈夫没了，才在这里起了这座酒楼吗——”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我跟你说，我家官人能让你发财，就能让你倾家荡产！你今年，一定要让对面唐老儿把一家的身家性命都赔进去，不然，来年过那种日子可就是你了！——知不知道？！”
中年人不断地搓着手，小声道：“主管，这事情可有些难了。那老儿一向谨慎，扑买酒楼的时候就算好了，哪怕赔上一年，也无非是把家产散光，怎么会赔上身家性命呢？主管你看要不这样，找找河南县的人，把那老儿的扑买文状改为三年。他一年赔得起，三年难道还能赔得起？如此一来，主管让他干什么他不就得干什么！”
童主管冷笑：“你想的好事情！现在新的转运使上任，我家官人怎么敢这么做？你是想着在这里赚上三年钱吧？再者说了，就是事情能成，三年后我家官人也任满了，那个唐家小娘子要让给谁去？费这么多力气，倒是便宜了别人，你是猪脑子啊！”
“主管怎么这么说？唐大姐年不满二十，等上一两年，也还是青春年华。通判就是任满了，也尽可以带到新上任的地方去，要耽误了什么？”
童主管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桌子：“唉呀杜二，我发现你这脑子还真是不好使，小时候被驴踢过吧？我家官人游宦各地，看上哪里的小娘子就带回家，那要建多大的宅子？你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怎么就不想点人该想的事情呢？”
中年人一惊：“主管的意思是——”
“这你还不明白？我家官人一个人在洛阳城为官，夜晚寂寞，想找那唐家小娘子陪一陪，难道要陪一辈子？等到年底，是因为我家官人一向奉公守法，不会去做那违法犯科的事情，只好强忍寂寞，知不知道？我告诉你，要是到年底还办不好，你就好好想一想自己一家的后路吧！听没听人说过？世间重役，无过于里正衙前，结果你当个衙前，还捞到了这种好事情，不知道是上一世修来的福报，要好好珍惜？要是不珍惜，来年便就让你知道知道，衙前为什么是世间重役！不让唐老儿倾家荡产，我便让你倾家荡产！”
见童主管声色俱厉，杜二满脸土色。真要得罪了眼前这个人，他可比唐老儿惨。
唐老儿到底是个平民百姓，收拾他为了不落下把柄，总要想点手段。自己现在当着衙前差役，连这些手段都不用，合理合法的就可以收拾了。只要让自己押着官物沿着黄河去一趟陕西路，孙沔有无数的手段让自己生不如死。
拿人的手短，现在杜二也是骑虎难下，如果不按照童主管的吩咐，自己就要替唐老儿一家挡灾了。就像童主管说的，唐老儿又不是自己亲爹，凭什么？
可要怎样让唐老儿破家，总得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第31章 牛官司
“二郎二郎，我等你好久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到？你看太阳都那么高了！”天津桥附近三司铺子前，喜庆伸着脖子看着前面赶车来的孙二郎，高兴得直跳脚。
前面彭三叔停下驴车，孙二郎从车上跳下来，飞跑到喜庆面前，笑着道：“我也想你得紧！不过我家里离这着实可不近，来一趟可不容易呢。”
喜庆拉着孙二郎的手，对他道：“走，我请你吃一碗冷淘。现在秋老虎，天气还是热得很，吃起来正好。再过几天，只怕就不合适吃了。”
“不急，先把货搬了。”
喜庆哪里肯，拉着孙二郎只顾走，口中道：“急什么，回来再搬就好！这个时候，你总得在城里住一夜，又不能马上就走的。”
孙二郎回头向彭三叔打了声招呼，欢天喜地地随着喜庆去了。
彭三叔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离去，把驴车赶到铺子旁边，把驴卸了，拴到一边木桩上饮水。转身看看，见一边的小酒铺只有几个人，慢悠悠地转了过去。
郑州虽然前段时间也开了三司的铺子，但里面的货物不全。特别人是穷苦人用的日常用品不多，河阴满县的买卖社，要进货还是要到西京洛阳城来。
每过一个月半个月，大家把要进的货物列了单子，轮班排着一家到西京进货来。穷苦人家反正路上也不多讲究，驴吃的草料是自己带的，干粮是自己带的，现在这天气，甚至基本不住店，晚上展开铺盖在车上就睡了。跑一趟只是花的时间多，路费倒是费不了几个钱。从三司的铺子进了货物回去，各家分了，也能卖上个把月。
买卖社不以赢利为目的，都是入社的人轮班在里面做事，按时间算工钱。到手的工钱不多，仅能够补足自己耽误的农活罢了。吸引人入社的，是按照交易额定期分利润，实际上每个人都是以成本价获得那些货物。
自然经济形态下，对于农民来说，货币稀缺。这不在于钱发行得多少，而是交换对于农民来说成本太高，宁可使用物物交换的形式。这些买卖社收了社员的实物，一些土特产一样运到三司铺子里来卖掉，换回自己的生活必需品。
这便是供销社系统存在的意义，在商品经济还不发达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把社会的方方面面用尽量小的成本纳入到商品经济中来，把交易成本压到最低。等到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专业的商人效率超过这个系统，这个系统也会自然而然地消亡。
到了酒铺里，彭三叔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烈酒，要了一小碟咸菜，小厮摆在桌子上。
端起碗来，彭三叔闻了闻酒香，轻轻抿了一口，陶醉地闭上眼睛。
日日夜夜都在地里劳作，完工之后喝上一口烈酒，解去一身的疲乏，实在是世间最美好的享受了。可酒是粮食酿出来的，粮食是农人的命根子，种地的人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酒。只有年关大节，几家合伙酿些私酒，混浊不堪，也没什么酒味。至于店里卖的那些官酒，除了不务正业的闲汉，哪个舍得去喝？
三司铺子里卖的白酒，酒味又浓，价钱又便宜，这才是庄稼人喝的酒。现在买卖社里都有这种酒卖，有人馋了，随便抓把粮食喝上一小碗，晕晕乎乎地就回家睡觉去。这是自己人的买卖，真正的酒鬼，大家也不卖酒给他。
彭三叔喝着酒，就着咸菜，享受着属于自己的这幸福时光，等孙二郎回来。
二郎年纪小，人又老实肯干，还跟铺子里的喜庆是朋友，现在是买卖社里惟一的长期雇员。就是轮到别家到西京城里进货，也会特意找他跟着车。
乡下的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每个人在这平平淡淡中，寻找自己的快乐。
孙二郎和喜庆在天津桥头冷淘摊子的小桌上，轻轻拨弄着碗里的凉粉，快乐地品评着这食物的味道。他们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城中的一切都显得新鲜吸引人。
吃了一会，喜庆对孙二郎道：“二郎，过些日子我们要在建春门内开间新铺子，郑主管要带着我过去呢。以后，你便就到那里进货，少走好多路。”
二郎想了想，问道：“那里是小铺子吧，货物全吗？”
“我们兄弟之间，你要的货物自然会早早给你准备好，怎么会不全？”
“那好，以后我们住在那里，也便宜许多。喜庆，我每次从建春门走，看那里有些荒凉，你们怎么会到那里开铺子？”
“这我哪里清楚！这次盐铁司的刘判官到西京城来，住了几天便就定下来。听说在西京城里卖的棉布，都在那个铺子里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两个半大孩子，哪里能够清楚这种事情，他们也没有兴趣，两句话带过，便就说起各自这段时间遇到的奇人异事。
到建春门内开铺子卖棉布是徐平定下来的，是对西京洛阳城的产业布局。洛河从西面流入城内，从东边出城。因为要在上游筑坝，出城的地方水流平稳，是徐平规划下来的水力纺纱等工业的聚集地。纺纱在那里，织布自然也在，那配套的裁衣等等也就要在了。
不选东水门开铺子而是选在建春门，是因为建春门正当向东的大道，而且那里闲田众多，适合大规模的工商业。历史上后来文彦博在洛阳，曾经在建春门内买地几百亩，建起了一座名园，可想而知那里闲着的土地有多少。
现在棉花的种植、纺织都还在规划，初期先聚集一批民间的制衣业过去。棉布还算是新奇，而且价格不高，对于制衣业来说，正是赚大钱的时候。在建春门那里开间铺子专门卖棉布，必然会吸引商家到那里开店，算是形成一个新的商业中心吧。
转运司衙门的后衙，徐平拜了茶，问贾昌龄：“提刑，本是说耽搁一天，怎么最后耽误这么多日子？你看，几个大州的知州都已经回转了，你才到城里。”
贾昌龄叹了口气：“快不要说了，待在官廨里不出来也没有事情，一到地方，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案子。父老百姓拦着，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一边说着，贾昌龄一边连连摇头。
这次到洛阳来，他是与知州赵贺一起从邓州出发的。结果因为有案子纠缠，被赵贺落下得越来越远，最后他到了洛阳，赵贺都已经离开了。
因为现在的提点刑狱不带劝农使，什么修河之类的事情与贾昌龄无关，他也并不怎么关心。之所以一定要到洛阳城来，是因为徐平新官上任，几司的长官总要碰一下面。
转运使司和提点刑狱司都有对地方官吏的监察权，都可以称为宪司，这是与安抚使司最大的不同。宪司的主官每年都要巡遍治下各州县，以京西路之大，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必须要合理分工。徐平除了要接下前任王雍没巡视到的地方，还要跟贾昌龄商量好下年两司分别巡视的地方，两人加起来把京西路的各州走遍才算完成任务。但另一方面，宪司主官又要求在任内治下的各州都要走到，所以每年分的州县是不同的，必须商量。
说会闲话，徐平问贾昌龄：“怎么会有这么多案子？我也在地方多年，很少见这种情况啊。难道，京西的百姓也喜讼？”
贾昌龄摇头：“不是，京西百姓算是顺民了。说起善讼，都漕什么时候到江南两路去为官，那才知道什么叫案子多。京西路位于天下之中，百姓大多温和。这一次出来之所以碰到的案子多，还是因为闰年。”
“哦，此话怎讲？”
“不是编闰年录吗，各地重分户等，就为了这件事情，各地诉讼到现在还没平息。”
徐平点点头，户等直接关系到平民百姓的税赋差役负担，每到闰年，民间各种花招百出。为了降一户等，违法犯科的有之，闹出人间惨剧的有之，确实比往年乱。
贾昌龄道：“我从邓州来，都漕知道，那一带的牛多，农户没牛，便就种不成田。牛价不便宜，便就有大户人家，与人虚立文契，把牛假卖给贫苦人家，以立文契。结果等到闰年录编过，户等定了下来，便就有人家把虚契作为实契，不还牛了，这种官司太多！”
牛也是要折价算入资产，计入户等之内的，所以在京西路，很少有人家专门养牛，都是从荆湖路大批量买来。这里的人只养能够役用的成年牛，小牛是很少养的。荆湖两路因为还没有开发，有大片的草地，那里的人家都是把牛放出去，等到要卖的时候再到野间去抓，没有户等的问题。再加上有大量蛮族，他们也不按律法入户等。
邓州离荆湖路不远，那里贩来的牛也多，甚至有专门养牛租给别人的。每到闰年，关系到的牛的官司层出不穷。

第32章 五等户制
徐平叹了口气：“牛如此，还有河南府附近的桑田也是如此。最近州县来的文状，说是不少地方因为桑树入户等，民户伐桑种田，粮丝两失。”
各路甚至各州对户等的标准不一，同样的家产，在开封府可能就是下户，享受免差役的待遇，到了京西路可能就成了中户，河东路就成上户了。反正差役就是那么多，官府是无论如何也要分下去的，承担差役的上户和中户必须保证一定的数量。
感叹了一会，坐在一边的李参突然道：“真要说起来，牛入户等确实不对。既然农具已经免了税算，为什么耕田的牛不可以不入户等？这应该是劝课家桑啊。”
“不独是牛，还有马、驴、骡、驼等各种役畜，入户等都是不利的。这些日子我也在想，一些物产，是不适合算进户等资产里去。乘着这两天有空，不如我们商量一下，哪些应该在算户等的时候单独出来。物产还是要计，只是算户等的时候不计入。”
徐平说着，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大州的知州都已经回去了，徐平留下了几位通判和汝州、蔡州和唐州的知州，要商量后续的营田事宜及三司铺子的事务。大臣任知州，一般都不会敢这些杂事，他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
天下的赋税差役，与户等息息相关，这是晚唐五代以来形成的新局面，不但与以前不同，实际上也与宋后不同。两宋不抑制土地兼并，甚至有的地方鼓励土地兼并，都与这一政策有关。只有中上户的数量多了，地方政府才能征收更多的财力、物力和人力，下户和客户再多，那也是游离于官方财政之外的。
两税是按土地征收，是属于朝廷的，由三司统一掌管。但还有额外的支移和折变，地方不同，数额不同，就与地方有关了。支移和折变的原则是“先富后贫，自近及远”，实际上是落在上户和中户身上。再加上种科配时估，大多都是采用的相同原则。
所以地方上热心于土地兼并，上户越多，就越是增强了地方官府的权利。但对于百姓来说，则千方百计地降低自己的户等，差一户等承担的官方义务就有巨大差别。所以富户们到了临界点，不买地，不养牛羊，甚至不种桑树，有的还故意不盖大房。
乡村户分五等，一般来说，一等和二等是地主，财产多寡不同。三等户位于中间，既有地主也有富裕的自耕农，四等和五等户就是贫穷的农民了。这五等户都是在地方上有资产的，为主户。再之下，一无所有的雇农则为客户，不计入五等户之内。当然，官方统计地方户口，主户和客户分列，但说到地方人户，则就是两者相加了。
租庸调制崩溃之后，代之而起的是对百姓的资产征税，针对耕地的两税，实际上是一种特殊形式。资产越多，官府征收的税越重。这资产并不仅仅包括占有的耕地，还包括住的房屋、墓地、水渠、渡口以及磨房等等各种资产，各地有细微差别。甚至住的房屋，有的地方会细算到有几根梁、多高多大、用了多少瓦等等，相当繁杂细密。
显而易见，实行五等户制官方是不可能抑制土地兼并的，土地越是集中，越是利于官方征税赋安排差役。上等户越多，地方官府治理地方的能力越强。这一点，与宋之后的土地兼并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五等户制是在制度上消除民间的贫富差别，但在实际操作中地方官府会尽力扩大贫富差别。没有五等户制，只实行两税，制度上会鼓励贫富差别，官方在原则上则抑制土地的兼并，尽力保证减小贫富差别。理论上说，穷人越多，地方官府的施政能力越强，在具体施政上当然会尽力保证有更多的小农。
事实证明，官僚的节操和施政能力与制度安排的影响力完全不是一个级数，任何时期制度导向的影响力都是远远超出官府的实际操作能力的。两宋民间对土地一直不热衷，到了最后的岁月，甚至把天下的耕地全部收归官有，也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便就是有五等户制在上面压着，平民百姓并没有疯狂聚敛资产的劲头。
徐平前世历史学得一般，对这一时期的五等户制一无所知。到了这个世界，自己家在白沙镇是第一等的大户，父亲徐正到处使钱推脱一等户该承担的差役，如里正和衙前，这才有个初步的认识。后来中进士做官，到了地方才算了解这一制度造成的影响。但邕州地处边陲，又是蛮族地区，认识得还是不够深刻。
直到进了三司，真正掌管财政，才算是对五等户制有了清醒认识。总的来说，租庸调制、五等户制和纯粹的两税制，对民间经济有完全不同的影响，不能一概论之。
徐平作为京西路的转运使，有权在本路对五等户的标准进行微调，他现在考虑的，是怎么利用划分标准，促使民间资本向自己希望的地方集中，而不要沉淀下来成为无用资本。
牛和农具便就是一个例子，把牛和农具计入户等资产里，农户便就没有养牛买农具的积极性，用到的时候候宁愿去租。这也是地方州县有大量官牛和农具的基础，不愁租不出去，而且还可以利用自己手里掌握的这部分资产，推行一些特定的政策。
哪些不计入户等资产，哪些减少占的权重，哪些要加重权重，可以从制度上调节民间资本的流向。比如牛计入，而驴不计入，则民户肯定会多养牛而少养驴，其他的一些生产资料可以据此类推。这种效果，是靠官员具体施政所不能达到的。
赵諴也道：“委实是如此，每到家耕时节，民间缺牛，为此引起的纷争不可计数。而官府手里的耕牛，又被主管的官吏赖此为奸，不独收受贿赂，而且伤害民生。不如牛不计入五等户的划分之内，劝民养民，省多少麻烦。”
徐平想了想，对在座的蔡州王质、唐州王贽和汝州的赵諴三位知州，以及孟州的李参和郑州的卢革两位通判道：“到底有哪些不宜算入五等我户的资产里，你们每个人都写份书状来，转运司参详。对了贾提刑也可以说一下，民间纷争最多的是什么，统一考虑。”
说完，又对杨告道：“你行文各州县，让他们也同样写书状来。乘着这次闰年录刚刚编完，大家的印象还都深刻，把这件事做了。我说几个原则，你们记下来，合不合适也可以提不同的意见。一是土地是重中之重，自然是第一项。但是种粮食的土地是一种，最好由转运司参详地方州县的意见，定下一个价格来，不要到了时候按粮价去估。再一个各地水土不同，官府又劝勉农民种一些作物，是不是可以打一个折扣？如此一来，可以让百姓主动地种一些合适更好的作物。而不种粮食的，如何去定价？比如桑田、芦苇荡、竹林、藕田以及养鱼养虾的这些，怎么去折扣甚至免掉。也是一样的原则，定个价下来，不要到了时间按市价让官吏去估钱数，让他们上下其手。”
赵諴笑道：“都漕如此做，是利民的好事，只是有些不容易。”
“就是不容易，才要由我们做啊。若只是安坐官衙处理些杂务，又怎么显出谁是能吏来呢。今年冬天，我要主持修河，同时把这件事做了，也显得我能干事。”
想到这里，徐平又道：“对了，乡村民户定户等，其他也一并考虑，这次都定下来。比如房子该怎么计价？我听说有的地方，定户等的时候，到民户家里数房梁，甚至看窗户用了多少木材，这不是胡来吗？依我之见，定一个简便易行又合理的规例出来，让各地按规例做事。乡问的水渠、磨坊、渡船及水井等等要别立规条，不要按着造价去算进百姓的户等里，那样谁还去建这些？不能不算，又不能那样算，同样要立规条出来，劝谕民间。”
几个人一起笑道：“都漕说得不错，渡船最是无谓。本来是方便百姓出行的，结果却要算用了多少木材，花了多少人工，一起计入户等。现在一般地方，都没有民间渡船了。”
徐平点头：“定户等是个精细活，一定要用心考虑周全了，才能利国利民。如果只是让公吏一味胡来，每到闰年地方上都要折腾一次。”
“至于城镇的房廓户，也要别立规条。以前房产是第一大宗，这自然不错，但算得太过复杂，也尽量简化下来。比如城里分坊，哪个坊的地价高一些，哪个坊地价低一些，相差不会太大。还是把地价作为最主要的，做起来简便一些。最多分个几等，特别华丽的那些多算一些就是了。有的房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租出去收租钱，或者为店铺，这些算起来与住房自然不同，也要立规条。至于各行各业，最好都有规条出来，家里开质铺是一个算法，开茶铺又是一个算法，客店当然也应该有不同。不仅仅是按着一年赚多赚少算，还要把官府鼓励百姓做什么，不希望百姓做什么，这些统统都算进去，以为奖惩劝谕。这些都要立规条出来，一个原则，尽量不要让办事的公吏随心估计，而是有个准绳。”
公吏上门做这些事情，你好酒好肉招待是一回事，只能端出一碗清水是一回事，有的时候就靠他们的一张嘴。施政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高素质的官吏不是没有，但只能在一时一地，长久看起来是不可能做到的。尽量减少他们的主观意识占的份量，以客观的标准为主，虽然不能完全做到，总得有这个意识。
见众人都不说话，徐平笑道：“唉呀，说起坊廓户分户等，那可比乡村五等户麻烦得太多。分十等还是十二等，各地不同，按多少钱划，各地不同，物产怎么折钱，那就更加不同了。洛阳城是天下第一个划坊廓户等的，说明什么？说明这城里，不分户等官府根本无法施政。所以说，对西京这个坊廓户的分等尤为重要。按我所想，坊廓户的分等，也要遵循一个原则，就像乡间把牛、驴、骡等单独划出来差不多的意思。能够赚更多的钱，给官府交更多的税的，可以算的少一点，坐吃利息的，算得多一点。”
见众人有些迷惑，徐平又道：“钱，为什么是钱呢？是因为能生出更多的钱来。你看乡间小农，他只指望着地里的粮食，便就不爱用钱，而城镇人家，离了钱寸步难行，那就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么说吧，同样一家铺子，一家是裁缝铺，一家是质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裁缝铺会雇人做衣服，赚了钱会雇更多的人，会做更多的衣服，是不是。质铺就不一样了，赚再多的钱，他也不会去多雇人，因为没用啊！那些多出来的钱，无非是被主家吃掉喝掉，更离谱的是在家里藏起来，这钱不就是白赚了吗！所以，裁缝铺这种和质铺这种要有不一样的算法，才能让收的税越来越多吗！至于房子就更是如此了，就要算得重一点，是不是？你算得轻了，都去买房子，房价一天天推上去，有什么好处？无非是贫苦人住不上房子，那钱还在房子里成了死钱，不能生钱了。如此种种，必须要通盘地仔细考虑，才让地方上越来越好，不至于繁盛一时，你们说是也不是？”
只有流动起来的钱才有资格称为资本，这流动的钱，进入商品经济的生产环节了才真正成为资本。对商品经济来说，单纯看钱的数值意义有限，要看参与进商品经济循环的钱的数量，那才是有效的。
借着五等户制，让钱不要沉淀，尽快地流通，是徐平想做的。

第33章 有钱才好
与喜庆把碗里的凉粉吃完，孙二郎抬着看着天出了一大口气：“好吃！”
“那你下次来，我再请你吃！我跟你说，冷淘这好物，京城都没有这里的味道！”
喜庆一边着，一边站了起来，摸出几个铜板，给了铺子主人。
两个人拉着手，蹦蹦跳跳，喜庆道：“我们去看看天津桥，有时候能在桥下河里看到鱼呢！天津晓月是西京城有名的风景，可惜你来的时候不对，见不到。”
到了桥上，两个人趴在桥的栏杆上看下面的洛河水。此时已到深秋，河水显得更加清亮，更加冷冽，好像也不那么活泼了。
孙二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大石榴塞到喜庆手里：“给你，尝一尝我们河阴县的大石榴。这是贡品，可好吃呢！”
喜庆接过来，一个小心收好，要带回去给郑主管，自己拿着一个慢慢剥着。
孙二郎叹了口气：“三司的铺子里收土产，可惜不收石榴啊这些水果什么的。要是收的话，每年我们那里能摘好多呢！现在多的卖不出去，吃不完都烂掉了。”
喜庆品尝着口里石榴籽的甘甜，含糊不清地对孙二郎说：“你急什么？我听说，下年就有可能收一些新鲜的果蔬土产了，不过都要不容易烂的，像是竹笋莲藕之类的。石榴也不比那些差了，应该也会收吧。”
“要是收就好了，你不知道，乡下人没什么卖钱的东西。养几只鸡，还要一个一个攒起来，换点颗盐针线之类的。我们这卖东西的小铺子，要不是不赚自己人的钱，也是办不下来的。要乡下想攒几个铜钱，那是千难万难。”
喜庆笑嘻嘻地道：“可以卖粮食啊！我才不信，你们每年收的粮食都吃掉，总有一些剩下来的。多余的粮食卖掉，不就可以换来钱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若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哪个种地的会舍得卖粮食！喜庆你不知道，粮食就是农人的命根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卖的！在乡下，遇到天涝天旱，虫灾雹灾，还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全靠着那点粮食活命呢。乡下比不得城里，你们城里人实在饿了，随便打点零工也可以买点米煮来吃。灾荒年景，乡下地方只有等着饿死，你既找不到地方去赚两个铜钱，也找不到地方去买米。唉，不存粮食谁活得下去？我家里都算是过得节俭的，今年天旱，还不是一样要逃荒？”
喜庆是城里人，印象里都是没钱了便想办法去赚钱，赚了钱可以买吃的，可以买到想要的一切，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乡下是个什么地方？在他想来就是满地的粮食，有河有池塘可以捕鱼玩耍，至于那里的衣食住行是怎样的，他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钱在乡下是没有用的，粮食才是万能。
两个人在天津桥上玩耍了一会，尽兴了才回到三司的铺子。
看到旁边的驴车上堆着的货物，喜庆吃惊地道：“怎么这一次进这么多货？出了什么事情？二郎，是你们那边人突然多起来了吗？”
“当然是啊！你还不知道？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开挖引洛入汴的水道了，我们那里要多好多做工的人。他们总是要买东西的，我们自然是要多备一点。喜庆，这一次如果做得好，我们那里的人就可以过个好年了。等到年节，手里有了钱，可以买好多以前不敢买的东西。我爹说了，只要年底手头宽裕一点，要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呢！”
“好，好，好，二郎，你还是几个月前我们见面时的那身衣服，破了旧了，早该换了！”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恹恹地滑向西山，红红的霞光笼罩住西京城，天津桥下的洛河水泛着金光。秋天已经来了，但世间还依然是暖暖的。
从十月开始，引洛入汴的水道便就要正式开工了。大量的厢军和民夫将会调往黄河岸边，在广武山和河道之间挖出一条水道来。大量人员的突然聚集，管理不好对当地就是一场灾难，管理好了就是一个机会。
徐平给陈尧佐拨了大量的现钱，一应开支，全部使用现钱，不许用折支。京西路零星的也有铜矿，数量不多，也没有铸钱监。徐平正在派人勘查境内的金、银、铜资源，看有没有建一处铸钱监的可能。虽然说这些山川矿产，都是天子私财，理论上要入内藏库，但总有折衷的办法。比如用其他物品代替，而把钱留下来。
如果能够建起一处铸铜钱的监务，再加上铸的小铁钱，转运司手里的现钱就会充裕起来。有了现钱，才能做很多的事情，没钱总是不行。
商品经济不发达的年代，纸币只能是补充，广大的地区还是要以实钱为主。尤其是民间的小额交易，一下子就过渡到纸币根本不可能。而实钱过重，这个年代的交通水平，运输成本是很高的。本地铸造的钱越多，相应的商品经济也就会越繁荣。
由于流通过程中的现钱不足，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都大量使用实用折变。折变一次就增加了一次的交换成本，对商业来说非常的不经济，所以但凡可能，徐平都要求治下使用实钱，避免折变。这样好是好，但会导致官方手里的钱币大量流出，再缺乏回笼手段的话，便就造成现钱短缺。这种短缺是相对的短缺，不一定是民间真地缺少钱了。不过由于官府是市场行为中最大的交易主体，手里缺钱会造成经济的萧条。
官方回收钱最便捷的途径自然是收税，但两税一方面多收实物，另一方面属于朝廷中央，只有地方上的商税才能有效补充现钱。偏偏河南府不是商品经济特别发达的地方，收上来的商税并不多，在京西路还要少于南部的重镇襄州。徐平要做大工程，首先就要想方设法补充手里掌握的现钱，有了钱，工程才能进展顺利。
这个时候徐平需要的钱是真的钱，不等于掌握的财富，再多金银缎匹，换不成现钱也是无用，进入不了流通领域。而补充钱，快捷自然是去铸造，赚根本来不及。
河南府以南，与邓州之间是连绵的大片山区，伏牛山和桐柏山虽然不高，却是淮河与汉水的分水岭，矿产资源众多。这个年代那里人口稀少，开发不完全，只是零星的有金银出产。徐平前世的印象中，那里的主要矿产是钼，这个年代基本无用。但是铜矿也有，以邓州内乡县最多。邓州知州赵贺回去的时候，徐平派了鲁芳手下桥道厢军的人随着一起到了那里，查探内乡的铜矿是否可以开采。这些人随着徐平早年在邕州查过当地矿产，虽然说不上是多么专业的人才，比这个时代的堪舆先生还是靠谱得多。
依靠在三司的人脉，初期徐平可以借钱来用，但后续必须有办法还上。如果境内有一处像样的铜矿，一切困难就都应刃而解了。
河南府衙里，祝签判对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李若谷道：“知府，明天最迟后天新任的通判王尧臣就要到了。他是天圣五年的状元，朝野悬望，不好怠慢了。”
李若谷淡淡地道：“一切朝廷自有法度，他来了，把河南府的事情管起来就好。你们只要照常做事，也不用惊慌，更加不需去揣测新官的心思。”
祝签判应诺，又问道：“知府，不知下官是不是要与刘录参一起去迎出城去？”
“迎一迎吧，不要再让人说我们河南府不把新来的官员放在眼里。”
祝签判松了口气，急忙答应了。
本来河南府通判离官守孝，一应事务应该是祝签判代理的，没想到莫名其妙手里的权被孙沔夺了去，心里老大不痛快。等到王尧臣这新通判来，终于可以不受孙沔的闲气了。
孙沔是天禧三年的进士，资历老，本人又有手段，行事霸道，在他手下做事不是个好差事。不仅是祝签判，河南府的幕曹官都多有怨言。换个官来，总能老上一些。
李若谷最近懒散，自然定了整修河道的事情交给转运使司，便就基本不管政事了。孙沔也有，手下的其他官员也罢，由得他们闹去，各凭自己的本事。
前些日子与徐平争了一下对洛阳城的掌控权，已经惹出了不少麻烦。儿子李淑现在朝里任知制诰，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前两天给李若谷来信，说赵祯因为与徐平争权的事，私下里有换掉李若的意思，只是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样一来，李若谷还争什么？他倒不是害怕赵祯真地把自己换掉，一是也没有那么容易，老朋友韩亿也做到宰执了，肯定会为自己说话，再一个自己也老了，看来这一生升宰执无望，有个地方养老就好。可自怀无所谓，儿子李淑的前程却不得不考虑。如果因为自己失了圣意，影响到了儿子的仕途，那可是太划不来了。
所以现在的李若谷，就是在河南府安心养老，“河南大尹头如雪”，这就是个养老之地么。至于下面的政务，全部都交给了通判。现在是孙沔，等到王尧臣来了，便就是他们两个人分权。至于两个人会不争斗，怎么争，李若谷是不会操那个心了。
虽然分工上，留守司通判和河南府通判各管一摊，互不干涉，河南府通判的实权要大上一些。但同处一城，总有很多职权交叉，真正实权，还是要看两人斗法。

第34章 一城二虎
“伯庸，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了！”转运使司衙门的小花厅里，徐平扶着王尧臣的肩膀，连说几遍，才一起落座。
王尧臣作为天圣五年的状元，本来官职远在徐平之上。但在他任满一年回京述职，留京直集贤院在馆阁时，因为叔父王冲得罪了当权的内侍而受牵连，仕途受了影响。再加上为父守丧，耽搁了时间，此时已经远远落在徐平的后面，官职甚至比韩琦还低一点。任河南府通判对他来说不算高职低配，还是一个很好的踏板，任满就可以做大州知州了，甚至入三司为判官都有可能。甚至更好一点，可以像钱惟演的通判谢绛一样进入谏院。徐平把他举荐来河南府，王尧臣心里是很感激的。
说了几句闲话，问过了王尧臣这几年的近况，对他父亲的逝世表示了哀悼，两人才说到正事上来。
请过了茶，徐平问王尧臣：“去见过李知府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王尧臣摇头：“都是客套话，也没有说别的。只说自今以后河南府的事务便就全部委托给我了，除非朝廷大事，都不必向他禀报，可以自己作主。不过，现在河南府的事务也都是留守司通判孙沔在处置，我接下来的两天要去见他。”
“这个孙沔，心着实大了些，李若谷年迈，他都快成知府兼管留守司了。我听人说他贪财好色，只是一直没有实据，再者留守司不在我的管下，不好参他。你以后跟他管共西京城，可要小心一些，不要到了最后做成个提举河南府界才好。”
开封府城内是由府衙直辖的，城外郊县则属开封府界提举司。徐平这话的意思，是提醒王尧臣，自己职责内的权力一定要掌控住，不要到了最后，成了孙沔管西京城内，王尧臣只能管各个郊县的局面。
河南府的郊县，除去洛阳城周围，不是皇陵附近就是白波发运使司，剩下的全都是大山连绵。到了那个地步，王尧臣这官当得就没有意思了。
王尧臣点头：“我出京之前，也有不少同僚说起，这河南府的通判不好当。谢希深资历深厚，任通判时幕曹官又多是他的文友，才有当年局面，现在只怕是不行了。”
“当然是不行了，伯庸虽然是状元，却远不如谢希深在文坛上的名头。当然幕曹官如欧阳修、尹师鲁等人，都与他亦师亦友，一切和谐无事。现在，李知府如果不管事，孙沔天禧三年进士，在地方历练多年，怎么会服你？”
王尧臣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对徐平道：“云行何以教我？”
“我们同年，自家兄弟，不需要说这种客套话。不瞒伯庸，这次在京西路转运使的任上，我要做出几件大事来。现在河南府一年岁月，只是开封府的几十分之一，本路内还在襄州之下。等到我任满离开，希望河南府的岁入不敢说是与开封府比肩，但最少也要达到一半吧。到了那个时节，京西路一路财赋，可当江浙江南二路的三路之和。这其中的重中之重，但是在西京洛阳城。伯庸任通判，如果能玉成此事，前途不可限量。”
王尧臣叹了口气：“我闲居两年，朝廷里的事情都生疏了。回到京城，人人都说云行是当世理财第一把好手，一年之间府库充盈，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我出京的时候，都还在说你带兵打交趾呢。等到回来，转眼间就又成了理财能臣了，我都有点头晕。不管怎么说，我在河南府，云行要做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总是不会拖了后腿就是。”
“不是吩咐，是要我们一起做。真正的事情，还是要伯庸去做。生疏不要紧，做上一段时间自然就清楚了。以后副使杨告会大部分时间在洛阳城里，你们有事尽管商量。”
杨告是个理财能吏，为人也谦和，对上司尊敬，对下司和蔼。若说缺点，就是有点喜欢攀附权贵，总想着弯道超车。再就是一个独子，当作心尖肉一般，得了机会就想着让大臣把儿子荐入馆阁，或者试学士院想办法搞个进士出身。这对徐平倒没有什么，自己本身在别人眼里就是权贵，又前途无量，杨告就显得特别听话。
王尧臣道：“我新近上任，不知漕司有什么事情要河南府去做？”
“首先就是修河。眼看着就到了冬天，正是修河的时候，不需要河南府出人出粮，只要不拖后腿，行些方便就好。伯庸你不知道，你来之前修河的事情根本就做不下去。我这里有一个准备差遣种世衡，是隐士种放之后，现在专管修河的事。他这些没做别的，就是带人勘查西京城内城外的河道，按说没碍着河南府的事吧？可每当他一出去，就总有几个府县的公吏跟在后边，像看犯人一般。这还不算，时不时还要找些麻烦，这如何了得？”
王尧臣摇头：“孙通判仗着漕司管不到留守司，这样做太过分了些。”
“可不是吗！若不是留守司事体重大，漕司又无权弹纠，我岂能容他！现在我也是新官上任，不好管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情，且由孙沔胡闹。如果你不来，他再这样下去，我也容不了他多少日子了。现在有你，留守司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只是不要让他骑到你的头上来就好。如果必要，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尽管开口。”
王尧臣苦笑：“原来我这通判，还要先与留守司的通判较量一番才行。”
徐平哈哈大笑：“正是如此！我们一起携手，让留守司的通判老老实实地管西北皇城里面就是，皇城外面，不是他该插手的！”
看看天时不早，徐平站起身来，口中道：“我在后衙为你备了个接风筵，在座的就是转运使司里的几个人，还有一个汜水县的张大有，是你人同年，天黑之前也会赶到。”
“云行费心了。”
王尧一边着，一边站起身来，与徐平一起出了小花厅，到了转运使司的后衙。
早已等在这里的杨告和种世衡上来相见，叙礼罢了，纷纷落座。
杨告的资格颇老，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却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在每一任上都有治绩。这种人物不管到了哪里，都不会被人小看了。
种世衡则是沾了种放的光，到底是终南神仙之后，不管是信与不信，都要高看一眼。

第35章 灾民
十月了，柳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偶尔有一片被风撕扯下来，在空中飞舞。路边的野草悄悄褪去了翠绿的颜色，显得格外的萧索。
第一批到达的京东灾民看着不远处破败的洛阳外城，在变得冷起来的风里微微发抖。
七月黄河从澶州以东横陇埽决口，规模极大，已经无法堵塞，只能任由黄河改道。过德州平原县后，在汉唐旧河道的北边分成三条河入海。这次水灾主要发生在河北路，但受灾人数最多的却是人口密集的京东路。加上两淮的水灾，今年灾民不少。
黄河过了广武山，便为下游，两岸再无高山夹峙，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河道。每冲开一条新河道，便就会安稳上些年岁。由于河水中带有大量泥沙，不断淤积，过一段时间河道便就被抬高。直到人力堵不住的时候，便就又冲开新河道。
广褒的华北平原，便就是在黄河不断地改道中淤积出来的，呈一个大扇形，北起海河流域，南到淮河流域。这片无垠的土地，由海河、济水和淮泗河及其支流瓜分，更大的黄河却没有自己固定的流域，必定要夺这三河中的一条入海。每次改道，都是一场人间灾难。
治理黄河必须治沙，不能治沙，一切努力都是枉然。在水灾发生之后，徐平所上的奏章也只是让朝廷尽力安抚，而对于怎么治水，却没有提任何意见。原因很简单，对下游河道的修修补补，只能是临时的措施，是不可能约束住黄河水的。
人的力量，在威力无穷的大自然面前，总是显得渺小而可怜。与其在下游花费无数的人力物力治河，还不如早预警，把精力花到对灾民的善后安抚上去，把损失减到最小。
要想让黄河下游相对安稳下来，文章必须从中游做起，在陕州到广武山这一段，把黄河里的泥沙留下来。做不到这一点，下游的治河就不可能成功。
在徐平的前世，黄河已经夺了济水入海，相对稳定。为了这稳定，先淤了一个三门峡大坝，又建了一个小浪底水利枢纽。目的说来都是一个，把泥沙留在中游，最多就是在固定的季节选合适的时候放水冲沙。黄河一旦过了广武山，在广褒的平原上就失去了治沙的条件，付出再多的努力，也只能徒唤奈何。
这个年代能够完成治沙的工程吗？徐平的心里没有底，最少这个时候是不可能的。或许再发展上几十年，有了更好的物质条件，自己也有更高的地位，说话也有人听了，可以试上一试吧。现在，还是不去想这些不可能做到的事。
王尧臣站在城门处，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虽然秋风渐起，依然满头大汗。这些灾民说是被招为厢军，也只是有个编制给他们发粮，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不要说训练，现在连其本的组织都还没有。
当官的，总是怕自己治下有大量民众聚集，人一多了，就无法掌控。王尧臣现在心急火燎最想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安顿下来，形成秩序。
种世衡带着几个公吏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声音都已经嘶哑了。转运使司要用灾民清理河道，便不能出差错，他的压力比王尧臣还大。
杨告正在城里调拨从营田务王拱辰那里借来的粮食，民以食为天，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让来的灾民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这顿饭准备好了，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徐平已经离开西京洛阳，前往孟州河阴，与陈尧佐一起主持河道开挖。虽然汜水县以下归陈尧佐主持，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徐平还是要去看一下。对于到洛阳城的灾民，徐平只吩咐了杨告和王尧臣等人一句话，让他们吃饱穿暖，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些人安顿好，至于清理河道和其他事情，一切都等把人安顿好了再说。
留守司里，孙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美滋滋地喝着酒，不时吃上一块肉。
在一边，一个留守司的公吏满头大汗，报着现在城外的情况。
听完了，孙沔皱了皱眉头：“这些京东来的灾民倒是老实，他们就那么安安分分在城外等着？没有闹出点事情来？去，去，再到那里看看。”
公吏应诺，转身就要离去。
正在这时，另一个公吏飞奔进来，到了跟前行个礼唱个诺，道：“通判，城外河南府和转运司已经开始给灾民发饭了！”
“哦，吃的什么？”
“一种是一大碗米饭加两块肉带一碗粥，另一种是两个馒头加两块肉，带一碗粥。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猪肉，做得酥烂软嫩，极是香滑，怪不得这两天河南府的猪肉价格都涨起来了呢！转运使司下得好大本钱！”
孙沔看着那个公吏，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你还向人讨了肉吃？”
公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的见那肉煮得极是滑美，吃了两块尝尝味道。”
孙沔叹了口气：“有钱好啊，有钱就千好万好。钱似蜜，诚哉斯言也！”
洛阳城外，离城门不远立了两块大牌子。一块上面写着：“此处精米”，另一块上则写着：“此处雪白馒头”，牌子前面，灾民分成几列排队，公吏来回弹压。
种世衡带人不断地在队伍里高喊：“今日米面尽有，肥肉无数，大家慢慢上前，都有的吃！千万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今天一定都能吃上饱饭！老弱妇嬬不要等在队伍里，出来到另一边，每人各加一个鸡蛋！”
这是徐平特意吩咐过的，排队不要让老弱妇嬬杂在人群里，以免发生意外。公众聚集的场合，这些弱势人群是最容易出事的，一定要单独出来。至于加一个鸡蛋，只是让他们主动站出来，用来吸引人的，其实那一个鸡蛋也未必就比肉好到了哪里。
此时太阳高升，浓郁的肉香随着秋风在空气里飘荡，弥漫了半个洛阳城。
（备注：偶然查到，原来就是新中国，几十年前猪肉也是比牛羊肉贵的，更不要说一千年前了。古时候的人们，吃点猪肉可是不容易，比其他肉香啊。）

第36章 组织
王学斋看着前边端着饭和肉的人走过，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自家乡遭灾，有多少日子没有吃过饱饭了？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更不要说油水，那是很多日子闻都没闻过了。
雪白的馒头，大块的肉，就是以前没遭灾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千里流离，是人生中最悲惨的一段时光，不仅仅是忍饥挨饿，寒风露宿，还有对家乡深深的思念。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
从京东到京西，从济州到洛阳，这些日日夜夜里王学斋觉得天一直昏沉沉的，太阳就没有个争眼的时候，整个生命都是一片灰暗。
到了洛阳城外，天突然就晴了，一切都变得鲜亮起来，生命中好像又重新有了色彩。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或许，这就是上天让自己重生的机会？这千里的飘泊，就是为了磨练自己，为了以后的辉煌？
王学斋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身上重新又有了力量。
终于到了自己，王学斋看着前面堆成山的雪白馒头，旁边大锅里冒着热气的大块大块的猪肉，肥瘦相间，油脂外溢，从里到外透着软嫩酥滑，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卷着袖子，笑嘻嘻地抓起两个大馒头，放到王学斋手里，另一边有人舀了两大块肉，连着汤一起倒进一个大碗里，递给王学斋。
王学斋一只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端着盛肉的大碗，看前边还有一个盛粥的，不知要怎么拿，有些手足无措。
汉子笑道：“馒头拿给你，是让你在手里感觉一下这热乎劲，你拿过了，放到肉碗里就好，沾点肉汤吃更香。都漕官人吩咐，让你们吃饱吃好！”
王学斋本能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叔！多谢都漕官人！”
“哈，哈，你倒是嘴甜！前边去，前边去，不要挡了后面的人！”
王学斋嘴里应着，两只手端着盛肉和馒头的大碗，随着前面的人向旁边发粥的地方走去。手里热乎乎的，让人感觉格外地温暖。
领了粥，排着队走不多远，前面是一排桌子，后面做着书手，每过来一个人，便就高声问道：“姓名？哪州哪县人？多少年岁？会读书写字吗？”
到了王学斋，听见问话，急忙答道：“王学斋，济州任城县人，今年十八岁，自小随父读书。——我们耕读传家，会写字的！”
书手急匆匆地在纸上录了，随手交给身后的一个人，口中道：“足五十人了！”
那人拿了纸，一步跨到王学斋身边，随他一起走，口中道：“你们前边这五十个人，编成一队，自今以后我就是副队。对了，你说自己会读书写字？”
“回官人，我们耕读传家，父亲自小便教我读书写字。本来家里说好，我下一次也要应举了，只是不想遭了灾——”
队副拍了拍王学斋的肩膀：“天有不测风云，万事向前看，不要放在心上。只要是真有才学，到了这里也还可以应举，怕的什么？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老母，已经年迈，因为老弱分开，在另外一边。”
“好，好，等一会你吃饱了，自然会与母亲团聚。还有，告诉你一件事，凡是会读书写字的，吃完饭后全都一起到转运司衙门，会有专人考你们。如果考中了，便就做这队里的书手。你是耕读传家，要应举的人，想来必定会过的，到时我们合力做事。”
王学斋不知道队副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随口应着。
走不多远，到了一处大棚子下，里面用竹排搭了简单的台子，一众灾民正趴在台子上狼吞虎咽。一个碗口大的馒头，没几口就塞进了肚子里。
每条竹排搭成的桌子头上，都立了个木牌，上面写着数家。
队副指着一块写有“洪”的木牌道：“那里是我们‘洪’字队的位置，过去坐下。”
王学斋嘴里应着，随着队副到了那一排桌前，坐在下面也用竹排搭起来的凳子上。
队副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点吃吧，慢一点，不要噎着。”
王学斋点了点头，拿起碗里的馒头。上面沾了肉的汁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看看周围的人都狼吞虎咽，王学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时竟不知从哪里下口。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在王学斋这一排的桌子边不断走来走去，不断对正在吃饭的人说着：“不要急，慢慢吃，小心噎着！都漕官人说了，要让你们吃饱吃好！”
这个时候，哪里有人听他说话，都吃顾埋头吃饭吃肉，全部精力都在食物上。
队副拿着字纸，到了那汉子跟前，与他一起看了，最后指了指王学斋。
这人正是王学斋这一队的队长，与队副一样都是从河南府及临近州县招募来的，粗识几个大字。这些人招来后，都经过了一个月以上的培训，徐平还亲自讲过很多课呢。
众多人力从事的大工程，最怕的是组织不力，这是徐平自到洛阳城后便就亲自抓的头等大事。几万人的灾民，壮年五十人分为一队，五队为一都，五都为一指挥，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需要的管理人员不过一两千人，还是能够招募来的，培训也容易组织。至于其他的老弱妇孺，全部都配进这些壮年的组织中，其实是按户划分的。不过这户分家不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来，只要是青壮年，不管是父子还是兄弟，都要单独出来立户头。而孤寡鳏独则与青壮年组织新的家庭，这个时候不能全都按照血缘来了。
在清理河道的时候，这些人便就按照这种组织进行作业。等到河道清理结束，不管是进在洛阳城里新开的场务，还是进王拱辰的营田务，也依然保持组织形式。
通过这种办法，让这些名义上的厢军真正有了军队的架构。虽然不打仗，但军队的架构不管是开垦荒地营田，还是在场务里工作，都比一盘散沙好得多。

第37章 三头目
等众人吃过了饭，把汤喝了，队副到王学斋身边，对他道：“你随我来。”
王学斋不知道要干什么，起身随着队副，到了队长身边。
队长对王学斋道：“我是这一队的队长，姓罗单名一个纪字。这一位是队副，名叫梁贯成。我是河南府颖阳县人，梁队副是登封人。上面吩咐，每一队里要有三个人管事，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个书手，负责各种公文抄送宣读，并给队里的人写信读信。梁队副说你耕读传家，自小读书，想来是有些学问的。便找你来问一问，愿不愿意做这队里的书手？”
书手在各种官府衙门甚至是军队里都广泛存在，乡下最常见的自然是乡书手。不过这是个吏职，王学斋读书的人，有些不大愿意，又不好拒绝，问道：“这书手除了抄抄写写不知道还要做什么事？再一个，做这书手，有钱粮吗？”
罗纪笑了笑：“不只是抄抄写写，是队里的事情都是三人一起商量。我和梁队副都是粗识几个大字，书没读过两本，抄写、记账这些事情都做不来，需要书手来做。自今以后我们这一队人都是在一起做事，也一起领钱粮。队长、队副和书手除了领的钱粮，还有一点贴补，我是每月三百文，队副和书手都是每月二百文。”
梁贯成急忙补充道：“这是额外发下来的，比别人多这么多钱，而且都是足钱！”
一个月有两百文，也不算少了，可以买上两斤肉吃，买米一个人能吃大半个月了。王学斋想了想，才道：“今年遇灾，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我又如何能够挑三拣四？只是不瞒二位，在下自小读书，是要应举的，这书手怎么也是个吏职——”
罗纪笑道：“刚才我们在这里说，也是怕你有这个顾虑。你不用担心，这个书手是不算吏职的。我们被招进转运使司，都漕官人特别说过，我们这些人都不算吏职。”
王学斋不太信，看着罗纪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都漕官人掌一路漕宪，怎么会用假话哄我们，此事不用担心。”
王学斋出了口气：“既然如此，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公吏也是可以考科举的，不过必须离职三年才可以应举，在职是不行的。怎么说公吏也是个铁饭碗，月月发得有钱粮，中进士则是虚无飘缈的事，有几个人能够下决心提前三年准备？而且一般来说，公吏出身找保人也不好找。
这样的规定有其现实的考虑，因为很多官宦子弟捞不到官身便就会去做公吏，好歹也是官方的人，有固定的收入，而且时不时地还能捞些好处。如果让他们做着公吏的事情拿着朝廷的钱粮还可以考进士，明显对普通百姓不公，而且还容易形成官宦世家。地方上被豪强把持，这是官方不愿意看到的。
离职三年，实际上相当于成了普通百姓，这些人就可以用平民的身份去应举。
打消了王学斋的顾虑，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京东路虽说是圣人之乡，教育发达，但这个年代，就是在邹鲁之地读书人也不见得有多少。队里能有王学斋这样一个自小就饱读诗书的，并不容易，罗纪和梁贯两人相当在意。
河南府也是诗书之乡，多少后世闻名的大儒就是从在这里收徒讲学开始，再加上这个时候人员流动频繁，做生意的人也多，民间粗识几个大字的人还是不少的。但真正要识文断字，看得了官方文书，那样的人就少之又少了，这也是王学斋的价值。
看队里的人都吃过了饭，纷纷在那里闲聊，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罗纪取出一本册子连同前边的字纸交给王学斋：“趁着现在有时间，你去把队里的人都记在这册子上，后边这册子还要抄录一份送上去呢。对了，明天我带你进转运使司衙门，听候官人咐咐。还有，你的老母要单独造册，造完册自然会来与你完聚，不必心急。”
此时吃进肚子里的饭肉开始消化，王学斋觉得身上有了暖气，心情极好。接过册子和字纸，挨着桌子问这一队人的姓名、籍贯、家世以及以前的履等等，内容比刚才拿粥的时候详细得多。刚才问一遍，是分为各队，现在再问一遍，则是正式给这些人编籍造册，从此之后他们就真正是三司属下的厢军，暂时由转运使司代管。
第一次的字纸和后面的册子，都要一起交上去，上面抄录完之后用了印再发下来，这既表示郑重，也是为覆核。真有乱编名字的在里面，就有可能被揪出来。
杨告和王尧臣并肩走在这一排一排的棚子间，见灾民吃饱喝足之后情绪稳定，并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两才出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这几天不出事，这次就算成功。
走完一圈，王尧臣问杨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看着就觉得心慌。道这，这一批到的有多少人？”
“大约八千人左右。刚才我已经问过，基本可以由两到三人组成一家。唉，灾民，里面的老弱妇孺就显得少了一些，这都是难免的事。”
王尧臣默默点了点头，逃荒的路上，就是对一线生机的争夺，自然是青壮年容易存活下来。这还是中国人一向强调尊老爱幼，不然连这副景象都没有。
看看天上的太阳，王尧臣对杨告道：“天时不早，该安排人领这些灾民到他们住的地方了。一定要安排好，一队一队地离开，切不可一涌而起，闹出事来。”
“都漕吩咐过，一步一步如何做都早有安排，只要按预计的来就好。”
今天的情形，徐平离开之前已经进行过多次的预演，并针对遇到的情况准备了各种预案，转运使司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做事前要有计划，做事的时候要按计划办事，事情结束之后要有总结，这是徐平一直坚持的原则。这原则很简单，但如果能够认认真真持之以恒地做下去，比事到临头靠着灵机一动靠谱得多了。

第38章 与陈尧佐的分歧
看着三皇庙外熙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徐平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才不过几个月没来，这里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当时在的时候门可罗雀，转眼间就如此热闹，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到了三皇庙门前，就见到有陈尧佐的随身兵士守在那里，谭虎急忙上去交涉。
等了没有多少时候，孟州通判李参从里面迎了出来，行礼毕，对徐平道：“都漕可算是来了，陈相公等在里面，有些心焦呢！”
徐平下了马，先不急着进庙里去，指了指庙前热闹的人群，问李参：“我这才几个月没来，这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李参笑道：“这是修河吗，除了清河厢军，还有四州的民夫要来，附近几州的商贩闻风而动，都聚集到河阴来了。特别是汴口那里，数千清河厢军拔营而起，依赖他们为生的店家失了生意，一路追着走呢！”
“原来如此！为什么这些人不到县城里做生意，却聚集到这里来？”
“县城太小了！厢军和民夫也不适合住在那里。三皇庙这里地方广大，本来以前也是有庙会的，便就都到这里来了。”
徐平这才明白原因，想来陈尧佐也是要把大部分人都安顿在这里。这样也好，门前热闹，买得东西也方便，不像自己在的时候那么冷清。
进了三皇庙的后院，就见到陈尧佐坐在当时徐平坐过的大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喝着茶坐等。见到徐平一行进来，急忙站起身相迎。
叙礼毕，两人分宾主坐下。这一次，徐平再到三皇庙，倒是成了客人了。
请过了茶，陈尧佐指着桌子上一盘大红石榴道：“龙图上次来，只见到了石榴花吧？现在可是成熟了，我借花献佛。河阴这里的石榴，个大皮薄，味道极是甜美，龙图尝一尝。”
徐平谢过，拿了一个石榴在手，细细剥了吃。
若在前世，这石榴只怕就是地理标志产品了，入口一种清甜，确实不是其他地方的石榴能比的。而且籽粒极小，也不太硬，不知不觉就把一个石榴吃下肚去。
把剩下的皮放在桌上，徐平赞了一声：“确是好物。天生万物，全赖地养，想来是这里的水土特别适合石榴，才生得特别香甜。”
“不错，这里位于黄河滩边，斥卤遍地，地不利于种粮，却别产这一种石榴出来。可惜这果子只能秋冬吃一吃，当不得饭，本地百姓得不了多利。其实岂止是河阴的石榴，郑州也一样产得好梨好枣，只是除了每年上供几车，本地百姓也就落个口滑。”
陈尧佐说这些，徐平哪里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笑着道：“不瞒陈相公，我正在跟盐铁司商量，要三司铺子收各地土产。像石榴红枣这些能够储存运输不易腐烂的果子之类，也一起算在里面，都算土产，收了到其他地方贩卖。”
陈尧佐拊掌：“龙图听弦而知间，谁说你为人木讷来着？你把这件事办了，天下的百姓都会念你的好处！以前这些土产再是有名，也只是偶尔有小贩运到附近州县贩卖，并销不出去多少，大多还是在本地烂掉了。三司若是做这件事，必然是获利极多。”
“相公说的是，不过这事情要从长计议，一时也急不得。官面上的事情难办啊，若是操之过急，一旦烂上几次，亏了本钱，必然就有人说闲话，这事情就不好做起来了。”
陈尧佐点了点头，他为官多年，朝廷中的衙门大部分都待过，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官员提出来做什么事情，总有一堆人冷眼旁观。一切顺利还好，一旦出了点差错，这些人就会跳出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睛，恨不得把主事的人打入万丈深渊。这是官场常情，避免不了的，只看各人怎么应对。若只是看到事情做成了之后得到的功劳，操之过急，很容易就把好事做成坏事，还是要仔细计划，稳妥为主。
陈尧佐是个急性子，道理他都明白，但就是沉不下心来。见徐平年纪纪轻轻，却能够耐得住性子，对事情徐徐图之，不由高看他一眼。
两人坐在石桌边说些闲话，交流着这分开这段时间各自遇到的情况。
此时已到深秋，头顶上的大银果树叶子成了金黄色，不时飘下一片来，如同一把小巧的扇子，玲珑可爱。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到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温暖。
清河厢军大部分归到了陈尧佐的名下，正在做各种准备，即将开拔。汴口离着广武山不远，河道正是从山下开挖，等到与汜水连到一起，水源充足了，才会引入汴河，把旧的黄河汴口堵住。清河厢军要带着他们的营房，从原来的汴口一路挖到汜水去，最后到那里驻防，原来的黄河汴口等到水道挖成就要废弃了。
对于河阴来说，数千清河厢军驻扎在县境，虽然也是一种负担，但更是一种机会。军队是酒类的稳定大客户，而酒税又是地方的最重要收入，这几千人每年给县里带来不少税收。他们一离开，河阴的经济就要萧条不少。但这些县里作不了主，只能听凭上边安排。
而州来的民夫，则主要是修建新开河道的码头和道路。河阴县旧有汴河码头，不需要重修，主要还是修孤柏岭和汜水县的码头，及到荥阳的道路，从荥阳再到郑州。陈尧佐是郑州知州，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对这码头和道路极为重视。
徐平静静听着陈尧佐的计划，没有出声。他最关心的是黄河滩上的河道，至于码头和道路那都是次要的，河道挖好之后再修也不迟，陈尧佐要提前，也就由他。
等陈尧佐说完，徐平道：“相公，不管是码头还是河道，都要用到不少巨石，不知道找好了采石的地方没有？广武山就在河道边上，最好是从山上采石。”
陈尧佐道：“有贾谷采石务，又何必新开地方采石！贾谷镇里的石头，修整好了，可以沿京水和索水而下，直入汴河，再转黄河运来不就好了！”
徐平愣了一下，过一会才道：“相公，这路途可是不近！虽然都是水路，但从贾谷运到黄河边来，耗的人力物力着实不少！”

第39章 先来后到
陈尧佐喝了口茶，语众心长地对徐平道：“徐龙图，你到底还是年轻，想的事情不够周全。不错，从贾谷镇运到这里，绕到汴河去，路途遥远，费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开石有多么困难？新建一处采石场，你以为容易吗？如果我们这河要修上三年五年，可以在广武山采石，但左右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就不合适了。”
“建采石场，很困难？”
“难，当然难！你没有见过采石场吧？常说坚硬如石，就知道石头不好开了。已经建好了的采石场，可以顺着采下去，便就容易了很多，若是新建，光是挖开土层，把石头露出来，就不知道要耗多少人力。再者说了，在广武山采石，你到哪里去找采石的人？你是不知道，贾谷采石场每年不知有多少刑徒送了性命，有的人啊，死去时满肚子都是石屑。”
徐平皱了皱眉头，采石的职业病不是尘肺病吗？石屑应该是在肺里才是吧？不过这些细节没有必要跟陈尧佐讨论，想了一会道：“相公，我还是觉得在广武山采石没有想的那么难。现在桥道厢军和广备攻城作都有火药，我们直接炸山即可，并不需要一凿子一凿子地去凿山，用不那么多人。工匠只需要把炸下来的石头修整，成为需要的形状即可。所需的人力可以从贾谷采石场调来，甚至让罪责轻的人，完成了修河任务之后开释也无不可。这样自下来，还是比从贾谷向这里运石划算得多。”
“火药？火药能炸山？你们的那个烟花爆竹我在郑州也见过，只是热闹罢了！”
徐平这才想起来，自己回到京城的这些日子，陈尧佐一直都在郑州，并没有见识过火炮的威力，还以为火药就是烟花爆竹的那个样子呢。广备攻城作也在铸炮制火药，京城里的官员都见过试炮，知道火药的巨大威力。不过现在都是大炮，只是安在京城的城墙上而已，没有运到边境去。现在与契丹和党项都在和平期，没有必要去刺激他们，再者徐平还怕起了冲突被外族人把火炮抢了去呢。
看着陈尧佐，徐平笑了笑：“相公误会了，烟花爆竹那些只是玩物，怎么能够跟火药相比呢？火药一旦炸起来，开山碎石，只是小事。去年桥道厢军只是在开封府周围修路，相公没有见过他们炸山，所以才有这个误会。左右这几天无事，明天我们便就让桥道厢军带上火药，到山上炸了看一看威力，再做决定如何？”
陈尧佐看看一边不说话的李参，李参忙道：“相公安心，明天没有要紧的事。”
“好，那便如此，明天去看看火药是怎么样子的，是不是真能把山炸开！”
徐平道：“借着这个机会热闹一下，也算是动土庆贺。”
广武山上，阿木拉着黎二叔的手，翘着脚看鸿沟对面走来的一行人。看了一会，觉得脖子酸痛，才收脚站好，问一边的黎二叔：“二叔，你看那边山上来了好多官府的人。都说他们要在山脚下挖河，没事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哪个知道？官家的事情，我们这些小民不要去操那个心，只要他们不到我们这里来找我们的晦气就好。这几个月才赚了些银钱在手里，可要小心守着。”
阿木兴奋地道：“就是，就是！这几个月赚的钱，抵得上以前好几年的工钱了！我们可要看住了这窖口，不要被人抢了去！”
黎二叔摸了摸阿木的脑袋，笑了笑：“这是官府的窖口，哪个敢来抢！不过，半年的期快要到了，必然有好多人要入社，来年我们就分不了这么钱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左脚在地上不停地搓来搓去，扭扭捏捏，过了一会才小声道：“黎二叔，你说这窖口都是我们几个人接下来，才做得现在这么红火。别人入社，也是跟我们先前交一样的钱，然后就跟我们一样分钱了。我总是觉得，对我们有些划不来。”
“唉，阿木啊，这心思二叔也有过，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前些日子，刚好有机会入孟州，我专门去找了李通判。他开导了我一番，才略略有些明白。”
阿木兴奋地道：“通判官人说了什么？就能够把二叔说服了？”
“说服？”黎二摇了摇头，“那是好多银钱，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不过通判官人说的有道理，心里虽然不愿，还是要按先前说好的来。”
阿木拽着黎二叔的胳膊使劲摇：“通判官人到底说了什么，二叔快说给我听！”
“通判官人说，这处窖口，是属于官府的，可不是归我们了。我们这几个最开始就入社的，只是官府照顾在这里做工的人，愿意多分一些钱出来。如今我们当初交的本钱都早已经还清，按月分的都是白白得来，不能贪心不足。入社，只是让在这里做工的人可以多分一些钱，愿意在这里做事，并不是把窖口卖了出来。我们如果坏了规矩，便就会革出社来，当初交的本钱连利还给我们就是。既然是按规矩来，自然不允许阻拦别人入社。”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这些先入社的就没有什么好处？”
黎二叔摸了摸阿木的头：“傻孩子，怎么会没有好处呢？这几个月我们得的钱就是好处啊！通判官人有句话说得对，正是其他做工的人以后也有机会入社，他们才把这窖口当作自己的，全心全意做事，才能赚出钱来。若真是像其他地方做工的一样，你以为窖口还会赚钱吗？这窖在山里，又小，哪里有那么多钱好赚！”
“可是，这次谭伯也要入社了，还带着自己两个儿子一起入。想当初，他可是拼命阻拦建这个社的。想起这些，我就老大不高兴。”
“凡事都往好处想，慢慢就会开心起来了。我们只是做工的人，难道真能占住这处窖啊？该来的总是要来，你多想一想比别人多赚了半年的钱，心情总该好起来。”
鸿沟对面，徐平停住脚步，指着另一边的窖场对陈尧佐道：“相公，几个月前我到这里查看河道，那边不远处就有当地大户私下设赌。机缘巧合，被我发现了，一股脑全都抓了起来。那处窖场里不少做工的人也参赌，着实影响了不少人。当时因为窖在山里，又太小了些，派人来管划不来，便让他们自己管着烧造瓷器。没想到，这次回来，听李通判说起来，这些人自己管着，这窖倒红火起来，还交了不少税钱。”

第40章 炸山
陈尧佐看着沟对面，摇了摇头：“徐龙图，不是我说，这事情前些日子我听说，便就觉得你做得有失允当。一些升斗小民，鼠目寸光之辈，哪里知道好歹？你把窑口交给他们自己去管，他们会管出个什么样子？见利者忘义，开始没有钱财到手，还一切好说，等到后边这窑口赚了钱，必然会生出无数事端。我们在地方为官，以无事为上，你这样做，是凭白挑起事情来。等着吧，后边有孟州和河阴烦的事情呢。”
说完，陈尧佐看了看一边的李参，连连摇头。
徐平道：“财帛动人心，利在当前，人心确实就不像开始那么齐了。所以这些窑社之类都是官督民办，一切照规例来，不合规例的，全都解散就是。”
陈尧佐笑道：“世上的事若都是这般容易，早就天下太平了。我话说在这里，这窑口办下去，要么就是州里县里有人做事不厌其烦，要么就是出第二个，那什么，童大郎。管事的公吏会不厌其烦？老夫为官几十年，还真没有见过。”
徐平与李参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向前行去。
陈尧佐所说的对不对？自然是对的。徐平不同意的，只是那句在地方为官，以无事为上。总是消极避免事端，那还能做出什么功绩来？该平和的时候要平和，该多事的时候就要多事，必须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做事的原则。
只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千难万难了。
这处窑社能够存在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也许只有三年五年。徐平本来就是要推动商品经济大潮的，这种与商品经济背道而驰的生产性互助合作组织自然只能存在一时。会社有会社存在的意义，比如特别小，比如利润微薄，但是一旦发展起来，利润丰厚，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组织会社，本就是针对商品经济大潮冲击的缓冲措施，非长久之计，只要能够起到该起的作用就行了。能够让会社消亡，说明商品经济已经成熟，也就达到了目的。让穷人和小生产者平安渡过这段过渡期，组织的会社就功德无量。
离开鸿沟，到了一到山石嶙峋的地方，徐平道：“相公，就是这里了。你看这里的山石外露，那边离着河滩不远，采出的大石可以顺坡滑下去。”
陈尧佐左右看看，点点头道：“好，就是这里！那什么火药，拿来我看！”
徐平急忙一把陈尧佐：“火药有毁天灭地之能，还是小心，相公远远看着就好！”
说完，示意跟在身后的鲁芳，准备好药炸山。
鲁芳应诺，带了几个兵士，取了准备好的火药包出来，远远地让陈尧佐看。
陈尧佐不由皱起眉头：“麻布包着，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徐平道：“相公，等回去我们拆开了看，现在着实不方便。这东西一沾火星，炸起来惊天动地，不是耍的，还是让他们安心做事。”
一边说着，徐平一边拉着陈尧佐退到了附近的几块大石后边。
鲁芳带着几个桥道厢军兵士，拿着大锤铁钎，到山石外露的一处峭壁边凿安放火药的地方。这里位于黄河岸边，常年风不断，潮气又大，石头风化得厉害，凿起来并不费心。
徐平高声道：“鲁芳，今天只是看个意思，少放些火药，不要出了意外！”
鲁芳远远应诺，吩咐手下兵士做事。
陈尧佐不高兴地道：“既然出来看，就看个完全，少放火药有什么意思？”
“相公安心看，到时若不满意，再重新来过就是。”
徐平看看周围，离着放火药的地方不过百来步，还不是放心。如果一个不好，刚好有块石头飞过来，自己可就要闯大祸。叫了桥道厢军过来，在自己这些人站的地方前面坚起了一道高高的竹帘。这是他们常年带在身边的，不大一会就立了起来。
这竹帘并不怎么坚固，是用来挡飞石的。石头打到上面，哪怕穿过来，也没有危害了。
陈尧佐默默看着，眉头皱起越来越紧，心中暗怪徐平故弄玄虚。自己几十岁的人，什么事情没见过？还会被开石的样子吓住了！
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众人都已经等得不耐烦，鲁芳才跑过来禀报：“前边大石边的药眼都已经凿好，火药放进去了。依官人咐咐，只用了一小半的量！”
徐平点头示意，问身边的陈尧佐：“相公，是否就开始炸石？”
“开始，开始！再等下去，我可要站不住了！”
徐平转身向鲁芳比了个手势，手猛地挥下：“开始点火！”
鲁芳应诺，快步跑出去到前面空地上，怀里摸出一个哨子，猛地吹了一声。
哨音极为尖利，把石后站着的陈尧佐和李参等人都吓了一跳，心突然紧张起来。
吹完哨子，鲁芳四周看了一遍，见再无意外，才又掏出一枝小旗。嘴中含着的哨子猛地连吹三声，手中的小旗猛地挥下。
前方的兵士得了命令，把手中的火种吹亮，点燃了导火索。
得到点火兵士传来的讯号，鲁芳猛地连吹几声哨子，看周围再没有人暴露在外面，才快步跑到一块大石后面，把自己的身形遮蔽起来。
陈尧佐被这尖利的哨意吹得神经紧绷，鲁芳一系列的动作更加大了紧张情绪。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只见百步外淡淡冒着黑烟，并没有什么动静，出了口气，对徐平道：“不过是一溜黑烟而已，怎么闹得如此吓人！”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漫天的烟雾伴着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几乎是眨眼之间，前面挡着的竹帘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个身披竹甲拉住竹帘的兵士几乎坚持不住。不但声音停歇，刺鼻的硝烟味就弥漫了整个山顶。
竹帘后面，除了徐平之外，一干人都成了木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第41章 陈公堤徐公路
陈尧佐大张着嘴巴看着前方，那块形成小峭崖的巨石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堆碎石。
“这是——这是火药炸的？山都碎没了？没了——”
陈尧佐喃喃道，转身看着徐平。
徐平道：“是啊，火药能够开山碎石，炸掉一块巨石并不算什么。只要使用得当，采石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难，不难，有了这种神物，把这广武山平掉，又有何难！”陈尧佐清醒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当先跨出去，到前边乱石堆里仔细观看。
徐平急忙带人跟上，口中道：“相公小心，乱石遍地，千万看好脚下！”
陈尧佐是个急性子，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在乱石堆里踉踉跄跄，东走西看。一边的桥道厢军兵士看见，忙上前护住。
看了一会，陈尧佐对跟上来的徐平道：“这样一炸，开出来的山石，只怕要一指挥的人忙上一年，还未必有这么多！”
徐平笑道：“其实没有那么神奇，只是碎石都浮在了地面而已！火药虽然威力巨大，还要有人用得好才行。鲁芳他们这些桥道厢军，常年用火药开山修路，才有这个效果，换了人来，说不定只是听个响而已。真正采石，还是要搞清楚山石走向，配合上火药，才能够收到奇效。器物再工，还是靠人来用。”
陈尧佐点头：“说的不错，不会用，火药也只是个烟花爆竹。”
说完，把鲁芳叫到身边，详细问了他的姓名籍贯年龄以及出身，对徐平道：“徐龙图你对自己手下的人过于苛责了些，似这等人才，又有战功，如何还在厢军里？等过两日我上到奏章，把这些桥道厢军隶进禁军中去，钱粮衣料一应遵照上军发放！”
徐平苦笑着摇头：“相公，他们这些人是能干，但是要用来修桥铺路的。多发些钱粮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是隶入禁军，还是罢了。三衙的管军大将，朝廷里有几个人能够说得上话？到时候他们舒泰了，修桥铺路却没有人做了。”
“也有道理，此事我们以后再议，总不能苦了这些人。”
别说现在不做宰执了，就是以前在政事堂的时候，陈尧佐也管不了三衙禁军。作为厢军，不管是政事堂还是三司，还是地方官府，都可以调动他们，让他们做事。一旦作为禁军隶到了三衙之下，就再难以调动了。别说他们，就是枢密院也轻易调不动禁军。
三衙的八位管军大将，地位类比宰执，俸禄还要高过宰执一截。最顶级的三帅，地位与枢密使等同，就是见了宰相，也不过是横杖唱诺，不用行礼。这几个人，除非是有皇帝支持，不然宰相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手下的人哪里是随便能用的。
枢密院管的是军政，并不掌管军队。如果以徐平前世来比，枢密院不过是有一部分四总部中的总政、总后、总装的权限，最核心的总参的权限，是在三衙的。所以枢密院越到后期越是倾向于文职官员，因为他们做的就是文职的工作。而三衙一直是被武将牢牢把持住的，历史上直到靖康国难，禁军完全崩溃，三衙管军大将的地位才丧失。而到了那个时候，禁军已经与厢军一样，沦为非正规军了，三衙被新的管军体系所代替。
正是因为如此，徐平也知道禁军的待遇高，但从来没有动过把鲁芳等人归入禁军行列的念头。那样一来，这支队伍就完全脱出了自己的掌控，要做类似的建设工作，就必须重新培养一支队伍出来。他宁愿通过其他途径，给这些人一些补偿。
陈尧佐看过了炸出来的碎石，明显有些兴奋，对徐平道：“龙图，我们回去商议。”
吩咐人把现场收拾一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意外，徐平一行下了广武山。
到了三皇庙，在大银杏树下坐定，不等茶上来，陈尧佐便兴奋地对徐平道：“既然手中有火药这种神物，在广武山采石便就易如反掌！——对了，现在这些桥道厢军手中的火药多不多，用起来贵不贵？”
“贵——还是有些贵的。相公知道广备攻城作一直造火药，现在的火药与以前的火药价钱差不多，还要便宜一点。至于数量不用担心，尽够使用。”
不把火药大规模地用于战争中，实际消耗不了多少，广备攻城作产的每年都有很多富余，徐平还怕受潮将来用不了呢。以前产的火药都是用来放烟引火，不怎么怕受潮，现在可是不同了，一旦受潮便就要重新加工。
“好，以前那样的价钱哪里算贵？”陈尧佐搓着手道，“既然手里有足够的火药，便就依龙图先前所说，在广武山就近采石。至于人手，从贾谷采石务调一些来，再从四州的民夫中调一些来，足够用了。龙图，我在想，如今石料充足，筑的大堤便就可以用大石护起来，比原来夯土可是结实得多。你觉得如何？”
“如此自然是好，只是用的人力和时间可是要长一些。”
“四州的民夫都调来了，不怕人手不足！”陈尧佐一扬手。“调这么多人来，如果我不把堤修得好一点，如何向其他人交待？下边木龙，后边夯土筑堤，上面用大石护住，就是这样定了！有木龙杀水，堤筑得宽一点，结实一点，最少要保几十年不坏！”
徐平道：“如此自然是好，只是相公要辛苦一点。”
公吏上了茶，陈尧佐喝了一口，朗声道：“我虽年过七十，便身体强健，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廉颇八十依然能够上阵杀敌，我修河只是小事！对了，我听人说，徐龙图以前在邕州的时候，曾经广筑道路，当地人深蒙其利。那些路都是下用大石，上面用小碎石子覆盖，可行大车，不留车辙，多年不坏，人称‘徐公路’，不知是不是？”
徐平笑道：“我们为官作吏，只要真能造福方，百姓便就多年不忘，便就如人称相公当年修的堤为‘陈公堤’。其实真正说起来，相公修的筑保了地方百姓几十年安宁，我修的不过就是道路而已。那些路确实是可以行大车运重物，不怕碾压。”

第42章 远方的稀罕物
作为这个年代最顶尖的水利专家，在自己治所附近修河，不让陈尧佐参与他根本坐不住。不过说到底，陈尧佐还是一个官员。这次修河，对陈尧佐来说是一个展示自己老当益壮的机会，说不定就有机会再进政事堂呢，所以做得越完美越好。
除了把那条河修好，陈尧佐还要修好河上的码头，周围的道路。码头一是用来装卸货物，同时还是水位的指针，真要精心做起来，并不容易。阶石要大要平整，而且各个码头要整齐划一，不能在关键时刻报水位出现偏差。加上河堤，加上周围的路，修起来都要大量的巨石。说是顺水路贾谷采石务运，那样的花费可着实不小。如果能够在广武山就近采石，又有火药这利器，一切就方便得多了。
一时间陈尧佐变得雄心勃勃。做过这么多工程，还没有跟今天一样，钱粮充足，各种技术手段齐备。此次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让朝里朝外的人看一看。
徐平在河阴不能多呆，他还要到孟州去，完成对本路最后一个州的巡视。因为孟州僻处京西路的西北角，到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不顺路，王雍今年还没到过这里。
宪司说是每年要巡遍地方，其实总是有转运使和提点刑狱偷懒，有些路偏远的地方多少年都无人巡视。这种事情，反正派公吏去做好文书，州县不胆大包天捅到朝堂，也没有人去管。不过这里是京西路，那里的知州是李迪，徐平也还想着更进一步，就不能不去。
说过闲话，陈尧佐让手下的人做了汤饼吃了，与徐平两人坐着闲谈。
见识过了火药，陈尧佐对徐平的态度明显亲热了许多，没有了刚开始的防范与生疏。
看看天时不早，徐平对陈尧佐道：“相公，说起修路筑河堤来，除了利用火药，桥道厢军还烧一种灰泥，因为善能防水，称为水泥。他们在附近建了一小段，若是下午无事，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如果修河能够用得上，是最好的。”
“水泥啊，我也听说过，只是到了这里后一直繁忙，抽不出身来过去看。龙图在河阴也待不了多少时间，下午一起过去看看也好。”
其实陈尧佐不是抽不出时间，而是对桥道厢军不感兴趣，并不相信他们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自己当官多年，在许多地方都主持过兴修水利，有什么不知道的？直到上午看过了火药的威力，才知道自己想的错了，这些邕州来的人还真有以前没见过的好东西。
广武山下，一处临着黄河滩的小山坳，在村头一间茅屋前聚了不少人，围着装满货物的驴车评头论足，人人兴高采烈。
孙二郎从驴车上跳下来，从车上搬下一小筐桔子，拍了拍手高声道：“这次好造化！我和彭二叔装好货物要出城的时候，刚好遇到一个荆湖路到洛阳贩桔子的客人，剩得这么一小筐桔子，因为急着回乡，便宜卖给了我们。这物只有南方才产，我们这里稀罕，带回来给大家尝鲜。大家上前来，按着本钱分了吧！”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道：“我们北方稀罕的东西，想来价钱不菲。二郎，我们赚几个钱可是不易，不敢乱花。你实话说，这筐桔子到底花了多少钱？”
孙二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不瞒六嫂，并没有花钱，是用带去的石榴换的。本来我和彭二叔想着留筐石榴回来的路上做店钱，不定哪个店家喜欢吃这一口，管我们一顿酒肉呢。谁知碰上这么个客人，刚好各取所需。”
一听到是不花钱的东西，众人都一起笑了起来，一个魁梧汉子道：“二郎你现在是个经纪人，应该有经纪人的心思。走的时候，就该问好那客人的姓名，以后拿我们的石榴去换他的桔子，不是一门好生意？”
“朱伯说笑了，我们的石榴虽好，却不是稀罕物，南方也产的有好石榴，怎么会有客人长途贩运？这次是碰巧了，刚好碰上这么一个客人，才做成这买卖。好了，不要站这里闲话，大家都上来领了回家，让孩子解一解馋也好！”
听了孙二郎的话，参与这个小买卖社的人家便都派了人出来，排着队领桔子。还有人不在这里，早有喜欢玩闹的孩童飞奔着去喊。
桔子是耐储藏的水果，江南两浙荆湖都有专门种桔子贩卖的，规模不小。北方的大城每到冬天都有人贩卖，并不少见，但在这乡下小地方，却是第一次见到这南方水果，都觉得新奇不已。领了桔子的，向孙二郎问这水果的吃法。
一个用稻草绳扎着腰的矮小汉子道：“往年我曾经在郑州城里讨过几年生活，看他们城里人吃桔子，都是剥了皮吃里面的瓤，其实与石榴也相差不多。只是那瓤一瓣一瓣，长得煞是古怪，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前面说话的六嫂听了这话，口中道：“唐大哥郑州大地方去过的，想来说的不错。”
说着，一把抓过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儿子来，小心地扒开一个桔子，见里面果然是一瓣一瓣的，水汪汪的黄色中又透着红，低头说了一声：“古怪！”
取了一瓣小心翼翼地喂到孩子嘴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那孩子把桔子含在嘴里，也不知道是该嚼啊也不知道是该咽，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张了张嘴巴，含混地道：“这桔子有些酸有些甜，可是在嘴里不化啊！”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有人道：“你不嚼怎么会化！倒是嚼了尝尝味道啊！”
那孩子见众人都这么说，用力一咬，就有汁水从嘴里喷了出来，倒是把六嫂吓了一跳。
众人见六嫂手忙脚乱，一起哄堂大笑。
孩子三下两下把桔子嚼碎咽下肚下，咂着嘴回味了一会，才道：“还是酸酸甜甜，只是汁水倒多，挺好吃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领了桔子的人纷纷扒了，喂身边的孩子。大人却都舍不得吃，再是嘴馋的，也不过是乘孩子吃的时候，选一瓣小的送到自己嘴里，慢慢咀嚼，好长时间都不舍得咽下去，享受那从来没有尝过的滋味。
孙二郎靠在车边，微笑着看一群大人孩子分着自己带回来的桔子，很是开心。

第43章 必先利其器
等孩子一瓣一瓣把桔子吃完，六嫂看了看手中剩下的桔子皮，不由叫道：“唉呀，唐大哥，这剩下的桔子皮怎么处置？可以吃吗？”
矮小汉子摸着自己腰上的稻草绳笑道：“那个怎么可以吃？只要扔了就好！”
“这颜色红红黄黄可爱得紧，扔了多么可惜！”
六嫂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里的桔子皮，一时犹豫不决。
一直靠在车边看众人闹的孙二郎突然一下子起来，低声对众人道：“快不要闹，那边有官人过来了！好多人，不知道要干什么。”
民怕官，孙二郎的话一出口，本来乱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远远地看见徐平和陈尧佐走在人群前面，孙二郎一拍手：“原来是前几个月来的副使官人，这是个好人，朝里做着大官，不用怕了！”
上次徐平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抓了赌，把当地的第一大户关了起来，并把地分给穷苦人自己管理，就连这小买卖社都是他在的时候搞起来的。听说是他又来了，众人都出了一口气，气氛重新活泼起来。
到了离着山坳不远的地方，徐平看见前方聚了不少人，对谭虎道：“前边怎么有人群聚集？你过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鲁芳道：“官人不需担心，那里是处小山坳，有个小村子。这个小山坳正在鸿沟北边出口的地方，离着定的码头最近，这一段日子自然热闹起来。”
李参道：“那处小村子，有一个买卖社，是附近几乡做得最好的，每天那里都有闲人聚集，跟处集市一般。等到码头建好，这里成个市镇也说不好。”
徐平点头，这才明白究竟。
附近向南有广武山阻隔，修路不易，横劈开广武山的鸿沟便就成了最佳的路线。等着河道修成，也不用再担心水大的时候鸿沟聚水，向南通荥阳的道路便就选在这里。本着离路越近越好的原则，新河道上辐射南岸的小码头便也就选在鸿沟出口处。
鲁芳带人用水泥修的那段样板便就是在这个小码头，也是徐平和陈尧佐要看的地方。
到了鸿沟口附近，陈尧佐的卫士上前隔开人群，一众人到了选定的河道边。
此时河道还没有开挖，只是在预定为码头的地方，鲁芳带人修了一小段堤岸，都是用的大石，中间用水泥砂浆抹缝，极是平整。等到河道开挖，从这小一段堤岸再延伸到河道中去，台阶既是卸货时工人走的地方，也是日常河里水位的指示。
到了河堤上面，陈尧佐在修好的石台上走了两个来回，不解地问徐平：“龙图，这不过就是大石铺就而已，你说的那什么水泥在哪里？”
徐平指着石头的缝隙笑道：“相公，你看这石间填起来的，便就是水泥了。这水泥不怕水，而且经得了风吹日晒，又跟石头一样硬，是个好物。”
陈尧佐看了又看，最终摇了摇头：“再是好物，用来填石缝又有多大用处？石缝本来用灰浆也可以填，只是不那么经久耐用罢了。”
徐平笑了笑，转身对鲁芳道：“你不是还带人修了一小段水渠？也给陈相公看一看。”
鲁芳应诺，带两个人到了一边，把铺在地上的一堆稻草掀开，叉手道：“相公，这一小段水渠是用水泥铺就的，请参详！”
陈尧佐走上前来，看地上挖出来一小段水沟，都用水泥铺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是青灰色，细致非常。
抬步跨进小沟里，用脚踩了踩，陈尧佐点头：“不错，试起来确是结实。”
又弯腰用手摸了摸四壁：“也足够细腻，应该是能防水吧。”
徐平笑了笑，对谭虎道：“带人去取几桶水来！”
谭虎应诺，过不大一会，带人提了四五桶水过不，放在小水渠的一边。
陈尧佐从小水渠里出来，徐平吩咐人把桶里的水倒进里面，对陈尧佐道：“相公，且看里面的水漏是不漏。”
弯着腰看了一会，陈尧佐摇了摇头：“这如何看得出来？”
徐平本想说不能着急，等上两天不就看出来了？转念一想，在外面风吹日晒，过上两天里面的水自然会少。想了一想，便对鲁芳道：“你带几人，用铁锹把这水渠周围的泥沙全部挖空，单单留个水槽，给相公看一看。”
鲁芳带了人，取了铁锨过来，吐一口气，围着小水渠挖了起来。
陈尧佐瞪眼看着鲁芳等人手里拿的铁锨，都是好铁锻出来的，刃口包着精钢。过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龙图，桥道厢军用的都是这种铁具？”
徐平奇怪地答道：“不错，他们专门修桥铺路，手里自然要有这些。”
“这些铁具，可是价值不菲！”陈尧佐不断摇头。“若是来做工的人，手里都是用的这种铁具，挖一条河又值什么！黄河滩边都是泥沙，哪里用得了多少日子！”
这个年代铁器已经普及，不管是官办的冶场，还是民间冶铁，数量都非常可观。但再是普及，也远没有到什么工具都用铁的程度。民间耕地，很多还是用木犁，更不要说铁锨这种工具，民间少见的很。就是官方修河，大多数人用的还是木锨。
徐平从在邕州，一直都是自己炼铁炼钢制造各种工具，并且还有一些简易的机械用来锻造压铸，甚至磨刃口的简易砂轮都有。这样习惯了，他都快要忘记仅仅是这些铁器，就已经远远超出这个年代的水平了。鲁芳这些人用的工具在徐平眼里正常无比，甚至还觉得简陋非常，但在陈尧佐的眼里，却是非常不得了。不是说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做不出来这些东西，做还是能够做出来的，只是价钱昂贵，根本不可能铺开来广泛使用。
想了好一会，徐平才对陈尧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相公，桥道厢军是专门修桥铺路的，手里的器物自然是强过别人，不然不是白白浪费工夫？”

第44章 乡下小铺子
这里都是黄河淤积的泥沙，土质松软，没过多少时间，鲁芳便带人把水泥水渠旁边的土挖得一干二净。这小渠从泥土里扒出来，便成了一个大水槽，鲁芳找了几块石头支住。
徐平上前，指着这个大水槽对陈尧佐道：“相公请看，水在渠里，不渗不漏。这水泥好就好在这里，在水里会变硬，而且不渗漏，用来修水渠最好。”
陈尧上前围着看了一圈，想了想道：“就是不知道能保多少时间。”
“若是没有意外，上面封起来防止风吹日晒，几年也不会漏出来。往年我在邕州的时候，建了不少水渠，用几年都还是好好的。”
陈尧佐将信将疑：“若是如此，水渠全用这水泥铺满，岂不可用百年？”
徐平直起身来笑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来这水泥的价格不菲，要开窑烧造，耗费的人力物力都很可观。二者水泥怕潮，不管是储存还是运输都不容易。还有啊，这水泥浇铸的东西，风吹日晒，天寒天热，一个保管不善就会开裂。所以，只能把它用在一些关键的地方，而且要妥善看管，用来修整条水渠是不可能的。”
水泥的成本是跟整个工业体系密切相关的，工业不发达的时候，不管是生产成本还是使用成本都很昂贵，哪里能够当土石随便用。而且现在的水泥技术还很粗糙，在自然条件下老化得厉害，也没大规模使用的基础。徐平只是想用来填关键处的石缝，以及码头附近要害的地方使用，整条水渠都用水泥铺起来，他连想都不敢想。自从在邕州开始烧造，水泥一直是用来修筑水利设施，徐平还没舍得用在其他方面呢。
陈尧佐围着水泥大水槽转了几圈，初次见到，他也拿不准这东西到底性能如何，将来要怎样使用，心中暗暗思索。
徐平看看天时已经不早，对陈尧佐道：“相公，日后鲁芳会带一部分桥道厢军的人留在这里，若有要问的，只要问他就是。从在邕州，鲁芳便就在桥道厢军做事，修桥铺路是个行家里手，人又勤快踏实，相公只管放心使用。”
陈尧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并不想过多地依赖桥道厢军，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而且行之有效，在多个地方都获得成功，依靠别人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说到底他修这一段水渠是存了做点事情出来让朝廷看的心思，一心要修得完美漂亮，真的有用的技术，也不会排斥使用。这也想那也想，心中不免矛盾。
把该说的说完，徐平不想再与陈尧佐纠结。不管怎么样，陈尧佐都能把这一段河道像模像样的修出来，听自己的无非是锦上添花，并不是非有不可。
一转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一块大石上，向这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徐平认出是自己上次到河阴时见过的那个孙二郎，有心要问一问他现在的情况。当时河阴的第一豪强蒋大有是自己处理的，也定下了这里以后发展的基调，不知现在他们如何了。
等到下年，以棉布为核心的商品经济一旦起来，这些地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特别是冲击京西路治下两税中的绢布，到底是把那一部分改成粮食，还是换成现钱，还是改为差役，徐平还没有定下来。
五等户的划分依据，两税中粮、布的调整，相应的赋役的改变，是这个冬天徐平除了修河之外要做的头等大事。这件事做好了，便就可以减小社会的震荡，使整个改革向好的方向发展。一个不好，引起地方动荡，就会造成非常大的不良影响。
两税一般是秋季收粮，夏季收布帛和铜钱。依徐平的设想，从农民中收取的税赋，尽量以实物为主，最大限度地减少现钱的搜刮。因为在商品交易中，农民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从古到今，从无改变。丰收了，粮价便就要下跌，粮商和官府都要把损失转嫁到农民身上，谷贱伤农。遭灾了，农民手中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有也不愿意卖，即使想卖，粮商也不会把粮价上涨的好处让给农民。你卖粮多得了一百文，其他各种必需品就会涨价二百文让你把这多得的钱掏出来，种粮的农民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处。在商品交换中，农民总是处于被动的地位，多交换一次，他们就要多被剥削一次。
商品经济很大程度上是货币经济，货币流通得越广泛，商品经济就越发达。但这里面不包括农民手中的粮食，就像商品资本不包括土地资本一样，把税赋货币化，实际上是对农民的双重剥削。现在两税中仅仅有夏税的一部分是收现钱，都会造成江南两浙一带收税时节季节性的钱荒，一到官府收税的时候农民手中有粮也换不来钱，只能够低价出售。如果把夏税中的布帛全部改为收钱，只怕到时候卖儿鬻女的都有。
钱是用来交换商品的，那么就要尽可能地让它在商品经济的循环中，而不是在社会上到处流窜。农业是商品经济中的薄弱环节，那就应该保护起来。商品经济是怪兽，如果没有缰绳，又放到了它不该在的地方，会把社会咬得遍体鳞伤。
在这种冲击中，农民的自助合作就非常重要，是保护他们的缓冲器。
说到底，这个社会还是农业社会，农民稳定了，才有社会的稳定。社会稳定了，徐平所设想的改革才能顺利进行。只要因为改革措施发生一次小规模的民变，一切改革可能就此夭折。徐平是在这个世界孤独地推行着自己的变革，容不得一点差错。
跟陈尧佐说了一声，徐平带着谭虎和几个卫士离开河滩，到了鸿沟口。
孙二郎从大石上跳下来，欢快地跑到跟前行个礼：“小的孙二郎，见过副使官人。”
徐平笑道：“我现在已经不在三司，到京西路任个转运使，算在本路任职了。”
孙二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小的也听人说过。三司铺子里的那个喜庆，说是新任的都漕官人就是原来的副使官人，我不信，还跟他争了好一会呢。”
在老百姓的眼里，官就是官，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是个管什么的官，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徐平已经习惯，只是对孙二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们能够记得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己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从门外看见旁边的茅屋里的摆设，徐平指了指道：“这是你们的买卖社？”
“是啊！现在我就在这里做事，每次进货都是我去呢！”
“好，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好，好，好，我们这里货物可全呢！”
孙二郎一边说着，一边跟在前头，领着徐平进他们的小茅屋买卖社。
周围的村民指着徐平，议论纷纷，有人猜着徐平的来头，有人猜他的来意。见徐平神情和蔼，他们的心情放松下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进了买卖社，迎面先是一个大柜台，把不大的屋子一分为二。柜台后面是一排几格的货架，摆着各种货物。货物不多，货架并没有摆满。这里是乡村，村民只会买日常必须买的东西，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加一点哄小孩子的玩物吃食。
柜台的尽头，是三个大缸，最大的一个上面贴了个“酒”字，一个小的是“醋”，另一个小的是“酱”。徐平在盐铁司的时候，三司铺子里卖的早就是酱油了，不过价钱比普通的酱要贵一些，村民们自然是选择便宜的。
看了这格局，徐平面露微笑。小铺子跟自己前世的小卖部相差不多，看来这种小生意最方便的就是这个样子，穿透千年的时光，也是不变。
到了柜台前，徐平随便看着后边摆的各种货物。孙二郎乖巧，从摆酒缸的另一边柜台下面蹭地钻了进去，站在柜如后刚好露出个头来，看着徐平。
这里自然没有徐平要买的东西，都是从三司铺子贩来的便宜货。而本地的土产，因为这买卖社是不以盈利为目的，自然也不会卖。
见柜台上一本小册子，徐平指着问孙二郎：“这是记账的册子？”
孙二郎使劲点了点头：“是的，不管是谁买了什么东西，都要记账的！”
“记账可要识字，你们这里是谁记账的？”
孙二郎使劲挺了挺胸膛：“是我，这里的账都是我记的！我认识几个字，大略记得来。”
徐平笑道：“识字好，识字可以知道很多东西。账册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官人要看，自然可以！”
徐平随手翻开柜台上的账册，脸上露出笑意。孙二郎说自己粗识几个字，还真不是谦虚，这账册上的字歪歪扭扭不说，而且货品名明显是从货物上照着画下来的。
为了方便民间记账，徐平吩咐三司铺子，凡是批发货物的，必须要明确用大字标明货物名称和数量。这账册上记的，明显就是从那上面照着硬画下来。不过人名倒都是用心写在上面的，都是孙二李三之类，想来就是孙二郎的手笔了。

第45章 孟州李迪
这账册可不是小买卖社自己算流水的，到了时间，是要按着上面记的向入社的人分配利润，这也是消费合作社的宗旨。在这个小买卖社里花钱越多的社员，到时分得的利润越多，所以这上面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有买货人的签名。乡下地方，有几个人会写字？签名不是谁也看不懂的花押，就是干脆画个圈。
不过最近，没有签名的交易突然多了起来。不用问，这是来到这里的外人多了，没有入社的人自然也不需要签名，他们也不会分配利润。
把账册合上，徐平对孙二郎道：“你们最近生意好了不少啊。”
“官人说的是，这些日子来了好多修河的人，都在我们这里买东西！”
小买卖社本是服务于他们自己人的，货真价实，从不缺斤短两，虽然货物不多，修河的厢军还是喜欢光顾这里。尤其是酒，这里不掺水，卖的极快。
又问了一些杂事，徐平才离开这间小茅屋。对于自己上次离开之后河阴的现状，徐平还是很满意的，最少现在看来，这里的百姓跟以前比过得还不错。
出门口的时候，见门后放着两大筐石榴，青皮上泛着晕红，个头又大，煞是可爱，徐平问孙二郎：“这石榴也是卖的吗？”
“不是，不是，只是随便放在那里，若是有人口渴了吃一个！”孙二郎从柜台下面钻出来，飞快地跑到石榴边。“这是我本地土产，极是香甜，官人喜欢尽管拿走。”
“我怎么可以随便拿你们的东西？摘筐石榴，你们也不容易。”
孙二郎连连摆手：“不值钱的东西！后边山上多的是，只要花上点工夫，随便就能摘上几筐。只是外地人摸不着路数，不知道哪里长的好吃罢了。”
徐平笑道：“好不好摘，总是你们费了心力才摘回来的。这样吧，这里的两筐我买你们的，钱多钱少你就不要计较了。”
说完，吩咐谭虎派两个人把门后的石榴抬走，让他把身上的铜钱给孙二郎。
谭虎摸摸身上，抓出一大把铜钱来，放在柜台上，对孙二郎道：“不拘多少，我身上只有这么多现钱，就抵了你们的石榴吧。”
“哪里要这么多！官人快把钱拿回去，石榴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
“公平买卖，哪里有那种话！”
说着，徐平跨出了房门，见陈尧佐已经等在那里，便一起回三皇庙去。
到了庙里，徐平对陈尧佐道：“相公，这里的事情就如此了，以后全靠相公主持。明天我便就启程去孟州，那里有些公务。对了，稽查孟州政务，要有李参在，他随我一起到孟州去，等忙完那里的事情，再回来帮助相公。”
“龙图来去如此匆忙，老夫的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今晚借花献佛，便就在这三皇庙里摆个为你送行的筵席，以慰辛劳。”
徐平摇了摇头：“相公，这里是道门清修之地，供着三皇，我们怎好在此喧哗？”
陈尧佐大笑道：“不过是几个乡下火工道士，在这里混口饭吃，龙图还真当他们是得道高人！不要管他们，我们只管吃自己的就好。三皇若是有灵，又岂会怪我们这些为百姓做事情的？有我们在这里，应该宽慰才是。”
见徐平笑笑不说话，陈尧佐又道：“我少从种放学于终南山，神仙中事，见得多也听得多。这世上或许有神仙，但绝不会为了这些红尘微末怪罪于人，龙图安心。”
徐平又有什么不安心的？对于神佛他本来就是敬而远之，心中不信，却也不会去故意得罪，只要没有人借着鬼神的事惹是生非就行。听陈尧佐说少年时学于种放，徐平心中一动，对他道：“汝州有一个种世衡，是种放之后，现在转运司做个准备差遣。”
陈尧佐叹了口气：“我听说过，他在汝州的时候，我还派人去拜访。龙图，种世衡是我故人之后，看我面子，善待于他。”
“相公如此说，我自然高看他一眼。这个种世衡为人老成，做事踏实，说真的，倒是个可造之才。现在只是一时困厄罢了，终于出人头地的一天。”
“但愿如此。”
当天夜里，陈尧佐在三皇庙为徐平摆了个送行宴，把河阴县的几个官僚也请来，直喝到半夜时分，才尽兴散去。
第二天一早，徐平拜别陈尧佐，与李参一起，前往孟州。
一路沿着黄河南岸而行，直到孤泊渡。
黄河在孤柏岭前摆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河湾，东接飞龙顶，西连虎牢关，是附近河段水流最平缓的地方，也是千百年来连接黄河两岸的古渡口。三门上游的风陵渡，白波下游的孤柏渡，同是黄河中游著名的渡口。在这中间的河道，黄河两岸高山夹立，可称为天险，轻易找不到过河的地方。
下了马，站在渡口的河滩上，看看周围，徐平对李参道：“这里之所以起名为孤柏，据传是渡口有一株大柏树，汉高祖在树下避过雨，唐太宗也在树下避过雨，因为这一棵参天的古柏树，这渡口便称为孤柏渡。岑参曾有诗：‘孤舟向广武，一鸟归成皋。’那个年月孤柏荫雨可是‘汜水十景’。沧海桑田，现如今渡口两岸哪里有古柏的影子？黄河自陕西路三门以下，凡是水流平缓的地方，无不淤积，百十年间便就面目全非。”
李参道：“今天艳阳高照，我们也不需要避雨，没了古柏树也不打紧。”
徐平笑了笑，点了点头。
黄河自陕州以下，便就进入了群山峡谷之中，一直到河南府的河清县，也即是白波镇所在的地方，河道才重新变得开阔起来。这一段河道，上起陕州三门，下至白波，因为河道特别艰险，朝廷特别设置了三门白波发运使管理。在徐平前世，这一段黄河就是个大水库，对下游进行调水调沙。
由于要在黄河滩头修运河，徐平对黄河的水文历史了解了一些。自汉至唐，是黄河比较安稳的日子。上游雍州凉州水草丰茂，河水里的泥沙不多。下游的黄河古河道也还没有淤积，虽然也是三年一决口，但近千间大的水灾不多。到了晚唐五代，由于战乱，关中残破，上游的植被也因为多年采伐被破坏，加上气候变化，水里的泥沙一下子多了起来。而五代时期黄河下游正是藩镇割据最厉害的地方，缺乏对黄河的整治，此后便水灾多发。
此时积弊已深，想让黄河安稳下来已经极为困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平兼着提举京西路的河渠，对水患不能不操心，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对黄河进行统一治理。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局部整治。
过了孤柏渡，先到温县，驿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傍晚便就到了孟州城外。
此次到孟州，徐平是履行自己转运使的职责，巡查地方。按规矩，必须住在城外的驿馆里，而且城中的官员不得出来迎接，更加不能宴请之类。
在驿馆里安顿下来，徐平派了公吏，准备了一应文书，随着李参进城，去见知州李迪。
临走的时候，徐平对李参道：“你进城见过了李相公，带着相关文书到驿馆里来，特别今年的闰年簿。查看账籍自有属下的公吏去做，我有事情与你谈。”
李参知道是要说五等户的事情，应了诺，带了公吏进城去了。
孟州官衙，李迪看了徐平派来的公吏送上的文书，安排录事参军和签判各自准备，把李参叫住，对他道：“通判，这次到河阴，陈相公有没有为难你？”
“回相公，陈相公那里只是公事公办，倒是没有多余的话。”
李迪点头：“这样最好，河道是在我们孟州境内，你心里要有主意，不要由着陈尧佐乱来。惹出了事情，麻烦是我们担着，功劳倒是他得。”
李参恭声答道：“相公放心，下官理会。”
李迪任宰相的时候曾被吕夷简排挤，陈尧佐又是吕夷简一党，两人素来不对付，李参心里知道，只得小心应付。两位都是元老重臣，哪一头都不敢得罪了。
问了李参在河阴的情况，李迪又道：“你与徐平一起到孟州，他现在是转运使，查我们来了，路上有没有什么话对你说？”
李参道：“也没什么，只是都漕路上一直问黄河这两年的水情，对水患比较忧心。”
李迪哼了一声：“他管得倒宽，黄河发水，又淹不到京西路，担心什么。还有其他的没有？他一上任就搞出这么多事来，不会只想着治水吧。”
“都漕是怕洛河分流入汴河，进入黄河的水量不足，导致泥沙淤积，在广武山以上引起水患。洛河水导入汴河，确实是有些隐患。——至于其他的事情，都漕问的还是五等户制，催着下官把如何分户等的文状快些递上去。”
李迪沉默了一会，才道：“重分户等对地方影响甚大，你等我与徐平谈过，才交书状吧。”

第46章 谁能一定对？
李参应诺，想了一想道：“相公，都漕让下官今天晚上去驿馆，估计是要讲重划户等的事情。相公如此说，是不是就不该去了？”
“不去了，你只派人去说回衙后我另有事情吩咐。”
做李迪这种朝廷重臣的通判，要么就是投靠他的政敌，寻找他的把柄，落井下石，要么就是安心做好事情，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们这些人朝里朝外的人脉众多，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自己一把，更何况他还可能回朝任宰相呢。
李参是个安心做事的官员，不属于任何一派，自然就选择后者，积极配合李迪把孟州的事情管好。李迪说了重分户等的事情要等一等，李参自然照做。
驿馆里，徐平听了李参派来的人传的话，不由皱了皱眉头。重分户等牵涉到的事情极多，上关朝廷的赋税差役摊派，向下关系到京西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活，绝不是自己一句话吩咐下去，就能够顺顺利利办好的。李参突然推说有事，徐平就想到了是李迪做梗。
孟州是个小州，商税在本路处于下等，周围的几州也只是比汝州稍好一点。本州地方官府最大的收入，便就是来自于黄河水运所收的商税，重定户等，一个不慎，就把这一块的税收流失了，李迪肯定比其他的地方知州慎重。
第二天一早，徐平用罢早饭，没等多少时候，李参便带了本州官员迎了出来。
叙礼罢，李参道：“昨晚知州有急事吩咐，没有空闲到驿馆来，累都漕久等。”
徐平摆了摆手：“不妨事，有话以后说也是一样。天时不早，我们进城吧。”
李参见徐平的面色平静，不知道介不介意自己昨晚失约，心里有些忐忑。
带了属下公吏，徐平随着李参进了孟州城。到了官衙，吩咐公吏准备清查孟州的各种公文账籍，自己与李参前去见李迪。
到了长官厅，徐平行礼毕，才对李迪道：“下官现在掌京西一路漕宪，巡查地方是职责所在，烦劳李相公，这几天且辛苦一下。”
李迪道：“此是朝廷事务，你我分内之事，不需客套。我已经吩咐了录事参军和签判一应人等，你尽管派人去做事就是。有什么弄不清楚的，尽管问李参判。”
徐平应了，这才吩咐跟着自己的公吏，按照以前的常例，去清查孟州这一年来的政务刑狱钱粮之类。他们是多年在转运司做事的，都清楚规矩。
等徐平忙完，李迪才道：“做事情都有常例，也不需要官长跟在一边看。徐龙图，请后衙看茶，我们安心坐等就是。”
徐平谢过，让谭虎随着公吏们一起过去，有什么事情及时禀报自己，这才随着李迪到了后衙的花园里。
天圣年间有诏令，转运使须在三天之内查完一州，即使有特殊的事情，在一个地方也最多呆五天，时间非常紧张。所谓监察，其实主要是针对各种公文账簿，有了疑问，还是依赖地方自己写申状辨白。实在是说不清楚的，便调其他州县的官员过来稽查，自己衙门里并没有专门的官员去调查，人力依赖的是地方上。
从职责上，州里的通判才对应的是转运使，所以通判会经常地被调其他州，或是复审案件，或是清查钱粮，总之就是转运使在地方上的帮手。
徐平在邕州任通判五年，这些事情做得熟得不能再熟，并不因为刚上任显得生疏。
在一株大桂花树旁分宾主落座，公吏上了茶来，李迪请茶。
喝过了茶，李迪问了几句徐平旅途是否平安之类的闲话，这才转到正题：“龙图，前些日子转运使司行下文来，要各州报重定户等的事，敢问是现在定的户等不妥吗？”
徐平道：“相公误会了，不是现在定的户等不妥，而是定户等的标准要再商榷。”
“不知有哪些条文龙图觉得不妥？明说出来，下边州县才好做事。”
徐平想了一会，看李迪沉着脸，斟酌了一会才道：“各地定户等标准不一，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比如说吧，前些日子我们在西京城集议，贾提刑迟迟未到，便就是被路上的官司耽搁了。什么官司最多呢？因为今年编闰年录，一些乡村大户便立虚契把家里的牛让给下等户，以求降户等。事情过去，有人就把虚契作了实契，不想还牛了。”
李迪沉声道：“这有什么稀奇？小民奸滑，总是想着要钻朝廷的空子。只要把事情查得明白，藏匿财产诡名子户的重惩就是，又有什么难办的了？”
“相公，我们说起的不是如何惩治藏匿财产的人，不管怎么分户等，那种人都是不会少的，确实是查出来重惩就是。我们说的，像是牛这种役畜计入户等，民间便就尽量不养牛。少了耕牛，耕田种地便就不方便。如此一来，不就违了朝廷的劝农之意？我现在带着本路的劝农使，劝课一路农桑，不得不考虑这些。”
“如何考虑？知州都带劝课农桑，龙图想的也正是我们想的。”
“比如，是否可以让牛不计入户等？如此以来，民间便会多养牛。”
李迪笑着摇了摇头：“龙图只想着牛不计入户等，民间养牛的会多，但有没有想到如此一来牛价便会涨上去，贫苦人家更加养不起牛。如此一来，大户人家争着养，下等农户养不起，到时只能去租大户人家的牛。如此做，到底是不是劝课农桑呢？”
徐平愣了一下，对道：“相公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才让各州县上书状，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转运使司自然会综合各种意见，提出一个合理的法子来。”
重定划分户等的依据，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非常复杂，不能简单粗暴。你觉得这样做会好，实际上可能考虑不周，最后事与愿违。徐平倒没想过把牛从户等资产中剥离出来，会引起牛价的上涨，从而加剧贫富不均。但话说回来，李迪说的也不一定对，牛价涨上去了养牛的人家也会多，最终形成一个动态平衡，这个点在哪里还不好说。

第47章 一年一考
李迪站起身来，在桌旁来回走了两步，沉声道：“在老夫看来，什么重定户等，牛不计入户等财产，都是瞎折腾，没半分用处！”
徐平已经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此时还是有些动气，不由问道：“相公如何这样说？”
李迪转过身来，看着徐平问道：“徐龙图，你知不知道定户等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百姓中上等之户不过占总数的不足一成，但天下之财却有七成在他们手里。若是不定户等，税赋差役便就落到下等贫穷民户身上，未免不均！”
“不错啊，定户等本来就是让地方官府抑制豪强，贫苦百姓也有条活路。既然如此又何必定得那么细？只要借着户等把差役科配摊到大户身上就是。你分得细了，到时州县主官只能按规例做事，束手束脚，不成胥吏了？”
徐平道：“按规例做事有什么错？”
这话出口，徐平自己的心里也觉得有些没底。既然有官吏的分别，自然就有不同的要求，只会一切循例的官员是被士大夫鄙视的，做官讲的是开创之功。公吏则完全相反，要求的就是循规蹈矩，完全按照规例做事，一有逾越就是大错。
官员讲究无功就是过，吏员则是无过就是功，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定位。
自然而然的，锐意进取的官员会反对一切都有成例，前人处理的方式又不一定对，凭什么自己有更好的办法发挥不出来。吕夷简成为众矢之的，固然是因为他拉帮结派，同时也与他定下规例，用规例巩固自己的地位有关。
州官县官就是一方诸侯，朝廷只管提出要求就是，你管他怎么施政呢。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平时上级少指手画脚的，官小未必施政水平就低了。
李迪是传统的士大夫，一听徐平要详细定下规例，本能地就反对。圣贤书中自然有治世救人的道理，读书人做官，哪来那么多规矩。
看着徐平的样子，李迪冷哼一声：“我们读书人，以大道佐君王，治天下，什么事都按照成例来，那不把自己当成老吏了？徐龙图，此事你再仔细斟酌！”
徐平咳嗽一声，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才道：“相公，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定户等没有成例，一家今年是上户，明年成了中户，终规是不妥。去核算财产的，都是胥吏！”
“一家，或者几家之错，又有什么？不影响大局！再者说了，去做事的是胥吏，定规矩的却是州县主官，他们自然会按各州县民情来定！——我说，重定这些有什么用？”
“相公，户等以定民之贫富，让差役科配先富后贫，避免民不聊生，此是一。再一个借着哪些算定户等之财里，哪些不错，可以调节民间财富的流向，让百姓置办那些可以生出更多财富的资产。比如刚才说的耕牛，不算进民户资产里，那么必然养牛会多。养牛的多了，自然耕种之时就可以节省人力，可以耕种更多的土地，产更多的粮食，是也不是？”
“无稽之谈！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这里就在那里，你想调节到哪里去？天下财富要么在官，要么在民，不在富民手里，就是贫民手里。只要定死了除非特例，差役和科配只能摊到上等和中等户头上，便就天下太平。徐龙图，你若是只做些无用的事，我也不会来说你。但你一重分户等，民间扰动，几年不得太平，如何使得？”
徐平沉声道：“相公是认为，重定划户等的规例没用了？”
“不只是没用，反而是有害，民间不得安宁！”
徐平站起身来，对李迪道：“那好，转运司下来的公文，只是让各州县上书状审明自己的意见。相公既然认为是没用且有害，就这样在书状上写明，回复转运使司即可。此事我也做不得主，到时各州也不会都用一样的标准，相公治下的孟州不变即可！”
李迪见徐平的面色铁青，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如此说，还算孺子可教，不像有的年轻人一股牛脾气。让各州自己参详，这样还差不多。”
“不过，相公，话我可是说在前面，到时候一年一考，我可不是只按着各州与往年比较，每州还要跟本路的其他州比较，每县也要与本州的其他县比较。”
听了这话，李迪不由笑了起来：“你是哪里来的自信，按着你说的话就能治好州县！老夫为官数十年，还会在意你怎么样考较！——哈哈，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一边说着，李迪一边笑着摇头踱步，显然是认为徐平在说笑话。
徐平哪里有闲心跟他讲笑话，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理论上讲不通，只能用事实来说服这些人。转运使没有行政权限，李迪硬抗着不执行自己的政策也拿他没办法，与其到时那样闹得难堪，不如就各走各的路。不能够把京西路的经济提振上去是徐平没本事，便如果真做出功绩来，单留下一个孟州，转运使的监察权就让徐平有话说了。
堂堂前宰相，曾为帝师，如果真弄出一个考评最差，看李迪的老脸放哪里去。
此时州县官员的考核，一般都是取前面三五年的一个平均值，立为祖额。本年超过了这个祖额便为合格，一成以上按规例或升官或减磨勘年限。如果没有达到祖额，在九成以下便要受罚，一般都是延展磨勘年数。差距在一成以内，不奖不罚，是合理误差。
比较法很少用，历史上在王安石变法时曾广泛推行，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末位淘汰制。州县的考核不仅是与祖额比，还与周围的州县比，最差的一个免职。经济的发展受很多因素的制约，比较法简单粗暴，是非常坑人的，容易出现地方官竭泽而渔，透支地方经济潜力的情况，尤其是不利于一些长久政策的推行。
徐平当然不会采用末位淘汰制，但为了鼓励随着自己做事的官员，必然要把京西路的知州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每年一考，这些就是他们以后在官场上的晋身之阶。
与李迪谈不拢，徐平便就告辞，回到前面官衙，主持稽查孟州的公务。
州里的钱粮主在是通判在管，在签判和录事参军那里看过了刑狱，见并没有什么大案和疑案，徐平便就到了通判厅里。
此时李参安坐在自己的案后，看着厅里各案的公吏忙忙碌碌，整理着各种备稽查的公文账籍。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年来李参兢兢业业，没什么把柄好让别人抓，心里自然坦然，并不觉得紧张。
见到徐平过来，李参忙起身行礼。
徐平点头：“让他们去忙吧，我们坐下说话。”
李参谢过，吩咐公吏上了茶来。
喝过茶，徐平想了想才道：“刚才见知州李相公，他——不同意重定如何划分户等，认为一是无用，二是扰动民间。你是如何想的？”
李参苦笑：“都漕，下官自然是按知州相公的吩咐做事，又能如何想？”
徐平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离间你们知通关系。刚才与李相公说定，此次重定户等的事情，孟州不参与其中。现在问你，只是听听你的想法，没有其他意思。当然了其他州都有大变，事务自然就会多起来，孟州事少，到时少不了要你到其他州去做事。”
“孟州不参与其中吗？”李参有些失望，“都漕有事吩咐，下官用心做就是。”
李参与徐平接触较多，心里认为按照他说的做，必然是能够做出些成绩来。李参本来就是恩荫出身，需要这些实打实的政绩升迁，此时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过李迪定下来的事情，他只好照做，朝里没人，没有跟知州对着干的底气。
“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我好心里有数。到冬天修完了河，来年京西路必然会有大变，临时的事情也多，免不了从州县调人。”
李参斟酌再三，才道：“下官以为，上次在洛阳城里，都漕说的都有道理。若是真按照计划好的做下来，京西路的钱粮两三年内能增加一大截，当然是好事。”
“有你这句话就行！来年一开春，黄河两岸的闲田会由营田务派人来开垦，你先清查一下孟州境内的亩数，做好准备。记着是闲田，要连成大片的，千万不要把民间在耕种的土地算进来，以免引起纠纷。”
李参恭声道：“下官明白，过两天就安排人去做。”
“营田务开田，主要是种棉花，跟稻麦轮作。一旦把地方划给他们，地方上便就不能插手了，只能等收获的时候分你们该得的那一份。稻麦是粮，棉花由三司和转运使司统一收买，都是现钱。这一点你要清楚，心里有数。”
徐平本来是想是由转运使司来主导棉花从收购到制成棉布的所有环节，想来想去不太合适，收购运输还是放在三司铺子里，包括棉布的发卖。不然的话，地方上掌握的经济权力就太大了，自己一离开京西路，肯定要生出无数事端来。

第48章 好汉惜好汉
冬天总是来得特别突然，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草木便就枯萎，清晨的露水凝结成了寒霜，迎面吹来的北风里好像含了冰碴，砍在脸上生痛。
广武山上，一队人靠在背风的山坡上，乱七八糟晒着太阳。
没毛虫叼了一根枯草在嘴里，看着远处巍峨的嵩山，懒洋洋地对身边的病尉迟道：“这见鬼的天气，来河边开石头，自己找罪受么！大哥，其他兄弟都没来，我们何必巴巴地来受这个苦！在贾谷山，好坏有一帮兄弟，谁敢正眼瞧我们！”
病尉迟冷冷地道：“闭上你的鸟嘴！你懂什么？来这里干上两三个月，便就可以赦免回家去，贾谷山可是要待上三年！直娘贼，你打听打听，在贾谷山砸三年石头，哪个不是去了半条命！那些摄鸟不懂，吃上这两三个月的苦，可是能捡一条命呢！”
“哎，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想当初在洛阳城里，我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兄弟们何等快活！一不小心惹了张十二郎，天大的祸事落在身上。那十二郎蝼蚁一般的人物，竟然让我们吃这一场苦，等到回去，我非要让他好看！”
病尉迟不屑地看了一眼没毛虫，冷哼一声：“你怎么让他好看？常言说民不与官斗，张家是官宦人家，前宰相！你知不知道宰相是干什么？”
没毛虫漫不在乎地道：“不都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你也知道是万人之上啊，还敢胡吹大气！我跟你说，以前是没人照看张家，由着我们欺那十二郎，现在有个什么都漕官人照看他，谁敢与他作对！你若是不知轻重，再去惹了他，只怕连到贾谷山来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发配到沙门岛去，永远别回来了！”
洛阳城里过气的官吏无数，平时没毛虫一帮人欺负得惯了，并不把那些官宦人家放在心上。这年月做着官的时候是官，人一没了，谁还去在意，因为丢官沿途乞讨甚至卖儿卖女的官员也见得多了。不过他一向唯病尉迟马首是瞻，见大哥说得严重，不敢再说。
病尉迟道：“我跟你说，我们兄弟咬一咬牙，在这里挨上两三个月，等到开春便就回洛阳去。回去离着张十二郎远一点，不要再去寻他晦气，现在他的时运来了，我们这些人如何惹得起？我在龙门镇有个兄弟，这次回去出城讨生活，一样快活！”
没毛虫忙道：“不管哥哥到哪里，水里火里兄弟跟着就是！——对了，龙门镇有禁军大营，又把着南下的大道，市井繁荣，也不比城里差到哪里去。”
“哼，凭着你我兄弟这一身本事，到哪里都是好汉，担心什么！”
病尉迟眯着眼睛看着天上暖暖的太阳，规划着来年，一定要过上灯红酒绿的日子。
“你们这些杀才，没事就在这里挺尸，倒是过得快活！都给我起来，准备过去砸石头去！直娘贼，啊个敢偷懒，晚上就不要吃饭了，饿死你们这些天杀的！”
一个差役手里拿着根长竹枝，口里骂着，没头没脸地向地上的囚犯打去。
一个大汉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抓住竹枝，瞪大了眼道：“为何打人？要我们做事只管说就是，何至于一来就又打又骂！”
“唉呀，你是个天杀的贼囚犯，也敢跟我还手！”
差役瞪大了眼睛，猛地抽手里的竹枝，竹枝在大汉手里纹丝不动。
“反了，反了，来人呀，这个囚犯在反了！”
差役憋红了脸，力气比不过大汉，转身向着其他人喊叫。
大汉呤哼一声，猛地松开了手，差役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我们干活，只管好好说就是，又打又骂，你也小心以后走夜路！”
大汉拍了拍手，扔下一句话，向着干活的地方走去，剩下差役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这是个好汉，好大的力气！兄弟，知不知道他的名字？”病尉迟指着大汉背影问道。
没毛虫道：“哥哥，那是童大郎，因为赌钱到了贾谷山，端的是一条好汉。对了，广武山里烧瓷器的那处小窑口以前就是他的，赌钱就在鸿沟边上。这里是他的地头，窑口那里还有不少兄弟呢，自然说话就硬气！”
“好个童大郎，有机会倒要会会他。”
病尉迟说着，从地上站起来，随着一众囚犯向做工的地方走去。
桥道厢军用火药炸了山，这些从贾谷山来的囚犯便就过去把炸下来的石块修整成规定的形状，最后运到山下去修河堤。
陈尧佐同意了徐平提出的在广武山就地开采石材，从贾谷山采石务调人来。贾谷山本就在他郑州的治下，人员调动也方便。为了鼓励囚犯们的积极性，一般的徒刑流刑，等到河修好后便就无罪开释。童大郎和病尉迟这些人，就是这样来到了这里。
京西路的大赦德音极多，实际上大多数囚犯都不会关满判的年岁，所以很多囚犯都心存侥幸，不想到这里来。陈尧佐也是想尽了办法，才凑够了人手。
浓烟已经散去，空气里还残存着硝烟味，一众囚犯在差役的安排下，开始修整石块。
病尉迟到了童大郎身边，拱手道：“在下凌贺集，江湖上人称病尉迟，见过哥哥。”
童大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是童大郎，兄弟找我有什么事？”
“哥哥好身手，刚才闪那不长眼的差役一下，真是大快人心！我敬哥哥是条好汉，特意过来结交。等到离了这里，与哥哥喝酒！”
童大郎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是个安分守己的经纪人，一直在这广武山里开个窑口为生。只是不慎被奸人所乘，诱惑了聚赌，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等到修好了河，赦免了我的罪过，依然是清白好人家，不在江湖上勾当。”
病尉迟笑道：“哥哥说这种话就有些不着调了，岂不听人说，一日做贼，那就一生都是贼。你判了刑，脸上有了墨印，怎么还做好人家！”

第49章 天津晓月
北风掠过树梢，发着呜呜的声音，扑在窗子上，吹得窗子噼里啪啦作响。通红的炭火烤在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寒风丝毫影响不到屋外。
徐平坐在炭火不远处，看着手里的各种公文。
京西路近二十州军，仅仅日常的公文往来，徐平看完就要花上很长时间。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看，交给属下信得过的公吏，特别重要的才拿给自己，这也是各路转运使通常的做法。但现在徐平不敢这样，生怕一个不慎，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年尤其是前半年，特别重要，打好了基础才能够保证自己所规划的改革成功，必须要特别警醒，出不得半点差错。桩基立得牢，才能保证后续政策的实施。
靠在椅背上，徐平揉了揉额头。
这都是各州根据徐平最后定下来的五等户划分标准，各自选择本州哪些实行，哪些不实行，最后报了上来。与李迪已经讲好，孟州自然完全不照做，还是按以前的来。除了孟州之外，反对最多的是襄州。张耆规矩了一段时间，最近故态复荫，又抖了起来。
徐平离开京城不久，赵祯便就别选了曹彬的孙女为新的皇后。所谓娶妻娶贤，此时赵祯因为一场大病，对于皇后的选择没有什么选择权。这位曹皇后出身将门，是皇家结亲最多的家室，而且熟读经史，性情温驯，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虽然相貌并不出众，但一个贤字便就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缺点，杨太后和宰执都非常满意。至于最重相貌的赵祯满不满意，现在没人理会了，反正他已经胡乱废过一个皇后，这一个无论如何也要白头到老了。
册封了新的皇后，便就有了新的外戚，曹彬的子孙都得到封赏，曹皇后的长弟曹佾的身份一下子显赫起来。而曹佾娶的正是张耆的女儿，虽未完婚，亲却早已经结下了。这些将门盘根错节，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就勾连上，是他们保持长盛不衰的秘诀。
有了曹皇后这一个大靠山，加上张耆本来就跟徐平不对付，此时新仇加旧恨，哪里会把他这个转运使看在眼。你让我这样做，我偏偏不理你。
这些前任宰执在地方上养老，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徐平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如果朝里有宰相去持，他还可以把张耆参到其他小地方去，现在却是张耆借着曹皇的东风，风头正劲的时候，徐平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一切等到来年冬天，如果各州的钱粮收入都涨上一大截，徐平再一起收拾他们。
最后一封公文是李参写来的，介绍了现在汜水以下河段的修筑情况。有三千多清河厢军，再加上四州的民夫，开挖一切顺利，预计到十一月底就能够全部挖通，剩下的就是修整堤岸码头和铺设道路了。只是天寒地冻，虽然物资供应充足，广武山上采石的囚犯还是闹了几次事，幸亏弹压即时，规模都不大。陈尧佐已经向山上加派了人手，措施也严厉起来，再有闹事者，直接送回贾谷山，按照他们原来的刑期服刑。现在采石工作早已经过了大半，一旦被送回去，这段时间就白干了。
这个年月没有不闹事的囚犯，就跟没有不贪赃枉法的官吏一样，都是常事，徐平也不放在心上。天下之大，想让所有的官吏都勤于公事，都奉公守法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把能干想干的挑出来提拔上去，把特别的恶劣予以处罚就好。
对属下的官员要奖惩分明，首先是有功必赏，赏在第一，惩治则是次要的。越是勇猛精进的时候，越要注意对属下的奖赏，处罚越要谨慎，以免散了人心。而到了守成，才可以稍稍向注重惩戒的方向偏一偏，但还是不能压过奖赏。
说到底，人的本性还是想上进的，只要不绝了他们向上的路，大多数人都还能够安分守己地做事。只有晋升跟做事无关，做好做坏都一样，官场上才会成为一潭死水。
把手里的公文放下，徐平出了口气，伸手到炭盆上烤火。
对面坐着的秀秀道：“官人的公文都看完了？这里有家信，你还没有看呢。”
见秀秀的面色不好，只怕信里不是什么好消息，徐平急忙把信接了过来。
展开看完，徐平不由叹了口气。
林素娘到了日子，又生了一个女儿。这倒无所谓，对徐平来说儿子女儿都一样，而且自己还年轻，不用在这些事情上操心。但林素娘因为生产的时候天寒，不小心惹了病，重倒是不重，只是要静养，怕是要到来年春天才能来洛阳了。
上次到岭南为官，与林素娘一别数年，如果这次她还不能跟着自己，只怕在心里会落下疙瘩。只能盼她身体快好，早一点到洛阳来团聚才好。
把信放下，徐平对秀秀道：“这一两天没有什么事情，让徐昌回家里一趟，看看素娘的身体，有什么需要的我们也好置办。”
秀秀点了点头，道：“夫人这身子，一向都康健得很，这次怎么落下病来？”
“这种事情，我哪里说得清？你是女儿身，应该比我明白才是。”
秀秀叹了口气，不理徐平，一个人托着腮看着灯火。过了一会，才道：“家里又多了个二姐，我闲时该给她做些衣服才是。夫人身子不好，没人做这些了。”
张三娘一直想着抱孙子，结果又添了个孙女，新妇又染了病，只怕没有心思准备小孩的衣服。别人做的心里总是隔着一层，也只好麻烦秀秀了。
窗外寒风呼啸，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深冬，徐平摇了摇头，难道今年又过不了团圆年？
……
一轮圆月挂在西方的天空，如同一个大银盘一般，洁白无暇，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天上的星星都隐了去，整个暗蓝色的天空就着衬这一轮圆月，显得硕大无朋。
徐平站在天津桥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看看桥下的洛河水。偶尔一阵风吹过，天上的一个月亮便就化成了水中的无数月亮，闪来闪去。
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别无他物，映在水中却变化万端，这就是天津晓月。
不远处的洛河河滩上，搭着无数的帐篷，间杂着一堆一堆的篝火，静寂无声。那里是京东路来的灾民，还在梦乡之中。冬天太冷，必须等太阳出来之后才能开工，不然寒冷天气带来的伤病难以承受，工期也不得不因此拖长。
谭虎向手心哈了口气，对徐平道：“官人，天变冷了，你看洛河边上有的地方都结冰了。”
“不错，是冷了啊。天一冷，什么事情都难办，特别是在水边做事。”
徐平扶着桥上的栏杆，看着做工的灾民住的帐篷，漫无边际地回答着谭虎。
在河边做工不易还在其次，保障做工的人的后勤尤为艰难。晚上睡觉要烤火，不然就会冻出病来，白天要吃热的，要吃饱吃好，不然就没力气干活。这一切都考验着河南府和转运司的后勤保障能力，王尧臣和种世衡两人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给灾民做棉衣保暖，徐平把自己家里的棉短绒低价卖给了河南府，用来制作棉衣的棉絮。短绒是附着在棉籽上的短纤维，不能用来纺纱织布，现在又不能做化学用途，只好制作棉衣和棉被。当然，棉絮肯定是比不上丝绵的，厚而且笨重，保暖性能还不如丝绵好，富贵人家肯定是不用的。穷苦人身无长物，想穿又穿不起，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这东西就是给一般的城市小康之家，或者乡间的小地主用的，市场要慢慢建立。
吃倒是好解决一点，营田务的粮食乘着秋天黄河漕运还通的时候，徐平用尽办法用船沿着黄河和洛河运到了洛阳城里，暂时寄存在河南府常平仓，单独记账。只是肉和菜就无法解决了，只能够买了咸菜，用大量的米面硬抗。
饭要做熟了才能吃，人休息也得烤火，像以前一样用炭肯定不行，徐平大量使用了煤炭。洛阳周围产煤的地方不少，不得不又分了一部人去采煤。
烧煤怕中毒，如果一次出现几十上百人中毒的事情，这河也不用修了。徐平让王尧臣和种世衡专门抽调了人力，不停地巡查，所有用煤的地方都要露天。效率低就不管了，首先保证人员的安全，出了人命就会闹到朝堂上面去。
徐平有时候空闲下来仔细想一想，几万人修整修一条河道，又是在冬天，操心的地方实在太多，自己都不敢去把每个方面都想到，那是怎么也想不过来的。河南府这里比不得邕州，那里只是要防热，大不得等太阳落山再做活就是了，寒冷却是无处躲藏。
几万人聚在这里，一件很小的事情加在一起，就成了大事，一个不慎，就会捅出朝野震动的大篓子。大型工程的组织，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第50章 河工的生活
红红的太阳从东方慢慢探出头来，西天的月亮悄悄地隐去，天亮了。种世衡急匆匆地来到天津桥头，对徐平道：“都漕前来巡查，怎么不告诉属下一声，前来陪同。”
“算不上巡查，只是今天起得早，到这里来散散心。”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种世衡一起到桥头的台阶处，一起下到洛河滩上。
上游要筑起坝来，城里的洛河水道必须清理，疏浚挖深，并在几处重要的地段建好台阶，作为指示水位的标志。冬天水浅，上游又开始拦水，这里只要从旁先挖一条引流的临时河道，把水引走，河床露出来，便就可以施工了。
自唐朝开始，虽然天津桥随毁随修，但河道却很少清理，河床开阔，每到夏秋雨水多的时候便就到处漫流。此时大水退了去，河滩上到处都是卵石，走在上面一脚高一脚低。
洛河上面水汽弥漫，好似大雾，又好似水开了一般。北方的冬天，没结冰的日子天气晴好时水面上便就是样，常难人一种错觉，好似水很暖和一样。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卷着河里的水汽在河滩上拂过，迎面扑到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但又觉得分外寒冷。
徐平见种世衡穿得单薄，对他道：“天气冷了，仲平也多穿一些衣服，小心着凉。”
种世衡拱手道：“禀都漕，这清理河道的事情着落在下官身上，便就如打仗一般，下官每日枕戈待旦。兵略有云：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下官督河工做事，一直禀持此言。如今修河的人只有薄薄的棉衣御寒，下官又岂能不与他们再甘共苦！”
徐平听了这话，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衣服，笑着摆了摆手：“好，你有此心，能够禀持将令，必能做好这件事。只是被你一说，我到这里穿得臃肿，倒是不妥了。”
种世衡忙道：“都漕是此事主帅，岂能用将令理论！万金之躯，自然稳妥为上！”
“怎么说都好，我也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我可是告诉你，做事情身体是本钱，不管是你自己的身体，还是河工的身体，都要保证健健康康，没病没灾。”
种世衡高声应诺。
徐平虽然也带过兵打过仗，但从来没当自己是一员武将，什么将略将令他也看，但也只是看而已，并不会照着去做。在他的心里面，还是认为严格的制度最重要。有科学的制度，能够让整支军队严格地服从，按照制度做事，比靠军官带头靠谱。
将是直接带兵冲锋陷阵的，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一切为手下兵士着想，才能得到部下的信任敬重，打仗的时候出死力。这是中国传统兵法一直强调的，军令要严，军心要齐，这一切都要将领以身作则。不过往往事与愿违，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将领开始先败坏掉了，将领贪生怕死，兵士自然也不会尽力。
此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各处河工的营地开始做早饭。按说早饭应该吃点稀的，但这些人干的都是消耗体力的重活，肚子里的油水又少，吃稀的不顶用，大清早吃的就是大碗的米饭，和碗口大的馒头。看着简单，这已经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吃不上的了。
徐平为了增加这些人的营养，特意从周围收了大豆来，一是榨出油用来炸油条，每人早饭都要分上两根。再一个用大豆制成豆腐，拌了各种菜熬了让他们晚上下饭。
此时大豆很少用来榨油，除了一部分做豆腐，大多数还是作为马驴等役畜的饲料，所以并不贵。加上豆类经常用来轮作，跟其他作物调整，产量也不低，比较好收买。
不过豆油炸的油条，嗯，有点土腥气，徐平连吃了好多天，才感觉不到那味道。
河工们都认得种世衡，见他走在徐平的身后，知道来的是个大官，纷纷起身行礼。徐平一边走着，一边与他们打着招呼，随便四处看看。
王学斋一只手拿了两根油条，使劲咬一口，就一口另一只手里的馒头，只觉得香甜无比。竟然有人说豆油炸出来的这面食有种味道，真是矫情，明明香得很，有什么味道！
梁贯成蹲在一边，一只手端着个大碗，一边吸溜吸溜地喝着粥，一边吃另一只手的馒头，那两根油条被他泡在了粥里面。吃了一气，抬起头对站着的王学斋说道：“书手你也喝一口粥，那么干吃，一会喝了粥进肚小心涨破了肚皮。明明是个读书人，怎么吃饭跟苦力一个样子？读书人吃饭，不是应该斯文一点才对？”
王学斋满不在乎地道：“你若是与我一样，几个月没吃一顿饱饭，就不会这么细嚼慢咽的了。我跟你说，逃荒的路上，有的时候就真的是抢着吃，快吃一口下肚，你肚里就多了那一口的东西，晚了就没了。至于喝粥，早晚都是一样的，底下说不定还稠一点呢！”
“现在不是逃荒了，每天的饭不都是管够，吃饱为止，你不用那么着急。再者说，肚子里吃下那么多干的，再喝粥真地容易发胀。”
“涨了更觉得心里踏实，干起活来也有力道。你没遭个灾，这个道理你不懂！”
王学斋一大口馒头，就一小口油条，吃得欢实。梁贯成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说。
远远看见徐平和种世衡走过来，梁贯成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王学斋道：“快看那一边，都漕官人来了。哎呀，你不要再这么吃，让官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王学斋油条到了嘴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问道：“哪个是都漕官人？”
梁贯成到王学斋身边，指着徐平道：“就是走在种官人前面那个年轻官人，听说在岭南为官的时候曾经破了交趾，擒了交趾王，封永宁郡侯，现在做着京西路的都转运使。”
“哦，我知道，为了破交趾，曾经布告天下，是永宁郡侯来着。”
梁贯成喝一口粥，啧啧连声：“听说都漕官人家里原来是卖酒的，因为中了进士，到岭南去做官，一下子就立了此等大功。书手，你也是读书人，将来会不会也中进士，立这样的大功，做这样的大官？苟富贵，勿相忘，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
王学斋哑然失笑：“每过几年开科，中进士的不知几百人，有几个做出如许功绩？若是每个进士都去灭一国，我不知道世上有多少国，总之是不可能够灭的。”
“你怎么知道不够？我听说大宋之外，地方大着呢，千千万万个小国。”
王学斋摇头：“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说话？往北东边是契丹，西边是党项，再向西边是吐蕃，哪来的千千万万个小国？”
梁贯成笑道：“你这个秀才没学问是吧？只知道向北！我告诉你，我大宋国境向东向南都是大海，乘船出了海，那岛上的陆上的，小国不知道有多少！”
“海上都是虚无缥缈的事，哪里能够当真？”
“怎么不能当真？河南府是大地方，有出去跑海经商的，亲眼见过，那还有假！”
王学斋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信了梁贯成说的，还是不想与他争论。
一路走过来，见河工的精神面貌还好，徐平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最怕的，是河工精神萎靡，怨气冲天，人被逼着是干不好活的，要有主观能动性才好。
走了一两百步，种世衡指着前方道：“那边站着的是王秀才，本名王学斋，京东路济州任城人。这人耕读传家，肚子里学问是极好的，河工里面往来的公文，大多都是经过他的手回复上来。条理清楚，意思明白，很是难得。”
徐平点点头：“哦，确是不易。遭灾之前，他在乡里应过举没有？”
“听说是那时他父亲还在世，家里只能供一个人的举业，他倒是没应举。”
徐平道：“若是真的不错，等修完了河，可以荐到国子监里读书，那里发解容易一些。”
种世衡应诺，把这事记了下来。
这些灾民里如果能够出个进士可是不得了，徐平以后做什么事情都有人支持，方便得多。身份不是问题，杜衍年幼的时候母亲改嫁别家，自己在家里受两位兄长虐待，跑到母亲那里继父又不肯收留，在孟州和洛阳间流浪。后来中了进士，现在也做到御史中丞了。
到了王学斋和梁贯成跟前，两人急忙把手里的饭放下，上来见礼。
徐平道：“不用多礼，我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要让你们的饭凉了。”
两人一起道：“那有什么打紧？有话都漕官人尽管吩咐。”
徐平问了两人的身份，先随便问了梁贯成的身世，又问王学斋。
王学斋一一作答。
徐平点头，随便问起王学斋读的什么书，学问如何。问这些徐平倒不是想考较王学斋的学问，他没那个兴趣，主要是看王学斋的思维是否清晰，说话有没有清理。
听王学斋说完，徐平点头：“不错，仲平说你处理公文甚是得力，帮忙不少。经后多多用心，必然不会亏待了你。”
王学斋急忙谢过。
离开两人，徐平对种世衡道：“人才难得，有得力的人手，就要找机会用起来。”

第51章 各有去处
凛冽的北风掠过苍莽的大地，扑到洛阳城，一下子漫过低矮的城墙，扑到了城里。洛河岸边的杨柳早已经落光了叶子，风吹着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不时撕扯下细碎的柳枝来，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地上。
王拱辰一脚踩在冰碴上，使劲跺了跺，对身边的徐平道：“这天，真地冻起来！”
“是啊，冻起来了，可该干的活还是得干。”徐平迎面向北，任凭寒冷的北方吹在自己的脸上。“开春以前，各处水坝的堤岸必须修好，不然到时冰雪一化，到处泥泞，就没有办法动工了。对了，你营田务的沟渠也是一样，可千万不要等开暖了再整治。”
王拱辰道：“整治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缺人住的地方，还有各处道路。这几个月我从荆湖路又招了不少人，说起来你不信，还有不少蛮人自愿到营田务做工呢。加上这里修河的几万人，今年京西路的营田务说不定能招进十万人来，顶上一州之数了。”
徐平笑道：“人越多越好，等到你营田务治下人过百万，你这提举营田务可就相当于一路长官了。要是真比起钱粮，说不定你还是最富的一路。”
王拱辰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这活呀，云行刚开始荐我去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以前的营田务都是知州知县派个公吏去主持，连个选人都不舍得。好坏我也是状元出身，骑御马游过天桥的人，怎么去做个吏职？好在知道你绝不会害我，咬着牙去了。这一年做下来才知道，这活计不简单，学问大着呢！”
“世间的事，只要用心去做，事事皆学问，君贶你悟了！”
王拱辰大笑：“哈，哈，哈，我又不是老和尚，哪里来的悟不悟的！不过，这一年营田务做下来，我是知道了粮草怎么从地里出来，也知道了怎么才能够出得更多。不是我在这里夸海口，再做上两年，每年的六百万石漕粮，营田务就可以提供出来！”
徐平看着王拱辰，摇了摇头：“你还是在夸口吧，一亩一石，那可是六百万亩！一夫耕一亩地，就要整整六万人，再加上营田务的人员损耗，要翻上一番，十二万夫啊，可是比河南府还要大得多。更要说营田务下还有棉田牧草，你这相当于几大州的人口了。”
王拱辰连连摆手：“云行，你也太小瞧了我！今年，营田务属下的田地，一亩要过二石之数，绝不能少了！就是加上各种棉田牧草苇荡之类，也只要十几万户就好！”
“十几万户，也不容易了，京西路相当于几个州了。”
王拱辰嘻嘻一笑：“营田务招起人来，周围的州县人口必有逃移，我可是来者不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怨不得我。”
“那是你的本事，自有州县主官受罚，我管了干什么。不过，明后两年京西路的税赋差役估计也会减少，你也未必能招到多少人。”
王拱辰微微一笑，根本就不向心里去。别说是京西路，现在他的营田务在开封府和京东路之间，从这两个地方就招不了少人，京西路百姓过得比那两个地方差得远呢。
看着疏浚干净，被挖深了的河道，王拱辰道：“这样多好，再是大水，也不会冲到岸上去了。这闲下来的河滩，修整修整，可以为草市，让百姓在这里买卖。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历任漕使和河南府都不干，非要等到你来了才动手。”
走到河边，看着河道里远低于岸边的河水，徐平叹了口气：“你哪里知道，为了整修洛阳城里的河道，费了多少钱粮，多少人力！要不是刚好有京东的灾民，刚好你那里能够借出粮来，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王拱辰踩在河边的冰碴上，不住地跳来跳去，像个孩子一样，对徐平道：“说起借的钱粮，我可话说在前面，来年连本钱带利钱，要一起清掉的。我也要做账，不能长时境挂在这里，朝廷那里不好交待。”
徐平微微一笑：“你营田务的地是在京西路开荒，说好了大家分成，欠的钱粮从你该给地方的里面扣就是，你担心什么？”
王拱辰连连摇头，再不理徐平。这明摆着是耍赖，要空手套白狼吗。
两人静静地站在岸边，迎面吹着凛冽的寒风，好久都没有说话。
一年的时间，王拱辰再不是那个馆阁里读书的愣头青状元，营田务这一年，他做出了成绩，也实实在在地锻炼了自己。或许他还缺乏官场里的摸爬滚打，对政治有些懵懂，有时显得天真，但处理具体的政务，已经强过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官员了。
人都是磨炼出来的，只要咬紧牙去摔打，总能迎来自己的一片天空。
过了很久，王拱辰才叹了口气：“这一个冬天，你在洛阳城里下了偌大的功夫，花费了无数的钱粮和人力，云行，若是到了秋天结不出果实来，可就——”
徐平拍了拍王拱辰的肩膀，缓缓地道：“我知道，我自己挑了千斤重担上肩，就一定要做出个名堂来！人哪，有的时候就要压一压，真地天不遂人愿，大不了从头再来。最少自己做过了，以后不后悔！”
“唉，也不知道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徐平默然。因为他有前一世的记忆，知道过不了几年，西北的党项就要反了。即使赢了，那一场战争也会改变一切，天下大变，多年的积弊会一一浮上水面。自己现在不进行力所能及的改革，就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了，不甘心啊。即使这次真地出了意外，自己大不了自请到西北戍边，慢慢等待机会再来过就是。但在这之前，一定要试一试，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己的赢面大。而一旦成功了，就是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回报。
看见远处鲁芳和种世衡过来，徐平对王拱辰道：“走吧，你带走的人少，这次由着你先挑。不过说好了，必须是整队挑走，连带家人，不许打散现有的编伍。”
“我明白，你让我打散我还不愿意呢！”
王拱辰的营田务是以徐平在邕州的蔗田务为蓝本，他当然知道组织架构的重要性，让他把人员打散，自己回去再重新组织，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功夫。
洛阳城里的河道整修完成，人员也要分流。王拱辰要七八千人提前到营田务开的荒地去，做各种基建工作。还有一万多壮夫随着鲁芳去汜水县，对刚修起来的大坝和河道进行加固，并进行精修。汜水到巩县的沙口这一段既是引洛入汴的重要水道，也是一个规模巨大的水库。夏秋把附近山里的洪流截下来，防止新开漕渠的水位暴涨，到了冬春水少的时候则向漕渠放水，以补充洛河来水的不足。
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的人力不比陈尧佐新挖的河道少，但路途近，不起眼，只好挂在徐平自己名下，让鲁芳和种世衡等人具体在那里做事。
没办法，谁让这个年代人们的眼睛都盯着里程长短，河水多深呢，至于蓄水量和开挖土石方量这些，大家还不习惯去关心。
等到了春天，这所有的工程完成，京东的灾民会最终分成两部分。一大半随王拱辰去营田务，开荒种地，剩下的一小半则补充进洛阳城里新开的场务里面，成为工人。等到了秋天，新开的荒地里采摘了棉花，便就送到洛阳城里纺纱织布，通过三司铺子运销到各地。
由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徐平把这一切规划得非常紧凑，时间几乎没有余量。这是他以前做事尽量避免的，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这个系统完成第一次循环，产生的巨大的利益就会形成惯性，再也无法阻挡。
鲁芳和种世衡走上前来，见过了礼，道：“都漕，修河的人都已经回到了住地，安顿好了。要抽调哪些人，还是早做决定，让剩下的人早把住的地方修整。”
徐平指了指王拱辰：“已经跟君贶说好，这次由他先挑。今天等他挑罢了，你们两个再挑去汜水县的人手。张大有那里我已经吩咐过，会给你们便利。”
鲁芳对王拱辰道：“既然都漕如此说，提举那就请了。”
王拱辰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鲁芳又对徐平道：“都漕，汜水以下河道已经大致开挖完成，陈相公带着民夫在那里做些善后的事宜。清河厢军闲了下来，属下的意思，是让他们也到汜水县去帮忙。”
徐平点头：“就是如此办！等到河道修好，清河厢军本来也要从旧汴口移往汜水。那里的河道本就是他们看管的地方，去帮忙整治是理所应当。等回去，转运司便就行文。”
“还有，先前从贾谷山采石务调了一些囚犯到广武山采石，如今已经完毕。先前说好了的，这些人做完这些活计，就地开释。陈相公让我催一催，转运司和提刑司的公文尽快行下去，不要误了那些开释的囚犯回家过年。”

第52章 从此各不相干
“直娘贼，这帮狗官，说话不作数！石头都已经砸过了，说好就地无罪开释的，还把我们关在这里！几个月下来，嘴里淡出鸟来，再不喝酒吃肉，我要死了！”
没毛虫的嘴里使劲咬着一根稻草，用个干瘦干瘦的小拳头使劲捣着地，声嘶力竭。
一边坐着闭目养神的童大郎吓了一跳，睁开眼睛道：“兄弟，我一句良言相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在这里厮闹，骂人的话传了出去，小心打你板子。”
没毛虫脖子一梗：“哪个敢嚼我的舌头，小心我松他的骨头！爷爷一双铁拳，打的就是那些背后说人坏话的鼠辈！”
说完，举目四望，一双不大的眼睛里，竟然挤出凶光来。
坐在一边的囚犯不想生事，都背过身去，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没毛虫冷哼一声，向童大郎扬了扬下巴，洋洋得意。
童大郎暗暗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不与这种没见识的闲汉小人一般见识。等到无罪开释，自己还有广武山里的窑口那处基业，何必与这种人厮混。
病尉迟对没毛虫沉声道：“兄弟，听人劝吃饱饭，童大哥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只要一日没从这里出去，我们就还要受那些差役的管，就要低眉顺眼本本分分地做人。兄弟，忍一时闲气，免百日之忧。”
大哥的话不能不听，没毛虫这才住了口，一个人坐在那里鼓着腮生闷气。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差役的呼喝声：“都出来，都出来，一个跟一个在这里站好！你们这些杀才，天上降屎，来了你们的好事情了！”
没毛虫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外面这厮虽然话说得不中听，但八成是要让我们无罪开释了！哈哈，今日听这厮的话竟然顺耳了些。”
一众囚犯从住的茅屋里走出来，就见到外面站了几个公吏，一个在旁边树上张榜，还有几个站在一起，左顾右盼。
也没人看清那榜上写的是什么文字，一个囚犯高声问道：“那位节级，倒是把榜文给我们念一念啊！大家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哪里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领头的差役高声道：“你们这些杀才不需要知道榜文上面写的什么，只要知道从今天起，便就无罪开释，可以出去重新做人了！”
这话听在耳朵里，一众囚犯一起欢呼，差一点就山呼万岁了。
那领头的差役厉声喝道：“吵闹什么！怕出去晚了赶不上吃奶么！都过来站好，念着名字过来一个一个按过了纸模，便就可以出去。谁再吵闹，一顿乱棍打断他双腿！”
没毛虫躲在一个高大的汉子身后，阴阳怪气地尖着嗓子道：“我们已经开释，都是无罪之身，凭什么还要受这腌臜泼才的闲气！”
“谁说的话？谁说的话！下面带卵子的，就给爷爷站出来！不要躲在人群里面不敢见人！无罪之身？爷爷这里给你划过了名字你才是无罪之身！就凭刚才那句话，你们这些杀才就乖乖排好队伍，先在这里吹上半个时辰的风！有胆敢胡闹的，山下的好几千厢军等着呢，砍了你们的人头，好换了赏钱过年！”
说完，带了几个差役扭头扬长而去，找个背风的地方晒太阳歇息。
一众囚犯对没毛虫怒目而视，有几个面带横肉的，已经目射凶光，逼了上来。
没毛虫看了，吓得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飞一般一下子扑到病尉迟身后，扶着病尉迟的肩膀，口中直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病尉迟无奈，只好抱拳连连作揖：“我这个兄弟口快，说话不过脑子，连累了诸位好兄弟，实是无心之举。万望看我的面子，就此揭过，回去我定重重责骂他！”
众人看病尉迟身材高大，两膀子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由犹豫。
童大郎看了没毛虫一眼，暗暗摇头，心里对他说不出的厌恶。但这几天病尉迟一直对自己礼貌有加，有意拉拢，不好坐视不理，默默上前站在了他的身边。
这两条大汉站在一起，好像一座山立在那里，后面的没毛虫连根毛都露不出来。
几个逼上来的囚犯左右看看，终是不敢上前，默默地散了开去。
没毛虫长出了一口气，摸了一把额头，这才发现刚才竟被吓出了冷汗。这些杀千刀的囚犯可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动起手来比差役狠多了，一不小心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童大郎和病尉迟两人走开，一阵冷风吹来，没毛虫不由打了个哆嗦，急忙跟了上去。
童大郎对没毛虫道：“兄弟，你这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真要改改，不然早晚惹出大祸。”
“改，这回我一定改，再不敢了！”没毛虫诺诺连声，也不知道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童大郎暗暗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理他，一个人靠在棵树上闭目养神。
沉默了一会，病尉迟问童大郎：“哥哥，离了这里，不知你要到哪里落脚？”
童大郎淡淡地道：“我为何要离了这里？山里的那处窑口，是我创下来的产业，我的下半辈子，自然是着落在那里，又何必到别处去受气！”
病尉迟摇了摇头：“不是兄弟说晦气的话，需知人心隔肚皮，你离开也有半年了，焉知那里的人还欢迎你回去？要是他们不接纳你，待要如何？”
“好笑，那是我开出来的产业，没有了我，那些人知道怎么烧瓷？知道买瓷的人是张三还是李四？只有我容不下他们，哪里有他们容不下我！”
病尉迟道：“哥哥，且走且看吧，饭要吃饱，话却不可说满。”
说完，病尉迟闭上了眼睛，也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沉默了下来。
童大郎是当局者迷，一心觉得那帮兄弟必然在翘首等着他回去。病尉迟旁观者清，在广武山采石的日子里，那处窑里的烟从来没断过，显然一直在烧瓷。而且这么些日子，都在一座山上，不信那窑口里的人不知道童大郎在，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看过。事情已经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摆明了的，那窑里早已经没有童大郎的位置了。
这话却不能说给童大郎听，不撞南墙不回头，总要他自己亲自去看过才行。
在冷风里又吹了半个时辰，那几个差役才又回来。嘴里骂骂咧咧，替一众囚犯办了手续，削了他们的名籍，写了公文给各地官府，证明他们已经无罪开释了。
手里拿了公文，一直走出近一里路，没毛虫才扭头朝着差役在的地方啐了一口：“这群杀才，没事竟敢消遣爷爷，早晚要有报应！”
童大郎和病尉迟看见，不由一起摇头。他们都是刀对刀枪对枪硬干的好汉，对这种屑小行径实在看不入眼。只是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好说没毛虫什么。
走了一会，没毛虫又高兴起来，到底恢复了自由身，越想越是开心，对童大郎道：“哥哥，你的家业便就在前面，何不请我们兄弟喝个压惊酒？”
童大郎笑道：“这有何难？一会到了地方，大块的肉，大碗的酒，兄弟们尽情享用！”
广武山不大，走不多远，过了鸿沟，便就到了地方。
离着还有不近的路，就看见窑口附近的大树下站满了人，在那巴巴等着。
童大郎指着人群对病尉迟道：“那都是我的弟兄，往常日子跟着我混口饭吃，现在想是听说我回来了，在那里迎着呢！我们加快些脚步！”
归心似箭，童大郎只觉得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树下前面站着的是谭伯、黎二和蓝大几个人，还有那个孤儿阿木，竟然也站到前面来了。后面影影幢幢，看起来窑口里所有的人都到了。重见故人，童大郎只觉得满心欢喜。
到了跟前，谭伯抢先道：“大郎受苦了，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吧？”
“好，好，好！虽然受些苦楚，终于还是回来了！”童大郎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
到了树下，却见包括黎伯等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起看着自己，没有丝毫热情欢迎的意思。再看树下的石台上，放了一个食盒，一袭新做的衣衫，还有一锭大银。
童大郎脸上立时变了颜色，指着石台上的东西厉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黎伯扭捏了一会，才道：“大郎，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个刺了字的人，虽然现在是无罪之人，看在别人眼里却不知道怎么想。为了大家着想，窑口里不好留你了。这点酒食你用来裹腹，现在天冷，衣衫换上，那一锭大银权作盘缠，别寻个安乐地方吧。”
“什么？黎伯，到底说的什么话！”童大郎的眼珠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这处窑口是我一手开创的，你们当时都是靠着我吃饭，现在说留不下我了？岂有此理！”
“大郎，今时不同往日。当时你欠了官府的税算，这窑口已经属于官家所有，再也不是你的了。我们现在都是为官窑做事，往日情份只好揭过不提。”
“官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当时官府势大，不过是说说而已，岂能当真！黎伯，这窑口现在是谁管着，让他出来与我说话！”
“没有人管着，窑是官家的窑，管是我们自己人在管。大郎，为你送行是一众兄弟一起定下来的，这点心意你就收下吧，都是看往日的情份。自今以后，这窑便就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了，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到官府里去问话。”

第53章 一条出路
洛阳城外龙门镇，唐老儿趴在柜台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叹了口气，对一边坐在炭盆边做针线的妻子道：“这镇里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了，可惜我们这酒楼里，还是没有什么客人。唉，等到了年底，把钱算过，这酒楼便就交回去了。我们两口，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年，没有赚到半个铜钱，还把家底全都搭了进去。”
唐妈妈头也不抬地道：“钱没有了再去挣就是，人长着两只手，总不能饿着一张嘴。你我虽然上了年纪，身体都还康健，又不是做不了活。等到来年开春，到城里找个园子，继续种花去。我们洛阳人爱花，总不会饿着种花的人。”
“只好如此了。一时算计错了，不如此又能如何？”唐老儿只是连连叹气。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种诂缩着脖子拢着手从外面进来，对老两口道：“今天好冷的天气，外面着实呆不住了。主人家好啊，来碗酒暖暖身子。”
唐老儿一下子从柜台上支起身子，对小厮喊道：“快快去给种小官人打酒来！”
说完，一步从柜台后面跨出来，选炭火边的凳子拉出来道：“小官人这里坐，靠着炭火暖和一点。怎么，这么冷的天气还来会齐大郎啊？”
“是啊，约好了齐大郎今天会一会，谁知道碰上这种天气。”
种诂一边说着，一边在凳子上坐下，顺手把一个酒葫芦放在桌子上。
唐老儿看见，想问种诂带了葫芦要不要打酒，又怕失了礼数，使劲把话憋了回去。等了一会，见种诂没有吩咐打酒的意思，偷偷试了一下葫芦里是满的，默默地转回柜台后。
唐妈妈是个直性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指着酒葫芦问种诂：“小官人，你随身带着酒葫芦，是要从我们酒楼里打酒回去吗？这样冷的天气，是要喝点酒去去寒气。”
种诂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主人家想得差了，这葫芦里的酒是我从城里带来给齐大郎的，他特意托的我。我没齐大郎那么大的酒性，随便喝点平常酒驱寒就好。”
唐妈妈不悦地道：“什么好酒要从城里带来？齐大郎也嫌弃我们酒楼的酒吗？”
种诂道：“这是城里面张十二郎卖的烈酒，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酒劲大。齐大郎是个好酒的，要这种烈酒才能解馋，并不是嫌弃主人家的酒不好。”
唐老儿在柜台后面“嗬”了一声：“左右都是酒，能烈到哪里去？我们酒楼里卖酒从来都是凭良心，不在里面兑水的。不像对面酒楼，价钱贵得不像话，还要兑了水卖！”
种诂笑道：“这烈酒喝下去跟火烧一样，可跟平常的酒不一样，主人家若是不信，可以过来尝一尝，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唐老儿哪里肯信，真地从柜如后面出来，随手拿了一个小碗，到了种诂桌前道：“小官人尽管倒酒在碗里，我倒是要尝一尝，什么酒像你说的那么厉害！”
种诂笑笑，去了酒葫芦的盖子，倒了小半碗酒在唐老儿的碗里，口中道：“这酒着实烈得厉害，主人家小口尝一尝就好。”
种诂越是这样说，唐老儿越是不信，端起碗来，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此时他的犟劲上来，不管不顾，一仰头就把小半碗酒喝下了肚去。
这一口酒直像火团一样，从嗓子直滚进肚子里去，五脏六腑都像要被烧化了。
唐老儿“啊”地喊了一声，把碗猛地放在桌子上，若着脸跑回柜台后，不停地跺脚。
唐妈妈看了椅怪，问道：“老汉，你怎么那个鬼样子？这酒真地烈吗？”
“烈，烈，烈得跟火一样！哎呀，我这一口酒下去，觉得头晕，只怕要醉酒了！”
唐妈妈怒道：“你说什么混话！家里的酒卖不出去，平常都是你喝了，什么时候喝那么一小口就醉酒了？不要找借口想要偷懒，老实在那里看着！”
唐老儿只觉得天旋地转，肚子里又像火烧一样，在柜台后苦不堪言。
这个工夫，齐本吉从外面施施然然进来，与种诂叙过了礼。在桌边坐下之后想要些下酒菜，一转头看见唐老儿的怪模样，对他道：“主人家，你看起来身体不适，如何还在这里做活？天气寒冷，病了不是好玩的，还是早早回去歇着吧。”
唐老儿摆了摆手：“不碍事，我只是喝了一口你葫芦的酒，没成想如此之烈。你们不用管我，我站一会就好，酒劲快要过去了。”
齐本吉笑道：“这酒你如何敢随便就喝！我跟你说，葫芦里的酒，来自开封府，天下第一等的猛烈！先前洛阳城里零星也有，只是价钱太贵，平常人到不了口里。后来三司铺子开了起来，才有这便宜的烈酒卖，只是都被城里人买光了，到不了我们嘴里。最近福善坡张相公府上的十二郎在洛河边上开了个摊子，不知从哪里买来，日日不缺，我们这些好酒的才有口福。主人家，这酒你可喝不得，一沾就要醉的。”
说完，对一边的小厮道：“天气寒冷，切一盘上好羊肉来，我与种大郎下酒！”
小厮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到后面去切肉。
不一刻，羊肉切了，种诂叫的酒也已经热好，小厮用一个盘子端了上来。
两人坐在那里，喝了几杯酒，吃了一回肉，种诂对齐大郎道：“我知道张十二郎的酒是从哪里来的。原来啊，这酒是新任漕使家里酿的，平常都是卖给三司铺子里，从三司铺子再卖出去。张相公生前对漕使有恩，漕使特意关照，特意卖酒给十二郎，他那里才从来不缺。说起来，有了漕使关照，张十二郎可是发了迹，在洛河码头边搭了个草棚，每日里只是卖这烈酒给码头的人和来往的船客，再加上些不值钱的牛羊杂碎，着实好生意。”
酒是专营，徐平家里可以酿酒，但却不能自己卖。刚开始是按配额卖给开封城里的酒楼，后来规模大了，便就直接批发给三司的铺子，由三司铺子统一向外面卖。当然，铺子里卖的都是最便宜的白酒，徐平家里用甜高粱酿出来，极不值钱。
本来，徐平也不想垄断这门生意，这个年月赚酒的钱太过扎眼。谁成想把方子给了三司，建了处酿烈酒的酒务，结果酿出来的酒并不比从徐平庄里买便宜，还麻烦无比。提举库务司的郑向作主，把那处酒务废了，还是专门从徐平庄里买便宜的烈酒。
张十二郎没什么本钱，听从徐平的建议，用了当年徐家在白沙镇上的办法，专门在码头那里卖烈酒，配着卤豆腐和各种猪、牛、羊的下水。都是不值钱的菜，只是一个方便和量大管饱，专门卖给做苦力的码头工人和来往撑船的，生意极是红火。
有徐平关照，三司铺子给张十二郎运来的酒从来不缺，慢慢名声传开，城里城外的酒鬼都专门去他那里打酒，又多了不少进项。
唐老儿在柜台后面折腾一会，慢慢酒劲下去，人才又像活过来了一样。他本来还是有些酒量的，只是不习惯喝烈酒，一下子喝得太快头晕，并没有什么事情。
从柜台后面出来，到种诂和齐本吉两人的桌上坐下，唐老儿听了一会，突然道：“你们说的那个张十二郎，就靠着卖烈酒和那些不值钱的菜式赚了不少钱？”
种诂道：“可不是吗，他赚的是苦力和穷苦人的钱，别看一个人没多人，但架不住人多啊。酒楼都盯着有钱人，可有钱人才几个？这天下还是穷苦人多！”
“这是条路子啊！张十二郎做得，我的酒楼为何就做不得？小官人，你给我去跟十二郎说一说，我这里也卖烈酒如何？龙门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正临着南下的大路，又有伊河从这里过，穷苦人多着呢！而且啊，外面新修了坝，我听说来年要在这里开几个场务什么的，都是纺纱织布之类，也应该有不少人呢！”
种诂笑道：“你说的是不错，可我如何去跟十二郎说？我又与他不熟悉。”
唐老儿吩咐小厮又上了一盘好羊肉上来，对种诂道：“你家里大人不是在转运司里面做官？有这个情面，总能够说上话的。”
齐本吉是这里的老主顾，不忍心看着唐老儿一家为了这酒楼倾粗荡产，再者如果这里卖烈酒，自己也喝着方便，便与唐老儿一起劝说种诂。
喝了这一会酒，半盘羊肉下肚，种诂才觉得身上暖了起来。吃了人家的嘴软，便对唐老儿道：“既然如此，我便就去试着说一说，只是不定能成，主人家可不要全靠我。”
“帮我说一句话就是天大的恩情，如何能怪小官人！”唐老儿一边说着，一边又给种诂把酒添上。让小厮又热了些酒来，自己取了一个碗，与两人一起喝酒。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三个大汉从外面进来，当先一个大汉进门就大叫道：“杜哥哥，凌某从郑州回到洛阳，特意来看你了！”

第54章 狗眼看人低
正在喝酒的三人被吓了一跳，唐老儿借着酒劲，斜眼看着当先的那个大汉道：“我们这酒楼里无论男女都没有一个姓杜的，你要找杜哥哥只怕找错了地方！”
病尉迟一愣：“我那哥哥说是在龙门镇大道边开着家酒楼，莫非不是这里？”
唐老儿最烦的就是提起对面酒楼，哼了一声，再不理三人。
没毛虫见这厅堂里就一个小厮，两个老男女，两个书生，没一个能打的，凶性不由发作起来，一撸袖子，就要上前厮打。
童大郎急忙一把拉住，拖到自己身后去，对坐着喝酒的三人道：“三位请了！在下几人刚刚从外地到龙门镇，只知道要投的人姓杜，在这里开着酒楼，不知是不是这间？”
见童大郎说得斯文，齐本吉道：“龙门镇里酒楼主人姓杜的，只有对面一间，你们到这里却是错了。要投亲，只管到对面去。”
病尉迟吃了一惊：“我那兄弟虽然家道小康，可也没有许多闲钱开那样一处酒楼，像是这里寒酸一点还差不多。这位兄弟，你没有诓我们？”
听了这话齐本吉有些不悦：“我闲来无事坑你们几个异乡人作什么？”
没毛虫从童大郎身后伸出脑袋来，恶狠狠地道：“谁是异乡人？我们兄弟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在城里横行十几年，你这厮胡乱说什么？！”
没毛虫这惹是生非的脾气让童大郎头痛不已，碍着他是病尉迟的老兄弟，也不能说什么重话，只好向三人拱手：“多谢指点迷津，我们兄弟打扰了！”
看着三人一起出了门，唐老儿连连摇头：“对面的杜二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在河南县当着衙前的差，结交的都是三教九流，偷鸡摸狗之辈。你们看看，像是来的这三个，可有一个像是正经人家的？唉，怎么碰上这种邻居！”
种诂和齐本吉急忙一起向唐老儿劝酒，把话题岔了开去。
病尉迟三人出了酒楼，没走两步到了对面，抬头看那雕梁画栋，门前结着彩楼，进进出出的客人不是穿着绫罗就是绸缎，隐隐约约还传出丝竹之声。
在门逡巡一会，病尉迟道：“这是我杜哥哥的酒楼？以前他在河南县当差时，手里也没有什么闲钱，时不时还要我们孝敬呢！怎么突然之间，就弄出这种富贵员外气派！从年初他说到这里扑买酒楼，便再也不找我们这些老兄弟，原来是发迹之后不认人了！”
没毛虫小心翼翼地道：“哥哥，这姓杜的现在做了员外，想来是不会认你了，我们还进不进去找他？不要到了面前，被他排挤，失了哥哥的脸面。”
“进，为什么不进！姓杜的当年在衙门里，全靠着我们这些兄弟帮衬，才能够做得顺风顺水。现在想不认我，也没那么容易！即使不收留我们，也要些盘缠！”
口里说着，病尉迟当先向彩楼里闯去。
这三人都是从广武山采石场里出来，衣衫破旧，蓬头垢面。一进彩楼，坐在两边的女妓一齐发出一声惊呼，纷纷扭头掩面，有的捂住了口鼻。
没毛虫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娘子这样嫌弃，只觉得浑身发烫，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进去，对身边的童大郎道：“哥哥不该争一时闲气，不要窑口的衣衫和大银，不然我们也光光鲜鲜，哪里会像现在一样狼狈？”
童大郎淡淡地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大丈夫顶天立地，要什么金银富贵，我童某自会一拳一脚打出来，用不着别人施舍！”
没毛虫吐了吐舌头，心里腹诽，明明是乞丐一般，却还装出一副王侯样子。这个童大郎是有点本事，但就这脾气，怎么可能混得开？怪不得被兄弟们一脚踢出来。
过了彩楼，还没进大门，两个小厮便不知从哪里钻出了出来，并排站在三人面前，阴阳怪气地道：“三位客官，我们这酒楼里左近闻名，都是好酒好菜，可没有残羹剩饭。”
病尉迟道：“你们三个腌臜泼才，狗眼看人低，把你们酒楼的主人叫出来！”
左边的小厮冷冷地道：“我们的眼看人自然不低，但若是看狗，那自然就要低了。别怪我没告诉你们，这酒楼是河南县里的产业，敢在这里胡闹，抓到衙门里扒了你的皮！”
病尉迟心里怒气冲上来，正要发作，没毛虫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声道：“哥哥，民不与官斗，又道好汉不吃眼亏，该低头时且低头，不要自讨晦气。”
见这个没毛虫看了软弱的就要欺负，见了气盛的就没了骨头，童大郎打心里面瞧不起他，上前一步，拱手对两个小厮道：“两位小官，我们是来投一个要好的兄弟，都说现在龙门镇开着酒楼。只问你们一句，这酒楼的主人是不是姓杜？若不是，我们调头就走！”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心里嘀咕。自家酒楼主人是河南县的衙前，往常打交道的人不讲究，什么样的人都有。面前的这三个，莫非真与主人有旧？
犹豫了一会，一个小厮才道：“报上你们三个的姓名，我进去通禀。主人家要见自然会让你们进去，若说是不见，那就趁早离着我们的门远远的！”
病尉迟无可奈何，只好向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对小厮道：“这两个是我的兄弟，你只管去对主人说，我病尉迟回到洛阳，来投奔他来了。”
一个小厮这才转身离去，走前还不忘说一句：“你们到那边檐下等着，不要挡在我们酒楼门前。这样几个人在这里，客人看见就不进来了！”
看着小厮的背影，病尉迟暗暗骂了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三人只好随着剩下的一个小厮，到旁边屋檐下面站了。
二楼的主人房里，杜二听小厮说了，不由皱起眉头，问他：“那三人什么样子？”
小厮把三人的样貌说了，见主人家不乐意见他们，添油加醋说得他们如何落魄，就差没说一看就是三个乞丐，拿两个馒头打发起算了。
杜二沉吟不语。这个病尉迟尚算是个好汉，以前聚几个兄弟在洛河边上，混得风生水起。他做事情极有分寸，从来不闯大祸，或偷或骗些钱财，就是一时失了手事发，罪也不重，无非是到衙门里训戒一番，最多打上一顿板子。上次欺到张十二郎的头上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一时命蹇遇到徐平来洛阳上任，给张家撑腰，把他发配了出去。以前自己在衙前经常给他方便，也收过他不少钱财，现在不好翻脸不认。
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这么大一个酒楼的员外，如何能够再招惹这些闲汉？有衙门给自己撑腰，也不怕有人欺上头来，养着几个闲人做什么？
见主人家不说话，小厮眼乖，急忙道：“来我们酒楼前，我看见这三人从对面唐老儿的店里出来，莫不是与他们也有旧交？想来是唐老儿不收，才到我们的酒楼来。”
“不要胡说，我清楚这人的底细，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唐老儿有瓜葛。想来是认为我还跟以前一样，扑买个酒楼也只能是唐老儿的那个样子，才到那里去。”说到这里，杜二的眼睛一亮。“有了，我这里还真有用到他们的地方！你快出去，让他们到旁边客房见我！”
杜二突然间改了主意，小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只好应声诺出了房门。
到了酒楼门口，两个小厮先交头接耳咬了一会耳朵，才对病尉迟三人道：“你们三个人的造化，主人家今天神前许愿要做善事，客房里见你们。随我上楼，记着路上遮掩着你们的落魄样子，不要惊扰了客人！”
病尉迟口里道谢，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暗道等一会见了杜家哥哥，定要这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好看。到那里候，他们才知道自己病尉迟的手段。
却不知道这些小厮迎来送往，最会看人脸色。进去的小厮已经看出主人对这三个人并不热情，见他们也只怕是有别的心思，这才给他们脸色看。
进了酒楼，没毛虫东瞅西瞧，看着每一处都新奇，那些好东西，那些陪着客人的娇滴滴的小娘子，差点就要流出口水来。
到了二楼，小厮领着三人到了主人的客厅，立在门外伸了伸手：“你们且到里面等上一等，主人家忙完了要紧的事情，便就会过来见你们。”
三人进了客厅，小厮在门外面咳嗽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这里面都是主人心爱的物事，珍贵非常，你们可不要乱摸乱碰。一不小心或坏了或脏了，我要替你们担着不是。”
病尉迟和童大郎两个冷哼一声，就向椅子走去。
没毛虫吓了一跳，忙把两人拉住，口中道：“两位哥哥，且站一站吧。你看这里的家具都纹理鲜亮，干干净净，定然是珍贵非常！就如外面小兄弟说的，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坏了主人家心情。若是不收留我们，哪里再去找这样一个有钱的员外投奔？”

第55章 利用
杜二进了客厅，见病尉迟三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心里有些满意，满脸堆笑道：“远来辛苦，怎么不坐下歇一歇，却在那里立地？”
病尉迟使劲在脸上挤出一点笑意，道：“主人家没到，我们如何好坐？”
“我们自家兄弟，怎么还讲这些虚礼？快快请坐！”杜二在主位上坐下，一边伸手着旁边的位子，一边对外面的小厮高喊：“贵客临门，还不快快上茶！”
病尉迟三人在客位上坐了，对杜二拱手：“凌某今日落魄，多承哥哥不嫌弃！”
杜二道：“自家兄弟，不说那些客套话？对了，我不是听说你被发配到郑州贾谷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有没有留下手尾？”
“哥哥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被招到广武山采石，供修引洛入汴的河道用。如今河道已经修好，我们这些人都无罪开释，兄弟三人便一起回到洛阳来。”
“哦，原来如此——”杜二连连点头，“如此最好。现在不同以往了，你若是真地从发配地逃回来，我却保不住你。既然已经无罪开释，那就一切无碍！对了，既然回来，怎么不到城里去？那里不是还有你的几个老兄弟，都在等你回来呢！”
病尉迟苦笑：“哥哥知道，我是因为对付张相公家里的十二郎，恶了新来的漕使，才被发配到贾谷山。现在有漕使撑腰，张相公家正是风光时候，我如何敢再回去？”
小厮端了茶来，在各人面前放了，转身离去。
杜二道：“来，诸位请用茶，用过茶后我们再说话。”
喝过了茶，杜二放下杯子说道：“兄弟说的也是，张相公当朝宰相，也曾经提携过不少人，只要还有人念着他的好处，就轻易不能得罪。若是你们三人暂时没地方去，不如就先留在我这里。偌大一处酒楼，总有你们容身的地方。”
病尉迟听杜二留下自己三人好像施舍一样，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田地，也不由得他不答应，只好谢了。
杜二道：“我们自家兄弟，只要在这里挂个名头就好。每日里四处转一转，想吃了便就让厨里做了吃，想喝的时候酒楼里有的是好酒，任兄弟取用。到了月底，我自然会有钱给你们花用。对了，一会让小厮带着你们去沐浴更衣，兄弟这身装束可是不雅。”
一直不吭声的没毛虫听到这话，急忙不住口地道谢，问道：“员外，我们住在这里，不知说话有没有人听？像是门外的小厮之类，吩咐他们做点杂事不会坏了规矩吧？”
“这位兄弟说的哪里话？我跟凌大郎是至交的兄弟，这处酒楼便就如同你们自己的一样，人员随便你们使用。”
没毛虫喜滋滋地道：“如此谢过员外了！”
叫进小厮来吩咐了几句，杜二对病尉迟道：“兄弟，酒楼里的事务繁忙，我就不在这里陪着你们了。沐浴更衣之后，若是觉得心里烦闷，便就四处走走。”
见杜二走到门口，没毛虫突然道：“员外，彩楼下的那些小娘子不知道是不是酒楼里的人？刚才进来的时候，好没眼色，看我们兄弟穿得落魄，便就便出各种模样。现在既然蒙员外收留，自然该让她们知道，不要看低了我们。”
杜二转身看着没毛虫，似笑非笑地道：“兄弟，我这里是官酒楼，可不是庵酒店。你要听曲可以，若要做其他的事情，可不要在酒楼里，不然传出去事情非小！”
没毛虫忙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等杜二离去，病尉迟对没毛虫道：“大家至交兄弟，一时遭难在这里落脚，又不是前来乞讨，你不要用那般低三下四。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是雨是晴！我病尉迟早晚也有发达的那一天，到时候加倍还回来就是！”
没毛虫讪讪地回道：“哥哥说的是，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只是常言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到了这里，忍主人家一时闲气也是应该的。”
病尉迟冷哼一声，叫小厮头前带路，与童大郎一起去沐浴更衣。
没毛虫急忙赶上，一把拉住小厮：“小兄弟，一会你叫彩楼下的那个穿绿衣的小娘子上来唱几句曲听。刚才我们走过，她面上的神情好生讨人厌，我与她聊聊。”
小厮斜眼看着没毛虫，不屑地道：“穿绿的小娘子多了，哪个知道你说的是谁！”
没毛虫比划着胸前，口中道：“就是在这个地方，绣了朵淡红牡丹的那一个——”
“官人，主人家可是说了，我们这里是官酒楼，正经地方，可不是庵酒店。我看你这人有些不尴不尬，今天还是免了，到时出了事情连累我。”
没毛虫讪讪地道：“没事，没事，不行一会我自己找她。等沐浴过了，换了新衣，我就不信她还用那种眼光看我！”
小厮态度不恭敬，让病尉迟看了非常恼火。奈何自己兄弟偏说这种不着调的事，让病尉迟有火也发不出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杜二踱着方步，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房里。见酒楼的主管正好在这里，便坐下与他喝了一会茶，把刚才安顿的病尉迟的事情向他说了。
主管道：“员外，我们这些人都脸上刺字，不是好人。留了他们下来，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我们开着酒楼，来来往往的人多，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本就容易惹事。”
“无妨，看紧一些就是了。官酒楼里，他们能做出什么！”
主管叹了口气：“不是小的说话，员外何苦招惹他们。如今你不在衙门里当差，也用不着这些人，只管随便给点铜钱衣物，打发走了就是。”
“主管此言差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杜二连连摇头，“留守司孙通判那里催着我破了对面唐老儿的家业，好纳他家的大姐为妾，归限定得紧。我是良善人家，怎么能够做这种事？留下这几个人就不一样了，总有用到他们的时候。”

第56章 钱入户等
迫近年关，风一天大过一天，天气也一天冷过一天。河岸路边的杨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时有几条枯枝被从树上扯下来，鞭子一样抽打着昏暗的天空。路上结起了冰，行人踩在上面吱吱作响，行色匆匆。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无所畏惧，在寒风中跑着嬉笑打闹。
从天亮就起没有见过太阳，天上的乌云越来越重，再大的风也吹不散。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徐平站在廊下，看着缩着脖子进来的王尧臣不由笑了起来。“白乐天晚年居洛阳，想来也是这种天气，才写这诗邀故旧饮酒赏雪。我们今天也学古人风雅，雪夜饮个尽性。”
王尧臣到了廊下使劲抖了抖身子道：“香山居士是在洛阳闲居，我们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趣！这必天突然寒冷，因冻饿或伤或病的百姓，再加上京东来的灾民，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今天暂且放下那些公事不谈！我们赏雪饮酒，谈些闲话。”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把王尧臣让进了屋内。正围着炭盆烤火的赵諴、李觏和李参三人急忙站起来，向王尧臣行礼问讯。
叙过了礼，王尧臣急忙坐到炭盆边烤火，看了看外面道：“这样大的风，怎么可能有雪下来？风雪交加，那要等雪要停的时候才起风。今年冬天到现在，一场大雪没下，瑞雪兆丰年哪，我到是希望有一场大雪，不然来年春天可是麻烦。”
徐平落座，吩咐公吏上了热茶来，笑道：“等到这风一停，雪必定就下。你们看天阴得跟锅底一样，再不下天上兜不住了。”
说着闲话，几个人喝了热茶，王尧臣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徐平吩咐公吏提了一个黄泥制的小小炭炉来，上面放了一个他前世式样的涮羊肉的锅子，锅子旁边还多出一个小台，引了热气出来烫酒。每人面前又有一个小桌，上面都是小碟子，放了这个季节能吃到的蔬菜，无非是藏的藕、萝卜、冬笋之类。
拍开一个小小泥坛，徐平把酒倒进烫酒的壶里，对几个人道：“严寒天气，今夜我们吃些羊肉，吃点烈酒，暖暖身子。边说边聊，不醉不归！”
王尧臣闻了闻酒香，笑道：“云行今天可是破了例，家里面藏了多少年的好酒都拿出来了。先说清楚，今夜闲谈，谈不谈公事？”
“也可以说是公事，也可以说不是，主要是闲谈。看看到了年关，一些事情必须要定下来了，等到年后就要实施。我们今夜都说一说各自的看法，相互心里有个底。”
“还是五等户条例？云行，不是我说，何必如此麻烦，只管先施行下去，哪里有问题了改哪里不就好了？来来回回，这都折腾一个多月了。”
听王尧臣如此说，徐平叹了口气：“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啊！伯庸，等到年后布告一贴出去，肯定满城动荡，你信也不信？与其到那时候焦头烂额，倒不如现在我们多想上一想，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想到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烤了这一会火，王尧臣的身子终于暖和过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搓了搓手：“多想一些是好的，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云行啊，你这些日子跟中了魔一样，我是担心你想得太多，反而把思绪搅乱了。漕司只要抓住大纲，一些细节让州县自己决定就好。”
李觏在徐平面前持弟子礼，接过了酒壶去放在炉子上的水盆里烫酒，试了一试酒壶已经热了，起身给众人的酒杯倒满。喝烈酒的小酒盅比平常的酒碗小得多，最早是徐平让汝窑的巧手工匠烧制的，随着烈酒的传播，这酒盅也流传开来。
端起酒盅，徐平道：“这是我家里先前存下的好酒，真真正正的十年陈酿。来，大家满饮一杯，边喝边说。”说完，领头一口喝下肚去。
众人纷纷喝掉了杯子里的酒，身上立时变得暖洋洋的。烈酒在沸水里烫开，就变得不那么难入口，酒劲散发得也快。而且在烫的过程中，酒精挥发，实际上酒劲也小了。
这种严寒天气，最适合这样喝热酒，一杯下肚，浑身就热起来。
喝过了酒，徐平挟起一片羊肉放进涮锅里面，对几个人道：“这是上好的羔羊肉片，肥而不腻，入汤里一热就熟，最好下酒。来，大家一起吃，边吃边喝。”
这吃法极富原始风味，一看就带有胡风，几个人也不知道徐平是从哪里学来，也都学着挟肉片到锅里涮了。每人小桌上都有油碟，有辣的，也有纯芝麻酱的，旁边放有韭菜花酱和腐乳之类，以及糖蒜等调料，按各人口味自己调制。
涮的羊肉片好不好吃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种气氛，极利于几个人谈事情。
几杯酒下肚，吃了一会羊肉，又就着旁的嫩藕冬笋解油腻。酒劲上来，五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话不知不觉就多了起来。
王尧臣道：“云行，我最想不通的，是你为何要把现钱算进户等里？而且还许人告，按数额给赏钱。这可是自古以来都没有过的，其他好说，这一条布告出去，不知多少人恨你！”
“钱之一物，其藏曰泉，其行曰布，即使是藏，也是为了流出来。现在天下的富贵人家，却偏偏有了现钱不用，藏在窑里，甚至销毁铸铜器。朝廷虽然年年铸钱，铸的却没有藏起来的多，天下还是乏钱使用。想历朝历代，我大宋铸钱最多，再加上自汉之后各朝流布的钱更是无数，缺钱却从没有如本朝这般。钱藏起来，不就等同于泥土？长此以往下去那还得了！这一条就是让天下间的富贵人家知道，有钱就要用，就要花了买东西，不要想着藏在窑里留传子孙。钱只有花出来了，流布起来，才是对朝廷有用的钱。”
王尧臣苦笑：“可是天下间哪有那么多货物，让这么多钱去买？你这布告出去，肯定会引起京西路的物价暴涨。云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闯大祸的！”

第57章 钱往哪里去
正在添酒的李觏道：“是啊，民间藏着的钱一旦短时间都花出来，那市面上的东西还不得贵上天去。而且，都漕又把房产、田地计入户等，也不能够买房地，那还有什么货物是能够短时间花钱的？我看哪，大多数富人都是拿着钱没地方花。而牛马驴骡从下年起不计入户等，以后乡间不知有多少人要养这几样牲畜，现在的官牛官马可就——”
徐平把盅里的酒一口喝干，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确实，把民间的钱逼出来，便就该给它们安排一个去处。这就跟决堤放水一个道理，突然扒了大堤，必然会导致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若是提前挖好了渠道，把水引到筑好的坝里，便就无忧了。”
赵諴道：“云行莫非已经想好了钱的去处？若是如此，现钱入户等倒是无碍。”
“民间人户手里不能没有钱，不让人使用，钱也就不是钱了。但也在适度，以足够日常使用为准，不加限制便就成了无底洞，新铸多少的钱都于事无补。所以，对于此事我这么想的，你们参详。一是按照户等，可以有一个数额的现钱，作为日常用的浮财，不计入户等。再者，为了防止钱突然流通，物价飞涨，要给它们安排两个去处。一个是官办的钱庄，现钱存入里面，发给凭据，参考西川交子务故事。这些钱，是不计入户等的，当然这是为了方便人户，也不再收各种费用。我听说交子务那里是一千钱收二十文，类比榷货务等处收的实钱折头，这个钱我们立的钱庄就不收了。但钱入了钱庄，也只是从藏在民间换成了藏在官府，不花出去还是无用。”
李参道：“不止是无用，看管铜钱，防止偷盗及钱的锈蚀也是要本钱的，现钱在州县之间搬运就更加需要本钱。以前千文收二十也是这个用意，现在不收这二十文，莫非要官府出钱补贴钱庄？说实话，都漕，这有些难。”
徐平自然知道让官府补贴钱庄有些难，实际上除了一些不得不办的公益事业，比如教育、道路、水渠之类，让官方补贴任何事业都不容易。钱庄要想生存，就必须有自己的赢利渠道，历史上明清时期主要是靠手续费、运输费及比如刮银末这些小把戏，徐平已经把这条路堵死，那就必须想出新的赢利手段来。
看了看几人，徐平微微笑道：“大量现钱在手，岂有不生息取利的道理？”
听了这话，王尧臣的心头一跳，对徐平道：“云行是说，让钱庄放贷生利？这可是官府放贷，我话说在前面，这是个无底天坑，要么赔得精光，要么弄得民不聊生！”
李参道：“这不是跟青苗贷相差不多？前几个月，都漕才说了青苗贷后患无穷，不适宜搞下去的，怎么现在——”
徐平示意李觏把每个人的盅里倒满酒，领着喝了一杯，才道：“生息取利，未必就是官方放贷，尤其是不向民间放贷，否则会闹出天大的麻烦，这我明白。”
“不放贷哪来的利息？不向民间放贷，那向谁放贷？再者说了，设钱庄的本意不是不让现钱流到市面上去，放了贷，那还不是又流出去了。”
徐平道：“所以，一定要有一个既能够从钱庄借贷，又能够防止钱流入民间的去处。我是这样打算的，妨官营各场务，让民间也成立场务。为防止跟现有的小作坊混淆，可以叫作公司，这公司可以由一人出资，也可以由数人持股，资产不入户等，你们觉得如何？”
王尧臣问道：“为何要叫公司？”
“子曰：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叫作公司，是表示它是专为用钱谋利而设立的。这钱既是私人的，又不是私人的，官府从里面抽税算，私人从里面按股取息。除此而外，这里面的钱除非公司破产，不许随便从里面取钱出来。”（此处见备注）
王尧臣、李觏等人互视一眼，都一起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这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司、企业这些独立的经济法人，是与商品经济相适应而出现的，是为了使资本成为商品经济生产、交换、消费、扩大再生产这样一条链条的主导者。
在自然经济条件下，公司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另一种形势的手工作坊而已。
但在商品经济条件下就完全不同了，资本只有从普通意义的上钱或者是资金中独立出来，专门成为商品经济的环节，才能够完成商品经济交给自己的任务。公司便就适应了这个角色，使资本成为社会的主宰。资金一旦进入了公司成为了商品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便不再是具体哪个人的钱，而只是商品经济链条的启动基石。从这个意义上，公司的资本有社会的意义，不仅仅是哪个人的财产，不允许随便从商品经济链条中脱离。一旦资金大规模地从商品经济的链条中抽离出来，离开公司，开始买房买地，买奢侈品，进行各种资金屯积的行为，毫无疑问，社会经济就出现了大问题。
一旦把手中的资金投入到了公司，成为了工商业的资本，资金的性质便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简单地说，这些资本既是你的钱，也是社会的钱，具有双重性质。这种双重性质使资本不再由个人随心所欲的使用，哪怕这个公司是你一个人所有。你所能够随便使用的那一部分金钱，只能是资本产生的利润中公配出来的那一部分，资本必须按照商品经济的规律来运行。权利与义务从来相辅相成，只有尽到了资本的社会责任，才能够从商品经济中获得丰厚的回报。
使私人手中的资金成为商品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从而具有了社会性质，不再由私人随心所欲地掌控，这才是公司应该具有的意义。官方越是强调资本的社会性，坚持限制资本所有者的个人权力，资本主义便就越加向国家倾斜，极端自然是资本由官方所有。而越是强调资本的个人所有者权力，并强调保障这种权力，官方便就成了资本所有者的傀儡。
但不管向哪个方向倾斜，社会总是由资本来掌控的，资本而不是资本家是世界的主宰。
资本的这两重性与以前自然经济条件下的财富迥然不同，完成了这个转变，社会便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商品经济的车轮将滚滚前行，碾碎一切障碍。这才是资本主义取代封建社会的必然，资本主宰一切，而与让某些人成为资本家没有任何关系。
（备注：这解释是从百度百科抄来的，但孔子的话查不到出处，高度怀疑是后人假托的伪作。书里为了方便，取了这样一句话，并不代表认同，读者知悉。）

第58章 步步为营
一时之间，徐平不可能向其他人解释清楚这么复杂的问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理解起来本就特别地麻烦。徐平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根链条的逻辑，明白这样的做法可行，获得他们的支持就可以了。实践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总会在执行过程中搞清楚。
李觏拿着酒壶沉吟了一会，才道：“也就是说，现钱入户等，要想不算进户等里，便就要把钱存入钱庄。那什么公司从钱庄里借贷，钱庄由此坐吃利息。都漕，是不是这样？”
“不错，正是如此。还有一点，钱不存入钱庄，直接入股公司也是可以的，一样不计入户等当中。只是公司的钱，就不是随便可以动用的了。要保证这一点，官府必须要掌控住公司里钱的去向，要有人去查公司的账目。年后，我便从三司勾院借几个人来，教本路各州各县查账的方子。就是公司的账，也要按官府定好的规矩来做。”
要让公司的资金不随便向个人手里流动，必须要有制度保证，让官府能够监督资金的流动。由此要求官府必须有强大的审计能力，能够监控整个社会的资金运作。徐平花了一年工夫在三司推行记账手段的改进和审计手段的变革，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几个人都低头沉思，想着徐平所说的这一系列动作的意义和后果，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火花在通红的炭上爆开的声音。
徐平摇了摇头，夹着羊肉在锅里涮着，平静着自己的心神。
热的烈酒入肚，酒劲立即散开，很容易让人兴奋。徐平现在就是这样，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虽然有点蒙，但思维却异常地活跃。这样的状态，思想可以蹦出很多火花来，但逻辑思维能力下降，也更加容易异想天开。
企业或者就叫公司，再加上银行，是商品经济链条中关键的两步。由公司代替单个人成为社会经济的单元，从而让人的因素减少，资本更加独立，可以大大加快商品经济的脚步。而且实事求是地说，以这个年代的标准，徐平推出的政策并不算激进，最少比历史上几十年后的王安石变法缓和得多了。
当时户等最初改革，地方官府为了增加中上等户的数量，专门派出公吏每家每户去数房梁，去数砖瓦，连一只鸡下多少蛋都要计算。最厉害的时候，甚至家里的锅碗瓢盘有几双筷子都要作为资产算进户等里。后来由于闹得太乱，由吕惠卿提出“手实法”，即一切赢利性的固定资产，比如出租的房屋，耕种的的土地，各种磨房和渡船等等，才作为分户等的依据。即使如此，也还是不能遏制地方官府的欲望，你算赢利他们便就挑生意最好的一天或者一段时间算，渡船给你算到上面用了几根钉子，锱铢必较。
宋朝是中国最能对内折腾的朝代，法令经常变更，而且由于中央集权特别强大，会一下子就捅到社会的最底层。虽然执行会变得荒腔走板，但总能强行推行下去。
在三司的时候，中书有吕夷简牵制，有王曾压着想平稳不折腾，徐平没有办法推行这些政策。现在到了地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利用户等重定条例的机会，把社会上沉淀的资金逼出来，加入到即将开始的商品经济大潮中。
按照律法，储存现钱本来就违法，只是难于执行，而且没有太多的意义，地方官府也没有动力去推行。徐平现在只是给地方官府一个认真执行的理由，把社会上的现钱清查清楚了，便就会增加中上等户的数量，自己更加容易做事，这跟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也不用怕这项政策推行下去会导致铜钱从京西路大规模地流出，私自携带大量铜钱一样违法，算是走私。钱法最严厉的时候，就连开封城内带铜钱出城门，超过数量一样是犯法的，到了天圣年间才正式废除这项禁令，但各州之间依然不许大量携带铜钱。也正是如此，不管什么原因，出远门必须把钱换成飞票或者金银等轻货，虽然会被收手续费，也只能如此。不仅仅是因为铜钱难运，更因为法律就是如此规定。
这个年代，铜钱并不是可以自由流通的货币，是有地域限制的，不然西川数路的铁钱制度早已经崩溃。这些限制，给了徐平推行政策的方便。
李参最先打破沉默：“如此一来，钱入户等，那民户私藏现钱便就不违禁了？此事要政事堂下敕令同意才行，我们一路可没有如此权限。”
徐平笑道：“难得糊涂，有的时候不要把事情算得那么清楚。我们只要不再受理因为私藏现钱的案子即可，禁令还是留在那里。真到了不得不废的那一天，自然而然就会从法令里废掉，政事堂说不定会主动下敕令呢。”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都一起笑了起来，知道徐平是在打马虎眼，本路的改革先推行下去。跟法令违背的政策，只是从执行方面下手，而不直接去废除法令。这样一来，地方州县便就有了灵活性，也不会因为法令变更而引起大的动荡，最主要是避免来自朝廷的阻力。
官场上做事本来就是这样，怎么可能完全按照律法来？就是按律法，怎么解释，怎么去执行，历年的诏书和敕令还有冲突呢。官员如果能力和经验不足，会被公吏左右。胥吏地位那么低，怎么做到的？便就是在按例行事的时候，专门拣他们希望的条例出来，看你不顺眼了便就拣根本做不到的条例，官员对条例不熟根本没有办法。
先易后难，从实事做起，用事实去说话，是徐平的基本原则。最好能够先不要动现有的法令，等动社会发展到那一步，水到渠成，自然会有人去推动。自己掌握大局，何必去做这种容易引反弹的事情呢？

第59章 扫雪
几人见徐平决心已定，便不再去无谓地争论可不可行，开始讨论一些细节。
李参道：“像家里藏钱这等机密事，许人告，外人又怎么可能知晓？若是家里人出来首告，比如家里奴婢告其主，官府受不受理？”
徐平摆了摆手：“这些按律法来即可，奴不可告主，出来首告的官府不理。”
在法律上，奴婢都是良人，与主人雇佣关系，但从社会心理上，还没有摆脱以前主仆关系的影响，认为奴仆是主人家里的一分子，同居共财。这种情况下，以奴告主便就有了道德背叛的含义，除非是主人谋反或者受主人虐待，不然奴告主官府是不受理的。而且会对告主人的奴仆进行处罚，但对其告发的事情不予追究。
知道家里面藏钱的一般都是本家人，如果允许奴仆可以告主，可以有效遏止这种行为。
但徐平进行改革尽量追求单纯，仅限于经济领域，而不去触动社会的禁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反弹。要提高奴仆的地位，自然会有其他更合理的方式，没必这个时候惹麻烦。
看了看几个人的表情，徐平又道：“此事要按一般首告的案子办理，不但是奴仆不可告主，而且首告必须要实名实姓，不得密告。诸如隐去名字投状，或者张榜于各处白壁，不留名字的一律依以前以谣言惑众论处。诸位，允许首告只是一种威慑，不可以倚告这一点把政令推行下去。不然，民间鼎沸，闹出事情反而于政令推行不利。”
几个人点了点头，并没有异议。他们最怕的是徐平急于求成，不顾一切地推行自己定的政策，那样下面就难办了。只要徐平的头脑还清醒，事情就好做。
接下来，几个人讨论了一些技术问题。比如在有了公司之后，以前徐平所倡议设立的一些买卖社之类如何界定。牛社、渠社之类好说，只是简单的互助合作组织，并不与外界发生经济往来，社的资产平摊就好。那窑社、买卖社之类就必须说清楚，这可是跟公司一样从事工商业活动的。最终定下，首先会、社不得以赢利为目的，只是互助合作，开始计算利润追求赢利的时候，便就改制为公司。这是应有之义，就像徐平的前世，当国家对供销社进行经济核算，要求自负赢亏的时候，供销社实际就消亡了。后边留下的只是一个名字，实际上已经改制为公司企业。
至于一些小的经济组织，比如百姓开的小店铺，比如酒楼旅店，沿街的铺子，如何进行定性。最终还是决定，这些小店铺还是按以前管理办法不变，不算公司，不用受到官府法律之外的制约。但相应的，也享受不到公司的待遇，比如不能从钱庄借贷，店铺的资产一律算入户等之内等等。
总而言之，就是把公司定位在商品经济运行中的骨干力量，但一些对商品经济进行补充的小的经济实体，还是按照旧办法管理。怎么选择，由百姓自己决定。
新的政策，以引导为主，而不是猛烈的行政命令逼迫为主。
五个人边吃边喝，边讨论着相关的问题，直到东方泛亮。
徐平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说是赏雪饮酒，却不想外面雪深盈尺，我们酒已经喝了无数，却不曾出门看一看。走，今天便就说到这里，出门赏雪去！”
五人一起出了房门，只见地上的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踏到雪地里试一试，都没过膝盖了。这雪竟然下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停。
这是洛阳今年的第一场大雪，从转运司后衙望去，周围已经白茫茫一片，整个城市都成了冰雪的世界。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西北的皇宫也不见了影子。
王尧臣左右看看，口中道：“好一场大雪！常言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必然好收成！”
众人连连称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雪花在身边纷纷扬扬。
看了一会雪，徐平对王尧臣道：“伯庸，你再辛苦一点，过一会去看一看洛阳城里住的灾民。这种大雪天气，是他们最难过的时候，要保证吃饱穿暖，切不可出现冻饿而死的！”
王尧臣应诺，回到房里拿自己衣服，命公吏去找自己的随从，准备回官衙。
出了房门，与其余几人告别，王尧臣刚刚准备要走，徐平又叫住他：“对了，雪天灾民聚在一起无事可做，背井离乡的，难免要起思乡的心思。你去看过吃的住的如果都没有问题的话，便就安排灾民上街扫雪，把洛阳城里大道上的雪都扫一下。”
“扫雪？”王尧臣不由皱起眉头，看了看天。
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人霜，什么时候要官府组织人扫雪了？天下之大，也只有开封城每到雪后会由厢军清扫主要道路上的积雪，洛阳可没有这个规矩。再者说了，现在雪还在下呢，扫什么雪？
徐平道：“现在雪已经小了，想来过不了多少时候，一起了风，雪就该停了，现在扫雪也勉强可以。——不要管那些细节，关键是让灾民有事情做，不要聚在一起伤春悲秋！”
王尧臣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了徐平的意思。
大量人员聚在一起，互相之间又不熟悉，还都是今年受过灾的，最怕的就是闲着没事坐在那里。一个注意不到，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最好是找点事情给他们做，不要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出事。至于做的事情是什么，反而不重要。
看着王尧臣带着随从急匆匆地离去，徐平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衣食无忧，下雪了便就踏雪寻梅，也是雅事。只是民间百姓总有熬不过这一个冬天的，唉——”
李觏道：“都漕常怀怜悯百姓之心，已经是京西路百姓之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间总有事情是人力所不及，想不到的，不用挂怀。”
“我明白，只是偶有所感罢了。”徐平看着漫天尽舞的雪花，叹了口气。“不知道杨告和种世衡在汜水县如何，这样的天气，一切工程都要停了，几万人聚在一起，不要出事情才好。只希望这一场大风雪，能够平平安安渡过。”

第60章 新的门路
“哎呀，这样的天气，风啊雪的，两位不在家里好好呆着，怎么还出来啊？你看这雪这么大，走路都艰难，在家里暖洋洋地烤着炭火多好！”
正在酒楼门口扫雪的唐老儿见种诂和齐本吉联袂而来，住下手高声喊道。
两人到了跟前，齐本吉笑道：“这一场大雪，端的是风景无限！我们两人正要去龙门山赏雪，在主人家这里买些酒菜，带上山去。”
“好，好，两位随我来。”唐老儿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一边带路，一边说个不休。“前些日子种小官人不是提起城里张十二郎的烈酒？后来我们两口儿思量，这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这里正临南下大道，来往的客商多，做苦力搬运货物的人也多，不正是要享用那些酒菜的人？我特意进城去找张十二郎商议，十二郎是个好人，不辱没张相公的脸面，一口应承下来。只是卖酒他做不了主，还是多亏我家大姐，这事情才定了下来。”
齐本吉问道：“这事情唐大姐怎么帮得上忙？”
“说起来这都是上天注定，缘份到了，不管怎么都能顺心意。大姐回龙门前，把在城里陶化坊的宅子卖掉了。你说巧不巧？买那宅子的正是现今都漕官人的小夫人！我们也是被逼着没办法，让大姐硬着头皮上门一说，没想到小夫人一口答应了下来！”
齐本吉道：“为小夫人倒是个好人。”
“可不是吗！我听说啊，这小夫人以前也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自小随在都漕官人身边使唤，后来便纳了做外室。官人到岭南为官的时候，小夫人曾随着到那烟瘴之地六年，与官人和情谊极深厚的，说的话官人无不听从。这不，过了没多少日子，三司铺子便就派人来说，以后我们这里要多少烈酒都行，或五天，或十天，给送上门来呢！”
齐本吉吃了惊：“老丈这是交了好运，竟然有这种好事！就是张十二郎那里，我听说也要自己到铺子里去拉，怎么你这里还专门送来？”
唐老儿连连摆手：“大郎不要误会，不是专门给我们送。本来三司铺子是要到附近的禁军大营送酒的，顺带给我们送来。”
“那也是天大的造化！有了这一注生意，老丈好好用心，未必就不是一条财路。”
进了门，唐老儿让种诂和齐本吉两人坐了，自己去吩咐打酒，口中道：“可不是吗，本来我们年初扑买了这处酒楼，一年下来没得半分利息，想着到年底还了官家的钱，从此就不做了，回城里去种花呢。现在多了这一条来路，且看看到年底生意如何，再作决定。”
种诂和齐本吉两人打落身上的雪花，在位子上坐下来，看着唐老儿忙来忙去。
齐本吉笑道：“有了生路，这老儿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忙个不停。”
种诂道：“那是自然，若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抛舍家业？对了，无咎你现在天天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有没有想过找点事情做？”
齐本吉摇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能干什么？”
种诂正容道：“前两日家父从汜水县来信，说是转过年来，转运司要招一些读书人，让三司来的人教算术和记账。家父特意叮嘱，这事情不要当作等闲，现在都漕官人在京西路办的事情，就要不少这样的人。信里的意思，学了这个，便就是一世的铁饭碗，比吃官家的饭还要牢靠。你我读书人，去做公吏碍着面子，放不下身段，这条路子却是正好。”
齐本吉道：“令尊是要让你去学了。”
种诂点头：“正是，而且不容分辩，年后三司的人一到洛阳便就要去学。”
齐本吉低头想了想，过了一会才道：“大质，恕我直言，这个学了有什么用。去做账房先生？那还不如去做公吏呢！有什么奥妙，可否透露一二。”
种诂苦笑着摇头：“家父信里只是那么说，我这里还一头雾水呢！他说我不事举业，便就学这一技傍身，也能安身立命，养活一家。”
自做了接脚婿，齐本吉过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吃喝不愁，每天就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万事不管。一说起要去学什么，做什么，心里先不愿意。懒散惯了的人，没来由突然又去过那种紧张日子，任谁也不能一下子做决定。
见唐老儿端了酒过来，齐本吉道：“先不说这些，到时候大质有了眉目，再说与我，那时再作决定也不迟。今天外面好雪景，不讲这些扰人心神的话。”
种诂还能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想去，只是父命难违。种诂一心向往的，是祖上种放那种神面一般的生活，傲啸山林间，饿食野果，渴饮山泉，与天地相始终。奈何作为家里的长子，必须要帮着父亲担起家庭的责任了。以前少年时候还能够自由自在，现在自己已经成年，家里兄弟又多，便不能再过那种日子了。
唐老儿把端着的盘子放下，对两人道：“这烈酒听说烫热了喝别有味道，尤其是冰雪天气，喝下肚特别暖身子。你们两个喝上一壶，身子暖了再去赏雪吧。”
“如此最好，多谢老丈！”齐本吉说着，提起酒壶倒满了酒。
唐老儿指着桌上的几个卤菜道：“这是我从张十二郎那里学来的，据说是传自都漕官人的家里。中牟白沙他们家的酒楼一直卖这个，闻名附近几个州军呢！”
那些都是徐平当年为了卖白酒，在白沙自己家里的酒楼边卖的各种卤味，依着他前世的印象制成，无非是卤豆腐、鸡脚、猪耳、羊蹄，以及各种各样的动物下水。这个年代也有吃这些的，但不普遍，只有几个大地方，比如开封府里才有人家做整治这些。只是他们做的口味清淡，不像徐平弄的重盐重酱重口味，适合底层人民食用。
徐平的手艺一般，也就是做出那么个意思，反正没有比较，大家就将就吃着而已。过了这么多年，经过这个年代不少人的改良，早已经不是徐平当年做的那个粗糙样子。

第61章 裂痕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齐本吉和种诂离了唐家酒楼，装了一大葫芦温酒，把几样小菜用油纸包了，踏着满地的积雪向不远处的龙门山走去。龙门山两山对立，伊水中流，水边崖壁满是石刻，是洛阳的第一胜景。此时雪慢慢住了，风刚刚起来，吹在人身上并不寒冷。
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前往龙门山，欣赏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洛阳比不得开封府，雪后数不清的人出城看雪，如同赶集一般的热闹。洛阳城大人稀，出城看雪的人并不多。
齐本吉和种诂两人走不多远，就看见病尉迟三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弓箭朴刀，一副猎人的装束。
到唐家酒楼的次数多了，齐本吉认得这三个人，便打一声招呼：“三人也是要上龙门山看雪吗？这一场大雪把道路都盖住了，你们外乡人容易迷路，不如同去。”
不等病尉迟回答，没毛虫晃了晃自己身里的猎弓，恶狠狠地道：“你这措大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没看见我们拿着刀弓，看什么雪？白花花的一地有什么好看的！”
病尉迟瞪了没毛虫一眼，对刘本吉道：“我这位兄弟粗鄙，先生莫怪。我们这些粗人哪里有赏雪的兴致，是乘着雪后，到山上去打个山鸡野兔下酒。”
齐本吉也不与没毛虫一般见识，对病尉迟点了点头：“既然不同路，那我们先行了。”
“先生慢走，小心路滑。”
病尉迟口里说着，把齐本吉和种诂两人让过去，让他们先走。
看着两人渐渐走远，没毛虫向着两人背影啐了一口：“这些穷措大，就会搞什么诗啊词啊去附庸风雅，这也风景那也风景。真有本事，去考个进士。”
病尉迟道：“兄弟你也注意一点，不要这样一开口就得罪人。那个齐大郎现在当着他们乡里的里正，种大郎的父亲在转运司做事，都是形势人家。我们在这里人头不熟，一个不小心被他们说上句话，不定就惹出什么祸事来。”
没毛虫冷哼一声：“什么形势人家，等一会到了山上，左右无人，一刀了结了他们的性命。我看这两只肥牛，身上不定带着多少钱财呢——”
“你胡说什么！再这样口无遮拦，大家以后不要做兄弟，各奔前程！”
病尉迟被没毛虫的话吓得面如土色，声音严厉起来。
童大郎冷眼旁观，既不插话，也不劝解。在这两兄弟面前，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很多话不好说。而且病尉迟因为童大郎牛一般的力气，好身手，头脑又清楚，有意拉拢着没毛虫巩固自己的地位。这种小团伙，都是用实力说话，病尉迟没有没毛虫帮手，说了算的只怕就是童大郎了，这也是他一直容忍甚至放纵没毛虫的原因之一。
见病尉迟变了脸色，没毛虫不再说话，只是心里不服，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病尉迟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杜员外待我们冷落下来，吃喝都不上心。哥哥知道，你心里觉得委屈，可现在这个时节，冰天雪地，我们又能到哪里去？且忍耐些日子。”
听了这话，没毛虫一下子就转过脸来：“哥哥怎么说这种话？我觉得杜员外对我们好得很！前些日子，好酒敞开了喝，大鱼大肉，就连唱曲的小娘子都着意巴结我们！不是杜员外待我们不好，是我们自己不识他的抬举。这么大一个酒楼，上上下下许多人，哪里养了我们吃白食有道理？我们不帮他做事，怎么可能待我们！”
“帮他？怎么帮？兄弟，那唐老儿一家与我们无怨无仇，只因为酒楼开在对面，我们就帮着杜员外害了他们一家性命？人命关天，兄弟，事发了可就不是刺配这么容易了！”
“两只老猪狗，又不费什么手脚，怎么会事发！再者说了，杜员外也没要我们害他们的性命，只要一把火把那酒楼烧成白地就是，又有什么难了！”
病尉迟连连摇头：“我的好兄弟，你以为纵火比杀人罪过轻到哪里去？我们可不是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打架骗人也就算了，砍头的事情怎么好去做！下得了那个狠心，我们早就发达了，还用投奔到杜二这里！”
在没毛虫眼里，只有事情好不好做，能得到多少好处，罪重罪轻他完全没有概念，病尉迟的话根本说不到他的心里。
刚来的时候，有杜二看顾，他们天天都是酒有肉，时不时还能跟唱曲的小娘子温存一番，神仙一般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杜二看这三个人只在自己这里吃闲饭，让病尉迟对付唐家，他只是推托，态度慢慢就冷淡了。
酒楼里的主管小厮本就看这三人不顺眼，杜二一躲着不见他们，立时就冷言冷语。最近一段时间别说酒肉，就连饭菜都不及时，有的时候甚至只给他们残羹剩饭吃。
没毛虫从来没有过先前那样花天酒地的日子，简直要把杜二当成自己的亲爹，别说只是去对付唐老儿一家，就是杀人放火的事情都会去做。突然间没了前些日子的享受，没毛虫魂都没有了一样，对大哥病尉迟也不再言听计从了。
见没毛虫完全没有听进自己的话，病尉迟重重叹了口气。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男人手里没有钱，便就没了英雄胆。以前几个闲汉在一起胡乱过日子还不觉得，一尝过了富贵的滋味，就连没毛虫这个自己最忠心的小弟，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听话了。
没毛虫看看渐渐消失的种诂和齐本吉两人的背影，又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唐家酒楼，想起香滑可口的好酒好肉，想起唱曲的小娘子那白嫩细滑的皮肉，心里就跟猫抓一样的难受。
本就是混日子的闲汉，现在脸上还刺了字，到哪里都被人说一声贼配军，难道还想做安分守己的良民吗？看着病尉迟，没毛虫的眼里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丝怨恨。
童大郎默默看着，心中知道这种状况坚持不了多久，在杜二这里，有各种诱惑，没毛虫早晚会生出事来，自己也要被连累。等到来看春天，还是赶紧想办法。

第62章 新场务
洛河里的冰化了，水变得特别清亮，流得特别欢快。河边的柳树吐出新芽，泛着鹅黄色，给人一种生命的气息。树下不知名的野花正在绽放，到处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阳光明媚，却满是温柔，照在身上像是少女的手轻轻抚过。
徐平踩着脚下化了冰后松软的土地，沿着洛河岸边一路走去。并没有多远，洛河便就分出一条支流，流向的地方，大片的新建房屋。
杨告指着前方道：“都漕，这里就是新建的场务？用洛河水做物事？”
“不错！走，我们过去看看。现在开了春，场务里应该已经忙起来了。”
徐平说着，当先向那一大片新房走去。杨告和种世衡对视了一眼，紧紧跟了上去。
汜水县那里的河道和堤坝已经修筑完成，天幸冬天并没有发生意外，一切顺利。冬天一过去，杨告便就把巡查河道堤坝的差事交给了汜水知县，自己和种世衡回了洛阳。
知县号称百里之侯，一般情况下，境内事无不统，单纯从权限上还要大于知州。像是采矿、河渠等等这些事务，除非规模大另外设官，都是由知县兼领。不像是州里，好多这类差事是由通判兼的，知州反而兼的少。
关于重定户等的布告已经贴了出去，比徐平原来想的要温和一些。比如钱入户等，便一些经济类的土地，比如桑田、棉田、麻田及各种果树，则相应地调低了权重，以鼓励乡间百姓种植这些经济作物。在城市里，针对房廓户，为了减少钱入户等的阻力，自住的房屋也相应调低了权重，户等资产主要针对各种营业性的商铺。
针对坊廓户的措施与徐平原来设想的完全相反，他本来是想加重自住房屋的权重，而减轻出租商铺权重的，以用政策鼓励城市居民从事商业活动。被王尧臣等人再三劝说，不要一下子把那些闲居这里的官员逼到墙角，徐平才最后让步。
可以设立公司逃避资金算入户等的政策也已经公布了出去，只是还没有清查户等，没几个人想清楚这样做的意义。反倒是一些以前数家合伙经营某种生意的，看出成立公司后会由官方监督，少了很多争吵，成立了几家小公司。不过这些公司虽然成立，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跟以前的商铺之类行当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年代自然不能用钱庄这个名字，最终还是仿照益州的官办交子务，徐平奏准成立了京西路会子务。取名会子，是与益州交子相区别，也指明有时间界限。
因为并不用发行会子赢利，京西路的会子务远比益州交子务保守，没有超发，发行到市面上的纸券与存入的铜钱一一对应。原则上，发行的纸券实际上是存款证明，不可以自由地流通，转让要到会子务或者官方认可的交引铺。不过为了方便，五贯以下的数额由会子务提前盖印，实际上可以自由流通。
认真说这不是纸币，甚至连银行券都不是，而只是一种官方认可的凭证。现在京西路的工商业并不发达，远不到设立银行的程度，这方便徐平采取了最保守的政策。金融对实体经济有杠杆的作用，一旦出问题会成倍甚至十几几十倍地放大，步子不能太大。
徐平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新设的各种场务，以及三司铺子的准备工作。所有的新政策只是生产关系的改变，如果没有相应生产力发展的支撑，就不可能顺利进行。生产力发展不起来，提出这些政策的徐平只怕是会成为一个笑话。
到了新的场务门口，卫士急忙行礼，早有日常监督的公吏跑了过来。
带着杨告和种世衡两人进了场务，徐平对种世衡道：“仲平，你可要多上心一些，等到河渠的事情忙完，你就要来管这些杂事。以后转运司做事情顺不顺利，全看这些场务做得如何。做得好了，不独是转运司手里有钱，还就有了随意调动的力量。京西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有这里的人力物力，我们都游刃有余。”
种世衡急忙应诺：“下官一定尽心看顾，不让都漕失望！”
徐平点点头，带着两人向前走去。
因为前几个月做事用心，由徐平上奏保举，种世衡除了带罪之身，恢复了京官，为卫尉寺丞。虽然官品上只是从孟州司马的正九品升为从八品，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本官，跟孟州司马那种散官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种世衡对徐平还是很感激的。
走过空荡荡的大院，杨告疑惑地道：“为里怎么如此安定？以前京城的新场务可不是这个样子，那里面声音震天，热闹得很。”
徐平道：“洛阳跟京城可不一样，京城场务里做的货物，主要是卖给京城的人，洛阳城里哪里有那么多人？这里场务做的货物，主要都是外销的，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大院子，便就是场务里的货场。地方大了，当然显得安静，到了做工的地方就不同了。”
一路说着，到了大院的尽头，就看见一排好多个大门。
三人随便选了中间的一个大门，走了进去。
一过大门，便就听到传来嗡嗡的声音。入目的是一条宽广的大道，地面全都是用石板铺就，平坦异常。此时大道上分为两排，整整齐齐的都是马车。这车比当年京城里生产的要小一些，也简单得多，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更加轻巧，一个人就可以拉动。
杨告看了看，对种世衡道：“仲平，这里产的是马车和驴车。这车看着不怎么起眼，却极是耐用。而且能拉重物，轻巧方便，走州过县的商旅极是喜欢。”
种世衡点头默默记住，这马车他也见过，只是不知道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大道的两旁，是两排大房，每隔一段就是一道大门，里面传出来机器的轰鸣声。不用问，这两边的房子就是生产车间了。

第63章 工场
木头这种材料，讲究起来非常讲究，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天价。不说指定什么树多少年份的木材，就是一道上漆，历史上宋徽宗时重修洛阳宫殿，把洛阳周围能挖的古墓几乎挖了个遍，就是为了有足够的骨灰调灰漆。
但若是不讲究，那就非常的廉价。比如农村做农具，枣木、梨木已经是极好的，榆木和槐木也是好材料，甚至连清漆都省了，要多便宜有多便宜。
徐平制这些马车驴车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卖钱，而是要向京西路各州县提供大量且足够廉价的运输工具，以支撑下年必要的大量货物运输。所以这里用的木材都是很便宜的，除了关键零部件，都是用农村常见的榆木、槐木、柳木等等，最便宜的则用能找到一切合适杂木。当然京西路桑木和柞木也是不错的木材，而且数量不少，但那要用于养蚕，就如官方不能公开吃牛肉一样，这些木材除非用于军备也是不能使用的。处理则只是进行简单的蒸煮，关键地方才在最后泡一遍胆矾水，一般部位就直接做成品了。
看着外面大道上停着的成品车辆，都是黄白的颜色，连道清漆都没有上，杨告心里暗暗摇头。徐都漕也太过不讲究，这样的车子有多少人肯买？
进了车间，就发现这房间很大，延绵很长，到了后边基本就是成品板车了。
徐平前世在工厂转的时间不少，自然会把流水线的概念用到现在的场务之中，虽然这个年代没有石油煤炭的动力，要打不少折扣，整个车间还是有流水线的格局。
一到车间，看着的公吏急忙过来行礼。
徐平道：“你把差事先交给其他人，陪着我们走一走。杨副使有什么不清楚的，你给讲一讲。还有，吩咐各工头，只管照常做事，不要乱了分寸。”
公吏应诺，去按徐平讲的安排。
这里的管理还是跟开封府的新场务一样，实行双轨制。管理的公吏是转运使司衙门派出来的，大多来自三司，也一部分是本地招募之后培训的。公吏们负责日常的后勤以及采办等诸杂务，当然账目也是他们在掌管，日常的生产管理，则由各级工头负责。
工头和工匠都是从社会上招募的，用这个年代的话讲，就是和雇。他们跟公吏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编制，领的是场务发的工钱，而不是俸禄。他们工作的稳定性不如公吏，但所得报酬的弹性较大，生意好了可以发赏金，包括各种补助都可以由场务决定发放。所以在这些场务里，明面上的收入，工头一般都是高于公吏的，很多也高于监官。
这种双轨制是这个年代官营工商业机构中的普遍采用的形式，不管是城市里的酒务和店宅务等，还是边远地区的矿场盐场等，都是照此办理。只是相对来说，位于城里的机构管理相对严谨公平，而边远的盐场矿场监官的权限极大，一旦与公吏勾结起来，会对做事的工匠压迫得极为严酷。
对于官营企业，这种管理模式算是比较合理的，徐平并没有进行改变，而只是想方设法加强监管。还是那个老问题，三司要有非常强大的审查能力，才能管好这些。
那公吏交接了差事，回来复命。
徐平对杨告和种世衡道：“我们到这房子的那一边，从头看起。”
几个人沿着旁边行走的道路，一直向车间的尽头行去。徐平对种世衡道：“这些做工的地方，什么人从哪里走，空手怎么走，带东西怎么走，都有规矩。你看，这地上都划得有线，一步都不可以走错了，我们走在线内，是因为这里本就是留出来走人的路。”
种世衡左右看了看，果然发现这偌大房间里面都用颜色划分成了一个一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功用，丝毫不乱。
看罢，种世衡赞叹道：“都漕果然是带过兵的人，这场务里就跟军营一般，做什么都有规矩。下官幼年时也读过兵法，对这些倒不陌生。”
“说得不错，管理场务倒还真跟管理军队有些相像，最重要的就是守规矩。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该做的事情要怎么做，都有明确的规例，丝毫不能乱来。你读过兵法最好，就把场务当成军营来管，只是把军里的规矩改成场务的规矩就好。”
工厂本来就是半军事化管理，在徐平前世，只有程度的不同，而没有放任的。而且越是正规化的工厂，军事化的程度越高，纪律也向着军纪看齐。训练有素的工人是最好的兵员，便就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军事化的管理，纪律意识和服从意识远强于农民。
此时大量的官营场务使用厢军，也是这一点的体现。虽然与禁军相比厢军不是作战部队，军纪不严，但到底是受过训练实行军事化管理的，相对适应大规模地协作。
现在新开的场务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是因为灾民感激这一次的新生机会，有去年冬天的士气加成在。至于以后，当把这种生活当成理所当然，心态会发生什么变化，徐平就管不过来了。感激不能当饭吃，热情总会消退，慢慢被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消磨掉，场务的管理终归还是要由完善的制度和合格的管理人员来完成。
不管是合格的工人，还是合格的管理人员，都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的沉淀。徐平所用做的只是指明方向，不要把路走偏了，他不可能管到方方面面。
一路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巨大车间的尽头。
这是集中的车辆零件加工区，几乎所有的零件都在这里完成。杨告和种世衡这才发现这新场务的特别之处，跟他们以前见过的工匠作坊完全不同。虽然做工的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工匠，用的这个时代最简单的材料，工具也是常见的工具，生产方式却凝聚了千年的智慧。实际上真正意义上的木匠，这里也都没有几个。

第64章 不同的生产方式
车间的尽头是一处轨道，上面的平板车上，是整整齐齐的各种木材，还冒着热气。进了车间之后，便就被几个工人用滑轮装置卸到一旁，轨道上的平板车依然从进来的地方出去。卸下来的木材，被上到一台机器上，那机器仿如牛头一般，在木材上拱来拱去。
杨告指着运进来的木材问徐平：“都漕，这木材——是热的？”
“不错，这都是在外面的槽子里蒸煮过的，把里面的虫卵杀死，防止虫蚁。趁着热的时候刨平，是因为这样要省力气，而且木材不容易开裂。”
指着那牛头一样的机器，杨告觉得新奇无比：“用这样的机器来刨，以前真是没见过。”
当然没见过，这是徐平仿前世的牛头刨制出来的，这个年代只怕还仅此一家。如果是用来加工钢材，不管是用的刨刀还是传动装置还是控制装置，虽然徐平也不好说这个年代绝对做不出来，但即使做出来，也没有实用价值。但用来加工木材就不一样了，刨刀自然没有问题，木工的工具里本来就有刨子。因为木材强度和硬度都不高，传动和控制装置可以大量使用黄铜齿轮，精度也不需要多高。进行木材加工，简单的牛头刨就足够了。
实际上即使在徐平前世，很多机械装置的钢铁结构都可以用木材代替，不过那时候随着钢铁工业的发展，用木材还不如用钢铁便宜而已。到了这个年代，能够使用木材的地方自然绝不会使用钢铁，不只是价钱便宜，更重要是好加工。
就像车辆上的主体结构，无非是几块大木板，传统的木工做起来费时费力，是很麻烦的。现在有牛头刨和锯床，则就非常简单，用的人力又少，又方便快捷。大量的廉价车辆不仅仅是靠着降低木材成本，更重要的是采用了工厂化的生产方式，成本一下子降了下来。
杨告和种世衡两人上前围着转了一圈，才恍然大悟：“都漕要在城里建水坝，原来是有这个用处！以前只是水磨，就省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现在用水力来做这些砍砍削削，省了多少事！没有这些机器，不知要雇多少木匠来做这活计！”
水坝建起来，抬高了进入洛阳城之前的洛河水位，各处场务开渠引水，利用水位差带动各种机器，最后把水排到下游。这样水流平稳了许多，比直接在河里安装水轮不知强了多少，可以代替绝大部分的人力和役畜的动力。
利用水力带动的不仅是牛头刨，还有钢锯，包括圆锯和带锯，还有钻床，甚至还有车床和铣床，甚至还有几台抛光的磨床。虽然这些机床都简易了点，用徐平前世的眼光看起来非常寒酸，但加工不了钢材，加工木材还是没有问题的。
凭着这几十台机床，还有经过初步训练的工人，这一处新场务每年生产出来的马车驴车，比以前整个京西路近二十州军生产的加起来还多。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便宜。与车辆的材料成本比起来，人工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规模化生产，与以前的作坊式生产方式有根本不同。不但是人力成本降到了极低的程度，对从业者的技术要求也无限降低。只要身体健康，头脑清醒，经过简单的培训就可以胜任从事的工作，而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跟着师傅学几年。如果再加上零部件的标准化，就连使用成本也降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徐平建的这些新场务，单单从雇佣人力的规模上，还无法与以前大规模的官营场务相比。如京城的绣院，和雇的工人加上厢军有数万人，是新场务无法比的。但如果从生产能力和创造的价值上来说，则远远超过了旧的场务。
绣院、军器监这些使用人力众多的地方，往往都不讲究效率，而是对出产的产品精益求精。生产的少不要紧，关键是产品一定要好。他们也不针对市场，使用者不是皇宫王族就是军队，最不讲究成本的客户群。
生产力的进步不是去看靠着能工巧匠或者奇巧心思做出了什么不可思议巧夺天工的珍稀物品，而是要进步的生产力生产出来的物品或者服务改变普通人的生活。徐平去制几辆三轮车，用于基建良好秩序井然的皇城里，虽然对推动生产力的进步有意义，但这种进步还远远没有达到影响社会改变人们生活的地步。
京城里的新场务，在过去一年制造的更多是奢侈品，用来赚钱的，达官贵人和官员们眼中也只是新奇玩物。只有那些新式的农具是真正能够改变农业生产方式的，在实际掌权的官员眼中，重要性远远大于镜子之类的东西，只是还没有推广开来。
西京洛阳所建的新场务，将完全不同于京城开封，就是要工业化，大规模生产，以低廉的价格推向市场，改变这个世界的生产和交换方式，改变每一个人的生活。
从车间尽头一路向前走，杨告和种世衡看着一块一块的木料，一步一步变成零件，后中间再组成车架、车辕等部件，到了最后组成一辆完整的车辆，直接拉到门外的大道上。
这是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生产方式，效率高大了让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步。甚至有好几次，走到半路又折回去看，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到了进来的门口处，杨告长出了口气：“都漕，这些马车驴车——卖出去要多便宜？”
徐平笑了笑：“依照我的想法，家里有数十亩地，能够自耕自食之家，都应该有一辆才是。一牛一驴，能耕能收，闲时还能够用驴车运点土产到外地贩卖，才是乡间小康之家。”
归根结底，这些车的意义，还是要让农民的生产生活范围大起来，不要跟以前一样大多数人一生一世都在十里八乡转悠，二十里外赶个草市就觉得见了外面的世面。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也有工具有动力把本地的土产运出来，形成农副产品的市场，让商品经济的浪潮卷到农村去。只有把最广大的农村包括，社会才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单单靠粮食，可以让农民吃饱饭，但却没有办法让他们的手里有钱。丰收了，粮价下跌，荒年粮价上涨手里却无粮可卖，粮食永远是填饱肚子的，在广阔的中国内地市场，无法而且官方也不敢让粮食成为真正的商品。农民手里的钱，只有从棉麻桑这些经济作物以及各种副业中换来。在乡村，徐平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推到副业的发展。

第65章 因地制宜
看过生产马车驴车的地方，又到旁边看了独轮车的生产，模式跟马车相差不大。作为畜力车辆的补充，独轮车也是必不可少的。马车驴车运输的距离长一点，独轮车则用来作短距离的运输。这种简单车辆既不需要畜力，而且方便灵活，与马车驴车各有分工。
这一片场区主要是制作木材产品的，除了车辆，旁边还有生产犁、耧、耙等等各种农用工具，甚至还有街头小贩专门用的移动式摊位都有制作。按徐平前世的话说，这里生产的是各种生产工具，是为社会提供生产资料的，是重工业。重工业是基础，自然应该得到扶持，优先发展。这里虽然用人不多，但占的地方好，地盘也大。
工业是指采集原材料，并把它们加工成产品的工作和过程，最重要的标志是形成了社会分工，从农业和商业中真正独立了出来。生产力的发展水平不一样，工业自然也就有不同的产品，不能因为这时候只能做木头产品，就不当是工业了。
正如蒸汽时代的工业区最好建在有煤炭和钢铁的地方，形成煤钢联合体，这个年代当然要选有水力而且采伐木材方便的地方。洛河这里上游就是中原难得的大片山区，有丰富的原始森林，可以沿着伊河和洛河顺流而下，材料来源方便而且成本低廉。筑坝之后，又有伊洛河丰富的水力可以利用，便就相当于蒸汽时代建煤钢产业的好位置。
至于以后生产力发展了，出现了蒸汽机，会出现更合适的工业中心，那就不是徐平要考虑的问题了。在他前世，随着生产力水平的变化，以前的重工业区也衰落下去，被新兴的工业中心所代替，那并不表示以前建工业中心就错了。
各处看完，到这场务监官的官厅里坐下，徐平对杨告和种世衡道：“看过一遍，你们心里如何想？有什么建议和意见，尽管提出来。”
杨告想了想，答道：“都漕，不知道这里的场务一年可以制多少马车驴车出来？对了还有一点，只说驴车马车，这车牛能不能用？现在民间到底还是用牛的多。”
“当然也可以做牛车用，只要把所用的套具换一下就可以。马驴骡用的是短套，牛车最好用长套，短套虽然也可以用，但拉不了重物。”
杨告和种世衡对视了一眼，都暗暗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徐平说的长套短套是个什么样子他们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区分。现在只好记在心里，以后找人问就是。
道理其实很简单，人类使用役畜主要是利用负重能力和挽力这两个方面，或者就是乘挽兼用型。中国的役畜品种，马驴骡都是乘挽兼用型，换一种说就是既可以利用牵引力也可以驮负重物，但主要是使用负重能力，长时间使用尽量避免利用牵引力。因为它们的瞬时牵引力，比如说马，与牛比相差不大，但一两炷香就会力竭，牵引能力迅速下降，强行使用会很快暴毙。而驮负能力则长时间使用也下降不多，军马可以驮着人数个时辰。所以拉车的时候，要分一部分载荷在它们的负重能力上面，不然拉不了重物。
牛就不同了，力气主要是在牵引力上，特别是长时间使用，牵引力下降很慢，而且也不容易疲劳。古人说服牛乘马，自然是有其道理。
与利用负重能力和挽力相适应，便就有长套和短套的区别。长套是尽量让车的载荷都在车轮上，用人驾车，来控制方向，利用役畜的牵引力。短套则要分很大一部分载荷到役畜的身上，用俗语说就是车要前沉，乘力挽力兼用。马车在拉货物的时候要用短套，才能充分地利用马力，空车就可以换成长套，让马得到休息。牛则刚好相反，拉货物的时候用长套，利用牛的牵引力，空车时可以换成短套，让驾车的人休息一下。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特点，才会用牛来耕地，用马驴骡来骑乘或者拉货物驮货物。骑在牛背上的往往是牧童，年幼身轻，要么就是神仙。而马则一般不用来耕地，这个年代的驴了体型还不大，不堪使用，只有骡子可以勉强部分代替黄牛，但不能长时间使用。
至于后世所提起的马耕，别说是现在中原及周边的马种，就连欧洲也没培育成功重挽马。没有重挽马，什么马耕和马拉火车都是闹笑话，牵引力重载的情况下，普通的乘用马跑不了一里路就废掉了。历史上是欧洲有野生的重型马，那里的人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利用重型马培育出了重挽马，然后再与其它马种杂交，得到了偏向挽力的乘挽两用马。有了重挽马，才有了欧洲人的马耕，才有了四轮的载货马车，才有了马拉火车。用亚洲的乘用马，不管是蒙古马还是阿拉伯马，做这些都远远比不上老黄牛。哪怕牛的生活性不适宜跑长途运输，必须花大量时间吃草，但最少不会一两天就累死，还累死也跑不了几里路。
中国建国初期开发东北时的马耕，是建立在新培育的挽马基础上的。没有那些杂交出来的挽马，哪怕家家户户养上几十匹也是白搭，中国的马干不了牛的活。
现在这个年代，就是从欧洲引重型马进来，徐也等不及培育出堪用的重挽马。那样的时间是以百年计的，哪里能够等得起？做事情自然应该因地制宜，根据实际情况来。
这里制出来的马车，卖的时候同时配备套具，长套短套各一副。而卖耕犁的时候，也用时配备长短套，与马车不同的是那种套具是牛用的。牛和长套既可以用来耕地，也可以用来拉车，短套则就是驾车用，与普通的牛车套具基本相同。
其实与车比起来，这些套具的效果更大，是徐平利用自己前世多年在农村跑来跑去的见识，进行改良的。只是套具不显眼，没有引起别人的重视而已。
重定五等户，马、驴、骡、牛和骆驼等等役畜都不再算进户等资产里面，必然会刺激民间多养。有了更多数量的役畜，再加上新式的便宜车辆，便于社会的交通往来和商品流通，商品流通能力的增强，再反过来刺激商品经济的发展。
徐平一切努力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让商品经济在这个时代发展起来。有了商品经济的发展，便会促进生产力前进，会促进社会财富的增长。到那个时候，哪怕就是减税，官府收到手里的钱粮也会有巨大的增长，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第66章 新鲜
一个汉子停住驴车，上前对门前闲坐的唐老儿道：“主人家，路上走得口渴，讨口水喝。”
唐老儿上下打量了汉子一番，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道：“那里有碗，壶里都是早上烧开的热水，你尽管倒了喝。我这里临着大路，那壶那碗便是为了方便来往的客人。”
汉子谢过，自己过去在碗里倒了一大碗水，一大口一大口喝进肚里。
唐老儿一眼看见不远路上停了一辆崭新的马车，没上清漆，透着木料的新鲜颜色，看起来特别结实厚重。一时好奇心想，走过去围着转了一圈，看个不停。
汉子喝过了水，回到车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对唐老儿道：“这是我新到洛阳城里买的车子，闲时在乡里拉些货物。主人家是见过世面的，看这车子怎么样？”
唐老儿上前摸了摸，摇了摇头：“好是说不上多好，不过胜在结实。”
汉子扬起头道：“我们乡下人家，不就要个结实吗？我挑了一个多时辰，榆木的呢！”
“那倒也是，结实耐用比什么都强。”唐老儿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你这车的车轮不错，包的铁皮厚实，而且看起来也细密。我这店前这些日子过了不少这种车子，就你这车的车轮最精彩，必然耐用。”
“那是，我挑来挑去，就这一辆的轮子铁皮包得最好！我取走的时候，那个卖车的主管一再舍不得，说是给自己亲戚留着的呢！”
这些车辆的车轮都是木制，包括轮毂和轮辐。制好之后，再在外面包铁皮。铁皮是铸铁的，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细密的上在木头车轮的外面。这铁皮的用意与给驴马蹄上用的蹄铁是差不多的意思，也是差不多的用法，磨损厉害了可以更换。
别看这些小铁块不起眼，这车轮的成本绝大部分都花在了上面。哪怕是徐平再怎么扩大炼铁规模，钢铁依然是难得的东西，一用成本就上去了。
看过了车，唐老儿问汉子：“你是哪里人？怎么就想来进城买车了？”
“不瞒老丈，我世代住在彭婆镇乡下，那次到镇里见好多辆这车子，当时一眼就看上了。问赶车的人，才知道咱们西京城里出了这种车子，只要乡里有人作保，骑着匹马到洛阳城里，便就可以赶着马车回去，等到秋后才一起算钱，而且不要利钱。有这种好事，我自然就要买一辆回去。不瞒老丈说，我们那里都是大山，也不陡峭，车子勉强走得。秋后山里的东西，甚至砍些树木都能卖钱，有了车子，山里随便拣拣都能还钱啦！”
唐老儿连连点头称是，山里面地广人稀，土产又多，只要你有办法运出来，自然到处是钱。鼓婆镇也在南下的大道上，镇子位于伊河的谷地，两边都是大小不一样的山。其实南下大道之所以呈这样的走向，先折到汝州去，本就是因为顺着山川河谷的走向。
这汉子看起来不是住在镇上的人家，而是周围山里的乡下。他们那里的山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山，条件好的地方，也有道路能行车马，车子用得上。要是真住在人烟罕至的大山深处，买车也没有用处，只怕运都能运回家去。
有山里的土产，有南来北往的大道，还有伊河的水运，这汉子的眼光看得挺准。
闲谈了一会，汉子看看天色不早，准备上路，唐老儿道：“你若是以后做起生意来，要赶着车进洛阳城里卖土货，记得到我这里喝一杯酒。我这酒楼，不要看着有些破败，但酒水是极好的，吃食也便宜实惠。这大道上贩运的客人，走到这里都要来喝我的酒。”
“一定，一定，下次到洛阳城来，一定来照顾主人家生意！”
汉子一边说着，牵着马走了几步，一下子跳到了车上，顺着南下的大路而去。
唐老儿见车子走远，连连摇头赞叹。这一段时间，天天都有人从城里买了这种马车驴车，赶着从自己门前过。买了车就要运货物，不能闲放在那里，乡下人哪里有那个闲钱？
看来，以后自己门前的路要越来越热闹了，生意要好起来了吧……
正在唐老儿瞎想的时候，唐妈妈从酒楼里出来，看见唐老儿，劈头喝道：“你这老儿不做正事，在这里瞎转什么？！”
唐老儿不与女人一般见识，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看生意，你知道什么——”
“什么时候生意要你看了？快，快随我回屋里去，劝一劝大姐！”
唐老儿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妈妈，大姐出了什么事情？”
“唉呀，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要跟着人家到城里去开什么制衣的公司。老汉，你知道公司是个什么？这些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开的吗？年前好不容易把在陶化坊的宅子卖出去，好好过日子多少是好？怎么就想着要把钱折腾光呢！”
唐老儿眼睛一瞪：“你婆娘家没有见识，大姐必然是有自己的主意！你不知道，布告已经贴得到处都是，自今年起家里的现钱都要算进户等里。我们这种人家，只有十贯，超出十贯之外，要么存入官办的钱庄，要么就去开什么公司。”
唐妈妈愣愣地道：“什么是钱庄？大姐好像也说过这么一句，我没听明白。”
“钱庄就是存钱的地方，你把现钱存进去，他给你几张纸券，要用的时候自然可以到钱庄去取。要是跟人做交易要出大笔钱财，也不用搬钱了，直接两家到钱庄去，把这纸券交割了就是。好像——官府现在也不允许私下里交割？——”
唐老儿也只是听人讲，理解得并不透彻。钱庄设立，社会上的大笔交易就不能够再采取现钱的形式，而是交易双方一起到钱庄里，立好契约，直接换了纸券就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连钱的影子都看不到，双方只要相信钱庄的库里有钱就行。交易的时候，契约税商税等等也就一起扣掉了，省了征税的麻烦。当然，如果使用金银布帛私下里交易，官府也无法掌控，但契约的有效性便就得不到官府背书，还可能被人检举偷漏税算。

第67章 决心已定
唐老儿夫妇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却不是互相补充，而是各自抢话头。唐大姐只是静静听着，也不吭声。两老口说完，心中忐忑，也不知道女儿听明白没有。
见大姐不说话，唐妈妈道：“女儿，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不管是以前的嫁妆，还是最近卖宅子的钱，都是自己管着，爹爹妈妈从来不问。只是，世面上人心险恶，你不知外面多少人被骗了，倾家荡产。唉呀，那个惨哪——”
唐大姐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妈妈要说什么，不如明说，自家女儿打什么哑迷。”
老儿见妈妈神尴尬，忙道：“大姐，妈妈是说，最近官府不是下了要把钱算进户等里的告示？你若是怕升户等，有现钱可以放进我们这里。酒楼里宽松，再者阿爹过了年岁，也不服什么差役了，科配也科配不到我们酒户里来。不用听人闲言，把钱白白扔了。”
唐大姐叹了口气：“你们想得差了，我一个女户，哪来那些官家科配？再者说，当时买宅子时，都漕官人府上都给的金银，并没有什么现钱。”
“那你怎么想着去跟人开什么公司？那是我们这些人干的？”妈妈听了之后，觉得女儿不知在想什么，更加担心，眼瞪得铜铃一样大。
唐大姐笑了笑：“我们如何就干不得了？我问过都漕官人的小夫人，现在开公司只有好处，官府绝不会坑人。秦二嫂你们都熟识，他家里齐大郎见天到我们酒楼饮酒。二嫂有一个相熟的表姐叫尤三姐，在东京城里的绣院做了十几年。尤三姐的夫君是个禁军，年前到京东路就粮，不幸染上风寒故去了。尤三姐失了依靠，便就离了绣院，回转洛阳来。这个尤三姐一手好针线，也能裁也能缝，秦二嫂一直想与她开个制衣铺子。前几天见到了与我说起，我便就动了心思。刚好昨日进城，见到了都漕府上小夫人，说起此事，小夫人也极是赞同。而且还有一桩好事，愿意给我们铺子里供应棉布。”
唐老儿道：“棉布是个金贵东西，哪里有许多卖出来？”
“别家没有，都漕官人府上却是不缺，棉花本就是他家里庄上种出来的。”
大姐说得处处都好，老两口却哪里敢信？唐妈妈道：“那个小夫人再是好人，与我们非亲非故，怎么肯如此帮你？女儿，那些富贵人家，跟我们不一样的！”
唐大姐姐摇了摇头：“什么富贵人家？小夫人家里原是京城牛羊司的牧子，因为家里面遭了难，才典身进了都漕官人家里。跟了都漕官人十几年，也割舍不下，做了个小夫人。”
见爹爹妈妈还要劝，唐大姐道：“一切我都想得稳妥，你们不必担心了。都漕官人公务繁忙，我常去跟小夫人说话，她也不针害我。”
女儿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老两口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劝不住，相视一眼叹了口气。
唐老儿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总是不妥。再一个钱上面，几家合起来做生意，怎么能够让人放心得下？”
“做生意自有主管，哪里要我抛头露面了？至于钱上你们也不用担心，一应记账都是专门有人，这些账目都是官府要审查的，不然怎么叫公司？你们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常来的那个种大郎，约了齐大郎一起去学什么，他们就是去学记账了。等到学成，官府要给他们发凭据的，就跟官员的告身一般。凡是开公司的，都要有这些人记账，最后报到官府那里去。这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哪个敢乱来？你们安心好了！”
唐老儿心里嘀咕，这连账目自己都管不了，还是自己的生意吗？这公司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又一想，齐大郎也学记账，跟秦二嫂合做生意，那会不会——
这话一说，唐大姐便道：“阿爹，官家定了这规矩，你想到的他们自然也想到了。我听说那些记账的人日子过得不下于知县呢，谁舍得这出身敢坏规矩！”
见女儿有些不耐烦，妈妈拉了拉唐老儿的衣袖，口中道：“大姐，我们两口儿已经是老了，你说的这些我们也不懂，不好多劝你。只是记着，自己一定要多个心眼。”
唐大姐满口应着，把老两口送了出来。
回到自己房里，喝了回茶，唐妈妈叹了口气：“年前才刚刚从张十二郎那里学来条新门路，酒楼的生意好起来，拼着再扑买了一年，怎么大姐又出这烦心事？一家人，好好守着这酒楼过日子，多少是好？唉，怎么就没个安生的日子！”
唐老儿想了想，跟着叹口气：“罢了，大姐新近没了夫君，又没留下个一儿半女，心情必然不好，且由着她去吧。至多也就是把嫁妆折腾没了，我们两口儿再累几年，酒楼里攒下些钱，有她的退路就是，由着她吧。”
唐大姐坐在自己房里，看着外面出神。春天已经来了，冰雪融化，树木吐新芽，就连好长时间不见的小鸟，也又飞来飞去，叫得欢快。
夫妻本是同林鸟，总有各自分飞的一天。不足二十就守寡，闲下来唐大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就想洒眼泪。人的命，天注定，为什么老天就注定自己的命这个样子？只是她从来要强，眼泪很难流出来。为了排解心情，一时一刻都不想闲下来。
若真是认了这命运，唐大姐完全可以带着嫁妆，重新找一家不错的人家，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可她不想这样，就想着自己去扛起生活的担子，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跟秦二嫂和尤三姐去开制衣公司，唐大姐不是心血来潮。丈夫去世之后，她总想着做些什么，家里的菜园不是女人做的，酒楼里也用不到她，跟几个女人一起开个生意，裁裁剪剪，刚好合适。而且她也仔细问过买自己宅子的小夫人，这次真是个好机会。女人都不擅长记账，刚好就有专门的人来做这些，赚多赚少清清楚楚，不是很好吗？
小夫人还说了，今年的棉布值钱，但等到秋后，新的棉布下来，价钱必会降，那个时候做这个生意的人家必然多起来。自己几人占了个先机，将一前途无量。
如果真能把这生意做起来，自己的手里有了钱，便就可以挑一个自己中意的人，安安乐乐地过一辈子。不像是现在，想娶自己的人是不少，可要不就是看中了姿色，要不就是看中了自己手中的嫁妆，哪里有一个真心的了？

第68章 别有出路
童主管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斜眼看着杜二，冷冷地道：“又是春天，杜二，看看你这酒楼开了快整整一年了。怎么，只顾着自己赚钱了？”
杜二忙道：“主管说哪里的话？杜二有今天，全都是主管看顾！”
“不是我，是我们通判官人！”
“是，是，通判官人看顾！当然，还有主管！”
“那我们通判官人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啊？好些日子，也不见你回话！”
杜二道：“回主管，年前小的略施小计，那唐老儿果然上当，酒楼又买扑一年！”
童主管一拍桌子：“谁管那家破酒楼？！我们通判官人要的，是那家的小娘子！”
杜二也不急也不恼，恭声答道：“主管不需着急，等那老两口把钱赔得净光，自然就会卖儿鬻女。到那个时节，唐家小娘子还不就是通判官人口中的肉？”
“杜二，看来你是想拖下去了——”童主管用手敲着桌子，脸黑了下来。“我早就跟你说过，通判官人能让你有今天，便也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小的如何不知道？每日里我都是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帮通判官人了结了此事，只是一直未得到机会下手。不瞒主管，生怕办不好事，我连家都许久不回了。”
童主管冷哼一声：“我知道你家里父亲年前告了你忤逆，将你赶出家门，从些不再是父子了，再无瓜葛。哼，你想着这样就连累不了家里人？杜二，你想得太天真了！”
“主管怎么如此说？我杜二岂是那种人！”
见杜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童主管心里叹了口气。自从王尧臣到来，把河南府的事务接了过去，孙沔在洛阳城的地位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再加上徐平盯得严，现在就连杜二这种小角色都看出了眉目，对孙沔吩咐的事情能拖就拖，根本就不用心办了。
有什么办法呢？形势比人强。童主管今天本来有别的事情找杜二，现在也没有心情说了。这种反复小人，也不放心把事情托付给他。
虽然不管河南府，孙沔也还有的是办法收拾杜二，怎奈何现在转运使司盯洛阳城里的官员太紧，不能因小失大，只好暂时先忍耐下来。童主管知道，孙沔现在正从朝廷里找靠山，等到有了人脉，再来收拾这些屑小。
又说几句闲话，杜二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再没有从前的小心翼翼。
现官不如现管，孙沔不管河南府了，别说一个杜二，就连知县都在想办法与新上司王尧臣拉关系呢。再者说了，那个唐大姐把宅子卖给了徐平，偶然因为什么事情回去，跟小夫人很是谈得来，时常回去走动。杜二脑子踢了才会帮着孙沔逼唐大姐，他那个留守司通判地位连秀秀这个都漕小夫人都不如，杜二自然是能躲就躲。
见杜二这个态度，童主管再坐下去也没有意思，吓唬他几句，便找个借口起身告辞。
杜二把童主管送出酒楼后门，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白白得了这酒楼的一两年利息，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够继续做下去。看那个童主管趾高气扬的样子，一个奴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狗仗人势！现在孙通判自己都失了势，且看童主管以后还是这副嘴脸有哪个会理他！
一转头，看见病尉迟三个人蹲在墙角，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大碗，就着地上的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煮熟的鸡喝酒，高声喝道：“你们三个，现在正是酒楼里客人多的时候，不去找些事情做，怎么只管在这里喝酒？这鸡多少文钱一只，是你们吃的么！”
听了这话，病尉迟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就要发作，被旁边的没毛虫死死拉住：“哥哥不要与杜员外赌闲气，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且忍了，且忍了！”
见病尉迟发作，杜二心里还是有些怕他，喝斥一声，急急忙忙走了。
没毛虫死死拉住病尉迟，口中道：“哥哥，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杜员外那里有无数的钱财，手下又有几条大汉，他跟衙门里的人又熟悉，如何惹得了？”
童大郎道：“算了，现在上去与那杜二闹翻，没来由被人耻笑我们忘恩负义。且忍他这一时，过两天我们别寻出路好了。只是可惜我们打来这只鸡，却被他看作是贼！”
“岂不闻瓜田李下？我们在他门前吃鸡，也难免杜员外怀疑。”
没毛虫一直对杜二有幻想，或许也不是相信杜二，只是在他身上寄托了对刚到这里时那些好日子的不舍，总是不由自主地帮杜二说话。
童主管在一边冷眼旁观，见杜二进了酒楼，走上前来对三人拱手：“在下姓童，是洛阳城里留守司通判孙官人家里的主管，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病尉迟打量了童主管一番，道：“在下病尉迟，这一位是我的兄弟没毛虫，往日在城里天津桥边种菜为生。年前因为得罪了张相公家里的十二郎，被发配到贾谷山采石场。这一位是河阴县里开窑口烧瓷的童大郎，因为聚赌，也发落在贾谷山。年前因为修河，我们被郑州陈相公派到广武山采石，修河完毕无罪开释，投奔到这里来。”
“哦——”童主管点头，“敢问你们与杜二如何相识？为什么来投奔？”
“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以前他在河南县当差，我在他的地头讨生活，说过几句话罢了。听说他在这里发迹，我们兄弟三人便来投奔。”
童主管看看地上的那只鸡，又看看三人，微微笑道：“看来三人在这里也不得意。”
没毛虫插嘴：“杜员外开这么大的酒楼，哪里肯养闲人？都怪我们兄弟身无长技！”
“切不可妄自菲薄！三位一看就是好汉，要做大事的人，现在只是一时困厄罢了，不需放在心上！我与三位投缘，若是方便，移步一叙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病尉迟三人见童主管如此热情，便起了疑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三人现在除了一条烂命，别无长物，又怕什么！

第69章 姚黄魏紫
陶知县指着前面几株牡丹道：“都漕，这几株牡丹有个名目。那黄的名为姚黄，原是一户黄姓人家培育出来，后来流传。那紫的名为魏紫，传自侍中魏道济家里。人言牡丹是百花之王，洛阳牡丹又甲于天下，而洛阳牡丹中又以这两品最为名贵。”
姚黄魏紫在后世已经成了名花的代称，这个年代却是刚刚培育成功没有多久，就是在洛阳城里等闲人也见不到。花有了变异，特别突出的便可称为奇花异草，而只有这些性状稳定下来，能够遗传，才算是新品。姚黄魏紫这两种牡丹中的绝品，这个年代刚刚可以繁殖没多久，极是名贵。就这样一束花，出去卖上百贯也不稀奇。
徐平和王尧臣、杨告等人走上前去，仔细观赏这两种奇花。牡丹花硕大无比，天然生得雍容华贵，黄紫又是贵色，姚黄魏紫几乎是集天下气运于一身，在花圃中尤如王者君临。
看过这两种奇花，一路沿着花圃里的小径走去，不多远到了一处小亭子里。
陶知县道：“亭里备了茶水果子，不如我们到里面歇一歇。”
“也好。”徐平说着，当先向亭子里走去。这处花圃极大，徐平走得也有些累了。
进了亭子，见里面石桌上已经放了几个盘子，里面几样耐储存的水果，还有茶酒。
亭子边上立了一块白壁，上面都是各种诗词，想来是到这里赏花的文人所题。王尧臣和杨告两人站在白壁前看个不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诗词吸引了他们。
见两人迟迟不过来，徐平不好一个人坐下，只好过去与两人一起看。只见白壁最显眼的地方，罩着薄纱，却是一首咏牡丹：“牡丹本是神仙种，一抹深红献紫宸。心若安时即富贵，花开此处便为春。”看着墨迹尚新，想来是刚题上去没有多久。
徐平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是前年冬天自己在大棚里培育了牡丹献进宫时，在大内后苑作的那首应制诗吗。也真是难为了自己手下的这些官员，专门打听了题在这白壁上。
应制诗都是四平八稳，既不会多么出色，也不会多么不堪。惟一不好的地方，便就是徐平当时领头用了七绝，在应制诗中很少见。应制诗大多与科举时考的诗格式接近，六韵八韵十韵，用律诗也大多是五言。七绝就少见，显得不太正式。
王尧臣笑道：“当年我们初登科时，云行作诗好用奇句，这些年来倒是平和了许多，有了些富贵气象。果然是历尽世事，才能返璞归真吗？”
几个人一起大笑，这才离了白壁，回到亭子里坐下。
陶知县请了茶，对几人道：“下官备了几杯薄酒，边饮边赏花如何？”
王尧臣点头：“好，你吩咐人上来吧。”
河南县是王尧臣属下，徐平和杨告两人都是客人，当然是由他做主。
不一刻，石桌上摆下几个小菜，无非是鲜果嫩藕，一盘羊肉，一盘鲤鱼。
陶知县指着一个盘子里洁白如银的如草根的菜道：“这是河南府治下偃师县所产，土名称作银芽，只产在那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绝计见不到。这菜极是清爽，正好下酒。”
徐平笑道：“不错，难得你上心。我们都是外地人初来不知道，冬天没有备下一些，只是偶尔吃了两次便就不见，没想到你这里倒是存得有。”
“下官在河南县也有两年了，知道这东西难得，冬天特意让人买了存起来。既然都漕官人喜欢，那一会便就挑两坛送到府上。”
这种小菜秀秀爱吃，只是她那里终究是外室，小门小户，没有这些经验，吃了两次便就再买不到了。找人问起，才知道这东西产量不多，过了季节就再难买到了。既然陶知县要送，徐平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他也不想跟治下官员的关系弄得跟老鼠与猫一样。
喝了一会酒，说过几句风花雪月的闲话，便就慢慢转到正事上来。
王尧臣道：“自年后云行说是要在京西路让百姓开什么公司，说实话，对此事我都还没有弄得太清楚，却没想到西京城里却如雨后春笋一般，没多少日子便就开起许多。”
杨告笑道：“那是因为伯庸不用担心自己家里的钱算入户等里，都是从公事考虑。西京城的百姓可不是如此，一毫一匣他们都算得清清楚楚，自然踊跃。说起来这件事，我现在就想啊，关于这个公司，说不定很多事情我们没想到，被钻了空子也说不定。”
“那是必然，我们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想得清楚？让百姓钻空子不怕，只要当时定的目的能够达到，便就由他们去。做事情不要想着处处没有漏洞，也不要怕让民间百姓占了便宜，为官不能那样刻薄。只要我们当时定的目的达到，便就皆大欢喜！”
听了徐平的话，王尧臣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跟当时我们想的不一样，我才觉得有些难办。当时我们想的，是百姓尤其是那些豪门大户手里，不要放太多的现钱，才把现钱算入户等里，要么就存入钱庄，要么就去开公司。开了公司总要去做生意，让民间的钱由此活起来，不要成了死钱。可现在，我听说洛阳城里不少豪门大户，都是开的虚头公司，只是为了存钱。生意都是在账上跑，看着热闹，其实都是虚的。”
徐平笑道：“我们担心这些做什么？一是公司的交易要从钱庄走账，再一个他们有了生意便就要缴税，总不用担心他们白白缴税钱。”
杨告道：“都漕，我们有一些生意是免税的，只怕他们是在这上面做文章。而且公司往来交易多了，也允许手里放更多的实钱。”
“他们手里拿着那么多实钱干什么？”徐平皱着眉头。“这又不是养牲畜，还能生出小猪小羊来，他们就不怕将来钱越来越不值钱？”
陶知县瞅准机会，插嘴道：“都漕，下官说一句。那些小民都是鼠目寸光之辈，眼睛看见黄澄澄的实钱，就再想不起别的来。在他们的心里，这世间哪里还有东西比钱更加信得过？你跟他们说手里的钱会越来越产值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不管什么年代，民间百姓总是有钻官府空子的，但说到底还是跟着官府脚步走得多。钱庄里收到那么多铜钱，是必定要花出去的，不然徐平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通货膨胀不可避免，心存侥幸又有什么用？

第70章 南下大道
春风迎面吹在脸上，没有丝毫的凉意，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春天来了，如同大花园一般的洛阳城到处都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
赏花而回的徐平看着路两边，见依然还是有些冷清，对杨告道：“天气暖起来了，市面上怎么也没见热闹？反倒比冬天的时候还差了些。”
杨告笑道：“那是自然，年前可是有几万京东灾民在城里呢！现在那些人大多跟着王拱辰去了营田务，剩下不足万人，也被都漕安排到了城外去，哪里还有那般热闹。”
这倒是实情，到了春天忙耕种的时候，王拱辰早早就把人都接走了，他那里可是一刻都耽搁不得。农业不比其他，一过了季节，就要荒废一年。留在洛阳的，也都编进了各个新建的场务，因为要挨着水渠，自然都是在城外。至于洛阳的本地人，一年又能增加多少？
有地的地方没有人，有人的地方没有地，这个年代还真是难两全其美。
回到转运司衙门，早有公吏上来禀报：“都漕，现有唐州方城知县李觏，有事禀报！”
徐平听了，忙让公吏把李觏带到自己长官厅的会客花厅，又对杨告道：“这个李觏不比别人，与我多年相识，不必拘礼，我们就不回去换公服了。”
说完，与杨告一起到了小花厅。两人刚刚坐好，李觏便由公吏带着，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向两人见礼。徐平让李觏坐下，吩咐公吏上了茶来。
喝过了茶，李觏拱手：“都漕、副使，下官前些日子得了整修由河南府到邓州道路的差事，最近有了些眉目，特来禀报。”
徐平笑道：“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跟杨副使说起此事呢。现在正是春忙时节，虽然不能征发差役，但还有厢军可用，能做的事情不妨先做起来。”
“都漕说的对，下官前些日子去鲁山和南阳两县，他们也都说这个时节民间不宜征发徭役，无论如何要等上一两个月。依下官的意思，那一段的道路先放一放。”
河南府到邓州的南下大道并不走方城，而是过了汝州之后到鲁山县，过三鸦口走鲁山关到南阳县，这也是江汉一带勾通中原的古道，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逐鹿中原的要地。之所以派不在沿途的李觏去主持，一个是为了不过多考虑地方利益，更好一协调，再一个也是徐平给李觏展示自己的机会。知州的独立性强，而且地位高职权较大，转运使司是不好随便调派的，通判和知县用起来就相对容易。
听了李觏的话，徐平想了一会道：“也不能全部放下，沿线的徭役可以先不征发，但要派桥道厢军去先把道路勘查好。包括路线，要用的人力物力，都先要有规程。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发桃花水，虽然北方雨水不多，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李觏应诺，把事情记了下来。现在能够动用的厢军，除了鲁芳手下的桥道厢军，还有每州都有的壮城、牢城等指挥。壮城是专门修筑、维护城墙的，牢城自然就是配军，别的州军发配来的囚犯，也是平常人口中的“贼配军”。因为只有牢城厢军是充军发配来的，每州都有，算是固定编制，其他的无论禁军厢军都不属于“贼配军”的范畴。
这些人力，如果安排好了，先把路线勘查清楚，得出大致的劳动量还能做到。
说过这些，徐平又道：“西京城周围，新安到渑池间多煤矿，采了可以沿谷水而下，顺水路运到城里来。惟一就是缺铁，近一些出铁较多的，只有汝州的宝丰，先前建的铸小铁钱的钱监也在那里。鲁山到南阳的道路可以暂时先放一放，洛阳到宝丰一段却必须尽快修筑起来。新的场务不管用多少，总是缺不了铁的，不能耽误了。”李觏应诺，仔细记下。这一段相对山都不高大，沿途人口也密集，驻军也多，人力还算充足，提前开工是可以的。
徐平对杨告道：“先秦之时，自管仲为相，齐国富甲天下。因为其不仅有盐铁之利，更重要的是货殖四方，聚天下之财。惟有道路修通，商贾来往方便，互通有无，才能真正聚起财来。如果天下百姓，仅仅是自耕自食，家无余财，这道路便就没有用处。但那样天下能称富足吗？最少最少，除了税算田租，还要种三年有一年积蓄，才能抗得到天灾。而一旦有了剩余，便就要互通有无。不然再是有用的东西，找不到人使用，最后无非是朽烂不堪用，有等于无了。我们在洛阳城建新场务，通四方的道路便就马虎不得，不然的话我们东西造出来，却不能运出去卖掉，新场务又有什么用？”
杨告道：“都漕说得是，没有道路，一切终究是无用。现在有洛河汴河通京师，有黄河通关中，惟一缺的就是南下大道，李知县担子着实不轻。”
重农抑商的基础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能够自足当然不需要交换，如果有了剩余官府征走就是，不需要你去售卖互通有无，商人当然就是无用的。这是法家的思想，秦国用之一统天下，从此也就成了天下的主流思想了。
商品经济的基础就是生产者除了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之外还有剩余，这些剩余之物才需要交换，才需要商业。等到发展到一定程度，便就开始社会分工专门生产这些用于交换的剩余物资，自己需要的去交换就是。到了商品经济这一步，经济中心首先要求的就是商业交换方便，交通必须发达，洛阳现在急需的就是打通与江汉水系的联系。
这一带的河流不少，但由于地形关系，有黄河、淮河和汉水几大水系，河流之间的贯通相当复杂。伊水离着汝河并不远，但一个属于黄河支流，一个属于淮河支流，想联起来便就涉及到跨流域调水。黄河水系的水怎么敢外调？一个引洛入汴还要用汜水在中间隔起来，尽量使用山洪等等蓄水，并不敢把洛河直接引到汴河去。
向南汝河的支流离着白河的支流也不远，千年来一直有政权想把两者联结起来，便就是太宗时最后一次大规模动工的襄汉漕渠，最后以失败告终。这联系的是淮河与汉水两大水系，利处自然巨大，但同样是跨流域，工程艰难，后患也多。
徐平已经放弃了这种跨流域的运河工程，中间没有调水湖泊，运行成本大，一不小心还遗祸子孙。最后还是决定由各水系发展内部水运，关键的地方用陆路联结，这便就是李觏现在正修的道路，把黄河、淮河、汉水三大水系用路联起来。

第71章 少取多予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又问李觏修路所需的人力。
李觏道：“主要的事情，自然是由厢军去做。都漕要修的路是个精细活，随便征人也不放心。一些零碎的活计，比如挖土铺石，路边栽树，才用到沿路的民夫。”
“南阳县还好，鲁山县民户不多，只怕本地民夫也没有多少。”
听了徐平的话，李觏道：“都漕说得不错，下官想的是从临近的县抽调，主要是方城和叶县，实在不足，才到许州和蔡州调人。”
徐平想了想，才道：“人自然是可以抽，只是我问你，动工正是春夏之交，并不是冬天农闲的时候，征发徭役必然有民户不愿去，又当如何？”
“下官也想过，有两个法子拿不定主意。一是不管愿与不愿，都要征发，让县里看住里正，按户抽人。只是如此做，必然会引起民间的怨气，有些不妥。再一个就是有那不愿意服差役的人家，可以出钱雇人来做，官府只管点齐人头。这样一来做工的就只有贫苦人家，只怕民间也会有非议。两个办法各有优劣，定不下来。”
徐平笑道：“第二个办法好，便就用后一种。”
这就是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中募役法的雏形，此时不少地方已经采用。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当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其实大多数措施都经过了实践。不过变法的时候有了太多为国敛财的意图，又急于求成，再加上党争，在实际执行中变了模样。
比如募役法，本来只是普通差役的补充，公私两便的事情。被变法派采用之后，一刀切地代替了原来的差役，为了更快得到更大的政绩，最后走向了极端。比如本来下等户是不负担差役的，实行募役法后免役钱也摊到下等户头上。结果最终民间百姓的负担并没有减轻，只是充实了官方的钱袋子而已。
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经济基础，并没有实行完全的募役法的条件，征发徭役是必不可少的。作为徭役的补充，部分实行免役法倒是可以，方便官方，也方便百姓。
至于差役，比如民间谈之色变的里正和衙前，倒是可以用募役代替，最好直接变成公吏，纳入官方编制。实际上王安石变法也是这样做的，只是这样做了之后收免役钱比官府付出的多出太多，成了敛财手段而已。
别说是这个时代，就是千年之后义务工直接折成钱从民间征收，也成了农民巨大的负担，让农村民生凋弊。徐平前世在农村跑得多，明白这中间的细微变化。
李觏当知县的时间不长，对于这些事情还没有清晰的认识，见徐平这样说，自然就一口答应下来。其实在心里，他也觉得第二种方法简便。
徐平又道：“用第二种办法，但有几条我要给你讲清。第一点，原则上凡是征发民夫的各县，则凡是壮丁，都要服此次徭役。你先会同桥道厢军，拟出一个章程来，算好修路的用工量，平摊到每一丁身上，要做多少个工。这算出来的数量，打个八折，则就是服役壮丁每人需要做的工数。到修路的时候，由公吏会同桥道厢军，把要做的事情折成工数，全部登记造册，交到你这里还有本地官府，到时候由转运使司稽查。这每一个工，都按民间雇人每天所需的钱数，折算出钱来，不服徭役的按此数交钱。而愿意做工的，只要超出了自己需做的数额，则按此数由你会同当地官府，给他们发放工钱。记住，不允许不服役的人家自己雇人，否则一旦发觉，加倍罚钱。”
李觏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允许民户自己雇人？我们只需要点齐人头，有人做工就是了，公私两便的事情。若是官方雇人，又多许多麻烦。”
杨告也道：“都漕，下官也觉得这样多此一举，无此必要吧？”
徐平摇了摇头：“不，很有必要。不要怕官府麻烦，公吏们拿着俸禄，不愿意辛苦做事只管辞职回家，重新募人就是。若是官府只管点齐人头，你知道这人是怎么雇来的？话说明白了，来的这些人大多根本就拿不到钱。比如大户人家允诺来年让他们租好地，或者说是农忙时便宜雇家里的牛，很多农户欢天喜地就去了。等到事了，又是一笔糊涂账。你们以为修路的时候省了心力，却不知道已经埋下了无数事端的种子。”
大多数农村里种地的庄稼人，一辈子就在附近几个村子生活，见识有限，目光自然也就短浅，很容易就被大户人家骗了。去家里一说，来年我的牛借给你用，或者是到时我渠里的水可以让你浇地，要不就是我哪里的好地租给你，他们就欢天喜地去帮人干活了。结果等到活干完了，别人翻脸不认，你找谁说理去？最没办法的，是这种骗局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总有人心甘情愿地上当。
不是农民太笨，而是他们的生活环境就是那么单调，生活压力又那么大，心甘情愿用一身力气去换一个虚无飘缈的希望。不想他们上当，那就不要让他们去与大户人家做交易。
官方对乡村越放纵，则大户人家向底层转嫁负担越严重，这个问题无解。
见李觏和杨告两人还是不理解，徐平道：“这次就按着我说的做，李觏，你记住此次做事，一定要事必躬亲，多小的事也要自己过问。凡是有疑问的，多想一想，多问一问，对你日后仕途大有好处。等到事了，写份书状给我。”
李觏知道这是徐平在教自己做事，急忙应诺。
徐平又道：“还有一句话我说给你们听，凡是跟乡间种地的百姓打交道，不管到什么时候，尽量不要从他们的身上收钱。上等户的钱还可以收一收，中下等户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收钱。宁愿从他们的手里收东西上来，官府去发卖换钱，也不要收他们的钱。这些人家可能有力气，也可能有点土产之类，但却是没有办法换成钱的。乡间种地的百姓，想换一文钱都难，这个道理千古不变。你收他们一文钱，他们可能就要用两文甚至十文钱的东西去换，几贯钱可能就会让人卖儿鬻女，切莫当作等闲。反过来，我们给到他们手里哪怕一文钱，可能就有天大的用处，能够让他们做成想了几年的事情。所以，那些服差役的既然是贫困人家，那就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以用力气换钱回家。对乡民，要少取多予。”

第72章 底气
农业是第一产业，经济活动从这里出发，但事情就是这么无奈，第一产业是最难从经济活动中获利的。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能够换到手里的钱少之又少，是真正的一文钱恨不得瓣成两半花。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劳动换来的算是商品的东西非常少，生活空间内的商业活动也非常少见，从哪里换钱来？城市里的闲汉，随随便便做个零工，一天便就可以挣到几十文钱。种地的农民愿意花上十倍的力气，可是谁付钱啊。
从种地的农民身上收一文铜钱，就相当于增加数文钱的负担，钱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剥削。自然经济的成分越浓，这种剥削就越是沉重。
徐平前世听过一种说法，说是赋税的货币化是一种进步，显示商品经济活跃云云，现在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农村就没有商品经济，活跃个鬼啊，货币化必然是加重农民的负担，而且这种负担非常沉重。徐平记得自己前世小时候，一些偏远一点的乡村，为了孩子上学的几十几块钱的书本费，能把家里的大人难为死，更何况这个年代。
农民的税就该是收实物，给他们钱，只要做到这一点，农民的生活就会好转起来。相反如果从农民的手里收钱，农业必然就会一步一步走向破产，土地加速集中。
在乡村开办买卖社，通过三司铺子收土产向农村输送铜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让李觏部分采用募役法，向贫苦农民付铜钱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资本主义的资本不包括土地，同样商品经济中的粮食也不是商品。
资本之所以被称为资本而不是通称为金钱与财富，是因为这是商品经济循环中的一部分，从这里出发，最后要达到扩大再生产的目的。而相对来说，土地是没有扩大再生产的潜力的，天然就与资本相区别。而粮食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社会要有序发展，这种必需品是不可以成为商品的，不然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主要生产粮食的农民，是游离于商品经济之外的。城市的城墙仿佛就是一道一道的栅栏，天下数量最多的那一群人，被拦在栅栏之外，看着里面歌舞升平，无限繁华。而他们自己所追求的，不过是衣能蔽体，食能果腹。
广阔的农村缺乏用于经济交换的商品，更加缺乏那神奇的魔物——金钱。要让农村的经济好起来，就要让农民有以物或劳力换钱的渠道，这渠道越多越好。
历史上发生的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仅仅说明了资本家的贪婪，为了资本的增殖可以践踏一切的道德与良知，而并不是社会发展必然要经历的阶段。徐平两世为人，有那样的眼界可以看到这一些敝端，当然要尽最大的努力去避免，去缓和，而不是推波助澜。
能够修好水渠把水缓缓引出来，就不要任洪水肆虐。
徐平尽量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简单明白的话说给李觏和杨告听，两人听了半天，依然还是一头雾水。这些事情是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经历过的，甚至是没有人讲过的。徐平自己也是两世为人，多年跟农民打交道，结合自己学到的知识和经历，总结出这些来。
看着李觏，徐平正色道：“你自小饱读诗书，经学精通，若说起治世的道理，现在只怕比我说得更加服人。只是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饱学大儒，也要用自己所说的这些大道理真正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才能够流传后世。不然，哪怕一时得享大名，百年之后就无人问津。我读书只观大略，不求甚解，道理或许说得不那么明白，但游宦地方，不管是在哪里，都能够为朝廷立功，让百姓生活好起来。京西路地方，我相信也能够凭借这些举措，让地方繁荣起来，让百姓生活富足。无他，因为每当做出一个决定，半夜我扪心自问，是真地尽我最大所能为百姓考虑过了。你曾经随在我身边多年，再对你多说也是没什么用处，接下来你只管把这些举措仔细理清楚，理出个头绪来。等到我从京西路离开，说给我听，做了什么事情，带来了什么好处，什么坏处，有哪些不足。”
这话徐平不是用上司的身份说给李觏听，而是以师长的身份，李觏恭声应诺。
徐平有一种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打拼多年，到了该结果实的时候了。而李觏经过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思想正在发生变化，慢慢理解徐平做事的逻辑。
徐平又对杨告道：“我已经与三司说过，京西路的铺子暂时交予转运司代管，今年你也要做一件事情。自今年起，由三司铺子收买各处地方的土产，记住尽量从各买卖社的手里去收，每笔交易都发实钱，严禁折变。实钱不足的，暂时先向钱庄去借，再一个还有汝州的铁钱监补充一部分。我已经奏准在京西路设一处钱监，本来是要设在邓州西峡县，想来想去有些不妥，钱是要在洛阳城散出去，所以还是改到河南府来。暂定新设阜财监于河清县瀍水之源，那里有煤有炭，运输也方便。钱监所用的铜，大部从西峡县运来，另一部分使用收到的旧钱。河清县正当要冲，那里地里的埋的旧钱众多，可以销毁重铸。”
听了这话，杨告长出了一口气：“如此最好，去了我心头一块心病。不瞒都漕，今年以来又是新开钱庄，又是实钱入户等，牵涉到现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事来。有了钱监，能够自己铸钱，心里便就有了底，可算是放心了。”
钱监铸出来的铜钱理论上是属于内藏库，天子私财，不过外路钱监一向都会向转运使司挪借。而且以徐平在赵祯心中的地位，内藏库的钱反而比三司的钱更加容易动用。赵家的几位皇帝对内藏库属于自己私财的账目极为敏感，跟乡下的守财奴土财主差不多。太宗过世之前，特意把接位的真宗单独叫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一个箱子交待给他，亲自指点属于内藏各库的账目，这才算把大权交出去。箱子里用于计算数目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象牙筷子南海珍珠各种想不到的东西都用来计数，只有皇帝本人才清楚。
京西路开监铸钱，只要赵祯让徐平动用，实际上就是给了无限的铸币权，就看徐平有多大的本事弄来用于铸钱的铜材。在京西路大动干戈，花钱如流水一样，徐平也是得到了赵祯的财政支持，不然哪来那么大的底气。
看了看杨告的样子，徐平笑道：“你先不要松懈，现在是春天，就先从水果中的杨梅做起，今年让京西路的各州城杨梅不缺。至于襄州漆器之类，那就更不消说了。”

第73章 童大官人
杜二一手提着一大包荷叶，一手提着两瓶酒，满脸堆笑，问站在门外的病尉迟：“童大官人可在里面？都是自家兄弟，这里有点酒肉孝敬。”
病尉迟冷冷地道：“杜员外千万不要如此说，我们如何敢与你做兄弟？”
“我们江湖上的好汉，从来没有隔夜的仇。以前是兄弟我做得差了，冷落了你们，是打是罚尽管开口就是。但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可不是江湖上好汉的行径。”
病尉迟在无表情地道：“凌某现在只是替人跑腿看门，可不是什么好汉，杜员外这话说得差了。我们在你门下白吃白喝，就该受人冷眼，谁曾说过半句报怨的话？前事揭过，我们兄弟不拿过去的事说杜员外，杜员外也就不要来跟我们攀交情了。”
杜二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兄弟，不管怎么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眼皮太浅，不做人事，你和童大官人都是做大事的人，如何与我这不起眼的小角色计较？我实在是有要事打童大官人，千万与我通禀一声。”
正在这时，童大郎从里面送一个客人出来，见杜二站在门外，冷冷看了他一眼，与客人拱手作别，互道珍重。
杜二看着客人离去的背影，吸了口气：“这不是城里的姚官人？听说他家里的长辈正在京城任要职，他们一家在洛阳城极是得意，没想到也有童大官人有交情！”
童大郎本来要进门，站在门口那里想了一想，转身对杜二道：“童某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人，我们兄弟三人初来龙门镇，多承你看顾，才等到时来运转的一天。有什么事情还是进门来说，拦你在门外让人耻笑。”
杜二急忙拱手谢过：“童大官人到底是做大事的，心胸宽广，肚里能撑船！”
一边的病尉迟冷哼一声，面色阴沉。
童大郎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在外面的厮混，讲究的是与人为善，结恩不结仇。兄弟把这事情揭过吧，到底是用过杜员外酒肉的。”
“官人快不要这么说，辱没杀我！些许酒肉算什么，江湖上义气为先，自家兄弟一时困顿我自然要照顾！只恨当初照顾不周，不能让你们尽情快活！”
杜二一边说着，一边避开病尉迟，闪身进了房内。
童大郎对病尉迟道：“兄弟一起进来说话，不需要做给人看。”
病尉迟点了点头，跟着童大郎进了房内，口中道：“我病尉迟三生有幸，结实了你这个兄弟，又有气魄，又有担当，又重义气！”
童大郎点了点头，拍了拍病尉迟的肩膀，与他一起进了房内。
杜二躬身站在一边，满脸都是谄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一包牛肉，不远处一户人家里的牛不幸被大石砸断了腿，分了肉卖，我特意买来让大官人下酒。那牛不过一岁多点，正是好时候，雪花一般的好肉，极是细嫩，绝非老牛病牛可比！这里是两瓶一等的上好烈酒，京城里特意带来的，大官人尝一尝，可合口味？”
童大郎示意病尉迟收了东西，自己在主位上坐下，对杜二道：“杜员外是贵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来找我们兄弟？”
“大官人怎么如此说？我们自家兄弟，来叙叙旧也是应当——”说到这里，杜二见童大郎看着自己眼射精光，急忙收起这些客套话。“大官人，是这样，我家里老父一向都视钱如命，私下里藏了些铜钱。最近不知被什么人首告，河南县派人到我家里挖了出来。虽然我上下打点，说尽了好话，还是被收走了不少铜钱。现如今这钱见了光，家里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了，老父又不放心存到钱庄里，大官人您看能不能帮一帮手？”
童大郎冷冷地看了一眼杜二，冷冷地道：“你不是被家里告了忤逆，赶出家门，从此与父母兄弟两不相干吗？怎么还管家里的事？”
杜二赔笑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只是我在衙门里当差，怕连累家里的人，留了这么一条路而已。父子天性，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一边的病尉迟道：“你这种人，连父母都可以不管不顾，如此不孝，哪个敢信？”
“兄弟莫要这么说，只是当差不得已，糊弄官家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糊弄官家，那就是不忠了？不忠不孝，猪狗不如，谁敢与你结交！”
这话一入耳，杜二心底一股无名火就升了起来。暗暗咬牙，若是几个月前，这个病尉迟还要靠自己吃饭，哪里敢说这种话？早知今日，那时就该好好收拾他。
此一时彼一时，杜二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这些，面上哪里敢流露出来？而且心中越是如此想，脸上笑得越是灿烂。衙门里当差，上官面前一张脸，百姓面前又是一张脸，这两张脸皮杜二早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这功夫此时刚好用上。
童大郎淡淡地道：“忠不忠孝不孝，我这里是做生意的，不去管这些，只要送来的铜钱做不了假就好。既然杜员外求到了我的头上，终究兄弟一场，也不好推辞。”
杜二喜出望外：“童大官人果然不是寻常人可比，这份心胸就是难得！”
“钱放我这里，都有规矩，必须立实契，陈家书铺那里用印作证，丝毫马虎不得。我可以保你这钱短不了一文，而且随用随取，比钱庄可是方便得多。”
杜二不住口地道：“知道，知道，谁不知道童大官人一言九鼎！来这里之前我早已经打听过规矩，一切照做就是，绝不让大官人为难！”
童大郎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规矩，那就一切好办。稍后我会吩咐下去，你只管让家里人到铺子里去办就好。这种事情，要遮人耳目，不好大肆宣扬，就不用我出面了。”
“自然，自然兄弟我明白。只要大官人一句话，其他一切都是小事！”

第74章 相互利用
杜二走出门去，病尉迟把手里的酒肉向桌子上一扔，气忽忽地道：“哥哥，杜二先前对我们兄弟如此刻薄，现在你怎么还帮他？不是兄弟我心胸狭窄，只是杜二这种人，便如喂不熟的狼一样，就是帮了他，以后也不会记住哥哥的好！”
童大郎叹了口气：“兄弟，你还记得以前杜二是怎么得到这酒楼的？”
“自然是有童主管看顾，以收拾对面的唐家酒楼，才有了他发迹的机会。对了，童主管是什么人？那可是留守司通判官人家里的知院，杜二一得了势，也敢给他脸色。更何况我们兄弟，别看刚才他乖巧，一用不到我们，必定再记不起自己说过的话！”
“是啊，杜二发迹是有童主管看顾，那我们呢？不要以为别人称我一声童大官人，就真地成了官人了，我们兄弟有今天，也都是靠着童主管呢。可童主管与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们？兄弟，是因为现在要用到我们，一旦用不到了——”
病尉迟满不在乎地道：“哥哥与杜二可是不同，你是童主管同宗，自己人。”
“哈，哈，哈！”童大郎仰天大笑，“这话，兄弟竟然信了？我可是一个字都不信！我童某自小无父无母，连是哪里人都不知道，这姓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竟然能到这千里之外的西京城碰上一位同宗，而且这位同宗还有权有势，处处看顾我。谁信？”
病尉迟沉默了好一会，没有说话。他本来也是不信的，只是童主管对童大郎太过于亲热了，简直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病尉迟慢慢真地把他们当成了一家人。不过他到底不跟没毛虫一样长了一副猪脑子，目光短浅，童大郎一提，也就明白过来。
送上门来的好亲戚，而且还处处照顾，白白把泼天的富贵送上门来，世间真的有这种好事？或许有，但不该发生在自己这些人身上。
其实仔细想一想，童主管认童大郎做本家，只不过是让童大郎出来露面顶头，成立什么公司，好让城里不想把钱交到官府去的富贵人家有个放钱的地方。童大郎走地闯北，见多识广的人，又自己开过窑口，专做假瓷器，一些路子做得熟了，认的人也多，是做这种事情的最好人选。什么童大官人，说到底童大郎无非是挂个名字而已，那些钱还是富贵人家的钱，放到童大郎的公司里，只是避免算入户等，也不放入钱庄而已。
公司也不许放太多现钱，按照本金不同，是有定额的，不然随便开个公司便就把钱入户等的法例规避过去了。但公司的交易可以用钱，最重要的是，现在一些商业是免交易税的。尤其是从乡村收各种农副特产，与农民都是进行现钱交易，而且免除交易税。这是徐平定下来针对乡村的扶持政策，鼓励资本向农村发展。
童大郎开过窑口，懂得做生意，以前做假货又认识各种牛鬼蛇神，可以用真的假的农副产品交易避过徐平定下来的限制大户现钱的政策。本来童主管只是想借这三人敲打一下杜二，没想到一攀谈，却发现了童大郎这个人才，算是意外之喜。
孙沔管着留守司，与洛阳城里的闲居官员关系密切。这些人盘根错节，牵连起来倒有一大半的大户人家都与孙沔有关。徐平定了新政策出来，这些人自然不相信，没势力的普通百姓没有办法，这些人怎么肯乖乖就范？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到底是社会上层，有知识有眼力，被他们找到了破绽。那就是找人开虚头公司，利用一些免税的商业行为进行虚假交易，把钱留在这些公司里，就相当于还是在自己手里。主办此事的自然还是孙沔家里的童主管，本来他正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发愁，没想到天上掉下个童大郎来。
童大郎有那个开公司的头脑，可以把事情办好。又是个外地人，在洛阳无亲无故，没有任何人脉，不怕他闹出事情来。童主管喜出望外，这样一个人找都难找。
禀报过了孙沔，经过几家为首的大户同意，童主管便就认了童大郎为本宗，简直就当是自己的儿子看待。最后用童大郎的名义，开起了各种虚头公司。
这一应事务都是童大郎在主持，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各方都满意。从此这个充军发配过的童大郎摇身一变，成了童大官人，最少是在龙门镇一带，是数得着的大人物了。
如今的童大郎已经用秘药洗掉了脸上的墨印，再没有一点“贼配军”的痕迹，日日来往的不是官宦人家就是大员外。虽然还住在杜二的酒楼里，不过可不再仰人鼻息，而是人人奉承的大官人，就连杜二想见一面都是不容易。
沉默了好一会，病尉迟才道：“哥哥，我们这些人，刀口上舔血过日子，今朝有酒有今朝醉，哪里管得了长远？既然现在童主管看顾，天大的富贵送上门来，我们只管享受着就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尽情享受两年，砍头也值了，何必考虑那么多，徒添烦恼。”
童大郎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我与兄弟不一样的地方，不管什么时候都想要过个长久日子。当时不是为了在广武山长久立脚，我又怎么会充军发配？那处赌档是当地的大户蒋家开的，正在我窑口对面，我若是不去赌，蒋家岂能容我？本来只是想安蒋家的心，没成想把自己半生的基业都搭了进去。说起来，我这人本来不好赌的。”
“世事无常，想的多了也是无用，哥哥遭了这一场难，应该看开才好。对了，我们现在手里也不缺钱使用，怎么还住在这酒楼里？每次看见杜二那厮，我便心里不痛快！不如出去找处宅子，再雇几个下人，我们安心做几日员岂不是好？”
“兄弟，你这话想得差了。别人用我们，只是帮他们看钱而已，你还真当那些钱我们能够随便用啊。这酒楼是官府所有，账目那些人一清二楚，不用担心我们私下吞没。我住在这里，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啊。如果出去寻宅子住，会平添风波。就是那个杜二，你以为真是为了自己家的那点铜钱？他是来找人脉了！”
这些更复杂一层的事情就不是病尉迟想的了，虽然听童大郎说得有道理，心里总是觉得不甘，口中道：“难道我们就一直住在酒楼里？酒楼如何能够当家？”
童大郎神秘地一笑：“兄弟，你想得多了。这种事情，你以为可以长久做下去？转运使司花了如此大的力气，怎会让人钻漏洞？我们警醒些，到时及早抽身就好。”

第75章 世道变了
走过拐角，杜二转身啐了一口：“两个贼配军，蝼蚁一般的人，也敢学着别人做起大官人来了。我呸！童主管何许人？吃人不吐骨头！且过几个月，我看着你们怎么死！”
回到自己房里，正急得转来转去的兄弟一把拉住杜二：“二哥，事情办得怎么样？”
杜二坐下，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才答道：“三弟，哥哥我在洛阳城里多年，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你只管安心，回去把铜钱送到童大的铺子里就是。”
“这就好，这就好！”三弟长出了一口气，“二哥你是不知道，这些铜钱就是阿爹的性命，自从出了事，已经好多天吃不下睡不着了。事情办妥，我得早点回去报信。”
杜二道：“急什么，等到吃过了饭再走。我们一母同胞的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来了自然要坐下说说话，你也跟我讲一讲家里现在如何。”
杜二在家里颇有威信，说了这话，三弟便就坐了下来。
喝一会茶，说了几句闲话，三弟又想起那些钱来，问杜二：“我听说主事的童大原来是开窑口的，因为聚赌被充过军。二哥，这人靠不靠得住？这些铜钱阿爹攒了一辈子，可是一点意外都不能出，不然阿爹只怕支撑不住。”
“放心好了，童大这人就一点好处，为人极讲义气。不要说立得有契约在，就是没有契约，童大也会把我们家里的钱好好看住。”
三弟还是不放心，皱着眉头道：“充过军的贼人，能讲什么义气？”
杜二笑道：“三弟，这就是你不懂了。这些闲汉，在外面混的就是一个义气，如果被同道中人知道没了义气，从此就寸步难行。那个童大你还真以为是个大官人？他以前也不过是一个只会赌钱喝酒的闲汉，身无长技，来洛阳还不是在我这里讨一口饭吃？”
“二哥，可是我听人说，他是孙通判府里童主管的同宗，有人撑腰的。”
“呵呵，同宗，这话也就是骗骗你们这些人！童主管不过是看这人直肠子，人傻好利用罢了，哪里是真认他做亲人！我与童主管不知道打过多少交道，那人心深似海，做的事情哪里是平常人看得透的！我若猜得不错，童主管就是丢块骨头出来，把童大和那个病尉迟当狗使唤。什么时候用不到他们了，你再看童主管怎么连皮带骨把他们吞下肚下！”
杜二的三弟一直在家里种地，照看父母，哪里知道这些城里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反正二哥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说就怎么好了。
对面唐家酒楼，唐老儿坐在门前的大柳树下，看着对面，对一边的唐妈妈道：“这世道变得真是快，我活了几十年，现在倒是看不懂了。你看年前来的童大那三个人，刚来的时候杜二还把他们当人看，到了冬天便就饥一顿饱一顿，快成了乞丐了。哪里知道，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童大官人，下面管着十几家公司，是个富贵员外了。我们家里大姐，开着一家制衣的小公司，赚的银钱已经比我们酒楼多得多了，那个童大的公司听说每家都大得不得了，名下十几家，他得多大的身家？”
唐妈妈听了叹气：“你看不懂世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就更加看不懂了。年前大姐说与秦二嫂家里合开公司，我们两口还担心得跟什么似的，一个月夜里都睡不着觉，生怕大姐的身家被人骗了。结果这才多少日子？她那里生意红火得很，还是大姐的眼光准！”
“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老喽！做完这一年，还是跟着大姐去过吧。”
唐老儿的记忆中，世道从来没有变得这么快过，这几个月，自己的脑子都跟不上了。
“主人家，给我来一碗酒，两块肉，我吃了好进城去！”
一辆驴车在酒楼前面停下，赶车的汉子一边卸着车上的驴套，一边对唐老儿道。
唐老儿起身，仔细一看，不由笑道：“你这个汉子，我还记着呢。前些日子不是进城买了这车，从我门前过，讨了口水喝？”
汉子把驴卸下来，牵到旁边的木桩上拴住，回来对唐老儿道：“老丈说的是，上次买车正是在你酒楼里讨了口水，却没吃你的酒肉。这次进城，自然要照顾你生意。”
唐老儿让汉子在门前棚子底下的桌边坐了，吩咐小厮上酒上菜。
酒菜上来，唐老儿又让小厮从里面取了一个羊蹄来，对汉子道：“店里新卤的羊蹄，京城里学来的手艺，味道着实是不错，送你一个尝一尝，以后进城就在我这里歇脚。”
汉子谢过，一边喝着烈酒一边拿了羊蹄咬了一口，口中赞道：“这味道着实不错，虽然肉少了一点，却正好拿来下酒。”
羊肉是这个时代吃得最多的肉食，羊蹄自然也多，都不值什么钱，好多屠户甚至直接扔掉。开封城里是有羊蹄这道小吃，不过做得精细，而且也不放，价钱并不便宜。徐平按着自己前世的记忆，弄了老汤，把羊蹄卤起来。重油重盐，多用酱料，吃起来有味道，最适合做工的人用来下酒。以前是在白沙镇的酒铺里卖，后来在京城传开，成了流行小吃。
唐老儿所谓京城学来的手艺，实际是从徐平家里传出来的。
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酒喝完，两块卤肉吞下肚去，汉子打了个饱嗝。唐老儿让小厮上了茶水，汉子喝着茶，坐在那里歇着。种地的庄稼人，走几十里路累不着。但是拉车的牲口是家里的宝贝，人不歇可以，拉车的驴却得让它在那里打两个滚，歇过劲来。
唐老儿过来与汉子坐在一起，说些闲话。他开门坐生意，与客人攀交情是生意经。
见旁边的驴车上装了一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面用草帘盖着，唐老儿问道：“你这车上拉的是什么？看起来可是不轻。”
汉子喝了一大口茶，把碗放下，抹抹嘴道：“是山里产的竹笋，拉到城里来卖掉，换些铜钱使用。这种东西我们山里到处都是，乡亲们看不眼里，在洛阳城却是好物。现在我家里有了驴车，随便装上一车，拉到洛阳城来都是铜钱啊。”
“就是，你们乡下吃不完的东西，城里可是缺得很哪。你这一辆驴车，就只卖竹笋也能赚不少铜钱。你这个汉子，有头脑，有眼光。”
汉子笑道：“委实如此，今年行情，我卖竹笋要把车钱赚回来！等到秋后再卖其他山里的货物，就全都是白赚来的啦！”

第76章 税改
看着汉子牵着驴拉着车向洛阳城走去，唐老儿对唐妈妈道：“这汉子是个明白人，买了这车可真是有了大用场。像这些竹笋之类的山货，山里人都懒得去挖，也只有他这种有车的人才能赚这个钱。一个春天下来，车钱就赚回来啦。这车啊，对乡下人可真有用！”
话刚说完，看见远处种诂和齐本吉两人过来，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见过礼，齐本吉问唐老儿：“老丈，秦二嫂可是在酒楼里吗？”
“在的，连尤三姐也都在的。家里大姐说是要商量什么事情，三个人在房里说了半天了。我们老两口不明白现在的事，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齐本吉笑道：“她们说的自然是公司的事情，这都是今年新出来的名词，你们听不明白很正常。就是我，现在回家浑家说的事情也很多不懂。”
唐老儿叹了口气：“哎，今年世道变化太快，我们老人脑子不够用喽。你们先到那边坐着，我让小厮上点酒菜，我陪你们喝上两杯。”
齐本吉摆了摆手：“老丈的心意领了，只是我们可没有这个时间。今天是唐大姐几个人特意让我带种家大郎来，有公司里的事情要商量。”
“有什么事情要麻烦种大郞？”
见唐老儿一头雾水，齐本吉笑道：“老丈还不知道，最近官府出了布告，自今以后公司的账官家要清查了。这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做的，必须要由官府考过，发下出身文告，才可以做账。我和种大郎前些日子到洛阳城里上学，学的就是这个。”
听了这话，唐老儿问道：“既然你可以做账，为什么还要找种大郎？”
“我要避嫌，这账不能够让亲属来做，必须另外请人。自从得这出身，这些日子城里不知多少人家来找我们，去给他们做账呢。想到种大郎，还是看我们往日交情。”
唐老儿不懂这些，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两句。做账有什么难的？酒楼里每日也有不少账目，不都是唐老儿记着，唐妈妈管着，怎么还要去请人？亏了赚了，反正少不了官府的税算就是，现在官家管得真多，怎么连账都管起来了。
却不知对徐平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实在必要，他怎么会把前世的注册会计师类似的概念引到这个时代？对官府来说，可是增加了不少管理难度。
成立公司，对民间来说是让经济更加有活力，增加就业的机会，对官府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从公司里要收到税。之所以引入公司这么一个经济实体，抛开推动商品经济发展的考虑不说，另一个目的就是改变官方的收入来源。
此时官府对商业抽税主要有住税和过税两种。住税是对固定店铺抽的税，基本就是一个既定的数额。过税则是对贩卖商品的行商抽税，按比例抽成。对于规模不同的商户，官府加的负担不是通过税，而主要是通过科配来进行。
一个是买，官方从行户手里买货，一般都不会按市价，这个价差就是额外的税。理论上是先从大商户再到小商户层层摊派，经营规模越大摊派的越多，这也是官方组织各个行业的行会的目的。真正按市价收买的，称为和买，会特别提出来的。
再一个是卖，不管是三司还是地方官府，都有许多渠道收或者罚没各种物资，这些物资官方卖起来很麻烦，大多都是直接向相关的行会摊下去，算是另一种负担。有时有的地方官会把官方的茶、酒、盐等专卖物资按户强行摊派，更是敛财的常见手段。
自然经济的条件下商业不发达，这种做法还行得通，到了商品经济就不行了。如果公司还是像先前的商铺那样管理，大的公司必然会偷逃税款，负担向中小商户转移。
公司抽税，不能用先前那种粗糙的手段，必须要合理，才能起到徐平所想的作用。按照前世的经难，徐平对京西路新成立的公司重新定了收税的条例。
首先就是营业税或者是增殖税，这是最重要的税种，也是公司跟以前的商铺税赋负但最大的不同，按照公司的经营规模来抽税。商业和服务业类主要是营业税，按照交易额抽取固定的比例，工业类则主要是增殖税，按照利润来抽税。当然，一些小的公司，比如唐大姐等人制衣小公司，为了简化手续，也同样是按营业税来收取。
再一个城防税。公司都是开在城里面，城墙的修护，道理的整治，还有河道，这些公共事业同样要由公司负担。这税与营业税和增殖税区别开来，直接作为本城的收入，由地方上掌握，按营业税和增殖税的固定比例征收。
与城防税差不多的是教育税，以后教育经费不再时有时无了，有固定的来源。这税也同样是由地方官府掌控，建立学校等各种公益性的教育事业。
还有一个所得税。同样的规模，有的公司利润高，有的公司利润低，不可能负担同样的税赋，由所得税来调节，按照公司的经营利润依比例征收。这一部分税款直属三司，不像营业税和增殖税一样要与地方分成。
最后一个是契约税，也就是徐平前世的印花税。所有正式的契约、合同之类全部都要交这一种税，向官府买专门印制的贴条，跟邮票差不多，贴在契约文书上，按照契约的交易数额征收。如果文书上不贴，则就得不到官方的认可，后果自负。
契约税这个年代本来就有，同样是由官方公证的契约收取。只是一般情况下，官府断案并不会因为没有官方公证就不认可契约的法律效力，所以逃税很普遍。公司跟个人不一样，不用考虑人情，所以徐平改了征收方式，严格征收。印的贴花也同样由有公证功能的书铺发卖，立契约的同时收取。
契约税与其他税种不同，是属于内藏库的，归皇帝个人所有。这么大的改革，总得让有守财奴特质的皇家得到点好处，不然皇帝的支持只怕要打折扣。
这些税要想收上来，就必须要有专门做账的这么一个人群，要不然的话，以后官府不用做别的了，天天就审理各种逃税的官司。这些做账的，由官方给予权威，由公司支付报酬，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作为官方和公司之间的缓冲。
虽然这些事情可以由公吏来做，但官方的身份会加剧与经济实体的矛盾。有了这么一层缓冲，官与民的冲突便就不会那么激烈，而且也同样可以约束官办公司。而这一个人群，也会成为徐平改革的同路人。

第77章 账目
上了茶来，唐大姐请了茶，对种诂道：“为了我们这点小事，麻烦先生专门到这里走一趟，着实让人不安。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官法如此。”
“我与齐大郎多年相交，他家的事情怎么好袖手旁观？大姐不需客气。”
一边坐着的秦二嫂和尤三姐也连连向种诂道谢，虽然是自己付钱请人，但现在种诂这些人是花钱也请不到的。别的家里，都是主人上门去请，一路好车要么就是肩舆抬回自己家里。唐大姐三人都是女流，做这些事不方便，只好让齐本吉代表自己去请种诂。
前一段时间，郑戬特意带着三司里查账精通的几个人到了西京，招人授课，教各种做账查账的技巧。学这个又要会读书写字，又要会算学，要求其实很高，最终学完考过的只有不到四成的学生。第一次出现这个新事物，学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洛阳城里的读书人报名并不踊跃。种诂是因为父亲种世衡的关系，才去学习，心里也不当一回事。当时为了有人作伴，带了齐本吉一起，没想到几个月后时来运转。
这个年代技术手段不行，要想把税收上来，就只能依靠人力。徐平要靠这些人协助让公司执行自己的各种政策，为了安他们的心，就要保证他们的待遇。
只有在官府正式登记过的公司，资产才可以不算进户等里，而这些公司的账目，必须由这些有官方证明的人来认可。公司可以自己招募财务人员，但正式账目必须让他们审查认可签字，这是公司完税的依据。没有他们的认可，一律按偷逃税款论处。
只要公司的制度执行下去，这些人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收入比衙门里的公吏还要丰厚而且稳定。而他们一旦被发现做假账，就会注销资格，并且一生不能进官府做事，大部分要官府点头的行业也被禁止，用这种方法进行威慑。从公司制度里得益的，除了抓住机会的新兴资本家和官府，就是这些人了，是徐平在民间为自己找的同盟军。
这个年代，经过了晚唐五代的战乱，就连古老的大宗望族都已经荡然无存，又有五等户制度的压制，不管是乡间的地主还是城市里的商人，势力都不成气候。京城里交易量最大的交引铺，一次数额达千万就让六部长贰的高官啧舌，认为骇人听闻。实际上千万这个数字听着吓人，真正算起来不过十万贯而已。十万贯的交易，要是历史上到了后来的明清时期，不管是盐商粮商，还是做海外贸易的，根本就不值一提。
乡间没有乡绅，城里没有亦官亦商的豪门巨户，社会阶层的变动剧烈，富不过三代是普遍现象，民间处于一种混乱而有活力的局面。这样的社会环境与后来的明清时期大大不同，在民间最有话语权的是那些读书人，不管他们是穷是富，也不管有没有官方身份，往往都受到百姓的信任与拥戴。虽然考不上进士一切无用，没有后来官方认可的举人秀才那种功名身份，但威望也不是后来的举人秀才能比的。
没有乡绅这个阶层，百姓与官方打交道的机会就多，各种官方文书直接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这种条件下，也有利于读书认字的人的地位提高。
徐平所要争取的，正是处于这个阶层的读书人。他们的经济实力或许不值一提，但社会影响力却非同小可。话说回来，这年代民间本就没有特别强大的经济实力阶层。
秦二嫂拿出一本一本账簿，与尤三姐一一指给种诂，讲解着各项账目。
说完，秦二嫂叹了口气：“我们三个女流，只有唐大姐能读书认字，我们两个发了狠也只是粗识几个字，哪里记得来账？现在官府要求得又严，什么本钱利息，每日流水，一点都不能马虎。收税又分各种名目，由不一样的人来收，有的还要自己去交。最闹心的是还有减税的名目，一个疏忽，这好处就得不到了，真真是愁人。”
尤三姐道：“我们这账记得只怕还不完全，种大郎要多用心。”
种诂道：“无妨，只要每日进出流水记得清楚，我慢慢理清就是。对了，你们以后记账不要用这种账簿，外面各处书铺都有转运司印的账本发卖，你们买那个来记，既简单方便又清晰明白。最重要的，将来官府查账对着也方便。”
唐大姐苦笑：“大郎说的那种账本我们也买过，可哪里能够记得来？他账本上条条缕缕倒是列得清楚，可那些名目到底是什么，我只是认得字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三司记账已经使用了“三柱”“四柱”法，民间的商业往来却差得远，能把流水账目记清楚已经了不起了。徐平让转运使司印的账本，条目比原先三司的“四柱”法要更加复杂得多，如果真地如实记清楚，公司的经营状况基本就一目了然。这样做对官府方便倒是其次，公司的经营者如果把这些账目搞清楚，就会不自觉地掌握一些跨时代的管理方法。
后世说起公司经营，系统化的管理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一切都按流程来，填写清楚配合每个流程的表格。做到了这一点，一家公司的管理就基本走上正轨了。
其实不仅是公司，大的组织管理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要求。虽然这样做有人浮于事官僚主义的毛病，但系统化、标准化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徐平没有办法跟这个年代的人讲那些他前世的概念理论，社会发展到了那一步，必然也会有面目不同实质相同的理论概念被这个世界的人提出来。但是徐平可以用自己的官方身份，把需要的各种表格流程整出来让下面执行。在三司的时候他这样做，现在京西路管理社会经济依然如此。
官府的各种文书，也是有各种格式的，标准化的地方一个字都借不得，就连分行分段都规定得很死。但是这种标准格式，主要是形式化的意义，还没有发展到与实际的工作结合起来。比如账目，地方报到三司的虽然格式严谨，但却并不利于统计分析，计算还是要重新进行。徐平改成表格，可以直接进行加总、减除甚至一些统计分析，就方便了许多。
转运使司从书铺里面卖出来的账本，便就有这些功用，如果把账本里的每一项都搞清楚了，实际也就明白了公司方方面面的运作。
别说是唐大姐这些人，就连种诂和齐本吉两人专门学过，做起来都不容易。徐平也并没有想一步到位，时间会让人们适应这一切。普通人的学习能力，是远超出人们估计的。

第78章 提携
王尧臣在藤椅上坐下，把手里的一叠公文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问对面坐着的徐平：“天气已经转暖了，你家里的人什么时候来西京？”
“就是这个月吧，来信已经说了，只是还没定下具体的日子。”
王尧臣叹了口气：“家里人来，也不知道你是会更轻松呢还是更累。”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跟着叹了口气。
林素娘虽然出自小门小户，便却有大家风度，同年进士里是贤妻良母的表率人物。只是性子刚烈，尤其是徐平刚回京那一年跟台谏官员闹了一场，从此名声在外。徐平自己还不觉得，同僚朋友却都有些怕这位林夫人，轻易不敢招惹。
秀秀虽然是林素娘同意且亲自操办的，但只能安排在外室已经说明了问题。在王尧臣这些徐平的同年朋友眼里，可不认为林素娘会在这种事情上退让。
进士同年亲如兄弟，跟其他人比，王尧臣对徐平的家事知道得比较多，有些担心林素娘来了徐平家里会闹不和。而且在心理上，他们是站在林素娘一边的，那是正妻，双方的家庭往来也都是林素娘主持，是这些人的亲戚。秀秀虽然接触得多，在这些人的心里终究是个外人，凡是涉及到正事，一律不与秀秀打交道。
徐平对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自然不会像王尧臣那样悲观，他了解林素娘的为人，一切都谨守规矩，绝对不可能做出格的事情。只是终究两个家，自己分身乏术，疲于应付免不了。
歇了一会，喝了口茶，王尧臣说起公事：“前两天，汜水县的张大有上了份书状，说是县里人家立了学社，希望官方出面奖谕。书状也行到漕司，云行看了没有？”
“最近事忙，很多公文都是杨副使在处置，你说的我倒是没有看到。不过这到底是好事，官府奖谕是应该的，伯庸可以拨些钱下去，买些书送去也是好的。”
“那是自然，我已经安排下去，在西京城里采买些书籍送过去。不过，损之的公文里说学社是乡下人自己立的，只是教村里子弟读书识几个字，最好学些算学农事之类。我们送些子曰书云过去，有些不对路，还要别想办法。”
徐平听了奇道：“怎么，他们立学社不是让子弟读书考进士吗？”
王尧臣笑着摇了摇头：“河南府一年才中几个进士？乡下人家就是送子弟就学，也学不了几年，一大便就回家帮着做活，怎么会去想那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不过是最近京西路的百姓手里有了点闲钱，尤其是汜水县那里新的水道修通，商贾往来，门路也多，让子弟认些字多条出路罢了。真正要从事举业的，那些村学怎么教得来。”
徐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百姓们会这么实际，做事一点不浮躁。学社听名字就知道，是受益的农户凑钱设立，也是会社的一种，不过是公益事业而已。这个年代不可能普及教育，社会发展水平不允许，民间愿意自己办学，是好事，应该奖励。
地方官非常重要的一项职责是劝谕百姓，在治下形成良好的道德风尚，民众向学是项非常重要的指标。很多地方官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劝谕文》，徐平当年在邕州，每年都会写一篇，劝学就是其中重要的内容。不过那时候劝学还是以读书中进士为主，没想到可以推行实用的平民教育，现在百姓却自己提了出来。
想了一会，徐平道：“算学和农事的书其实也有不少，我在京城的时候，便就编过好几本。当时算学主要是教三司的官吏，有些不实用，过几天闲下来找几个人重新编过。农事的那几本都还合适，算了，由转运使司重新印了颁下去吧。”
“云行在三司，算学我知之不多，农事却着实做了不少实事。你的那几本我也都看过来了，叙事清楚，简单明白，也很实用，确实适合让村学去教。”
徐平笑道：“我们同年进士，说起文章辞藻我是远远比不上你们几个的，就强在种地上了。你们写锦绣文章，我写种地养马，咱们是各展所长。”
不管怎么学，骈四骊的文风徐平都学不到精髓，在文章上就相形见绌。欧阳修等人提倡的古文其实更适合徐平，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形成风气，官面文章也用不上，只能断了词臣这一条上进之路的念想。再者说了，古文要想写得好，也要先把辞藻华丽的时文学精通，而后返璞归真。想跳过这一步，读起来总是不对味道的。
王尧臣作为状元，文辞温丽，典故精通，不是徐平这种半吊子可以比的。
说几句闲话，王尧臣又道：“损之也是我们同年，这一任汜水知县做得着实不错，等到任满，可以帮一帮他。你做着一路漕宪，提拔他做个通判总是能办到。”
“嗯，京西路知县里，损之考评确实可算优等。只是直接升通判只怕会惹人闲话，等到任满选一处合适的州军，先做一任签判吧，本路也有几个没有通判的州军。”
王尧臣点了点头：“如此最好。”
按照任官资历，两任知县就可以升通判，但做官的有几个能够一步不停地升上去？真正做两任知县就升通判的少之又少，除非是进士甲科，要么就是朝里有人提拔，不然在知县、录事参军、判官这几个职位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要多少年。
签判就是判官，因为本官是京官而不是选人，差遣的正式名称是签书判官厅公事，跟京官任录事参军时称知录事参军事一个意思，职责并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任职的官员本官不一样而已。通判不是每一个州军都有的，小地方不设，由判官代理。张大有因为是进士乙科，升通判不能服众，先做一任代理通判的签判再升上去就顺理成章了。
通判是州级长官，做到这一步是个大台阶，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从此以后就是地市级的领导了。这也就是徐平的同年，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不然他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
同年进士在官场上就是兄弟，自己人，免不了相互扶持。徐平是天圣五年进士里官做得最大的，到了提携自己同年的时候。把这些人提起来，自己便就有了牢固的根基，官场上讲人脉，没有自己人支持宰相也做不稳。
（备注：历史上的天圣五年进士明面上不结党，但私下里很抱团，身登两府的人数也是各届进士之最，是一股不小的政治势力。当然，历史上这一届进士的核心是韩琦和文彦博，加上吴育赵概这些人，相互还有姻亲关系，现在的核心当然是主角了。）

第79章 坐观成败
说过了这些闲话，王尧臣才拿起桌子上的公文，对徐平道：“这些日子，官府查城里开的那些公司的账目，发现了一桩怪事。有一个人的名下开了一二十间公司，做的生意却刚好都是免税算的。这些公司里投入了不少钱财，生意也红火，却几乎收不上税来。”
徐平一听便就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人这么有本事？倒是个人才！”
“这人说起来你应该认识，原是河东路人氏，后来到孟州河阴县开了一处窑口。你到那里查探河道，抓了当地一处赌窟，这人刚好在内，被发配到了贾谷山采石务。”
徐平皱了皱眉头：“童大郎？他能够开十几家公司？用命开吗？”
王尧臣叹了口气：“我看着他那里必有蹊跷，有心派人过去查一查。只是这事情是你转运使司主推的，过来跟你说一声，看你怎样想。”
徐平想了一下，道：“这个童大郎我倒是有些印象，做事很沉稳。不过他一个闲汉，哪里来的钱开公司？还开这么多！伯庸，你看看那些向他公司投钱的都是什么人。”
“非富即贵！洛阳城里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倒有三四成在他的公司里投得有钱。”王尧臣摇了摇头，“据说这个童大郎是留守司通判孙沔家里知院主管的本宗，偶然相见，认下了他。有这个靠山，他才能拉来这么多人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徐平笑了笑，看着王尧臣道：“这话你信？”
“自然是不信。我是怀疑，有人在背后主使，借着童大郎的名头逃官府税算。他在河南府孤身一人，真的出了事情，别人也可以推到他的身上。”
“那伯庸以为，是什么人在背后主使？”
王尧臣叹了口气：“若是真有这么个人，就只能是孙沔了。自云行到河南府，他便就与你磕磕绊绊，就是不能安心好好做事情。上一个月，借着送拜表的机会，孙沔去了一趟京城，感觉回来之后比以前更变本加厉了。”
徐平笑道：“去京城见过了宰相，底气自然不同。哼，孙通判想的可远着呢。”
王尧臣也听说孙沔在京城见过吕夷简，不过他不敢在这上面乱说话，只是摇头。
吕夷简最在意的是自己的权位，徐平要搞什么改革，只要不影响他的地位，他都是不支持不反对。问题是这次徐平在京西路的动静太大了些，而且处处标新立异，与以前的政策都不同，这要是做成了，岂不显得以前当政的吕夷简无能？
徐平不靠着吕夷简升官，简在帝心，政治前途自有皇帝赵祯安排。这样一来，政事堂就失去了对徐平的人事权，对他的约束就弱了很多。讲到底，转运使是个监察官员，并不在行政系统里，中书门下的行政手段大多无用。
要找徐平的麻烦，吕夷简便就需要一个京西路的官员配合，不然无处下手。孙沔这个时候到京城，两人一拍即合。由孙沔从下面发难，吕夷简从上面施压，给徐平制造障碍。
朝堂里徐平是有人的，外朝有自己的同年和三司同僚，内朝还有李璋和石全彬这两个眼线，这些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论人脉，好几位宰执都比不过徐平。
如京不在京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徐平不是被吕夷简和王曾两人处处压制的时候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孙沔算得了什么？接着就是。
喝了会茶，王尧臣才道：“童大郎现在闹得不小，河南府里不少官吏都要查他。不然若是任由他这么做下去，平常百姓看了会怎么想？”
“查？查他什么？若是我所料的不差，现在伯庸派人上门，只怕什么也查不出来，还会被孙沔那些人耻笑。”
王尧臣皱眉道：“童大郎做的事情明显不合常理，怎么会查不出来？必有把柄在！”
“伯庸，话不是这么说。设公司是刚推出几个月的新政，怎么会没有破绽？若是真有孙沔在后面主持，必然是钻了我们新政的漏洞，不会有明显的把柄。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普通百姓这样做，自然可以去查。即使有漏洞，百姓也不该去钻营得利，若是有人这样做，自然可以视为刁民，河南府惩治就是。有孙沔在后面就不同了，你去查了，他就会借机攻击新政，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闹到朝堂上去无法收拾。”
“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
徐平笑道：“也只好先如此了。你刚才也说，出钱给童大郎的非富即贵，都不是普通人家。若我想的不错，必然是这些势力之家不甘心钱入户等之后，把钱存到钱庄去，用这个法子遮人耳目。去逼这些人有何益处？不让他们的钱放到童大郎那里，也不会甘心放到钱庄去，到时候非要再闹出其他的事情来不可。还不如就这样，都到童大郎那里吧。”
钱入户等，依此来定赋税，最受影响的必然是洛阳城里的富贵人家。一般百姓家里能存多少铜钱？就是下等户也有几贯的豁免数额，普通百姓根本就不会受到影响。这些富贵人家大多数都有靠山，很多人本身在就在朝里为官，他们组织起来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徐平本来担心这些人会成为改革的阻力，想了各种办法应对，没想到他们想了这么个掩耳盗铃的法子出来。如此最好，矛盾不会激化，徐平先把政策推行下去再说。
等到新的政策顺利推行，朝廷见到了实效，童大郎那里不过是癣疥之疾。到那个时候徐平要去动他，便就稳妥了许多，孙沔也闹不出声势来。
见徐平是这样的态度，王尧臣一时沉默。在他的心里，官府是具有无上权威的，岂容奸民借机钻营。官员反对是一回事，百姓目无法纪又是一回事。河南府说到底是王尧臣的治下，让一个外地来的流民闹出这种事情，他的心里很不自在。
徐平叹口气道：“伯庸，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我们有无数的事情要做，童大郎的事暂且放一放。再者说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孙沔也不傻到认为能够瞒得了人。说不定他就在等着我们找上门去，他好借机闹出来，反对这一年来我们做的事情。偏偏不让他如愿，就先把童大郎那几个人晾在那里，我们集中精力忙些别的。——而且，那个童大郎能够私开窑口，制做假瓷器，现在又做得这么大，又岂是个好相与的？我们看着就好。”

第80章 小人难缠
没毛虫从酒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柳条胡乱挥舞，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路上杜二看见，向没毛虫招手：“好久不见，兄弟，过来说话！”
没毛虫对杜二的观感一直很好，招头看是他，忙走上前来。
杜二指着路边柳树下的桌凳对没毛虫道：“好些日子不见，我们过去坐着说话。”
到了大柳树下坐下，杜二吩咐小厮上了茶来，问没毛虫：“我适才看见兄弟脸色有些不好，怎么有什么不快活的事？现在有了童大官人为你撑腰，谁敢给你脸色看？”
没毛虫冷哼一声：“童大官人？就是这个童大官人，一发迹便就变了脸，不把我看成兄弟了！可恨病尉迟大哥，也不帮着我说话！”
一听这话，杜二就来了兴致：“到底怎么回事？快给哥哥说说说！”
没毛虫端起茶杯，到了嘴边又放在桌子上，推到一边，口中说道：“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没什么酒肉进口。这样的天气，喝茶有什么意思！”
“却是忘了，兄弟一向都是把酒当茶喝的！”杜二一边笑，一边吩咐小厮上酒菜来。
没毛虫紧紧盯着小二端来的盘子，见上面只有几个小菜和一瓶酒，嘴里嘟囔：“怎么都是素菜？我又不是念经的和尚！肚子饿了，有只肥鸡来下肚才好。”
杜二一向小气，听见这话就有些着恼。不过现在正用到没毛虫，需要从他嘴里打听童大郎那里的消息，知道他是个混人，也不好计较，只好吩咐进小厮，去取盘肉来。
没多大一会，小厮从酒楼里又端了个盘子出来，里面半只肥鸡，只是有些冷了。
杜二对自己洒楼里的事情一清二楚，一眼就看出来这鸡是客人吃剩下的，心里暗赞这小厮会办事。对没毛虫道：“兄弟，这个时间厨房里做起来不方便，再说你也等不得，就先用这只鸡下酒吧。冷是冷了些，这鸡却肥！”
杜二哪里讲究那么多，从鸡上面撕了一条鸡腿下来，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对杜二连连点头。口中含着鸡肉含糊不清：“还是杜员外有义气，总是少不了兄弟酒肉！”
杜二面上堆出和善的笑容，看着没毛虫喝酒吃肉，也不催他。
喝了两碗酒，吃了一条大鸡腿，没毛虫的脸色好了许多。杜二这才问道：“兄弟，我刚才见你出来，好不开心的样子。怎么，是在哪里受了气吗？”
杜二拍了拍桌子，摇头叹了口气：“唉，不瞒员外，我是气不过我那两位哥哥。这才富贵了几天？便就瞧不起我没毛虫了！想当初，我们在贾谷山采石务，在广武山，那是一粒米也要分着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哎——”
“为样说来，他们发迹了便就冷落你？岂不是只能同患难，不能更富贵——”
“可不是吗！”没毛虫一拍桌子，“杜员外到底是有学问，就是只可同患难，不能够同富贵！现在他们都是大官人大员外，只有我没毛虫，还是个闲汉！”
杜二心里冷笑，这个没毛虫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做，也不想做，每日里酒肉不缺，身上的钱不缺使用，童大郎和病尉迟对他已经够好了。升米恩，斗米仇，这个没毛虫可是个典型小人，不能够跟他一起做正经的事情。
心里是如此想，面上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满脸堆着笑，对没毛虫道：“兄弟怎么如此说？我见你随在童大官人身边，也是吃香喝辣，过得挺惬意啊！”
“员外，你只是看到了表面上，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现在童大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大官人，到哪里都有人奉承，有使不完的钱财。我是他落难充军时的兄弟，这是什么样的交情？那是比一母同胞的兄弟还亲！吃些酒肉不是应该？这哪里算对我好！”
这话杜二就不好接了，干脆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没毛虫。
摇头叹了一会气，又喝了一大口酒，吃了一大块肉，没毛虫才道：“吃吃喝喝，以前在员外这里，难道又少了我们兄弟的酒肉了？讲义气的好兄弟，这都是应该的。我恨的是他们两人都有使不完的钱，金山银山堆在屋里，我身上却没个铜钱使用！”
这话说得杜二都觉得不好意思。三人刚来的时候，酒肉不缺是不错，但那种好日子过了并没有过多久，别说酒肉，杜二这些连热饭都没了，只有残羹冷炙。没想到在没毛虫的心里，却把后来的苦日子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好，杜二突然有些感动。
其实童大郎和病尉迟两人也没有什么钱，公司的钱是富贵人家放在童大郎这里的，童主管看得紧着呢，岂容他们两人随便动用？只是公司做的虽然主要是虚假生意，总还是搀杂着几桩真正成交的，这些赚来的钱才是童大郎可以动用的。就是这些钱用起来还要瞒着童主管，只敢偷偷摸摸地用。也就是童主管要让他装门面，看得不严罢了。
没毛虫脑子不清楚，还以为童大郎真成了童大官人，手里不知道有多少钱。不管童大郎给没毛虫多少，他都觉得少了，心中愤愤不平。
杜二心里暗暗叹气，病尉迟多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兄弟。童大郎那里的情况杜二知道一些，不过哪怕是狐假虎威，对杜二这种身份的人来说也是了不得，不得不去巴结。最不济，童大郎现在认识不少洛阳城里的头面人物呢。
听没毛虫诉了一会苦，杜二问道：“钱是英雄胆，兄弟身上没钱使用，做事情难免就少了底气，也难怪你愤愤不平。对了，看你今天样子，莫不是没从童大那里要出钱来？”
“可不是！杜员外，你说那么大一个童大官人，我要二十贯钱多吗？我们生死过命的兄弟，他竟然不给我，连病尉迟大哥也说我花费无度，这是个什么道理？！他们每日里花天酒地，我不过要二十贯而已！二十贯多吗？不但不给我，还把我赶了出来！今天我急急赶来这里，饭也没有吃，兄弟这里竟然酒肉也吃不上！”
“不多，不多，以兄弟现在身份，没有百十贯钱在身上，成什么体统？”杜二一边心里面骂着没毛虫，一边面上奉承。“不过话说回来，兄弟突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不瞒杜员外，我看上了酒楼里唱曲的映鹃小娘子，想给她置办处好的宅子住。都还没敢说买呢，二十贯不过是租而已！竟然就不给我！不给我！”没毛虫一边说一边猛拍桌子。

第81章 臭味相投
看着没毛虫，杜二面带微笑。闲汉有闲汉的生存法则，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断了不可再生，衣服则常换常新。所以他们都特别讲义气，一旦在圈子里没义气名声臭了，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混不下去。而只要有了地位，还会缺女人吗？良家女子自然不会招惹这些人，但那些唱曲卖唱的，却要靠着这些人撑腰。
这种思想与道德无关，他们的生存环境注定了只能如此。闲汉能够过得好，要么做的是违法犯科的勾当，要么就视道德如无物，天怒人怨。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去，天地之大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必须要讲义气，圈子里守住自己的小秘密。
对于闲汉来说，他们跟正常的社会有完全不同的道德观与世界观，别人眼里罪大恶极的事情，可能在他们眼里稀松平常。而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很可能为社会所不容。
最能表现闲汉世界价值取向的便就是勾栏瓦肆里说的好汉故事，那些说书人就是靠着这些人生存的，自然会迎合他们。在那些故事里，看到别人有钱，便就抢来自己花，抢到手没有事发就是自己的本事。看见哪个小娘子长得好看，便就抢过来睡了，死心塌地跟着你做个压寨夫人也是你的本事。如果女人不愿意跟你，反会被人耻笑，但绝不会说强抢民女不应该。一旦穿州过县出门在外，路上的店除了卖人肉包子还是卖人肉包子，在这些人的眼里，这些事实在是稀松平常。有钱不赚王八蛋，只有这些没本钱的买卖才能显出好汉的手段，辛辛苦苦起早摸黑勤俭持家那是好汉做的事吗？只有守住自己的几亩薄田的懦弱村夫才会那样做。再者说了，晚唐五代的军阀吃人的不少，遗风尚在。中唐安史之乱后奚族人张茂昭为节度使，最喜欢吃人，后来入朝为官，别人问他还吃不吃，他说了一句“人肉腥且韧，争堪吃”。死后封赠太师，史称忠贤，可算是此辈楷模。直到宋初，跟随太祖征战的大将还有吃人的，此后朝廷崇文抑武，才算是把这风气基本禁绝。
不管是开封府，还是京西北路、陕西路、河东路、河北路，闲汉们做好人便就去从军当兵，做坏人就在民间为盗为匪，这是他们的常态。强盗想着做得大了被招安，杀人放火受招安本就是当官捷径，官军则想着不如意了便就到山上落草为寇，思想都是相通的。
兵与匪的生存状态其实是相通的，特别是禁军，由于都是雇佣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知道稼穑劳作，思想上有着共通之处。其实闲汉最多的地方，本来就是城市繁华的中心，再一个就是禁军大营在的地方，很多禁军本来就是闲汉。
没毛虫因为兄弟不给钱，不能讨好看上的女人，心生怨恨，这是他们这种人最最忌讳的事情。杜二虽然是闲汉圈子的边缘人物，听了他的话，也从心里瞧不上他。
不过杜二的脸上还是堆满笑容，对没毛虫道：“这就是童大和病尉迟做得不对了，所谓饱暖思淫欲，如今你们日子过得好起来，酒肉不缺，身边怎能少了女人？女人是个娇贵的东西，养着就得花钱，只有吃得好了，住得好了，才能顺人的心意吗——”
“可不是！”没毛虫一拍桌子。“员外这话真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现在我们兄弟，说富贵虽然比不上城里那些王公高官，但也不是寻常百姓可比，若是再去找那些粗蠢不堪的村妇，岂不是惹人耻笑？可你要找那些知冷知热，会说闲话唱曲的，可不就得好吃好喝地养着？酒楼里的映鹃员外是知道的，虽然没有十分颜色，可我就贪她细皮嫩肉，特别是说话细声细语，她的话我一听在耳朵里，哎呀，真是骨头都酥了！”
杜二微笑道：“兄弟是个明白人，女人是拿来睡的，只长一副好面孔有什么用？那个映鹃我也看在眼里，一直想着疼爱她，没想到被兄弟占了先。兄弟好眼光，哈，哈，哈！”
没毛虫摇着头，口里啧啧赞叹：“好啊，晚上有这么一个人搂着睡觉，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我活了几十年，今天才有这般享受！”
“应该的，你们现在不是发迹了吗，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妇人，都该享受。”
没毛虫摇着头发回味了一会与映鹃小娘子在一起的销魂滋味，想起手里没钱，重重叹了口气：“可这种女人，员外是知道的，那都是要钱堆起来！唱曲的嗓子细，一点差的都是吃不了的。更不要说穿的要是绫罗，戴的要是金银，还有那些胭脂水粉，哪一样不都是要大价钱！吃的穿的有了，总得有个好地方住吧？员外，你说我可曾有一点过份？”
杜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兄弟做的都是应当。哎，只是童大这个人，以前落魄的时候就跟你和病尉迟不一条心，只是跟着你们混口吃喝罢了。现在富贵了，自然也不会想着你们。钱财都是他挣来的，怎么会甘心分给你们兄弟？”
“哼，也不会，病尉迟大哥就与我不一样，童大的钱财都是随便他使用！”
“都是一般兄弟，怎么这样？有福同享，钱财该兄弟们随便用才是！”
没毛虫摇了摇头：“他们无非是嫌我这个人腌臜，上不了台面，不会跟那些富贵人家打交道，丢了他们的脸面。现在他是大官人，看不上当年的兄弟了。”
杜二心里叹气，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兄弟，早就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哪里还由得你在这里说三道四？钱没有少花，还落个埋怨，也难得童大郎有这个耐心。
等没毛虫发泄了一会，杜二才道：“对了，兄弟刚才说，要多少钱来着？”
没毛虫一愣，不知道杜二是什么意思，随口道：“二十贯，且凭个房住。”
杜二笑了笑，从袖子里取了一个小银铤出来，放在没毛虫面前：“这个官银小锭，足够兄弟凭房使用了。剩下的，置办点看得过眼的家具，给映鹃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没毛虫看着桌子上的银铤发怔，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
徐平要求铜钱入户等，导致了京西路银价上涨，现在一两白银可以换到两贯铜钱。官方的银锭都是有固定重量的，小锭二十五两，大锭五十两，百两以上的市面上就难以看到了。富贵人家大多还不习惯到钱庄去交割大笔金钱往来，有的交易也不合适，金银用得便就多了起来。现在可以直接当钱使用，不需要再去金银铺兑换了。
在没毛虫的心里，虽然对杜二的印象不错，但也知道他不是个大方的人。前几个月连酒肉都舍不得，还是个开酒楼的呢，现在突然愿意掏这么一大笔钱，总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见没毛虫在那里发怔，杜二微笑着把银锭向前推了推：“兄弟先拿去应急。”
杜二愣了一会，一把按住桌子上的银锭，口中道：“怎么好让员外废钱？这怎么使得？”
“就算是我给你和映鹃小娘子的贺礼。当然，兄弟知道我的手头也不宽裕，这银两只是借给你，过些日子手头宽裕了，再还给我就是。”
没毛虫把银锭按了一会，感受手上传来的凉意，过了一会才道：“这，员外，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抵押，怎么好拿这些银两？”
杜二笑道：“兄弟现在是什么人物？区区一锭白银，还用什么抵押？你的名字，便就值几百两金银，这一点算得了什么！”
见到钱，没毛虫的魂就丢了一半，听了这话，把银锭尽快地抓起塞进怀里，快得杜二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塞好了银两，没毛虫才对杜二拱手：“员外今日盛德，我铭记在心！以后有事情但管吩咐，风里来雨里去，哪怕是杀人放火，洒家也与你干了，绝没有二话！”
杜二笑道：“我就喜欢兄弟这副耿直脾气，这才是江湖上敬佩的好汉！好，等以后我这里有了生意，一定叫上兄弟，一起富贵！”
江湖好汉说的生意，当然都是没本钱的，不是偷就是抢。没毛虫这些日子跟在童大郎和病尉迟身边，看着他们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些事情自己又不懂，早就憋得坏了。现在听到杜二的这一番话，好像一下子好日子又回来了，大喜过往。
“哥哥但有吩咐，小弟定谨遵号令！”
杜二在的就是没毛虫这句话，童大郎几个人在自己酒楼里做着天大的生意，自己岂能不分一杯羹？没毛虫这种混人，到时还不是任自己摆布？
一时心中欢喜，杜二便就想喝杯酒庆祝。端起桌上酒杯倒酒，才想起这是从酒楼里拿出来给没毛虫喝的，只怕跟那只肥鸡一样，都是客人吃喝剩下来的。
见没毛虫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二只好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在杯里倒满了酒。

第82章 不好的预感
童大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杨花飞舞，阳光明媚。过了一会，叹了口气：“这一两个月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慌。”
坐在桌边喝酒的病尉迟头也不招地道：“这样不好吗？现在我们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酒肉不缺，日日快活，以前想这种日子还求不来呢。”
“不正常啊，兄弟。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虽然不犯王法，但也是跟现在的转运使司和河南府对着干，那些官员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孙通判让童主管支持我们这样做，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什么？我又不真是童主管的同宗，他没理由白白帮我们的。”
病尉迟笑道：“哥哥就是心思得，想的多。还能够为了什么？转运使让铜钱入户等，那些富贵人家怎么会甘心多服差役？理不要说官府的科配，从来都没有个准数。他们要有地方放铜钱，总得挑个人来出头，哥哥刚好就撞上了呗。而且我听说，杜二那厮也是靠着童主管，才扑买了这处酒楼，价钱极便宜，得了天大的好处。结果发迹之后，便就不怎么在意童主管了，他也要找个哥哥这样的人，落杜二这厮的脸面。”
童大郎转过身来，到桌坐下，摇了摇头：“兄弟把事情想得简单了。童主管就是说上天去，也不过是孙通判家里的知院。现在的事情，没有孙通判背后发力，靠着一个知院主管能做得了什么事？孙通判要找人，可不需要我们兄弟。”
“我们兄弟做得又不错！不是我说，凭着哥哥的才华，洛阳城里还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不找我们，孙通判又能找谁？我不相信还能找到比哥哥做得更好的！”
童大郎笑道：“我们自家兄弟说话，你就不用这样捧我了，倒让我不好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就是我们兄弟做得不错，当时找人的时候孙通判和童主管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童大郎的面色凝重起来，探着身子看着病尉迟道：“兄弟，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不要害怕。现在我们两人生死与共，必须同心协力才能平安。”
见童大郎说得郑重，病尉迟不敢怠慢，把酒杯放下，道：“哥哥，我们也是曾经共患难的，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哥哥有话尽管吩咐就是，兄弟一切听你的！”
“好，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童大郎点了点头，“现在我担心的，就是河南府迟迟不找我们的麻烦，日后一旦事以，只怕就会闹大。”
“哥哥何以这么说？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童大郎叹了口气：“兄弟问起来，我就直说了吧。我一直怀疑，孙通判扶持我们做这些事情，是另有目的。据我得来的消息，在现在的都转运使和河南府通判来之前，孙通判在河南府是一手遮天。突然之间权势没了，怎么会咽下这口气？”
病尉迟听了笑道：“哥哥，虽然我不知道官面上的事，可也知道通判是个比知州还小的官。现在的都转运使听说以前在朝廷里就是个大官，现在大权在握，如何怕一个通判？”
童大郎只是摇头：“兄弟，官场上的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若单只是一个通判，自然不放在转运使的眼里，但若他上面有人，可就不一样了。当年寇准相公是如何威势？落难之后还不是被通判拿捏。更何况一个区区转运使！”
病尉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听到这里不由向前挪了挪位子，凑上前小声问道：“哥哥是说孙通判在朝廷里有人撑腰？要想对付转运使？”
童大郎点了点头：“十之八九是这样。我原来想的，是孙通判让童主管让我们把事情做得分外出格，惹得转运司和河南府来查我们，他便趁机发难。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说词，但心然是准备好了，能够把转运使参倒。”
“倒是没想到，河南府就当没看见我们，这就有些难办了——”说到这里，童大郎重重叹了口气。“他们神仙打架，我们小鬼遭殃。我本来想着，就是来查我们，终究是没做什么恶事，又能如何？不如趁着这些日子，兄弟们享受富贵。现在——”
病尉迟不由有些紧张起来，“贼配军”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想了一想，病尉迟道：“哥哥，我们现在也没做什么大恶啊，又有什么？”
童大郎苦笑：“什么是大恶？我跟你说，小贼偷钱上十贯便就是死罪，若是明火执仗几贯钱就砍了！我们现在经手动辄数千数万贯，你还要什么大恶？”
病尉迟愕然。在他的心里，对钱的数字从来没什么感觉，以前做闲汉，也不过是几百文的数目，最多几贯，随到手随花，没什么余钱。现在是童大郎主事，并没有仔细去想钱的数字意味着什么。说起大恶，当然是杀人放火，钱是个什么？
童大郎这样一说，病尉迟才猛然惊醒，自己以前一直没事，不就是因为不管是偷是骗涉及到的钱都不多吗？一点小钱，官府不值得花太多心力。
是啊，现在经手的钱数动不动就是数百贯，虽然到不了自己兄弟的手里，但名字是自己和童大郎啊！真有作奸犯科的事被抓住，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哥哥，那我们怎么办？”
见病尉迟有些紧张，童大郎笑了笑道：“兄弟也不用过于担心，现在也只是我自己瞎想而已。真正事情如何，也没个头绪。只要我们谨记住，钱财过我们的手没有事情，但只要不贪心，不主动去做违法的事，将来总不会有大难。我说给你听，只是让你警醒些。”
病尉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哥的话我定然记在心上。——不过，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留条后路。”
“这些你不用担心，我自然会想办法。别看在这酒楼里我们逍遥自在，其实不知道多少比眼睛盯着呢，千万别做让人抓住把柄的事。我现在担心的，是没毛虫。”
有些走神的病尉迟听了这话一愣：“没毛虫是我的兄弟，多少年交情在，我说话他一直听的。哥哥安心，我会吩咐他一切小心，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童大郎看着病尉迟，暗暗摇了摇头，把心里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道：“他最近跟酒楼的杜二走得近，你提醒一下，杜二可不是个善人，最好离远一些。”

第83章 有放有收
转运司衙门长官厅里，杨告道：“都漕，昨日方偕送来南路各州查账的书状，除了一些小意外，并无大的情弊。北路各州也一般，没有我们先前想的大量偷逃税算的事情。”
徐平点了点头，最近他也想明白了，其实是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州县的官员把地方豪强吃得死死的，而他们都是流官，按照回避法在本地既无产业，也没有要紧的亲眷，怎么可能发生大规模逃税的事情。收上来的税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施政能力，影响到他们的政绩考评，没有借这个机会大规模地压迫本地大户已经是难得，更多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对新的政策也还不熟悉。等到下年，不是怕民户逃税，而是要防官员借机加税。
说到底，这个年代民间的力量在官方面前不值一提，只要没有官员抵制，新的政策就不会遇到激烈的反抗。而且徐平的新政也比较缓和，只是逼各地的大户把藏匿的铜钱拿出来，放到钱庄里而已，并不会少了他们的。既没有把人逼得倾家荡产，也没有让京西路民不聊生，别说是跟后来的王安石变法比，就是跟历次的茶盐法改革比都异常温柔。
最重要的，此次改革没有影响到官员的利益，还让他们在地方施政的能力增强了。这个年代势力最大的阶层就是各级官员，其他势力可以忽略不计。
惟一的例外就是河南府，这里地位特殊，相对转运使司半独立，城里致仕和闲居的官员众多，乡间有大量依附于皇陵的民户，与外州比就不那么老实了。
见徐平看向自己，王尧臣摇了摇头：“河南府也相差不多，此次查账，没有查出来偷漏税款特别严重的。——其实这才正常，富贵人家的铜钱都放到了以童大郎为首的几个虚人头上，其他的公司多是平常百姓开起来的，他们只想着规矩挣钱，偷税没那个胆子。而云行又已经说了，童大郎那几个人，不要细查，且让他们逍遥吧。”
徐平皱眉问道：“就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自然是有的。那几个人名下的公司，交易极多，公司里沉淀了大量铜钱。但是他们的交易基本免税算，河南府从他们手上几乎收不到什么。我和郑判勾商量过，这些交易只怕很多是假的，只是在走账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货物实买卖。”
一边的郑戬道：“不错，我有九成的把握，这些人在做假账，为的就是把铜钱留在自己的手里。都漕若是同意，我可以让手下的人与王通判一起，起出他们的底来！”
徐平摆了摆手：“算了，且让他们逍遥几天吧。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花精力，最少今年底之前不要动他们。说实话，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哪个在朝廷里没有人脉？不是牵连到哪个大臣，就是哪家王公的亲戚，这些人跋扈惯了，就不是遵纪守法的人家。现在他们都集中到那么几个人头上去，只是避开我们，对大家都是好事。”
郑戬皱着眉头沉声道：“都漕，不是下官多嘴，既是推行新政，便就应该从豪门大户下手！既然跋扈，那就用严刑峻法惩治他们，不能苟且！不下力气整治这些人，民间必然就会怨言四起，于新政不利！为长远计，对那几个人还是及早下手得好！”
徐平对郑戬摆手笑道：“天休，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不必什么事情都这样做。我们现在京西路的新政，并不是从民间敛财，而是舒缓民力，是松不是收。最关键的，不是惩治那些不跟着我们的人，而是让老老实实遵从新政的人得到好处。那些真地开了公司，安心做生意的，要让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才是最重要的。官府收了多少税现在来说倒在其次，这些人赚到了多少钱才最关键。做事情，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杨告道：“真正安心做生意的，今年大多还是赚到了钱，数额不小。不过现在的钱都在钱庄里面，对他们就是个虚数，民间为此多有怨言。”
“钱庄里的钱难道不可以随时取出来？自设钱庄到现在，还没有不让百姓取的事情。”
王尧臣摇头：“钱拿在自己的手里才安心，没办法，百姓这样想难免。”
徐平道：“这就没有办法了，只好让他们慢慢改了这想法。最多，我们也就是让取钱花钱更加方便一些。这样吧，从下个月起，想办法让钱庄在三司铺子里设个交割的地方，可以直接用钱庄的交引在铺子里买货物。花钱方便一点，让他们心安。”
钱庄的下一步是改为银行，然后由银行发银行券，也就是纸币，慢慢取代铜钱。徐平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让步，铜钱进去了，就不要再想大规模地取出来了。铜钱本身就是贵金属，流通过程中由于储存和销钱为器等等原因，大量地退出流通，官府再怎么铸钱也很难补上这个窟窿。简单地说，铜钱的流通成本太高，已经不适应经济发展了，用纸币取代铜钱势在必行。不适应这种转变的，只好慢慢去适应，徐平不会走回头路。
见徐平的态度坚决，王尧臣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现在钱庄的凭据还不能自由地流通，只是存款证明，而没有货币的职能，他们还看不出钱庄未来的前景。
徐平没有再详细地说，事情没有到那一步，再多的话也只是徒费口水。等到民众习惯了大额交易在钱庄交割，钱庄的信眷建立起来，发行很行券，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郑戬道：“还有一件事，都漕让读书人学过之后查账，弥补官府人力不足，这样做是极好的。我想着此次回到京城，也在开封府做这件事，三司勾院再招公吏，便就从这些人里招。现有公吏，学过考不过的，也就不要在勾院做事了。”
徐平听了点头：“此法可行。只是开封府现在没有公司要查账，学了没有饭碗，只怕没多少人肯去学。你若有心，还不如把心思用在现有的三司公吏身上。”
“都漕能在京西路待多少年？这里的事情，要不了多少日子开封府不照样发生？我能够这样想，读书人又有几个傻子？在下官想来，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去考这一个饭碗的。”
郑戬是徐平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脾气古怪倔强，脑子却很清楚。为什么徐平做三司副使的时候没有这些动作，一到了京西路就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还不是因为京城里掣肘太多，不能施展拳脚吗。等到在京西路做出了成绩，必然还是要回到京城去，同样的政策肯定要推向全国，那个时候谁还能挡得住？只要对朝政不陌生的，都能看出这一点。
徐平笑了笑，没有说话。郑戬的话说的没错，只是不适合明白说出来而已。
郑戬又道：“现在可虑的，是京西路考出来的人也不多。这一次查账虽然勉强完成，实际上在下官眼里，疏漏之处还是不少。等到再过几个月，便就是收夏税的时候，接着又是秋税，秋税完了就到年底了，事情更多。勾院里能够抽到京西路来的人，那时就没有多少了。依我之见，还是乘着这几个月的功夫，多教一些人出来，不然来年人力就捉襟见肘。”
“这话不错。杨告，你回去拟一个文书，行到京西路各州县，便就在夏天之前，再教一些人出来。分别在河南府、许州、蔡州、邓州、襄州和金州立学，不拘本路外路，凡是读书识字的，都可以入学，学过考过之后，由官府发给文告。以后凡是本路设的公司，都要由这些人做账，否则以偷逃税算论处。”
杨告应诺。
京西路特别是南部，学风不盛，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达到要求可以学审计的人就更加少。郑戬是因为徐平是自己的老长官，才带着属下官吏到京西路来帮着培训，也只能起个种子的作用，并不能把这事情一直包下来。现在开公司的还没有见到大的利益，京西路开的公司并不多，还能勉强应付过来。等到秋后大量公司见到利益，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说过了这次大规模查账的事情，几个人坐下来聊一些其他话题，气氛轻松下来。
王尧臣道：“虽然我总觉得有不少人在逃税，但这一次查过，河南府还是比往多收了不少税算，府里手头宽松了许多。我想着趁还没有秋忙的时候，用夏天这几个月，把西京城池收拾一番。洛河上游已经筑坝，天津桥倒不急着重修，可以放一放。就是外城城墙已经倾颓得不成样子了，重新整治一番，云行觉得如何？”
“这是你河南府的事情，何必问我？不过说到了此事，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以往征发民间徭役，也没有个准数，有事便征，无事便罢。——当然，河南府这里又有皇宫又有皇陵，徭役比其他地方都多，也没个闲的时候。既然是官府手里宽松，我想着以后也不能随便征用民夫了，要立个规例下来。每年一丁要服多工的徭役，有个准数，少做了的人用钱来补，多做了的人发钱下去。前些日子李觏要修南下道路，我就跟他说过此事，只是没有定个数目下来。这次便就定下来，行文各州县，看是一丁多少工合适，由转运使司统一考虑。这也是为州县立个规矩，避免过多征用民力，你们觉得如何？”

第84章 蓄势待发
留守司后衙，孙沔坐在树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童主管站在一侧，神情恭敬，轻声禀道：“官人，此次官府查账已经做完了。以后虽然账目都要送官府那里去看，但不会再如此严格，不必操心了。”
孙沔淡淡地道：“让你看着的那几家，都没有出什么事？”
“没有，账目都是找人专门做过，绝没有漏洞可查！听说是河南府有些不甘心，但到底是没抓到把柄，也奈何不了我们。”
孙沔摇了摇头，冷笑道：“找人专门做过账便就查不出来了？笑话！都不用三司勾院的人来，我去查都不知道有多少把柄。查不出来，只是不想查罢了！”
童主管急道：“怎么可能？转运使司发下来的条例小的仔细看过，账目不知道对了多少遍，绝没有不按条例的地方，怎么会有把柄被人抓住！”
“那么多钱在那里，河南府却收不到税，跟其他家一比，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有蹊跷！别说那些公司里真地动了手脚，就是没动手脚，也要扒下一层皮来！你也随着我在州县做过官，这个道理还不懂吗？只是把账过一遍，这是摆明了不想查了！”
童主管随在孙沔身边多年，见多识管，听了这话，转念一想便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做官的有傻的，有迂腐的，能被下面糊弄过的也有不少，但绝不包括王尧臣，更不包括徐平和杨告。特别是徐平和杨告，都是精于理财的人，只要把数额一对，都不用去查账就知道其中有猫腻。这样轻轻放过，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想深究。
童主管还是有些不明白，对孙沔道：“官人，徐平做出这样的动静，必定是有所图，把我们的人轻轻放过是个什么意思？自他到京西路，可一向都与官人没有交情。”
孙沔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两种可能。一是知道背后的这些人在朝廷里有些能量，不敢轻易得罪死了，所以这次轻轻放过，先易后难是做事的不二法门。不过徐平是当今皇上面前宠臣，未必就会真怕了我们。再一个，哼，就是知道我也不是傻子。这些事情我派人去牵头，并没有瞒着人，徐平和王尧臣当然也都知晓。只要他有脑子，就知道我这里必然准备了手段，敢深查绝饶不了他！哎，可惜了，这次又让他滑过去！”
童主管一惊：“原来这是官人放出去饵，就是让这些人来查的！”
“什么饵不饵的，不过是多备下些手段罢了。徐平这厮在京西路如此大搞，朝廷里自然有人看不过眼，只要这里有事情闹起来，自然有他好看。只要徐平走了，王尧臣虽然是状元出身，但书生习气，我不惧他，河南府还是我说了算啊——”
“哎呀，那着实可惜了！只要把那个徐平排挤得离开京西路，官人在河南府还不是要风得要雨得雨！做成这件事，舍了那点钱财又算什么！”
孙沔沉默了一会，幽幽地道：“这厮年纪不大，做事情却如此谨慎，倒是有些不好下手了。罢了，也不指望在留守司这一任上做出什么大事，便就安安稳稳做完，到时候想办法寻个大州去做知州好了。不过——仕途没了念想，钱财总要弄些在手上。”
童主管眼睛一亮，向前凑了凑了道：“官人的意思是——”
孙沔笑笑，转头看了看童主管，对他说道：“按照往常年份，春天不冷不热，也没有什么大事，转运使都要挑这个时候出去巡视州县。春天走一路，到了秋天再走一路，便就把冬天和夏天避过去了。徐平却偏偏不这样做，一直到现在了，还待在洛阳城里不出去。不用说，他也知道动静太大，怕一离开下面出了乱子。但治下州县总是要走到，不然我一道奏章上去，他的转运使也不用做了。以京西路之大，哪怕只是巡视北路，也非半年几个月不可。我估计，春夏之交他该动身了，总不能等到冬天再出去巡视。”
“官人是说，等到徐平一离开，我们便就可以想办法捞点钱财——”
“哎，费了这么多心力，还捧起童大郎这么个闲汉来，不知多少人在心里笑我做事没有法度呢。”孙沔叹了口气，“费了力气，背了这么个名声，没点钱财到手里，我孙沔难不成是给别人做牛做马的？等到徐平一走，就该想办法弄点钱财在手里。”
“那是，官人这话说得极有道理！费了这么多心力，没好处到手怎么可以？不过，到底要怎么做，给小的透个底，我好去准备。”
孙沔看着童主管，过了一会才道：“你的脑子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那几个人名下的公司里，有多少现钱？有钱在手，你还怕生不出钱来？存铜钱的那些人家不要利息，难道我们也不要利息？就是按照一年两成的利息，也足够我们使用了！”
童主管想了好一会，才想出了点眉目，小心翼翼地道：“官人说的是——放贷？可现在有钱庄，要借贷可以从那里——”
“哼，钱庄？那要把钱存进去才行！真要借贷的，手里还有余钱存进钱庄里？再过不久就该收夏税了，正是百姓用钱的时候。徐平搞个什么钱入户等，把铜钱都收到钱庄里面去了，且看百姓到时候用什么交税！你让童大郎几个人留心一下，他们现在做的生意，虽然大多都是假的，但总是与乡村民户打交道，也结下了不少路子。等徐平离开河南府，到了远一点的州县，便就把手里的铜钱贷出去，秋后等他回来，我们本钱利息已经到手了！”
“官人说的，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这样做只怕会惊动官面上的人。王尧臣与徐平是同年，他坐镇河南府，不会生出事端吧？”
“你前怕狼后怕虎，能做成什么事情？王尧臣才来河南府多少日子，下面的州县官吏都是我们养熟了的，这么点小事也敢与我为难，真当我奈何不了他们吗？！”
见孙沔脸上变了颜色，童主管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小的就是怕万一——”
“不用怕万一！哪个说公司不能放贷啊！再者说了，出了什么事情都是童大郎几个人抗着！他们本就是充军发配过的人，不是什么良善人家，不做这种事情才不正常呢。我们只管到时候钱财落袋，有人追究起来，借那几个闲汉的人头一用，又有什么！”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孙沔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做事杀伐果断，颇有大将之风。历史上侬智高叛乱，正是他与狄青平定，两人一正一副，分路进兵，论军功也不比狄青差多少。只是贪财好色，几乎每到一地为官都是劣迹斑斑，数落数起，凭着本事最后还是要用他。
徐平到京西路之后孙沔退让，并没有闹出很大的矛盾，那是看当年徐平在邕州军功的面子上。孙沔的心里也没有底，怕闹到不可收拾，自己官职低势力小吃亏罢了。徐平不在河南府里了，想捞点钱还怕这怕那，就不是孙沔了。看上个唐大姐，没有强行下手已经是因为洛阳到底是京城，盯着的眼睛太多，如此收敛孙沔已经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公司找人出头，本来最合适的是找良家子弟，身家清白，不容易闹出事来。孙沔偏偏就找童大郎这样的无根无底的闲汉，从一开始就是两手准备。徐平去查，便就鼓动他们狠狠向大了闹，孙沔这里自有办法把这事情说成激起民变，闹到朝堂上去。不去查，便就要让他们给自己赚出钱来，总不能真替洛阳城里的权贵人家做牛做马。
孙沔把那些人家看在眼里他们是权贵，不看在眼里就是土鸡瓦狗，他做知州知县的时候，什么样的地方豪强也得乖得跟猫一样，予取予夺。进士出身的官员地位本来就高，被手下小吏摆弄的只能怪自己没有本事，孙沔这种人还不至于那么没有出息。
在孙沔的眼里，王尧臣现在都有些窝囊。要是他做河南府通判，天大的胆子有人敢跟官府的法令作对，开虚头公司藏匿财产，孙沔扒不下这些人的皮来。
等了几个月，结果徐平就只顾埋头忙自己的，根本就不理孙沔这茬，孙沔的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在河南府的任期已经过了大半，该到了为自己打算的时候。
夏税收钱绢，秋税收粮，这样安排也是根据农事的季节。夏天农民自己织的丝绸布帛到了该出手的时候，钱帛通用，都可以上交抵税。当然地方官手里紧的时候，会有折变向百姓盘剥，规定必须折成某一种布帛，相当于额外加税。徐平到京西路上任，已经禁了折变，钱帛定了比例可以直接抵税。秋天不用说，到了收获的季节，自然是交粮的时候。
不过京西路，特别河南府这里，并不盛产丝绸，种麻也少，收夏税百姓大多数只好交钱了。孙沔看准了的，这时候放贷，必然有利可图。

第85章 闲适日子
阳光明媚，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中洋溢着青草的芳香，洁白的杨花到处飞舞，不远处各种花开得争奇妍。暮春的天气如此舒服，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徐平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四周的风景，昏昏欲睡。
秀秀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前方，那里盼盼正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妹妹，逗弄蜻蜓蝴蝶。
林素娘的身体终于好了起来，与徐正夫妇一起来到了洛阳，住到了洛河边上新买的宅子里。一切都风平浪静，其乐融融，徐平担心的家庭矛盾丝毫没有影子。
秀秀托人送了份礼物过去，算是致意，林素娘心安理得地收下，还回了礼。不过秀秀还是不能上门，林素娘之后也就当没有这回事。但盼盼是跟秀秀玩熟了的，经常带着下人跑过来，见林素娘不闻不问，胆子越来越大，最近还经常带着妹妹过来。
家和万事兴，不出事就千好万好，徐平慢慢习惯了这闲适的生活。有时候他也想，其实这样分开住也不错，真住到一起去了，碗勺难免碰锅沿，说不定还没这份宁静呢。
秀秀抱着妹妹跑过来，推徐平的腿，口中道：“阿爹，你去给我们抓只蜻蜓玩！”
徐平睁开眼睛，懒洋洋地道：“抓了干什么？再小那也是个生灵！你们在一边看看就好了，不要乱去抓这抓那。一个女孩儿，就要学着文静点。”
秀秀拧着眉头道：“我们只是拿在手里看一看，看完就放了！阿爹，你快些去！”
徐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拉着盼盼的手，到了前边的菜地边上。盼盼刚刚懂事，正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徐平也实在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
秀秀在一边看着，只是笑。从小时候起，她便把自己当作徐家的一份子，没有跟林素娘的争宠之心。一家人这样和和美美的，正是秀秀想在的日子。
现在这个季节，蜻蜓并不多，特别是夏日常见的红蜻蜓更少。倒是各种蝴蝶，在菜地里翩翩飞舞，煞是好看。它们也不怕人，只顾着寻找菜里开着的小花。
没费什么功夫，徐平便就抓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交给盼盼。口中道：“你小心一些，这些蝶虫娇贵得很，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那可是大罪过！”
盼盼高高兴兴地答应，异常小心地把蝴蝶接到手里，捏住翅膀，得意地在妹妹面前晃来晃去。小家伙大约还不认识这是个什么东西，漆黑的眼珠跟着转过来转过去。
徐平看着自己的二女儿，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粉嫩的脸蛋。
回到躺椅上坐下，看着在那里玩闹的盼盼姐妹，徐平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便就有了两个女儿了，再过十年，说不定孙辈也有了。这日子过得可是真快——”
秀秀笑道：“可不是，当年我初进你的家里，比现在的盼盼还要小上一些。总觉得一眨眼之间，就长成大人了，连儿女都这么大了。”
徐平一笑：“你别光看盼盼，什么时候你也争口气，为我生个一儿半女。”
秀秀啐了一口：“这种事情是我想生就生的？”
徐平笑了两声，扭过头去，只是看盼盼姐妹在那里玩闹，不再说话。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如同宝石一般洁静。太阳挂在这如同画布一样的天幕上，也显得懒懒洋洋的。微风从南面吹来，拂过竹林，扫过菜地，迎面扑在脸上，不带一丝寒意，如同婴儿的手轻轻抚摸，舒服的感觉一直透到心底里去。
沉默了一会，徐平轻声道：“那边你栽的牡丹已经谢了——”
“春天快过去了，到了花谢的时候。说起这牡丹，我可是请教了高人，才在园子里栽活的呢。若是无人指点，哪怕勉强栽活，今年也开不了花。”
徐平看看秀秀，笑了笑：“是那个卖我们宅子的唐大姐？听说她家里原来是种花的。”
“是啊，这个人可是不容易。年纪轻轻，丈夫便就去了，一个人支持着家业。听说前两年什么留守司的通判看上了她，要纳进门去做个妾室，她不同意，硬抗着不容易。”
秀秀自己也是做妾，徐平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只是含混说道：“孙沔么，说起来他是个能吏，极有手段的人，只是贪财好色，行事无所顾忌。唉，为官便就是这样，没有点手段呢，便就被手下小吏蒙蔽，碌碌无为。往好听了说是无所作为，不好听就是尸位素餐。便如我初回京时的知开封府张观，那可真是个好人，而且学问精通，不愧当世大儒，但处理起政事来糊里糊涂，碰上点意外便手足无措，也非百姓之福。似孙沔这种有手段的，一旦心术不正，私心再重一点，更是胡乱折腾，百姓只怕受苦更重一些。”
秀秀笑着摇头：“我一个妇人家，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自有你们这些为官作吏的去管，我们百姓还管得了这些？我提唐大姐，是觉得这人非常不容易，一个人独立撑起门头。而且听说她今年跟人合伙开了什么公司，生意很是不错。”
哪怕是跟徐平在一起，秀秀也一直当自己是个百姓，毫没有丈夫做大官，自己是官宦人家的觉悟。徐平一说起官场上的事情，秀秀便就是你们当官的如何如何，我们百如何如何，立场分得非常清楚。她这观念自小就有，长大后也从无改变。
这一点上徐平拿秀秀没有办法，不管自己怎么说她改不过来，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唐大姐开的是制衣公司，因为有绣院的高手匠人，生意着实不错。说起来制衣，在开封府的时候我还曾经想做这生意呢，只是一直没有精力去管，没有做大。”
“你一个男人家，又不会做针线，做什么制衣生意！十年来，什么时候见你拿过针线！”
“秀秀，你这话就说得外行了。官人我不会做针线，可我知道怎么做生意啊！制衣的人可以去雇，但会做生意的人，以后不好说，现在可是雇不到。”
秀秀只是笑着摇头，明显是不信的样子。
“哎呀，你还不信？秀秀，你随在我身边十几年，不管是官家的生意，还是我们家的生意，你说说看，但凡是我做的，有哪一件没做成？”
秀秀道：“我不是怀疑官人不会生意，我只是不信你懂制衣。自小到大，连针线都没拿过的人，更不要说是裁剪了，说能做制衣的生意，不把人笑死！”
制衣的生意徐平还真是认真考虑过的，当然是按照前世的知识，总结出这个时代人的身材数据，然后制出衣服的标准版型，抓住几个关键尺寸，然后工业化制作衣。徐平要认真去做，自然是不可能跟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开裁缝铺子的，那不是他所长。
不过当时朝堂的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自己家里生意的摊子铺得又大，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了，才半途而废，没有坚持坐下去。这件事没做成徐平一直觉得挺遗憾的，现在见秀秀竟然不信，一时兴起，站起身来到秀秀身边道：“你站起来！”
秀秀摸不着头脑，只好站起身来，道：“做什么？”
徐平抓起秀秀的袖口，比量着到她肩膀，口中道：“我跟你讲，衣服的式样只要定了下来，便就只有那么几个尺寸必须注意。只要这几个地方合适了，哪怕不如裁缝量了做的那么合身，穿在身上也不会感觉出什么来。你看袖长、胸围——”
此时阳光耀眼，徐平突然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来，秀秀羞得满脸通红。
徐平一心要讲解工业制衣的原理，哪里注意秀秀什么表情？只是一路讲下去。
“阿爹，你在跟秀秀姐姐做什么？”
听见声音，徐平回头一看，只见盼盼抱着妹妹正站在身后，仰脸看着自己。这才注意到跟秀秀的姿势有点过于亲密，收回手来，掩饰着窘态道：“我在给秀秀量一量，过两天做身新衣穿。眼看着天气就热了起来，再穿厚衣服就不好了。”
盼盼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根本就想不到那上面去，听了徐平的话，高兴地道：“原来阿爹还会做衣服，那给我也做一身好不好？现在到了新家，要有新衣服！”
“好，好，好，过两天就给你做！”徐平忙不迭地同意。转过身，把尴尬的心情平复下来，徐平出了口气。“给你抓的蝴蝶呢？怎么这才一会就不要了。”
“那蝴蝶在手里一点都不快活，我放它走了。对了，阿爹，我抱着妹妹有些累了，你替我抱我一会，我去喝些水。”
徐平把二女儿接到自己手里，对盼盼道：“到屋里去，记得要喝热水。”
盼盼答应着，飞奔到了屋内，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徐平的话放在心上。
徐平抱着二女儿，回头看着秀秀，对视了一会，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备注：宋朝子女称呼庶母也就是父亲的妾一般是少母或者支婆，但因为妾的地位比较低，有时候也会降一辈，称姐姐。盼盼叫秀秀姐姐一是习惯了，二是当时也确实如此。）

第86章 考虑问题的角度
盼盼从屋里喝了水出来，因为累了，再也没有抱妹妹的兴致，一个人跑到水渠边玩去了。徐平没有办法，只好把二女儿交给一边的秀秀。
在椅子上坐下，徐平对秀秀道：“看看天气就热起来了，季节等不得，过些日子我便该出去巡视。这一次去得时间比较长，只怕要几个月才回来。”
秀秀听了埋怨道：“你怎么等到这个时候才出去？接下来的几个月可不只是热，雨水也多起来，路上泥泞，怎么好走？该完年趁着天好就走的。”
“我也想啊，可洛阳城里事务纷乱如麻，爹妈和素娘还没有到，我哪里能够动身？你也不用担心，当年在邕州，一年到头路都比京西路难走多了，我还不是每年巡视。”
“那能一样？邕州到底是一个州，怎么比得了京西路这么大的地方！”
徐平笑道：“怎么比不了？你是没有到处走，邕州的那几个县，一圈走下来，路程可不比我现在出去走的这几个州近。而且那时路上还多虎豹，山路难行，更加难走。”
秀秀皱了眉头，过了一会才道：“我也不懂这些，总之你一路小心。”
“清平世界，能有什么事？你尽管放心。一个人在京城，你才是要谨慎过日子。”
“我知道，大不了你走之后不出门好了，我在洛阳城也没有么亲眷。”
徐平也只是随便说说，在洛阳城里能出什么事情？这也怎么说也是京城之一，治安虽然乱了一点，但还不至于闹到徐平的家里来。
……
“咦，那不是都漕官人的仪仗？这么多人跟着，怕是要出远门吧？”
建春门大道临街的制衣铺子里，正在裁衣的尤三姐看着路上徐平带的大队人马，奇怪地对一边的唐大姐说道。
建春门出城是向东，正是去东京汴梁的道路，平时迎来送往的官员很是不少。但以徐平的地位，自到洛阳还没有让他迎出城门来的官员，很少见到他从这里出城。
唐大姐抬头看了一会，对尤三姐道：“可不是都漕官人。我前两天见小夫人，听她说起过，都漕官人要出去巡视了，只怕几个月才回来。”
京城的人到底是见多识广，知道转运使每年都要巡视治下，尤三姐听了这话也不奇怪。
直到看着徐平的仪仗出了城门，尤三姐才回过头来，对唐大姐道：“都漕官人是京西路最大的官，这仪仗委实是寒酸了些，看起来也没带几个人。”
唐大姐听了不由啧舌：“这还寒酸？三姐你看，前前后后加起来近百人呢！随从里又有官吏又有兵丁，不管官员百姓，见了都要让道，多大的威风！”
“哎，也是，这里是西京，不是汴梁城。想我在汴梁的时候啊，日常在城里经常见到官员出行，那些学士御史的仪仗都叫威风呢，都漕官人的一比就显得寒酸了。”
唐大姐以前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没有见过大臣的仪仗。像是以前的河南知府不管是王曾还是王曙，出门的排场比徐平大得多了，可惜没见过，对尤三姐的话将信将疑。
转运使是朝廷派出来的监察官员，相当于汉朝时的绣衣使者，理论上连衙门都只是临时驻地，手下的人本来就不多。加上朝廷对出行的仪仗有很多限制，一是为了减少地方上接待的负担，再一个也不想让转运使权力膨胀，在地方坐大，出行规模本来就不显眼。
徐平此次出去巡视，带的除了谭虎手下的护卫兵士，办事的公吏不到十人。在尤三姐眼里显得寒酸的仪仗，等到出城到了河南府的边境，大部分还要回来呢。真正随着徐平走完全程的，也只有三五十人而已，这还要加上刘小乙带着的几个自己的家人。说起来现在出行的规模，还不如当年在邕州的时候作为通判出去巡视治下各县。那个时候到底是巡视自己治下的地盘，不像现在完全没有军政权力，只有一个监察权。
谈了几句徐平出巡的闲天，尤三姐叹了口气：“都漕官人有福气，有小夫人这么一个好人在身边，必能官运亨通，洪福齐天。”
唐大姐道：“可不是吗，我们这个公司能够开起来，还多亏了小夫人呢。有这么一个人情在，就连官面上也要对我们客客气气，不敢来找麻烦。”
秀秀一个人在洛阳城里过得也挺没有意思的，难得跟唐大姐谈得来，时常让她上门做客。徐平的身份在那里，很多事情秀秀随便说一句话，比唐大姐求多少人都管用。唐大姐虽然不是趋炎附势的人，但也乐于有这么一份交情。
说起秀秀这位都漕官人的小夫人，唐大姐便满心感激，对尤三姐道：“听说小夫人也是出身贫苦人家，从来不拿我们这些人当外人看，不像有的官宦人家，见了百姓，鼻孔恨不得就捅破天去！也只有都漕官人，才配得上这样好人！”
尤三姐连连点头，寻常百姓，能够碰上这样的机遇就是上一世修来的福气。若是没有秀秀照拂，三个女人开公司，别说这个年代，什么时候都不容易。
感叹一会，唐大姐叹了口气：“受了小夫人这么多恩惠，却没什么报答，想来我也是心下难安。若是有机会，总要谢谢小夫人的好意才好。”
“现在天气热了，要不我们给小夫人和都漕官人做几件夏衣送上门去？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虽然不值什么钱，总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唐大姐听了尤三姐的话只是苦笑：“我也想过，只是行不通。以前我也曾给小夫人带了几件新衣去，结果都算了钱给我。小夫人再三交待，都漕官人现管着京西路，不好收我们这些人礼物的。不然被人抓住把柄，于都漕官人仕途不利。”
尤三姐撇了撇嘴：“这话听着新奇，洛阳城里当官的还少了？怎么没听见别家说不好收百姓礼物？别说几件新衣，你送金山银山去那些人家还不是照收不误！”
“三姐，那不同的，都漕官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会落人把柄。再者说了，自都漕官人上任，为百姓做了多少事情，也没听说他贪什么钱财。”
不管什么时候，做官的总是有贪钱的，有清廉的，只是时代不同，主流不同而已。到这个年代，官场上的风气主流还是好的，贪钱的虽然不少，但为官清廉的更多。京城的百姓见识不是小地方可比，清官还是见过那么几个的，徐平也不算特立独行。
唐大姐把桌子上的布摊开，比划了一番，口中道：“前两天我去见小夫人，她说起原来都漕官人家里也开过制衣铺子的，只是公务繁忙，这生意最后荒废了。按着都漕官人的说法，我们现在这做法只是赚个辛苦钱，不是开公司的路数。”
尤三姐笑道：“都漕官人是个男人，进士高第，一心只读圣贤书，怎么还知道这些！”
“不，我觉得小夫人说得有道理。”唐大姐摇了摇头。“当然，小夫人说的也都是都漕官人教的。按照都漕官人的意思，我们制衣，应该定几个式样出来，然后按高矮胖瘦，有几个不一样的尺寸。买衣的人来了只管买成衣就好，不用再量尺寸裁剪了。”
尤三姐想了一会，点了点头：“我缝衣这么多年，这样做不是不行。以前在绣院，经常要给皇家的人制公服，哪里能够每个人都量？有的就是先制好了，到时候试就是。如果是巧手做熟了的，也不用修改，穿上身大多正好。不过，我们开铺子，这样有什么好处？”
“三姐，好处大了！若是式样定了下来，我们雇人便就不一定要会缝衣的了。只要有人按着尺寸裁布，有人把该缝的地方缝起来，哪里该密，哪里可以稀，并不需要这些人会制衣服，只要会用剪刀，会拿针线就能做。想一想，这样的人可不到处都是？”
缝衣服是手艺活，不仅仅是要吃苦能干，还要心灵手巧。这个年代的女人绝大多数都不识字，见识有限，心灵手巧的真是不多。制衣铺子招女工，哪怕给的酬劳不少，也还是很难招到合适的人。几个月过去了，三人的这间制衣公司只有十几个做活的人，每天起早贪黑，还是做不过来。家境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不会让女人出来做事，招人是千难万难。
这就是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徐平脑子里是前世工业化时的做法，做一件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分解工序，合理安排，一群人用最简单的方法最快的速度做出来。这个年代的人还是想着这都是手艺，一定要全都学会了，每一步都搞清楚，才算合用的人才。
分工合作的倒不是没有，一是官办作坊里，大的有数万人，必然会要求分开合作。但那些地方供应的大多都是皇家王公高官，要么就是军队，对质量要求苛刻，但对效率要求很低。这种分工合作，跟讲效率的流水线作业还是有区别。再一个是有的富贵人家，富贵得没边没沿了，家里的事情也是分工合作。正如宋朝笔记里记载的，蔡京家里包包子的厨娘，结果问起来原来只是会剥葱丝，这种分工合作只是排场铺张而已。这些做事方法有了流水线作业的雏形，但离着真正的工业化生产，还是差得天地之远。
徐平所讲的，是真正工业化生产的核心。分工合作，合理安排，并不需要从事工作的人是什么能工巧匠，做出来的产品也未必就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精品。但是效率高，成本也低，可以大量地供应，用工业品的高效率代替手工艺品的精致。

第87章 地方耆老
孟州僻处京西路的西北角，不管怎么走都不顺路，徐平还是依照往年惯例，先不到那里，而是出西京城之后沿着两京驿路去郑州。到了郑州之后再折向南行，到许州，次陈州和颖州，然后经蔡州到汝州，由汝州回到河南府。这样转一圈下来，差不多刚好把京西路北部巡遍，是最方便的。至于开封府东边的京西路飞地滑州，就顾不上了。那里比孟州更加偏僻得多，要横穿过开封府，极不方便，已经连续好多任京西路转运使都不到那里。早晚滑州会划到开封府去，徐平也不管那里，反正现在滑州的事务多是开封府在管。
行庆关，古名虎牢关，隋朝开皇十八年因为改成皋县为汜水县，关也改称汜水关，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又改称行庆关。这里北面黄河，南临邙山余脉，山水之间一条小路崎岖蜿蜒，极为险峻，是洛阳城的东大门。过了此关，便就出了河南府，进入孟州境内。
此时黄河水道北滚，在行庆关向北看到的最近水道已经不是黄河，而是去年新开挖的引洛入汴水道。在开挖水道的同时，徐平命令桥道厢军把这一段崎岖狭窄的道路也一并拓宽。此时这一段的两京驿路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变得宽广平坦。没多少年前，真宗皇帝西祀回京，走到这里因为道路窄小阴森，白日也要举火而行。此时这样宽广的大道，每每让往来两京之间的官员感叹。
行庆关以下，过黄河的渡桥最近就要到滑州去了，再向下因为防北方的宿敌契丹，基本没有桥梁。而滑州的渡桥是季节性的，到了汛期雨水多的时候便就要拆除，那时北方河东路甚至河北路的重要物资都要走孟州的黄河桥过黄河，然后沿两京驿路到开封府。所以自行庆关而下的这一段道路，意义不仅仅是连结两京，也同样连结黄河南北交通。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尧佐在挖河道的时候，不惜调数州民夫整修道路。
徐平一行到达行庆关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便就在这里停住，过一夜再到汜水县。
从西京城随着徐平的河南府人员已经完成任务，单等第二天孟州的人来了，交接之后便就返回。从这里开始，徐平手下使用的人员就主要是地方州县派来的。
转运使出巡，都是住在城外驿馆，一律不得进城，自然也就没有地方官员的宴请。在一州只能停留三天，遇到特别重大的事情，最多才能停留五天。一次出外巡视几个月，实际上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赶路。停留这么短的时间，朝廷又严格限制带的官吏人数，可想而知处理公务多么紧张，疲于奔命。说到底转运使是个苦差事，到了一定地位，没有人会再做这个官，只有徐平这种还处于仕途攀登的路上的人，才不得不来吃这个苦。
转运使和提刑出巡治下地方，都是常规稽查，照章做事。真地遇有大事，或者朝廷要对某一事项特别审查，自然会有御史派下来，漕宪两司并不是用来处理重大突发事件的。
到行庆关驿馆，徐平洗漱过后换了公服，到院子里的石凳坐下，喝茶歇息。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这点劳累徐平还受得住，关键是要高效率地把地方的政务理清楚了。
自一过了年，徐平在京西路推出了不少新的政策，日常虽然有公文往来，地方上办得到底怎么样心里却没有底。常规的政务自然有手下的公吏去查，徐平主要是看新政。
喝了一会茶，谭虎从外面进来，行礼道：“都漕，听说使者到此，地方上的耆老求见。”
“让他们到客厅等候，我稍候便到。”
谭虎应诺，转身出去安排。
徐平站起身来，捶了捶腰，叹了口气。使者出巡，第一就是了解民间疾苦。向哪些人了解？最主要的就是这些耆老，这是中国历朝历代的惯例。作为巡视地方的使者，第一就是见地方上的官员，第二就是见地方耆老，这两样是程序必须走到的。
地方豪强之所以能成为豪强，便就是能够借助这样的机会隔绝官方和百姓的联系，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没有资格横行地方。徐平对此心知肚明，但知道归知道，却不能违反程序乱来。连耆老的意见都听不到，去了解民间的疾苦就是笑话了。
到了客厅，早早等在那里的六个人急忙起身行礼。
徐平吩咐落座，冷眼一看，果然又是标准配置。两个富贵员外，三个耄耋老人，剩下一个一身青衫，是个读书人。富、老加上读书人，这就是地方上话语权的掌控者。
那须发皆白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的老人先站起身来，向徐平说了一些恭维话。感谢天地，感谢圣明君主皇恩浩荡，感谢徐平这样的廉洁奉公的官员对地方的关注。
老人坐下，那青衫读书人站了起来，行礼道：“学生唐从礼，少读诗书，年轻时也曾应过举，得孟州发解，可惜屡试不中。都漕莅临地方，本乡着实是蓬荜生辉。”
徐平微笑道：“你曾应过举吗？那也是本乡才子了。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回都漕，年后知县相公出了布告，各乡可凭自愿由乡民自立学社，县里补贴些日常吃用的酒肉。学生不才，正在本乡的学社为十几个学童开蒙。”
“好，好，不错。教学相长，你也不要落下了自己的学业。坐下说话。”
唐从礼谢过，坐了下来。
读书人见官自称学生，一般都是如此。但徐平是本路转运使，不是读过几天书的就能自称学生，最少也要参加过发解试。仅上过几天村学，粗识几个大字，就敢在徐平这种地位的人面前自称学生，被知道了最少要治过狂悖的罪名。唐从礼曾经过了发解试，正儿八经的举人，按现在习惯，是可以称一声孟州进士的。
唐从礼坐下，一个穿着绫罗的高大胖子站起身来，高声道：“见过官人，小的是本乡周正海，家里有些薄田，还有一处磨房。这一位是郑中攀员外，有田有地，汜水河上的渡口也是他家的。小的现正当着本乡里正，上一任是郑员外。”
郑中攀本来想等着周正海说完自己站起来说，不想被他一口气说完了，屁股刚刚离开位子，悬在那里好生尴尬。徐平让周正海坐下，郑中攀狠狠瞪了他一眼。
周正海得意洋洋，坐下之后向郑中攀翻了白眼，扬了扬下巴，示威一般。

第88章 南来的汉人
这些地方上的本财主事特别多，徐平也懒得理他们，就当没有看见。
聊过几句闲话，周正海抽个机会又站了起来，对徐平行礼：“官人到地方，我们都知道不能收受地方财物，所以也没准备什么厚礼。只有几尾河里捞上来的大鲤鱼，送给官人闲时做个鱼汤醒酒，万望不嫌鄙陋，收下我们地方小民的这一点心意。”
话声刚落，便有乡民从外面抬了几个大筐进来，里面装的都是数斤重的大鲤鱼。
徐平看着筐里的鲤鱼，哭笑不得。地方上送土产是常例，看着鱼大，乡下其实不值几个钱，只是心意而已，收当然是要收的。不过现在天气热了，鱼也放不住，他们送了这么多鲜鱼来，徐平拿了怎么办？就是随行的人全部都吃，一顿也吃不完啊。
沉默了一会，徐平才道：“你们这里临近黄河和汜水，不远处又新筑了大坝，以后鱼虾之类的水产必然不少。这都是可以卖钱的本地土产，有没有想过怎么换出钱来？”
周正海笑道：“官人说的这些，我们自然是想的。只是这鱼虽然水里多的是，可以又不好运又放不久，怎么换钱？汜水城里和乡间草市，这都是顶不值钱的，河里随便钓钓就有了，哪个会花钱去买了吃。除非是有大事要宴客，不然没人买鱼的。”
北方不比南方，日常没有吃鱼的习惯，碰到便宜也会买两尾，随便煮熟吃了。若是平时，谁会去乱花这种钱？哪怕就是黄河边上，除非靠近大城市，也没有专门捕鱼的渔民。
徐平道：“怕放不住，可以做成咸鱼糟鱼，只要手艺到了，那些可以放很久。你们这里正临黄河岸边，陕西的解盐到这里方便，盐价不高，不是其他地方可比。把制好的咸鱼糟鱼运到城里，总是有些活钱使用。”
周正海连连摇头：“我们北方人，哪里有做鱼的手艺？再者说了，那些江南人吃的鱼啊虾的，我们中原人也吃不惯。就是制出来了，也没地方卖去。”
一边的郑中攀也跟着摇头：“吃不惯，吃不惯！”
徐平还能说什么？他也只是提一提，时代在发展，商品经济的成分越来越重，哪怕是乡下人也要想着千方百计弄钱在手里，不能光想着耕织自足了。这些人思想还没转变过来也没办法，只好让现实慢慢教育。当没有钱寸步难行的时候，他们会想办法赚钱的。
北方产鱼少，重要的是也没有吃鱼的习惯，更加没有做鱼的手艺，要么煮熟了当作肉吃，要么就是做个鱼汤，稍微复杂一点就不会做了。像是糟鱼咸鱼，南方多的是，还当作贡品贡到皇宫里，但北方产鱼的地方也不少，却都不会做。
见唐从礼在一边坐着不说话，徐平对他道：“唐秀才，你是本乡难得的读书人，可有什么话要说？劝学重教，是地方上重要的事，本地做得如何？”
唐从礼起身行礼：“禀都漕，本县的知县相公一向重学，自来了之后，修了文庙，还立了县学。特别是从今年开始，又劝谕各乡设学社，如今乡里好学之风正浓。”
“嗯，我也听说，张知县在劝学上甚是上心，周围州县首屈一指。乡里的学社虽然只是让乡民开蒙识字，但也不要小看。以后用到读书识字的人越来越多，都要靠你们这些人培养学生。总有一天，不能读书识字，就会如睁眼瞎子一般，在外寸步难行！”
唐从礼躬身行礼：“承蒙都漕教诲，学生必将尽力。”
一边刚刚坐下的周正海听见了这话，急忙又站了起来，大声道：“官人果然是有学问的人，这话说得最有道理。若是在外行走，不会读书认字可不是如同瞎子一样！小的时候俺爷俺娘就教我，要跟着先生好好读书，可惜我听不进去，现在着实追悔莫急！”
徐平听着不由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才对周正海道：“听你口音，是南来的归正人？”
周正海一愣，忙道：“回官人，小的不是归正人，小的阿爷才是。我阿爷年轻的时候随着一位官人南归，见附近山好水好，便在此安家，已经有数十年了。”
徐平点了点头：“好，难得你们家心系朝廷，坐吧。”
称父母为爷娘是魏晋之后受南下的胡人影响，使用的范围也不小，杜甫有诗“爷娘妻子走相送”，最少说明唐时关中是有人这么叫的。不过到了宋朝，华夷之辨又严了起来，汉人是不会用这个称呼的，最常见的是爹妈，也有的地方使用爸妈。爹和爸都是从父的音转来，使用范围越来越广，不过爸相对少见，爹最常见。妈来自母的音转，也是汉人最常见的对母亲的称呼。与之相比，娘的称呼则不是，此时主要用来指代女子，是古时本意。用来称呼母亲的也有，不过都是“娘娘”两字连用，单称基本没有。父母用“爹娘”这两个字对称出现得最晚，大范围使用要到明朝灭亡之后了，这个年代不管汉人胡人都不会用。
一听周正海称父母为爷娘，徐平基本就可以断定他是来自契丹地区，汉人地区是不会使用这么称呼的，不然会被另眼看成异类。两京之间土地平旷，人口稀少，很多南下的归正人都安排在这里。周正海是南下的归正人，也就是曾经生活在契丹治下的汉人，没有什么奇怪。徐平皱眉头，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粗俗，带了胡人的一些风气。
不理周正海，徐平对唐从礼道：“现在学社办得如何？乡人送子弟入学的多不多？有什么难处没有？你尽管说给我听，能行方便的，我自然会做。”
“禀都漕，最近一年因为不兴差役，即使官府征发徭役使用民夫，活讲做足了之后再做也有钱发下来，乡里壮丁有时间，乡民手里也有一点闲钱，学社办得还红火。我们这里十户里倒有三五户都送子弟入学，好歹开蒙识几个字。只是学生学识有限，也只能教他们一些《百家姓》、《千字文》之类开蒙，诗书就力有逮了。”
徐平道：“你教这些也就够了，若是不事举业，认点字学点算术，对自己也有用。”
“都漕说得是，今年官府又说了一些浅显有算学书来，学生倒是还能教得。学了这些平时也有用处，乡里百姓也喜欢。”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村学本就该是如此。真要应举读诗书，自然有县学州学，不是村学该做的。对了，学社还有什么难处没有？”
唐从礼看了一眼一边的周正海和郑中攀：“难处是有一桩，因是学社，到底不是正经的学堂，学生也不计较报酬多少。但是在里面的学童，冬日严寒，夏日酷署，着实辛苦，没有砖瓦遮风挡雨着实不妥。”
徐平一怔：“怎么，学社没有正经的学舍吗？”
唐从礼苦笑：“哪里有那些？都是学生自己找地方，夏天随便就在村头河边的空地上便就教了，春秋也还好说，只是冬天难过。又没有薪柴烤火，又有挡风的地方，着实难挨。”
徐平不由皱起眉头：“在乡下，找处空地不难，怎么会这样？”
“纵使有地方，要想建起房子来，人和物都缺不了。人力好说，乡间的百姓别的东西没有，就是一身力气，做得了活。难的就是建房子的材料，就是建茅草屋，也得有大木料做屋梁啊。如今入学社的都是贫苦百姓，哪里操办得来？”
徐平转头看了一眼坐着的周正海和郑中攀道：“你们两家没有入学社？”
周正海一挺胸膛：“回官人，我入了！”
徐平又看郑中攀，郑中攀忙道：“回官人，我家里儿子已经近三十岁，还没有子女，没有幼童要去开蒙，自然是没有入的。”
徐平来来回回看了他们几遍，才对唐从礼道：“既然这位周员外家也入了学社，他是大户，又正当着本地里正，怎么会凑不出材料来。”
唐从礼苦笑：“周员外是入了学社，不过家里只有一个学童，交的是一般多的钱。”
徐平恍然，学社既然称社，自然是乡民的自助组织，会社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入社的人按照人头凑份子，并不因为家贫家富交得多了少了。周正海这人看着粗俗，没想到做事这么精细，他还真是按照规矩来，多一文钱也不出。
想了一会，徐平对周正海道：“你家里也有学童，既然是大户，出几条房梁，烧些砖瓦不是难事。怎么这都快一年了，还让唐秀才带着学童露地教学。”
周正海理直气壮地道：“回官人，小的虽然有些家财，可正当着里正，这可是重差，一不小心家财就没有了。这几年自然处处小心，一个铜钱要掰成两瓣来花，哪里出得起？”
这个年代里正可不是官，而是差役，而且是重差，一任下来家破人亡的并不少见。周正海说的是实情，而且理直气壮，徐平竟然说不出什么来。

第89章 你们要做点善事
徐平看着周正海，过了好一会，才笑了一笑：“自我来到京西路，已经多次行文，不许派衙前押运官物，以后也不许衙前扑买官府产业，已经扑买了的，可以立即转手。至于里正，帮助催缴赋税是应有之义，如果连这些都不做，那还要里正干什么？但是，乡民欠税不再由里正做保，不交赋税的暂且记账，留待下次本息一起补足。周员外，欠的赋税不向里正催讨了，怎么还是重役？你这话，是说我定下的规矩汜水县没有遵守喽？”
周正海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周围的人，才道：“官——官人，今年的夏税还没有开始收缴，小的不知道原来有了新规矩。不过不管怎么说，里正都是重役，自古以来的规矩，这难道还有错了吗？小的自从接了这差使，便就小心翼翼，连肉都许久不吃了。”
“什么自古以来，汉高祖斩白蛇，开两汉四百年江山，那时也不过是个亭长，就是现在的里正。不说那么远，唐时里正也是吏职，怎么就是重役了？到如今只是让里正为乡民的赋税做保，官府催缴，才成了重役。我现在不这样做了，里正就是个普通差役，跟重役半点也谈不上。你不知道不怪你，但今天我跟你说了，可是知道了吧。”
周正海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实际上他做里正，连这个差使到底要做哪些事情都闹不明白。反正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一任下来家里好多破费，到县里花钱找人都逃不掉。
因为衙前里正这两种差役在民间的反弹太大，也确实到了不改不行的时候，徐平稍稍减轻了他们的负担，把最重的几项压近废除了。
衙前一是怕押运官物，路上一旦有个闪失便就要他们自己赔偿，很多时候还要搭上路费。再一个就是怕被官府强行逼迫扑买酒楼、渡口等等。这些产业既然到了要逼着人扑买的地步，不用问就都是赔钱的。徐平废除了这两项，一是缓合矛盾，笼络公吏的人心，让他们尽心办事，把新的政策推行下去。再一个以后商品经济发展起来，官府有了税收的固定来源，官办产业该关的关，不需要靠这种方法盘剥，把精力放到赚钱的产业上去。其实除了这两项明摆着是官方从衙前手里抢钱的举措，衙前的负担依然很重，不管是治安还是催缴赋税，甚至是治理沟渠、道路等各种杂事，也都首先落在他们的肩上。
里正是同样的道理，本来把官方收入的重心放到了商品经济上去，乡村的负担以后就要减轻，里正为朝廷赋税做保的用处可有可无，不如就直接废除，也算是徐平针对乡村大户的一项德政。但另一方面，里正的负担里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科配与和买，不管是官府向乡村强行摊派卖盐，还是低价购买绸绢，这种负担都是首先压到里正的头上。这些徐平完全没有动，一切都按照旧规矩行事。骑马赶车缰绳要一点一点地松，开车油门要一点一点地大，一下到底会出大事情的。剩下的这些没动的部分，算是一种缓冲，官府的财政不紧张，也不会采取这种容易激起民变的措施。
哪怕只是减轻了一部分负担，做里正的也应该对徐平心存感激才是，周正海这个混人竟然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还在这里叫苦。
周正海见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不由心里慌乱，对徐平胡乱拱手：“官人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好官，做的自然都是为我们这些小民着想，是小的没有见识。——里正现在真的不是重役了？我阿爷以前做的时候，可是没了半个身家！”
徐平道：“差役自然还是，只是算不得重役了。周正海，你也是本乡本土的人，既然有些身家，便就要为乡里做些好事。什么是好事？第一就是要重学，其次是修桥铺路，出钱做义庄义渡。村里学社没有房屋教学，你理应站出来，为他们伐木为梁，烧泥为瓦，怎么可以用各种借口推托呢？我看，此事就这么定了吧，你做里正，便就由你牵头，赶在夏天来临之前，由乡里的中上等户按家产出钱，为学社建个学屋，如何？”
唐从礼大喜过往，向徐平行礼：“学生代表乡里的学童，多谢都漕！”
周正海左顾右盼，心里有苦说不出。乡里来个大官，自己巴巴地过来见一面，怎么就要破费了呢？乡下建个房子也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便雇人总得出工钱啊，凭什么就由自己出了？天地良心，自家也只有一个孩子在那里学认字而已。
一眼看见旁边的郑中攀神色躲躲闪闪，周中海脑中灵光一闪：“官人，郑员外也一样是乡里的大户，上一任的里正就是他做的！这么重大的事情，小的怎么做得来？还是让郑员外牵头，小的从旁协助就好！”
徐平脸上微笑，转头去看郑中攀。
郑中攀无奈，只好站起身来，满脸通红，口中道：“官人，小的薄有家产，是祖上几代人积攒下来，供养不少家口，实在没有什么余财。”
徐平只是笑：“周员外已经同意了，怎么，郑员外不同意？”
郑中攀低头沉默了一会，猛地抬起头来，横下心道：“不是小的不舍得钱财，只是家里十数口，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没有那些闲钱。再者说了，小的家里也没人入学社！”
“学社自然是有学社的规矩，为长久计，是不能坏的。但是，现在说的不是学社的规矩，周员外一样是在学社该交的钱外额外出钱。是不是，周员外？”
周正海脸皮抽搐了一下，还是心痛要掏花出去的钱，只好硬着头皮道：“官人说的是。”
“你看，现在不是说学社，是说富人啊，有了钱财，要给乡里做点好事。现在乡里的学童风吹日晒，跟着唐秀才读书识字，你们于心何忍？几个大户凑点钱财，为学社建几所房屋，后世子孙都会受益，这是你们的功德。现在你们家境殷实，谁要敢说子子孙孙都是如此？真有了落魄的那一天，这也是你们为子孙积的福。”
郑中攀脖子一梗，横下心来道：“官人如此说，何不由官府出钱建几间学堂！”
徐平看着郑中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过了好一会，脸上才又重新浮现出笑容：“官府手里没有钱，要出钱，那钱从哪里来？还是从你们的身上来。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让你们把钱出了，在乡里还落个善人的名声。要官府强征，何苦呢？”
郑中攀涨红了脸，高声道：“我家里的钱，都是祖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凭什么要花出去给别人家的孩子建学屋！大不了以后我家的孩子大了，不入这学社就是！”
建几间茅屋能花几个钱？对官府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徐平不能坏了规矩。今天在这里让汜水县里把建学堂的钱出了，那么其他的乡村怎么办？全都由官府出钱？开什么玩笑，这个年代的经济水平，连城镇里普及教育都远远做不到，更何况是乡村。有多大的力量做多少事，乡村的教育，只能是让农民自助办学为主。
徐平之所以看死这两个大户，让他们出钱助学，也是立下个规矩。可以把官方加在大户身上的负担减轻，但相应地也要让他们负起责任来。来自官方的压力小了，便就作威作福，横行乡间，甚至拉大乡间的贫富差距，那是徐平所不能允许的。
社会发展，是追求公平还是追求效率？是两者兼顾还是效率为先兼顾公平，或者反过来先要公平再兼顾效率？并没有完美的答案。两者协调发展也是可以的，但总是限定在一个范围内，到了一定的程度，必然会做出一个选择。两全其美的路只能是一小段，走下去总会遇到岔路，就看腿要迈到哪一边。
徐平要在这个时代推行商品经济，那么在商品经济的范围内，只能先讲效率，兼顾公平。现在只是开始阶段，两者的矛盾不明显，但总要会遇到选择一项牺牲另一项的时候。
商品经济的商品不包括粮食，商品经济自然也就不包括单纯种植粮食的农民，那么很简单，在农村就不需要效率为先。官方所征收的财富，以后会主要从城镇的商品经济中得来，农村的负担会越来越轻。这个时候发展商品经济不用面对国际竞争，也就不需要那么残酷的原始积累，工农业剪刀差不是必要的，大不了积累的速度慢一点就是。
追求效率自然免不了牺牲公平，会导致贫富差距扩大，社会矛盾加深，当发展到了一定程度，这种影响便就会越来越明显。徐平想把这种矛盾限制在城镇，而不扩展到乡村中来，这样做也是为了尽量减小社会的动荡。城镇里官方的力量最强的，真出了事，不管是安抚还是镇压，都比农村容易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在农村追求公平怎么做？自然就是还按以前的政策，打压上中户，尽量减轻下户和客户的负担。土财主再是心怀不满，难道还能翻上天去？受不了这些，要么就是把家业搬到城镇去，要么就乖乖在乡里做大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是徐平对待城镇和乡村不同的态度，是基本政策，不管是到了什么地方，遇到的是什么人，站出来反对这一点，徐平都不可能做任何妥协。

第90章 各让一步
看看在座的人面上都有些尴尬，徐平叹了口气：“郑员外，就你家里省吃俭用能够攒下钱来成为乡间大户？就我所见，乡间种田的人，大多数都省吃俭用啊，怎么就没有几家成为大户呢？这里好坏临近官道，虽然山多一点，也不算偏僻，要是再向山里走，那里的人日子过得更苦，连你省吃俭用的日子也比不了，怎么好多乡就一家上户也没有呢？”
郑中攀满脸通给，抗声道：“徐官人，你可以在乡里打听一番，我郑家祖上三代，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我郑家人不偷不抢，这些家财，没一文意外之财！”
徐平看着郑中攀，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神情严肃起来，淡淡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贪意外之财了？良民？汜水县里十之八九祖上数代都是良民！除了你家，别人家里就都是作奸犯科的？你当朝廷治下是什么地方！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省吃俭用能够攒下钱财来，就都是你的本事了？没有官府惩治盗贼，没有乡民帮你耕种田地，没有市集让你出卖地里产的货物，你哪里来的家财？山里的人比你家还勤苦，怎么他们就富不起来？”
“我家里多少年来，都不曾少了税算，难道还不够吗？”
徐平呼了一口气，看着郑中攀，缓缓沉声说道：“你要明白，你家里能够有今天，是朝廷数十年无大事，天下太平。要是天下一乱，你怎么辛苦，也免不了颠沛流离。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家人，不光是要自己勤俭持家，还要看天下大势，个人努力终究只是你成功条件的一部分。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你明白，不要只顾着你自己的小家，还要想着这天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着朝廷做一点事情，这要求过份吗？你能够有今天的家产，是朝廷维持了天下太平的局面，你欠了朝廷的。那些穷苦人家，所以穷苦，有的是因为鳏寡孤独，有的身有恶疾，只有很少的人才是好吃懒做。古人云，治理天下要做到老有所养，少有所教，他们还过得不好，是朝廷欠了他们的。像是学社，像是修桥铺路，让你们在乡里多负担一些，难道不是应该？天下的大户若都是如你这般不情不愿，自然是可以由朝廷来建，所需的钱还是要从你们的身上收上来，那样好不好？钱我过一道手，加在你们的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这道理浅显得很。我问你，其他交钱的大户恨不恨你这种人？”
见郑中攀低着头，虽然不再说话，但依然是恨恨不平，徐平叹了口气：“我明白，从自己里口袋里掏钱，便就如用刀子从身上割肉一般，百般不情愿。但是，你要知道，自己拿钱出来，总比官府从你袋里掏要好得多。这样吧，我再立一条规矩，凡是助学和修桥铺路这些善举，以后做了都上报县里，遇到科配和买，数额可以直接冲抵。如何？”
郑中攀猛地抬起头来，问道：“官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只是让你们掏钱，总是不情不愿，那便让官府一起负担。凡是做了善举的，数额由官府记下来，遇到有科配和买的时候，如果不愿意，便把这钱数扣掉，两相冲抵，不用再承担那些杂捐了。”
周正海正听得烦躁，对折腾个没完的郑中攀满心鄙夷。徐官人不过是从这里路过，待一天就走了，不管说什么哄着就是，等到日后怎么做难道他还会派人回来查看？郑中攀真是个榆木脑袋，连临时变通都不会。突然听到徐平说出这句话来，猛地抬头喜道：“官人这话说的可是真的？若是如此，为学社建几间学堂算得了什么？”
“我掌一路漕宪，难道还有心情在这里跟你们说闲话？”
见徐平的面色不善，周正海吓得心里一跳，忙道：“小的如何敢这样想？官人说笑！”
官府的科配和买同样是农村的一项沉重负担，跟其他路比京西路虽然好一点，但遇到官府有茶盐卖不出去的时候，也还是免不了的。而被强行卖下来的这些货物，大多都已经不堪使用，科配的茶腐烂，盐里多泥沙是常见的事，很多时候是白白掏钱。
听到捐出去的钱可以冲抵科配和买，郑中攀的神色才和缓下来，不再争辨。
徐平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想让这些大户老实掏出钱来，要么就是拿刀逼着，要么就是要给好处。捐赠抵税是徐平前世的一种做法，在这个年代是不可能的，官府只恨税收不上来，怎么可能让你冲抵？徐平也只是画个饼给这些人，官府强行的科配和买本来就是要取消的，用做善举的捐赠冲抵只是安一下人心罢了。
如果官方有财力，徐平也不想用这种手段，从乡间的大户手里榨钱出来。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他们身上也没有多大的油水。但乡村的行政成本实在太高，不向大户身上转移，会导致官方不堪重负，浪费太多精力。社会要发展，官府的精力必然要向城镇里转移，同样的付出那里会有更多的收获，要讲究效率吗。
但是，让捐赠可以冲抵税款的口子徐平不敢开，不然后患无穷。一旦成为制度，必然会出现有钱有势的人家，用做善事的名义偷逃税款，而且根本无法防范。出资建学堂是做善事，出多少钱谁来监管？内外勾结，一贯钱说成十贯，这种事必然出现。如果再由官方稽查，那样的行政成本，要何苦费这些手续，直接收钱不就好了！
想来想去，折衷的办法就是用来冲抵科配和买的数额，这本来就是苛捐杂税，不是正常的税赋。办法徐平是早已经想好的，本来是想巡视完之后根据看到的乡间情况，回到河南府之后再与众人集议，没想到刚刚出门，就被一个土财主逼出来了。可想而知，没有这样的激励措施，想让民间的富户帮助分担官方的负担会多么艰难。
其实这样的冲抵只是一个文字游戏，科配和买的时候官方一般都有固定的数额，有人交得少了必然会导致别人交得多，负担转移到全部人的头上。不过徐平只是借这样一个名头而已，后续会取消各种苛捐杂税，不能留下给有钱有势的人家偷逃赋税的口子。
见气氛缓和下来，徐平对周正海道：“周员外，你觉得这样做如何？”
“好，好！官人到底是读书见多识广，这法子利国利民，百利而无一害！”
徐平笑道：“既然是个好法子，那我问你，如何防范里面的情弊？就如你们乡里现在要建学堂，自然是由你们几个大户出钱。刚才我也说了，捐出来的钱可以冲抵科配和买，那自然报到县里的钱数越多越好，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官人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民苦啊！去年县里科配下来的茶，结果拿到家里全都朽烂了，扔又舍不得扔，我这嘴里，天天喝得都是一股怪味！”
徐平点头：“既然如此，那明明只花了十贯，却报到县里五十贯。一口砖，你们这里烧起来不到五文，报到官去却是十五文。一根木梁，最多也就值两三贯钱，报上去十贯。”
周正海刚开始还连连点头，听到后面不对，吓了一跳，急忙连连摆手：“官人切不可这么说！我们都是守法良民，定然名码实价，没有虚头的！”
“说起来就都是守法良民，一查下去却都作奸犯科！我且问你，如何防止发生这种事情？你这里偷逃了一文，乡里的百姓却都要帮你掏这些钱，不是小事！”
周正海眼珠骨碌碌地转，他怎么知道如何防止？刚才心里还打过小算盘，想着到时怎么少花钱多报数呢，没想到徐平直接就问出来了。
把周围的人看了一个遍，见大家都是耳观鼻鼻观心，周正海无奈地道：“小的怎么知道这些？反正我是良善人家，必然会按良心做事。”
“良心？我相信你们都是好人，都有良心，但官府里的公人可未必这样想。”徐平叹了一口气，“所以，既然要冲抵科配和买，让官府参与了进来，便就要对官府有个交待，这些事情不能不有个主事的人啊。周员外，乡里主事的人，也只能是里正了。”
“怎么又是我？官人，小的愚笨，做不来这些事！”周正海吓了一跳，急忙连连摆手推辞。听徐平的语气就知道，这必然不是个好差事，主事只怕给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
“自己做不来，那就去找能做的人，你看住就好。只要记住，出了事，官府只会找做里正的人。如果里面有情弊，那便是偷逃税算，要发配充军的！”
听了这话，周正海左顾右盼，吓得说不出话来。以前里正的差事只是破财，这怎么一不小心连人也搭进去了？
徐平又道：“你也不用怕，只要做事禀着一颗公心，让乡里的人心服口服，自然就会无事。如果存了私心，在主持时弄了小手脚，一律许民告，给赏钱。”
让百姓告密是减少行政成本的办法，自然有很多坏处，但官方财力不足，也只好这样做。不然全都由官方来查，哪里请得起那么多有专业知识的公吏。
周正海在心里盘算着这事情对自己的利弊，一时却哪里算得过来。
徐平道：“好了，天色不早，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备了几杯薄酒，让手下卫士陪着诸位饮一杯，我身体乏了，就不陪诸位了。以后记得多做善事，会有福报的。”

第91章 灾年
汜水县境内的驿馆即为行庆关处的行庆馆，县城只有马铺，并无驿站。大略是因为唐之前的县治在虎牢城，现在的县城是唐开元时期移过来的，驿站还保持旧有格局。
天尚未亮，孟州通判李参便与汜水知县张大有带着县里的官吏，迎到行庆馆来。一切行礼如仪，从西京城跟着徐平的河南府随从就此返回，下一程就交给孟州的人了。
徐平吩咐随从人员先启程，到孟店马铺等候，自己带了谭虎等一众卫士，与李参和张大有去查看去年新修的水坝和河道。孟州并不在此次巡视的名单之中，只是路过，在汜水县没有公务，当然要抽出时间看一看去年忙了几个月的成果。
骑着马离了行庆关，向山里行不多远，便就到了从洛河岸边的巩县沙口镇引过来的河道旁。行庆关也就是以前的虎牢关和汜水关之所以是要地，历史上多次发生大战，便就是因为此处山势连绵，黄河以南只有很窄的地方可以通行。水道其实与道路的走向相同，两者之间只是隔着几座小山而已，很多地方驿路与水道甚至是相伴而行。
去年冬天开工，到春天才挖通，没有到雨季，此时这小山之间筑起来的坝里还没有多少水。就是河道里面，水量也不多，远远达不到通航的要求。新的河道要真正通漕，最少也得到今年秋后，雨季筑的坝里蓄起水来，才能达到通航条件。
看筑起来的坝坡上有不少地方都被附近的乡民开垦种了麻豆之类的作物，徐平指着对张大有道：“损之，县里要出布告，坝底坝坡不能种植作物。不然到了夏天雨水一来，都被泡到了水里，白白浪费种子。而且开垦成农田，也会造成坝坡的土变松，甚是危险。”
张大有躬身应诺，又无奈地苦笑：“布告其实已经发了几次了，可哪里有人听？一个看不住，便就有人在那里点豆，我总不能派人去把苗拔了吧？平白被百姓咒骂。”
“那也不行，坝坡护不住，这坝里蓄的水便就会越来越少，去年不是白干了吗！要不这样，你把坝坡和水道划成数段，每一段都分到乡里村里，让专人看护，给这些人每年免些钱粮。但是一旦再出现这种事情，要从重处罚。水道也是一样，两侧五丈以内不得开垦农田，只能栽植树土，哪里出了事情就处罚该管的人。”
当时开挖征地的时候，是连带水道两边的数丈之内的土地一起征了的，但是到了春天乡民看那地空着，也没有人管，就是有勤快的人家在那里撒麻种豆。这两样作物对土质要求不高，也不需要精心管理，无非费点种子，到了秋天能收多少是多少。
中原地区往往都是半年旱半年涝，河道两边开成农田危害很大，必须严加管理。特别是今年河南府大旱，全靠去年几场大雪冬麦长得还可以，春播的作物惨不忍睹。因为新开挖的河道要蓄水，徐平禁了农民大规模地从洛河引水，按河的两岸耕地的亩数补给米麦。
实际上就是允许引水也浇不了多少地，这个年月又没有抽水机，河里的水位低，靠着人力从河里能提多少水出来？徐平这样做，主要还是着眼于救灾罢了。
为了应对旱情，徐平只好从王拱辰的营田务借粮，旧债未清又欠新债。只能寄希望于他在蔡、汝、唐几州新开的田地丰收，京西路多分一点收成，好还欠债。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今年春天旱成这样，秋天很有可能会有水灾。一旱一涝之间，对堤坝的危害特别大。干旱的时候堤坝会出现裂缝，旱的时间得越久裂缝越深，如果接着下大雨，雨水顺着裂缝流下去，很短的时间就会把堤坝泡松。再加上坝里蓄积的山洪，堤坝会受到严峻的考验。要是刚修起来的大坝不到一年就被冲垮，这笑话就大了，主持此事的徐平会受到巨大的压力，整个工程就此夭折也不意外。
随着旱情加深，徐平对此事盯得极紧。河南府境内洛河两岸已经被清空，不但是不允许种植农作物，就连种菜养花也不允许，全都栽上了树木，并留出空地种上了草。一部分厢军被派出去巡河，天天从洛河里提水浇灌这些种的草木。这样做的目的，让草木不缺水倒在其次，主要还是怕新修的堤坝产生深缝，留下隐患。
旱情主要是在河南府，张大有这里还是下过几场小雨的，要求便就不那么严厉。但这种在堤坝上开荒种地的做法无论如何是不被允许的，到时候出了事追悔莫及。
巩县和汜水之间的水坝不是一个，而是一大串，如同葡萄一样，大量的小山都被圏在了里面。这里蓄积起来的山洪是新开挖水道的主要水源，洛河沙口那里只是起个补充的作用，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通航。不要小看了这里的山洪，从洛河到汜水之间的黄河段，一直向南绵延到嵩山的巨大扇形，群山绵延，汇集起来的水量可是不少。
说是引洛入汴，其实新开的水道水源并不是来自洛河，而是主要来自汜水。这一大串水坝截的就是汜水的支流，引起了汜水的大部分水量。认真说起来，这一工程实际是用黄河南岸支流的水，代替原来从黄河直接引水，从而避免黄河里的泥沙之害。
绕着水坝转了一段，张大有道：“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少，坝里水量不多，看起来有些寒酸。等到了秋天雨季，想必水量就会多起来。”
“自然，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旱涝之后多有蝗灾，今年不是个好年景啊。”
李参看着水坝里不多的水，重重叹了口气。
徐平点了点头：“此话不错，所以从现在起，河南府和孟州就要多备粮，不要等到夏秋之间真发了灾荒才措手不及。现在春天未过，百姓还感觉不到年景不好，我们为官做吏的可不能如此迟钝。好在京西路其他州军都算得上风调雨顺，口粮调配得过来，用不着闹到朝堂上去。但若是现在准备不好，到时救济不及，可就不好办了。”
李参道：“都漕说得不错，只是现在备粮，州里没有什么钱，因此我在犯难。”
“阜财监已经建起来了，邓州西峡县也运了不少铜过来，下个月就可以铸钱。到那时拨些铜钱到孟州吧，你们那里也没有钱庄，本来就缺钱用。”
听了徐平的话，李参沉默不语。李迪不看好徐平的改革，认为无用，瞎折腾，一切新政孟州都不实行。现在因为建了钱庄，河南府掌握的铜钱很多，但不能调到孟州去，李参夹在中间很尴尬。从阜财监拨新铸的铜钱，算是徐平的折衷之举了。
（备注：历史上此年河南府大旱，大半年没有下雨，官府因为准备不足，调粮不及而出现灾荒。虽然河南府境内有洛河，但引水的水渠基本没有，因为主要的产粮区恰恰也是皇陵周围。主角前世在农村待久，应该对北方天气规律有些了解，提前着手准备。）

第92章 收权
看看天色不早，几人一起返回。到了要出坝区的时候，张大有指着旁边的山项道：“年前修坝的时候，在这山上建了一座龙王庙，旁边有一处观景亭。我们都那里歇一歇如何？”
“好，刚好我也有话要跟你们讲。”徐平点头答应，当先打马向山顶而去。
建这样的工程，这个年代自然会建龙王庙之类的地方，祈求水神保佑。与其说是封建迷信，不如说是这个年代的风俗，地方官员除非是脑子糊涂了，不然也不会把国泰民安的希望寄托在鬼神上。徐平自己也立过庙，只要不过分，是不会阻止这些事情的。
到了山顶，果然有一处小小神庙，只有三间正房，一个小院。庙里此时有一个老道带着两个小道僮主持，规模很小。见到来了官员，老道急忙带着道僮出来迎接。
时间紧张，徐平吩咐手下人随着老道进庙上炷香，自己带着李参和张大有到了旁边的观景亭坐了下来。这亭子正建在山顶，虽然只是木柱茅顶，简陋了些，但正把周围的山水收入眼底，视野开阔，景色非常不错。
在亭里的石凳上落座，随身兵士从庙里取了热水，上了茶来。
喝了茶，徐平对李参和张大有道：“昨天我到行庆馆，见了本地耆老，说起汜水这里立的学社来。一切都好，只是入社的乡民财力有限，没有教书的地方，风吹雨淋。”
张大有道：“此事是有的，我想着给有学社的地方建学堂来着，只是县里财力有限，一直没有如愿。等到今年漕渠通航，想来能够收些税算，便就把此事办了。”
徐平摆了摆手：“不必，我已经让本乡大户，合力出钱建房，当作学社教学的地方了。”
张大有皱起眉头：“这事可是不容易，我本来也是如此想，劝谕文都发了数次，可乡里的大户就只是充耳不闻。没有办法，才想着县里出钱的。都漕身份不比寻常，也难得那几家大户晓得事理，给你这个面子。”
“哪里来的面子？我苦口婆心说了许久，一个大户就是不松口，只道家财是自己几代攒下来的，他家里又没有适龄的学童，一文钱也不想出。最后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们把出钱的数额报到县里来，充抵以后的科配和买，这才算答应下来。”
听了徐平的话，李参道：“都漕，这事情只怕有些不妥当。冲抵科配和买，又何必让大户们出钱？县里收钱上来自己建岂不是好，建起来是县里的德政，何必让大户们平白落个善人的名声？乡民说起来，官府不干事，都是几个善人的善举，又有何好处？”
“你说的有道理，也正是我要跟你们说明的。”徐平叹了口气，“做善举如果能够冲抵官府的科配，那为何不直接由官府收钱，直接由官方去建？道理确实如此。所以我一再强调，冲抵的是科配和买，绝不可以冲抵税赋差役。科配和买，折变支移，今年京西路会行文下来，以后州县不许私自收取。州县能收哪些钱，转运使司会列出一个名录来，只有在名录内的才可以。但是以前的科配和买和折变支移的名目不会取消，只是真地要收，必须要由漕司同意。换句话说，从今年秋后开始，这些名目虽然存而不废，但不真地收了。”
张大有不由皱起眉头：“都漕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不明白。”
“意思就是，税赋差役是乡民向朝廷尽的义务，这是不能变的，不然国家用度从哪里来？但是一切杂捐，并不是非收不可，以后别想办法。但是这些名目如果废掉，难免到时地方上援引旧例，重新开征。前两年我初回京师，程学士为三司使，便就不许各地合并赋税杂捐名目，也是这个意思。当时我对此不以为然，现在虽然认为有些道理，但依然不敢苟同。简单来说，此后真正征收的，各种名目的赋税差役杂捐还是要合并，不然收钱的名目错综复杂，于官于民都不方便。但是那些只是存名而不实际征收的，便就留在那里，并不需要把名目废弃，防止后人再新立名目。”
见李参要说话，徐平摆了摆手：“听我说完，这样做跟以前最大的不同，便就是把开征新税的权利从地方上收到转运使司。能收哪些，按转运使司的公文来，不在名录之内的一律不许开征。让做善举的钱款可以冲抵科配和买，最怕的就是有人借此偷逃赋税，真要冲抵赋税了又何必让大户做这个好人？但是科配和买以后只是存而不征，对于做了善举的乡民，确实有这个好处，对官府来说，一般情况也不会真地影响收入。”
张大有道：“都漕的意思，这样做也只是让乡间大户画饼充饥？”
“不错，正是如此！但也不要真把这当成欺骗他们，一些杂捐以后不得已的时候，还是要开征的，那个时候自然有用。我要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乡下地方，官府手里的财力有限，很多事想做做不成，不得不借用民间的财力。以前是用杂捐，按着人头直接从百姓的手里收钱，难免激起民怨。以后不这样做了，改为以劝诱为主，让地方上的有钱人自愿把钱捐出来，地方给予一定的好处。但州县切不可做滥好人，什么善举都奖谕，那样是不行的。出钱助学可以，出钱修桥铺路可以，建义渡可以，但是如捐钱修庙刻佛，给和尚道士香火钱，那是不可以的。必须是帮助官府，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情才可以。此事便就从孟州而起，你们两个用些心，列出个名录来，哪些是该奖谕的善兴，哪些不是，有章可循。总的原则是钱要用到有用的地方，不要花在虚无缥缈的神鬼上面。”
李参和张大有两人低头想了一会，明白了徐平的意思，点头同意。
善款如果真地能够冲抵必须要征的赋税之类，那又何必让私人捐赠？直接由官府收钱去做不是更好，地方官还落个好名声。冲抵科配和买只是个态度，表示官方奖励，不可能真地有多大的作用。这样做，必须是跟收严各种苛捐杂税结合起来。
按照徐平前世的说法，以后除正税之外的苛捐杂税，实行白名单制度，开征权限收到路一级的转运使司，州县不再有此权力了。这些杂税名目繁多，并不能一概取消，正税收到的财政收入涵盖不了所有的财政支出，这是时代局限，没办法的事，只是以后变得严了而已。徐平所能做到的，只能如此。而且各地情况不同，最多也只能收到路一级。
李参和张大有是徐平的自己人，可以直接跟他们讲，不需要像其他地方官员那样斗智斗勇，还要经过一番来回拉锯才能推行下去。

第93章 汝州
汝州的三司铺子正位于州城的中心，向西不远就是州衙，东边是梁县县衙，铺子的南部则是大量卖瓷器的商铺聚集的地方。汝瓷甲于天下，不但产量大，而且质量好，行销四方。南至江汉，北至河东陕西，无数的商人从这里贩瓷器回去销售。
由于境内山地居多，开垦的耕地很少，汝州人户不多，经济也不发达，与徐平前边到的许、陈、颖、蔡四州差距较大。纵然如此，汝州的商税依然高于郑州和孟州，靠的就是这里的瓷器产业。州内的大户，多数与瓷器产业有关。
乘着傍晚的时候天气凉爽下来，徐平换了便服，与知州赵諴和在这里的方城知县李觏一起，带了谭虎等几个卫士，出了州衙，到州城里随便看一看。
此时已是盛夏，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不再毒辣，但地上依然蒸腾着热浪。在路上走了没有大多一会，就觉得脚下的石板发烫，热风吹在脸上，汗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不大的州城，几乎没一条大道上都有拉瓷器的车子，向着四方而去。
徐平对身边的赵諴道：“不是到这里看见，真难相信汝州竟然产这么多瓷器。希平，以后有了三司铺子，你可以让州里的官窑跟他们合作，把瓷器卖到远方去。”
“上次我见刘判官，已经讲过，他也同意。不过三司的意思是销往南方，现在从汝州到邓州的路还是有些不方便，生意没有做起来。”
徐平对李觏道：“南下的大道可是要抓紧了，最好是今年就修到邓州，最少也要到南阳。”
“下官明白。现在难的是鲁山关一带道路，自三鸦口而下，数十里都是山间小路，要辟成能行大车的路着实不易。桥道厢军答应，无论如何，要在冬天之前修通这段路。”
徐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鲁山关是中原南下的重要关隘，并不只是一座关，而是北起汝州鲁山县，南到邓州南阳县绵延八十里的山间小路。这里自先秦时候起，就是楚国北进中原的要害之地，沿着河谷而行，道路狭窄而崎岖。如果不走鲁山关，连结中原和江汉地区的大道就要绕到许州去，要地是郾城，历史上岳飞北伐的正是那一路线。
打通了鲁山关，则中原与江汉地区联系的中心，北方就是洛阳，南方则是襄州，唐朝及之前的朝代基本就是这个格局。如果中原以开封为中心，则道路就东移，由开封府到许州，经郾城，过信阳军，到鄂州，也就是后世的武汉地区。自定都开封，鲁山关的道路地位下降，而东线则繁盛起来，成就了许州和蔡州的繁华。
徐平想的是把洛阳建成这个年代工商业的中心，则汝州鲁山关道路的重要性就提到了战略高度，这条道路修好了，洛阳的格局也就活了。
宛洛之间，曾经是东汉统治的基石，南阳盆地和洛阳盆地一南一北，撑起了庞大的帝国。洛阳盆地在北，西接关中，东连中原，向北则有道路通河东路，也就是此时的人常说的居天下之中。南阳盆地与襄阳盆地是一体，不仅仅是自己的地理条件和人口，更重要的是位于汉水流域，与广阔的长江中下游地区联了起来。
修好鲁山关的几十里山道，是战略布局，解决的不仅仅是交通的问题。
三司铺子对面有一处茶棚，此时人还很少，徐平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对赵諴道：“我们到茶棚里坐一坐，看看这里三司铺子的生意如何。”
谭虎急忙跑上前去，到茶铺棚里挑了几副干净的桌凳站住，让主人挑干净的碗盛茶来。
坐下喝了一会茶，徐平看对面三司铺子里人来来往往，不断地卖大车出去，不由对身边的赵諴道：“此时道路未通，大车不能南下，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买？”
赵諴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本州产瓷器。平常商人运瓷器大多都用太平车，虽然装货也不少，但一辆车就要用几个人，不说给的工钱，就是雇人也不好雇。用大车便就不同了，牲口只要调养得法，其实费不了多少草料。再加上今年许州的马监卖出来的马也多，又废了马牛入户等，自然买车的人就多了起来。”
李觏也道：“还有一点，汝州到底是离着邓州近，那里从荆湖路贩来的牛很多，这里买牛比其他的地方便宜也方便。铺子里卖的车，既能当马车，也能当牛车，用的人就多。”
“却是忘了这一点，京西路的牛大多都是来自荆湖路，汝州这里确实方便。”
南阳黄牛是中国本土牛种中的优良品种，此时已经有了雏形，正是得了这地利。邓州是南阳郡，武胜军节度，虽然南阳是治下的县，但也可以用郡名南阳指代邓州。郡名与州名不符是这个年代常见的事情，比如洛阳是河南府，但河南郡却是应天府，属历史遗留。
看着对面的三司铺子，来来往往的生意不是车就是瓷器，其他的生意虽然也有，但与这两项一比便就不值提。
徐平叹了口气：“常说做事要因地制谊，看了这里的三司铺子，才知此言不虚。在其他州如里会看到这副景象？我看这州城里，一半的人家都是靠着瓷器生活。”
“都漕这话说得不错，其实靠瓷器为生的人可不止一半。汝州虽小，但这里的瓷器市场却是天下之最，大宋治下一半的州军，都有汝州的瓷器卖。”
丝绸和瓷器是古代中国最重要的两项商品，另一项自然就是茶叶了，此时的茶叶因为是官方专营，丝绸和瓷器便就显得更加重要。汝州有这么一项拳头产品，经济前景非常光明。可惜的是虽然看着热闹，但由于交通不便，规模还是小了一些。
徐平静静思索，乘着改善京西路的交会，汝州这里的瓷器生产其实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第94章 万事俱备
“哈哈，你们果然是在这里！”
王拱辰到了路口，一眼看见坐在路边的徐平和赵諴等人，急忙翻身下马。
徐平见他满脸大汗，急忙让主人家端了碗茶来，让王拱辰喝了，坐下歇一口气。
等王拱辰歇过来，徐平才问他：“我还没有派人到你那里去了，怎么就知道我来了？”
王拱者笑道：“你堂堂都转运使出巡，是本路州军的头等大事，还在蔡州的时候，我们那里就传遍了。我算着日子你该到汝州了，今天到州城来取货，我特意随着一起来。”
转运使在每个地方待的时间有限制，行程可以推算出来，王拱辰刚好赶上并不奇怪。
见王拱辰的带的人直往三司铺子里去，徐平奇道：“你取什么货？来了这么多人。”
“车，这个时候，主要就是买车。营田务人少地多，用车的地方多了，汝州小地方一次进不了多少货，只能定好了让他们分批运来。”
因为跟河南府之间不通水路，汝州这里的车是从陆路运来，运力就大打折扣。徐平在路上曾经见过三司铺子运车的队伍，都是后车的车辕架在前车上，一辆接着辆，用一头牛可以拉好多辆车。当时看见还觉得很新奇，没想到运货的人能想出这个办法，效率很高。
但即使这样运输，一次也只能运几十辆，对一个州来说，远不能满足需求。王拱辰管的营田务更是大户，几乎到多少要多少，跟无底洞一般。反正转运使司欠着他钱粮，车钱从欠的债里面扣就是，几乎跟白捡的一样，不要白不要。
汝河从汝州流过，属于淮河水系，虽然与黄河水系的河南府不通航，但是跟下游的许州、蔡州和陈州是有船往来的，并且与汴河相通，水路运输很方便。所以从洛阳运往淮河下游的货物，三司铺子也都是运到汝州来，再沿着汝河而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汝州这里是水陆运输的重要码头，交通中心，在三司铺子的系统里有不一般的地位。
说了一会闲话，赵諴道：“难得王提举今天也到州城，刚好凑到了一起，晚上我做个东道，今夜不醉不归！”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按规例，转运使是不该进城的，我今天到州衙已经是破例，再赴你的东道，可就再也说不清了。不等我回西京，估计就有人上奏章参我。算了，希平的心意我心领，酒宴就免了，明天开始忙公事吧。真要饮宴，等这次巡视完了再说。”
因为赵諴是自己的同年，徐平才进城到州衙里坐一坐，天黑就要回到驿馆去。连在城里过夜都不可以，怎么敢喝赵諴的酒，京西路可还有几个官员看徐平不顺眼呢。
王拱辰喝了茶歇过暑来，听了这话便道：“这有何难？营田务在汝州的治所位于汝河边上的赵洛镇，那里离州城不远，你们都到那里去做客好了，我做东！”
赵諴笑道：“君贶做东也是应该，说起来你这个营田务，可是比我们州县有钱多了。”
营田务可不仅是有钱，因为属于场务性质，财政自由度也高，花钱不像州县那样扣扣索索，这一点是地方官府比不了的。
徐平的职务里是带着提举本路营田的，王拱辰那里正经是他的属下，可不像在州县只有监察权。别说去喝酒，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当下说定，等王拱辰的属下去三司铺子里把车提出来，几个人便就一起去赵洛镇。徐平顺便看一看那里的营田情况，特别是棉花，到了开花的季节，正是关键时候。
赵諴派人回州衙，徐平派人回驿馆，吩咐一声，便就与王拱辰一起，出了州城。
一路沿着汝河而行，并不是大路，没有什么行人，一派田野风光。旁边的汝河里不时有小船行过，有的装着三司铺子的货物，运往下游的陈州、蔡州。但多数的船，运的还是煤炭，船吃水极深，缓缓前行。
汝州治下，龙兴和襄城两县之间，一片低山连绵，煤矿量多质好。这里是中原地区最大的煤矿所在，也是徐平前世中国重要的优质煤产地，平顶山煤海。此时这里的煤已经开始开发，特别是徐平从邕州回到中原之后，发展的步伐骤然加快。煤从这里开采出来，沿着汝河一路向下，一直到许州境内的北舞镇。那里有中原最大的铁矿，新建的钢铁中心正位于那里。煤矿与铁矿由一条汝河连接起来，成了天下最大的冶铁中心。
没有蒸气动力，煤钢取合体便就无法成为工业的核心，此时这一带并不繁华。但钢铁到底是重要的材料，工业农业甚至军事都用途广泛，还是非常重要的。不过不管是铁矿还是煤矿主力都是官营，地方上觉得是负担，并不怎么上心。
此时正是六月酷暑的时候，路两边瓜果飘香，汝河上吹来习习凉风，树上有鸟儿在歌唱，不时还惊起几只野兔，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出来巡视一路上都是风尘仆仆，疲于奔命，难得有今天这样闲适的时候。徐平骑在马上，一路看着风光，放松心情。不知有多少时间自己都没有欣赏这个世界的风景了，总觉得背上有一根鞭子在赶着自己，轻松不起来。
这几个月跑了几州，看到了自己给京西路带来的变化，徐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沉重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改变最大的是交通，河上跑的船多了，路上的车马多了，三司铺子开到了每一个州和大一些的县，正在向小的县扩展。经商的渠道自己已经建起来了，现在缺的就是在这网络上行销的货物。社会发展终究还是要落到生产力的发展上，现在只缺一个突破口，自己做的这一切就会呈现出暴发性的力量。
这一个突破口就是棉花，由棉花纺织出来的布，制成的各种衣服。营田务仅在京西路就开了数十万亩的棉田，快要到收获的时候了。

第95章 河边的官署
营田务在赵洛镇的官署就建在汝河边上，旁边有一个自己的小码头。确切得多，这里不像一个官府的衙门，更像是汝河边的一个货场，官署反而是附带的。
正如人说话会有乡音，官府的机构也是如此。营田务从一开始就是开荒种粮，治下只有工人，没有普通的百姓，建筑便就天然带着种田人的因聊陋就简。而且跟一般的乡村不一样，这因陋就简里表现出来的不是小家子气，而是一种简单粗犷的气息。
就如赵洛镇上这处官署来说，建筑不多，而且用料朴实，连最简单的装饰都没有。但占地非常大，把住了好大一段河岸，围起来的里面好大的货场草场。门前一条宽广的石子路，直通到不远处的大道上。石子路比大道还宽，走在上面觉得心慌慌的。
两年时间里王拱辰早已经脱了当年的书生气，不管是来时的乡间小路，还是这宽广的石子路，他都是谈笑风生，这些地方就像天然属于他的地盘。
人总是不知不觉中被环境所改变，徐平心里暗暗感叹。王拱辰能变成这样，不仅仅是由于营田务的环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王拱辰一手建起营田务，便就发展迅速。虽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困难，但并没有人为的阻挠，工作效果立竿见影，政绩突出。
突飞猛进发展中的事业也会影响到从事这一事业的人，身上时时表现出一种奋发向上的气质，这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此时的王拱辰，与两年前馆阁里读书的那个穷书生真是判若两人，多了自信，多了奋勇争先的信心。
官署看着很大，实际里面并没有几个人，就这几个人还在院子里开了菜田，建了圈棚养殖家畜家禽，时时不改营田的本色。
到了官署的后院，汝河边上一排大柳树，树下胡乱摆了几副桌凳。
王拱辰吩咐自己随从把众人的马牵走，拴到养马的地方喂些草料，对徐平几人道：“都漕、知州，我这里简陋了些，你们莫要挑理。”
徐平和赵諴忙道不会，看着谭虎带人过去收拾桌凳，摆放整齐。
王拱辰笑道：“我们种田的人，都随性惯了，不如都漕的人这么讲究。这里我来过几次了，桌子都是这么摆得乱七八糟，今天第一回见到终于整齐起来了。”
徐平道：“随性好，整齐只是好看，未必有你随性摆得方便。”
口中虽然如此说，但并没有叫住谭虎几个，任由他们把这里收拾得焕然一新。
这不是徐平穷讲究，只是不同的风格。他习惯有严格的纪律，高度的组织，行动最好能整齐划一，不喜欢标新立异。没有什么对与错，不同人有不同的气质。
收拾完毕，几人分宾主落座。王拱辰在位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突然大笑：“被谭虎几个人这么一收拾，我怎么就觉得陌生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地方了呢！”
几个人一起笑，赵諴道：“云行兼着提举本路营田，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地方！”
本处的监当官过来行礼，王拱辰道：“今天我们这里有贵客，你有什么好物招待？”
监当官拱手：“回官人，手下几个小的今日午后到汝河里下了几网，捕了几条好大的金色鲤鱼，还有一虾蟹之类。院子里本来养的有鸡鸭猪羊，宰了已经洗得干净，只是不知道客人们的口味，不知是要煮了吃还是烤了吃，放在那里。”
王拱辰摆了摆手：“那有许多讲究，你只管又煮又烤，做熟了上来就是。对了，先来几盘瓜果下酒，菜慢慢上来。”
监当官应诺，转身去了。
这监当官是最低级的小武官，从公吏升上来的。营田务里大量的这种人，要么就是从公吏中依例选拔上来，要么就是各种禁军厢军中的小武官。反正种田只要出力，不会闹出大的乱子，这些应府得来。这种营生，读书人也不愿意来做，只能依靠他们。
要不了多久，几样瓜果时鲜菜蔬端了上来。无非是河里的菱藕，树上的桃杏，地里的西瓜葡萄，还有院子里菜地种的几样新鲜时蔬。收拾的手法都很粗糙，菜大多就是一撅两半摆在盘子里，好在新鲜水灵，看着让人心喜。
王拱辰混在意，问徐平：“都漕，今天我们是饮烈酒还是水酒？对了，这里还有自酿的果酒。附近山里盛产阳桃，小的们拿来酿了猴儿酒，味道还不错。”
徐平看了看赵諴，笑道：“就喝猴儿酒好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嗜酒的人。”
王拱辰答应，转身吩咐了下去。
阳桃就是徐平前世所说的弥猴桃，这里附近山上不少。这水果摘了之后不好储存，山外有人当宝，想吃吃不上，山里的人则视若泥土，一到秋天树下到处都是，直接烂掉。营田务从来不缺的就是这些，便就拾了回来酿成酒。称为猴儿酒是因为传说这种酿酒之法是学自山里的猴狲，实际上现在的酿酒都是徐平改良过的，只是沿用旧名罢了。
太阳落下山去了，白天的酷署慢慢消散，汝河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风，吹在人的脸上分外神清气爽。四周低山连绵，静静卧在暮色里，显得分外安祥。
说是在山里面，其实这一带是很大的一片山间谷地，汝河冲积出来的小平原，土质非常肥沃。只是因为晚唐五代战乱，这里人烟稀少，慢慢成了山间荒地而已。营田务选在这里，便就是看中了这里土层肥厚，而且有汝河及其几条小支流，水源不缺，是从事农业种植的好地方。惟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周围都是小山，一遇到暴雨的时候山洪暴发，无处泄水，容易发生水灾。汝河不是什么大河，排水的能力差了一些。
汝州唐州，这个年代这种山里的小盆地谷地很多，基本处于荒废状态。不是因为这些土地贫瘠，只是因为这一带的人口太少，没有人力开发。这两境内的山都是小土山，并不是无法开发的石头山，一有人力，农业具有非常大的潜力。

第96章 有钱万事皆顺
一轮圆月升起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汝河的水面上，泛起潾潾波光。白天聒噪的蝉鸣再也听不见动静，只有偶尔不知哪里一声鸟鸣划破夜空。
山间的夜晚宁静而又充满生气，四眼望去一片空旷，就连灯火也难得看见一盏。坐在这样的夜色里，人的心境不由也沉静下来，仿佛与这天地溶为一体。
见徐平看着夜色神情沉静，不怎么说话，赵諴道：“云行看起来很多心事啊——”
徐平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家，哪有那么多心事。只是这一年纷纷杂杂，做什么事情都疲于奔命一般，好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了。”
王拱辰笑道：“都漕不管在什么衙门，总是恨不得一年半载就把什么事情都做了，当然静不下心来。就像我这种，不想那么多，好吃好睡，便就活得快活。”
“你也是状元出身，管了两年营田务，身上的书卷气快要消散一空了。”
听见徐平这样说，众人一起都笑了起来。同样是状元，王尧臣就温文尔雅，王拱辰则随性多了，多了一份率真性情，少了几分读书人的含蓄深沉。
赵諴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自云行回到京城，两年多来真是做了不少事。以前三司衙门里人人都为府库空虚发愁，一到年底，不是为了官员兵士的俸禄赏赐发愁，就是生怕圣上派人来追债，没一天舒心日子。自云行主持盐铁司，三司的手里不缺钱了，官吏的心气顺了，腰板也挺起来了。现在陈昭眷主三司，才真是有计相的气相，不输参政。”
“有钱好办事！做三司使，别人来找你要钱总是没处支应，自然就没有底气，手中有了钱就好办了。要哪个衙门做事，哪不答应，我大把的铜钱砸晕你！”
王拱辰一边喝酒，一边高声说道，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营田务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们都是在地方上种田，如果手里没钱，在地方州县主官眼里便就如乞丐一般。有钱就不一样了，到处都当财主供着，王拱辰走到哪里都有头有脸。
场务类的官方机构，因为每年上交利润，只要经营红火，监管就不严，手头相对地方比起来宽裕很多。当然，遇到倒霉蛋把官方场务经营得亏损，那就倒霉了。
现在营田务所在的不少州县，都欠着王拱辰的钱粮，而且看趋势，两三年内没有还上的指望。债主见欠债的，那自然是不一样，王拱辰现在顺风顺水，在地方要田要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说起来京西路转运使司也欠了营田务不少债务，只是王拱辰相信徐平的理财能力，两人关系又亲近，在徐平面前他没有做债主的觉悟。
是啊，这世间有钱就是好办事，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民间，不管是对官员还是对百姓都是如此。那些被弹劾污渎的官吏，除了政治上倒台之外，之所以事发最大的原因便就是自己手里有钱了，主持的官方衙门却没有钱了。如果自己捞的同时，也能让官方的财富同时增加，那么出事的风险便就小了很多。如果不能让官方的财力宽裕，就是本身清廉也要面对不小的压力，别人抓不住把柄，一句无能总是跑不掉的。
徐平现在就面临这种尴尬，自到京西路上任，他花钱很大方，做了很多大工程，但这些都是举债来完成的。哪怕债主王拱辰不逼债，别的官员眼睛却是盯着的。绝不可以出现一任做完，留下一屁股债的情况，那样徐平的名声可就毁在京西路了。
现在各种投资都没有到见回报的时候，徐平不可能平静下来。人力总有穷尽，各种意外谁又能够保证不会出现？就如同今年河南府的旱情，就是徐平没有想到的，平白出现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一路上一边巡视，徐平也主忘关注河南府的旱情，公文一直不断。
就在十几天前，河南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这第一场雨就是暴雨，灾情不断。通判王尧臣疲于奔命救灾，数百里外的徐平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那些大工程出现意外。
好在是有惊无险，各处堤坝没有出现垮塌，个别地方有水溢出来，也没有造成大的灾害。费了那么多心力建起来的工程，如果还没有出力，各方都没有益处，第一年就被暴雨冲垮，徐平找谁说理去？你再是有理，事实也是证明你错了。
隐约间徐平感觉到夜空中有几双眼睛，在这场雨里看着自己，目光冰冷。后边好像有一张巨口，随时把自己要吞下去。
汝河的对面就是营田务的棉花田，此时已经开花，夜色里偶然映着月光闪过一片亮色。
河南府的暴雨最终会流向黄河，哪怕近在咫尺，也影响不到属于淮河流域的这里。汝州唐州今年都是风调雨顺，营田务遇到了一个好年景，王拱辰心情舒畅。
徐平需要这些棉花，需要它们变成雪白的棉布，为转运使司换来黄澄澄的铜钱。其他的不管是工业商业，徐平建的那些场务虽然发挥了作用，但这个年代的市场太小了，无法转换为巨大的财力。只有衣食住行，无数人必需的商品，才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就比如酒赚钱，但是就连这个年代理财的官员都知道，酒的市场是有限的，不管你采用什么技术，用什么经营方法，最终从里面赚到的财富都有一个上限，并不会比原来的旧办法多上太多。其他的各行各业大多都有这个特点，不能扩大市场，只是提高利润率作用非常有限，徐平建的场务，也只有车辆作为生产资料，对财富生成有加成作用。转运使管着一路钱粮，不是土财主，个人赚钱跟社会财富增加是不同的，这才是徐平的难处。
现在的路还没有修通，流通的商品正在摸索，车辆还不足以启动财富的增殖。只有等到秋后，棉布注入到现在已经成形的流通网络里，就如同开挖的河渠引入水源，一切才会变得有生气，整盘棋才能活起来。没有这水，形成的商业网络便就没有用处。
已经是盛夏了，徐平盼着秋天快一点到来，那是自己收获的季节。

第97章 钱入户等影响了谁？
夜色渐渐深了，果酒虽然不烈，喝得多了酒劲总是慢慢上来。凉风吹在脸上，肥涌上来的酒意一逼，大家都有些上头。这个时候在座的几人慢慢放下身份的拘束，说话越来越直，不再像刚才一样有所顾忌。
一直沉默的李觏道：“自都漕到京西路，有两件事影响最大。一是修了引洛入汴的新河道，虽然现在没有通漕，还看不出大太的好处来，但在有心人的眼里，自然知道一旦蓄够了水，为河必然会带来无穷的益处。再一个就是让百姓的现钱入户等，恕下官直言，此事虽然有不少官员议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对百姓实际影响并不大。”
徐平笑道：“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真达到数额，手里的现钱能算入户等的才有多少人家？十之八九成的百姓，这政策其实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影响。”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有一件事下官还是想不明白。此事只是在西京城闹的动静大一点，其他州县则全无消息。按说地方上的大户，手里总是有点钱的，而且从钱庄收上来的钱的数目看，也很可观，说明影响到了不少人。”
徐平看着李觏，微笑着说道：“既然说到这里，那我就考一考你，为什么除了西京城有人闹，其他地方的人这么老实？从钱庄收上来的钱看，其他州军受到的影响可一点不小。”
李觏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若说是因为西京城闲居的官员多，他们能够闹得起来，其他州军无人敢这么放肆，这说只是听着有道理，实际却经不起推敲。”
其他几个人连连点头，一起看着徐平，显然也都想不明白。
“自古以来，便把民分四种，士农工商，要把这事情想明白，还是要从百姓的这四种身份说起。”此时徐平也来了兴致，干脆把话说明。“只要弄清楚，钱入户等对这四种身份的百姓分别有什么影响，道理就能想清楚了。士自不必说，官户本有优待，他们每月到手的钱粮是有数的，哪怕就是废了折支发实钱，手里的现钱也到不了影响户等的地步。”
有一句话徐平还没有说出来，其实在京西路握有实权的官员，家基本都是外路的，这政策最少是现在根本影响不到他们。不与自己切身的利益相关，官僚天然倾向于遵从上级决策，能够升官是第一选择。除了几个高官跟徐平说不到一块去，绝大部分的中层官员是按上级的政策行事的，特别是握有监察权的徐平对他们的仕途有重大影响的情况下。
“至于农，京西路地广人稀，乡间的大户其实本来就不多。这不多的大户，手里即使有现钱，又能有多少？乡间又没有什么获利生息的门路，把钱藏起来有什么好处？最近几十年物价一天贵过一天，藏的钱自然也就一天少过一天。钱庄不收费用，免费给他们存着钱，乡间大户求之不得。这样说起来，其实对农也没什么影响。”
“钱入户等真正影响到的，其实是工和商。京西路除了襄州和河南府，其他州军靠着工做成大户的，又有几家？地方上的场务之类，其实都是在官府手里。而襄州有张太尉在那里，一切新政概不实行，可以略过不说。剩下的河南府，现在正在闹着。”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众人笑了一笑：“其实影响最大的，是民间的商人，特别是那些豪商巨贾。他们要做生意，必须有本钱，货物卖出去了更不消说，手里的现钱成千上万。以前这些人家资豪富，但在乡间买田置地的并不多，地方上想从他们手里收上钱来那是千难万难。做工的还有各种行会，官府能够用科配和买收钱上来，做商人的，特别是那些倒卖茶引盐引，各种交引的，到哪里去收他们的钱？现在钱入户等，这些人家如果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那数目会吓死人。你们说是这政策对民间影响不大？那是因为你们以前就没有注意到这些豪商手里的钱是怎么流动的。这大半年的时间，因为钱入户等，京西路各州军的飞票可是比往常年多了许多，商人正在想着办法离开京西路呢。”
不管是银行还是钱庄，收拢起来的货币实际上是民间的流动资产，想平稳发展这个体系必须提供新的商业流通渠道。大额交易可以到钱庄交割，便就是新的交易方式，提供一种跟以往不一样的商业交易模式。按说这样做更加方便，也更加快捷，有利于商业的发展才是。惟一的坏处，便就是商业行为从此置于官方的监督之下，不好逃税了。
王拱辰对这几人说的东西没有兴趣，一个人喝着酒，坐在那里笑吟吟地听着，就当是听故事。他管下的营田务商业行为不多，基本都是在跟官府打交道。
赵諴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明白：“若是按云行这么说，本路商人最多的，自然是首推襄州。那里张太尉不行新政，我们也搞不清楚那里百姓的想法。除了襄州外，自然应该就是颖州、许州、陈州和蔡州了，这几州临汝河、蔡河和汴河，往来的商贾众多。河南府那里官司众多，把这影响排除开外，实际商税也不比这几州多多少。但是为什么只是听说河南府闹，这几州却风平浪静呢？”
徐平道：“很简单，我刚才已经说过，真正影响最大的，是豪商巨贾。那四州虽然收上来的商税多，但实际上主要是收的小商小贩的税。真正的豪商，能收上来多少税？西京城里的巨商比其他州军加起来都多，商税不过是相当于一个大州而已，还大多是酒税。”
不管是什么时代，资本越雄厚逃税的能力越强，真正收税多的，反而是那些有商路普通商人多的地方，要么就是有专门的大型交易市场。像河南府，不说别的，盐茶交易比其他地方规模大得多了，官府能收上来几个钱？酒税还是因为主要的经营场所都在官府的手里，也没什么逃税不逃税，才占了河南府商税收入的大头。
大商人手里往往有巨额的流动资金，钱入户等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而且他们都是做大宗交易的，货物往来经常跟王公贵族勾结，借着运送官物的名义，把商税逃掉了。西京城里这种人最多，反应也最激烈，其他地方哪来的能跟王公贵族搭上关系的商人。
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庞大市场，商品经济的链条中交换与生产和消费比起来相对不那么重要，这是跟历史上小国林立国际贸易占主要地位的欧洲不同的地方。在这样巨大的市场里，大商人依靠雄厚的资金实力，往往倾向于投机交易，对于正常的商业行为反而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这样是对商业环境有害的，也是徐平打击的对象。
不能认为商人都是对商品经济有益的，是商品经济的得利者，会支持商品经济，那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实际上商品经济越不成熟，商业交易的偶然性越大，大商人越是能够攫取超额利润，越是能够利用信息不对等打击吞并从事正常商业行为的中小商人。
西京城里这种商人便就不少，比京西路其他各州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把他们的商业行为置于官方的监督之下，一是被征税，再一个也少了很多获得暴利的机会。
大商人从商业行为中获得的超额利润，一部分来自对于消费者的过度剥削，但更大的来源是侵蚀官府的税算收入。大商人获得的超额利润多上一分，官府手里的税收便就流失一分，从商业行为中获得的人群只怕还要少上数分。
更不要说茶盐这种刚需的消费品，超额利润实际上是对全民收税。连这个年代的官员都知道酒收的是奢侈税，茶盐则不是，徐平又怎么能够允许全民收税的权利从自己手里转移到大商人手里。投机性的巨商跟官府是直接矛盾，冲突不可避免。
垄断性的商业行为，超额利润都带着收税的性质，就连徐平前世的资本主义国家都知道这权力不能让渡给商人，有反垄断法，更何况这个年代。
哪怕是从私心上，这些人赚的钱，直接侵蚀的就是徐平的政绩。徐平跟这些人无亲无故，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切的经济行为有利还是无利，归根结底还是要放到生产、交换、消费、扩大再生产的商品经济链条上来审视。有利于这根链条良性运转的，都是良性的，凡是不利于这根链条的运行的，都是有害的。什么重商主义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都必须服务于这一点。
现在京西路的商品经济链条还没有真动地启动，徐平允许那些人偷着躲着，一旦真正危害到了新的经济循环，矛盾必然就会激化。

第98章 定策
李觏叹了口气：“我记得以前都漕说过，世间的财富都是人做活做出来的，那句话是劳动创造财富。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自古言天生万物以养人，天不变，则天下之财就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这一年来，看了京西路的变化，心里有些明白了。自都漕来到京西路，真正民不加赋而财用自足。”
赵諴叹了口气：“不加赋而财用自足，桑弘羊用之以说汉武帝，第五琦用以敛财而助唐肃宗平乱，虽然当时确实解国家一时危难，但也后患无穷。他们所行的正是敛财之术，说的好听，实际上还是刮民财以助国用。正是因为这两个人所行之术害处不小，天下之财有定数之说才大行其道。云行要想走出这两个人的阴影，还要看钱入户等的后续影响。”
徐平点头：“希平说的不错，真正如何，现在还不到定论的时候。我所做的，自然不是桑弘羊和第五琦的敛财之法，那不加赋而国用自足的提法，李觏，以后不要说了，反而落人话柄。等到过个一两年，官府手里不缺钱，还能减赋，让民间富足起来，才能真正说走出了桑弘羊和第五琦两人的阴影，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
李觏忙点头称是，又道：“下官自到方城县任职，亲自处理地方政务，才真正明白许多以前都漕讲的道理。这一年多颇有心得，把都漕讲的道理与圣贤之言结合起来看，自是别有一番天地。一直想着写一篇策论，把都漕说的理明白，上给朝廷，当是治世良方。”
徐平看着李觏，想了一会才道：“此事先不要急，此时新政还没见大的成效，上给朝廷徒惹争议。你先写个大概出来给我看，此事重大，我们商量着来。”
“谨遵都漕吩咐！”
见李觏乖巧，徐平出了口气。自己从在邕州的时候便就栽培他，一手指导着他考中进士，算起来相识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见他求学心切，为人处世也有分寸，一时兴起帮他而已，并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直到李觏进京赶考，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才与他讨论一些学术的问题，理解得深了一些。从那个时候起，徐平便就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把自己的后世思想按照这个年代的话语体系整理出来，真正形成系统的理论，与自己的实践结起来。只有系统的理论，成为人们的共识，才能避免人亡政息。
徐平不知道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理论不是来自于空想，必然是本于实践。徐平在京城的时候，只是小打小闹，真正说起来，那还只是敛财之术，并不比前朝的理财能臣高明到哪里。只是多了一世的知识，尽量减小了副作用而已。
到京西路之后便就不同了，徐平真正开始理顺生产关系，为生产力的突破做准备。现在政策，跟以往历朝历代已经有了根本性的不同，单等着生产力的突破带来的爆发性影响显现出来。而这个突破点，徐平选在了棉花产业上。
如果李觏真地能把这个阶段的政策理解，并与主流的思想结合起来，那徐平这两年多的辛苦便就大功告成。新的理论结合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实践，威力将不同凡响，自然会引起一部分的兴趣。跟其他思想体系的交锋，将会有专业的人去做，不需要徐平用自己理论匮乏的短处去跟别人打笔墨官司。
社会存在决定着社会意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革命性变化必然会带来思想领域的革命突破，徐平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思想跟主流思想相结合，自然有擅长的人去做。这本就是一个正在酝酿思想变革的时代，不缺有远见卓识并有行动力的思想家。
策是科举时考的一项重要内容，前朝是以诗赋取士，还相对不重要，赵祯改为兼用策论，地位一下子提了起来。除了考科举，策也是臣下甚至百姓针对国家大政发表看法的重要文体，与论相比更加有针对性，与书比则更加正式，而且对象就是皇帝本人。一般针对时政的策到了皇帝面前，都要做出明确的答复。
李觏如果真的把徐平所带到这个世界的思想理清楚，形成新的理论呈上去，那么新的治国思想就完全成型，要放在聚光灯下，接受天下官员百姓的品评议论。
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候，不在于理论完善不完善，而是京西路的政绩还不足以支撑。
王拱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插话道：“那句什么劳动创造财富，劳动这词虽有些不伦不类，让人摸不着头脑，勉强也算明白，词意偏在劳上而已。初听时觉得没什么出奇，我在营田务做了两年，却觉得这话有大道理。李觏，你若是写出个草稿，也借给我看一看，不定就有什么你没有想到的。真写这么一篇策论，记得也算我一个。”
赵諴笑道：“话说到这里，我又怎么好置身事外？京西路的新政，按说自我到汝州来任职，便就在这里铸行小铁钱，正经说起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好，便就如此说，我们一起协力做成这件事！”徐平举起酒杯，与大家喝了一杯把此事定下。“只是此事不能急，虚言大话虽能博虚名，但无实际的政绩也容易被人鄙视。我们只管先准备着，还是要看新政的效果为准。对了，既然决定做这件事，你们便就要对新政的方方面面都留心，到时言之有理，言之有物，这策上去才有分量！”
三人一起应诺，举杯欢笑。
徐平喝了杯里的酒，靠在椅子上，看着夜空。一轮圆月挂在蓝宝石一样的天幕上，星星的光芒都隐了去，闪闪烁烁，正是众星拱月之相。
忙了半年，新的政策到了结出果实的时候，自己已经看得见这果子，只等着熟透了摘下来。实践是最好的老师，只要新政结出了硕果，以前的反对声音便就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有了这个实践，新的理论便就呼之欲出，可以出来与各种思想搏杀了。

第99章 搞事情
西京城转运司衙门，王尧臣打开手里的折扇看了看，轻轻摇着扇了扇风，又合上，过了一会又打开，看个不住。过了一会，对身边的正在看公文的徐平道：“以前士人嫌弃折扇鄙陋，没有人用。云行送我这一把倒是错，用着挺顺手的。”
徐平把手里的公文放下，笑着摇了摇头：“不在于这扇子用着顺不顺手，而是扇面非比寻常，那可是燕待制亲绘的山水。伯庸，你说这一幅扇面值多少贯钱？”
王尧臣不说话，只是展开扇子，看着扇面，面带喜色。
折扇不值钱，最大的好处就是携带方便，其他并没有更大的好处。之所以在后世流行开来，关键还在扇面上。团扇也可以绘画，不过由于形制的关系，画仕女图极合适，所以后世折扇盛行的时候，女子经常用的还是团扇。但画山水花草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男人用的团扇稍嫌朴素，不如折扇绘画多了一份灵动雅趣。
徐平不靠着制折扇赚钱，主要是用来自用兼送人。身份在那里，他比较容易就能请到此时的绘画大家为自己画扇面，不管是燕肃这种文人画家，还是宫廷里的御用画师，都要卖徐平这个面子。而且徐家一向给的润笔丰厚，双方合作愉快。
官员之间送礼很讲究，金银珠宝受人鄙视，而且也容易引起御史台的注意，笔墨纸砚这些就方便多了。折扇自然也是如此，也符合文人官员的身份。
把玩了一会手里的扇子，王尧臣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见徐平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随口说些公事：“今年夏税已经收了上来，由于大旱，河南府没收到什么。”
徐平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意，大旱之年，能救灾就不错了，还指望收什么税？不过话说回来，收不到夏税，地方官员的俸禄怎么办？要不要转运使司调拨？”
“没了夏税，还有商税啊！说起来你不信，今年商税比往年翻了一番还多，差不多把夏税补上了。多少人报怨你今年在京西路的新政，但商税是实实在在增加了。”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就是翻一番，也不到十万贯。河南府是天下重地，不到十万贯的商税，实在是有些寒酸。——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商税里大头是酒税，除非河南府人户大规模增长，不然酒税变化不大。这样说来，翻一番也不容易了。”
“岂止是不容易，本朝立国六十年，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出现过几次。也就是云行，你当年在邕州钱粮增长得太吓人，不把这成绩放在眼里，对我们来说，有此政绩，可以说上好多年了。我在河南府做一任，如果年年如此，本官也就升上去了。”
王尧臣一是为父守丧，二是被叔父连累，官职升的速度有些慢。听了这话，徐平笑着点了点头，能帮他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也是一桩好事。
不过王尧臣却叹了口气：“本来京西路各州军商税都大幅增长，是好事，但偏偏孟州和襄州不实行新政的，涨势也喜人。那两州虽然比不上河南府和汝州涨势迅猛，但与陈州和颖州相差不多。最近有官员议论，为了新政忙死忙活，也没见到比那两州强到哪里。”
“孟州有黄河漕运，襄州临汉水，是水陆码头。京西路商业以展起来，首先得利的就是那两州，他们商税增加有什么奇怪？不过是牢骚话，不用当真。”
听到徐平这么说，王尧臣连连点头。他还怕这话传进徐平的耳朵里，会让他心生不快呢，没想到能够想得开。孟州是到关中的门户，襄州则是江南广大地区的门户，京西路商业发达，首先就从这两州表现出来，他们的商税增长慢了才不正常。
正在这时，河南府田判官随着转运司衙门的公人急匆匆地赶了进来，行了礼，对王尧臣道：“通判，西京城里出事了，快快回官衙！”
王尧臣一惊，站起身来问道：“什么事情？不要急，慢慢说清楚。”
田判官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城里分司的一些官员，跟河南县里的公吏闹起来了。现在已经围了御史台，谁也劝不住。”
徐平沉声道：“为了什么？总得有个缘由，不可能凭空闹事。”
“还不是为了钱入户等的事情？城里的富贵人家，好多都把钱投到什么公司里，躲了过去。河南县的公吏不忿，特意选了今天发钱粮的日子，堵住这些官员——”
看着田判官，徐平冷声问道：“不仅仅是因为心中不忿吧？”
“自然，不瞒都漕，县里为了做好事情，定的有赏额。”
徐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公吏们什么时候这么公忠体国了，富贵人家这种小动作他们也去管，有赏额就说得通。分司官都没有实权，而且正常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了政治前途，没有天大的机缘，就闲居到死了。这种死老虎自然不放在公吏们的眼里，虽然不像老百姓那么好欺负，但也是口边的肥肉，随时可以咬一口。
自钱入户等的政策定下来，便就发生过公吏堵领俸禄的分司官的事情，而且还特别离谱。公吏们抓住领了俸禄的分司官，不是按领到手的钱算，而是据此推算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的钱数，逼着他们按推算的数额到钱庄去交钱。不过以前都是零星发生，王尧臣处理了几次，定下规矩，钱数只按看到的实钱算，不许推算，才慢慢平息下去。不过因为州县立得有赏额，公吏们贪赏钱，这种事情一直没有断绝。
这次闹大，一定有其他的原因。不过那是王尧臣的职责，徐平不想过问。
王尧臣急匆匆地收拾，准备随着田判官去，随口问道：“这种事情以前也有，府衙已经立了规矩，按例办事就好了，怎么这次闹这么大？”
“通判还记得因为今年大旱，为了救灾，李知府停了分司官们的钱粮，挪去救济灾民了吗？这月朝廷的钱粮发下来了，一次补足他们几个月的俸禄，于是——”
分司官虽然是朝廷的官员，跟河南府无关，但俸禄是由河南府提供的，只是在系省钱物里走账而已。今年大旱，李若谷为了救灾，上章免了河南府的夏税，秋税还没有定。自己治下的税都不收了，怎么可能还给分司官提供俸禄，直接就停发了，让他们等着三司从京城把钱粮运来。这些人的俸禄本来就是三司发，他这样做合情合理。
只是这一次，被河南县的公吏盯上了，一下子堵住，非要据此重算户等。河南府跟开封一样，由徐平做主也已经废了折支，直接发实钱，几个月的俸禄还是非常可观的。
王尧臣向徐平告辞，带着田判官就要离去。
两人刚要走的时候，徐平突然问道：“田判官，官员领俸禄又不是非在一天，怎么这一次都聚在一起了？留守司的人力也有限，做得来吗？”
“唉，谁知道留守司是怎么想的，非发布告让大家今天去领，可不就出事了！”
徐平点了点头，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快些去吧，记住把事情尽量平息下来，不要闹大。大灾之年，那些分司官跟着吃了几个月的苦，不要难为他们。”
两人答应，急急忙忙地出了转运使司衙门。
看着两人离去，徐平嘴角不由出现一丝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明明知道为了这点钱先前就闹出不少事，留守司还故意在一天发。
要搞事情啊！
王尧臣如果不能把事情压下，引起分司官的公愤，只怕很快就有人上章弹劾徐平的钱入户等政策。留守司、西京御史台和各州的知州通判，都是有权利上章弹劾转运使的，上下相制是赵宋的祖宗家法，官员的权力从来都是相对的。
这是瞅着徐平刚刚出外巡视回来，趁机把事情引爆。
徐平怕吗？这种互相扯皮的事情有什么好怕的。你尽管弹劾，我据理分辨就是，这种弹劾理由还奈何不了徐平。这只能是个引子，后续必须有其他的动作，一点一点不利因素累积起来，才能真正把徐平的新政压下去。
闭上眼睛，徐平暗暗盘算，对自己有利的是哪些，不利的是哪些。
有利的自然是本路的商税大幅增加，以及各种工程的顺利完工，并经受住了初步的考验。财力的充裕，才能让河南府虽然遭遇大旱，救灾却游刃有余，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人户逃亡。不利的就是没有实行新政的孟州和襄州，商税增加同样亮眼，一比较新政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而各项大工程虽然完工，却还没有发挥作用。
算来算去，有利的因素与不利的因素大致势均力敌，谁占上风，全靠着一张嘴怎么说了。徐平现在所缺的，恰恰就是讲道理没有人听。

第100章 官不聊生
西京御史台外，一个头发胡子雪白的官员坐在地上，嚎陶大哭：“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当年我随侍艺祖，南征北战，东征西讨，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到老来竟然被几个胥吏欺到头上，天理何在？！”
几个公吏站在不远处，一个领头看着老者冷冷地道：“你别在这里倚老卖老，装疯卖傻了！还东征西讨，你讨过哪里？就给艺祖牵过一次马，在你嘴里就成了天大的功劳！翻来覆去说了几十年了，西京城里住过多年的，有几个人没听你啰嗦过？还有，别说得好像朝廷欠你什么似的，您老也曾经当过实权官，是因为贪渎苛暴被弹劾，换个人就流放到沙门岛去了！太宗皇帝念你是老臣，让你在西京分司，你应该感谢皇恩浩荡才是！”
老者狠狠地看了那么吏一眼，见他根本不理自己，便又专心嚎哭了。
旁边一大群分司官员站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放着各种钱袋子。现在都是直接发实钱，这些人好多本官都不低，少的几贯，多的几十贯，这么多铜钱一个人都背不动。
分司官员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到洛阳城闲居，年迈的占大多数，有的已是风烛残年，碰一碰就会倒。公吏们也不敢逼得紧了，到底是官员，真出人命他们也担不起责任。只是远远把这些人围住，哪个愿意出来清点了钱数，画了押，才放回家去。
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豁免数额，数额内的钱是不计入户等的。对于官员来说，豁免数额一般都是一到两个月的俸禄。可今天是一次性地发了几个月的钱，不管怎么算，都要有钱计入户等里。分司官没有实权，自然也就没有其他来钱的门路，全靠着俸禄养活一家老小。升一级户等，对这些人的影响非常大，被官府记上，各种各样的事就会找上门来。
这些人今天铁了心，要跟公吏们对抗到底，决心坚定，异常地团结。
西京御史台的御史是闲差，不是常设的，现在衙门里就没有主人，只有几个公吏。他们怎么会来找麻烦？都早早地躲了起来，一个人影不见。
这种事情，一定要闹到官府的门口才有效果。这些分司官员没有地位，真堵了那些实权衙门，又怕自己吃亏，折衷之下，便就聚到御史台这个空衙门来。
官员们有哭的，有骂的，还有专门保护钱袋的，分工明确，倒不是乌合之众。
公吏们是有大义在手，也不急，就只是把他们围住，看看这些老家伙能坚持多久。
正是酷暑天气，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火辣辣的。好多官员都被汗水湿透了身子，却看着钱袋一步不肯放松。公吏们大多都站在路边的树下，倒是轻松惬意。
治下出了这种大事，王尧臣也来不及准备仪仗，带了属下的几个官员，随便唤了一些差役，便就急匆匆地赶到御史台来。本来他派人去招河南县的知县，哪里想到城外发生了一桩命案，知县和县尉都到现场去了，河南县也成了空衙门。
王尧臣刚一露面，便就有人高呼：“好了，好了，河南府的王通判来了，有人作主了！”
听见这声音，坐在地上哭着的老者本就高亢的声音突一下子又提高了许多：“现如今天子圣明，清平世界，西京王城竟然发生这种事情！奸臣当道，迫害忠良，民不聊生！”
一个公吏出声嘲讽：“您老别嚎了，你是官不是民，民不聊生也跟你无关哪！”
老者一愣，急忙改口：“官不聊生，官不聊生啊！我们这些老臣子，为大宋的江山出过汗，流过血！如今老了，不中用了，连这么一点糊口的钱粮，还要被奸臣算计！你们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如此对待老臣，还有没有良心！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听见这话，围着的公吏都一脸鄙夷。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这老者一辈子的功劳说来说去就是给太祖赵匡胤牵过一回马，凭着资格老做到一州都监，没当两年就因为贪婪和对属下兵士暴虐而被弹劾，贬为西京分司官，几十年一直到老。
分司官在太祖时候还是有地位的，一般都是用来优宠老臣养老，到了太宗的时候态度就变了，用于安置处分闲居的人。到了真宗时候地位进一步下降，皇帝明言分司官是些国家摒弃之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到罢官流放，给个闲职养着。
御史台外的这些分司官，绝大部分都受过各种处分。大数是犯错之后责降分司，还有一部分是叙复分司，即受到编管、安置、除名等比分司更重处分的官员，遇到大赦等等各种原因减轻处罚，改为西京分司官。真正清白的归明人分司和祈请分司少之又少，至于那些分司西京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也沦落不到自己来扛钱的地步。
王尧臣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老者，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像有天大的冤枉一样，不由道：“老都监，天气酷暑，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这样小心伤了身子。”
“我起来干什么？就让我死在这里算了！”老者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下子就崩了许多出来。“王通判，我是随侍艺祖的老臣子，为大宋江山出汗流血，你说容易不容易？”
王尧臣当朝状元，一个读书人，看了这个样子就头痛，口中连道：“不容易，老臣自然不容易！有话起来说，万事自然有人作主，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还要什么体统？我们这些老臣都要被逼死了！一点钱粮，我老少多少口，就指着这活命啊！还要给我算进户等里，我一个老臣子，让子孙去当差，你们何颜见艺祖！”
王尧臣左顾右盼，对身边的随从道：“不是派了人去知会留守司的孙通判？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人来？分司官是他在管着，这个样子不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分司官只领俸禄，政治待遇是受限制的，一是没有荐举官员的权利，再一个就是除非有特旨，不然不能恩荫子孙。这老者尽管一直当着都监没降职，子孙却都是平民身份，升了户等之后一样要去服差役。

第101章 要出人命？
见这里没有一个留守司的人，王尧臣心里也明白，只怕孙沔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也说不定。今天不出事还好，只要有一人或伤或病，肯定有很多人会向朝廷上书，说京西路推行新政逼出民变，那时徐平和自己就被动了。
把河南县的押司叫了过来，王尧臣道：“现在酷暑天气，你们把人堵在这里，成什么体统？一旦有人中暑，事情就说不清楚了。快快把人撤了，此事不可如此鲁莽！”
冯押司拱手道：“通判，如此说可是让我们有些难办。因为治下有人逃避实钱入户等的新法，知县相公三日一追，五日一比，板子打在我们的身上。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了真凭实据，就这么把人放了，我们如何向知县相公交待？”
“不用你们交待，我自然会去跟他说！快快，去收拢了人，赶紧散了！”
冯押司在那里扭扭捏捏，又道：“现在就散，通判，我们着实是难做人。刚才有几个官员已经立了字据，画了花押，其他人不这样做，不是让老实人吃亏？”
冯押司在那里推三阻四，王尧臣不由心头火起，厉声道：“此事以后会由河南府统一处置，你速带人离去！知县打你板子，我河南府莫非就没有刑杖？！”
见王尧臣变了脸色，冯押司不敢再纠缠，开始去招集人手。不过他拖拖拉拉，这里喊一声那里叫一声，一时也把人聚不起来。
王尧臣在一边冷眼看着，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今天的事情只怕不是偶然。他为人温文尔雅，相对有些迂腐是不借，可绝对不傻。事情能够闹这么大已经是诸多巧合了，一个押司竟然对通判吩咐的事情不尽心尽力，就绝对不对头了。
正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道：“好了，好了，孙通判来了，有人给我们做主了！”
王尧臣转过身，冷冷看着远处过来的孙沔一行。渐渐近了，看得清楚，孙沔坐在一具肩舆上，面色发白，用手捂着肚子，皱着眉头。
到了跟前，放下肩舆，孙沔与王尧见过礼，叹了口气道：“最近天气酷热，我贪凉爽吃冰水坏了肚子，行动艰难。听到消息便就向这里赶来，只是身体不便，来得晚了伯庸莫怪。”
王尧臣淡淡地道：“来了就好，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的？河南知县出城办事，都是小吏作怪，闹出事情来。我已经吩咐他们撤了，你去安抚一番官员们吧。”
“好，好，伯庸安心，此事我自然会处置。”
孙沔说完，扶着身边的随从，一步一摇地向聚在御史台门前的官员走去。
坐在地上的老都监眼也不花了，急忙向走来的孙沔拱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孙通判可是来了，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这些分司官，朝廷里没有照拂，现在被县里的胥吏欺到头上来了啊！没有天理，没有天理啊！留守明哲保身，不管我们，孙通判可要管啊！”
孙沔把脸一板，喝斥道：“不要胡言乱语，留守有官事在身，到皇陵去了，怎么是不管你们？背后编排上官，小心罚你的俸禄！”
老都监最怕的就是罚俸，听了这话，再不敢说话。
孙沔走上前，对围成一圈的分司官员道：“刚才王通判说了，今日河南县的知县出城办事，都是县里的公吏不懂事，闹出这么一场来。他已经吩咐公吏们撤离，你们也散了吧。”
“散了？就这么散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瞪着眼睛喝道。“酷暑天气，把我们逼在太阳底下，汗水都不知道流了几斤了！几个小吏，做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就能算了？！”
孙沔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道：“不然又能如何？我们留守司是清水衙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只能由着别人欺。王通判深明大义，说算了自然就是算了！”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是朝廷官员，也是为朝廷做过事的，竟然被一群胥吏欺到头上来！如果不严惩，以后我们在西京城里还怎么过得下去？通判，你要为我们做主！”
孙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这些有什么用？河南府一断钱粮，留守司连你们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我们都是仰人鼻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听我一句劝，都回去吧。”
一个瘦瘦的文官高声道：“分司官再不济，朝廷还允许我们上书！通判既然作难，那我们就一起上奏章，弹劾河南府，弹劾转运使司！不让我们活下去，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
“对，对，我们联名上奏章！就不信朝廷真对我们这些人弃若敝屣！”
看着众人群情激愤，孙沔只是捂着肚子皱眉头，一副坚持不住了的样子。
王尧臣冷眼旁观，见河南县的公吏还在那里逡巡不去，叫过自己的随从来，低声吩咐道：“你过去跟那些差役说，一刻钟之内，如果还有人不走，事后我绝饶不了！现在转身就走的，可以不追究！现在是有人让我难堪，公吏差役里必然有领头的！”
随从应诺，急急带人去趋散还留在那里的公吏们。
孙沔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王尧臣的动作，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用尽力气提高声音对面前的分司官员道：“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无伤无病，又没有少了什么，快快回去吧！”
话一出口，突然就有一个花白头发的官员“哦哦”两声，仰头倒在地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周围的官员被吓了一跳，都凑上前去看。
就听有人高声喊道：“唉呀，周团练这是中暑了！好吓人，怎么没有气息了？”
“这样酷热的天气，让我们在太阳底下晒着，怎么能够不中暑！我们都老了，这是要我们的命啊！诸位，不能让那些公吏走了，让这些小贼偿命来！”
老都监见群情激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只见他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两眼的眼皮向上一翻，露出眼白来，朝后就倒，口中啊了一声：“热死我了！”

第102章 一针回魂
孙沔来之前，老都监坐在地上是耍赖。等到孙沔到了，他起来站了一会，老了实在是站不住，干脆还是坐到地上。现在向后一倒，正倒在孙沔脚边不远的地方。
这一下把孙沔吓了一跳，今天的事情可没有跟老都监商量过啊，这个人老成了精，又特别贪财，就连孙沔都不想招惹。他突然倒下，难道是真地病了？
那边站着的分司官员面面相觑。老都监之所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就是因为他老是占别人的便宜，人人都躲着他。现在他突然间人事不知，反而让一众官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沔捂着肚子，转身对王尧臣道：“王通判，今天要闹出人命来了！你快快把那些公吏差役拦住，要是真有人出了意外，脱不了他们的干系！”
王尧臣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要人没有伤病，今天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群过气官员联名上书根本就不用在乎，甚至河南府还能反过来说他们聚众闹事。吃着河南府的，喝着河南府的，还不老实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要是真出现伤病可就不好说了，再要闹出人命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结。
见王尧臣站在那里神色难看，茫然不知所措，一众分司官员气势立即盛了起来。有人喊着“掐人中，快打点水来给病人喝！”另有人就开始反过来去阻拦要离去的公吏。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正束手无策的王尧臣抬头去看，只见谭虎骑在马上，护着两辆牛车缓缓行了过来。
到了跟前，谭虎下马向王尧臣叉手唱诺，朗声道：“通判，都漕听说今天御史台这里出了事情，分外焦急。因为天气炎热，分司官员不少年纪也大了，太阳底下站得久，难免有人中暑生病。都漕生怕出了意外，特命下官带了府衙的医生来，以防不测！”
王尧臣长出了一口气：“来得好！那边真有几个人倒地了，快快过去医治！”
几个医生从牛车上下来，一起对王尧臣行礼，取了药箱，走上前去。
州里有官府设的医局，一是研习医书，招人教学，再一个也对社会开放，里面的医生同样出诊。当然最重要的，医局的医生要防治各种疫病。
这几个医生都是医局里的，正在王尧臣管下，当然是听河南府官员的吩咐。
一个老成持正的医生走到倒在地上的老都监跟前，把手里的药箱放下，取了一根长长的银针出来，给旁边的官员看，口中说道：“我这一针不能治病，而是让人痛入骨髓。”
有官员忙道：“只听说中暑之后掐人中，喝点凉水，你扎了让病人痛是个什么意思？”
医生不紧不慢地道：“中暑之后人的神志不清，这一针下去，是唤回病人的神魂。此后再用药医治，才能万无一失，不然会留下后遗症的。”
官员中的文官有不少懂点医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不过也不好出声问。官府医局里的医生都是当地医术最好的，德高望众，可不敢随便质疑。在医局坐馆，一方面能够从官府领些钱粮，而且免了差役，另一方面不耽误出去诊病赚钱，是个好差事。同时医术有了官府认证，富贵人家有了病千方百计来请他们。
众官员看着医生手里的银针慢慢扎进老都监的身体里，大阳底下，竟觉得身体发寒。
只听一声惨叫，老都监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眼中含着泪水，看着医生，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医生果然是实诚人，说痛入骨髓就真是痛入骨髓，一点都不打折扣。
在老都监坐起来的那一刹那，医生出手如电，已经把银针拔了出来。
收好药箱，医生才缓缓地说道：“原来老都监并没有病，只是累了躺在地上休息。”
“我怎么没有病？刚才明明昏了过去！”
看着老都监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医生缓缓摇了摇头：“若真是昏了过去，我这一针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的。老都监，你慢慢休息，我去诊治别人。”
说完，拎起药箱起身离开，只剩下几个官员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此时其他医生也开始诊治，都是同样的步骤，先来一针让你痛入欲生，把没了的魂儿唤回来才动手治疗中暑。可惜躺在地上的几个人，都是一针就醒了过来，没有一个例外。
谭虎站在王尧臣的身边，把这景况看在眼里，微微笑道：“来的时候都漕对我说，这样的天气要谨防人中暑，我们在岭南待过的人，知道暑毒的厉害。不过都漕还说了，中原的天气热虽然热，但不潮湿，要中暑也没有那么容易。真病假病，医生说了算。现在医生诊治过了，一个病倒的都没有，全都是在装病。都漕说，这样通判就好做事了。”
王尧臣铁青着脸，重重点了点头。都在装病，当然是好做事了，简直是太好做了。
大步走到孙沔身边，看着一众分司官员，王尧臣厉声道：“医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刚才倒在地上的，没有一个人中暑。那怎么就突然就病倒了？——不要再给我装神弄鬼！要联名上奏章？要惩治河南县的公吏？好得很！公吏今天做事是不对，不应该来堵你们，直接从留守司要账簿对账就好了！何必费那么多手脚！我回去自会惩治！”
一众官员噤若寒蝉，再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至于你们，身为朝廷官员，本该以身作则，哪里还用公吏找上门来？应该自己到河南县去申报才是！结果，聚众一起闹事，对抗国法，还装病，无法无天！简直比刁民还要混账！藏着钱不想报官是吧？我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分司官员有一个是一个，河南府会同河南和洛阳两县，一家一家去查，查你们个底朝天！”
说到这里，王尧臣对身边的随从道：“这里有多少人，你记下来，一个不许漏！”
长出了一口气，王尧臣才转身对孙沔道：“孙通判身体不适，辛苦你了。不过出了这种事情，总不能置身事外。我这里记下人数，你把在此处的官员名录官职记清楚，等到李知府回来，我们一起到他那里说个明白。还有，明天我会派河南府的吏员去留守司，记今天发放俸禄的钱数，孙通判早派人准备。我府衙还有事情，就不在这里多待了！”
说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李若谷是西京留守兼知河南府，是两人共同的上司，这件事就看他是个什么态度了。

第103章 必要严惩
看着王尧臣等人头也不回，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老都监不知怎么办才好，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问孙沔：“孙通判，现在该怎么办？你不会真地把账簿交到河南府吧？今天做出这种事来，我们日后肯定会被王通判的人找麻烦的。”
孙沔捂着肚子，皱起眉头：“唉呀，站在这里一会，我的肚子又闹起来。你们也早点回家吧，日子总还是要过。唉呀，不行，我忍不住了，先走了！”
说完，转身上了肩舆，带着随从急匆匆地走了。
老都监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孙沔等人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不敢相信地对身边的人道：“走了？就这么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一众分司官员纷纷摇头叹气，谁知道怎么办呢？
你要哭要闹，甚至打人骂人，王尧臣都得过来好好哄着。怎么不得志，这些人也是朝廷的官员，他们不要脸朝廷还得要脸呢。但装病勒索，还被当场揭穿，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别说是联名上奏章，就是大家一起写血书都没有用。用这种龌龊手段，躲避现钱入户等的官法，比刁民闹事还恶劣，河南府如果退缩以后朝廷就管不了这些分司官了。
本来他们一起闹一闹，王尧臣肯定要让步，就此不查这一次的钱数也说不定。现在可是好了，把王尧臣逼到了墙角，那是一定要把这些人的家底查个底朝天了。
头上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大家不停地出汗，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那滋味难说难道。老都监茫然不知所措，再不把钱送到钱庄去，铜钱算入了户等，自己家可就从中户变成上户了。想起那五个儿子，二三十个孙子孙女，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不能给家里挣一文钱回来，花起来却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人人都说，钱进钱庄容易，进去可就难出来了，花的多一点都要那里去交割。钱不在自己手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只觉得天旋地转，老都监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见老都监倒地上，旁边的官员不耐烦地道：“您好这个时候还装什么？河南府的人带着医生早已经走了！你就是从此不起来，也少算不了一文钱！”
说了两句，见老都监在地上一动不动，才有人慌了。一个官员上前扶住，看老都监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急忙喊人：“不好了，这回老都监是真地中暑了！”
御史台前好一阵忙乱，掐人中，灌凉水，终于把老都监弄醒过来。
这个时候再聚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就连医局都不好意思去。有两个认识的扶着老都监，有人帮他背着钱袋，送他回家去。人群渐渐散了。
回到河南府，王尧臣长出了一口气，换了公服，吩咐了衙门里的人，到了转运使司。
转运司后衙的花园里，刘小乙正在徐平身边的石桌上收拾东西，见到王尧臣来，行礼笑道：“王通判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去你家里呢。”
王尧臣奇道：“什么事情要去我家里？”
刘小乙指着石桌上面的包袱笑着说：“这两天有邕州的人来，带了些那里蛮地特产的花綀，极是轻柔，特别适合做夏天穿的衣服。在中原这是个稀罕东西，夫人特意吩咐，送几匹到通判府上，给家里女眷做几身夏衣。”
花綀是邕州蛮族地区的特产，属于苎布中的一种，不过工艺极其复杂，一匹相当于数十匹苎布的价格。因为产自蛮地，连贡品都不是，市面上基本见不到，王尧臣一个北方人更加没有听说过，只是向一边的徐平谢过。
这些是林素娘和王尧臣的夫人那些女人们的事情，王尧臣搞不清，徐平也搞不清，只是让刘小乙快些送去。
徐平在邕州六年，给那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封的爵位又是永宁郡候，每年那里都会给徐平家里带当地土产过来，早已经习以为常。徐平回礼，一般都是邕州难以见到的中原刊印的各种书籍，主要是儒家经典，偶尔也有几部佛经道经。中原是天下之中，教化边疆是朝廷责任，送些东西符合徐平的身份，在那里也确实不便宜。
刘小乙离去，王尧臣在石凳上坐下，公吏上了茶来。
见王尧臣满面春风，徐平笑着问道：“看你神清气爽，想来没闹出大事。”
“怎么没有大事？大着呢！”王尧臣拍着石桌哈哈大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说起来全靠云行派了谭虎带了医局的人去，莫非你早已经想到了有人装病？”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哪里能够想到那些？是因为天气着实炎热，分司官员里不少人的年纪也大了，有人中暑很平常。——本来我也没有想到，是有人来跟我说起御史前的景况，说赶过去的孙通判病了，我才想起来。”
王尧臣点了点头，心中雪亮。徐平必然怀疑今天的事情是孙沔一手策划的，所以一有人提他生病，徐平立即就想到可能有人装病，急忙派了人过去。怀疑归怀疑，但没有实际的证据，孙沔那种人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徐平的性格不会把事情挑明，心里有数就是了。
聊了今天遇到的事情，王尧臣道：“我在御史台那里已经说了，从明天开始，便就由河南府会同河南和洛阳两县，一家一家清查这些分司官员的家财，一律按新法行事。云行你觉得，这样会不会逼他们太紧？”
“逼得紧是应该的，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他们怎么会把你放在眼里？你的河南府通判可就不好当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到底是朝廷官员，互相牵扯，总有人能在朝廷里说得上话，过于逼迫也不太好。我看不如这样，明天你先派钱庄的人，到这些人的家里，主动上门让他们把铜钱存入钱庄，就说是你交待的。你示了好，如果还有人不识抬举，那就没话说了。一是一二是二，让公吏到他们家里去查就是。”
“如此最好！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不识抬举的，那只好拿来试刀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大热天的折腾了王尧臣这一回，特别刚开始还真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会轻易饶了这些人。刚好借这个机会，把钱入户等的新法收严一些。
徐平把手里的书放下，正色问王尧臣：“伯庸，分司官员如此处置自然允当。不过，昨天到那里办事的河南县公吏，你打算怎么发落？”
王尧臣面色一暗，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好，这事情有些棘手。”
迂腐归迂腐，王尧臣可是一点也不傻，今天公吏们的态度，他自然知道必然是背后受了人指使，故意要把事情闹大的。官员对公吏，如果只有一个两个人，那么给他穿小鞋也好，找个借口发配冲军甚至直接杖杀都不是不可以。但法不责众，人多了就难办了。
徐平叹了口气：“伯庸，我说一句话，你自己考虑。那些分司官员，受人指使也好，自己集合闹事也罢，不过是对新法有疑虑，贪恋钱财，不算什么大恶。过几天惩处之后，只要幡然醒悟，都不是什么大事。河南县的公吏就不同了，那可是在你的治下，竟然受外人指使给你难堪，这要是不严惩，你的官可就不好当了。”
“我知道，正是知道才闹不明白他们怎么想的。河南县是在我的治下，得罪了我，他们怎么收场？昨天就是那些分司官员得逞，难道我就收拾不了他们了？他们有什么倚仗？”
“能有什么倚仗？”徐平摇了摇头，“做这种事，洛阳城里谁都保不住他们。不过，那些小吏目光短浅，未必就能想得这么明白。我估摸着，也不用跟他们许诺别的，只要跟那些人说，昨天分司官员闹事成功，你就会被赶出河南府，再许点好处就有人敢干了。”
王尧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沉思。
状元出身，如果不是为父守丧，王尧臣绝不可能现在只做到河南府通判。昨天就是再怎么闹，也不大可能贬他的官，最多仕途受一点影响。可这一点徐平这些官员明白，那些小吏就未必明白了。河南府是重地，官员换来换去来这里镀金很平常，频繁的时候一年能换好任知府。通判稳定一点，但很多也做不到满任。在这些小吏的眼里，河南府换个长官实在没有什么，那么多官员上奏章告状，还不给撤了？
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流水的官员铁打的公吏，排挤走个把官员，在这些老吏的手里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联合起来，官员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洛阳是王城，好多公吏是传了许多代下来的，从五代时起家里就在官衙做事也不稀奇。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有的人还在东京的朝廷衙门里有人，胆子本来就不小。
事情是不是这样？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反击？
王尧臣的目光渐渐凌利起来。

第104章 丧家之犬
阳光洒满大地，明晃晃地耀人眼睛。外面热气蒸腾，衣服穿得厚了受不住这燥热，穿得薄了被太阳晒得生痛，根本待不住人。蝉虫躲到树叶下面，尤自受不了这热气，撕心裂肺地叫个不休。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一片寂静。
路边的大柳树下有一间小脚店，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三人占住一张桌子。
一个虎头虎脑的汉子问上首坐着的青衫中年人：“冯押司，我们该怎么办？现在外面的风声可是不好，都传着王通判要整治我们。”
冯押司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沉声道：“两位兄弟，洛阳城待不住了，我们另想出路吧！”
“什么？押司哥哥怎么这么说？”其他两人一听这话就急了。“我们并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纵然是心有疑虑，王通判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再者说了，他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冯押司满面烦躁，摇着头摆了摆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做公人的三贞九烈？此事已经有人露了口风出去，王通判盯住了我们三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手！”
“下手？他能怎的！又没有确切的证据，还敢治我们的罪？若是私下里整治我们，哼哼，不管是河南县还是河南府，我们的相好兄弟多了，他能奈何得了我们！”
看了看须发皆张的虎头兄弟，冯押司苦笑：“我说了没有三贞九烈的公人，当然就更没有为兄弟两胁插刀的了！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洛阳城里做公的能一代传一代，你以为靠的是什么呀？靠的是见风使舵，我的兄弟，你以为是靠义薄云天啊——”
说到这里，冯押司不由摇头叹气：“我也没想到会成今天这个样子，有人传话给我，王通判那里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指认是我们三个人。能把这消息给我，我就承那些兄弟的情了，到底没有卖友求荣。罢了，给我们自己留条后路，此事就我们三人扛了吧。到外路州军躲几年，等事情平静下去，王通判也离开了，再回来还是好汉。”
一直没说话的枯瘦的汉子冷笑：“什么没有卖友求荣？他们传消息出来，就是要我们把事情扛下来，这是断尾求生呢！哼，真是打得如意算盘！”
“知道是这样，又能如何？再去牵扯其他人？且不说王通判能不能放过我们，其他衙门里的公人要是一起指认就是我们三人做的，岂不是鸡尽蛋打？算了，就是如此了。”
冯押司说完此话，小脚店里一片寂静，气氛沉闷下来。
虎头虎脑的汉子重重捶了一下桌子，口中骂道：“这是什么鬼天气，热成这个样子，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直娘贼，孙通判那里就一句话都没有？”
“哼，有什么话？你私下里见过孙通判吗？现在都是他府里的童主管自己担下了全部干系，别说是我们，那些分司官员，孙通判都一个不见。不管是说什么，都是童主管自己的主意，与孙通判无关。吏怎么与官斗？别想那些了。”
虎头汉子咬着牙沉默了一会，问冯押司：“哥哥，你说王通判知道了消息，会怎么对付我们？衙门里到底是有兄弟们帮衬，若只是发配到附近州军，倒也没什么，一年半载就能遇到大赦，回来洛阳城里一样讨生活。”
枯瘦汉子道：“陆兄弟，现在你就别把事情往好处想了。附近州军？能够发配到沙门岛都是王通判心善。最怕的，就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找个借口一顿乱杖取了我们的性命！”
“他能这么做？我们在府里县里都有人——”
见姓陆的还争辨，枯瘦汉子不耐烦地道：“你有什么人？刚才押司都已经说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做公的有三贞九烈的？有为兄弟两胁插刀的？你做公人也一二十年了，被上官乱杖打死的公人见的还少了？我明白告诉你，只要有王通判的话，你认识的那些人，真向你打起板子来，只会比别人更狠！别人手里还能活，在他们手里根本不要心存侥幸！”
“丁兄弟说得有道理，陆兄弟，你就放下这心思吧。”
见冯押司也这么说，姓陆的面如死灰，双手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双肩耸动。
他们这些做公吏的，对上面的官员要加倍奉承，一个不如意便就要打要杀。对于官员来说，严厉管治公吏是政治正确。反过头来，面对老百姓的时候，这些公吏又代表着官府代表着朝廷，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穷凶极恶的面孔。这种生活状态，让他们的心理跟普通人有点微妙的区别。一旦放开限制，便就特别凶恶，下手特别地狠。
其实从王尧臣派自己的亲信到河南县衙门私下里问公吏和差役的时候，这几个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其他人众口一词，全都推到了这三人身上，他们没有选择，必须把这个责任扛起来，不能再连累别人。冯押司自己无妻无子，但有老父老母，有兄弟。虽然也跟很多公吏一样断绝了跟家庭的关系，但那只可以糊弄官府，却糊弄不了他的同僚。如果反咬了别人，家肯定也就保不住了。姓陆的是刚娶新妇没多久，儿子还不到一岁，更加折腾不起。姓丁的年纪大一些，有两个儿子，一个同样在衙门里做公吏，另一个守家。
这么都是有牵挂的三个人，还天天混在一起，正是合适的替罪羊。
不赶紧想办法应对，一旦被王尧臣找到把柄——这种把柄实际上俯拾皆是——这三个人的死期就到了。哪怕王尧臣不想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同僚也会要他们的命。那些平时跟他们称兄道弟的人，动起手来只会比别人更狠，下手更重。
小脚店里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屋外的蝉鸣，也好像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姓陆的虎头汉子猛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问冯押司：“押司哥哥，你说句话，我们该怎么做？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兄弟随着你！”
冯押司看了看丁姓汉子，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沉声道：“没有什么路选了，想保住我们的性命，只能够逃到外路州军。不管是为了我们自己今后的生计，还是为了家里的人着想，临走之前，都要弄到手一大笔钱。有了钱，天下哪里我们都可去得！”
姓冯的和姓丁的对视一眼，一起对冯押司重重点头：“一切都听押司哥哥吩咐！只要手里有了钱，以天下之大，到外地未必就搏不出富贵来！”

第105章 同流合污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外面雾气弥漫，空气湿润而又清新。
杜二站在酒楼门口，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呼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自言自语道：“好大的雾，今天又是个好天气。等到太阳升起来，只怕又是炎热难当。”
话音刚落，突然从浓雾里闪出三个人影来，当先一人沉声对杜二道：“二哥，兄弟们前来看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话音未落，其余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杜二，向旁边的偏僻地方走去。
杜二心里大惊，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之色，笑着道：“原来是冯押司，到我这里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如今天气炎热，店里的生意不好，我们兄弟正好聚一聚。”
冯押司沉着脸，一声不吭，直走到离开大路的地方，到了一小片乱树林里，才停下脚步，示意自己的兄弟放了杜二。
杜二活动了一下筋骨，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不过看三人身上都带着腰刀，最终还是把夺路而逃的想法压了下去，陪着笑道：“押司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看兄弟？”
冯押司不说话，一双虎目紧紧盯着杜二，看得杜二心里发麻。
过了好一会，冯押司才道：“杜二，你以前在河南县当差的时候，我对你如何？”
“押司把我当自己的亲兄弟，处处照拂，我一直铭记在心。兄弟有今日，当日也是多亏押司举荐。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只有来世作牛作马这押司出力！”
冯押司盯着杜二，沉声道：“不用来世了，现在我们兄弟就有求到你的地方！”
杜二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的神色不变，装作有些吃惊地问道：“押司在河南县衙门多年，认识的人又多，管的事情又杂，正是得意的时候，有什么用到兄弟的？”
“你只管说，这一次帮不帮我们！”
杜二用眼角余光扫了扫一边立着的陆姓和丁姓汉子，见他们的面色凶狠，手都握住了腰刀，心中暗吸一口凉气，拍着胸脯道：“押司说哪里话？有事情尽管吩咐小弟！”
说完，向前凑了一凑低声问道：“难道县里有什么案子，要小弟做眼？”
“没有案子！杜二，我们兄弟落难了，需要一笔钱安顿家人，然后到外地躲一躲！”
听见要钱，杜二出了口气，不由就拍胸膛，底气也足了起来：“要钱好说，不管怎样我扑买这酒楼一年，好歹攒下了一些。虽然最近生意不好，几十贯还是拿得出来！”
冯押司冷笑一声：“几十贯？几十贯我们兄弟还来麻烦杜员外干什么！”
杜二心里叫苦，马上扮出来一副可怜相：“押司哥哥，我酒楼里赚多少钱，你们是知道的。每个月底，我都给河南县的好兄弟分例钱，最多就只能拿出几十贯。再多，那就真没有了，除非我把这酒楼卖了。可酒楼也不是我的，兄弟有心无力啊！”
冯押司冷冷地道：“你不用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我们到底是多少年的兄弟，不会难为你的。这次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帮我们一个忙，到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杜二心里面转过无数念头，却拿不准冯押司几个到底要做什么。压低声音道：“押司有事吩咐，尽管直说，兄弟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冯押司看着杜二，一直冰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却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杜二，我问你，现在哪里的钱最多？”
杜左右看看，小心地答道：“若说钱多，自然还是城里的那些王公巨富。他们哪一个不是家资钜万，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花不完的钱财。”
冯押司抬起手来，吓得杜二本能地就身子一缩，却被冯押司一把拉住。
拍拍杜二的肩膀，冯押司干巴巴地笑道：“杜二，不要在我的面前装傻！你在河南县衙门里也有些年头，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明白？现在钱多的地方，当然是钱庄！这龙门镇里恰巧就有一处，而且离着伊河不远，你敢说自己没打过主意？”
“押司怎么这样看兄弟？我现在扑买着酒楼，做的是正当营生，怎么敢想那些？！”
冯押司只是冷笑，拉住杜二的手加了力，把他紧紧钳在自己的面前，一双虎目盯着他。
钱庄大多都是设在城内，城外只有龙门镇这里一处。一是这里是商业要道，有钱的人多，做生意的人也多，有这个需求。再一个有禁军大营，是另一个大客户群。
别人怕被钱庄坑了钱，禁军可不怕，他们还想着钱庄一旦出了意外，好去坑钱庄的钱呢。每到发俸禄的时候，禁军从上到下就都把钱存进钱庄里，最近一两个月更是连领都不去领了，直接让钱庄发凭据给自己，用的时候再到那里去取。
其实如果钱庄建立起信眷，这才是正常状态，毕竟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方便很多，特别有存的钱上了几贯的时候。不过新生事物出现总有个适应的过程，而且不管是官是民，以前都被官府坑怕了，一说强制把钱存入钱庄，第一反应就是官府又来坑钱了。
僵持了一会，杜二手上吃痛，叹了口气：“好吧，兄弟确实是动过那钱庄的心思。不过我现在有酒楼这份产业，多了顾虑，也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敢真地去筹划。”
冯押司冷笑：“那么从今天起，你便好好地谋划一番！我们兄弟，要从这钱庄搏出一番富贵来！你辛辛苦苦在酒楼里起早贪黑，迎来送往，又能够赚到多少钱财？我们只要得手一次，这一世就有花不完的钱财了！”
这处钱庄如此显眼，不知有多少城里城外习惯了做没本钱买卖的人盯上。特别是府里县里的公役差吏，不少跟匪徒勾结惯了，早就看着流口水。杜二嘴上说着不敢想，实际上暗地里已经筹划好久了，拉拢没毛虫便就有这个心思。只是一直聚不起人手，也下不了决心，还仅仅是停留在想的阶段。
看看天已经放亮了，冯押司拍了拍杜二的肩膀，微微笑道：“我们三人恶了河南府的王通判，不好回衙门去了。兄弟，你找个地方给我们落脚如何？”
杜二面现难色：“我这酒楼虽然地方大，但来来往往的人太多——”
“不住酒楼里，我们也怕漏了行踪。还是到你乡下的家里去，那里稳当！”
听见冯押司这句话，杜二心里一惊，眼底深处射出寒光。这几个人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什么怕漏了行踪，住到乡下是明摆着拿自己的家人做人质了。看来他们三人犯的事情还真不小，这是防着自己背地里去首告啊。

第106章 找你算账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留守司后衙的小花厅，一盏灯笼昏黄如豆，一边明明有粗大的蜡烛，却没有点起来，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童主管手不停地抚摸着桌子上的茶杯，叹了口气：“诸位，事有不巧，谁能想到徐平会派医生到御史台那里去？若不是出了这个岔子，我们必能心想事成。你们都看到了，河南府通判王尧臣本来已经乱了手脚，医生去了心气才又提起来。唉，谋事成人，成事在天哪！”
坐在客位上的一位黑脸大汉高声道：“主管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两天，河南府会同河南、洛阳两县的公吏，到分司官员的家里，翻箱倒柜一家一家地查！已经有好几家被查出来私藏铜钱，不但是升了户等，还被罚没不少！我们这些人，全靠着那点钱粮养活一家老小，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主管给个准话，孙通判那里有什么应对？”
“通判只管留守司的事情，哪里能管到河南府？我劝诸位，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不如先把钱送到钱庄里，挨过这段日子可好？”
“送到钱庄里？你说的好轻松！今年夏税河南府就没有收上来，秋税估计也难，到时候找个借口，把钱庄的钱挪作他用，我们怎么办？官府欠钱，找谁去讨债？主管应该也知道，洛阳城里当行的买卖人，好多人被官家欠了钱，几十年都讨不回来，我们如果也遇到这种事情，用什么养活一家老少？到了今天，孙通判要给我们这些人一个说法！”
听见这句话，童主管立即变了脸色，轻轻一拍桌子：“什么说法？此事跟通判无关！”
“无关？当时你找我们装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的？难道我说了是通判让我找你们的？当时跟你们说的明白，如果几个人装一场病，然后大家一起上奏章，我自然会说动通判为你们做主。到了那个时候不但是王尧臣，就是徐平也可以一起参走，我们继续过以前的好日子。此事都是我一个人主张，与通判没有分毫关系，你们若是心气不顺，有火尽管向我发好了。”
坐着的几个人再也忍不住，一起站了起来，逼到童主管面前。
黑脸大汉指着童主管厉声喝道：“直娘贼，你这厮是把说过的话当放屁了？当时不是借了孙沔的名头，你一个杀千刀的奴仆，谁会放在眼里？现在翻脸不认，你倒是好胆，敢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来！推出孙沔来，他不过是贬官而已，你一个为奴的贱东西，信不信被乱杖打死？！我们这些人发声狠，现在取了你的狗命，信不信你的主子也会一句不吭？！”
“信，我都信，你们也是朝廷官员，我怎么会不信呢？”童主管面色不变，声音依然平缓。“只是你们打死了我，除了缠上麻烦，又于事何补？”
黑脸大汉冷哼一声：“取你狗命，好歹消我们心中郁闷！留着你，又有什么用？！”
童主管淡淡地道：“自然还是有用处的，最少，可以给你们一个钱不入钱庄的去处。”
越是做官的，越是知道官府的手段，官方的承诺那是一句他们也不信。什么钱存入钱庄之后随时可取，绝不会少了一文，那都是欺骗愚民的，做官的一个字也不信。真到了官府急着用钱的时候，一句话就把这钱调走了，你手里的凭据就是一张废纸。也不是说不还给你，只是要等到有钱了再还。什么时候有钱？反正三年一任，新来的官员是不会认上一任官员的旧账的，你就慢慢等吧，自己没了还有儿子，儿子没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等不到官府还钱，总能够等到改朝换代。
钱入户等，不然就把大额铜钱存到钱庄去，对这新政抵制最激烈的就是这些闲居或是分司或是致仕的官员。现任的反而不怕，怎么也不会亏了他们，但闲居的官员都是过气了的，虎落平阳，不欺负你欺负谁？
听见童主管说可以提供现钱的去处，现场的气氛才缓和了一些。这些人也听说，孙沔这里抓住新政的漏洞，利用公司做了手脚，给城里的王公巨富存住铜钱，不用入钱庄，而且不计入户等，还能随时取用。只是他们的地位太低，这种好事轮不到头上。
沉默了一会，黑脸汉子才问童主管：“你这话说得可真？钱到了你手里，就真地能够随用随取？童主管，你不会再坑我们一次吧？”
童主管听了不由笑道：“我只是提供一条路子，是信我还是信转运使司，由你们自己选择。话说在这里，城里不知多少大人物走了我这条路子，到现在还没有出过任何闪失。”
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问道：“是城外龙门镇那里的童大郎么？听说是你本宗。”
“也不一定是童大郎，其实还有其他路子的。不过你们要存在童大郎那里，我也不会违你们的意。童大郎这人做事精明，存在他那里的钱最多，也最保险。”
黑脸大汉追问一句：“都说他是你的本宗，此事到底真也不真？”
童主管见他们追着此事不放，垮下脸来沉声道：“我既然认了他，自然就是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放下童主管不理，聚到一边窃窃私语。
童主管坐在那里只是冷笑，一群落魄了被官场淘汰了的人物，竟然还装得跟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其实说到底，他们的眼里就只是认得一钱字而已。要不是这次被河南府的王尧臣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平息事态，童主管哪里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商量了一会，黑脸大汉才带着其他人回来，到童主管面前沉声道：“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再信你一句话了，我们要知道得清楚一些才可以。”
童主管不由笑道：“这是机密的事情，你们不投钱进去，就是外人，怎么好说给你听？”
黑脸大汉斩钉截铁：“这次我们被你坑得惨了，任你巧舌如簧，我们都要先弄清楚！”

第107章 吓人的钱数
站在河堤上，看着奔腾翻滚有些混浊的洛河水，王尧臣叹了口气：“上半年眼看着洛河滩露出了大半，你在上游一修坝，剩下的水道小得不起眼了。这才过了多少日子？几场大雨下来，就又成了这样。还好天旱的时候你一直提醒修护河堤，没出事情。”
徐平道：“半年旱，半年涝，这是最怕遇到的灾情了。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又多发蝗灾。伯庸，你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等水退下去，一定要注意防蝗防疫。这两种灾要是起来，可是比旱涝更加可怕。”
“我知道了，会安排人手去做。还好现在钱粮充足，不然真会出大乱子。”
说到这里，王尧臣也有些无奈。说是钱粮充足，其实都是徐平从营田务挪借，以及从其他州军调过来的，河南府的粮库早就空了。转运使司管一路钱粮，可以在本路范围内调配，由于动手得早，这么大的灾情竟然就这么轻松渡过去了。甚至洛阳城里的人，很多不知嫁穑的都不知道今年遭了大灾，一派歌舞升平。
做地方官的，最怕的就是碰上这种大灾之年，饥民流离，一个不好就会闹出大事。河南府处置得当，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灾民逃荒，为此还受到了特旨表彰，王尧臣也为此升了一官。坏事变成了好事，王尧臣还是挺感激徐平这位自己的同年的。
沿着河堤走了一会，两人在河边的一处观景亭坐了下来，徐平听着河边大柳上蝉虫有气无力的叫声，对王尧臣道：“这一个夏天就要过去，疯叫了几个月的蝉也没力气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伯庸，今年营田务及周围州县民间种的棉花会运到西京城里来，在这里纺成纱，织成布，甚至裁成衣，卖到外路州军去。这规模可是不小，到时聚在这里的人和物不计其数，商贾云集，乱糟糟的你可要早些做准备，不要到时手足无措。”
“你一直跟我说秋后收获的棉花数量不少，但到底有多少？真有你说的那么多？京西路各州县种的有近百万亩，按你说的一亩地可得一百斤棉，那就是近百匹，全部加起来是多少？万万匹布啊！云行，虽然我知道你不说虚言，这数字也没法让人信啊！先前京城棉布实际可是价钱与罗相当，不是你在三司定的与苎布同价。一匹罗等于两匹绢，就是现在棉布多了价钱降下来，算两匹棉布等于一匹绢好了，这是多少钱？六千万贯！我大宋一年两税才不到三千万贯，这数家说出去谁敢信啊！”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伯庸，不是这么算的。布纱粗而且重，一匹不可能再与绢那样重十两或者十二两算，这是其一。再者现在是营田务种的棉花，从地里出来，到织出布，全都是在官府的手里，民间不分利，数额自然就大了许多。要知道，绢布收完两税之后大头还在民间呢，绢和苎布其实还是比棉布多得多。”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尧臣却连连摇头，还是不敢相信。
此时的纺织品价格一般是以绢为准，官方统计一般是绢的匹数与钱的贯数以及粮的石数加总并称，大略认为是同一单位。实际上以开封府的物价，一匹绢大约是一贯二百文左右，比一贯还是稍微多一点的。不过天下之大，盛产纺织品的地方价格低一些，主要的消费市场自然就会贵一些。最便宜的是益州，那里物产丰富，人口密集，不管是布还是绢纺织品的产量都非常巨大，价钱只有开封府的三分之一，这也与蜀道难不好运输有关。
夏税收的时候一匹绢是十二两，官府和买则是十两一匹，说是和买，实际上从重量上就有两成的额外剥削。其他的绫罗绸缎各种丝织品，也都是按这重量定匹，如果棉布也是按照这个规格，那算起来就吓死人了。
实际上不可能，棉布一匹还是要重一些，就是比苎布也要重。但是即使棉布价格与苎布看齐，价格依然可观。在邕州产地，苎布一匹一般是接近二百文，运到开封府后的市价则是一贯左右。按徐平所说，棉布产值依然是超过五千万贯的惊人数字。
对于王尧臣这个一府长官来说，这个数字太吓人了，徐平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不能不信。但这么大的一个数字，他又不敢相信。一年五千万贯，他是河南府通判还是三司使？
徐平只是笑，这种事情也真是难说清楚。这只是棉布的产值，其实还要扣掉各种成本的，当然轧棉之后剩下的籽棉也是一大笔财富，还没算进刚才的数额里。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因为这棉花是营田务种的，整个生产链条都控制在官府手里，数额当然巨大。如果只是民间种植，靠着收税的话，这数安就要掉一个数量级。
与王尧臣想的不一样，徐平看的不是棉布的产值，更重要看的是后续的增加值。素棉布也不能直接做成衣服，按照此时市价，染色与棉布价植基本相等，做成衣服又最少要再翻一番，这后续的产业才是洛阳城要发展起来的。
没到那个时候，想象不出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王尧臣实在是操不起这么大的心。感叹了一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对徐平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前几日分司官员在聚集御史台前闹事，河南县跟他们的公吏，其他人众口一词，指认是一个姓冯的押司带了两人所为。我总觉得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但没有明确的证据，手上的事情又多了起来，暂且先放过。从出事之后，那三个人便就不见了踪影，西京城周围到处都寻不见，想来是事发之后逃到外路州军去了。”
徐平想了想，才对王尧臣道：“不管是逃了也好，躲起来了也好，你一定要派人一直查访这几个人。抓不抓到他们倒在其次，关键是要给别人做个榜样，知道在你手下这样做到底有何后果。若是轻轻放过，只怕此后这种事情层出不穷。”
“我明白，一直都让人查访着呢。还有一件事，那一天之后，很多分司官员便就把手里的铜钱存入了童大郎那里。我在想着，要不要收拾童大郎？让他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徐平摇了摇头：“罢了，让他闹吧。现在河南府的事情多得很，又要防灾救灾，又到了秋后农忙的时候，不必分那个心了。再者说了，伯庸啊，你要想把一个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不是打扫得一尘不染，而是要有一个放垃圾的地方。那个童大郎，还有其他几个类似的人，就当河南府的垃圾筒吧，只要随时把周围清理干净就好。”

第108章 对面的人家
生意终于好起来了，大姐跟人合开的制衣铺子也很红火，最近这一段日子真是什么都顺。唐老儿舒舒服服地坐在酒楼前的大树下，闭着眼睛养神。
听见路上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唐老儿睁开眼睛，正看见见过起次的那个买车汉子走了过来。唐老儿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马车上搭着草帘，也看不出装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显得甚是沉重。唐老儿笑道：“你这汉子又拉了什么到城里来卖？真是好买卖，每见你一次就变得富态一分。”
汉子笑道：“是一车嫩姜，拉到城里好坏换几个钱使用。我们那里的姜有些名气，叫作张良姜，听说是张良带兵打仗，这姜救过他的性命。”
这些地方上的土特产经常扯一个历史上的有名人物作大旗，当不得真。这个年代还讲原则，不是随便乱编，比如张良姜，最少历史上张良是真在那个地方待过的，至于其他说法就是附会居多了。到了后代就更加离谱，完全就是信口胡编，还最喜欢跟皇帝乱攀扯关系。什么哪个皇帝私服出宫，哪个皇帝下江南，吃了赞不绝口之类，实际上那皇帝活了一辈子连皇宫都没有出去过。也没有办法，后来编故事的人也只知道那么几个皇帝是古代名人。本来这种附会还有传播历史知识的正面意义，后面的胡编连这意义都没有了，纯粹是拉虎皮扯大旗，乱编历史典故，奸商的手段。
唐老儿掀开草帘一角，取了一枝嫩姜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赞道：“果然是好姜！”
汉子道：“老丈是开酒楼的，随便取几枝留着使用。这些土产在城里值几个铜钱，乡下地方不值得什么，地里随便种得都是。”
反正店里用得着，唐老儿正有这个意思，叫了小厮过来，从车上取了一小袋姜，拿到后厨去。拍了拍手把沾在手上的泥土拍掉，唐老儿对汉子道：“我也不跟你算钱了，过来喝碗酒吃两块肉，填填肚子，算是我回请你。”
汉子走得饿了，本来就是要在唐老儿这里用些酒饭，当下也不客气。把马从车上卸下来，拴到一边，车拉到树底下，找副桌凳坐了。
小厮上了酒来，汉子喝了两口，吃了一块肉。唐老儿左右无数，坐过来说些家常。
“今年这天气，热起来没处躲没处藏，能热死个人。凉快两天吧，就天天下雨，好像天漏了一样。老儿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怪天气。”
汉子把嘴里的肉嚼了咽下去，听了唐老儿的话连连点头：“可不是吗，我们那里还好一点，春天下过几场雨。我听说河南府今年旱了半年，地里颗粒无收，大灾之年哪！”
“唉，灾年，上半年旱，下半年涝，种地的没个好日子过。好在官府有良心，免了今年的夏税，还向贫穷的农户贷了粮，说是等来年再还，倒是没饿死人。”
说起今年的灾情，两人便就有无数的话说，汉子不知不觉一碗酒就进了肚。
唐老儿心情好，让小厮又取了一碗来，对汉子道：“再用些，你也不急在这一时。”
推辞了两句，汉子还是取了这碗酒，继续坐在那里边喝边陪唐老儿说话。
唐老儿道：“好在眼看着这恼人的夏天就要过去了，等到秋天就好了。你们山里的土产多，你这汉子有这辆车，今年能多挣不少铜钱。”
“哈哈，老丈你这可猜错了！等到秋天，我就不向城里贩土产啦！”
唐老儿一惊，急忙问道：“这么一桩好生意，怎么就不做了？家里有事情？”
汉子连连摇头：“不是，是因为有了更好的生意。老丈知不知道，我们那里向南，汝州和蔡州种了无数的棉花。前些日子营田务找上门来，我们这些有车的人家，等到开始收棉花的季节，都帮着向洛阳城运棉花呢！”
“棉花这东西，这一年我也常听人讲，我家大姐就开铺子给人做棉布衣服，只是却从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你给我说一说，这棉花真地长得跟花似的？”
“我们那里不种，又哪里知道？不过听人说，还真地跟花似的，开起来蛮好看。”
唐老儿感叹了一会，想不明白怎么用花织衣服，也就干脆不想，问那汉子道：“既然你们那里不种，营田务怎么会找上你们来运？”
“我们的家正在南下大道，方便啊。营田务的棉花都是顺着汝河运到汝州，再用车运到洛阳城里来，当然要找我们这些在路上的人家。老丈，我听说到时会有无数的大车从你这里过，到时好生意，可要多准备些酒肉！”
“够的，够的。”唐老儿连连点头，“这一年我这里的生意好起来，南下路上的客商也多了，可跟去年不能比，酒肉不缺。”
在唐老儿的心里，觉得多又能多出多少人来？开店的难道还怕大肚客？那汉子只是听说自己左近有车的人都加入到里面来，知道人多，但多到什么程度也没准。
路的对面一样有大树，杜二的酒楼也一样在树下摆了桌凳。只是他的酒楼里一向都是做富人生意，酒肉价格虚高，桌凳摆在那里也没有人坐。
此时只有杜二图凉快占了一副桌凳，对面陪着一个客人。那客人一身褐衣，头上老大一顶范阳笠，罩住了大半张脸，也看不出长什么样子。
杜二喝了一口酒，看着路对面啐了一口：“真是没天理，那个老儿的生意竟然好起来了！”
对面的客人冷冷地道：“你还是先不要操这个心吧，一天多卖几十碗酒才能赚几个铜钱？老老实实跟我们兄弟把这次买卖做了，够你一世富贵的了！”
“押司说的是，那钱庄里的铜钱堆成山，我们随便拿一些一世就花不完了。”杜二换上一副笑脸。“只是，押司，这些日子我可不曾亏待了你们，还有什么信不过我？你们住在我家里庄上也就罢了，能不能让我老父回家去？他的年纪大了，受不得苦楚。”
冯押司冷哼一声：“你放心，他跟我们住在一起，有酒有肉，日子过得逍遥着呢。等到做完这一笔买卖，保证还你一个活人就是！”
杜二眼底闪过一道寒光，却无可奈何，跟这几个人比狠，他还不够资格。

第109章 杀人越货
宫六打着哈欠，嘴里不停地嘟囔：“又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热了，何必天不亮就动身？我们这些当差的，也是爹妈养的，怎么在别人眼里命就恁地不值钱！”
“你少说两句吧，早早把东西送到，回来还能补一觉。”
陈昆常牵着马，有气没力地回着宫六，忍不住也打了一个哈欠。
天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朦朦朦胧胧的。清晨的雾气很重，没头没脸地把人罩住，没多大一会就好像洗了一把脸一样。
龙门镇的钱庄过一段日子就会把积攒的铜钱送到城里去，开始还小心翼翼，都是选天大亮路上人最多的时候，还求禁军求厢军有人随和地。几个月下来，从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慢慢就懈怠了，贪图凉快，早上走得越来越早。
离开镇里三五里路，便就再见不到一个行人，路两边大片的稻田，长势参差不齐。这都是今年下了雨之后补种的，到了秋天也不知道能够有多少收成。
雾气淡了一些，远处的洛阳城隐隐约隐已经能够看见，赶车的差役也慢慢清醒过来。
正在这时，车队的最前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正埋头赶路的押车差役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东张西望。只听见车队最前面有人高喊：“坏事了，我们碰到贼了！毕三哥是被箭射死的！”
话音未落，整个车队就乱成一团，有抽出腰刀到处乱看的，大多却都躲到了车的底下。
雾气里只听见箭枝的破空声，夹杂着人的惨叫声，幸存的人更是吓得混身打颤。
没毛虫第一个跳了出来，提着刀冲到车队附近，扯开嗓子喊：“爷爷们只要钱，不要你们的狗命！都老老实实呆着，我们取了钱走，绝不乱杀一人！”
雾气里影影绰绰也看不清楚，哪个知道这人说得真假？大多数人都心怀侥幸，只是顾头不顾腚地向车下乱钻，也不敢伸出头来看看外面。
没毛虫提着刀，带着两个自己招集的汉子，沿着五辆大车一路走上来，只要看见撅在外面的屁股，伸手就是一刀。一边砍着，嘴里一面高喊：“爷爷们只是要钱，你还躲在这里干什么？早早回家去吧！”
宫六躲在马车下心头觉得不对，鼓起勇气提了腰刀退后两步直起身来，还没有来得及看周围的情况，一把快刀就斜劈下来，直砍进他的肩骨里。
冯押司嘴里骂了一句：“东张西望，是要作死么！”
用力一拔，刀却砍进了宫六的骨缝里，哪里拔得出来？心里骂了一句晦气，抬起一脚把宫六踢到路边的稻田里，顺势把刀抽了出来。
只是盏茶的功夫，押运五辆大车的一二十个差役便就被砍了个精光，再没有一个活口。
这些人本就不是军人，只是赶车的苦力而已，又恰逢大雾，什么都看不清楚。碰上这伙惯匪，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全部丢了性命。
冯押司走到车前，把盖在车上的草帘一把掀了起来，见车上堆的都是一个一个白木箱子，上边落了锁。手中钢刀伸到箱缝处，猛地一撬，把箱子撬了开来，就看见里面黄澄澄的都是铜钱。伸手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口中道：“不错了，这箱子里装的正是钱庄的铜钱！事不宜迟，快把车赶到伊河边上，等到天亮路上有了行人就麻烦了！”
说完，把手里的一把峒钱随手撒到路上，嘴里骂了一句。
十几个强盗一声欢呼，七手八脚，把差役的尸体拖到路边，空出路来，赶着马车就拐向了一条小路。这乡间小路又窄，又极是崎岖，再加上最近雨水多，泥泞不已。车上是整箱的铜钱，极是沉重，一到小路上马便直扬前蹄，吧里能够拉得动？
“不中用的畜牲！”冯押司骂了一句，对其他人挥手。“都一起过来，帮着这畜牲推一把车，不要陷在这里了！”
一众强盗骂骂咧咧，聚到车旁推着车。
伊河过了伊阙龙门，便就向东北流去，与进洛阳城的大路越来越远。这里已经离开龙门镇近五里路，从小路到伊河边，有一里多远。
在泥泞的小路上车行起来极为吃力，没毛虫手里拿着一枝马鞭，把马屁股抽得鲜血淋漓。十几个人被车上黄澄澄的铜钱刺激着，一路发力，很快就把车推到了伊河边上。
看见河上停住的一艘小船，没毛虫兴奋得直搓手，对身边的冯押司道：“这位哥哥，已经到了地头，我们怎么钱？”
冯押司哑起嗓子，装出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兄弟人多，自然是由你作主了。”
没毛虫连道不敢，嘴中道：“哥哥既然这么说，那便就按人头分吧。你一箱我一箱，一边从车上向下搬，一边分着，这样可好？”
冯押司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点头道：“好，这样自然是好。大家再出一把力，把车上的铜钱搬到船上，分作两堆，一堆归我们三人，一堆归你们，如何？”
“哥哥说的是，便就如此。等船行出河南县界，我们各自搬走就好了！”
没毛虫满脸兴奋，招呼自己的一众兄弟搬运箱子。
船上只有三个撑船的，不知是冯押司从哪里找来的，没毛虫也不认识，也不在意。他们这些人是由杜二摄和到一起，相互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谁。说起来汉毛虫也是在天津桥边混过多年的人物，怎么会不认识冯押司？可两人根本就没见过几面，冯押司每次都用范阳笠遮住脸庞，又专门挑黑灯瞎火的时候，没毛虫本就是个混人，竟然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说好了没毛虫负责找人，冯押司负责找船，两方配合无间。
天边越来越亮了，雾气也开始变淡，十几个人忙了一会，把四车的铜钱搬到了小船上面，分作两堆。大的一堆是没毛虫一伙人的，他们人多，小的一堆则是冯押司三人的。
冯押司看看差不多了，对没毛虫道：“天色不早，我上去看看，准备开船。”

第110章 过河拆桥
没毛虫也没多想，不说船上还有几个自己的人呢，他的脑子也想不到其他变故，没口地答道：“好，好，吩咐船家，不要上了船还让我们等！”
“自然不会，这里多待一刻便就多一分风险。”
冯押笑嘻嘻地说着，抬腿进了河里，拍了拍正在水里搬箱子的人，抓上了小船。
没毛虫的一个手下正弯着腰伸头看着岸上，见冯押司上来，向他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船上不牢稳，不要掉到水里去。”
“多谢提醒！”冯押司站稳脚步，看着对面的人，向上推了一下范阳笠。
“啊，你是——”
不等对面的人喊出来，冯押司就手起刀落，一刀把这人砍下船，落到水里。
这一下突然变故，在水里的人，还有岸上的，包括没毛虫在内，都目瞪口呆，不知冯押司怎么突然下这狠手。岸上还有一车铜钱呢，怎么内讧起来了？
姓陆和姓丁两个汉子在冯押司上船的时候就打起精神，见冯押司的刀举起来，同时也是手起刀落，把没毛虫在船上的两个手下一人一刀，踢下船去。
冯押司一声长笑，哑着嗓子高声喊道：“铜钱分起来太过麻烦，岸上的一车就留给你们了，我们三人就此去了。从此别过，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早就准备好了的船家手中竹篙在水里一点，船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里。原来这是他们商量好的，连锚都早已经收了起来。
没毛虫傻愣愣地看着小船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道：“这是个什么意思？车上的铜钱还没有搬完，他们怎么就走了？说好不是这么分的啊——”
“哥哥，这些摄鸟拐了钱跑了！摆明了戏耍我们，他们早就谋划好了！”
没毛虫一甩脑袋，终于清醒过来，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直娘贼，这几个杀才竟然敢算计爷爷！若是再让我见到，定然要千刀万剐！——气死我了！”
一边的汉子小声道：“哥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今船没了，我们怎么办？”
没毛虫愣了一会，才道：“也对，现在不是跟那三人生的时候。还剩下一车铜钱，不能再也有闪失，趁着天还未亮，我们一起拉回家去吧！”
听了没毛虫的这话，那汉子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小声道：“哥哥，道路泥泞，不说我们能不能把车拉回家去，就是拉回去了，官府顺着车辙岂不是正好拿我们？”
“也对，你说的有道理。那该怎么处？费了许多力气，搭上几个兄弟，总不能不要了！”
没毛虫也是个人才，虽然心里一点主意没有，还是一副严肃表情，智珠在握的样子。
旁边的另一个汉子叹了口气：“现在只有走水路了，还能不留下踪迹。”
“没有船了怎么走？——可恨，那几个杀才竟然把船开走了！”
说话的汉子又叹了一口气：“哥哥，没有船了我们便就游水吧。左右一车也不剩几个箱子了，几个人一起拖住，勉强还能拖得动。”
听了这话，没毛虫一拍那汉子的肩膀：“我早看出你是个人才，果然有主意。好，就依你所说，我们一起搬了箱子下水！”
此时天渐渐亮了，隐隐约约已经能看见远处的路上有了人影。只是想来都是赶路的客人，明明看到了车辙，也不敢顺着小路追下来。
几个人再不敢耽搁，一起把最后一车上的箱子搬了下来，两人一箱，进了河里。
在岸上还不觉得多重，到了水里，脚下都是烂泥，没有着力的地方，几个人就觉得手里猛地一沉，两个人甚至一屁股坐在水里。
“不是说物件到水里会变轻吗？哪个王八蛋编造的这种谣言！”没毛虫骂骂咧咧，咧着嘴使劲拽着手里的箱子。却不想到水里是会变轻，便人的脚上无根，也一样使不上力了。
慌乱了一阵，实在没法把箱子举起来，最后有人喊道：“算了，还是拖在水底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吧！到时实在拿不动了，便放在河底，做个记号，过几天我们再来取！”
“好，好，此计不错，就这么定了！”没毛虫急忙定下来，他实在是拿不动了。
还有一个人空着手，便就有人喊道：“那位空手的兄弟，受一下累，把我们丧了性命的那几位兄弟的尸身带上。水里轻便，只要拖住顺水流下去就好。”
没毛虫看了看，恶狠狠地道：“活人都顾不过来，几个死人还管他们做什么？！”
“哥哥，即使不看往日情面，也不能把尸身留在这里。若是被官府找到，顺着他们几个不定就找到我们的头上，那时大家都不好过！”
没毛虫本来想着到了河中，过一会便就把箱子交给那空手的人，自己轻松。若不是铜钱不在自己手里实在不安稳，他现在就把箱子交给那人了。听见说怕官府按图索骥，这才不情不愿地让那人把其他几个尸体带上，一起顺着水流向下游而去。
船上升起了帆，又是顺流而下，小船如同离弦的箭一样，没有多少功夫，便就行出了许多里路，把远处的洛阳城甩到身后了。伊河是在偃师境内汇入洛河，到了那里，顺着洛河再走一段路，等到极少人户的永安县境，就有了冯押司等人落脚的地方。
丁姓汉子把一直戴着的斗笠掀了起来，站在船头，迎面吹着清晨的风，问身边的冯押司：“岸上还有一车铜钱，哥哥何不等到他们都搬上来再动手？那个没毛虫，当时应该一起砍了！他本就是个混人，到时只怕管不住嘴，露出风声来！”
冯押司笑道：“怕漏什么风声？我们几个，就是没有这件事情，河南府也不会放过。留下那一车铜钱，好歹让没毛虫有个念想，不定就能拖上些日子。等逮了他，再查到杜二那里，知道我们兄弟的身份，怎么也要花上几天。到那个时候，我们早已经出了京西路，天大地大，有这钱在手，尽我们兄弟逍遥了！”
姓陆的也道：“事情不可做绝，押司哥哥这样做极有道理。若是我们把钱都取了，没毛虫气急败坏，不定做出什么。现在他看钱的面子，只怕分不出心算计我们。”

第111章 封堵
听见没毛虫说起事情经过，杜二心里只是叫苦，万万没想到冯押司三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没毛虫还在那里嘟嘟囔囔说是一起合作的三人总算没有坏了良心，好坏留了一车铜钱下来，没让自己白忙一场。杜二却知道不是那三人心善，而是因为没毛虫人多，他们独吞不了，故意留下一车绊住没毛虫的。
埋怨了一会，没毛虫问杜二：“员外，那三人是从哪里找来的？怎么如此不守江湖上的规矩，我们好汉做事，说一是一，哪有这样事后杀人独吞的！”
这个时候杜二哪里还敢提起冯押司几人，没毛虫心里没数，嘴巴上又没个把门的，跟他说了不定就传得多少人知道。只是含混说道：“以前偶然认识的几个外路客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他们竟能做出这种事来！以后碰到，竟然不能轻饶！”
没毛虫脑子简单，也不在这种事情上纠缠，问杜二：“员外，现在怎么办？官道上弄出了那么多条人命，官府必然严查，我要躲起来避一避。”
“应该的，应该的，不过要先安排好，不要引起别人疑虑。龙门镇出了这种事情，必然怀疑到你们几个人，这时间突然间走失，平白惹人怀疑。——对了，那车铜钱你藏在哪里？千万要小心，如果露了出来，可要惹出天大的祸事！”
说起铜钱，没毛虫就像被剐了心头肉一样地疼：“那三个杀才把船撑走了，我们怎么能够搬动铜钱？在河里拖了一段，没办法只好先藏在河底了，等风声过了再去取。”
杜二现在满脑子都是冯押司三人会引出什么后患，对铜钱也不那么热心了，只是连连点头道：“你这样做得极对，铜钱先藏起来，等些日子再说。”
直到日上三竿，徐平才带着谭虎几个人，慢慢悠悠地来到转运使司衙门。在外地为官就是这点好处，不用像在京城一样天天早朝，黑白颠倒。在洛阳城里，徐平尽可以由着自己性子选择到衙门的时候，有时烦了，几天不到衙门也没有什么。甚至前些日子衙门里没有什么事情，徐平还到嵩山去游览了一番，过得甚是逍遥。
进了衙门，先到长官厅转了一圈，处理了日常公事，徐平便就换了便服，来到后衙的花园里。选个有凉风的树荫下，泡了茶，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看着积压的公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见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不等通禀的公吏禀报，就看见王尧臣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抢在了公吏的前面。
到了徐平面前，王尧臣连叙礼都忘了，对徐平道：“云行，河南府出了大事！”
极少见到温文尔雅的王尧臣这个样子，徐平急忙站起身来，对他道：“有什么事伯庸坐下来慢慢说！来呀，上茶！”
王尧臣一摆手：“不要茶了！云行，今天凌晨洛阳城外龙门镇的官道上发生劫案，有强盗杀了押运的差役十几人，抢走了五车铜钱！”
听了这话，徐平皱起眉头，问王尧臣：“抢铜钱？抢铜钱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云行，抢钱，他们是在抢钱！抢钱当然是为了花天酒地享乐了！”
“不要急，伯庸，我们慢慢说。我知道是抢钱，可他们抢几车铜钱有什么用呢？现在不只是西京城里，就是周围州县，大额交易都不用铜钱，要到钱庄里交割。这些贼人抢几车铜钱，运又运不走，花又花出去，想干什么呢？伯庸，此事必有蹊跷！”
王尧臣一愣，过了一会才道：“对啊，这钱花不掉啊！他们抢了干什么？”
说完，慢慢在徐平的身边坐下，开始仔细思索。
徐平的新政实际上废掉了铜钱的很大一部分流通能力，不再是像从前一样，只要有铜钱在手便就可换来任何东西。现在只要是过了十贯以上的交易，理论上说账目都要从钱庄走。实际上十贯铜钱五十多斤重，带在身上也不方便。数车铜钱，按现在的情况，想花出去可是要费不少功夫，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新政推行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人的思维还停留在旧习惯上，经常忽略了对现实生活的影响。刚才王尧臣一急，便就把这一茬忘了，徐平一提醒，才发现这案子不那么简单。
等王尧臣平静下来，徐平才问了具体的情况。
听王尧臣说完，徐平想了想问道：“押运的差役，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吗？”
“还有一个留着一口气，叫作宫六。当时他被刀砍到肩上的骨头，倒在稻田里，不是致命的伤。不过等到有人救治，时间久了些，流血太多，昏了过去。现在虽然吊着命，人却一直昏迷，问不了话。听医生说，得等上几天，才能恢复精神。”
徐平点点头：“有这么一个人就好，总是有条线索。伯庸，我觉得现在河南府要做这么几件事，你参酌可不可行。第一，铜钱在河南府必然不好花出去，特别是发生了劫案，州县加紧排查的时候。这些强盗要么把铜钱藏起来，要么运走。强盗人心哪有齐的？他们做这种大案就是为了钱财，如果藏起来，一天两天还好说，日子一长必然露出马脚。如果他们运走，陆路只能走大道，各处税卡，几车铜钱瞒不过人，十之八九要走水路。龙门镇靠近伊河，顺流而下到洛河，是最可能的路线。你要抓紧行文各州县，封住洛河水路，特别是快马知会巩县沙口镇的斗门，盘查经过的一切船只。当然，洛河上游虽然可能不大，还是要派人巡查。另外就是汝河也不能放过，知会巡河厢军严查河上的一切船只。第二，要防强盗想在我们的前头，在查到之前找到地方把铜钱换成金银轻货，携带潜逃。我估计要换也不可能到西京城里来，必然是在城外。河南府除了西京城内，能够一下换数车铜钱的大户并没有多少，府县的差役巡检都派出去，对这些大户一户一户地盘查。”
经过这一会，听了徐平的话，王尧臣渐渐理出了头绪，对徐平道：“云行说的不错，就是如此做了！对了，案子发生在龙门镇，那里童大郎几人本就是闲汉游民，好逸恶劳罪案缠身的人，我准备派人去盘查他们一番，云行看如何？”
“出了这种大案，龙门镇地方上的牛鬼蛇神一个都不能漏过，当然要仔细盘查。”说到这里，徐平想起前世看的《水浒传》里的套路，又加了一句，“还有衙门里的差役，这些人跟地方上的闲汉多有勾结，你最好派心腹的人，私下里也查一查他们。”
针对案子又聊了几句，王尧臣喝了一口茶，便就急匆匆地去安排了。
看着王尧臣离去，徐平坐在石凳上一个人思索。现在铜钱这种现金不好花，加上钱入户等查得严，私下里收藏也困难，这案子想来是不难破的。但能破案是一回事，作案的人却未必能够抓到。让徐平自己选择，也是迅速把铜钱脱手，换成金银珠宝，带着离开京西路。到了其他地方，以这个年代的现实条件，再抓人就难了。
在本地有家有业的强盗抓着容易，就像劫生辰纲的晁盖，流民那就千难万难，只能碰运气。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案子放到一边，把对钱庄的影响降到最低。
想到这里，徐平派公吏去把种世衡叫了过来。
种世衡到了后衙，对徐平行过了礼，道：“都漕唤下官过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徐平道：“今天凌晨从龙门镇钱庄运到城里的五车铜钱被人抢了，还不知道到底失了多少。我想派你过去看一看，一是了解一下当地情况，再一个查一查到底失了多少，好早做准备。不要引起人心慌乱，以为钱庄没有钱兑付。特别是那里有禁军大营，严防他们闹事。”
“禀都漕，据下官所知，运铜钱的马车都是一车三百五十足贯，没有例外。五车铜钱便就是一千七百五十足贯，城里钱庄赔付绝无问题。”
徐平点了点头：“我也知道没有问题啊，但只怕有人乘机闹事，制造谣言。一涉及到钱字上，百姓极容易被煽动起来，不可不防啊。”
铜钱的重量按铸的年份不同是有变动的，此时的铜钱还算精良，按的是唐朝“开元通宝”的规制，足贯重五斤零几两，省陌一贯则是四斤左右。一辆马车拉不到两千斤货，也就只能装三百多足贯，数额实际上并不是特别地大。但宣扬出去，一听说是整整五大车的铜钱被抢了，脑子发热的人只怕就会认为是个天文数字，不定惹出什么事来。普通百姓还好安抚，那些军营里的禁军天天闲着没事，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种世衡拱手告辞，徐平又道：“对了，你去的时候，顺便带两车铜钱过去，让龙门镇的百姓看一看钱庄不缺实钱。若有人强行要兑付，便就给他们兑了，但要说好，一切钱入户等之类的规矩不能坏，取回去的必须要按法例来。”
种世衡应诺，转身去了。

第112章 黑吃黑
下过几场大雨，河水暴涨，水流迅急，下午的时候，冯押司几人的船就已经过了偃师县境，到了永安县境内。永安是因为皇陵所在，专门划出来一个的县，虽然规格很高，规模却很小，只有几百户人家。除了守陵的人，县里的民户极为稀少。
离着县城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小船拐进了一条汊河里。又行了三五里路，便就看见岸上一排大杨树，树下拴了几只极小的船，岸上排开几座草屋。
撑船的船家对冯押司道：“押司，到了地头了，宋员外正在岸上等着诸位。”
冯押司拱手：“多谢船家，见过员外，必定重酬！”
船家急忙摆手：“我多年随在员外身边，承蒙关照，员外吩咐的事，自然尽力。做的都是份所应当的事情，押司何必客气？”
说话间，小船到了大杨树下，一个操船的大步跨上岸，取了缆绳在杨树上拴了。船主人离了船舵，伸手在嘴里打了一个呼哨。哨间未落，草屋那里便就有回音传来。
一个胖大员外带了几人从草屋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站在船头的冯押司，朗声笑道：“刚才还听见喜鹊叫个不休，果然是押司到了。宋某未曾远迎，押司莫要怪罪！”
冯押司出了口气，在船上回道：“员外与我多年相识，何必客气！”
船紧紧靠在岸边，冯押司带着自己的两人从船上跳下来，与来的宋员外见过了礼。
宋员外拉住冯押司的手，口中道：“押司辛苦，快快随我到屋里歇息！我让庄客杀鸡宰羊，为押司办个接风筵，压一压惊！”
见这两人如此亲热，跟在冯押司身后的陆姓汉子和丁姓汉子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天提心吊胆，总算是熬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宋员外远近闻名，不管是在官府，还是在江湖上的好汉之中，都有数不清的人脉，手眼通天。到了他这里，便就安全了。
到了草屋，只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大桌，上面放着煮好的整只肥鸡，大块大块熟的羊肉，每张桌子上还放了一大坛酒。
宋员外对冯押司道：“兄弟上座，一路辛苦，让哥哥敬你一杯！”
冯押司道：“哥哥盛情，小弟心领。船上放着的货物，还是先搬到院子里来。那东西太过扎眼，不要落在外人眼里，哥哥这里虽然清静，还是小心为上！”
“兄弟心细，做哥哥的怎能不应承你？”宋员外说着，朝一边的庄客挥了挥手，“儿郎们，去几个手脚勤快有力气的，把船上冯兄弟的货物搬进来！”
几个庄客应诺，便就有七八个人走了出去，不大一会，便抬了几个箱子进来。
宋员外放了冯押司的手，走上前去，绕着几个白木箱子转了两圈，见箱子上着锁，贴着河南府的封条，用着官府的印。宋员外用一双大手使劲拍了拍箱子，仰天大笑：“兄弟果然好手段，做了这件大事出来！精彩，精彩！来，哥哥敬几位一碗酒！”
说完，走到桌子边，早有庄客拍开酒坛，在四个大碗里倒满了酒。
冯押司带着自己两个手下走上前，端起碗来，对宋员外道：“多谢哥哥成全！”
喝过了酒，宋员外请三人坐下，也不用筷子，直接抓着盆子里的肥鸡羊肉，尽情吃喝。
今天做的是杀头的罪过，又是劳累，又是担惊受怕，冯押司三人实在是乏了。此时放松了心情，尽情地喝酒吃肉。
那几个庄客，来来回回，并没有用多少时间，便就把船上的箱子全都搬进了院子里。
宋员外看着那一堆箱子，心中欢喜，与冯押司推杯换盏，说着最近江湖上的传闻。
这一场酒直喝了小半个时辰，冯押司肚子里有了东西，心情也平静下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冯押司在衙门多年，知道官府的手段，心里清楚自己三人不可能再在河南府待下去了。此时龙门镇和西京城必定已经闹翻了天，洛阳是王城重地，一次死了十几个人，被劫走了一两千贯钱，这案子肯定要闹到朝堂上去。要不了两天，河南府甚至包括周围州县做公的人就会四处出动，寻找线索，四处盘查。这种要案，官府必定把那三日一比，五日一追的手段拿出来，怕不了案，府里县里做公的人屁股上少不了要挨板子。哪怕是为了自己小命着想，公吏差役也不敢不尽心尽力。
大网即将撒下来，必须要赶在之前逃出网去，不然可能就永远走不了了。
又喝两碗酒，冯押司对宋员外道：“好久没见哥哥，兄弟心里着实想得很，恨不得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天天与哥哥食则同器寝则同床，说些体己的话。只是这次做的案子实在太大，河南府待不住了，我们兄弟三人必须及早赶路，到外路州军去。”
宋员外道：“兄弟说的是。你们可定好去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定，一切等离了河南府再商量。我在河东路和荆湖路都有要好的兄弟，不定要到哪一路去。再者听说陕西路那里与党项交界的地方不太平，正是用人的时候，我们兄弟到那里也说不定，一切路上再看吧。”
“好，好，兄弟到了地头，一地给哥哥来一封信，报个平安，免得哥哥牵挂。”
冯押司没口子答应，又喝一碗酒，见宋员外不提箱子里铜钱的事情，只好开口问道：“哥哥，我们路上缺些盘缠，便就把这些铜钱抵押给哥哥，换些金银路上使用如何？”
这本就是事前商量好的事情，宋员外连连点头：“自然该是如此，这些铜钱太重，你们路上如何能够带得？你们稍待，我让小的们取金银出来，让你们路上使用。”
说完，高声吩咐一边站着的庄客：“去给冯兄弟取些银两来，路上做盘缠！”
庄客应诺，转身进了草屋。
冯押司总觉得哪里不对，宋员外也没清点，怎么知道要换给自己多少银两？
不大一会，两个庄客从屋里出来，每人手里端了一个盘子，上面盖了红绸。
到了桌前，宋员外吩咐庄客把红绸揭开，只见一个盘子里是三锭大银，另一个盘子里是叠好的整整齐齐三身新衣。
冯押司看了看盘子，转头看着宋员外，不敢相信地问道：“哥哥，这是何意？”
宋员外朗声道：“我们自家兄弟，这些银两拿去路上做盘缠！你们的衣衫也不好再穿在身上，一会让小的们烧汤沐浴了换上新衣再走！”
冯押司傻愣愣地看着盘子里的三锭大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对宋员外道：“哥哥，这盘子里三锭大银，只有一百五两——”
宋员外伸出大手，重重拍了拍冯押司的肩膀：“我们自家兄弟，何必计较多少？一人五十两白银，天下哪里都可以去了！不管是去河东路，还是去荆湖路，就是陕西路也去得！”
冯押司看着两个盘子又愣了一会，心中怒气腾腾地升了起来，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宋九，你这是明着要欺我们兄弟了！那几个箱子里，可是有整整一千四足贯的铜钱，怎么也换得来一千多两银子，你一百五十两就把我们打发了？！”
宋员外叹了口气：“我们兄弟，怎么说这种话？现在这个世道，不比从前，手里有铜钱也花不出去，可不是只能换这么多！现在外面做交易，十贯以上就要到钱庄里交割，钱放在家里要算进户等里的，私藏还要被人首告，我也难啊！兄弟想想哥哥的难处，你现在到哪里能用这些铜钱换出一千多两白银来？念兄弟交情，我硬着头皮收下就是，怎么你还嫌多嫌少？若是不愿，只管带着这些铜钱离去就是，哥哥绝不阻拦！”
听了这话，冯押司只气得浑身发抖，冷冷地道：“宋九，我们多少年交情，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段？你收了这些铜钱，不过是熔了之后重新铸铜器，那可是比钱贵得多！我要的可不多啊，只要按着市价折半给我就好，五六百两白银，你还有的赚呢！”
“销钱为器，一样是冒着砍头的风险！押司兄弟，我手下多少儿郎要吃饭，可是不容易呢！银两便在这里，你要是愿意，拿了穿上新衣走人，我们还是好兄弟！若是不愿，哥哥我也不会坏了江湖好汉们的规矩，你留着这些钱，我这里让给你住，吃的喝的都算哥哥的。什么时候想走了，我摆宴送你！如何？”
能够留下，冯押司又何必来求这个地头蛇？没想到多少年的交情，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值半分，乘着自己落难的时候，被宋九这厮狠狠地坑了一次。
身后姓陆和姓丁的两个手下满脸涨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一起站起身。冯押司看宋员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伸手按住了自己的两个兄弟。
自己只有三个人，宋员外这里可是有二三十人，而且都不是良善人家，动起手必然吃亏。早晨他们连没毛虫那个夯货手下的人都不敢火并，怎么敢这个时候翻脸？

第113章 惹人生疑
不知不觉间，夏天就要离去，秋天的脚步慢慢近了。早晚的天气已经凉了起来，就连以前常见的雾气也很少见了，风吹在身上，有了明显的凉意。
没毛虫抬头挺胸，意气风发，每走几步就忍不住提一提新做的裤子，顺便摸一摸背着的钱袋子。在她的身边映鹃小娘子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嘴解带着笑意。
映鹃是个孤儿，自己都不知道爹妈是什么样的人。从不懂事起，便就被一个卖唱的妇人收养，七八岁开始就跟着出来卖唱，刚过十岁便学着描眉画鬓，撒娇卖俏，只指望让听曲的男人多掏几文钱出来。要说可怜，她也是个可怜人，但自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早已经跟普通女子是两个世界的人。只要有男人愿意在她身上花钱，便就满心喜欢。
没毛虫就是喜欢映鹃这么单纯，自己发达了，浑身上下就剩下一个钱字，人才风流那是娘胎里没带，后天也没有学来。爷爷发迹了就是有钱，小娘子就是喜欢钱，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从童大郎被童主管认了本家，三人发迹，没毛虫身上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换上了绫罗绸缎，便就天天跟映鹃腻在一起。
红彤彤的太阳探出半个头，把天地抹上了一层嫣红，平白间带上了几旖旎。
没毛虫捏了一下映鹃小娘的腰，涎着脸笑道：“姐姐，等一会我们把那宅子租下来，你便不用到酒楼里云卖唱了，没来由让一群痴汉看着你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语。若是我们住的中意，便就宅子买下来，做一对恩爱夫妻！”
映鹃嘻嘻笑道：“若是要买，只怕要好多钱，你哪里去赚来？”
没毛虫拍了拍胸脯，雄赳赳地道：“今时不比往日，不瞒姐姐，哥哥我有钱了！从今以后，你吃的穿的，玩的用的，绝委屈不了！”
映鹃只是笑，也不知道信不信没毛虫的话。风月场里长大的人，闲汉见得多了，知道他们的话一句都信不得。不过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做，平时穷得叮当乱响，不定什么时候还真能发一笔横财。有钱自己就享用就是，哪里去管那么多。
十几贯铜钱着实不轻，没毛虫走得气喘吁吁，要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表现出男人气，又不好说累，没毛虫只好强撑着。
离了大路，拐到一条小巷子里，走不多远，便就看见一处小院。院子里栽着花树，此时零零星星还有几朵残花。花树后面是一座二层小楼，极是整洁幽静。
到了院门前，没毛虫把背着的钱袋放下，肤着累得发酸的腰扭了扭，对映鹃道：“太阳出来了，有些炎热。你到那边树下等着，我打门叫主人出来。”
映鹃低声答应，扭扭捏捏到旁边的大柳树下站了。
没毛虫在门前挺了挺胸，抬起手来，把两扇木门拍得山响。
不大一会，木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没毛虫一番，又看了看一边站着的映鹃，不悦地道：“怎么又是你？说过几次，有钱你便就带人过来住，没钱不要到门上来扰我清静！”
没毛虫向地上啐了一口：“呸！你这老儿，就是狗眼看你低！今天我可是带了钱来，不要再像以前假模假样，早早收拾了把宅子让出来才是！”
宅子主人将信将疑：“带了钱来？童大官司人如此大方，对你如此舍得？”
“什么童大官人？钱是我自己的！爷爷有手有脚，还怕挣不出钱来？”
“有钱就好，一会我们交割，我便收拾了搬出去，这宅子尽你们两人享用。”
没毛虫满脸不耐烦地道：“哪里需要这么麻烦！随便写个契约，我们两人画了花押，不就了结？我只要不少你房钱，你就不要来烦我们就是！”
房主人道：“你是个没家没业的人，怎么都好，我怎能如此做？这处房产官府要算进我家的户等里的，租了给你，便就按着实付钱数来算，让公吏虚估哪个受得了？”
没有租房契约，这种出租的房子每年收入只能估算，官府可不会因为没人来租便就当你没有收入了。一涉及到估算，就难免公吏上下其手，实在难以应付。
没毛虫是个闲汉，压根对这些过日子的事情没有概念，只好依着房主人。
“你稍等，我进去拿了房契出来，便就一起去书铺。”房主人说完，转身进了门，顺手把门掩上了，留没毛虫站在门外。
没毛虫站在那里有些尴尬，转身对映鹃道：“这主人家甚是啰嗦！”
映鹃小娘子只是掩着嘴笔，含情脉脉地瞥了没毛虫一眼。
过不多久，门又打开，房主人从里面出来，把手里的房契向没毛虫扬了一扬：“房契便就在我这里，等到了书铺，写一纸租房的契约，我们画了押这宅子便就归你住了。房价便就按先前说好的算，先到钱庄交割了，我便给你立租契。”
“去什么钱庄，恁地麻烦！”没毛虫伸脚踢了踢地上的钱袋，一身豪气。“我这里有现钱给你，只管拿了去，立租契就是！”
房主人看了看地上的钱袋，有些疑惑，问没毛虫：“里面是金？是银？”
“现在市面上哪来这么多金银，连金银铺子都关了不知道多少家。我这里的可比金银都好用，是黄澄澄的铜钱，出去哪个敢不收你的！”
房主人看着没毛虫，过了好一会才道：“十贯以上的现钱交易，要到钱庄去交割，你背这么多铜钱到我这里来是什么意思？还不是要到钱庄去！”
“你这人怎么死脑筋！我这里有现钱，你只管收下，难道还有人来逮你！这钱你到外面花着也方便，怎么非要到钱去！敢紧收了钱，我们到书铺去立契！”
房主人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没毛虫，连连摇头：“你花名‘没毛虫’，是个什么样人我可是听说过。我这里收了你的钱，转眼你到官府去首告我，还落得赏钱在手，是不是这个道理？罢了，要么现在我们就一起到钱庄去，你把钱存入钱庄，再与我交割，要么这宅子你不要住了。我是个良善人家，宁可宅子空在这里，也不中你这圈套！”
没毛虫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房主人，梗着脖子，青筋都露了出来，高声道：“爷爷我现在有的是钱，会贪首告你的赏钱？狗眼看人低！”
房主人退到门边，随时准备开门进去，对没毛虫道：“现在官府管得严，别说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就是城里的分司官员，前些日子都被底朝天地翻了一遍。谁还敢在家里放太多的现钱？你若真心租我宅子，一起到钱庄，你把钱存进去，我们再交割，否则就算了。我是老老实实地良善人家，担不起这惊恐！”
没毛虫好不容易从河底的箱子里弄了些铜钱回来，现在外面风声正紧，怎么敢带着去钱庄存？他和童大郎、病尉迟三人，是重点怀疑对象。那两个人事发的时候，刚好因为一点小事与酒楼的杜二争吵，很多人都看见，洗脱了嫌疑，他可没有。现在带着大量铜钱去钱庄，前脚进去后脚就有差役找上门来，怎么敢冒这个险。
房主人见好说歹说，没毛虫就是不带钱去钱庄，心里越发生疑，已经想着一会把没毛虫打发起，自己去官府告了。那些衙门里的公人如狼似虎，不讲道理，要是没毛虫这钱真地来路不正，以后事发，不要被公人勒索到自己头上，安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没毛虫这个浑人哪里想到这些？只以为房主人看不起自己，转头又看见一边的映鹃小娘子满脸不安，越发火大，指着房主人的鼻子，高声咒骂。
正在这时，从巷子里急匆匆地赶过来一个人，一把抱住没毛虫，口中道：“兄弟，童大官人给你这些钱，是要你慢慢花销的，怎么好强租人家的宅子？随我回去，等我们把钱存入钱庄，再来与主人慢慢交割。不然被童大官人知道，又来骂你！”
没毛虫转头一看，见抱着自己的是病尉迟，两毕竟多少年的交情，到了嘴边的骂人的话才又咽了下去。
病尉迟悄悄拍了拍没毛虫，示意他不要说话，上前对房主人道：“老丈莫怪，我这个兄弟被身边的女人吵得受不住，拿了童大官人的铜钱，到这里租宅子。这钱又不是童大官人自己的，不好乱花，等我们回去再想办法。给老丈添麻烦了，莫怪，莫怪！”
他这话前后矛盾，不过童大官人在龙门镇名声着实是大，房主人不疑有他，对病尉迟道：“我道他怎么死活不去钱庄，原来是拿的童大官人的钱，这就难怪了。”
钱明明是自己凭力气抢来的，来路清白，怎么就成了童大的了？没毛虫鼓起眼睛，就要与病尉迟说个明白。相交这么多年，自己就这件事做得漂亮，怎么能让哥哥乱说。
病尉迟安慰了房主人，回身拉住没毛虫，也不让他开口，一手拿起地上钱袋，拖住没毛虫就走。一边走一边示意站在一边的映鹃跟上，急匆匆地向巷口去了。

第114章 兄弟情谊
顺着小路，到了离着伊河边不远的地方，病尉迟看看左右无人，把手里的钱袋子一把掼在地上，问没毛虫：“我的兄弟，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整个河南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你还敢拿着这么多铜钱出来招摇！”
没毛虫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哥哥这话怎么说？有铜钱也不能花了？”
“最近你没有出门啊？不知道龙门镇钱庄运钱到城里去的马车被人劫了？现在抢钱的强盗不知去向，河南县的都头巡检被衙门三日一追，五日一比，不知吃了多少板子。现在河南府做公的人都红了眼，但凡有一点消息就到处抓人！因为事情发生在龙门镇，我和童大哥都平白被人怀疑，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那一天刚好跟杜二那厮吵架，许多人都看见了我们两人，不定现在就抓进牢里去了！”
没毛虫张大了嘴，万没想到现在外面事态如此严重。这些日子他躲在杜二安排的住处不敢出来，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到现在风声应该过去了，偷偷去取了些铜钱回来，便就趾高气扬地出来装员外，哪里想到会这么凶险。
病尉迟叹了口气：“当时衙门里的公人找上我们的时候，你不在酒楼里面，躲过了这一劫，不用吃苦头。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我们已经摆脱了嫌疑，你却没有。现在露面如果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不定就会招来衙门的人，还是好好躲起来。唉，我听说河南县的冯押司带了两个手下，刚好在钱庄被劫的这些日子不见了踪迹，现在大家都认定了这事情是冯押司干的。只是一日不抓到他，便就一日不得安宁，你小心些吧。”
没毛虫听了这话，脱口而出：“原来那三人是冯押司！怪不得这么好手段，白白拿了四车铜钱去，只留下一车，却把麻烦事都推到我们身上！做公的人，真是好贼！”
病尉迟嘴巴张开来，转头看着没毛虫，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过了好一会，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这事情真是你做的？！你要害死我们兄弟啊！”
没毛虫满不在乎地道：“哥哥不要说得这样吓人，天不知地不知，做事时我的手脚极是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手尾，谁能知道是我！只是冯押司那三个杀才，事前说好了得手之后按人头分，却坑了我一场，被他们得了大头，真真是恨死人！”
病尉迟五内翻腾，看着没毛虫，直恨不得上去把他掐死。这才过了多少好日子？靠着童大郎为人精明，不偷不抢能够得享富贵，却不想没毛虫又做出这种杀头的事情来。想起这厮跟着自己近十年，虽然惹祸无数，终究是对自己忠心，病尉迟只能一声长叹。
如果只是一般的罪，病尉迟定然把没毛虫扭送到衙门去，他吃两年苦，好歹保自己和童大郎的平安。但持杖抢劫，几贯钱就够杀头了，他们却抢了五大车，手上还有十几条人命，落到官府的手里，一刀人头落地都是便宜他们了。
平静下心神，病尉迟把没毛虫拉到一边，详细问了事情的经过。
对这位自己跟了近十年的大哥，没毛虫倒是没有隐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病尉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才道：“杜二找地方让你躲起来，现在风声这么紧，他竟然留了你的性命，没有杀人灭口，是个什么意思？”
没毛虫不高兴地道：“哥哥把杜员外想成什么人了？他在江湖好汉中也有名声，极讲义气，自然不会出卖我。想来是怕我露出马脚，才只是让我躲着。”
病尉迟根本不理没毛虫，想了一会，抬起头来道：“是了，你那里还有一车铜钱，他必定惦记着，才冒这个风险。如果你躲过这一劫，他把铜钱弄到手，那时再除你不迟！”
“哥哥把人心想的忒险恶！杜员外对我们一直有情有意，三人空着手来投奔，也没缺了我们吃喝。我信得过他，竟然不会对我动不好的心思！”
见太阳已经高升，远处有人影晃动，病尉迟没时间跟没毛虫废话，扳住他的肩膀，郑重地问他：“兄弟，讲心里话，你是信我还是信杜二？”
“哥哥怎能这么问我？你我相交多年，过命的交情，不信你我信谁？不过杜员外也真地是好人，你与他有误会，也只是因为童大郎，说开就好了，依然是好兄弟！”
“这些话你留着以后再说吧，如果信得过我，杜二的地方就不要回去了，我另找个地方给你安身。等到风声过了，我再给你安排退路。如果信不过我，你只管跟着杜二，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谁都不要怨。我们多年的交情，到此为止！”
没毛虫满脸为难，跟了近十年的大哥那是无论如何不能离开的，但不理杜员外，他又着实舍不得。其实内心深处，没毛虫又怎么会对杜二有什么感情？凭良心讲，从到这里投奔，杜二一直没把他当自己人。实际还是没毛虫羡慕杜二，这么大一栋酒楼，每天不知赚多少钱财，千娇百媚唱曲的小娘子还时时要巴结，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这不正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日子吗？把自己的理想投射到杜二身上，才这么纠结。
反观童大郎，手里也有钱了，却怕这怕那，事事谨小慎微，一点也不大气。男子汉大丈夫，做人做到那个样子，真真是窝囊死了！
明明童大郎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没毛虫，还处处照顾，没毛虫却处处看他不顺眼。杜二拿他就当一条狗，用得到了随便喂两口剩饭，用不着了就当讨饭的乞丐，没毛虫却当他是自己的知己。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感激的。
苦着脸想了好一会，没毛虫才道：“你是我跟了多少年的哥哥，水里火里，让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只是这一年跟童大郎那厮走得近了，我觉得，哥哥你心变了——”
说着说着，没毛虫委屈得眼泪就流了下来。
病尉迟扶着没毛虫的肩膀，拍了拍他，叹了口气：“不是哥哥的心变了，是你一直还当自己是在天津桥边无法无天的闲汉，想不明白现在的事情。兄弟啊，我们是充军发配过的人，西京王城，可不是一般地方，官府里的公人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呢，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了。童大哥有脑子，有魄力，是个做大事的人，能带着我们有富贵安闲的日子。唉——”
没毛虫把头埋在病尉迟的怀里，抽抽泣泣，哭个不停。

第115章 奇观
“咣当”一声，杜二把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杜大郎，沉声道：“哥哥，我只是让你看着没毛虫，这么一件小事，你也办砸了？！”
杜大郎苦着脸道：“这几天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那处小院连门也不迈，哪里会想到是在迷惑我？眼看就到秋天了，我记挂着地里的粮食，只去了半天的功夫——”
“地里能打多少粮？！到时我补给你好不好？”杜二用拳头捶着桌子，怒不可遏。“那是整整一车铜钱啊！我的哥哥，我们能够买多少地啊！”
见杜大郎站在那里满面委屈，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杜二重重叹了口气：“你是我嫡亲的哥哥，才把这件大事交给你，竟然——唉，罢了，不是我亲哥哥，怎能饶你！”
杜大郎出了口气，小声问杜二：“那没毛虫平时看着没心没肺，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这次被他走脱，以后只怕就再难找到了吧？”
杜二冷哼一声：“他哪里有什么心思，到我这里没多少日子，我就一眼看穿了他！说来说去，只是运气碰上罢了，命中注定我得不到这注钱财。好了，你回去好好侍奉阿爹，这些事情我自会处置，不用你管了。”
“就这么算了？”杜二大郎不敢相信，小心地看着自己的二弟。这个弟弟自小就桀骜不驯，做哥哥的不但管不住他，还自小大到大都被他欺负。这次关系到的可不是小钱，整整一车的铜钱，堆成山一样，他能就这么算了？
杜二看着面前的大哥，过了好一会，才面带讥讽地说道：“不这么算了我又能如何？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以没毛虫的脑子，他要是能看破这局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什么你只离开了半天，这话说出去谁信？定然是你见他那里没有动静，又记挂着地里的那点粮食，懈怠了才让他走脱。你的眼界就是这样了，眼里只有那点蝇头小利，一贯地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做弟弟的又怎能不知道你？可你是我嫡亲的哥哥，我能拿你怎么样呢？”
杜大郎低下头，再不敢看弟弟。自己是个庄稼人，照顾地里自然是头等大事。
不耐烦地挥手让杜大郎出去，杜二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衙门里有自己的人，没毛虫不可能是落到官府手里，这一点可以放心。只要他不落入官府手里，便就供不出自己，案件牵自然也就扯不到自己身上，可以高枕无忧。可惜的，就是那一车铜钱啊！没毛虫这个混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个心眼，竟然没告诉自己铜钱藏在哪里，害得杜二去河边几次，都找不到地方。
现在没毛虫藏了起来，依杜二想，能说动他的只有病尉迟了。落到他的手里，事情可就有些难办，杜二对童大郎总是有些发怵，不敢去找他们的麻烦。
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的景色，杜二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总是不甘心。
树叶已经开始变黄，有的在微风中轻轻摇落，秋天终于还是到了。童主管那边已经闹翻，这酒楼在自己手里最多还有半年，杜二越想越不甘心。
“啊呀，哪里来的这么多车？拉的是什么货物？”
窗外的大路上突然传来纷杂的声音，杜二从沉思中清醒，抬起头去看，就见到了南下的大道上慢慢行来了一条长龙。只见一辆接着一辆的大车，都装满了货物，从门前的大道越来越近。杜二站在高处，也看不见这条由大车组成的长龙的尽头。
世间哪里见过这种景象，就是当年真宗皇帝西祀，仪仗过洛阳城，也不像眼前这般震撼。那时的队伍虽然壮观，但大多还都是人，哪里像现在看不见尽头的车队这么吓人。
唐老儿站在自家酒楼的门口，看着行来的车队，惊得目瞪口呆。他不像杜二站得那么高，也看不了那么远，但迎面而来的那种压迫感，却更加强烈。
一把拉住身边的小厮，唐老儿吩咐道：“快去把妈妈叫出来，到大道上看风景！老夫我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多大车呢，这能把整个洛阳城搬空吧？”
小厮应声诺，飞跑着去了。
此时龙门镇上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站到大道两边，看北上的车队。以前一辆两辆车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千百辆车连在一起，根本就看不到尽头，着实让人震撼。
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汉子，唐老儿的眼睛一亮，高声喊道：“原来是你！好些日子没见到了，这是拉了什么货物，一下来了这么多车！”
汉子朗声道：“我是跟老丈说过，我们这些车都被营田务雇了，拉棉花到城里呢！”
“棉花？哪来的这么多棉花？”唐老儿嘴里喃喃念道。见汉子一直向前走，不跟从前一样到自己酒楼前停下，不由高声叫他：“兀那汉子，今天怎么不到酒楼里吃一碗酒？”
“这可由不得我做主，车队要一起把货物送到地方，不能自己停下。等到进城卸了货物，我再来叨扰老丈！那时我们好多人，老丈多备些酒肉！”
“开酒楼的，怕什么大肚汉——”
话说到一半，唐老儿心虚地没敢再说下去。前两天汉子说的时候，唐老儿还不向心里去，只当他乡下人没有见识，哪有酒楼管不起客人酒肉的。今天见了这吓人的车队，才知道是自己见识少了，若是赶车的都来，可真是要把自己的酒楼吃空。
龙门镇的居民站在路边，看着车队缓缓地向洛阳城去，绵延不绝。走得近了，才发现这车队原来是由厢军和公吏押着的。每隔十辆车，都有两个厢军，五十辆车就有公吏，他们护在两边，同时维持着车队的秩序，一辆接一辆按差不多的速度前行。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拉开长长的队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
杜二站在酒楼上，看着走了许久还见不到尽头的车队，直觉得口干舌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清醒过来，口中骂了一句：“直娘贼，这么多车，若是赶车的和押车的都在我的酒楼里用酒饭，那要赚多少钱？看这样子怕不是有几千人？一两个月，一车铜钱也赚回来了！”

第116章 微不足道的开始
长官厅里，徐平正伏在案上埋头批阅公文，旁边各案的公吏来来去去。这个年代的长官厅及各主事官员的官厅，按徐平前世的说法，其实就是大办公室。不过这办公室下面不再分各种科室，而是在一个大房子里，又分成各案，就是办公桌，各管一摊。
分管各案的公吏处理了公文，便送到徐平这里，分门别类。重要的不重要的，要批阅签名画押的，还是只看一下的，纷纷杂杂。京西路也相当于徐平前世的一个省了，仅仅是州县之间的公文往来就不知道有多少，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文书堆成山。
官可以当得累，便如徐平这种，虽然不是事必躬亲，但需要自己处理的公文都认认真真看过，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该处理的都处理。也可以当得轻松，那就把事情交给手下的人，甚至连官印都给他们保管，随便取用。不是极重要的公文，自己根本不看，更加谈不上签名画押了。一般的文书都由公吏处理，由他们用印，长官连知道都不知道。
又要做出成绩，对治下的情况了如指掌，又想轻松自在，那种好事是没有的。中下层官员必须从这种文山书海中爬出来，经过了历练，到了高层才能游刃有余。
初秋的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外面阳光明媚，官厅里热气蒸腾。
徐平直起身子，出了口气，拿起案上团扇扇着。
秋天就要到了，正是官府最忙碌的时候，地里的庄稼要收，怎么收，需要转运使司人力物力如何调配，才不误了农时。粮食收上来之后要怎样做，秋税怎么收，哪里遇到灾了要减免，减免多少，来年要不要收欠的税赋。哪个州的粮食少了，为防灾荒从哪个州调粮过去，哪个州大丰收，为了防止谷贱伤农常平仓开仓收粮，价钱定多少，收的数额是多少。
转运使管着一路钱粮，这些事情事无巨细都要汇总到徐平这里，在京西一路的范围内综合平衡。这个年代转运使就是个苦差事，不单单是因为一年要把治下的州县巡遍，还因为平时的公事特别繁忙。民以食为天，这个年代，还有比管钱粮更累的差事？
话又说回来，只有经过了转运使这个职务的历练，才有主一国财政的资格。便如只有经过了州县的历练，才有资格进政事堂一样。
扇了会扇子，徐平正要继续处理公文，便就看到杨告从外面急匆匆地走进来。
看了看各案忙碌的公吏，杨靠走到徐平案前，拱手行礼：“都漕，营田务第一批棉花已经运进城了，来了千百辆大车，路上一眼望不到头！满城百姓都聚在路边观看，各衙门的官吏也都去了，你不去看一看？”
“哦，前两天王拱辰来文说是这两天开始起运棉花，没想到是在今天。好，我们也去看一看，等了一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天，岂能不去亲自看一眼。”
徐平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把幞头取下来，按了按额头。把幞头拿在手里，与杨告一起出了官厅，顺手把上面的铁翅去了。官厅是办公场所，必须要穿官服，而且为了给手下官吏做表率，丝毫不能马虎。这官服看着威风，便实在不方便久坐。
叫了种世衡，带了谭虎等一干卫士，徐平与杨告出了转运使司衙门，到长夏门大街上看运棉花的车辆。这些车辆从长夏门进城，再转建春门大街，到那里的纺织场务聚集区。
一到大街上，就见到人流涌动，好像是过节一样，无数的洛阳百姓扶老携幼赶过来看这从来没见过的奇景。他们只是看个稀奇，还没有意识到这些车队会给这古老的王城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运来的棉花跟以前的货物不同，不会放进仓库里，也不会卖掉，而是会变成洛河岸边新场务里的原料，催生一系列新的产业。
王尧臣虽然也早接到了营田务的公文，但车队的规模还是让他措手不及，急急忙忙地调集府县公吏，以及自己掌握的厢军维持秩序。
谭虎带人驱散人群，清理出一块空地，让徐平和杨告带着转运使的官吏站到前面。
看着从长夏门进来的车队，蜿蜒如龙，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杨告张大了嘴巴，对徐平说道：“营田务的王君贶这是把所有的棉花一次运来了？细水第流，总能这样心急？”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现在汝、唐、蔡三州的地里棉花还多着呢，因为缺少人手采收，王君贶正从荆湖和淮西路招募人手，同时从附近州军调集厢军。这才只不过是个开头而已，离着棉花大规模上市还有些日子。”
“若这只是开头，那得要多少车来运？”
“按公文里说，第一次来的不过是一千辆左右而已，哪里算多。我们今年新制的车子卖出去的，少说也有两三万辆了。好几个州府的车子都被营田务招募了去，要是到了最盛的时候，这样的车队只怕会络绎不绝。现在是第一次，大家看个新鲜，到时候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我们拼了命的修路制车，为的不就是这个时候？”
需要用车运棉花的主要是两个地段，一是从汝州到河南府，再一个是经垭口从方城到叶县。其他地段主要还是依赖水运，山南边靠白河、泌水，山北边则是走汝水，这个年代水运便利而且成本低廉。徐平把纺织中心放在洛阳，也是因为这里临洛河，水运方便。
棉花采收之后虽然经过了轧制、打包，依然需要庞大的运力。仅仅是这两段百里左右的陆路，就消耗了今年洛阳新场务制的大部分车子，而且还要一两个月日夜不停。
偌大的棉包，一辆车也就能运一千斤，这第一次运过来的，不过十万斤左右。而按棉花亩产百斤，一百万亩就是一亿斤，这真的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头而已。这还只是算的皮棉，若是把将来制作棉衣的籽棉算进去，又多出来几千万斤。
这是随着徐平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新棉种，不是这个年代的原始棉花可比，亩产百斤还是可以达到的。如果精耕细作，更高的产量也不是不可能。
营田务今年仅仅靠着棉花，就有过千万贯的收入。若是再加上籽棉和棉籽油这些副产品，王拱辰可是露了大脸。不仅仅是政绩，他实际上还掌握了能够影响半壁江山市场行情的粮和油，京西路周边的各路，后边会知道这些粮油投放到市场上影响会多么巨大。

第117章 意外之喜
连续几个时辰，唐老儿的嘴巴就没有合上，在酒楼外面转来转去，见到人就拉着打招呼。从祖上三代问到儿孙嫁娶，比官员的告身上写得还详细。
唐家的酒楼前，挤满了运棉花进京的赶车人，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位子，手里捧着个大碗，蹲在地上，另一只手不时端起小酒碗来喝一口。
这几个月来唐老儿不断招揽进京运货的赶车人，这时终于得到了回报。虽然这次来的大车绝大数的赶车人从来没来过洛阳，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由那几个唐老儿的熟客带着，他们还是选择了这里。一是这里的酒肉合适，而对面的酒楼只看门前彩楼下坐着的花枝招展的女妓，就知道不是做穷人生意的。
龙门镇一半的生意人也聚集到这里来，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喝酒吃肉的客人，一边紧紧盯着唐老儿，一刻都不敢让他在自己的眼里消失。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唐家酒楼哪里能够备得下这么多酒菜？今天这些赶车人吃的喝的，都是唐老儿满镇去赊来的，客人走了才会清账。数额如此之大，赊肉菜给唐老儿的人家也不放心，主人都亲自过来看着，生怕出一点意外。
唐老儿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不住地对吃饭的客人笑着点头：“吃好喝好，以后常来！”
最早在唐老儿这里用过酒肉的汉子笑道：“主人家今天好买卖！”
“好，好！你们也好买卖啊！我听说自今以后要连着运一两个月不停歇？”
汉子把手里空了的碗交给走过来的小厮，抹了抹嘴道：“是啊，老丈你是不知道，现在汝州的汝河码头那里，棉花堆得跟山一样，这次才运了多少！听说营田务那里还在招集人手，要日夜不停歇地向这里运呢！我听官家的人说，最少要运到冬天！”
“啊呀，怎么会这么多？”唐老儿张大了嘴巴，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棉花，得织出多少布来？做多少衣裳？卖到哪里去啊！”
汉子听了就笑：“我大宋三百州军，数不清的人，哪里还愁卖不出去？”
杜二站在自家酒楼的窗前，看着对面酒楼门前热热闹闹，面色阴沉。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专门做穷鬼的生意还能招揽这么多人！自家酒楼再热闹，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就是那些赶车的人吃得少，聚沙成塔，加起来就很可观了啊！今天龙门镇的菜和肉几乎都被唐老儿买了去，以前见了杜二点头哈腰的那些小贩，今天都扬起头来，不知道有多神气，让杜二憋了一肚子的火。那些势力小人，等到唐老儿那里没客人了才让他们知道厉害！以前这些人可是苦苦求杜二酒楼他们家的菜。
没毛虫不知道躲到了哪里，杜二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人，想来就是心烦。
杜二是惦记着没毛虫手里的那一车铜钱，可是好大一笔钱财。至于没毛虫如果被抓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杜二倒不是特别地在意。说来说去，跟没毛虫商量的时候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单靠他一个人的口供，很难定自己的罪。
这种大案，河南府审了之后肯定还要提刑司来覆勘，京城里的御史台派人下来也有可能，审案的判案的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都会倾向于谨慎。而且杜二是多年在衙门里混过的人，里面的门道比没毛虫清楚多了，人头也熟，到时做成没毛虫乱攀扯就好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眼看着棉花这样一桩大生意，自己没有在里面分一杯羹实在不甘心。
正在这时，酒楼里的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对杜二道：“员外，外面唱曲的翠云说是有事要找员外，要不要叫她进来？”
杜二没好气地道：“她一个唱曲的，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干什么？”
“听她说是前些日子映鹃跟她借了一根金钗，说是戴两天就还的，结果再没有见到映鹃的影子。今天好像是看到了一眼，想让员外去说一声，找映鹃帮她把金钗要回来。”
听到这话，杜二猛地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主管：“她说是看到映鹃了？”
主管被杜二看得心慌，低声道：“回员外，她说是看到了，只是没有追上。”
“叫她上来！”杜二看着主管走出房门，脸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突然一笑。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想着没毛虫，这就得到他的消息了。
过了不大一会，一个十几岁的年少女子走了进来，对杜二行礼：“见过员外。”
杜二看着翠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跟映鹃是怎么回事啊？”
“回员外，我跟映鹃认识也有几年了，一向都是要好的姐妹。前些日子，她说要见什么重要的客人，没有首饰，借了我一根金钗去。本来说好一两天就还的，结果从那一天再也没见到她，我还以为她出事了呢，一直担心着。结果今天运棉花的车队进城，满镇的人都去瞧热闹，我也跟着去了。人群里就看见了她，人多挤不过去，喊她她又听不见，找来找去人就跟丢了。那金钗是我最爱的首饰，烦员我帮我去跟映鹃说一声，让她还回来。”
听着翠云的话，杜二的脸色越来越好，等翠云说完，他的脸上简直笑出花来。映鹃可是一直跟没毛虫在一起的，有了这小妮子的消息，还愁找不到没毛虫？
好言抚慰了翠云几句，杜二详细问她是在哪里看见映鹃，身边还有没有其他的人，是在哪里把人跟丢的。杜二问得极为仔细，生怕有一点遗漏。
翠云只以为今天杜员外心善，要帮着自己找钗子呢，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杜二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算计。龙门镇就这么大的地方，只要有了大致的方向，就不愁找不到没毛虫的行踪。一男一女两个大活人，还真能够平白消失不成？

第118章 渐有头绪
徐平与杨告一边谈论着运来的棉花，一边安步当车，回到转运使司衙门。一到官厅，就见到王尧臣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满脸焦急。
见到徐平回来，王尧臣急忙过来见礼。
徐平奇道：“刚才我还和杨副使说，你只怕正忙着带人巡查街道，以防出乱子呢。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你倒走在我们的前面，到了这里。”
“外面自然有衙门里的人看着，我有事在身，就先过来了。”
徐平看王尧臣的表情郑重，知道有大事，忙问：“是什么重要的事？这么着急。”
“宫六醒了！”
“宫六是哪个？他醒了又有什么关系？”听了王尧臣这一句话，徐平摸不着头脑。
王尧臣叹了口气：“宫六就是前些日子龙门镇钱庄劫案幸存下来的那个人，云行莫非不记得了？现在他醒了，原来当时抢劫的人中有他认识的。”
徐平一愣，忙道：“我们到小花厅去说话。”
与王尧臣并排而行，徐平问他：“既然认出了人，那你有没有派人去拿？这案子可是上上下下都在盯着呢，丝毫马虎不得。千万不要有了线索，一时疏忽又让人跑了！”
“人已经拿回来了，而且已经审过。就是得了那个贼的口供，我才来找你。”
一边说着，三人到了小花厅，分宾主落座，公吏上了茶来。
徐平看看杨告，问王尧臣：“有了口供，案子也就有了眉目，为何来找我？”
“原来那日劫钱庄马车的有两伙人，其中有三个不知来历，剩下的这一群，都是本府平日为非作歹的闲汉，为首的就是龙门镇的那个没毛虫。——就是童大郎一伙三人里的那个没毛虫，去年因为随人在城里闹事，充军发配到贾谷山采石场。”
说到这里，徐平才想起来没毛虫是谁，童大郎三人中，还就是他最不起眼，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等大事。有没毛虫，那童大郎有没有参与？
听了徐平的问话，王尧臣道：“现在就是这里麻烦，前些日子把童大郎和那个什么病尉迟带回来问过话，抢马车的时候，他们两人正跟扑买酒楼的杜二争吵。当时酒楼里有不少人都看见，这两人不可能有分身术，再去打劫钱庄。——我现在想的，是不是这本就是那几个人的障眼法，故意找人吵架洗脱自己的嫌疑。要抓童大郎回来问话吧，前些日子已经抓过一次，他现在身份不比从前，可能会让人说闲话。”
徐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王尧臣的意思。公司钱庄这些都是徐平新提出来的，地方上处理起来比较谨慎，而且前些日子徐平说过不要去查童大郎，王尧臣才跑来问自己。
低头想了一会，徐平问王尧臣：“童大郎和那个——对了，杜二，是因为何事吵架？”
“就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是说童大郎有几日回去得晚了，吵了酒楼的客人。”
徐平不由皱起眉头：“不对啊，这种事情不应该由童大郎吵起来。”
王尧臣道：“本就不是童大郎吵起来的，是杜二找上他们门去。”
徐平皱眉想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不对！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说起，自从童大郎开始认了孙沔家主管的本宗，那个没毛虫跟他们两个就不似以前那样亲密了。”
“不错，我派去查探的公吏也是如此说。而且，自从童大郎发迹，因为以前杜二对他们几个不好，多次争吵。倒是没毛虫不念前嫌，一直跟杜二有来往。”
听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伯庸，你有没有查过那个杜二？”
王尧臣一愣：“没有，他现在还在河南县衙前当差，隔几日就要到衙门里点卯的。”
坐在一边的杨告道：“王通判，都漕的意思，你可能想差了，跟没毛虫有瓜葛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童大郎，而是那个杜二。你想，那天双方吵架是杜二故意去生事，我们一直都当那事洗清了童大郎的嫌疑，却没注意也一样洗清了杜二的嫌疑。反过来想，没毛虫一直跟杜二有瓜葛，那天杜二主动去找童大郎，那他的嫌疑反而就比较大了。”
“杜二是衙前，还在河南县当差呢——”
徐平摇了摇头：“伯庸，衙前这些差役，日常处理衙门杂事，跟什么人都打交道，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地方上乱七八糟的事情，有多少是他们搞出来的！”
王尧臣呼了口气，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胥吏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在大宋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的，官员时时处处都防着。但这里是西京王城，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在他心里总是觉得这里衙门里的更信得过一些。现在看来，倒也未必。
理清了思绪，王尧臣道：“现在只是少了杜二，当日参与抢劫的强盗，大半都已经逮住了。按着这些人说的，也寻回了一箱赃物。可惜杜二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到踪影，还有当日拿走四箱赃物的那三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此次抢案丢的是官物，最重要的是把赃款找回来，至于强盗，抓了几个人总能交差。
杨告突然道：“刚好是三个人，王通判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城里分司官员闹事，有河南县的押司参与，事后不见了。他们也刚好是三人，会不会跟此案有关？”
王尧臣想了想，一拍桌子：“错不了了！那三人也是河南县的，杜二是河南县衙前，没毛虫跟杜二有瓜葛，刚好全都连了起来！”
徐平和杨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王尧臣说得有道理，但这到底是河南府的案件，他们两个转运司的官员，这个时候不好过多插手。等河南府结案，转运司覆查，那又是另一回事。而且那也是调其他州的通判或判官来，两人不会亲自去办。
王尧臣站起身，来回踱了一会步，对徐平道：“现在不急着动杜二，找人看住就好，他有家有业，跑不了！关键是先找到没毛虫，再沿伊河查访，当日那三人到底去了哪里。云行看这样做如何？有没有什么疏漏？”
“伯庸处置得当，我提醒一下，最重要的是查逃掉的那三人。河边的人家，能够收下四箱铜钱的没有多少，并不难查。”

第119章 月黑杀人夜
天上没月亮，就连星星也看不见几颗，秋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杜大郎紧张得紧紧咬住嘴唇，面色发青，把裤脚扎紧，结结巴巴地问杜二：“一定要除了那个没毛虫吗？二弟，杀人可不是玩耍，事发要掉脑袋的！”
杜二阴沉着脸，日射寒光，冷冰冰地道：“不除了他，我也要掉脑袋！现在外面都知道是没毛虫劫的钱庄大车，当日随着他的人都已经被被逮到牢里，赃物也起了出来，早晚他也跑不掉。本来我想着不怕他把我咬出来，可最近两天，总觉得周围有人看住我，而且还不是河南县的人。官府怀疑到了我，再有没毛虫的口供，事情就麻烦了。冯押司那三人早已经不知去向，现在只要除掉了没毛虫，我便从此高枕无忧！”
“可——二弟，我只是种地的庄稼人，平时杀鸡都要闭眼睛，哪里能够杀人！”
杜二转身，目光烱烱地看着大哥，沉声道：“不需要你动手，只要随着我去，在我对付杜二的时候，制住映鹃那个贱人，其它一切有我！这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带着你也是为防万一。哥哥，这次事了，等到年底，这酒楼我便交出去，衙前的差役也早已经服满，从此回家老实种地，与你一起奉养双亲。”
杜大郎出了口气，欣慰地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早跟你说过，差役服过便就不要在衙门里厮混。回家种地，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欢欢喜喜，多少是好！”
“哥哥说的是，我以前想的差了，惹出这一桩祸事！”
杜大郎咬紧嘴唇，郑重点了点头：“回头是岸！你既然有了这番心思，哥哥便就豁出去随你走一遭，除了没毛虫那个祸害！”
杜二不再多说，打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回转身对杜大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黑布包着的长条交到他的手里，抬步便就向外面走去。杜大郎捏了捏手里面的物事，硬邦邦的，知道是钢刀，不由心里打颤。见杜二已经走出门去，急忙跟上。
从后门绕出酒楼，杜二左右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清脆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回头看了看跟上来的杜大郎，杜二轻手轻脚地绕到了酒楼前的大路上。
白天繁华热闹的官道此时一个人影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杜二酒楼门前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经这秋天的夜里带来了一丝生气。
等到杜大郎跟上来，杜二示意一下，沿着路边的黑影，一直向前走去。
沿着官道向洛阳方向走，出了镇子，便有一条向东北的小路，与伊河并行。这条小路两侧都是一片一片的菜园，这里的菜除了供给龙门镇，还会卖到洛阳城去。菜园里三三两两的有一些茅草屋，有的是种菜的人临时在这里看菜，有的有小院，则是人家在这里常住。
到了路口，杜二停住脚步，示意杜大郎在这里等候，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的菜园里，一直到了伊河边上。
天上布满乌云，偶尔一颗星星露出来，眨一下眼便就一闪而灭。一闪一闪的星光映到水面上，不时就会闪过一丝亮光，好似夏天夜里的萤火虫一般。
杜二轻手轻脚地到了河岸边，轻轻扶住一棵大榆树，找到了自己做好的记号。弯下腰搬起一块大石，浑身发力，猛地把大石抛进了前面的河里。
沉闷的“扑通”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河边已经入眠的鸭群受了惊吓，“嘎嘎”乱叫，扑腾着一窝蜂地向河里游去。旁边树林里归巢的鸟儿纷纷冲上天空，好像炸了一样。
快步回到路口，杜二对杜大郎沉声道：“此时没有狗叫，我们快去！”
说完，当先快步而行，沿着小路急急地向前走去。
杜大郎强忍住心中的惊恐，紧紧抱着黑布包着的钢刀，跟在杜二的后面。
鸭群和惊鸟把这一带闹得乱哄哄的，偶尔有人被惊醒，嘟嘟囔囔咒骂两声，又沉沉睡去。守夜的狗蹲在地上，脑袋随着鸭群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不时叫上两声。
借着这乱糟糟的当口，杜家兄弟摸到了一处篱笆小院前。
这一家没有养狗，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没有住人一样。
杜二上前熟练地把柴门的门拴打开，正要推门，杜大郎上来靠住门边，低声问道：“二弟，这里真地住的是没毛虫？不要找借了人家！”
黑夜里杜二的眼睛分外明亮，看了看哥哥，轻轻说道：“我早查探得明白，绝对错不了的。哥哥，一会进去，我杀没毛虫，你制住映鹃，切不可让她喊出声来！”
杜大郎浑身发颤，牙齿上下打战，过了好一会，才向弟弟点了点头。
黑夜里也不知道杜二看见没有，他的手一扭，把柴门的门拴下了，轻轻推开门。进了柴门，杜二轻手轻脚，到了草房前，停住了脚步。
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杜大郎咬了咬牙，跟着进了小院，到了草房前。
杜二看着杜大郎，调匀了呼吸，向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猛地推开了草房的门。
此时外面鸭群顺着伊河不停折腾，犬叫声此起彼伏，一片乱糟糟的。
开门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惊醒了屋里的人，旁边卧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听见门响，莫不是有人进了我们的院子！”
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地道：“外面鸡飞狗跳的，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们的门响。夜已经深了，快些歇了吧，不要疑神疑鬼的。”
男人的声音道：“我是在江湖上走惯了的人，哪里会听错？不行，我下去看看！”
杜大郎见杜二已经进了草房，长长呼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钢刀跟了进去。
一声脆响，卧房里面有光亮起，想来是没毛虫已经下床点着了蜡烛。
杜大郎到了杜二身后，见他满面阴沉，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面前卧房的门帘。手按在腰间，隐约可以看见那里有一把解腕尖刀的影子。
房里传来脚步声，烛光渐渐越来越亮，没毛虫趿着鞋，走了过来。
杜二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杜大郎怀里抱着的钢刀，又飞地转运头去。
杜大郎会意，把钢刀的黑布缓缓解开，右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一声咳嗽，没毛虫举着蜡烛掀开了门帘，弯着腰就要出门。
早已准备好了的杜二眼疾手快，解腕尖刀从腰里抽出来，一下刺在没毛虫的胸口。他也不拔刀，顺势一脚踹在没毛虫的一腹，把他踹倒在地。自己借着力道冲进卧房，一脚跺在没毛虫的胸口，另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嘴巴。
这一下如电光火石，地上的没毛虫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去了大半条性命。
借着掉在地上的蜡烛的余光，杜二见没毛虫的面色狰狞，双手在地上乱抓，拼命地挣扎。冷笑一声，杜二抬脚在没毛虫胸口上的尖刀踢了一脚，身子一旋，站在了他身子的另一边，另一只脚还是死死地踩着他的嘴巴。
此时床上的映鹃听见动静坐了起来，昏黑的房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人影晃动，刚才睡在身边的没毛虫没了声息，不由吓得傻了。
见杜大郎还傻愣愣地站在房门口，杜二沉声厉喝：“哥哥还等什么？制住那个婆娘，不要让她叫了人来！”
杜大郎这才回过神来，手中的钢刀一抖，把黑布抖掉，闪身进了房里，用刀尖抵住映鹃的胸膛，沉声道：“小娘子，你闭上嘴巴，今夜不关你的事！”
映鹃此时脑子一片空白，是吓得傻了，根本就听不清杜大郎说的话。
杜二用脚死死踩住没毛虫的脑袋，渐渐感觉到他不再挣扎，想来命不久矣。杜二心中一横，抬起手臂一推杜大郎握钢刀的手，那刀往前一送，就刺入了映鹃的胸膛。
映鹃一声怪叫，身子向后就倒。杜二一步上前，就手扯起床上的布被，把映鹃兜头蒙住，死死地按在床上。直到觉得映鹃身子不动了，才松开手，缓缓直起身子。
杜大郎看得目瞪口呆，握着钢刀的手不断颤抖，对杜二道：“二弟，这女人也没有看清我们的样子，你又何必取她的性命？”
“杀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谁知道她刚才有没有认出我的身形？还是取了她的性命稳妥！哥哥，收起你的妇人之仁，保住我们自己的命才要紧！”
说完，杜二上前接过杜大郎手里面的钢刀，就手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没毛虫脖子上抹了一刀。又抬步上前，在不动弹的映鹃脖子上也抹了一刀，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杜大郎看着这一切，苦着脸地道：“人都死了，二弟何必再补这一刀——”
“哼，事情之所以闹出来，还不是因为没毛虫这厮做事不谨细，留下了押车的宫六一个活口！一个坑里不能摔倒两次，我可不会犯同样的错！”

第120章 风高放火天（上）
秋风越来越凉了，树上的叶子已经镶上了黄边，路边的野草好像也变脆了，踩上去“咔吧咔吧”地直响。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半死不活，没半点温暖。
病尉迟走在小路上，面色阴沉，眼角泛红，双腿好似灌了铅，一步一步极是沉重。
没毛虫死了，甚至尸体都开始浮肿，病尉迟几乎认不出来这个多年的兄弟。
自小无父无母，在洛阳城里跟着闲汉们厮混长大，病尉迟对这些跟着自己的兄弟极重感情，哪怕是没毛虫这种几乎一无是处的，他也当自己的亲人看待。
没想到就这么死了，无声无息。若不是自己多日没见到他，想起过来看看，甚至这世界上都没有人在意他死去。闲汉本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生死都不会带起一丝涟漪。
一步一步挨回龙门镇，病尉迟面如死灰，行尸走肉一般回到自己与童大郎住的房里。
童大郎正坐在窗前喝酒，喝一杯酒，吃一口肉，看着窗外秋风渐起的风景。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是病尉迟进来，童大郎道：“兄弟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病尉迟在童大郎对面坐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才道：“我那个兄弟没毛虫去了，与他身边的那个映鹃小娘子一起被杀在自己住的地方。”
童大郎一怔，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病尉迟，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兄弟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他既然是被人所杀，你打算怎么做？”
病尉迟猛地转过身，抬头看着童大郎：“你当不当我是兄弟？”
童大郎看着病尉迟，轻轻笑了笑：“那你又当不当是兄弟？”
“我自然当你是大哥！这些日子我们在一起，你不曾有半点对不起我，这就够了！”
“兄弟，你当我是哥哥，我自然就会当你是兄弟！我童某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从来不曾辜负过身边的弟兄。你有话尽管说，刀山火海，童某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病尉迟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给没毛虫报仇！杀人者偿命！”
“依你！”童大郎在酒杯里倒满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拍在桌子上。“只是你心里知道谁是凶手吗？若有人选，我们兄弟便提刀去结果他的性命！”
“杜二，一定是他！龙门镇除了他，还有谁非置没毛虫于死地不可？”
童大郎看着病尉迟，好一会没说话，最后展颜一笑：“现在外面都说是没毛虫勾结一帮闲汉抢了钱庄的铜钱，我心里也有些计较。依我知道的没毛虫平常为人做事，这种大案他有心无胆，有胆也没本事做得如此利落。看起来，中间是跟杜二有些瓜葛了。”
病尉迟一直没有跟童大郎提起过没毛虫的事情，更加没说自己把他藏了起来。现在听了童大郎的话，心里有些愧疚，直起身子，便就要把没毛虫的事情说给童大郎听。
童大郎抬起手止住病尉迟：“没毛虫一直与我不对付，性子合不来，没有办法的事。他是你的兄弟，你要替他报仇我便帮你，你说仇人是哪个便是哪个。至于具体的情形，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不用说给我听，我也没必要知道。为自家兄弟两肋插刀，你只要告诉童某，要找谁报仇，我们商量好了取他性命就是！你对没有毛虫讲义气，我对你讲义气！”
病尉迟看童大郎面色沉静，说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眼圈不由发红：“我能够结交你这一位大哥，这一世也值了！现在你身家钜万，出去谁都要喊一声童大官人，为了兄弟宁愿放弃这一切，我还能说什么？杀人后便就要浪迹天涯，现在的富贵一切都成空。哥哥，有你这一句话我就知足了，报仇的事我自然会做，不能连累你。”
“哈，哈，哈，富贵？你看轻我童某了！”童大郎看着窗外大笑。“我现在的富贵便就如沙上堆塔，水中花，镜中月，当不得真！从童主管说要认我为本宗，帮他打理那些什么鸟公司开始，我便知道，他就是要找我这样一个没根没底的人头罢了。到时那厮真地惹出事来，砍的是我童大郎的脑袋！命都在别人手里，谈什么富贵！”
这话病尉迟不是第一次听童大郎说，却总是不敢当真。不管有什么后患，那都是以后不一定发生的事，现在的好日子却是真的，真有人能够轻易放弃这到手的一切？
看着童大郎，病尉迟喃喃说道：“哥哥，你可是要想好了，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怎么能够就这么轻易放弃？还是三思，不要鲁莽行事——”
“早也是弃，晚也是弃，既然今日赶上兄弟要报仇，那便就日今弃了。这富贵，不过是虚妄。别说是早晚成空，就是真的有家财万贯，又怎能比得上兄弟情谊！”
童大郎坐下来，又倒了一杯酒喝了，对病尉迟道：“你可是认准了没毛虫是杜二杀的？”
病尉迟重重点了点头：“不错！当日犯案的是他与河南县的冯押司两伙人，中间杜二牵的线。冯押司现在不知道去向，只有杜二要防没毛虫把他供出来，才会动手杀人！”
“好，那我们便就取了杜二的性命！——选日不如撞日，这几天杜二这厮都躲在酒楼里没有出门，乘这几天晚上没有月亮，我们便就取了他的狗命！”
说到这里，病尉迟不由有些犹豫：“这种大事，是不是要谨慎一些，从长计议？”
童大郎摇了摇头：“我们都是无牵无挂的人，杜二又在同一座酒楼里，准备什么？一会你出去买两把解腕尖刀，我收拾些细软，杀了杜二后，我们连夜离开河南府！”
以前在西京城里面做闲汉，病尉迟坑蒙拐骗的事情做得多了，手上却从来没有沾上人命。见童大郎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总觉得太过仓促了些，有些心慌。
童大郎倒是镇定得很，只是让病尉迟出去买刀，顺便把两人的马多喂些草料，晚上有力气行夜路。龙门镇在洛阳城外，没有天亮才能出城门这些麻烦事，可以夜里赶路。
太阳一落山便就起了风，不时从树上撕下一片发黄的叶子，在风中飞舞。此时正是八月初，到了夜里，月亮躲着不出来，天上有淡淡的云彩，星星在云彩的缝隙藏头露尾。
桌子上点了盏灯，放着两个大包袱，两把解腕尖刀。刀早已磨得明晃晃的，耀人眼睛。
病尉迟坐在桌边，低头看着地面，心事重重。对面童大郎面不改色，吃肉喝酒。
等到了三更，人已入睡，整个酒楼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桌上油灯偶尔“噼啪”爆一个灯花。墙角有虫子的鸣叫，这个时候声音显得特别清脆。
童大郎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把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长身而起。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把解腕尖刀，对病尉迟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去寻杜二的晦气！”
病尉迟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拿起了另一把刀。
大踏步到了门口，童大郎打开门，当先走了出去。病尉迟低头想了一想，猛地抬起头来，紧跟着童大郎的脚步，出了房门。
杜二住在酒楼的三层，那里没有客房，只有一个女使一个小厮在那里服侍。
童大郎上了楼，一眼就看见小厮坐在门外打瞌睡，并没有看见女使的影子。借着杜二门口灯笼的昏暗灯光左右看了看，童大郎走上前去，伸出大手，一下子就箍住了小厮的脖子。病尉迟跟着上来，就看见童大郎手上用力，小厮的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向病尉迟示意，童大郎看了看，走到了旁边的小杂物房里。
不一会从杂物房里出来，童大郎向病尉迟招了招手，当先进了杜二的房门。
病尉迟也是多年在江湖上打滚的人物，此时见了童大郎的辣手，不由也是心惊。
紧跟着童大郎到了房里，就见他在客厅里仔细查看，看了一遍，才到了卧房门口。
让病尉迟挨在自己身后，童大郎吐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身子风一般地闪了进去。病尉迟不敢怠慢，紧随着冲进房中。
破门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杜二，他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没有看清房中的情形，童大郎碗口般的铁拳已经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杜二仰后就倒，童大郎毫不停歇，冲上前按住他的脑袋，对着嘴巴就是三五拳，打落了杜二的满口牙。这几下兔起鹘落，杜二连一声都没有喊出来。
紧紧箍住杜二的脖子，让他发不出声音，童大郎对病尉迟道：“兄弟，撕个布条把这厮捆了，再把嘴巴塞住，我们带回房里去问话。”
病尉迟一向都自认好汉，看了童大郎利索的手脚，才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当下不敢怠慢，就在床上的被子撕了几根布条，上前捆了杜二的手脚，顺便把他的嘴塞住了。
童大郎松开箍住杜二脖子的手，看了看他还有气息，便就顺手提住他的衣领，对病尉迟道：“我们带房里问话，问清楚是不是他杀的没毛虫，报仇总要找准了人！”

第121章 风高放火天（下）
回到房里，一下把杜二掼到地上，童大郎抬腿踩住凳子，掏出解腕尖刀猛地插到桌子上，对杜二道：“我问你话，识相的就老实回答，不用多吃苦头。如若不然，我这里有无数的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一把拽住塞住杜二嘴巴的布条。
杜二恶狠狠地看着童大郎，突然仰头张开嘴巴，就想喊人救命。
说时迟那时快，童大郎踩住凳子的脚猛地伸出去，正好蹬在杜二的下巴上，把他的脑袋死死踩在身后的柱子上。杜二没发出声音，嘴巴倒是被踢得鲜血直流。
慢慢地收回脚来，重又踩住凳子，童大郎冷冷地道：“夜深了，小声说话，不要搅了别人的清梦。杜二，你也是江湖上打滚的人，知道我们的手段，不要扭扭捏捏跟个婆娘一样不爽利。早些把话说清楚，我早送你上路，少吃许多苦头！”
杜二看着童大郎，目光跟狼一样凶狠，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杜二确实有对不住你们两个人的地方，巴巴来投奔我，却怠慢了你们。”
杜二满嘴都是碎牙和血，说话呜呜啦啦，勉强能够听得清楚。
看着杜二，童大郎突然笑了起来：“明人不说暗话，杜二，今夜寻你晦气，是因为病尉迟的那个兄弟没毛虫被人杀了，他怀疑是你做的。本来我还有些疑虑，你这样东拉西扯地乱说一通，反而坐实了。我童某什么样的人？被人怠慢就要杀人出气？你眼里看不出这些也活不到今天。说吧，因何要杀没毛虫？再不着边际地乱说，小心我活剐了你！”
“我为何要杀他？好坏也有一份兄弟情在！”此时杜二只有咬死自己没有动手，面前站着两个活阎王，只要一松口就没了性命。
童大郎一拍桌子，厉声道：“直娘贼，爷爷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斗嘴！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你是当我的刀不利吗？！”
话声未落，手一伸把桌子上插着的解腕尖刀拿在手里。只是一刀，就从杜二的臂膀上切了拳头大的一块肉来，随手又把刀插回桌子上。
杜二痛彻心扉，看着那解腕尖刀在桌子不住地颤动，再也忍不住，又要大叫。
童大郎一脚把杜二的脑袋踢转过去，沉声道：“说过让你小声说话，鬼嚎什么！再不听吩咐，我切了你的喉咙！老实回话，我问清楚了送你上路，少吃苦头！再问东答西，我一刀一刀活剐了你，取你的心肝给我兄弟下酒！”
杜二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童大郎，眼里终于泛出泪花。他这才知道，今天自己面对的是个煞星，不是以前只会咋唬的闲汉可比，小命已经交待在这里了。
见杜二神色还是有些桀骜不驯，童大郎对病尉迟道：“这厮还心存侥幸，兄弟，你上去一刀一刀剐了他，给没毛虫报仇！”
说完，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重重拍在桌子上，抹了抹嘴道：“刚好拿这厮的肉来下酒！以半个时辰为限，他忍不住痛死了我们便赶路！”
病尉迟一生都跟闲汉们一起在城里厮混，见了这场面并不害怕，相反倒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听了童大郎的话，取出解腕尖刀，走上前去，顺手在杜二的另一条臂膀割了一块肉下来，扔到桌子上，对童大郎道：“孝敬哥哥，这肉用来下酒！”
童大郎抓起那片肉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杜二。
到了这个时候，杜二彻底崩溃，身子软了下来，缓缓靠在后边的柱子上。看着凶神恶煞一般的童大郎，杜二喃喃道：“你问什么我说就是了，早点给我一个痛快——”
“因何要杀没毛虫？”
“当时一起作案的冯押司三人已经不知去向，杀了没毛虫，我就高枕无忧了。”
童大郎点了点头：“这才是实话！冯押司三人抢了铜钱，去了哪里？”
“乘船顺伊河下去了，谁知道去往何方，他们又没跟我说起。”
童大郎冷哼一声：“几箱的铜钱，前方关卡无数，他能带去哪里？你是地头蛇，谁能够收下这些铜钱，你的心里没数？说几个名字我听！”
“顺河下去，永安县有个宋员外，专门私贩铜器。若是我，就去找他了——”
童大郎点了点头：“把这些铜钱销了做铜器，倒是个好办法，只要有路子，倒还能够赚上一些。好，你说的话信了，一会便就送你上路，到了阴曹地府记得我童大郎！”
说完，问病尉迟：“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尽管问这厮！”
病尉迟恨恨地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我只想取了这厮心肝，祭奠没毛虫一番！”
“且等一会，到了酒楼外面再取他性命！”童大郎说着，把手边的布条又塞进杜二嘴里。
处置了杜二，童大郎从凳子上收回脚来，指着桌子上的两个大包袱对病尉迟道：“这里有些金银，兄弟与我一人一个，连夜离了河南府，到外路州军快活！”
此时在病尉迟的心里，童大郎已经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下也不多问，伸手就从桌子上提了一个大包袱起来。
却没想到这包袱沉重无比，病尉迟一向都以力大夸耀，也被闪了一下。包袱离了桌子不到半寸，便重重地重又摔回到桌面上。
病尉迟吃了一惊，忍不住道：“什么东西这么沉重？”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包袱。
包袱一打开，里面满是金银，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病尉迟使劲揉了揉眼，定睛再看。只见包袱里有一个金锭，两个银铤，其他的都是各种金器银器，已经砸扁了，紧紧地堆在一起。
抬起头来，病尉迟看着童大郎，结结巴巴地问道：“哥哥，哪里来这么多金银？”
童大郎笑道：“孙通判府里的那个童主管，认我做本家，出头顶着那些鸟公司的名。若是这厮老老实实做生意，账都要由官府过目，我也只能落点酒肉吃喝。偏偏这厮不肯老实守本分，非要让钱生出钱来，一边做着假账，一边把收来的铜钱放贷吃利息。我童某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做了假账，不顺手取用一些，岂不是对不起他？这些金银，便就是我一点一点积攒出来，不彻底地清账，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兄弟，我们两人一人一包，拿着到偏远州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尽情享用后半生！”
病尉迟摸了摸包袱里的金银，感受着那清凉的感觉，直起腰来，喃喃说道：“哥哥如此相信兄弟，这一生一世给你做牛做马！”
口里说着，看看杜二，又问道：“离了河南府，我们去哪里？哥哥心里可有去处？”
“我虽然在江湖闯荡多年，却没有什么过命交情的朋友，无处投奔。我想着，只有到边疆地方去，比如陕西路，那里官府管得不严，才好做长远打算。”
“好，哥哥到哪里，兄弟便跟你到哪里！陕西路就陕西路，我们一起去！”
当下再无废话，病尉迟把包袱重新包好，与童大郎一人一个背了。然后提起杜二的衣领，拖死狗一样，向门口走去。
童大郎背好包袱，从床下又拽出一个箱子来，随手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契约。
从桌上拿了油灯，童大郎笑道：“什么鸟童主管，一心要算计爷爷！今天把你的这些放贷契约都烧了，看你到时找哪个还钱！”
随手把油灯扔进箱子里，看着火头起来，才出房门跟上病尉迟。
此时夜深人静，酒楼里一点声息没有。童大郎和病尉迟出了门，牵了两人的马，悄悄绕到酒楼前门的官道上。门前有一处白壁，官府平常在上面贴布告，发布各种法令。
提着杜二到了白壁前，童大郎对病尉迟道：“便在这里送杜二上路吧。”
病尉迟点了点头，一刀刺在杜二的胸口，试了试没了气息，推倒在地上。
童大郎取出准备好的笔墨，就在白壁上题了几句话：“河南县衙前杜二，勾结县里冯押司三人，伙同没毛虫招集闲汉，抢夺龙门镇钱庄铜钱五车。杜二为防没毛虫被捕到官府供出自己，潜到其住处杀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没毛虫的兄弟病尉迟、童大郎今夜取杜二的性命，以告慰没毛虫在天之灵。若要知其他铜钱的下落，只寻永安县私贩铜器宋员外。”
写完，童大郎把笔扔到地上，转身看酒楼自己的住处。此时火头已经起来，映红了楼上的窗户。只是还没有彻底烧起来，并没有惊动酒楼的客人。
把包袱小心放到马背上，童大郎对身边的病尉迟道：“兄弟，时候不早，我们该上路了！”
病尉迟一样放好包袱，点了点头：“此间恩怨已了，此今之后跟着哥哥浪迹天涯！”
说完，两人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肚，顺着官道向北行去。

第122章 火光冲天
到了深夜，风越发大了，吹得路边柳树的树梢猎猎作响。王尧臣站在白壁前，看着前边的酒楼火光冲天，面色阴沉。
过了好一会，王尧臣低头看看地上的杜二尸身，又看看白壁，沉声问身边的人：“永安县私贩铜器的宋员外，怎么没听人说起过？你们不认识这个人？”
身后河南府和河南县的公人低声答道：“回通判，小的们委实不知道——”
“混账！这话说出来哪个会信？当我是三岁小儿吗！”王尧臣的眼里要喷出火来。“前些日子三日一追，五日一比，你们倒还用心做事。一定下了做案的是没毛虫，就又官匪勾结蒙蔽上官！好啊，不充军发配几个，你们就当我这通判是泥捏的！”
一众公人垂着头不敢说话，心里恨死了题字的童大郎。像私贩铜器这种黑道上的大人物，衙门里做公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为首的那几个公人，可没少收他的好处。正所谓拿人的手短，不是刀架到脖子上，他们自然就要为宋员外遮掩。几车铜钱不知去向，这些人的心里早就认准了是宋员外所为，只是瞒着王尧臣等这些外地人来当官的而已。他们还想着等事情平息下去，去找宋员外要好处呢。
官员有回避法限制，到了地方上人生地不熟，真正做事还是要靠地方上的公吏。公吏们有自己的小算盘，会想方设法欺上瞒下，从中捞好处，从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情况无论是官还是吏都心知肚明，只要不突破了底线，便相安无事。
这次是公吏们只打自己的小算盘，把麻烦都推到了官员身上，王尧臣岂能不气？四车铜钱不是小数目，如果不找回来，官员的政绩是要受影响的。虽然京西路的转运使徐平是自己的同年，不会过于为难，总是给别人落下了口实。
吸了一口气，王尧臣道：“立即差人去永安县捉拿宋员外归案！这次你们可想好了，人一定要带回来，他家里的一应违禁物品一样也不能少了，否则，休怪我要拿你们开刀！还有，此次跟那个宋员外勾结的，给我交人出来，充军沙门岛！不交人，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众公人应诺，心里杂七杂八，各怀鬼胎。王尧臣的话说到这里，那是一定要把人交出来的，当年徐平敢把三司的公吏开革大半，王尧臣当然也敢把府县的公吏全换了。一旦脱了这身衣服，依他们平时的为人，下半生也不用过了。
要交人，就看要交谁了。
此时杜二扑买的酒楼已经彻底烧了起来，好在火是从二楼起，一点一点烧大，里面住的客人有时间跑出来，并没有搭进去人命。附近的厢军已经赶到，正在组织救火。只是看这个样子，等火灭了，这酒楼也就没了。这是河南县的产业，自有河南知县去头疼。
唐老儿两口站在自家酒楼前，看着对面的大火，悠悠地道：“一把大火，白茫茫烧的干净。什么鸟孙通判，想着靠起这个酒楼，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把女儿许给他做妾，落这个结果也是应该。老天有眼，降下这场火来，除了我们这个眼中钉！”
唐妈妈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老汉你以后可要多做善事，不要惹这种灾祸！”
唐老儿笑着点头答应，悠闲地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火越烧越大。
因为这场大火，洛阳南城门不等天亮已经开了，竟然热闹非凡。
童主管急急出了城，骑马赶到酒楼前，一把抓住一个看着面善的小厮，焦急地问他：“杜二呢？酒楼烧起来，怎么不见他的影子？”
小厮道：“杜员外因为伤了没毛虫的性命，被童大官人和病尉迟杀死报仇了——”
“那童大呢？他有没有出来？”
小厮看着童主管，连连摇头：“主管怎么问这种话？童大官人杀了杜二，自然是与病尉迟连夜逃了，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吃官司？我看这火，十之八九就是那两个人放的。”
听了这话，童主管只觉得两眼发黑，差点摔倒在地上。
因为童大郎一直乖巧，又确实精明能干，童主管后来对他极为信任。公司的账目有官府把关，官方那里有备份可以不管，私下里放贷的钱这下可就麻烦了。童主管那里只有详细的账目，各种借契可是在童大郎这里，现在他跑了，借契怎么办？没有了借契，到时候找谁收账去？现在看来，童大郎交出来的账目上的人名，也未必就是真的。
越想越是害怕，童主管一把推开小厮，跑到熊熊烈火前，对正在来回运水救火的厢兵大声喊道：“二楼那个靠着大柳树的房间，里面有要紧的物事，你们快去搬下来！”
一个提水的厢兵上下打量了一番童主管，不屑地道：“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就是我们不要命，那里面也只能找到灰了！你靠远一点，不要在这里妨碍我们做事！”
童主管后退两步，傻愣愣的站着，喃喃自语：“火是从那里着起来，难道，是童大那厮放的火？他要烧什么？要烧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后退，靠在路边的大柳树上，双手抱头，状若疯狂。
没了借契，放贷出去的铜钱去哪里收？现在孙沔跟徐平和河南府闹得这么僵，根本不能指望官府帮自己。钱收不上来，怎么向城中的大户交待？那可不是一百贯两百贯啊！
童主管还不起，孙沔也同样还不起，更不要说孙沔即使拿得出，也不可能拿出来。知院主管帮着自家官人做这些事情，不就是为了一旦做砸了，有人出来顶雷吗？
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童主管的精神有些恍惚，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秋风吹得越发大了，掠过树梢呜呜乱叫，刮着酒楼的大火幻化出奇奇怪怪的形状。救火的人来来去去，高声呼喝，看火的人神态悠闲，说说笑笑。
这场大火，烧掉了龙门镇这一年来奇奇怪怪的各种事情，随着秋风飘散。

第123章 打翻垃圾筒
“我们到别处去说，别处去说！”童主管推推搡搡，挤出人群，“这里可是留守司的衙门，怎么可以聚众闹事？上次聚到御史台前，就惹出了不小的祸事！”
“别处去就别处去，今天没个说法，我们便就吃住在你这里，不走了！”
一众分司官员吵吵嚷嚷，随着童主管向前走去。
龙门镇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天，童大郎潜逃的事情传得众人皆知，把钱托童主管交到他那里的人哪个不急？平常的大户顾及留守司孙沔的颜面，还在观望，这些分司官员可没有那些顾忌，见童主管闪闪烁烁不肯明说，聚集到一起找上门来。
离了留守司衙门，一路到洛河边上，顺着河边走不多远，童主管便就带人进入一处游园。这是童主管自己置下的产业，虽然破败了些，好在地方广大。
到了游园里，看门的老仆过来见了礼，童主管带众官员到了园内的池塘边。
在池边的亭子里站住，童主管朗声道：“诸位有什么疑虑，尽可以在这里问清楚。童某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家相识多年，不需相互猜忌。”
“哪个跟你相识多年？你随着孙通判到洛阳城才多少时候？要不是看通判颜面，你一个跑腿打杂的奴仆，哪个会放在眼里！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不要出去了！”
这话出口，一众分司官员纷纷称是。
当日别人求着的时候，一口一个童主管叫得亲热，现在眼看要撕破脸，就奴仆挂在嘴边。童主管的嘴里发苦，这个压力最大的时候，偏偏还不能把孙沔扯进来。
众分司官员围到凉亭边，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高声道：“现如今童大郎跑了，他是你的本家，童主管，这事情你怎么说？”
“我只是认了他作本家，彭钤辖，只是认作本家而已——”
“亲戚也可以乱认的？童主管，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一众分司官员急了眼，纷纷围了上来。
童主管叹了口气：“诸位，也不能算是乱认，我当时是看那厮忠厚老实，是个能做事的人，起了爱财之心，才认他作本家提携一番。唉，哪里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这些话说给鬼听！现在只是问你，童大那厮跑得不知去向，我们的钱怎么办？”
提起钱来童主管就不由头痛，那钱都放贷出去了，童大郎一走，鬼知道落到了什么人手里。这话又不能直说，这些分司官员可是看着孙沔的面子才投钱进来。
想了一会，童主管才苦着脸道：“童大跑得太过突然，不瞒诸位，现在我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且容我些日子，仔细盘查清楚再给大家回话可好？”
一直被挤在人群外面的老都监这个时候才好不容易挤进来，听了童主管的这话，眼睛立即就瞪了起来：“你这说的是人话？我们一生积蓄，都交到你手里，你现在说那些钱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里，这是来骗鬼！宽限些日子，你学那个童大一跑了之，我们可没胆子去找孙通判的。就是去找，只怕孙通判也不认你的账——”
“老都监这话说得有道理！童大跑路，焉知不是商量好的？”
“对，对，钱财动人心！那么多铜钱在手里，谁知道会不会生出歹心思？现在童大跑了，我们不管别的，不说利息，童主管把本钱先还给我们！”
这话说到了童主管的痛处，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你们在我这里瞎嚷嚷有什么用？钱总是童大在管着，没有长腿，他还能带着飞了去？前些日子几个贼抢了钱庄的铜钱，哪怕是跑了几个，钱还不是全部追回来了？何曾少了一文！不要瞎猜疑，都回家去静静等我的消息，钱追回来自然会还给你们！”
一个精瘦的官员阴阳怪气地道：“这能够一样？钱庄的铜钱那是实打实地在那里，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带着过无数关卡。我们呢？是交给了铜钱给你，但你用铜钱换了什么哪个知道？不说别的，抢钱的贼还知道拿抢来的铜钱换金银轻货呢！”
“对，对，抢钱的冯押司，不就是用那些铜钱换了金银？那是官府的钱，可以抓了换钱的宋员，抄了他的家财抵账，补上亏空还有剩余，我们凭什么？！如果童大那厮把手里的铜钱换成金银，卷了跑路，天下之大，哪里去找他？”
童主管觉得头大如斗，只好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能跑到哪里去？”
老都监支棱着耳朵，全部身心都在自己辛苦积攒的铜钱上，听了童主管的这句话，立即嚎叫起来：“你说这句话，就是认了钱财被那个童大卷走了？可怜啊，老汉我辛苦积攒几十年啊，里面还有当年艺祖的赏赐，也被你骗你去啊——”
老都监这一嚎，在场的分司官员都觉得心慌，不由高声叫道：“骗我们的钱哪里有那么容易！姓童的，不把我们的辛苦钱还回来，便就告你一个诈人钱财，孙通判也跑不掉！”
“这厮，一看就不是好人，必然是早就想好了这路数，故意要骗我们的钱的！童大是他认了本家，一应钱账都在童大那里，现在童大跑了，嘿，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的！”
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我可是听说，童大在河南府周围几县放贷生息。别欺我们不看法例，公司什么生意都能做，就是不能放贷，这钱只怕收不回来了——”
“唉呀，作奸犯科的事情那厮也敢做？那给我们看的账也信不过了！”
这下分司官员彻底急了，一起涌上来，把童主管紧紧围住。
老都监挤到最前面，抱住童主管的腿嚎啕大哭：“没有良心啊，我这种老人家的钱你也忍得心下得去手？不还我钱来，我一头撞死在留守司门前！到了九泉，也饶不了你！”
童主管并不知道童大郎有没有卷款潜逃，卷走又卷了多少，现在酒楼已经里里外外搜遍，找不到一文铜钱。若说全部放贷出去，又不见借契，被这些人逼住，一时慌了手脚。

第124章 谁愿意扫垃圾
秋光明媚，微风不起，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不时可以听到异乡的口音。最近一段时间，洛阳城里外地来的客商明显多了，棉布这个商机，已经被很多人盯上。特别开府的商人，对棉布不陌生，甚至比洛阳本地商人行动都迅速。
结束了长寿寺大起居，徐平和王尧臣并肩走出门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徐平对王尧臣道：“前面有家酒楼，菜色极是清洁，特别是做得好鲤鱼。我们到那里吃条鱼，喝几杯酒，先不急着回衙门去。”
王尧臣正要与徐平商量一下最近的形势，自然应允。两人也不骑马，信步沿着街道向前走去，不多远便就到了一座中等规模的酒楼前。
这是河南府的产业，一样是被衙前扑买。只是这里生意极好，这衙前已扑买多年。
酒楼前迎客的小厮最是眼尖，见到徐平和王尧臣过来，一路跑着迎上来，不住地行礼问候，向酒楼里面让。一边头前带路，一边不住地给酒楼里的人使着眼色，告诉他们来了大人物，好好侍奉，千万不要惹出乱子来。
到了二楼，选了一间清静整洁靠窗的阁子，小厮擦着凳子，一边问道：“两位官人今天用让什么酒菜？店里的新鲜的洛河鲤鱼，最是肥美！”
两人坐下，徐平对小厮道：“你看着上菜吧，鲤鱼也做一条来。酒选瓶温和些的，我们两人都喝不了烈酒，其他你拿主意便了。”
小厮答应一声，便识趣地出了阁子，去安排酒菜了。
店家上了茶，王尧臣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对徐平道：“最近洛阳城里不太平啊——”
徐平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你不是把销铜钱铸器的什么宋员外抓了，不但是追回了钱庄被抢的铜钱，还有许多富裕。这种不太平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王尧臣听了就笑：“谁能够想到，那宋员外竟然是个大贼，从他家里起出来的铜器，可不比那四车铜钱差多少。有这些钱贴补，我的手头突然一下就阔绰起来！”
此时有铜禁，私铸铜器本就是违法勾当，宋员外还收强盗的赃物，数罪并罚，他的脑袋是保不住了。虽然说此时并不会抄罪犯的家，但违禁的铜器还是要罚没的，这些都是违法的赃物。几千斤铜入账，河南府的钱库一下子充实许多。
抢钱的案子已经过去，只剩下冯押司三人逃得不知去向，河南府行出海捕公文，各州县抓拿。但这个年代的海捕公文也就那么回事，也没人指望着靠那把案犯抓回来。
谈了几句案情，话题便就绕到童大郎身上来。王尧臣叹了口气：“没想到那童大郎倒是个狠人，能够把到手的一切都弃掉，手刃了杜二给兄弟报仇，就此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他逃得倒是爽快，现在留下一屁股烂账，城里炸开锅了！”
徐平笑了笑：“伯庸焉知童大郎就是把一切弃掉？他手里经过了那么多钱财，随便抠下来一点，也够后半世享用的了。”
“说是经手，其实他哪里做得了主？公司是云行提出来办的，规矩你知道，账目都由专人去做，官府查验，童大郎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此时酒菜上来，小厮倒满了酒，徐平便就让他离开，不需在面前侍奉。
与王尧臣喝了一杯酒，徐平道：“伯庸啊，你说的那是守规矩才会如此，但是童大郎那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逃避把钱存入钱庄，后来又想方设法偷逃税算，他们可不是守规矩的人。官府查账，查的只是明账，如果的暗账，投钱的人又愿意，那谁也没办法。”
“云行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现在就是怀疑，童大郎经手的那些账目，只怕有些不明不白。昨天有人来报，一众分司官员找到了留守司衙门，与孙沔家里的知院主管激烈争吵了半天。听说，就是为了他们投到童大郎公司里的钱不知去向。”
徐平听了就笑：“钱庄被抢一次，大家也都应该看清楚了，铜钱那么重，你能够抢去哪里？你就是把钱庄的铜钱搬回家去，花也花不掉，运也运不走，早晚还得乖乖还回来。童大郎一个人，最多加上一个日常跟着的随从，能带走多少铜钱？五十贯他们就拿不动了！”
王尧臣道：“然而现在就是他经手的账目不清楚，钱不见了——”
“钱总有个去向，账目官府查验过，钱不该不见。现在说钱少了，那就摆明了他们以前给官府查验的是假账！做假账？哼，现在就看孙沔敢不敢出来认了！”
孙沔敢认，徐平就能把他发配到边远州军去，老账新账一起算清楚。转运使司是管不了留守司，但出了这种事情，管不了也管了，谁还能说徐平什么？
王尧臣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孙沔必定无法全身而退。那钱的数额可是不小，别说他一向悭吝，不舍得向外掏钱，就是肯掏，只怕砸锅卖钱也填不上。我现在担心的，是此次牵扯太广，而且受牵连还都是势力人家，到时闹出乱子来。前些日子，你说童大郎那里就是洛阳城的垃圾筒，任他们闹去，这下可好，他自己把垃圾筒把踢翻了——”
这种事情，徐平可是不陌生。在他前世，因为各种非法集资之类，最后为首的卷款跑路，剩下被骗钱的民众各种各样的都有。告状上访的，喝药跳河的，围政府大门的，什么样的人没有？到了这个年代，还无非是一样的路子，只是被骗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一不小心就要闹到朝堂上去。王尧臣担心的也是此事，朝廷查问，他要担压力。
想了一想，徐平正色对王尧臣道：“伯庸，此事你可要拿定主意，却不可因为有人闹起来便就和稀泥。钱是他们自己投进去的，官府查账也尽了本分，若是正经做生意，即使童大郎跑了钱也不可能追不回来。祸是自己闯出来的，便就自己担着，再怎样闹，你这里依法断案就好。如果你用官府的钱去补这个亏空，到时两面不讨好。拿到钱的，不管你给多少都觉得少了，人心不足，到时不定反咬你一口。跟此事无关的，说你浪费民脂民膏，讨好权势人家，更是不会有一句好话。借着这件事，也给大家一个教训，老老实实按照朝廷法例做事，自然平安无事，想偷奸耍滑赚便宜的，只能听天由命！”
王尧臣出了一会神，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打翻了垃圾筒，谁愿意扫垃圾！”

第125章 收获的季节
天越来越凉了，太阳一落山，秋风刮在身上便冷得人直哆嗦。
童主管站在风里，小心翼翼地对孙沔道：“官人，那些把钱放到童大那里去的人，向河南府递了状子，说是被我骗了钱财。依官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孙沔淡淡地道：“当时找童大来，不就是因为他是个外人，出了事能够顶头，牵连不到你身上吗？当时怎么想的，现在怎么做就好了——”
童主管口里发苦，一时语塞，在风里站了好一会，才道：“话虽然是如此说，按照签的各种文契也确实牵连不到我的头上，可法不责重，这么多人闹起来——”
“什么法不责重？你当国法是儿戏吗！他们要告，尽管就让他们告去，难道王拱辰还敢到留守司衙门来拿人？除非有真凭实据，不然，有我在，你尽管放宽心！”
童主管言不由衷的连连称是，心里却只是叫苦。孙沔可以顶一句河南府让他们一切依国法行事，童主管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奴仆身份，怎么能说这种话？退一步说，就是河南府把状子打回去，城里的富豪权贵也饶不了自己。平时有人吹捧，那是别人看在孙沔的面子上，现在孙沔对自己犯下的事情避之惟恐不及，谁还会在意孙府一个奴仆？
有利可图，走到哪里都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到了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的灾星了。孙沔说是一切都会为童主管撑腰，可那也只是说说罢了。
风掠过树梢，黄了的树叶扑簌簌地掉下来，童主管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王尧臣没有再管童大郎的案子，而是交到了河南府的录事参军手里，只是吩咐了他一句话，一切都按国法行事。至于牵扯到留守司通判孙沔，则要有真凭实据，该叫人来问话就问话，该拿人就拿人，只要不是拿孙沔自己就行。王尧臣自己的心思放在了运到洛阳城的棉花上面。现在运棉花的大车连绵不绝，纺纱织布的场务哪怕是日夜不停，也来不极消化那么多棉花，货场里现在堆积如山，由此带来了一系列问题。
这一天秋光明媚，徐平给王尧臣发个贴子，邀他到秀秀住的地方一起饮两杯酒。这个季节正是秋天风景最好的时候，没有时间出城游玩，城里聚一聚也是好的。
在衙门里处理了一些公务，看看日上三竿，王尧臣带着随从绕到了秀秀住的宅子。
刘小乙忙里忙外，正指挥着新招的仆人到处收拾。见到王尧臣来，急忙上前见礼，带着进了院子，也不到房里去，径直带到了不远处菜园里的池塘旁。
徐平迎上来互相叙礼，与王尧臣一起到了亭子里，分宾主坐下，对他道：“这园子虽然荒凉了些，但别有一番趣味。你看，那边有几株柿树，现在都红了，倒也值得一观。”
亭子边有十几株柿树连成一扯，此时树叶早已枯黄，落了大半，一树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喜人。旁边还有几株板栗，也是叶落果熟，到处是一番丰收的景象。
王尧臣看过，对徐平道：“这处园子虽然没有满园花圃，雕梁画栋，却别有一种田园风味，清新可人。云行买了这里，真是选对了地方。”
两人坐在亭子里谈些风景，扯两句诗词，刘小乙带着人上了果子茶水，笑着对王尧臣道：“官人，我们园子里也不是没有花圃，那边不远就有菊花，现在正当得艳呢。”
徐平道：“且坐一坐，我们一会过去看。前两日结了霜，菊花已经残了不少。”
“经霜的菊花才值得看吗——”王尧臣说着，与徐平一起喝茶。
盼盼正带着妹妹在那边栗子树下捡落下来的栗子，听见这边说话，抱着妹妹走到亭子里来。向王尧臣见过礼，笑嘻嘻地道：“我妹妹会说话了呢——”
说完，逗着妹妹学说话，吚吚呀呀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徐平和王尧臣一起大笑。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让盼盼带着妹妹到一边玩耍，自己与王尧臣说些正事。
看着盼盼带妹妹离去，王尧臣笑道：“我们果然是没有真正清闲的一天，云行唤我到这里来，我就知道必然还有正事要谈。”
徐平摇头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年纪，这个官位，若是现在图清闲，只怕就要清闲一辈子了。安安心心在家里过日子也就算了，既然已经出来为官，谁又甘心平庸一生？”
王尧臣默默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两人都是进士高第，升迁的速度慢不到哪里，再过十年，再怎么也能跻身朝堂了。而能不能干，最终会走到哪一步，给人留下印象的却正是这在外辗转为官的十年。这十年平平淡淡，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一生也就如此了。
徐平道：“今天叫你过来，确实也是为了赏一赏秋景，放松心情。刚好有一件事，也正要与你商量。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跟后边西京城的商户有很大关系。”
“哦，那就不是小事了，云行说来听听。”
“当被买这处宅子，原主人是一个新丧夫的孀妇，名叫唐大姐。买了宅子后，也时常来这里走动，与秀秀说得来，平常说话解闷。唐大姐卖了宅子后，便与一个从京城绣院回来的人一起开了间制衣铺子，在建春门那里。这铺子开起来一直生意红火，她们最近遇到了一桩难事，求到了秀秀的头上。”
见王尧臣听了不以为然，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伯庸也知道，秀秀为人乖巧，是从来不过问我的公事的。以前她也帮着唐大姐办过几次事情，都是私下里去求人，当然也没有瞒着我就是了。我不阻止秀秀这样做，一是她做这些事情有分寸，再也有一个，我也希望通过唐大姐知道西京城里开起来的这些小公司过得如何。伯庸啊，我知道在你们的心里，觉得什么公司是无所谓的事情，还不如以前的商铺好管呢。但是，说实话，我们在西京城搞起来的新政，最后能不能开花结果，最后是要着落在这些人身上的。”
王尧臣笑了笑：“反正到现在，开公司的就闹出一个童大郎，卷款潜逃，搅动了大半个洛阳城。我把案子交给程录参，他现在天天睡不好觉，家门时时被分司官员堵着，不知道怎么下手呢。至于开公司的好处，现在确实还没有见到，闲话自然是有人说。但是，我信得过云行，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还没有让人失望的。有事情你说，我听着呢！”
“以前没有见到好处不奇怪，撒种子的时候能收获什时？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了——”

第126章 时机到了
微风吹过，金黄的树叶离了大树，在空中飞舞。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透出诱人的光彩。红的红黄黄的，柿树是秋风里难得的风景。
刘小乙带人上了酒茶，端了一盘柿子放到桌石上，口中说道：“这都是新从树下摘下来的，极是新鲜，官人尝一尝。”
柿子已经在沸水里烫过去了皮，王尧臣捏起一个，放到嘴里，入口即化，满满都是甜的味道。用湿巾擦了手，对刘小乙道：“这柿子不错，难得甘甜又没有丝毫涩味。”
刘小乙给两人倒了酒，笑嘻嘻地告辞离去。
徐平举杯与王尧臣喝了两杯，继续刚才的话题：“伯庸，依你之见，办起来的公司跟以前的商铺有何不同？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坏处呢？”
王尧臣笑道：“此事是云行提起，虽然跟我们这些人说了多次，但没有正经体会过，终究还是瞎想。在我看来，公司的账目都由官府查验，做账的也都是官府指定的人，最少有两个好处吧。一个是账目清楚，收缴税算就有了依据，不易起纠纷，对官府来说收税容易了。再一个，账目清楚，别人也能放心把钱投进公司里，按着账目分利就是。不像是以前合伙做生意，你怀疑我我怀疑你，惹出无数官司。”
“这是最明显的两个好处，特别是第一个。现在为官做吏的，手头紧了便就从百姓的手里收钱，想起来什么便就是什么。讲实话，我们都做过亲民官，知道有的时候钱是不得不收，不过怎么收可是有讲究的。现在的官员最缺少一种计算，那就是不管从百姓收多少钱，都不是凭空收上来的，是要有本钱的。这个收税和各种科配和买的本钱，我还没有见到哪个做亲民官的去算过。伯庸刚才讲的第一个好处，便就是官府收到同样的钱，耗的本钱比以前收的少了，这就相当于凭空多出来的收入。以前查税，公吏差役挨家挨户，搞得鸡犬不宁，实际效果有多少呢？反倒是搞得百姓平白要给他们酒肉。甚至很多地方，还要让揽户去收，官府收一文，百姓要掏十文。官府施政，是要本钱的，开办公司第一条，就是减少了施政的本钱。至于第二条，最大的意义不是减少了纠纷，而是让百姓手里的钱敢放出去了，不怕收不回来。以前的商铺难做大，很大的原因是本钱小，有时候明明看准了机会，却苦于本钱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机会过去，自己赚不到钱。出去借贷，找人做保是要花钱的，借了钱利息更是高得好，不定赚的钱给谁呢。”
说到这里，徐平正色对王尧臣道：“伯庸，所以童大郎那个案子，一定不能和稀泥！这次就是要让西京城里无论官民都明白，按着官府的规矩做，最少亏不了你的本钱，不按照规矩来，一心想着钻空了，那就只能鸡飞蛋打一场空！给他们这个教训，然后等到年底看到老实做生意开公司的，实实在在赚到钱了，我们下年才好做事！”
王尧臣笑着点头，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以前徐平为什么说童大郎那里是垃圾筒，让自己不要去管了。童大郎跑了，这垃圾筒打翻。其就是不出没毛虫被杀的事，他一时不跑，总会出别的事，垃圾筒不倒，早晚有翻的一天。从一开始，徐平就是让那些投钱进去的人自生自灭，真正亏了钱才会长记性。
叹了口气，徐平道：“说实话，让那么多人赔钱进去，我会觉得开心吗？当然不会！但是有什么办法？以前不管怎么说，那些人总是觉得我们在害他们，还闹出装病御史台前聚集的事情来，只好由着他们喽！不让他们投钱也来找，投钱亏了也来找，我们多少事情要做，就侍候着这几个分司官员，你河南府通判也不要当了！好了，此事过去，事情该怎样就怎样，到时一五一十写份书状来，我自然会跟朝廷说清楚。然后发份布告，贴遍城里城外，让西京城里的百姓都长点记性吧，不要再去想这些歪门斜道了。”
王尧臣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此事我自会处置。”
“回到刚才说的，其实开公司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唐大姐找秀秀的事情，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自从棉花入城，场务日夜赶工——”说到这里徐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不赶工也不行啊，现在才到什么时候？王拱辰那里来书才运了不到一半，西京城里的货场就满坑满谷，堆得山一样，不赶工城里存不下了。——纱场纺了纱，织场织了布，染场把布匹上了色，棉布这两天已经开始卖了。那个唐大姐是开制衣铺子的，尤其是制棉布的衣服，卖得很好，生意极其红。她们几个看准了这个机会，想把铺子开得大一些，只是苦于缺少本钱。——这不是小钱啊，不好筹措，所以来找秀秀。”
王尧臣听了笑道：“怎么，难道那个唐大姐还想让你向他铺子里投钱？这倒也行，西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不限制你置私产，你手头也确实有这个钱！”
徐平摆了摆手，举起酒杯：“我们边喝边说。”
放下酒杯，徐平对王尧臣道：“如果我要想投钱进去，又何必要找你来？你想差了，不是这回事情。刚让民众开公司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说如果有必要，公司的账目清清楚楚，税算无缺，做得又好，那么必要的时候，可以从钱庄借贷。”
王尧臣一愣：“唐大姐想要从钱庄借贷？话虽然当时确实说过，但可从来没做过啊——”
“官府的贷，不是实在没办法，谁想来借？唐大姐心里也是怕得很，所以才私下里来问秀秀，想让我给个准话，这贷能不能借？借了会不会倾家荡产？”
王尧臣只有摇头，没有什么话说。跟官府打交道，那真是扒了皮还要吞你的骨头，百姓哪个不怕？有时候并不是官员想这样，而是一层一层盘剥下去，经手的公吏差役如狼似虎，越是遵纪守法的百姓越受欺负，但凡有一点好处也被地方豪强给抢去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知道归知道，谁有办法杜绝？
徐平道：“我就是想回他一句，钱庄的钱可以借，只要正经做生意，绝不会让借贷的倾家荡产！但这些要地方上配合，才找你来商量。”
放贷生息，是存钱的钱庄向银行转变最重要的一步，徐平等了这么久，绝不能出一点闪失。如果再闹出童大郎那种乱子，这一步就很难跨出去了，必须要王尧臣配合。

第127章 堵门要账
王尧臣想了一会，才道：“钱庄里那么多铜钱，白白放着确实可惜，能放出去收些利息当然是好。可是，云行你可要想清楚了，借钱容易，收钱就难了。你的意思，是不是只允许公司司向钱庄借贷？要不要保人？用不用抵押？这些马虎不得。”
“之所以给公司定那么多规矩，除了刚才所讲，其实还有重要的一条，那便是让公司生意如何一眼就能看出来。生意好，钱庄当然可以放心地放贷，什么时候收回，从账目上就能看出个大概来。至于保人就没必要了，毕竟跟民间放贷是不一样的。抵押吗，自然就要公司的资产来做抵押。伯庸不要忘了，公司的钱账，都是从钱庄走的，只要公司还想着以后做生意，就不敢不还贷，而且还得越早越好。”
王尧臣笑着道：“现在想起来自然是千好万好，至于到底有哪些是我们想不到的，还是先放一些看看再说吧。只要控制好数额，不要让钱庄的钱亏空了就好。对了，要放贷给公司，也要有个说法吧。像童大郎那种，也是开公司，怎么敢放贷给他？”
“是啊，不管怎么做，总有人钻空子，这就要看官府到底怎么监管了。我现在想的是这样，公司也分三六九等。赚钱的，交税多的，优先放贷。至于像童大郎那种，投了无数钱进去，赚不到钱，也不交税，便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童大郎跑了，西京城里还有几家像他那样的，便照此办理。我还是那句话，要让地方干净，仅仅是勤打扫是不行的，总要有地方做垃圾筒。我们只要隔断时间把垃圾筒倒一倒，其他时间由着他们去折腾！”
王尧臣知道徐平的意思，西京洛阳到底不比一般的州县，城里权贵官员不少。这些人有权有势，权势在手是要拿来用的，总要想办法换出实际的利益来，谁也没办法拦住。既然如此，便就放几个地方让他们闹，只要防着不要影响社会正常运转就好。什么时候闹得不像话了，收拾一次。如果超出了这个允许的范围，那便严加看管。
以童大郎为代表的一部分所谓公司，便就是这样。它们的规模都不小，如果仅看投进去的钱，数额惊人。但是这些公司从来不做正经生意，利润很少，税更是从来不交，实际上本来就是权贵人家用来避税的。按徐平想的，只要保证这些公司不参与进正常的经济循环中，便就让他们折腾吧。逃税算什么？本来那些人的税也根本收不上来。
只是最近的趋势，那些人不甘寂寞，又偷偷私自放贷。童大郎闹一次，应该让他们收敛一些，相当于倒了一次垃圾。
为政讲究有收有放，该放手的地方不要浪费过多精力，不然就累死了。
“你从姓童的那里要来了多少钱？”一个黑脸汉子问自己身边的文静官员。
文静官员细声细气地道：“不到十贯，现在是不知存到钱庄里还是怎么办，唉——”
黑脸汉子一惊：“可以啊，我前前后后到手才不到三贯，你都要上十贯了！”
文静官员叹了口气：“怎么能一样？我投了近二百贯进去，这十贯能顶什么？”
“哼，这次去找姓童的，可要让他给个准话！我可是听说了，他用我们的钱在附近的州县放贷生息，赚了不少呢！想黑我们的钱，我看他是活腻了！”
“都听说了，你没看现在他的家里时时都有我们的人看着。现在可虑的，是孙通判把自己彻底摘了出来，童主管都好多天不进留守司衙门了。说到底那厮只是一个奴仆，能担待起什么？孙通判一撒手不管，我看事情有些悬了——”
“姓孙的也不是什么好人！若不是有他指使，姓童的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看就是他想捞钱，在背后指使的！现在出了事情，他推得干净，哪有那种好事！”
文静官员又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可又能如何？”
“哼，莫要以为我们奈何不了他！河南府口口声声什么按法例办事，我看就是不想管我们了！既然如此，逼得急了我们一起参他们！不信朝廷会不管，就让他们乱来！”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路到了洛河边，进了童主管买的园子里。
这些日子这处园子里每时每刻都有分司官员在这里看着，反正这些人没有职事，大把的空闲时间，堵住了童主管要钱。孙沔早已经撒手不管，童主管没了靠山，在这些人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威风。天天东挪西凑，帮着童大郎还债，能还多少是多少。这没办法，谁让他认童大郎是本宗呢，童大郎跑了，大家自然来找他这个本宗。
一众官员纷纷打着招呼，有人来了，便就有人离去。这种时候人心特别容易齐，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秩序，排班换班，一切都井井有条。
徐平自然有派人监视这里的情况，到底是地方上的大事，作为监察官员他随时要掌握事情的进展，不能让人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当派的人把这里的状况说给徐平听，徐平只能叹气，有这么心齐什么事情做不成？结果非要弄成这样，把聪明才智全用这上面来了。
跟众人打过招呼，黑脸汉子问在这里的人：“姓童的那厮还不出来回话？现在洛阳城里热闹得很，做生意简直就跟捡钱一样！现在晚一天还钱给我们，便就少挣许多，他以为躲起来就算了？拖过去这个好时候，哪个能饶得了他！”
一边的人道：“我在这里整整一天了，姓童的一直没有露面。也是奇怪，这厮真是忍得住，不吃不喝倒也罢了，难道还能不撒尿不屙屎？”
黑脸汉子道：“你管他，不定死在里面了呢！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他就不是个长命的！”
文静官员听了一愣：“兄弟这话说的是，一天不出来，不会是死在房里了吧？他的命不值半文钱，可我们的账可不能就这么烂了！”
这话一出口，众人才想起童主管可是死不得，一死了找谁要账去？再没有了刚才的悠闲，一起鼓噪着冲向童主管的住处。
黑脸汉子直想扇自己的嘴巴，姓童的可死不得啊，要死先把钱还了再死！

第128章 用才不用德
徐平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公文，杨告站在一边，不住地摇头道：“那个童主管，就是留守司通判孙沔家里的知院，竟然一根索子悬梁，就那么吊死了！他死了不打紧，这两天西京城里就跟炸了锅一样，府、县，还有留守司衙门，天天被堵得水泄不通！”
徐平头也不抬，淡淡地道：“你还有时间管那些衙门？我们转运使司也被堵了！”
“我们这里人少，都漕，你到河南府和留守司去看过，就知道我们这里多清静了！”
徐平把手里的公文放下，叹了口气：“现在西京城里的官员，在任的致仕的，跟商量好了一样，纷纷上章弹劾孙沔。说他纵容奴仆行骗，引起地方动荡，极是恶劣，一定要朝廷严惩。哼，他倒还有勇气上章自辨，说都是奴仆所为，自己一概不知。”
取出官印用了印，画了押，徐平把公文交给杨告：“最近这段日子特别繁忙，你多多上心，劳累一些。出孙沔这么一件事就够了，千万不要再出其他的事情。前一段时间是向城里运棉花，只是储存不易罢了。现在棉花大规模上市，四方商贾云集，引洛入汴的河道又已经开闸放水，开始通漕，事情更加繁杂。”
杨告接过公文，还忍不住问道：“那孙沔的事情怎么办？我们转运使司监察百官，总不能够不闻不问。李留守现在就跟神仙一样，除了五日大起居，再也见不到人影，西京城里的官员现在可都在看着都漕呢，您总得拿个主意。”
“能拿什么主意？”徐平站起身来，“奴仆犯事，做主人的必受牵连，但也只是牵连而已，还能逼着孙沔去还钱？依着那孙沔的性子，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还的！现在只有把他贬出京西路，找个边远州军处置了。我前几日上过奏章，已经批了下来，你派人去找孙沔来。”
“都漕要处置孙沔了？这厮折腾了这么久，您也是好耐性！”
“说实话，我也不想过问他的事情，在我手里他闹也闹起浪花来！可李留守现在政务一概不管，也只能由我出面了。去吧，去吧，派人把他找来！”
杨告应诺，拿着公文，出了徐平的长官厅，派人去招孙沔。
徐平出了官厅，到院子里大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满园秋色出神。
他是真不想管孙沔的事，本来留守司就不归转运使司管，何必去得罪这个刺头？但是现在正是棉布大规模上市的时候，场务的事，民间跟棉布有关的生意，纷纷杂杂，徐平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一众被骗了钱的官员权贵天天闹个不休，对经济影响不好。李若谷早就撒手不管事，徐平不得不站出来给这次的闹剧画上个句号。
童大郎到底卷走了多少钱？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个大略的数字都估计不出来。真正的大头还是放出去的贷，借契被童大郎一把火烧了，别说是借了钱的人不会还钱，就是他们肯还，收了钱的中间经手人也不会把钱交给童主管，那彻底成了一笔烂账。因为把借契烧了，童大郎还在民间落了个好名声，这也算是劫富济贫吧。
这个乱局的根源，还是童主管为首的那群人做了假账，一明一暗，最后搅不清了。本来正规的借契，是要到官府认可的书铺公证，当然是要收费用的。但童大郎这些人做的不是正经生意，这些手续统统没有，借契一烧，想到书铺那里查底都查不到。再加上公司的账目也是明账暗账分开，官面上的账底查出去，跟实际怎么也对不上。
一离了孙沔，童主管就是条咸鱼，被以分司官员为主的人堵门要债，最后实在不堪逼迫，一根索子套上房梁，自杀了事。明眼人都知道他是给孙沔背了锅，而且肯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但也没有办法，不可能用这种办法去逼孙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结束。徐平与王尧臣商量过后，让他按照官府对童大郎和童主管两人有关公司的账目存底，彻底清查资产，按比例分给当被投钱的人赔偿损失。童主管的家财全部籍没，一样按比例赔出去。奴仆跟主人是同居共财的关系，理论上说孙沔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不过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从商铺到公司，本来就是从以前的无限责任向有限责任的转变，没必要去走回头路。
至于孙沔，不想拿钱出来，只有用官抵了，贬上几级不可避免，只是看怎么贬。
树叶已经泛黄，不时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到地上。虽然每天打扫，地面依然铺满了落叶，一层金黄色，给人温暖的感觉。
到京西路一年了，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徐平不想因为这些杂事分心，必须把孙沔尽快赶走，让事情平息。再闹下去，要影响到西京城的稳定。
一个公吏过来通禀，说孙沔到了。徐平回过神来，让直接带到院子里。
经过了最近的事情，孙沔早已经没了徐平刚到京西路时的风采，人也变得消瘦了，只是一双眼睛依然有神，目光阴冷。
随着公吏进了院子，到徐平面前行礼，孙沔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徐平。
徐平不屑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你闹出这么多乱子，总是要有个了结。中书和御史台有公文来，这差事落到了我的身上。”
孙沔犹豫了一会，还是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徐平，犹是桀骜不驯的样子。
“自我到京西路，你便各种小心思，不规规矩矩做事，终于还是闯了大祸——”
“我闯了什么大祸？”孙沔的头一扬，“不过是御下不严，奴仆生事而已！”
徐平摆了摆手：“说真话，我没心思跟你争论这些。你心里怎么想，觉得事情如何，我根本就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现在就是因为西京城最近动荡，从你家而起，不处置你朝廷没法交待。本来依御史台的意思，是把你贬到荆湖路或者福建路去，找个小的州军去监酒税或者盐税。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知道。中书念你进士出身，觉得这样贬你过重，来书问我的意见。现在定下来了，我给你两条路走——”
“此事我本没有错，不过是治家不严——”
徐平一拍石桌：“你治家严不严与我何关？！家事自己回家关起门来自己说去！现在两条路，要么去监鄂州酒税，要么去邕谅路，你自己选！”
监当官算是对进士出身官员的最重惩罚了，可以说是一贬到底，比当时刚中进士时职务还要低得多。如果没有亲友帮着周旋，运气不好一辈子再也爬不到京官。这是徐平和御史台的意见，中书觉得过重，有些犹豫。
孙沔看着徐平，过了很久才低下头，轻声问道：“到邕谅路又是做什么？”
“还是做通判。朝里有人念你进士出身，殊为不易，不好就此断了你的前程。这一年你的作为我也看在眼里，便给你留了一线生机，去边疆效力。此事是我提出来的，讲心里话，不管是为你自己好，还是依我的心思，都希望你选第二条路。”
过了好一会，孙沔才道：“为什么？我跟都漕没交情！”
徐平笑道：“你就是说跟我有交情，我也不认哪！以你的为人处世，跟我攀交情，我丢起那个人！到边疆效力，给你的仕途留一线生机，是为国家着想。用才不用德，你的作风不适合做亲民官，但边疆新附，也不着你的德。说起才华，你还是有几分小聪明。”
孙沔面色黑青，瞪着徐平，沉声道：“都漕说此话不觉得过于刻薄吗？”
“刻薄？你倒是给我个不刻薄的理由啊！从我到京西路，便处处跟我对着干。你跟我对着干也没有什么，我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但是你都做了什么事？贪财好色，挑动官员闹事，一件正事都没有做啊！你倒是做一件利国利民的事，让我看看，对着干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啊！哦，现在为了钱财，闹得西京城鸡犬不宁，你还认为我说的刻薄？”
孙沔从来没想到徐平会说得如此露骨，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两人见面徐平会说什么话他想了无数，却万万没想到徐平会如此直来直去，没有半分客套，也不绕圈子。
见孙沔不说话，徐平又道：“你现在是待罪之人，——不要根我争论有没有罪，是什么罪，天下都认为你有罪，我也没有兴趣把你的罪行理清楚，左右不过是个贬罢了。——现在跟你讲的，是贬到哪里去，要你去做什么。所以，别再纠缠以前的事情了，好好想一想以后新的职务怎么做，还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我说的清楚不清楚？”
“好，到邕谅路的哪里？”
“最近交趾上表求内附，但是朝廷不好一口答应，免得引起其他小国惊恐，所以暂时设了几个新州，但升龙府还是交趾王城。交趾有一大港名海门镇，唐时为武安州，你如果不想到鄂州监酒税，便去做新设的武安州通判。”
打垮了交趾，占城没有了对手便就发展起来，现在那一带的形势很复杂。孙沔这个人徐平也看在眼里，留在内地就是个祸害，还是一脚踢到边疆去，有什么能耐朝着蛮夷用力去。贪财好色在那里都不是问题，文质彬彬的正人君子还镇不住呢。而且蔗粮务的糖要找市场，南洋航线必然要开辟，那里也确实有油水。
这种人徐平不想笼络，自己走的路不同，在他身上的投入和收获完全不成比例。只有吕夷简那种一切为了巩固权势的，才会需要孙沔这样的人。他的坏名声对吕夷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负资产，但对徐平是。

第129章 重贬
孙沔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在徐平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道：“你作为京西路转运使，凭什么来管我留守司通判？再者说了，我又没错，难道不许上章自辨吗？”
徐平看着孙沔，脸慢慢黑了下来，缓缓地道：“从一进来，我便跟你说了，我现在是代表朝廷处置你。不是转运使，我是龙图阁直学士，奉朝廷旨意做事。孙沔，你一个区区留守司通判，在哪一位龙图之前还有位子给你！该说的我说了，该给你的面子我给了，不该给的我也给了。你既然给脸不要脸，那我便再无话可说！”
说完，徐平对远处的公吏高声喊道：“拿纸笔来！”
公吏应诺，飞快地取了笔墨来。到了跟前，见徐平面色铁青，是从来没见过的，心里有些打颤，放下便就飞快地跑掉了。
拿起笔，徐平对孙沔道：“本来是想让你去做武安州的通判，贬官数级，以为惩戒。可你怙恶不悛，毫无悔改之意，本官还在京官序列多有不妥。便就贬为幕职选人，权假摄武安州通判，以观后效！”
一边说着，一边重填了孙沔的官告。之前徐平已经得到了授权，官告手续齐全，只是空着让徐平填写而已。此时填写完毕，孙沔的一应官职就正式改为贬之后的了。
孙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句话之间，又贬了几级，以前哪遇到过这种事情？他为官多年，不过一直都在地方任职，没有进过朝堂，跋扈惯了。地方上的官员一般都没有直接处置他们这些京朝官的权力，必须要到京城走一遍手续，这中间便就有上下其手的地方。除非得罪得狠了，一般不会闹到动本官的程度。他却忘了，徐平不仅仅是京西路的都转运使，还是龙图阁直学士，只要有朝廷授权，不会跟其他地方官员那样束手束脚。
把官告重新改过，徐平扔到孙沔面前，沉声道：“你现在出门，漕司门口有人员送你到邕谅路上任。回去收拾行礼，天黑之前出西京城！”
孙沔傻愣愣地看看面前的官告，又看看徐平，直觉得做梦一样，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地方官做得久了，习惯了官员之间来来去去扯皮，真正朝廷大臣处置这些事情的节奏还真是不适应。以前就是有官员再看不顺眼，哪能干净利落地说贬就贬了。
徐平官厅里的人都感觉到了这里气氛不正常，一个一个绕着墙边，远远躲开。平时再是笑嘻嘻地好说话，直摆起谱来，现在洛阳城里也只有一个李若谷比徐平地位高一点点。
见孙沔在那里愣着，一动不动，徐平沉声道：“谭虎，送孙沔出转运使司！门外有京城来的人，你把孙沔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天黑之前必须出西京城！”
谭虎应诺，走上前来一本正经地叉手道：“遵龙图钧旨！”
说完，指挥两个随从，把孙沔架起来，拿了他的官告，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徐平看着孙沔离去的背影，脸色极不好看。本来他还是按照自己以前的习惯，给孙沔指明了一条能够翻身的路，准备晓之理，动之以情，好好到边疆去为国家效力。没想到孙沔是个冥顽不灵的性子，自己的媚眼抛给瞎子看，那就只有下重手了。
边疆地区一般不用文臣知州，特别是新设的这种不安定的地方，通判实际上就是最高的民政主官。真是孙沔识时务，去做上一任两任，哪怕无功无过，也可以尽复本官。现在一路贬到选人，想再升上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要人保举不说，一年天下不过一百人的名额，可不是那么好争取的。
广南西路地方偏远，一向缺官，代理性质的假官摄官很多，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选人也可以做通判的事。假摄官本路转运使就可以做主，这几年孙沔连跟朝廷直接联系的渠道也断了。等他真到了哪里，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至于天黑之前出城，是对贬官加重的处罚。有门路没有得罪人的，哪怕被贬了官，也可以磨磨蹭蹭用各种理由先不赴任，等着翻转的机会。像孙沔这种得罪了人的，便就限定日程，要求什么时候动身，每天要行多少里路，什么日子到任，都被限制死了，一天也不允许耽搁。徐平还不算刻薄的，真要恶心孙沔就直接让谭虎把他架出城了。
整个长官厅一时鸦雀无声，徐平的手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下如此重手处罚人，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离徐平越远越好。
徐平坐在石凳上，闭起眼睛，慢慢平复心情。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像孙沔这种人，是徐平最不想碰到的。给两分颜色就想开染房，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怎么恨上了自己，除非你跟他一样一心升官捞钱，狼狈为奸，不然怎么也处不好。就连官职高低带来的身份差距，都不足以让他清楚地认识自己，非要惹出无穷的事端。
过了一会，谭虎回转，交了差事，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
徐平想了一会道：“你去告诉杨副使，今明两天有了空闲，一起与河南府王通判去查一查留守司的事务。告诉他们，留守司的事情理清楚了，去给李留守回报。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李留守那里可不是一句不理政务就以推诿过去的。不过他是元老重臣，我也就懒得理会了，但今后，不能再如此乱七八糟了。”
孙沔走了，留守司便就暂时由王尧臣接手，一如他来之前孙沔那样，直到新的留守司通判到来。留守司管着西京皇宫，还有一众分司官员，还有各种祭祀，杂事很多，不可能由河南府通判一直兼着。
不过不管怎样，对徐平来说，洛阳城终于是从此平静下来了。全部的心思，可以转到棉布带来的巨大改变上，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分心。

第130章 疯狂时代（一）
孙二郎一下跳下车子，快步跑到三司铺子门前，轻轻一拍喜庆的肩膀，欢快地道：“喜庆，你想不想我？”
正在门前整理棉布的喜庆转过身来，看见孙二郎，高兴地一把抱住：“想，好久不见可想你了！对了，怎么这么多日子不到西京城来？”
“郑州铺子里的货也全了，走着方便，最近我们都是到那里去啊！”
“那今天怎么又来了？”
孙二郎笑嘻嘻道：“最近收了石榴，听说洛阳这里的价钱好一些，便赶了过来，好歹多卖几个钱。反正一样能进货，石榴多卖的钱，攒着还能扯两尺棉布过年做身新衣服！”
喜庆拍着身边堆成山一样的棉布，豪气地道：“那就到我这里来买，给你算最便宜，留最好的布给你！”
孙二郎一边答应，一边跑着回到车边，吃力地搬了一个小筐下来，放到三司铺子门前对喜庆道：“这筐石榴留给你吃！我亲自挑拣的，个大皮薄，籽也绵软，是天下最好的了！”
两人交情到了，喜庆也不跟孙二郎客气，收下石榴，对他道：“那你去卖吧，过一会我跟主管说过，便就去看你。我跟你说，你赶着车顺着对面不大的那条路过去，走不到两里路，便就有大片的房子。那里住的都是纱场和布场里的人，他们手上都有闲钱，平时最喜欢买些零嘴吃。你到那里去卖，不要进城里去了。”
孙二郎答应，又说两句闲话，便回去跟同来的人赶车到路的对面去。
喜庆手里拿了一个石榴，笑嘻嘻地看着孙二郎赶着车穿过大道，慢慢消失在了对面的民房群中。建春门这里是洛阳城里新兴的纺织工业的聚集地，现在不但是西京城，甚至是整个京西路商业最发达的地方。最近郑主管常常在喜庆面前感叹，说是哪怕到城外挖一筐土，也能在这里卖出钱来，有吃有喝。
这个年代，说是一天能够收入多少多少钱，实际上不管做什么，到手里的都得有一半实物，只是值那么多钱而已。钱还是个金贵的东西，并不是随手可得，花起来都谨慎。哪怕是西京城这种大城市，街道上的小贩，经常还是不得不以物易物。
但是徐平到来之后新建的场务，凡是在里面做工的，每到月底都是发实钱，从来没有克扣，没有拖欠，也没有折变。不要说到手多少工钱，仅仅是按时发钱这一点，新场务里做工的人就被许多西京城百姓羡慕。
手里有了流水一样的活钱，场务里的人花起来就比其他地方的人大方，在这一带生意特别好做。每天卖吃卖喝的，各种小贩，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剥着吃了手里的石榴，喜庆拍了拍手，继续去招呼客人。棉花刚运进城的时候，大家还只是去瞧个热闹，并不觉得生活会有什么改变。这些日子棉花纺成纱织成了布，开始大规模地上市了，给洛阳城带来的巨大的改变开始慢慢显现了出来。喜庆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棉布而已，怎么就能招来这么多的人，整个世界都像疯了一样。
上了小路，孙二郎一跳坐到车辕上，前面由彭三叔牵着马，慢慢向前走去。
路两边都是不大的民房，此时朝向路的一面全都开了门，每家门前都立了个大大的招子，不是“上好细棉布”，就是“专染各色棉布”，要么就是“京城巧手绣娘，专裁各式棉布新衣”。一家两家还不觉得，一两里的路，走过来路两边全部都是，孙二郎看得眼都直了。
到了路口，孙二郎从车上跳下来，小声对彭三叔道：“三叔，我们那里都在传棉布是多么新奇的布料，不是员外大户，一般人家穿不起的东西，没想到这里随处可见！”
彭三叔叹了口气：“可不是吗！最近大树洼的邓员外新做了一身棉布新衣，不是宴客见人都不舍得穿，为了显摆，一个月家里的人的生日全过了一遍。唉，怪不得城里人笑话我们乡下人没见识，就一个棉布，可不就让人笑话我们见识少吗！”
这里是纺织工业的聚集区，虽然场务都是官营，但巨大的规模，随便从指缝里露出一点，就足够在民间形成一条长长的产业链了。
在这附近开店的，有的是在场务里有人有关系，大部分实际跟场务无关。之所以把店开在这里，一是离着产业中心近，物流方便，信息也方便。再一个外地人不懂行情，打听着到了这里，会以为开在这里的店都跟场务有关。相关的商家越聚越多，整条街整条街的都是做一个行业的，越来越红火。
虽然来的路上很多店，但行人却不多，周围显得静悄悄的。
彭三叔和孙二郎是外乡人，心里有些发憷，小心地赶着马车，慢慢向前走去。
对面来了两个妇人，一个五十多岁，另一个三十多岁，怀里还抱着一个刚会走路说话的小娃娃，有说有笑。
本来与孙二郎的车已经擦肩而过，抱着的小娃突然转过头来指着车上的石榴吚吚呀呀地说道：“果果，吃果果——”一边说着，小手一边挥个不停。
妇人无奈，只好又转了回来，问牵着马的彭三叔：“这位哥哥，你车上的石榴卖么？”
彭三叔见终于来了生意，忙不迭地点头：“卖的，卖的！——我们这车上的可是河阴石榴，天下闻名，特意拉到西京城里来卖的！”
两个妇人却是外乡人，并不知道河阴石榴的名声，反正卖货的都是满嘴胡吹，他们也不在意。年轻的妇人掏出荷包，取了两文铜钱出来，买了四个石榴，与另一个妇人拿在手里，哄着孩子一边聊着一边向前去了。
孙二郎小声与彭三叔商议：“三叔，这里看着热闹，可走了好一会也不见什么人。要么我们随着那两位姐姐，不定就能到有人住的地方。”
彭三叔心里犹豫，自己两个外乡人，怎么好跟着妇人家走路？不要被人误会。
正在这时，前面的两个妇人又转了回来，高声对彭三叔喊道：“卖石榴的，你家的石榴着实不错。不如跟着我们，到住的地方卖些给乡亲们尝鲜！”

第131章 疯狂时代（二）
徐平理好袍带，对王尧臣道：“我们到建春门一带走一走，那里最近热闹得很哪！辛辛苦苦忙了一年，现在到了结果子的时候，总得过去看一眼。”
王尧臣笑道：“云行最近是公务缠身，出去走得少了，那里我已经去过几次了呢！”
一边说着，两人一起出了转运司衙门。
一出门，谭虎急匆匆地跑过来，递上一封书道：“都漕，孙沔离开河南县时，写了这一封书，说是一定要交到您的手里。”
徐平接了过来，随手打开看了，无非是对昨天自己在徐平面前失态表示后悔，希望徐龙图大人大量，不记旧恶云云。徐平看过，便收到了袖子里。
王尧臣摇着头道：“这个孙沔，在你面前桀骜不恭，着实是失读书人的体面！他怎么又写书来，难道心里还不服吗？”
徐平摇头：“伯庸想得差了，孙沔是恶，不是蠢，事情他总是能够想清楚的。来这一封书无非是为昨天的失礼道歉，一是不要把我得罪得太狠，再一个让我知道他明白其中委屈。”
王尧臣听了点了点头，笑了笑：“如此说来，他果然不蠢！”
昨天徐平对孙沔的处置是相当重，但读书人的脸面还是给他留着的。孙沔落到今天这一步田地，首先是纠结分司官员装病闹事，被王尧臣抓了现行。地方就是地方，州县的权威是必须要保证的，得罪了王尧臣孙沔就在京西路成了孤家寡人。最重要的，童大郎的潜逃留下了巨大的亏空，不填上这个亏空，谁都支撑不住孙沔。最后无可奈何，童主管用自己的命堵一众要债人的嘴，但能不能堵住，可是两说。
虽然家里管事的，店里帮着做生意的，都叫主管，本质上却有很大不同。一种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做一天事拿一天的钱，主仆只是习惯上的观念，法律上并不适用。还有一种是与主人住在一起，料理一切杂事，很多时候可以直接代表主人，这是真正的主仆。
童主管毫无疑问是第二种，在法律上，他与孙沔的关系是“同居共财”。用徐平前世的法律关系作比喻，最常见的“同居共财”的关系是夫妻，而夫妻的共同债务，显然不会因为一方的去世另一方就能够得到解脱。既然童主管是孙沔家里“同居共财”的奴仆，那他即使死了，债务也应该是向孙沔追讨，他并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徐平只是贬了孙沔的官，并没有破他的家，这一点做官的人都清楚，还是给他留了余地的。面对面的时候，孙沔一是一直担心被追讨余债，再一个性格使然，一向桀骜不驯惯了，怎么也不低头。徐平命令他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出城，固然是对他的惩罚，也是防止他被债主纠缠的预防措施。现在他要离开了，必须要来封信，向徐平说明自己是知道这一点的。要是连一点都不做，那就是真蠢，蠢就无药可医了。
这个年代被奴仆连累，从而承担连带关系，因此被处理的关员并不少见。王蒙正的儿子王齐雄打死老兵，托辞说是家里奴仆打死，程琳的说法就是“奴无自专理，且使令与己犯同。”最终王齐雄被勒令除名。
主人是不能把自己犯的罪推给奴仆的，连带关系跑不掉。徐平是因为要给投钱到童大郎那里的人一个教训，借此初步整顿一下金融秩序，才故意放过了孙沔。至于那些受了损失的分司官员和权贵之家，没有御史一类人物给他们出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与王尧臣骑马，带了谭虎等几个随从，徐平一路来到了建春门内。
此时日上三竿，建春门大街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简直跟京城大相国寺一般热闹。
在一处茶铺前面下了马，谭虎牵马到一边拴了，徐平对王尧臣道：“这才没几天不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最近天天如此吗？”
“怎么可能天天这样？现在是一天比一天热闹！”王尧臣在凳子上坐下，顺手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棉花刚进城的那几天还没什么感觉，自从棉布织成开始发卖，城里便就像煮开了的水一样，快要赶上京城了！”
徐平在王尧臣对面坐下，看了一会，问道：“城内几个地方这样？总不可能处处如此。”
“建春门这里，主要是东边和北边来的客商，加上纺纱、织布、印染、制衣一应行当都在这里，是最热闹的。其次就是长夏门，那里是南来的客商，再加上棉花也是从那里运进来，货场都在那里。其他地方，倒是没有这么明显。”
徐平道：“那你可得多上心了，外地人多的地方，最容易出事。特别是这些来西京城做生意的，身上财物不菲，很容易被人盯上。”
王尧臣笑道：“托钱庄的福，现在交易大多都是在钱庄交割，做生意的人身上的钱财并不多，少了很多乱子。府里县里都还上心，城里还算平静吧。”
“那就好，设立钱庄，本就是为了交易方便，其他都还在其次。”
王尧臣叹了口气：“你这钱庄设的好是好，只是有一件不方便，有些坑人。”
徐平一惊：“哪一件不方便？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钱啊，现在交易在钱庄交割，货物运出去了，府县也收税了，但是见到不钱啊，只有钱庄账上的一个数字而已！虽说我也知道那钱少不了，但不在手里，总是心慌！”
徐平笑着摆手：“你怎么也跟个乡下土财主一样，非要看见那黄的白的才安心！只要不误了发俸禄，做什么事都不缺钱，干吗在意那些！”
“云行，我不能不在意啊！现在外地来的客商，那些带着金银轻货的还好，大多可都是用的飞票。我河南府卖棉布出去，不但是见不到铜钱，飞票上的钱还要搭进去不少！现在棉布才卖出去多少？开封府的飞票已经欠了我数十万贯计！还好，现在棉布多了，绢也不是轻货了，加上这一条，周围州县全部都在欠着河南府的钱！”
行商都是在当地把铜钱存进去，领了飞票到目的地兑换，西京城便就是他们来兑的地方。以前的交易规模小，有来有往还感觉不出来，现在棉布是大宗交易，每天因为兑其他州府飞票河南府就不知出多少铜钱，没有钱庄现在王尧臣已经破产了。

第132章 疯狂时代（三）
说到底，这个年代的铜钱不仅仅是货币，还是货物的一种，一个地区的商业如果骤兴骤衰，都会引起铜钱的短缺或者泛滥。正是因为钱庄建立起来，一方便使大宗交易只是在钱庄过账，减少了大量的需求，另一方面钱庄积攒的铜钱增加了供给，才让河南府在棉布交易突然兴盛起来的时候，依然保持了货币体系的稳定。不然的话，今年棉布的巨大交易规模，不等河南府见到好处，洛阳城的经济就先崩溃了。
徐平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悠悠地道：“伯庸，等过了秋天，大量的棉布卖出去之后，只怕天下州军，有一小半要欠河南府的钱。那个时候，嘿嘿——”
王尧臣有些茫然，徐平话说的是不错，但到时该怎么处置，实在是没有想好。河南府兑了其他州军的飞票，理论上他们应该运铜钱过来销账，不然河南府有多少铜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当然，正常情况下是由三司统一协调，让各地的现钱基本平稳。但如此大的金额从来没有遇到过，只怕已经超出了三司的调配能力，到时该怎么做，谁知道呢？
天下都欠洛阳钱，又没有能力偿还，真到了那一步，难道三司带头赖账？
歇了一会，徐平对王尧臣道：“走，我们到那边的三司铺子看一看。”
两人安步当车，不多时到了三司铺子前。门前小厮看见，急忙飞跟着去喊郑主管。
看着门前堆积如山的布匹，徐平问来到身边的郑主管：“你们这里布匹，是只在城里卖呢，还是也往其他州军发货？”
郑主管道：“回都漕官人，三司铺子发到其他州军铺子的货物不从我这里走，但是商人们买的货，是从我这里发的。因为数量太多，他们自己运起来不便，铺子里便统一组织一起运送，分别到几个大码头。向东是到开封府和许州郾城，向北到晋城，向西到陕州，这些地方的客商都是从小的这里走货。向南到襄州，是从开津桥的铺子出货的。”
徐平点了点头：“怪不得你铺子里积货如此之多。”
郑主管苦着脸道：“可不是吗，本来我这里只是分号，哪里想到现比天津桥的铺子还要忙碌。白天城里又不好走，只好等到向码头运货，甚是不便。”
徐平看看王尧臣道：“实在不行，可以找河南府帮着运一运货物。走远了不方便，运到码头去总还是可以。当然，三司不差钱，也不能让他白干。”
“都漕官人说得有理，小的得空便就回去商议。”
给外地客商买的货物编组，由三司组织人手统一运往各地的运输中心，再由客商从那里提走，算是三司铺子提供的增值服务。三司属下有自己的厢军，也有能力做这些事情。
不过现在棉布的运量太大，仅仅是从铺子运到码头去，就让郑主管招架不住。
太阳西斜，铺子里终于再没有新的客人，单等着日落开始向码头运货了。喜庆拍了拍手，对郑主管道：“我去看一看孙二郎他们两个，现在城里不比从前，他们不要迷了路。”
郑主管道：“快去快回，天黑了不要乱跑，现在这一带外人多！”
喜庆答应着，一路小跑着出了铺子，泥鳅一样从人群里穿过街道。
沿着自己白天指给孙二郎的路，喜庆一路跑着，边跑边找孙二郎。这里的道路他熟悉无比，拐了两拐，便就到了场务工人住的地方。
大门口那里，果然看见孙二郎和彭三叔的车子。孙二郎跑上去，看看空空的车子，对一边的孙二郎道：“果然早早就卖完了，怎么还在这里？”
孙二郎拉着喜庆走到一边，小声说道：“你也不把路指清楚，我们顺着你说的方向走进来，结果一个人影不见，还以为走错了呢。多亏两位大姐，买了我们几个石榴，尝了之后觉得不错，才领着我们来到这里。喜庆，这里的人真大方，一车石榴没多久就卖完了呢！”
“那是自然！场务里做工的人，每月都发现钱，手里活泛得很！我跟你说，出手大方不在于有钱没钱，而在于手里有没有活钱。你看乡下的土财主，他们家里的钱比这里做工的人多得多吧，但向外掏几文铜钱就肉疼得不得了。无他，家里再多钱，都是死的！”
孙二郎想一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乡下土财主再有钱，却舍不得花，想让他们买点石榴之类土产那可是千难万难。这些做工的人就大方多了，觉得好吃，家家都买几个。
低头琢磨着这道理，孙二郎对喜庆道：“这才没多少日子不见，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生意经？比我见识高了不知多少，真是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
喜庆笑道：“我在三司铺子里，天天都跟生意人打交道，天天听郑主管讲这些道理，耳朵都起茧子啦！对了，石榴卖光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孙二郎拉过喜庆，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道：“这里住的都是在场务里做工的，他们家里有便宜的棉布，还会裁衣缝衣。既然赶上了，我和彭三叔便做几身衣服，带给家里人穿。他们说这种事不好叫外人知道的，你可不要出去乱说！”
喜庆笑道：“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神神秘秘的！在这附近住的人，哪个不知道这事？你看我身上，穿的就是在这里做的棉衣！你放心，这是平常事，他们是怕你们外地人没有见识，不知出去传成什么，才特意嘱咐你的！”
孙二郎听了将信将疑，扯着喜庆身上的衣服看了好久，才道：“果然好料子！原来你们都是在这里做衣服啊，我还以为自己走了大运呢！”
“你就是走了大运啊！他们这里虽然做衣服，但都是偷偷做的。棉布是工人从场务直接买回来，比外面卖的便宜，说好是做衣服自己穿，不许外卖的。大概是看你们两个做生意老实，人家才愿意给你们做。不然他们的棉衣又不愁卖不出去，轻易不跟外乡人打交道。”
孙二郎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不过交好运这种事，总是让人高兴。
用徐平前世的话说，用出场价买棉布是给工人的福利，不许流向市场。但私下里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官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开起铺子大搞，也就由得工人们赚这外快。徐平态度也是如此，管理要松严适当，不要过死，只要不影响市场秩序即可。

第133章 疯狂时代（四）
孙二郎穿上棉布新衣，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会，对喜庆道：“棉布就是不一样，与平常布匹比起来又细又软又轻，真是好物！”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会全天下的客商都来洛阳城里抢着进货。你不知道，我们那个铺子里每天都有客人为了先发谁的货争吵，有时候还能打起来呢！北边到代州，西边到秦州，东边到登州，都有客商来。有时候我也觉得怪，这些商人的耳朵怎么这么长，棉布出来也没多少日子，他们从哪里听说的，就能赶过来！”
一边整理车的彭三叔笑眯眯地道：“行商行商，这些人一年到头都全天下乱跑，不定是在哪里得了消息，不一定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
喜庆摇了摇头：“三叔说的虽然有道理，但看起来却不像。铺子里收钱，真的有代州秦州的飞票呢，我和郑主管商量几次都讲不明白。——好了，天色不早，三叔收拾了车，我带你们到洛河边上吃好吃的去。现在洛河码头那边人来人往，最是热闹。因为都是在晚上装船，卖吃食的彻夜不息，越晚人越多，好吃的可多了！”
工人出手大方，今天一车石榴卖了个好价钱，又低价做了几身棉布衣服，彭三叔心里高兴。听了喜庆的话，套好车，让两个孩子坐在车辕上，赶着顺喜庆指的方向走去。
向北走也没多远，便就到了洛河边上。
此时太孙刚刚落山，华灯初上，夜里的凉风未起，洛河边车水马龙，热闹非常。
孙二郎坐在车上左顾右盼，吃惊得闭不上嘴巴，对喜庆道：“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上次你带我去天津桥，说那里是西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没有这么多人啊！”
喜庆在车上摇晃着双脚，开心地道：“都是棉布生意带起来的，这里的人啊，大多都在棉布上找钱呢！棉布走水路出去，大多都是在这里上船。你想想啊，有船家，有向船上搬货的，还有跟船的生意人，怎么能够不热闹！现在还不算什么，等到了夜深了，这里才热闹呢！周围的灯都点起来，照得跟白天似的，来来往往的人挤得跟蚂蚁一样！”
彭三叔牵着马，看了这个架势，不由苦着脸道：“热闹是热闹了，只是人这么多，车子没地方停啊！地直赶着车，路上走着多不方便——”
喜庆伸直脖子，指着不远处的河边道：“无妨，三叔你向着那边河边赶，可以把车停在那里。那处货场是专门放我们铺子货物的，我跟那里主管熟悉，说一声就好了！”
彭三叔看了喜庆指的方向，牵着马小心避让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向河边去。
路并没有多远，只是不住地要避让行人，彭三叔竟气喘喘吁吁，跟走了好几里路似的。
到了河边货场，一眼看见的就是堆得山一样的棉布。河里码头边停了两艘船，几十个工人正来来回回不停地装货。一个监工坐在岸边的大柳树下，手里捏了一大把竹签，装货的每搬一次便就到他手里领一根竹签。这监工一张黑脸，在这秋风渐起的季节，竟然还油汪汪的满脸大汗。
见到彭三叔赶着车过来，监工眼睛一亮，扯开嗓子吼道：“那边赶车的，是不是从乡下来的？晚上不出城，过来赚些铜钱，回去给孩子买些果子吃也能哄得浑家开心！”
彭三叔一愣，不由答道：“正是从乡下来，要在城里过一夜，你那里有什么赚钱营生？”
听了这话，监工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塞给过来的工人一根竹签，抽着空闲对鼓三叔喊道：“看见我身边的布匹了吗？运上船去，按数计钱。我看你平时是个做活的，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来我这里做一夜，三二百文铜钱总是能赚的！”
见彭三叔的样子并不怎么热切，监工忙又加了一句：“若是卖力，五百文也是有可能的！”
五百文可是大钱，尤其是在乡下地方，能做许多大事，彭三叔听了不由有些心动。
监工见有戏，急忙又加一句：“都是足陌，都是足陌，洛阳城里现在不兴省陌的！”
徐平每到一地，都想方设法把省陌改为足陌，不然有省有足钱数计起来太麻烦。这事情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远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若真是容易，这个年代的人又不是傻子，早就改过来了。省陌官方的算法是七十七文为陌，实际上日常的交易中，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惯例，并不是如此整齐划一。
这些约定俗成的惯例并不是谁心血来潮想出来的，而是因为各种商品真实的价格有一定的换算比例。而官府在收税等时候，往往是用陌抽成，再加上晚唐五代收税方式经常变化，历年积攒下来，要跟官方的经济管理制度配合，必须使用这种换算。不然就会导致不同的商业行为税负不同，引起市场混乱。其实不仅仅是百文各地各行业实际钱数不同，就连度量衡也是不同的，布帛一匹的重量，米麦一斗的容量，各地是不一样的。
以前曾经针对米麦规定过统一的度量衡，官方铸斗强制推行，结果由于引起了税负的变化，造成江南米麦种植面积的剧烈波动，又不得不改回来。造成这种结果，还是因为官府的法令规例与事实不符，统一了斗，相应收税的比例却不跟着新容器变化，百姓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例的种植方式。改度量衡和计钱方式容易，新应的法令规例修改起来却异常复杂，不相适应就会造成民间混乱。
也就是徐平因为前世的见识知道统一度量衡和计钱方法对商业的重要性，愿意下这个功夫，其他官员都是能凑合就凑合过去，谁去给自己找这不自在？
见彭三叔心动，坐在车上的喜庆道：“三叔，不要听黑脸蔡瞎叫唤！这里是三司铺子的码头，给的工钱比别的地方少，在这里做事的都是贪这是个长远活计，不计较多少。你又不在洛阳城里长住，还指望在这里长久做啊？若真是有心赚这个钱，等一会跟我和二郎吃过了饭，我给你找个工钱多的。你身子骨好，做一夜说不定能赚到近一贯呢！”
彭三叔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喜庆睁大眼问道：“一夜赚一贯？这一年得赚多少钱？！”
喜庆笑道：“三叔，这是个出大力的活计，再强壮的汉子也连着做不了几天！若是长久做的，都要顾着身子，赚几百文就不错了。你反正明天要走，可以豁出去多赚一点。再者说了，运棉布也就这一两个月，怎么可能整年做？”

第134章 疯狂时代（五）
太阳落下山去，码头附近的各种灯笼火把都点了起来，反而比刚才更加亮了。喜庆拉着孙二郎带着彭三叔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如同一条泥鳅一样，不一会就到了河边。
指着河边一片巨大的草棚，喜庆道：“三叔，二郎，那里是张相公家里的铺子，专门在码头旁边做生意。他家的菜色又好吃，又便宜，我们过去尝一尝。”
孙二郎有些犹豫：“我们乡下人，吃不来城里的好菜色，不要过去破费。还是在岸边找个小摊子，随便吃点填填肚子就好。”
喜庆笑道：“若真吃好的，我也请不起你们。张相公铺子里卖的菜色最便宜，而且又解馋充饥，码头这里做活的都到他们铺子里吃呢！”
一边说着，喜庆一边拉着孙二郎跑向河边。彭三叔生怕走丢了他们两个，伸着脖子小心看着，一路小跑，紧紧跟着两人。
到了棚子边，正在忙来忙去的小厮认识喜庆，忙道：“现在人多，你可不要乱跑，小心摔在地上！且在一边等一等，我给你找处干净的座头。”
喜庆笑着谢过，又道：“小二哥，我今天带了朋友来做客，你找处清静些的。”
小厮口里应着，看看彭三叔和孙二郎，上前拱手见礼，让三人稍等。
喜庆对孙二郎道：“自在建春门开了新的铺子，这里的地头我最熟，附近没有我不认识的。以后你们再到这里，不管遇到什么事，说是认识三司铺子的喜庆，人人要给几分颜面！”
孙二郎吐了吐舌头：“才多少日子不见，你也是这里的大人物了！”
“嗨，大家都要到三司铺子里买东西，见得多了自然就熟了，怎么也有三分情面！”
小厮提了个大水壶，从棚子里出来，对喜庆招手。到了跟前，小厮小声道：“那边靠着河边给你留了一副座头，又清静又能看外面风景，你快带着客人过去吧。”
喜庆谢过，拉着孙二郎的手，穿过一张一张坐满客人的桌子，到了里面一副靠着河边的桌凳坐下。此时正是晚饭时候，跑船的，装货的，做生意的，各种客人络绎不绝。
喜庆指着旁边柱子挂着的菜牌，对孙二郎道：“三叔，二郎，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好了。只要是菜牌上有的，这里都能做出来！”
孙二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喜庆，我和三叔可认不了几个字——”
喜庆摆手：“无妨，我念给你们听！”
一边说着，一边小声念着菜牌上的菜名。他念得清清楚楚，每道菜名都报过。
乡下地方十里八里才有间小酒铺，里面永远是那几个菜，也没有客人点的余地，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孙二郎和彭三叔听着喜庆念的菜名，心里嘀咕，若说是不知道，这些肉啊菜啊都是平常熟悉的，但若说知道，却全然不知道是怎么做成菜的。
听喜庆报了近十个菜名，孙二郎只好道：“喜庆，你就是念了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不如由着你，点几个便宜实惠些的填填肚子吧。”
喜庆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到了河边，必然要吃鱼，这家店里做的水煮鱼甚是有味道，我们便就来一盆，三叔正好就着喝碗酒。”
孙二郎喜道：“这个好，我们乡下人家煎啊炸啊都不方便，不管鱼还是肉，都是洗净了旺火煮熟。听说江南水乡人家吃鱼许多花样，我们中原人做不来，水煮就好！”
喜庆听了笑道：“二郎，你想的差了，这个水煮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水煮！听说这菜是现在的都漕官人在邕州时创制，那里流行，这两年才又反传进中原来。——罢了，也不是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还是一盆来吃了才知道。”
说完，喜庆叫了小厮过来，点了水煮鱼，又叫了几个时鲜的菜。都是如滑炒肉片嫩藕一类，用的原料都常见，只是做法用旺火热油，这个年代还是罕见得很。
彭三叔也不知道这些菜到底什么样子，只是听见肉不少，口中连连说是够了，不让喜庆太过破费。乡下人家，填饱肚子就好，也吃不出个好歹来。
喜庆又叫了一碗烈酒，给彭三叔解乏。
等小厮去了，喜庆对彭三叔道：“三叔，今年不比往常时候，因为有了棉布，人人都平白多赚了不少钱。我在三司铺子里，工钱也比往常年多，而且来贩棉布的客商个个都出手阔绰，给他们跑一跑腿，也得不少赏钱。难得你们来一次，好歹吃个尽兴！”
彭三叔道：“你这孩子，不知道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赚的多了就好好攒起来，等过几年娶个好媳妇，正经做人家！以后记着，可不管乱花！”
喜庆和孙二郎听了这话，一起都笑了起来。攒钱娶媳妇，他们这个年纪人人都这么跟他们说，只是他们自己还年纪幼小，并不知道娶个媳妇回家做什么，这些事情懵懵懂懂。
这种铺子本小利薄，赚钱全靠量大，讲究人流，不能让客人久等。一副座头，一天能招待两桌客人还是三桌客人，甚至更多桌，其间的差别可就大了。为了不让客人久坐，铺子里甚至只卖散酒，而没有整瓶的，可谓费尽心机。
要不了多大一会，喜庆点的菜就陆续上了桌子。看着盘子里的肉和菜，都切得规规整整，而且支楞着很是精神，全不像平常吃的煮出来的那样软趴趴的，孙二郎和彭三叔拿着筷子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最后上来的是一大盆水煮鱼，里面满满都是油，上面铺了一层红辣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彭三叔见了不由吃一惊：“不是说是水煮鱼？怎么现在城里把油当水了吗？”
喜庆道：“三叔，油水油水，油和水不分的！这几年京西路和开封府种花生的多，又有苜蓿代替菽豆喂牲畜，油比以前多得多了。而且花生油和豆油点灯也并不好用，价钱可并不贵，不少人拿来炒菜，比煮的香呢！你们尝一尝！”
彭三叔听了这话，转头看看四周，果然大部分人吃的菜都是油汪汪的。在这里就餐的以做重体力活的码头工人居多，他们要的就是重油重盐，只有这样才能补回体力。

第135章 疯狂时代（六）
太阳落山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少了一些。徐平站起身来，对王尧臣道：“我们到前边走一走，都说自从棉布上市，整个洛阳城就像疯了一样。就连我衙门里的人都说，现在洛阳城里好赚钱，就是站在大街上，天上都会掉铜钱砸中脑袋。”
王尧臣笑道：“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不算过于离谱。若是以外城以内论，西京城里的人户本就不多，哪怕只有拾把草的力气，也能够赚出钱来。不瞒云行，现在河南府半个月收上来的商税，比去年一年都多。只是啊，好多都在钱庄的账上，我手里没有现钱。反倒是从外地州军来的客商带的飞票，要我兑换，折来折去河南府还欠着钱庄的！”
说到这里，王尧臣无奈地摊开手，连连摇头。
钱庄是个新生事物，那里账上挂着的，在王尧臣这些人的心里，还是习惯性地不当作现成的财产。他折腾来折腾去，河南府手里就剩下一大把飞票，钱全进钱庄里了，他怎么都觉得有些不甘心。要把钱庄变成银行，仅仅是观念的转变就要下大功夫，将来就是发行纸币，大部分的财富也是挂在银行的账上，全都印成钱发出来，物价要涨上天去。
徐平一边走一边笑：“你不要老是盯着钱庄，多看看手里的飞票是哪些州军发来的，把他们一一列出来。没事的时候，给那些州军去封书信，告诉他们长贰欠着你钱呢！你现在可是天下第一大的债主，要有点债主的威风。”
“威风？我就怕三司到时把飞票的账一笔勾了，到时找哪里说理去？”
听了这话，徐平转过身正色道：“伯庸，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往常各州军的飞票进出不大，因为铜钱运输不便，三司把账勾了就勾了。现在可不同，你手里的飞票数额大且不说，那可是营田务和各场务赚出来的血汗，可不能凭空勾掉。要是三司勾掉了，本来河南府靠着棉布应该钱粮充足，政绩彪炳，勾掉一下子成了欠债的，你可没法跟下属交待！”
王尧臣叹气：“我知道，不单是没法向下属交待，整个京西路都没法交待。我这不是担心吗，数额这么大，三司从哪里找这么多现钱来补？”
“那自有陈昭誉去头痛，我们地方官，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陈执中接了三司使，开封府那里有徐平留下的底子，中央财政应该很充裕，但是河南府这笔账怎么处理，对他是很大的考验。在徐平看来，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成立中央银行，通过银行系统结算，理顺全国的金融系统。如果还跟以前那样，规规矩矩按照账面拨付铜钱，下年哪怕把内藏库出来的铜钱全拨到河南府，也远远填不上窟窿。
一般来说，州与州之间是没有铜钱往来的，飞票也不在州间结算，都是按发出飞票的数量，与其他赋税等项目一起，解送铜钱到京师，三司统一清算。再加上每年内藏库出来的新铸铜钱，三司大致能够保证全国现钱的平衡。但是在今年河南府的棉布突然大规模上市，所值钱数很可能超出全国的两税收入，旧的清算系统就不堪重负了。
银行金融是应商品经济的需要而出现的，商品经济发展了，银行系统就必然会应运而生。因为具体的条件和人的认识，面目或许有不同，但基本的功能是必然具备的。相反如果商品经济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强行催生出银行也只能是镜花水月，发挥不了作用。
别说是银行，就是徐平最开始设立的钱庄，没有棉布突然爆发的刺激，等到徐平离开也会人亡政息。无他，社会没有强烈的需求，那就是多余的，多余的东西是不能长久的。
今年棉布行销四方，与之相随的就是天量资金在全国的流动，这种流动要求银行必须出现，不出现下年的棉布交易就无法继续。徐平也很好奇，以这个年代官员的见识，他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会提出什么样的办法。是原始的银行？还是什么怪物？
走不多远，就看见前边路边挑出来一个高高的望子，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中间写了四个大字“龙门制衣”。正是唐大姐和秦二嫂、尤三姐三个人开的铺子，现在应该叫制衣公司，“龙门制衣”已经成了她们的商标了。
徐平对王尧臣道：“这是第一家从钱庄借贷扩大经营规模的，也不知道到现在是赔了还是赚了，我们过去看看。他们做好了，是个榜样，以后钱庄的借贷生意做起来，好处不少。”
说着，与王尧臣一起到了铺子前。
门前一个小厮不认识徐平和王尧臣，急忙上前招呼：“客人是要制棉衣？自己穿的？”
徐平摆了摆手：“你忙自己的去吧，我们随便看看。”
虽然两人都穿的便服，但那种气质还在，再加上后边跟着的谭虎几个护卫，小厮也看出来不是普通百姓。心里嘀咕，乖乖地到一边忙自己的了。
进了铺子，里面点着煤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这个时候了，还有几个客人在那里让铺子里的人量尺寸，生意确实红火。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前面摆的一排一排成衣，只要不是特别讲究的，都可以从这里挑一件穿在身上，比专门裁缝缝制要便宜不少。
随便转着看了一看，到柜台前，就看见旁边角落里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棉衣，正热切地与面前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讲价钱。
年纪大些的妇人道：“二嫂，最近卖出来的棉布越来越多，价钱降下来了，生意不好做了啊！好坏你再降一降，少收几十文我回家给孙子给果子吃也是好的。”
年少的妇人道：“古妈妈，我们这里不是一个人的生意，不好随便作主的。价钱早已经定了下来，你要收便就拿走，价钱不好讲的。”
洛阳的女子在全国本就地位特别高，随着商业的发达，很多妇人都参与到商业大潮中来，抛头露面已经是常事，大家早已经见怪不怪。徐平和王尧臣两人见那妇人并不是要买衣服的，一时好奇，站在那里看两个妇人讲价钱。
旁边看着成衣的一个女使见了，撇了撇嘴，小声道：“那个古妈妈，靠着我们铺子不知赚了多少钱，每次还想着占点小便宜，真是不知羞！秦二嫂老实人，怎么讲得过她？”
徐平不由问道：“她是做什么意？”
“收布头的！店里制衣总是要裁下许多碎布来，她收回去拼着卖，赚好多钱呢！”

第136章 疯狂时代（七）
徐平和王尧臣相视而笑，倒没想到那妇人做的是这种生意。
做衣服总是免不了裁裁剪剪，一件衣服做成，剩下的碎布也有不少。按说设计衣服版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怎么下剪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布料，减少废料。不过这个年代还没有那么精细，要靠老裁缝的经验，剩下的布头便就大大小小，规格不一。有专门收这些布头的，回去拼拼接接，或做便宜衣服，或做小物件，也赚得不少。
秦二嫂显然是吃多了亏，这次咬死了价格，一文钱也不降。那买布头的妇人的耐力让人叹为观止，不住地纠缠。秦二嫂要走，她就一把拉住，三说两说，又讲起价来。
王尧臣看得连连摇头，这些小生意人的手段让他大开眼界，一辈子读圣贤书，还没想到有人会为了一文两文钱费这么多功夫。
争吵的声童大了，唐大姐从里面出来，对买布头的妇人道：“古妈妈，这价钱是我们几个人商量死了的，一文钱也不能降，不然无法交待。你若是不买，我们卖给别家，你就不要在这里纠缠了，我们铺子还要做生意呢！”
古妈妈苦着脸道：“两位娘子，价钱不降就不降吧，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要不这样，称的零头给我甩了如何？”
秦二嫂有些着脑：“你怎么如此难缠？那样一来还不是少了我们的钱！你买就买，不买就算了，其他家想买我们的布头还买不着呢！我们念你最早做这生意，特意留下来卖给你的，若是觉得划不来，趁早以后不要来了！”
古妈妈连连堆笑，口中道：“怎么就恼了呢！我们小本生意，可不要仔细计算——”
话到这里，就要接着继续讲价，秦二嫂简直就疯掉：“不卖了！不卖了！我们——”
古妈妈见秦二嫂变了脸色，才真正慌了，一把按住装布头的包袱，口中连道：“说着说着怎么就恼了呢？做生意可不就要讲价钱——好了，好了，二嫂，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就按着刚才的钱数，我都要了！——下次记得还留给我啊！”
古妈妈算了钱，背起两个巨大的包袱，一边向门口走一边回头嘱咐。
秦二嫂和唐大姐对视了一眼，只是摇头叹气。碰上这种买家，真是没有办法。这个年头做生意要讲口碑，这种老主顾还不能随便换掉，也是无奈。
看着古妈妈走出店去，唐大姐在店里四处看，终于看见了徐平，急忙上前见礼：“原来都漕官人来了，怎么不吩咐一声？这样站在这里，我们多么失礼！”
徐平道：“我没有什么事情，四处看看，你去忙你的吧。”
“那怎么可以？官人来了，好歹要喝一碗茶！”唐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吩咐旁边的女使到里面端茶，又叫了秦二嫂过来见礼。
叙礼罢了，唐大姐请徐平和王尧臣到店里去做，徐平摇头拒绝：“时候不早了，我们四处看看便就回衙门。对了，最近你们的生意还好吧？”
“好，好，托都漕官人的福，最近着实红火，我们都忙不过来呢！”
“唉，跟我没有关系，都是你们经营有道——”
“官人可不要这么说，若不是前些日子钱庄贷了钱给我们，哪里有现在的好生意！现在就连外路州军的客人，也有不少在我们这里订成衣。唉，若不是钱庄贷了钱，我们哪有本钱去买布匹，去雇人手。有今天，全靠官人提携——”
徐平摆了摆手：“原先设钱庄成立公司的时候说好的，只要老实本分做生意，就可以从钱庄贷钱。你们不用谢我，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
唐大姐诚恳地道“我知道官人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小人物想不到一块去。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是谢谢官人了！”
徐平岔开话题：“你说外路州军也有在你们这里买成衣的？那生意可真是做了啊——”
“是啊，那些客人算了算，买布匹回去，再找人裁找人缝，一件衣裳做下来比我们这里贵不少呢。他们贩成衣回去，比贩布匹能多赚许多利钱。”
这就是拉长了棉布的产业链了，洛阳城的这条产业链拉得越长，就越有产业优势，一不小心就会成为这个年代的纺织中心。商品经济初起的时候，这种产业中心的作用特别重要，产业的聚集会造成产业的进化，同时也会催化相关产业的分化，越来越专业。中国实在是太大了，不管多么大的产业，向全国一撒就成了烧饼上的芝麻，只有薄薄一层。只有聚集起来，才能依托广大的市场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
徐平所希望的，就是依托棉布产业，在洛阳形成一个产业中心。自己的各种想法，从前世带来的各种理论，才会有一个试验场，并从这里扩散到全国去。
又聊了一会闲话，看天色不早，徐平和王尧臣告别唐大姐和秦二嫂了，出了铺子。
看着两人出去的背影，唐大姐对秦二嫂道：“二嫂，刚才那位都漕官人就是我常说起的秀秀小夫人的夫君。我们这铺子有今天，多亏了他！”
秦二嫂又转头看了看徐平的身影，才道：“原来你说的都漕官人这么年轻，我还想着做到这种大官都年纪一把了呢！秀秀小夫人真是好福气！以前我都在龙门乡下，洛阳城一年进不了一回，哪里能够见到这些大人物！做城里人，果然见识要多一些。”
“都漕官人是当年的探花郎，天圣五年最年轻的进士，当然年轻了！对了，跟他在一起的通判官人就是那一年的状元，年纪也不大，只是官要比都漕官人小了些。”
女人家说起这些八卦逸闻便就特别感兴趣，秦二嫂起了好奇心，拉着唐大姐说个不停。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朦朦胧胧的，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开始少了。徐平却觉得意犹未尽，对王尧臣道：“前边不远就是张文节公家里十二郎开的铺子，自挪到这里，还没有过去看一看呢。今日有闲，不如我们到那里饮两杯酒，看看他生意如何。”

第137章 疯狂时代（八）
孙二郎抹了抹嘴，拍拍肚子对喜庆道：“这菜可真香！喜庆，这次我可吃饱啦！”
喜庆笑着道：“香就好，下次你来我还带你吃啊！”
“不啦，这里好吃是好吃，就是要花好多钱。挣钱多难啊，好好攒着吧！”
喜庆不住地笑：“赚不到钱了，你想让我请我也请不起啊！但是只要洛阳城还是这个样子，还是能产出这么多棉布，钱就不能赚。我赚到钱了，就请你吃好的！”
孙二郎跟着笑了一会，想起往事，叹了口气：“去年我们在八角镇相识的时候，你请我吃了两个馒头，我就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哪里能够想得到今天。不过是一年的时间，我从一个逃荒的小乞丐，现在总算是吃饱穿暖了。你也一样，那时候跟着郑主管来洛阳城，只想着有吃的有穿的，每天干活不用太累就好了。哪里能够想现在，都成了铺子里的小主管了。唉，常听有学问的人说沧海桑田，喜庆，我们这算不算是沧海桑田？”
“算，当然算了！当时想找个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都不容易，哪里比得上现在。对了二郎，沧海桑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哪个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就是变化大吧，我听着差不多就说的这个。”孙二郎打个饱嗝，左右张望，一眼看到了旁边水上的阁子，指给喜庆看。“原来这里也有阁子啊，我还以为只有这种棚子里的桌凳呢！”
喜庆看着那边的阁子，努了努嘴：“跑船的总有那些钱多的客人，他们怎么会跟穷人一起挤在这种地方吃东西？不过，二郎，到那里去我可真请不起你！”
孙二郎哈哈大笑：“你就是请得起，我也不敢去！我一个乡下来的，到了那种地方坐也不会坐，站也不会站，不是平白让人耻笑？我们穷人，只管吃穷人的饭食就好！”
喜庆跟着一起笑，突然指着阁子那边道：“咦，那不是都漕官人和通判官人？他们两个怎么也到这里来？十二郎这生意做理越来越大了！”
孙二郎说的阁子，实际上是沿着洛河水面搭起来的一片竹屋，一半搭在岸上，一半凌空伸到洛河里。靠岸的地方种了好大一片竹子，显得甚是清幽。
张立平正趴在阁子里的柜台上算账，偶一抬头，视线越过彩楼里红红绿绿的女妓，就见到徐平和王尧臣带了随从联袂而来。
把手里的笔放下，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张立平急忙绕了出来，飞奔着出了阁子，迎到徐平面前见礼，满面惊喜地道：“今天什么风，把两位官人吹来了？早上听见喜鹊叽叽喳喳地叫，果然就有好事情！”
徐平看看旁边坐的满满的棚子，笑着说道：“十二郎这里生意很红火啊！”
“还过得去！若不是有都漕官人，我哪里有今天！”张立平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徐平和王尧臣进了竹屋，径直引向里面一个临水的阁子。“这里清静，两人官人便委屈一下吧。”
和王尧臣坐下，徐平道：“好，这里好，就是这里。十二郎，我带的几个随从，你让他坐在旁边吧，不好远离。”
张立平满口答应，就把谭虎等人安排在了旁边的阁子里。安顿完了，张立平又回来问道：“两位官人，要不要叫几位小娘子过来唱几首曲子解闷？我这种地方，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不过有两个的嗓子清亮，倒还过得去。”
徐平摆手：“不必了，我们两个说些话，不要让人来打扰清静。”
张立平答应，又问吃些什么，徐平让他随便准备，再烫一壶酒来。
一会酒菜上来，张立平陪着喝了两杯，便就识趣地告辞，让徐平和王尧臣自己说话。
徐平看看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河面上却樯橹林立，船上挂的风灯竟把河面照得亮如白昼。不过处的码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不知多少工人正忙着向船上装货。
回过头，徐平对王尧臣道：“这些日子，西京城的变化可是不小！想起一年以前，洛河上根本就没有几条船，岸边也不住什么人家，现在全变样了！”
“变了，别说是你，我来得晚，那才是看着西京城一天一个样子，变到现在我都有些不认识了。云行，说实在的，变虽然是好事，但变得太快，我有时觉得心慌。”
“哦，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变得热闹了你考绩才好，心慌什么？”
“变得太快了啊！一州一府之地，一年能增加一千户两千户，那就是不了得的事。可西京城里一年增加了多少人户？光场务那里就过万，还有各种做生意的，这还不算城外的呢！本朝立国六十多年，哪里见过这种事情？再说钱粮，地方作州作县的，赋税收到九成就算完成了，不会再追缴。现在，云行你知道吗，我每天拿收到的商税看，那数字天天打着滚地向上涨！”说到这里，王尧臣向徐平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河南府一天能收到过万贯，以前一年才不过几万贯！你说我能不心慌？”
徐平想想也是，官员考绩的所有指标，王尧臣这里都已经把最高的一档甩得影子都不见。前世有句话，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三步是疯子，按这说活，王尧臣现在都疯魔了。
这个数字徐平这里信，等到报上朝廷，就很难估计别人会说什么了。
想了一会，徐平对王尧臣道：“你没事想这些做什么？反正都是好事情，谁不相信自己来看好了！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
王尧臣又道：“还有，城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其中好多都是身怀巨资的商贾，谁知道有没有人要杀人劫财？一个童大郎，就闹得满城风雨，再出一个，那还得了？”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笑道：“伯庸，这你就过虑了！现在是大家都想赚钱，能赚钱的时候，你看刚才唐大姐铺子里那个收布头的，不起眼吧，他们不是说都赚了近百贯了？这个时候，什么人都会把那些坏心思放到一边，争斗使气更加是少，都忙着赚钱呢！你不用担心现在这个时候，都能赚到钱，秩序自然会好。你该担心的，等到棉布的行情下去，城里如果还聚这么多人，那才容易出事。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西京城里，被棉布带来的钱冲昏了大家的脑子，都跟疯魔了一样，反而不会出事。等到这股火下去，才危险呢。”

第138章 要考核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光，野草已经枯萎。北风刮着干巴巴的树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枯枝败叶随着风在空中旋转。
李参笼着双手，缓缓走进孟州后衙，通禀之后，到了知州李迪的书房里。
见过了礼，李参道：“相公，昨日转运使司来文，说是下月过来巡视。”
李迪手里提着笔，看着桌上自己刚刚写的大字，头也不回地道：“来呗，下月就是冬月了，再不抓紧过来，徐平难道还想到孟州来过年？”
李参沉默了一会，又道：“相公，徐都漕这次来，我们要如何应对？”
“有什么好应对的？一是一二是二，我们清清白白，怕什么巡视？你做事我放心，要查什么你只管照着他咐咐的做就是，不用准备什么！”
李参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前两天，河南府还行文过来，核对飞票的账目——”
见李参说话吞吞吐吐，一时不会离去，李迪把手里的笔放下，转过身来，让李参在一边坐下，又吩咐上茶。对他道：“看看就到年底了，各州自然都要清查账目，不然把一年的事情全都挤到腊月去，也忙不过来啊。既然河南府有文，你就帮着仔细盘查。”
“相公，我查过了。可是今年我们开出的飞票实在太多啊，若按照实数向京师发解铜钱，数额庞大，就有些难办了——”
“这有什么难办？既然开了飞票，那自然就有铜钱进了我们州衙，一进一出，我们还落下一点。难道铜钱到了我们手里，还会凭空飞了不成？”
让官府开飞票每千文要收二十文的手续费，这个钱是各地州府自己落下了，开的飞票越多，手续费收得也越多。在李迪看来，尽票应该是开得越多越好才是。
李参却满脸为难：“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商人来开飞票的时候，并不都是用的现钱，好多都是用绢帛。相公，今年河南府那里出来的棉布无数，绢帛价钱暴跌，甚至现在已经卖不出去了。往常年，只要有绢帛，不愁换不出钱来。而且飞票的数额也不大，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今年不同啊，商人用绢帛换飞票的时候，还是一匹值一贯，现在哪里能够换来这些钱？不但是换不到这个数目，根本就换不出去！”
李迪一惊，这才明白李参为什么为难。飞票并不是只用铜钱才能换，用绢帛或者金银都可以，官府会给你折成相应的钱数，然后发飞票出来。在绢帛的价格稳定的时候，这样做并没有问题，绢帛本身就是硬通货。前几年说是物价飞涨，但以年为单位，物价还是非常稳定的，不会出绢帛的价格骤涨骤跌。今年河南府的棉布大规模上市，不可避免地打压了苎布和绢帛的价格，开飞票的官府这几个月的时间就亏惨了。
绢和布等等纺织品是赋税的重要内容，以前市场上供应的这些商品，绝大部分出自官府。农民虽然广泛植桑种麻，但他们的产品除了交税，剩下的基本自用，并不会流通到市场上。棉布把其他纺织品的价格打压下来，受损失最大的首先是各地官府。
想了一会，李迪问李参：“这样的事情也不只是我们孟州有，其他州府如何处置？”
李参苦笑：“其他州府有钱庄走账，飞票并不像我们这么多。京西路除了孟州，就只有襄州，面临到了这种困境。偏偏我们两州是外路客商换飞票最多的地方，今年有大亏空！”
孟州是京西路对西北的门户，襄州是对西南和东南的门户，其他路的商人到京西路做生意，经常就在这两州把钱帛存入官府，换飞票带在身上。偏偏这两州的知州李迪和张耆反对徐平的新政，没有实行。现在两州空压了大量绢帛在手上，财政面临巨大亏空。
李参又道：“其实还不仅仅是飞票，还有商税。因为其他各州都立了公司，他们收的是什么增值税一类，不再分住税过税，交易越多，他们收的税越多。我们还是跟往年一样收过税，商人都拿着完过税的批文，我们也收不上税来——”
孟州不立公司，不是公司则不好在河南府做生意，商人只好把公司开到其他州去。孟州的商户大多都去河南府开了公司，与孟州隔着一条黄河的新设的铸钱阜财监，便就聚集了大量孟州商人开的公司。一个铸钱的小镇，最大的收入竟然不是铸钱，也是奇景。
徐平一系列的改革，在上半年还看不出影响来，那时孟州和襄州的表现甚至还非常突出，让李迪很是嘲笑了一番徐平是在瞎折腾。结果下半年棉布上市，风云突变，孟州和襄州被坑得惨了，一年的赋税全搭进去，还填不了亏空。
看李参愁眉苦脸的样子，李迪道：“你也不用发愁，出现这种事，非人力所能阻止，算不上我们的错。只要我们账目清楚，总有解决的办法。”
“唉，相公，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啊。还记不记得徐都漕去年离开孟州时说的话？一年一考，好的奖，差的罚，今年这关只怕难过啊——”
李迪怎么不记得？那还是因为徐平跟他怄气，才放了这话出来，没想到就应验了。飞票的亏空还好说，州里财政出现大窟窿可交待不过去。因为不实行新政，整个经济系统实际上是跟京西路的各州脱离，孟州和襄州被孤立了。这一轮棉布交易的红火，实际上是相当于其他各州在抽这两州的血，而且现在还依然被抽着。
怎么办？把州里压着的绢帛当铜钱强行解送到京师去？以前绢帛是硬通货的时候可以，现在只怕三司不会当这个冤大头。陈执中是赵祯非常倚重的人，估计是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而且飞票造成的亏空，三司同样要面对。
孟州和襄州，一个知州是前宰相，一个知州是前枢密使，在京西路徐平的一年一考之下，难道会双双吊在后头，成为垫底的两州？
这个笑话有点大了。

第139章 少用茶，多用绢
三司使的长官厅里，陈执中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三位副使——王博文、王惟正和王举正，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前一段时间河南府收到的飞票到我们这里还是一月一报，最近改成五天一报了，随着西京拜表一起送来，你们都看过了吧？”
王惟正道：“都看过。数额巨大，看来王伯庸那里日子不好过啊——”
王博文听了不由就笑：“他有什么不好过的？他是债主！现在年底了，欠债的才难过！”
王惟正道：“不然，若是几万贯，甚至是几十万贯，王伯庸都不用发愁，怎么也不会少了他的。现在？可是几千万贯！明摆着朝廷填不了他的窟窿，才几天一报账。”
陈执中又叹了口气：“不填他的窟窿不行啊，他那里还欠着营田务王拱辰的钱呢！”
坐在那里腰板笔直的王举正也道：“省主说得不错，京西路特别是河南府，欠着营田务大笔的钱财。从年初为了收留灾民借钱借粮，到后来收棉花，都是一概赊欠。当时他们说好了年底清账，我们补不了河南府的飞票，他们就没钱给营田务，王君贶怎么会依？”
此时的王拱辰可跟两年前不一样了，营田务每年掌握的钱粮，比三司能够随机调动的还多得多，一举一动对时局有很大影响。他现在说话的分量，不比一位三司副使差。
王博文看看其余几人，不住地摇头：“补？三司怎么给河南府补？就是圣上开恩，把内藏库的铜钱全部搬空了，也补不上啊！往年还能用绢帛充数，今年不用想了，河南府自己那里有无数的棉布，给绢帛哪怕就是半价他们也不要啊——”
陈执中摆了摆手：“绢帛就不用提了，不要说他们不要，三司也再不能放开收了。那里棉布越来越多，绢帛的价钱一路下跌，放在库里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从这个月开始，沿边市马，不要再用茶了，全部改成用绢帛。特别是那些有年头的，都清查出来，全部运用河北和陕西路去，换马回来。”
王举正板着脸道：“省主，如此一来，价钱只怕也要跌下去。契丹、党项和吐蕃，那些蛮夷可也精得很，见这个样子，肯定要借机压价。”
“降吧，不降怎么办？前两天官家找我，还要把内藏库的绢帛放出来呢，年头长的只算一百五十文一匹。唉，管内藏库的那些内侍真是胡闹，眼里只有蝇头小利，一点亏都不想吃。看着绢帛跌价，他们就急急忙忙把库里的绢帛甩出来，这不是添乱吗！”
王惟正听了不由皱眉头：“内藏库里历年积压的绢帛可不是小数，要是这个时候甩到市面上，绢帛的价钱不知要低到什么程度。”
三位王副使都是连连摇头，内侍们鼠目寸光，一点亏都不想吃，皇帝不应该由着他们胡闹啊。棉布正大规模上市，绢帛的价钱一天低似一天，皇宫里再出面大量低价甩卖，还让不让三司的人活了。内藏库就是想甩，好歹过些日子啊。
陈执中不住地叹气：“徐龙图在京西路搞棉布，确实有很多好处，但一下子就搞出这么多，我们措手不及啊！现在河南府的飞票无法兑换，绢帛降价，有些乱了——”
王博文试着问道：“省主，要不要给徐龙图去一封书，暂时把棉布的交易压一压。他本是我们三司的盐铁副使，理解我们的难处——”
“马已经跑起来，撒了欢了，现在勒缰绳来不了。”陈执中抬起头，看着三人。“当今之计，是把历年积压的绢帛赶紧抛售出去。只要内库和外库不再积压，绢价还是会慢慢涨上去的。这次主要是我们措手不及，绢价不会一直跌下去，切不可乱了阵脚。尤其是行文各种，不要因为一时绢价下跌，就砍伐桑树，违者严惩！”
三人见陈执中表情严肃，急忙应诺。
棉布打压的其实还是麻布的市场，绢绸之类受到的影响应该不大。这次受到冲击，主要是棉布的大量上市，导致绢帛硬通货的地位动摇，历年积攒下来的绢帛恐慌性的向市场抛售。其实想一想，连皇宫都向外低价抛售了，一般人家可想而知。
陈执中对这一点看得非常清楚，所以现在最紧急的，是处理历年库存。
王举正低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又想了想，道：“天下间人户就那么多，就是把价钱降下来，那么多绢帛又卖给谁去？特别是绢价不稳，不能当钱用的时候，这事更加难办。”
“中原地区不好卖，卖给蛮夷吧，在他们那里绢帛是金贵东西。我听王彬讲，高丽那里最一般的绢，也要十两银子一匹，绢跟银等价呢。”
王博文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这事情急切之间做不来，得从容规划。”
“我刚才说了，以后沿边市马，尽量少用茶，多用绢。还有，我已经奏举王彬出知密州，同时在密州板桥镇设市舶司，由他提举，开辟高丽和日本商路。范雍、范讽和庞籍也联名上奏，希望在广南西路设一市舶司，通南洋商路，也已经同意了。他们那里本就向南洋卖白糖，有人也有路子，能够卖不少，趁年前赶紧运过去。”
自晚唐广州被毁，中国下南洋的商路便就急剧萎缩，一直到现在，朝廷也没有什么动力再去开拓。后世说的“海上丝绸之路”，要到南宋偏安才发展起来。南洋商路通印度和欧洲，那里有广阔的丝绸市场，商路一旦畅通，就不用为绢帛卖给谁发愁了。
又讨论了一会积压的绢帛，几个人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向国外倾销一条路。中原农民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市场确实不容易扩大。
最后，陈执中对王博文道：“现在最难办的，还是河南府那里的飞票。你抽时间到河南府一趟，跟徐龙图和王伯庸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置。在我想来，最好是把京西路的钱庄推到全国去，都在钱庄走账，也就无所谓缺铜钱了。当然，这事情要征求他们，特别是徐龙图的意见。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看徐龙图怎么说。”
王博文应诺，又问道：“用什么名义去？总不好说是为了飞票吧。”
“就用拜祭皇陵的名头吧。我去跟官家和中书说，应该没有问题。”

第140章 最大债主
谭虎手里拿着帖子急匆匆地走进后衙，对正在书房里看书的徐平道：“都漕，留守司衙门送请帖来，说是今晚设宴为盐铁王副使接风，让您去呢！”
徐平一头雾水，接过请帖，看了一遍道：“王副使拜祭皇陵，伯庸陪同也就足够了，还到洛阳城来干什么？莫非还非要见一见李留守？”
王尧臣暂时兼任留守司通判，一应皇宫皇陵的事务都是他在张罗，李若谷基本处于半退隐的状态，政务撒手不管。一年到头到皇陵去的官员多了，王尧臣亲自去陪同王博文已经给足了面子，按往常惯例在永安县拜祭完直接就回京师了，不到西京城里来，除非还有针对皇宫的差事。这王博文正事没做，先到洛阳城来，行程真是别出心裁。
写了回帖给谭虎，徐平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好放到一边，晚上见了面自然知道。
已是初冬，寒风渐起，留守司衙门的待客花厅点起了炭火，红通通的散发出暖意。
李若谷看了徐平的回帖，对王博文道：“仲明安心，徐龙图回了信来，只等晚上过来为你接风。有什么话你直接跟徐龙图说，老夫这一年来身体不适，怠于政务，一切都是伯庸在处置，跟我说岂不是对牛弹琴？我们还是只谈些闲话。”
王博文只好点头称是，不再提起跟政务有关的话题。手下通判得力，任西京留守的老臣经常有撒手不管安渡晚年的，李若谷倒也不是特例。
徐平刚到洛阳的时候，李若谷还想着争一争西京城的主导权，后来被儿子来信劝说一番，不要惹了徐平耽误了儿子李淑的仕途，从此便就半退休，不再管事了。李若谷已经年迈，这一辈子官做到现在也就到此为止，没什么升迁的机会了，心思全在李淑身上。李淑现在舍人院任知制诰，只差一步就可以入学士院，徐平这种在皇上赵祯心里有特殊地位的臣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王博文是恩荫出仕，后来由陈尧咨举荐，得试学士院，赐进士出身。他精于吏事，这政宽平，多次出任政务繁杂的职位，政声不错，风格跟杨告有类似之处。
这是赵祯当政用人的一个特点，谏官词臣多用进士高第，文坛上名声卓著者。而三司这些政务繁杂的衙门，则不问出身，主要看中吏干，三司正副使很多不是正榜进士。
王博文和李若谷坐在火盆旁，又说了一会闲话，王尧臣才从外面进来。
叙过礼，落座之后，王尧臣才对王博文道：“副使重任在身，政务繁忙，也不能在西京城多待，不知什么时候去永安皇陵？定下时间，我好去安排。”
“不急，不急，难得来一次西京，总得住两天。”王博文笑着摆手。他的真正差事是要在西京城里办的，皇陵那里才是捎带，又急什么。
王尧臣心里暗暗摇头，心说王博文一向都是很精明能干的人，怎么这次没头没脑？祭拜皇陵是国家大事，要挑好良辰吉日的，怎么还在西京城里拖起来了。
天渐渐暗了，一阵冷风吹来，李若谷咳嗽两声，用手捂住嘴道：“天气乍寒，我这把老骨头有些承受不住了。哎，人老了，不中用了——”
王博文道：“留守若是身体不适，便就先回去休息吧。若是惹出病来，我岂不罪该万死？”
李若谷客气两句，便就借势起身，对王尧臣道：“伯庸，仲明远来是客，你代我给给招待，切莫要冷落了。我身体找不住，就先回去了，这里一切都交给你。”
王尧臣急忙起身应诺，扶着李若谷出了会客花厅，让随从扶着回去休息。
送走李若谷，王尧臣回来坐下，对王博文道：“李留守其实身体还硬朗，惟一就是曾经患过耳疾，说话声音小了听不大清，所以不爱应酬，副使莫怪。”
“留守是元老重臣，年迈身体不佳，人之常情。伯庸，我们说话。”
王尧臣感觉出来王博文好像特意找与自己单独谈话的机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好直接问，只好与他说些闲话。
不知不觉就谈到了今年河南府的改变上来，王博文道：“自伯庸任河南府通判，人户钱粮增加之快，天下第一。现在京城里都说，伯庸不愧是状元出身，政绩彪炳。”
“不能如此说，不过侥幸罢了。”
“岂能是侥幸？你们天圣五年的进士不简单啊，徐龙图且不去说，有破国之军功，有在三司让府库充盈的实绩，你们其他几人也都崭露头角。京城里大臣经常谈论，如伯庸和韩稚圭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必有大用。”
王尧臣只能含混点头，这种话题他怎么接？
王博文又道：“前些日子，文彦博试过学士院，已经入了馆阁。对了，这次到西京来他有信要我带给三门白波文发运，还请伯庸行个方便。”
王尧臣只好道：“若是副使在西京城里多待些日子，我去书请文发运来城里相会好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说了这些废话，王博文看出王尧臣有些尴尬，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来。“伯庸，你主政河南府，钱粮增广，自不必说。最近在三司，大家都议论你这里收了许多州军的飞票，数额惊人，把内库外库搬空，只怕也填不了你这窟窿啊——”
说起这件事情，王尧臣的神情便严肃起来，正色对王博文道：“副使，我这里可也欠着许多外债呢，若是补不了飞票的亏空，河南府的日子可过不下去。”
“哦，王君贶那里吗，不用担心，营田务怎么也还是在三司之下，一切好商量。”
王尧臣摇了摇头：“副使这话说得不完全，河财府最大的债主可不是营田务。”
王博文一怔：“那是哪里？不是一直都说你这里主要是欠了营田务的本钱吗？”
王尧臣叹了口气：“那一定是副使没有仔细看我的呈文，河南府最大的债主，一直都是京西路转运使司。就是营田务借的钱，也大多是漕司借了之后转给河南府的。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今年考成的时间快要到了，我要是补不上漕司的窟窿，这一年岂不是白干了？”

第141章 大头在后面
三司自然知道河南府欠钱最多的是京西路转运使司，不过他们下意识地把王尧臣和徐平两人看成一体，这债自然也就不是债了。哪里知道徐平根本就不会这么算，京西路所有州军，不管是谁，债务必须清清楚楚，这是一年一考的重要依据。
徐平对棉布生意寄予的希望不是要赚多少钱，而是要用这一次机会冲击原有的经济体系，大破大立，从而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创造条件。跟这一条违背的，都是徐平所反对的。
棉布这一条产业链，骨架在京西路治下，徐平要充分利用起来，理清新的经济制度的很多问题，让每一个人都明白。每一个环节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独立核算出来，绝不可以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把这一条产业链理顺了，对于很多有心的官员来说，便就有了未来将来发展经济的蓝图，这比赚到手的钱重要得多了。
王博文见王尧臣的神情很认真，不似作伪，不由小声问道：“伯庸，难道漕司还会向河南府追债？徐龙图与你是同年，不会做出这种事吧？这就逼迫得过了——”
“怎么不会追债？漕司最先追债的就是河南府！自入冬以来，漕司每天都有公文行下来，每项细列。而且还限定了时间，最晚到冬月的中旬，过期再不清账就要收利钱了！王副使，三司不把我的飞票清了，这一年就相当于白干，河南府的官吏会闹上京城去！”
王博文没想到徐平会这样做，面露难色：“可是河南府手里收到的飞票太多，三司到里找那么多铜钱给你？自徐龙图主持盐铁司，确实每年收的铜钱多了不少，但是也是在徐龙图的手里，官吏兵将俸禄不再折支，一律发实钱，这又多支出了许多。一加一减算下，三司库里的铜钱也没多出多少，实在力有不逮啊——”
王尧臣摇头：“那是三司的事情，我是河南府的通判，管不到那里。反正发出飞票的州军必然是收到钱了，我这里收飞票就必须要收到钱。这次不给河南府兑了，以后飞票还有哪个州军敢收？太祖在世时，对飞票兑付管得极严，当日不能兑付就要严惩。有太祖成例在，商人拿着飞票过来，哪个敢拖着不兑？”
王博文沉默不语，太祖皇帝当政时理清了全国的飞票系统，也规定了相应制度，其中一条就是各地官府必须当日兑付商人手里的飞票，砸锅卖铁也不能拖。有这制度在，河南府见到飞票必须兑，相应地也就要求三司必须无条件地清算。
正在这时，公吏进来通禀：“都漕官人徐龙图到！”
王博文出了一口气：“徐龙图来了就好，我们当面慢慢商量。”
王尧臣起身：“既然都漕到了，我们便就到后花园开筵吧，不能让官员久等。”
“好，边吃边说，边吃边说。”王博文起身，与王尧臣一起出了会客花厅。
迎到徐平双方见过了礼，王博文拱手道：“我到西京城来，未去漕司拜会龙图，甚是失礼。公务在身，不得自由，龙图莫怪。”
徐平笑道：“哪有三司副使拜会漕节的道理，不过仲明到西京来，不发一封书给我，有点不厚道啊。虽然我现在京西路，一年前可还坐在三司衙门里。”
“来得匆忙，考虑不周，龙图莫怪。你是盐铁司老长官，不比别人，一切包涵。”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后衙花设宴的地方。
河南府和留守司的一众属官早已经等在这里，纷纷起身见礼，闹了一会。
分宾主落座，王尧臣吩咐上了酒菜，领着喝了三巡，便命歌舞上来。
王博文心里有事，没有心情欣赏洛阳小娘子的歌喉，与一众属官寒喧一番，便对徐平和王尧臣道：“龙图，伯庸，我们借一步说话。”
到这个时候，徐平隐隐猜到了王博文的来意，也不说话，与王尧臣一起到了旁边凉亭。
初冬的夜晚凉风剌骨，王尧臣吩咐公吏端了炭来，三人围着炭火坐下。
王博文在火上烤着手道：“看来今年又是一个寒冬，不好过哦——”
徐平道：“天冷了加棉衣就是。自上个月开始，营田务便开始运籽棉到西京城，城里场务压过弹过之后，便开始向外发卖，现在已经开始卖棉衣了。对了，今年京西路官员的冬衣不发丝绵了，统一制了棉袍发下去。”
王博文好奇地问道：“龙图，籽棉是什么？与先前的棉花有什么不同？”
“哦，籽棉就是沾在棉籽上的细小碎棉，不好纺纱，只好拿来做棉服棉被。你看棉花采摘下来是白白的一大坨，实际上轧过之后，只有一小半适合纺纱织布，称为皮棉。剩下的这些只能别作他用，最大的用处就是御寒了。”
王博文愣了一会，才道：“我以为棉布卖完今年棉花的行情就结束了，听龙图的意思是冬天还有一波？能制出来的棉衣多吗？”
“多，本来很多棉布积压着没卖，就是等着制棉衣呢。不瞒副使，前面卖棉布只能算今年棉花收入的一小半，大头还在冬天呢。”
听了徐平的话，王博文久久不语。这前面卖棉布造成的窟窿就已经朝堂震动，三司上下束手无策了，怎么后面还会有个大头？这是要把天下的铜钱都吸到河南府来？
王尧臣见了王博文的样子，以为他是没见过棉衣，转身吩咐公吏去取一袭新做的来。
不大一会，公吏取了棉衣来，王尧臣对王博文道：“副使，这是新制的棉衣，准备作为冬衣发下来的，你试一试。棉衣虽然比丝绵笨重，但好在厚实保暖，很是不错。特别是刮大风的天气，穿着这个比丝棉暖得多了，算是兼得丝绵和皮裘的好处。”
王博文将信将疑，取了棉衣，度着披在身上。整理好了，王博文站起身走了几步，跺了跺脚道：“果然好物！笨重是笨重了些，但挡风御寒，又比丝绵强了。”
实际上王尧臣说的棉衣兼具丝绵和皮裘的好处是夸张的说法，换句话说，就是兼有两者的短处，怎么也不能跟那两者比的。棉衣最大的好处，其实还是量大便宜。

第142章 配合
脱下棉衣，王博文重又坐回原位，想了一会，对徐平和王尧臣道：“龙图，伯庸，实不相瞒，河南府以前收到的飞票三司就已经难以清算了，如果再加上后面的棉衣卖出去，今年内库外库的铜钱全部加起来，也不够兑你们的飞票的。我这次来，拜祭皇陵是正差，陈省主顺便让我问一问二位，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王尧臣道：“王副使怎么这么说？别的州军开出飞票来，自然是有铜钱入账。只要他们把铜钱解到京师，三司不就有足够的铜钱了？”
王博文苦笑：“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商人兑换飞票的时候，大多时候并不用铜钱，而是金银绢帛等等轻货。其实想想就知道，他们到河南府来买棉布，动辄数千数百贯，怎么可能拉铜钱到官府吗！再者说了，天下铜钱有定数，哪有这么多？”
天下到底有多少铜钱，实际上并没有确切的数字。徐平任盐铁副使的时候，曾经组织调查过一次，估计流通中的铜钱在数千万贯左右，应该是超过五千万贯，但绝对不足一亿贯。这是自秦朝以来一千多年历朝积攒下来的数量，当然实际流通中还是以唐朝之后铸的为。因为在武德四年始铸“开元通宝”废掉了以前的“五铢钱”，开创了通宝钱制，为后面的朝代所遵循。至于前面朝代的铜钱，大多数都被毁旧铸新了，还有一部分被窖藏或者陪葬，埋于地下，实际上退出了流通。
在实际使用中，人们本能地会把质劣轻薄的铜钱优先花出去，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劣币驱逐良币。加上历年收这些不合格的铜钱销毁铸新钱，慢慢币值趋向统一。
棉花运到洛阳城后，被纺成纱，织成布，经过了印染，还有很多制衣铺子。这一整条产业链下来，增值很多，若是这些布全部卖到外州，那现在天下流通的铜钱全部运到河南府也不够。徐平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把银行催生出来。
王尧臣看看徐平，转头对王博文道：“三司有三司的难处，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现在河南府欠了许多外债，飞票兑不了，我无法跟其他衙门交待。”
徐平缓缓地说道：“不仅仅是河南府无法交待，你的飞票兑不出铜钱来，整个京西路就会乱成一团糟。今年棉布上市本来是好事，别到最后办砸了酿成人祸！”
王博文两手一摊：“但现在三司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铜钱，奈何？你们也别叫苦，发出飞票的那些州军，因为大量收了绢帛，结果你们棉布上市，绢帛价跌，他们每个州都受了不少损失。历害一些的州军，因为飞票发的多，年底一算，收到的全部赋税加起来，还不足弥补绢帛价跌的损失。他们找谁说理去？都有难处！”
徐平看着王博文，突然微微一笑：“天下都有难处，就是三司的事情了。我们在地方为官，看好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就已经不容易，别人的事情，实在没能力考虑得周全。”
转运使严格地讲不是地方官，不过这个年代已经开始向地方官转化，实际运作中地方的身份是主要的。这个过程就像汉朝的刺史一样，从中央派出，最终成为地方大员，实际上大家也都是把转运使比作汉朝的刺史，称为绣衣使者。
徐平是上一任的盐铁副使，而是任上政绩出色，在他面前王博文很多话说不出口，只好又叹了口气：“龙图说的虽有道理，但现在三司遇到了难处，地方上也要多体谅。”
“我可以体谅，但事情还是要解决，你总不能让河南府把那么多飞票都烧了。现在是那些飞票不兑，京西路就天下大乱，三司担得起这个担子吗？”
王博文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谁担这责任的事，我们都是忠心为朝廷做事，总得合力把事情做好，推诿塞责不是办法。龙图一年前在三司，对衙门里如何情形比谁都熟。我来的时候省主特意吩咐，问问龙图有什么办法解这一个死结——”
徐平笑道：“在哪山唱哪山的歌，我现在不在三司，什么办法都是瞎想。不知省主和几位副使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倒是可以参详。”
到了这个时候，王博文不再绕圈子，对徐平和王尧臣道：“依省主的意思，是把京西路现在办的钱庄推到全国去，跟京西路一样在钱庄划账，两位觉得如何？”
徐平与王尧臣对视一眼，想了一会，才轻轻摇了摇头：“这法子不在可不可行，我只问一句，陈省主能让中书同意吗？”
王博文语结，推行钱庄必然伴随着钱法的大变，其实不仅是中书，还牵扯到内藏库的制度，阻力不是一般地大。徐平以龙图阁直学士任转运使，在京西一路推行，还不敢把事情做绝了，到处留口子泄压，才勉强推行起来。要在全国推行，必须政事堂的诸公无异议才行。政事堂同意，还得几个衙门同心协力，才能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
陈执中是赵祯非常信任的人，又有父亲陈恕的余泽和留下的人脉，但若说仅凭这个就能办成这件事，王博文自己就不信。说到被皇上信任，徐平还强过陈执中。而且在满朝大臣的眼里，徐平怎么也是一等进士，比陈执中别试赐的进士强了太多。在三司的时候徐平都不敢做的事情，陈执中凭什么办得成？
但是办不成又怎么样？总是要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这是三司的职责所在。如果提出来之后被中书否了，难题便就推到了中书，由政事堂的诸公去头痛了。
见徐平和王尧臣两人目光烱烱地看着自己，王博文勉强挤出笑容，对他道：“只要方法可行，省主总会有办法的。总不能把事情拖在这里是不是？”
“好，既然三司有这个心，我们地方官员不配合也就不对了！副使便就在西京城多住几天，我招集京西路几个得力的官员，专门编一本册子。把钱庄如何设立，如何运作，如可兴利，如何防弊，方方面面都写得清楚，让副使带回去。”
听了徐平的话，王尧臣连连点头：“我们地方只能帮三司到这里了，最后怎么解决还是看陈龙图和三位副使。已经到冬天了，剩下的日子不多，可不能耽误。”
王博文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如此最好，只要你们写得清楚，我回去之后必定会立即禀报省主。那这几天我去拜祭皇陵，完毕之后再回西京城，就这么说定了！”

第143章 推卸责任
夜已经深了，送走了王博文，王尧臣和徐平回到后衙，在花厅里坐下。吩咐公吏上了浓茶喝了，王尧臣道：“云行，你真要把钱庄的规制详细写给三司？”
“是啊，刚才不是已说了吗。辛辛苦苦做事，不就是为了能够推向全国吗。”
王尧臣摇了摇头：“我觉得陈昭誉办不成这件事！他找我们要钱庄的规制，无非是用这个借口把事情推到中书去，三司好从这麻烦中脱身出来。中书怎么可能同意在天下推广钱庄？不说几位相公同意不同意，就是都赞同，朝廷里也没有主事的人，总不可能再把你调回朝廷去。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花许多力气！”
徐平笑了笑：“因为我们不花力气认真做，陈昭誉想把事情推到中书也推不过去，政事堂的相公哪位是好糊弄的？伯庸，不管怎样，我们帮着先让三司把这难关过了吧。”
王尧臣看着徐平，想了一会，点点头道：“好吧，就依云行。明天我与王副使一起去永安县拜祭皇陵，这件事帮不上你，只能劳累杨副使和种世衡了。”
徐平道：“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会让孟州的李参和汝州赵諴以及方城知县李觏快马赶过来，钱庄规制他们也是从头到尾参与的，一切熟悉。有这些人帮手，应该不难。”
王尧臣总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妥，背后恐怕会有许多牵扯。只是他的地位不到，猜不透徐平具体的心思，只好把疑问藏在心底，选择支持徐平。
又说一会闲话，看看天色不早，徐平告别王尧臣，带了谭虎骑马返回。
秋夜的凉风已经有些刺骨的感觉，迎面吹到脸上，酒很快就醒了。徐平骑得不快，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想着心事。今天的事情，他要理出一个头绪来。
本来徐平是想看陈执中自己怎么样用钱庄制度解决眼前遇到的危机，没想到陈执中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完全是得过且过。拿了徐平整理出来的规制，陈执中上报中书，要求在全国推广，中书必然不同意。不同意就要有办法解决，球就踢到中书那里了。
徐平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想起自己去年离开京城的时候，陈执中告诉自己赵祯让他在三司使任上要遵循的八个字：“谨守其成，力保不失”。陈执中还真不愧是赵祯信得过的自己人，完美地执行着这政策，任上绝不做大的变更。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必须帮他，不能站在一边看他的笑话。两人虽然没有私交，但都是赵祯提起来的那一小拨，这个时候必须要互帮互助。
如果真地要设立中央银行进行清算，徐平自认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现在还没有到时候。陈执中把难题推到政事堂也好，让朝臣们清醒地认识一下，将来的阻力就不会那么大。钱法改革是涉及到天下的大事，不做好充分准备，是要面临万劫不复危险的。
中书拿到陈执中的方案之后会怎么做？徐平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其实是没有办法。徐平用棉布产业实际上已经把现有的货币系统冲垮了，实行中央结算，发行纸币已经势在必行。但是吕夷简和王曾两人怎么会迈出这一步？吕夷简是没有动力，王曾是极力要保证现在政局的稳定，要折腾也得等到赵祯亲政几年有了经验才行。
徐平催马慢慢前行，迎着初冬的寒风，头脑越来越清醒。远离朝堂在地方上做官也有好处，跟朝政牵扯不多，可以用旁观者的姿态坐看朝堂风云变幻，不用担心牵连。
这件事情如果中书处理不好，可能就到了破局的时候，将来会如何，徐平还没有把握。
孟州州衙，李参拿着徐平派人送来的公文急匆匆地到了后衙，到小花厅见了李迪，行礼后道：“相公，漕司有公文来，要我快马到西京城。”
李迪一怔：“哦，是为了什么事情？”
“公文上说，因为河南府的飞票三司无力兑付，三司想把京西路的钱庄推向全国。让我们几个对规例比较熟的官员到西京城去，把钱庄的事情详细说清楚，供三司参详。”
听了这话，李迪不由就笑了起来：“陈执中搞什么鬼？徐平以龙图任都转运使，尚且不能在京西一路全部推行，而且惹出了无数麻烦，他一个龙图三司使凭什么推向全国？”
京西路不能全部推行，还不是因为李迪一个前宰相知州和张耆一个前枢密使知州，非为表现自己与众不同，拒不配合徐平。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李参小心地道：“相公，去年京西路的钱庄推行起来还算顺利吧。除了一个什么童大郎惹出事来，其他并无大事。童大郎那只是癣疥之疾，并算不了什么的。”
“顺利？通判，你看得不透啊！童大郎确实是癣疥之疾，但却是揭出了冰山一角。徐平为什么草草结案，而没有逼着河南府穷治？因为做童大郎那样的事情还有好多家，而且就是徐平故意纵容他们的。如果不是留下这巨大窟窿透出斗大的风，你再看钱庄推行起来还顺不顺利！说到底，徐平在京西路推行钱庄，还是靠的利诱，而不是威逼，他陈执中要在全国推行，哪里来的那么大本钱来利诱！”
李参稍微一想就知道李迪说的是实情，从头到尾，徐平都没有严查那些抗拒钱庄制度的人，对他们的手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禁绝。现在钱庄变得红火，原因也不是突然间查得严了，而是因为棉布上市，积极配合钱庄制度的人能够低息借贷，赚了个盆满钵满。别人看着眼红，开始主动参与到钱庄系统里去。
想明白了这些，李参不由问李迪：“相公，陈龙图也应该知道这些，可为什么要让京西路上钱庄规例，要推向全国呢？”
“哼，他不过是为了把事情从三司推出去而已！他可以这样说，中书可不敢同意，那中书就要想办法解决河南府的飞票。这个陈执中，不过是耍花枪而已！”
“政事堂的相公难道就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你以为政事堂的位子是那么好做的！陈执中把事情推出去，中书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我看哪，这次陈执中要闹出大乱子来！”
李迪到底是主持过政事堂的，眼光不是李参可比。宰相的权重，但责任也大，陈执中的意见他们不敢同意，那就必须拿出替代方案来。李迪怎么想，也没有简单的办法。

第144章 各司其职
酒菜上齐，徐平举杯对在座的杨告、种世衡、赵諴、李觏和李参几人道：“诸位远来是易，先饮一杯酒，权作为你们接风洗尘。”
饮过了酒，徐平把酒杯放下，对众人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去的书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什么不清楚的，你们尽可以问，我们边喝边谈。等到酒菜用完，你们便就都住在转运使司的后衙里，这几天把钱庄的规例写清楚，不要误了王副使回京。”
坐在最下手的种世衡站起来拱手：“都漕，钱庄的事情下官一向参与不多，只怕——”
徐平摆手：“无妨，写具体的规例你可以不参与，在一边看一看就好。如果临时有什么杂事，比如要查哪些账籍之类，你可以帮忙。”
种世衡应诺，坐了回去。
李参有些犹豫地说：“都漕，孟州并没有设钱庄，规例虽然我都清楚，可钱庄具体是怎么做我委实是有些不清楚，是不是换——”
“就是因为孟州没有设钱庄，所以才找你来。设了钱庄如何，不设钱庄如何，两者的差别没有人比你清楚。找你来，就是要把这区别写进去，写清楚。”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见没有人再说话，徐平正要坐下，身边的赵諴道：“云行，有句话不知我当问不当问？”
“坐在这里的没有外人，希平有话尽管讲！”
赵諴道：“编写钱庄规例，说起来也有许多种编法。应付差事是一种，真要拿了去照着做自然又是一种编法。不知云行这次要的，是哪一种？”
“比真要拿了去做的还要详细的那一种！不但要把钱庄的规例讲清楚，还要把为什么设立钱庄的好处讲清楚，要让看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设钱庄，怎么设钱庄！”
赵諴点头：“如此说，我就明白了，定不辱使命！”
这次编的规例，不仅仅是给陈执中应付差事用，也是为了后来建立银行做准备。徐平有一种预感，事情最后还是要落到自己的头上来，最好从一开始就把事情做踏实。陈执中把事情端到朝堂上去讨论，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一次思想上的争论。
酒足饭饱，徐平给几人分配了任务。杨告和赵諴负责钱庄所有的具体规例，要从转运使司如何管理到每家钱庄如何运作，讲得清清楚楚。李参则负责钱庄对民间的影响，从好的方面坏的方面，实行钱庄政策的地区和不实行钱庄政策的地区，分开对比着讲。种世衡则负责打下手，参与每个环节的讨论，同时负责与其他衙门必要的连络。
最后，徐平对李觏道：“你与我一起写序，说明白为什么设立钱庄，设立钱庄要做成什么事情，我们做到了哪些，哪些还有欠缺。如果要实行，后续要怎么做。”
李觏起身应诺。
徐平点头让李觏坐下。这是他看好的人，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也是寄予了厚望的人，最最核心的工作，徐平带着他一起完成。序言实际上是徐平对这个年代金融系统的整体想法，要有理论，有实践，要能说清楚，让人能看懂。徐平不是天才，想的不一定完全正确，也要有人与自己讨论，提出不同的意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李觏是个合适的人才，既能够充分遵重徐平的意见，又可以把这些意见上升到理论的高度。
一切安排完毕，徐平吩咐公吏收拾座空的小院，让大家全部搬进去。这几天里吃住都在那小院里，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不把事情做完就不要出来了。
正在忙里忙外的时候，公吏进来通禀，营田务的王拱辰来了。
对王拱辰徐平没有什么好避讳的，让公吏直接引到了大家聚会的地方。
随着公吏进来，与众人见过了礼，王拱辰看着公吏正在收拾的桌子，奇怪地问道：“今天什么子？都漕怎么带人在这里饮宴？这种事情你可是少做！”
官员聚饮是这个年代的日常，特别热衷的如像前宰相寇准，更是无日不宴，甚至经常通宵达旦。埋首尺牍之中是被官员们排斥的，通晓政务的正面例子大多数是用手段笼络公吏，同时给以足够的威慑，让他们尽心做事，不敢欺瞒。能够把必要的公文都过目，已经是官员不可多得的勤于政务的了。像徐平这样亲自处理政务，公吏只是打下手的，实际上非常少见。在官员们看来，徐平这样的是异类，可以欣赏，不可以模仿。
在公务上用的心思多了，娱乐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不管在哪里上任，徐平都极少组织属下官员饮宴游玩，他更愿意把公使库里的钱用各种名义当作福利发下去。不能发现钱的时候，便就换成柴米油盐服饰鞋帽这些必需品。所以在他手下做官，吃吃喝喝的少了，但落到手里的实惠却不少，也并不引人反感。
正是因为如此，王拱辰才觉得新奇。什么时候徐平开了窍，在衙门里摆起筵席来了。
徐平把事情约略说了一番，问王拱辰：“今天怎么有时间到城里来？”
王拱辰道：“你一直让我种七彩的棉花，今年算是终于有了收成，我特意亲自送到你衙门里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产的棉花是有颜色，但颜色灰暗，远不如染得鲜艳。这是这种作物的天性，谁也没办法的，可不是我不用心。”
徐平笑道：“我自然知道，棉花真能种出五颜六色的来，而且颜色鲜亮，那也就不会专门培育白色棉花了。彩棉有彩棉的用处，颜色灰暗一点也没什么。”
说完，徐平让杨告领着众人住到小院里，自己与王拱辰到前面院子里看运来的彩棉。
棉花的颜色天然就是彩色的，这个时代的原生棉种不但是有各种颜色，而且哪怕就是白色棉花，也远不像后世的那样洁白如雪。随着徐平穿越过来的棉种，比这个年代的所有棉花都洁白得多，放在一起对比特别明显。因为那是经过长时间特别培育出来的，为的就是染色，越是洁白的棉花越是容易染出漂亮的颜色。这个时代的棉花织出来的布实际只能染成深色，没染色的素布泛着昏黄，比徐平前世说的老土布还是灰暗许多。
今年河南府的棉布之所以值钱，也是因为这洁白的颜色，染色之后，鲜亮可比丝绸。

第145章 彩棉的用途
转运司衙门的前院里，一字排开五辆大车，上面都装着巨大的棉包。马已卸了牵到后面马厩喂料，只有几个公吏守在那里。
王拱辰一边走一边对徐平道：“你一直讲彩棉的颜色要一样，而且留种之后每年产的棉花颜色也要一样，如此下来营田务产的合规的彩棉也不多。这里运来的是五彩棉花，每种颜色一车。今年只有这么多，再多可是真没有了，只能等到下年。”
徐平道：“够了，够了。对了，这些彩棉的籽棉有没有一起运来？”
“都在车上呢，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都漕，要我说，这彩棉短小脆硬，洛河边上的纺织场务里根本就用不了，还得用老法子用纺车慢慢纺纱。如此一来价钱必然就贵，再加上颜色不鲜艳，卖给谁去？这彩棉总感觉是个鸡肋，不知用来做什么。”
徐平笑道：“天生万物自有用处，我们觉得没用，只是因为还没找到用的方法而已。彩棉虽然纺纱织布多有不便，但却有自己特别的用途。”
一边着着，一边走上前去。
守在车旁的公吏急忙行礼，按照吩咐，揭开车上的棉布，让徐平查验。
这些彩色的棉花极具自然界天然产物的特色，是分成各种色彩不错，但每一种的颜色都显得昏暗，与染色的鲜亮颜色一比，就黯淡无光。泄气的话，就是王拱辰说的，鸡肋一般，既比不上染色的颜色鲜亮，也比不上染色的价廉，两头不靠。积极一点说，在徐平前世这叫作绿色无污染，前途无量。可惜这个年代的人，绿色无污染的东西太多了，实在对这优点提不起兴趣，而且白棉染色一样用的是天然染料。
看过车上的货物，徐平对王拱辰道：“想不想知道我要拿这彩棉做什么用？”
“自然是想！种这点彩色棉花，我可是郁闷坏了，又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你吩咐得还郑重其事，我一点也不敢马虎。现在种出来了，总得让我知道干什么用。”
“好，我带你去看！”
徐平吩咐几个公吏，从车上卸了棉包下来，用个小独轮车推了，跟着自己王拱辰走。
见徐平让卸的都是籽棉的碎棉花包，王拱辰奇道：“咦，怎么是要用籽绵吗？那有什么用？就是这棉花的颜色种起来费劲，做成棉紊包起来，连颜色也看不见了！”
徐平微微一笑：“跟着我来，到了地方你就知道是做什么用了。”
王拱辰满头雾水，实在想不出徐平要用彩棉干什么，只好随着一起去。
出了转运司衙门，从旁边的小路一直向后去，绕到衙门的后面，有一条小河。小河边上有一排新建的房屋，前面带着一个大院子。这院子戒备森严，门前站了守门的兵士，周围还不住地有兵士巡逻，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重要物事，还是住了什么重要人物。
王拱辰越发看不懂，就连转运司的衙门也没有这么严密的防备。若说重要，西京城里的钱庄可算是要地了，也没见有这么多人看着。
徐平带着一路前行，到了院门前，守门的兵士叉手唱诺：“属下见过都漕。”
指了指身边的王拱辰和随行的一众公吏，徐平道：“我进去有事情，这是营田务的王提举，随我进去有公务。那些人都是随在我的身边，你们可要记清楚了，还要派人跟着。”
兵士应诺，当下便就有人拿了个册子出来，记了众人的姓名以及进入的时间。一切都记妥当了，才又派了两个人，随着徐平等人一起进了院子。
王拱辰越看越奇，这防备森严的样子，可比钱庄严得多了。
进了院子，走不多远便就闻到了刺鼻的烧碱味道。王拱辰越发奇怪，这里难道是处场务？不知制的是什么东西，搞得这样神神秘秘。
穿过第一进院子，到了第二进，王拱辰一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制纸的！这里制的是什么特殊纸张，要看得这样紧！”
徐平道：“君贶，你说现在外面什么纸最值钱？”
王拱辰嘻嘻笑道：“这可是难不住我，最值钱的自然是古字画了！王右军的字，吴道子的画，随便一副便就价值千金，还有什么更值钱？！”
徐平笑着连连摇头：“我这里难道还能是制假古字画的？带你来，问的自然不可能是这些。再者说了，那些古字画用的是绢帛，真用纸的有多少！”
说到这里，徐平转身对王拱辰道：“我跟你说，最值钱的自然还是钱，是更多的钱！”
此时已经进了院子，王拱辰看了晒在外面的样品，恍然大悟：“原来是存钱进钱庄的票据！不过这有什么用？钱庄里都有底账，到钱庄取钱假票据根本就蒙混不过去啊！”
“这防的不是用假票据到钱庄里取钱，而是在钱庄外面骗人。钱存在钱庄里，取用并不方便。有些时候，用到大笔钱财，是不好跟外人说明用途的，还有些时候，或许只是用来应应急，只是三天两天，到钱庄里把钱取出来就不方便了。”
“那也不行啊，这些票据不入钱庄，便就取不出钱来，还不是等于废纸？”
徐平摇了摇头：“君贶，你这就有些不知民间疾苦了。外面有质库，能够用房产财物抵押借钱，为什么不能用钱庄票据？更不要说还有许多私下里的交易，并不经官府，这些票据一样能够起作用。防止伪造，是防止这些麻烦。”
还有更深的一层，徐平没有说透。现在钱庄的票据没有异地流通的问题，将来总是不可避免的。哪怕是纸币的条件尚不成熟，只是发行很行券，也一样有通存通兑的问题。异地流通就免不了伪造，防伪技术越高，就相当于降低了系统成本。
说到底，棉布大批量上市，首先冲击的并不是纺织业。中国传统使用铜钱做货币，一直有两个问题，一是价值低，面额小，再一个就是一直数量不足。所以历朝历代，都用绢帛作为货币的补充，特别是唐代，绢帛与铜钱并重。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沿用着唐朝的习惯，绢帛是货币的重要一部分。之所以对绢帛有巨大的需求，就是因为作为货币，要起到相当的储存功能，很大一部分不进入流通。今年棉布上市，首先冲击的就是货币系统。

第146章 泉布
王拱辰点点头，觉得徐平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却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两人走上前去看印出来的票据。大多都是要发到钱庄去使用的，跟西川的交子一样使用的是楮纸，印成统一的格式，可以向上填数额。还有一部分是印花票，现在已经是地方官府很重要的收入，由转运使司统一印发，与州县分成。
更多的那些并不是正在使用中的，而是按照徐平的要求制的样品。这些都有统一的样式，精美的花纹，而且有固家的数额，跟其他的全然不同。
王拱辰看了又看，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徐平：“都漕这是准备要印交子？”
徐平笑了笑：“总得要做准备，今年河南府收到的外路州军的飞票太多，十之七八三司是不能按时兑换的。河南府兑不了飞票，不但是你营田务收不到他们欠的债款，我转运使司一样收不到。辛苦忙碌一年，货也卖了，收不到钱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为了不让京西路大乱，只好先印交子应付一下。——当然现在只是准备，未来用不用还是两说。”
听了这话，王拱辰的脸就苦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四处转来转去地看。
益州交子，最开始也是没有面额的，都是发出去的时候手工填写，跟现在京西路钱庄的做法差不多，开始性质也等同于存款收据。不同的是钱庄发出的钱票不能直接使用，转让或者贸易要到钱庄里面交割，而交子是可以随便使用的，已经具有纸币的性质。
益州交子后来由十六家富商主持和兑现，属于民营的阶段。发行货币是非常赚钱的行当，十六家富商经常滥发，不断有破产或者其他原因导致不能兑现的，引发混乱，交子被官府禁止。但禁止解决不了问题，交子本身就是因为有社会需求才应运而生，禁了交子社会需求还在，造成民生不便。到了天圣元年，当政的刘太后决定在益州设立交子务，改由官府发行，一交一贯，三年一界。到界旧交子要兑成新交子，以旧换新，旧交子退出流通。
官办交子务按照以前民营交子的经验，每次发行新交子都要准备大约三成的现钱作为本金，以备随时兑换。由于益州交子务控制得力，交子发行以来，没有出现因为滥发而交子贬值的现象，更加没有出现以前的那种拿着交子兑不到钱的事情，算是成功的经验。
实际上如果不是徐平坚持钱庄的钱票不可以流通，别人就把钱庄当成京西路的交子务了。自钱庄设立以来，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总有一天钱庄会变成交子务的，只是早晚而已。
徐平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并不想在京西路复制一个交子务出来。
有着千年的见识，徐平知道现在的交子还不是纸币，只是纸币的初级形态，仅仅是现有货币的补充。说到底，交子代表的还是铜钱，最多只能算某种银行券，而交子务却没有很行的职能。这就造成一个问题，交子务要想赢利，而不是做无私的奉献，只有多发交子一条路，而且没有制约。实际上历史的事实是一到了西北开战国用紧张，便就出现交子的滥发，物价飞涨。如果不是三年一界的限制，很快可以推倒重来，交子几十年后就崩溃了。
银行不但是要发行货币，还要把发行的货币贷出去，通过贷款和存款的息差赢利。这种状态下多发货币对银行就是双刃剑，多发货币获利，但造成通货膨胀，以前发放出去的贷款也同时贬值了，等于自残。不到经济崩溃，万不得已，银行会自行克制不超发货币。
对银行来说，要想正常地运行，商品经济发展起来是先决条件，因为只有商品经济中的资本才是优质的贷款对象。通过贷款和存款的利差，银行从商品经济的循环中切下一块蛋糕来，同时对资金进行有利于商品经济发展的配置。
商品经济发展不起来，纸币就只能是权宜之计，随时可能被其他形式所代替。事实上是当历史上白银大量流入中国，很快就代替了纸币的大额货币功能。
京西路的钱庄要转变成银行，要走到发行纸币的那一条路，就必须与商品化生产的棉花产业链紧密结合，配合公司制的推行，从这条商品经济的链条中吸出利差的血来。只有这血肉的滋养，才能最终发展起来，茁壮成长。没有商品经济的发展，不管是纸币，还是银行，都只能是早产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最终昙花一现。
纸币和银行，最重要的是有商品经济这个根基，至于作为准备金的贵金属，不管是金银还是铜，都不是必需的。只要政权的权威在，官方信用就可以代替贵金属。
大一统的中国有巨大的内部市场，足以完成经济循环，并不需要依赖国外贸易，等价交换物的贵金属也就不是必需。这是统一的中国与小国林立的欧洲最根本的不同，这一不同决定了两者必然不会走同样的道路。
徐平不知道该怎么做是正确的，只能一点一点在实践中摸索。但他知道照着历史上欧洲的路走一定是错误的，两者的先天条件有天壤之别，注定了道路不同。
转了好大一会，王拱辰才又回到徐平身边，不死心地问道：“三司真兑不了河南府的飞票？他们可是管着天下钱粮，这么点钱就兑不了？陈龙图岂不过太过没用！”
徐平道：“怎么能这么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年三司的钱其实都有去处，突然出现这么大一个窟窿，陈昭誉又能从哪里变出钱来？”
王拱辰小声嘀咕：“若你在三司，必然是有办法的！”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在三司肯定会有办法，但也不会轻松就是。
又转了转，王拱辰终究不死心，问徐平：“三司若是兑不出钱来，你就准备用这些纸张当钱发下来？纸终究是做不了钱的，我怎么跟属下交待？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年初一股劲头去开荒种地，到了收棉花的时候都还在兴头上，结果棉花卖出去了就换纸回来？”
“你不要闹，我若是发纸币给你们，就必然是真的钱，能够买出东西来的！说到底什么是钱？其藏曰泉，其流曰布，能够像金银一样存起来不怕变少，能够流布天下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不管是纸做的还是铜做的，就都是钱！”
王拱辰努了努嘴，虽然不说话了，但明显看出来不开心。
其藏曰泉，其流曰布，换成徐平前世的话说，就是既可以作为贮存手段，又可以作为流通手段，再加上一个明显的价值尺度，就是货币的其本职能了，其实古人看得很清楚。

第147章 称提之术
公吏带人把车上的彩棉搬了下来，徐平吩咐道：“你们按照以前的吩咐，每一种都要一样一样地试，不要乌七八糟什么都弄到一起，最后看不出是个什么样子。”
公吏应诺，带着人去准备了。
做试验是项技术活，从一开始要达到什么目的，怎么安排，怎么处理结果，最终得出什么结论，没有进行过相关培训的人是很难做好的。
从决定设立钱庄那时候起，徐平便就设了这处小工场，专门制作京西路需要的各种票据。票据所用的纸，全部都是由这里自己制造，同时进行各种纸张的试验。将来如果发行纸币要用什么纸，徐平希望通过这里的试验有一个答案。
这一年的时间，从这个年代交子之类常用的楮纸，即用楮树皮制的纸，到用桑树皮和麻布麻杆，甚至渔网之类，几乎试了个遍。至于常用的如宣纸竹纸，那就更不用说了。最终徐平发现最好的纸币用纸原料是棉花，特别是附着在棉籽上那些最短的棉纤维，造出来的纸既结实耐用，又利于印刷，而且还适合于处理各种防伪印记。
这就是徐平为什么让王拱辰专门留意彩色棉花的原因，如果能用彩色棉花制出相应的纸张来，将来就可以作为纸币的专用纸。仅此一项，就大大提高了制造伪币的成本。
从纸币产生的那一天起，比如益州的交子，便就出现了假币。不过是交子使用范围有限，在一个比较小的区间容易控制，并没有造成特别恶劣的影响。
纸币基本上不会因为伪币而崩溃，伪币只是加大了纸币系统的成本而已。只要纸币的信用不崩，伪币就只是癣疥之疾。不过对于纸币发行者来说，总是希望用最小的代价冲抵掉伪币带来的发行和使用成本，从而得到最大的收益。
这一点对于徐平来说尤其重要。如果推出纸币，结果因为伪币泛滥搞到官方没有什么收益，甚至是负收益，那纸币的前景便就蒙上了一层阴影。正是因为如此，虽然知道防伪并不是纸币发行的关键点，徐平还是倾注了巨大的精力。
看着公吏带人离去，王拱辰好奇地道：“都漕怎么想起用棉花制纸来？”
“试出来的呗！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用什么制纸最好？只好一样一样试。这一年来，常用的不常用的制纸原料这里都试过了，还是棉花最好。”
王拱辰看看那硕大的棉包，总觉得变成结实的纸张很神奇，又问一句：“只用棉花？”
徐平看着王拱辰，笑着摇了摇头：“君贶，这话你可不用问，要担嫌疑的！”
王拱辰立即明白过来，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搞不好这整个小工场里就没有几个人知道配方。不过心里不痛快，嘴上不服：“我只是随便问问，谁想知道这些？我只问都漕，今年三司如果不拨铜钱下来，营田务的债务怎么办？我手下成千上万人，可是要靠着这钱吃饭呢！让他们不开心，我还怎么让大家干活！”
“钱是一定不会少的，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盐铁副使王博文刚到西京城，说是要去祭拜皇陵，我看多半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到底如何，还是看他回京之后的消息。”
王拱辰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问徐平：“都漕，你说王副使回到京城去能想出什么办法来？真能够变出那么多铜钱来？我觉得还是有些悬！”
“君贶啊，铜钱只是钱的一种，为什么你就只认准了这一种呢？以前的铜钱还不是一样不够，官员俸禄都不得不折支，还不是一样过下来了？再者说了，以前钱帛通用，铜钱不够，还有大量的绢帛，难道不是一样可以用？”
“绢帛？”王拱辰听了徐平的话就笑，“都漕你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的绢帛是什么价钱？以前一匹绢一贯多钱，现在只有六七百文，谁敢要啊！这要是按着六七百文收了，过段时间变成三四百文一匹，找谁说理去？”
徐平笑了笑：“这话你听谁说的？京西路的绢价可没跌到那么低。”
“是，河南府和附近州县是没有，但外路州县已经跌下去了啊！就是京西路，孟州和襄州的绢价一样跌了下去。我听说了，京西路各州都严防外路州军的绢帛运进来，这才让绢价跌得不厉害。如果不是这样，河南府的绢价一样也得跌一半下去！”
“襄州和孟州不行新政，当然不能跟京西路的其他州县一样看待，他们那里的绢价只能跟外路州军看齐。而京西路的绢价，是跌不下去的。”
王拱辰奇道：“为什么？你这里的绢价高，就总会有人运进来卖！”
“有人运进来，我便收重税，看他们有多少钱向这里面搭！本来吗，绢价下跌，固然有棉布大量上市的原因，但更是因为三司处置不当，乱了阵脚。”
“这话怎么说？三司难道还能强行让绢价涨上去？”
“为什么不能？川峡几路通行铁钱，以前曾经铜钱铁钱并行过，你有没有听说过称提之术？就是因为铜铁钱并行，防止一样贵一样贱而用的法子。”
王拱辰想了想才道：“貌似听过，只是不甚明了。”
“当钱有两种，一起并行的时候，为了防止两种的比价时高时低，便就要称提。唐朝时钱帛并行，是用官府强行规定兑换比例的方法，并不好用。真正有用的，一是控制市面上钱的数量，再一个官方调节，一种贵了官府便多发一些出去，贱了便就收一些回来，这些综合起来的法子，便就是称提之术。现在其实市面上也是钱帛并行，棉布上市，绢帛的价钱下跌，按称提之术，三司及各地官府应该买入绢帛，投放铜钱，才能把绢价稳住。虽然棉布流行之后绢价总是还会跌下去，但不至于如此暴跌，引出无数事端。结果现在绢价跌了，三司和各地官府不但不收绢，还带头把库里的绢帛抛出去，不是没事找事吗？”
王拱辰愣了愣道：“就是按你说的称提，三司手里怕没有那么多钱吧——”
“要多少钱？绢帛本来大多就在官府的库里，不放出来市面上能有多少？只要绢价能够暂时稳定住，就还能当钱用，哪里来那么大的铜钱缺口！所以你说担心没有钱还给你营田务，我告诉你不用担心，现在三司的铜钱补窟窿不够，暂时稳住绢价还是够的。”

第148章 软着陆
天阴沉沉的，风虽然停了，却依然冷得刺骨。不知什么时候，稀稀拉拉地下起小冰粒来，噼噼啪啪打在地上，把大地装点成了花白色。
地上的冰粒虽然盖不满地面，却滑溜无比，就连人走都得小心翼翼，更不要说骑马和乘车了。王博文一行只好下马步行，总算在天黑前回到了留守司衙门。
后衙的客厅生起了炭火，红通通的火焰驱走了外面的寒冷。
徐平得了消息，已经等在这里。坐在炭火边，喝着茶水，闲来无事看手中的册子。
紧张地忙了几天，终于把钱庄的规例写了出来。这册子足够详细，不但王博文可以拿着回去交差，甚至以后都可以用来作为钱庄的教材。
换过了衣服，王博文和王尧臣到了客厅，与徐平见过了礼，分宾主落座。
问过了两人到永安皇陵拜祭的情况，徐平把手中的小册子交给王博文：“副使，看看这里面写的可还中意？若有不到的地方，我再让修改补充。”
“龙图辛苦，这可就帮了我们三司的大忙！”王博文接过册子，略翻了一翻，口中连连称好。“现在尽够好了，便就如此，等我回京呈给省主。”
说完，王博文把册子收了起来，再不谈起钱庄的事情。
徐平微笑，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陈执中要这本小册子，并不是真地要把钱庄制度推向全国，只是为了应付差使推卸责任罢了。
聊了一会闲话，徐平对王博文道：“王副使，且不说中书那里怎么看，钱庄能不能建起来，就是建，今年也不可能了。看看就到年底，一年一考，若是河南府的飞票兑不了，转运使司如何考较京西路各州县？这可不是河南一府的事情，京西路的大部分州军，都等着河南府的钱平账呢。河南府兑不了钱，整个京西路的钱粮数目就成一团乱麻了。”
王博文道：“唉，龙图说得过了，这一年的考较拖上几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了的事情，往年拖到年后的州军多的是。实在不行，就先挂在账上，等事情了了再考就是。”
徐平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官府施正，百姓民生，事事都离不了钱。如此大的数额挂在账上取不出钱来，民间也会乱成一锅粥。冬天的炭和棉衣，开春的牛和种子，这都是离了钱不行的。这么大的缺口，三司不补上，可就坑了京西路的百姓。”
王博文见徐平不松口，自己躲不过去，只好道：“现在三司有难处，委实是拿不出这么多铜钱来，只好暂时欠一欠，京西路也要体谅啊。要不，龙图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徐平是很不想管三司的事情的。管了有效果还好说，一旦没有效果说不定什么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可是现在事关自己治下，实在不管不行，三司这样不管不顾地硬拖下去，真地会坑苦京西路。大量挂在账上的钱取不出来，会极大地伤害官方的信用，而且形成无数的多角债，将来要解套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想了一会，徐平对王博文道：“我有一点愚见，不一定对，我也就是一说，副使不妨姑妄听之。若是对三司有用最好，若是无用，就当一阵风刮过去算了。”
“龙图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上一任的盐铁使，政绩彪炳，能够提出办法来，不管是我还是省主，只有感激！龙图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徐平也懒得说这些客套话，对王博文道：“《周礼》注云，钱之一物，其藏曰泉，其行曰布。钱最根本的就是这两个作用，一个是有财货的人家藏起来，再一个民间赖此物进行贸易。民间贸易所需钱数，其实大致有数，如果流布的多了，便就会藏起来，如果流布的钱少了，藏起来的钱自然而然便就会取出来用。今年棉布上市，四方商贾云集河南府，需要流布的钱自然就多了，所以市面上的钱就会缺。正是因为市面上的钱缺了，所以河南府收到的大量飞票便就无法兑现。要想不影响民生，便就要向市面投钱进去，是也不是？”
王博文点头：“龙图说得有道理，我也明白，省主也明白，但三司无钱可投啊！”
“自古以来，钱帛并行，到了唐代更是官府明定一匹帛可以兑多少钱。到了本朝此法依然不废，绢帛本就是钱的一部分，钱不够，银绢还凑。”
王博文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京西路的棉布上市，绢价下跌，而且到现在还跌跌不休。三司就是投绢帛出去，奈何没有人要啊——”
“棉布上市，绢帛价跌是情理之中。因为市面上卖的绢帛，本就是用来制衣的，现在有了棉布，当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了。既然不需要那么多了，三司和各地官府就应该收绢进府库才是，如此才能保证绢价不致于跌得那么厉害。绢价稳定了，府库里的绢帛才能够继续当钱用。有这些绢帛作钱，市面上缺钱就不致于那么严重了是不是？”
王博文听了不由笑道：“龙图所说，无非是称提之术罢了。可如此做，只能保证绢价稳定一时，只要棉布继续卖下去，绢价也总是要跌下去的。府库里存那么多绢帛，将来价跌了，国家财物平白损失，到时候又去找谁去？”
徐平摇了摇头：“副使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府库里的绢帛本就是钱的一种，并不是用来裁衣制帽的。且拖过这一段时间，等到市面上需要的钱数够了，这些绢帛就是烧掉又如何？那个时候已经没用了。当然实际上也不至于烧掉，尽可以卖到海外去，真是低价运到各市舶司发卖，估计也卖不了几年。所以为今之计，三司必须站出来收进绢帛，把绢价稳定住不至于跌得太厉害。只要绢价稳定住了，府库里的绢帛就还是钱，可以解一时缺钱的困厄。等到来年，缺的铜钱有了眉目，这些绢帛不卖出来，别想办法处理掉就是。现在只有如此做，才能够渡过难关，切不能再向外卖存的绢了！”
徐平的办法，是稳定住绢价，则存着绢实际上还有货币功能，可以暂时弥补铜钱的不足。这样做，实际上是用金融手段，使棉布对经济的冲击有一个缓冲。当然最后绢帛还是要退出货币系统，可能要贬值，但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全部放出来搞得一团糟。
这就是历史上宋朝控制货币的称提之术，最早用于铜铁钱的兑换稳定，还只是零星有人提。到了南宋纸币通行，称提之术发展起来，是保证纸币一直能够使用的关键理论。

第149章 应急措施
送走了王博文，徐平和王尧臣两人又回到后衙花厅烤火。
烤得身上暖了，王尧臣道：“云行，你有没有发现，王副使其实对你的那一本钱庄规例的小册子并没有多么大的兴趣，好像只是用来交差的样子。”
徐平笑道：“很正常，若是我遇到这种事，也只能这样做。钱庄到底如何，三司的人并不熟悉，绝不可能靠着一本册子就推行下去。不推行钱庄制度无非就是现在的麻烦，如果推行钱庄制度可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那他干吗还巴巴地跑到西京来？这几天随着王副使到永安皇陵我也看出来了，所谓拜祭皇陵只是个借口，他应该就是冲着这本册子来的。”
徐平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因为现在棉布上市，河南府的飞票兑换不了，一大堆麻烦压到了三司身上。陈执中应该是知道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解决问题，坐在三司使的位子他又不能够放任不管，所以让王博文来，是想用我和京西路去堵别人的嘴了。”
皇帝赵祯给陈执中的任务就是守成，保住徐平那一年的改革成果，陈执中当然不会做大的改动，对遇到的问题能推就推，能拖就拖。这一点赵祯和徐平、陈执中三人都是心知肚明，外人就不得而知了。所以王博文来西京，徐平尽全力配合，给他一本尽量详细的册子，陈执中可以把责任推出去，让政事堂的诸公去头痛。
但是另一方面，徐平对陈执中完全不作为也恼火。彻底处理问题他可以不管，但把危机减轻是他应该做的。徐平要把绢帛挤出货币流通领域，为未来的金融改革做准备，则此次有危机不可避免。这种情况下陈执中也应该帮一帮徐平，放任官方手里的绢帛推向市场火上浇油是几个意思？陈执中可是世家出身，他爹陈恕是主管财政最久的大臣，说他不懂这些徐平是不信的。这种情况下，三司应该出面限制官方手里的绢帛外流，必要的时候用金银收购绢帛，把货币系统变动的影响降到最低，实现软着陆。这种变动的冲击哪怕只是推后两三年，各方就能腾出手来，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称提之术在北宋只是有个名字，仅仅表示官方对各种货币的调节措施，真正大行其道成为货币的指导理论要等到南宋纸币全面使用之后。最早形成系统是由绍兴年间沈该提出并实行，那个年代，宋高宗赵构都能下决心用百万贯计的资本稳定纸币。货币的稳定对经济至关重要，陈执中作为三司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理论必须联系实际，只有根植于实践上的理论才有意义，世间并没有脱离实际，千载万世永远正确的绝对真理。这个年代的经济现实，决定了这个年代的货币理论。称提之术就是针对这个年代纸币仅仅是铜钱的补充而发展起来的，保证了南宋纸币虽然出了各种问题，经常发生恶性通货膨胀，却一直没有崩溃。后来的元明两朝面对的形势比南宋强多了，纸币政策却失败得很，最终完全崩溃。
只要银行系统还没建立起来，徐平前世学的那些金融理论就没有用处，远没有这个年代的称提之术符合实际。真把他前世的理论拿出来，不但是说服不了别人，在实践中也会碰得头破血流。理论要反映实际，才能够指导实践。
现在面临的危机，并不是理论上的问题，而是陈执中那里出了问题，把事态激化了。
朝堂之中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是现在的王尧臣所了解的，听了徐平的话，好一会沉默不语，不再谈这个话题。
外面的小冰粒慢慢变成了雪花，不知不觉，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来了。
看着窗外，王尧臣道：“下雪了，天气变冷了，场务里的棉衣卖出来，西京城里又会热闹一阵子。——只是现在天下乏钱，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棉布那样的好生意。”
“京西路民间现在并不缺钱，最少本路还可以卖得好，至于外路，留待以后吧。”
王尧臣笑道：“其实也是，棉布生意到底是吸了外路州军的钱到京西路来，百姓手里的钱并不少。现在缺的，是各州县官府，还有西京城里的各衙门。你欠我的，我欠他的，他又欠着你的，搅成一团乱麻。云行，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还是要想办法。”
徐平道：“外路州军不去管了，最好陈执中能清醒过来，把绢价稳住。哪怕就是跌到原来价钱的一半，只要稳住了不继续跌，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们京西路，实在不行只好先由钱庄发票据出来，用兑不了的飞票做本，让三司做保，渡过眼前的难着再说。”
王尧臣有些疑惑地问：“这样行吗？票据终究是虚的，并不能真当钱用。”
“不行也得行了，有本钱又有三司做保，勉强也可以当钱用。只要是用在各州县和西京城的各衙门和场务之间，并不会出什么乱子，暂时救急吧。”
兑不了河南府手里的飞票，京西路现在缺的是支付手段，而且是限定在官方的衙门和场务之间，并不影响到民生，影响的是来年的经济运行。三角债并不是勾掉就能够万事大急，缺流动资金的还是缺，生产组织不起来，实际经济链条断掉了。转运使司出面发行钱庄的票据，只要保证仅仅作为有钱的证明，在有限范围的流通，并不会影响民生。各场务和衙门有了这种支付手段，便就能准备来年的生产，不至于出现经济萧条。
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只能解燃眉之急，最终解决还是要靠建起银行系统来。不过营田务的王拱辰就要受点委屈了，他今年的积累只能在来年还投进京西路里，到外路州军扩张必须使用其他资金来源。为了安抚王拱辰，徐平只怕要给营田务一些优惠政策。

第150章 各有各的难处
三司的长官厅，陈执中看着王博文带回来的小册子。最后把册子合上，招头对坐在下首的王博文道：“徐龙图果然用心，把钱庄的事顶事无巨细，都写得清清楚楚。好了，有了这本册子，我们便就可以上书朝廷，请在全国各路推行京西路的钱庄新政。只要钱庄在全国推行开来，缺钱就不是什么大事，河南府的飞票自然而然也就不是问题了。”
见陈执中用手拍着册子，满脸都是欣慰之色，王博文小心问道：“省主，你真地要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能够推行得起来吗？”
陈执中看着王博文，缓缓开口：“仲明为何这么问？”
“不瞒省主，依下官在河南府所见，徐龙图虽然尽心尽力编了这册子，但对钱庄能够推行开来却不以为然。下官觉得，徐龙图这么看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在——”
听了这话，陈执中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接着问道：“徐龙图如何说？”
“徐龙图当时的原话是，‘且不说中书那里怎么看，钱庄能不能建起来，就是建，今年也不可能了。’下官觉得，貌似徐龙图觉得中书根本就不会同意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
陈执中沉默了一会，又问王博文：“那你怎么看？”
王博文低头想了想，才道：“这一次去河南府，其实我还是了解了一下那里钱庄推行得如何。在下官看来，徐龙图在京西路推行钱庄新政，并没有下死力气，还是留了不少的口子。比如孟州和襄州，李相公和张太尉不同意，便就没有行钱庄新政。而在其他州军，钱庄新政是和他们设的什么公司同时推行的，那些公司也可以把铜钱存在手里。正是因为如此，反对新政的人可以找到办法规避，而且徐龙图并没有刻意打压，他们闹得也不大——”
陈执中一笑：“还不大？有人抢劫钱庄，杀死不少人命，抢走数千贯铜钱。最后更是有一个什么童大，放火烧酒楼，最后搞得连留守司通判孙沔都被贬到岭南去了！”
“这两件案子跟钱庄新政的关联不大，孙沔此人贪财好色，官场上名声本就不好。此事是他指使自己的知院主管，乘着新政出来大家不熟的空当，肆意敛财，最后把事情做砸了。搭上了他家里主管的性命，自己也被远贬。那些破财的人家，恨他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被贬到了岭南去，说不定还有许多人不放过他呢。”
孙沔这种身份，当时案子在朝廷里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当然京城里传的与河南府发生的实际情况总是有点出入，但孙沔因为贪财闹出乱子来的基调却是一样的。正是因为有孙沔一案在先，朝堂里反对钱庄新政的人必定不少。
不过陈执中也没有真地推行新政的意思，对此并不在意。他感到有意思的，是徐平明明看出了自己的意图，还尽心尽力地编了这本册子，显然是帮着自己渡过难关。一方面帮着自己，另一方面又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举没有信心，这态度耐人寻味。
喝了口茶，陈执中才道：“徐龙图为人谨慎，做事情从来留有余地，如此做并不让人觉得奇怪。我们若是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只怕就不会如此和风细雨了。”
王博文苦笑：“下官也正是这个意思，三司要做徐龙图在京西路做的事情，绝不可能那样从容不迫。——可下官觉得，三司现在很难做到啊！徐龙图什么身份？仅仅是在京西一路推行新政，若不是后来有棉布带来的大量钱财，也是要有反复的！”
徐平的官职与陈执中一模一样，还多了一个永宁郡侯，还多了交趾的军功，做得还这么艰难，陈执中凭什么在全国推行下去？王博文不信，恐怕根本就没有人信。徐平推行新政是以利诱为主，基本没有进行威逼，陈执中哪来的本钱这样做？现在仅仅因为河南府的飞票欠款三司就快要破产了，哪里还拿得出钱来利诱天下！
陈执中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摆了摆手：“我们先把奏章上去吧，且看看政事堂那里到底怎么看，慢慢再说。对了，徐龙图还有什么话交待？”
“还有，徐龙图对最近绢价暴跌极为不满，说是绢帛本是钱的一种，跌得太快，让天下无所适从。绢帛价跌，天下的钱就更加不够用了。”
“不跌又能怎么样？谁有办法！他在京西路制了那么多棉布出来，还一下子销到全国州军，三司想拦都来不及！难道他徐龙图还有办法止住绢价？”
王博文小声道：“临别前徐龙图向下官提了称提之术，说是三司应该严禁各路各州县的府库向外卖绢，并从民间收绢入官，让绢价跌得不要过快。”
陈执中听了不由苦笑：“称提之术，最要紧的是要有本钱，三司现在哪里来的本钱去买绢？不要说是民间的绢，就是光从内库出来的，我都应接不暇了！我自然知道现在这样做不是办法，不但是绢价跌得过快，民间乏钱使用，就是下年的夏税如何收都让人头痛。可手里没有钱，谁有办法？州县眼看着绢价一天天跌下去，不让卖绢我拦能够拦得住？”
钱粮是对地方官最重要的考核事项，现在这种情况，三司就是下令不许向外卖，他们也会偷偷地想方设法卖。陈执中倒是想禁，可问题是禁不了啊。更不要说内藏库的内侍鼠目寸光，天天撺掇着赵祯把库里的绢大量放出来，京城的市场都乱套了。现在陈执中最头痛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夏税，一向都是收钱和绢的，绢价这个样子，下年怎么收？
对此王博文知道一些，对陈执中道：“省主是难，但下官觉得徐龙图说的也有道理。只要现在咬紧牙关，暂时把绢价稳住，只要熬个一年半载，说不定有转机。”
陈执中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道理他自然是懂的，但问题是他做不到啊。单单凭三司的力量，怎么能够决定得了这种国家大政，而政事堂一时半会又指望不上。
自转过年来，吕夷简和王曾两位宰相的矛盾越来越深，大有势不两立之势，朝政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徐平在京西路还感觉不到，陈执中在三司，可是深受其害。王曾还顾全大局，只是反对吕夷简，尽量不影响国家大政。吕夷简可就不行了，几乎每项朝政，但凡有可能都被他拿来跟王曾斗，下面衙门有苦说不出。
陈执中自然知道钱庄新政是推行不起来的，实际上就连称提，这个时候也不可能。

第151章 新市场
政事堂里，王曾一边烤着炭火，一边问对面的蔡齐：“子思，今日陈执中上奏要在全国推行京西路的钱庄新政，你怎么看？”
蔡齐摇了摇头：“钱庄京西路也不过办了一年，已经出了不少弊端，估计还有大的弊病没有显现出来，怎么可以就这么推向全国？我看陈执中是病急乱投医，昏了头！”
王曾点了点头：“我看也是有些不妥当，徐平虽然在京西路做得不错，现在推向全国是太心急了些。此事应该在京西路试行几年，看看再说。”
炭盆里的火烧得通红，暖烘烘地烤着身子，两人开始慢慢暖和过来。
不管是上殿还是会见大臣，赵祯一向坚持冬天不生炭，夏天不打扇，这是他对臣僚的尊重，但也着实苦了大家。朝会不生炭正常，那种场合没法生火，但在便殿再坐的时候也不生炭，就对自己的要求过于苛刻了。
下了朝之后，过一会肯定要到便殿去讨论陈执中的奏章，王曾和蔡齐利用这个时间赶紧回来烤会火，暖一暖身子，免得进宫之后受冻吃苦。
今天章得象因为身体不适请假，宋绶到前殿押班，吕夷简则因为天冷起得晚没有来得及吃早饭，到皇城外让人买吃得去了，政事堂里只剩王曾和蔡齐两人。自转过年来，因为王曾见吕夷简培植党羽专权营私越来越肆无忌惮，而且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过于贪权，两个人矛盾激烈起来。现在中书明显分成两派，王曾和蔡齐是一派，吕夷简和宋绶是一派，章得象貌似中立，实际上也是站在吕夷简那一边的。
到了拉党结派的时候，王曾这些自认君子的人物，明显落了下风。王曾为人忠厚，不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实在不想这样处处跟吕夷简对着干。他与蔡齐两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朋党，还是志同道合的成分多一些，为了自己私利的成份少一些。这样两个人的配合就不默契，跟吕夷简一派完不是同一个档次上的。
觉得手有些发热，王曾挪挪身子，离着炭火远了一些，对蔡齐道：“对了，陈执中还提了徐平所说的称提之术，要求朝廷稳定绢价，这事你又怎么看？”
“稳定绢价还可行一些，但也有很大风险。一是现在到了年底，左藏库里也没有多少铜钱的积蓄，不得不从内藏库借钱。而内藏库刚刚发了那么多绢出来，想再让他们向外拿钱只怕有些难了。再一个，买绢之后便就要存进京师和地方各库，而绢价哪怕是现在一时稳住，随着京西路的棉布越产越多，价钱终究还是要跌下去，这个损失谁补？说到底徐平的办法，无非是借未来几年的钱，补现在的窟窿，隐患也不小啊——”
王曾听了点头道：“不错，这就是个寅吃卯粮的法子，不是上策。不过现在绢价跌得厉害，若不及时稳住，各库里的绢帛一样要损失，而且还损失得非常厉害。不只如此，来年夏税还收不收绢，怎么收，都要另想办法。唉，就是下策，只怕也不得不用。”
蔡齐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道：“相公，还记不记得前些天广南来的奏章？”
王曾想了一会才道：“是庞籍和王沿联合上奏的吗？倒是记得。他们两个说最近因不堪占城骚扰海路，兴兵问罪，兵临毗阇耶城下，占城国王上表请罪，可是此事。”
“不错。在奏章中他们除了说此事，还说由钦州去南洋的海路已通，商贾云集。尤其是绢帛特别受胡商的喜爱，要朝廷向那里发些过去。”
王沿到春州任知州并没有任满一年，便就被范雍调去知钦州。广南西路缺官员，王沿在那里是了不得的人才了，极得范雍看重。其实范雍也是没办法，手上就那么多人，知州大多是武将，本来就没有几个州有通判，大多还是本路辟举的。偶尔有几个文官，哪怕就是贬官来的，也罕见进士出身，王沿的资历确实鹤立鸡群。
邕州平定之后，广南西路就属临海的钦州最关键，那里既受到海盗的威胁，也受到与大宋已经闹翻了的占城水路的威胁。有交趾在的时候，要对付共同的敌人，占城跟大宋的关系相当和谐，算是准盟友。交趾一垮，双方的关系立即紧张起来，一年到头大小冲突不断。当然，现在冲在前面的依然是残存的交趾，后面是大宋的边疆几州和蔗粮务支撑。占城在陆上占不到便宜，便就不断在海路骚扰，特别是针对钦州和廉州。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以王沿为主，蔗糖务的庞籍配合，他们两人在海上打了一次大胜仗，兵临占城首都毗阇耶，逼得占城国王上降表求和。这次大胜虽然没有消灭占城的主要力量，无法与徐平的破国擒王相比，但海路却从此肃清了，萧条的南洋商路又迎来了生机。特别是庞籍，急切地要开辟这条海上商路。
说起来这也不是庞籍想出风头贪功劳，他主管的蔗糖务性质决定了，必须要不断地扩大土地，开拓新的市场。此时国内的白糖市场增长势头已经慢了下来，而且运输不便，像以前那样快速扩张已经不可能。新的市场，只能转向广阔的海洋。
不管是交趾还是占城，能跟大宋作对靠的就是地理阻隔，靠的是遥远的距离拖垮宋军的后勤。现在经过徐平的开路，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他们也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听了蔡齐的话，王曾想起这一切，不由一喜：“子思是说，把绢帛运往广南西路？”
“其实不只是广南西路，南洋商路一通，广州的市舶司必然也会重新繁盛起来。唐朝时广州胡商号称一二十万，繁盛一时，至黄巢乱起，毁之一炬，从此商路断绝。本朝虽然依然在广州设市舶司，却再难现唐时盛况。相公，如果南洋商路恢复起来，一年卖出几百万匹的绢帛也未必不可能。到那个时候，库里存的绢帛也未必会损多少价钱。”
几百万的数字蔡齐只是随口一说，其实他也不知道南洋商路的贸易前景，但以唐朝能够年获利几十万贯来说，这个数字也不夸张了。胡商到这些港口做生意，一般货物是抽十分之一的税，最近几年有所增加，到十分之二了。按比例来算，贸易的货物钱数当能到几百万贯。当然，这只是普通货物，像珠贝、玳瑁、犀象、镔铁、朱矿和鍮石之类等等的禁榷之物，虽然不收税，但是由官方专买专卖，得利就更高了。
（备注：王沿有很多缺点，但缺点里并没有无能这一条。实际上在历史上，有一段时间他与范仲淹和韩琦同被称为三大边帅，他们三个人一起培养提拔了一位将领，就是狄青。而且三边帅中，王沿没有败绩，还有一次防守获胜，只是他的影响远没有那两个人大就是了，再一个就是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第152章 不可推行
王曾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道：“此法倒是可行，今年不但是广南，还有在密州设市舶司，连高丽的商路也通了。日本国一直闭关锁国，不但与本朝隔绝，而且与高丽和契丹也没有往来。但我听王彬讲，实际上还是有不少海商到那里贸易，不过大多都是假借夷人的名义，还有人在日本国娶妻生子。若是密州市舶司搞得好了，到日本的商路也不是不能够想办法。听说日本国比高丽大得多，而且本国盛产黄金，通商极是有利可途。”
“相公说得不错，商路初通，必然需要大量的货物，而绢帛最受蛮夷喜爱。如果真是没有办法，倒是可以收一部分绢上来，然后运到各市舶司与海外贸易。现在难的，就是不管三司还是内库都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来。”
王曾无奈地道：“内藏库还是有现钱的，最少几百万贯总是拿得出来吧，自从徐平主持盐铁司，这两年三司可是再也没向内藏库借钱了。不过，这个时候要让圣上拿出来，只怕是有些难。——对了，听说河南府最近不是正在售卖棉衣？因为天下乏钱，到那里贩卖的客人少了，不如前段时间棉布卖得那么热闹。”
蔡齐眼睛一亮：“相公要在棉衣上打主意？此法可行！只是不知道京西路和河南府愿不愿意，毕竟现在是朝廷欠着他们一大笔款子呢！”
王曾想了想，笑道：“实在不行，就让圣上给徐平下诏旨吧，中书不好出面了。”
现在要分势力的话，徐平算是赵祯的自己人，跟朝里的其他势力关系都不密切，自己又没有另立山头的能力。而且还有李用和一层关系在，公事公办不好说话了，可以让赵祯向徐平哭穷，公事私办有时候也是一个办法。
等到吕夷简和宋绶两人回到政事堂，坐下没多久，小黄门便就过来让几位宰相入殿议事。留下蔡齐当值，三人随着小黄门出了政事堂，从垂拱殿进了大内。
崇政殿里，赵祯正襟危坐，暗暗运气。今天的天气很冷，偌大的崇政殿好像一个冰窖一样，虽在里面穿了绵衣，赵祯依然觉得寒冷难当。为了保持礼仪，君臣相见的时候大臣面前不好生炭，不然大家不由自主地弯腰烤火成何体统。为了表示君臣一体，赵祯自己面前便就也不生炭火，说实话，这习惯能够保持下来也挺不容易的。
吕夷简三人到殿前行礼如仪，进殿赵祯赐了座，又赐茶汤。
这些例行的礼仪做完，才道：“今日召诸位卿家进宫，是商量三司所说河南府的飞票无法兑换，要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之事。且坐一坐，御史中丞杜衍和三司使陈执中还有晏学士很快就到。此事重大，需集思广益才可。”
三人领旨谢恩，坐在那里慢慢喝着热茶。
要不了多久，杜衍、陈执中和晏殊便就到了崇政殿，一样赐座，开始议论。
陈执中先简略价绍了一下当前三司和京西路遇到的困境，最后道：“今年京西路棉布产得极多，天下大卖。外地客商到河南府贩棉布，都是按惯例在本地州军换飞票，然后到河南府换成棉布。依臣查验，因为买卖棉布河南府积下的飞票不下三千万贯之多，比今年朝廷收到的两税数额还要巨大。天下间哪里有那么多铜钱？如今三司着实无力兑付。”
不是所有的客商都用飞票，还有很多人会带着金银珠玉绢帛等轻货买布。实际上今年河南府的收入相当惊人，只算商税，也远远超过了以前天下第一的开封府。不过由于三司不能兑付飞票，这些成绩反而暂时被掩盖起来。
听了陈执中的话，吕夷简沉声道：“河南府的飞票如果不兑付又如何？”
陈执中一愣，才恭声答道：“回相公，如果不兑付，一是河南府无法向京西路的其他州军和营田务结账，影响他们来年经营，再一个京西路今年官员的考课会一塌糊涂。”
旁边杜衍道：“委实如此，看看就到年底，京西路的幕职官为此事不少报怨。”
杜衍以御史中丞兼判吏部流内铨，管着幕职官的考课。最近京西路的官员因为明明今年政绩突出，却可能在考课上显不出来，怨气很大，杜衍自然有耳闻。
吕夷简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晏殊在一边看两位宰相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偏偏都不发声，不由心里嘀咕。最近政事堂的气氛不正常，大家都知道，没想到对立到了这么厉害的程度。
见赵祯的目光投向自己，晏殊只好硬着头皮道：“依臣所见，河南府的飞票不能兑付自然麻烦多多，但钱庄新政在京西路只试行了一年，还出了不少弊端，现在推向全国风险着实太大。还是大家再想想办法，帮着三司过了这难关，不要去推钱庄新政。”
杜衍是御史，不好对具体的施政发表意见，只是坐在那里倾听。
赵祯转向吕夷简和王曾问道：“两位相公如何看？”
吕夷简拱笏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钱庄新政前途未知，不可推向全国，当别想良策。”
见赵祯看向自己，王曾只好捧笏：“臣也以为钱庄新政对天下震动太大，遽然推行恐惹出大的乱子，还是另想办法徐徐图之。”
两位宰相意见相同，此事实际便就已经决定了。赵祯本来就心存疑虑，徐平人在这里他还可以商量，徐平不在，陈执中在财政上还没有获得他的认可，不会询问他的意见。三司在全国推行京西路钱庄新政的提议，实际上就被否决了。
对这个结果陈执中并不意外，实际上他已经早预料到了，此时捧笏道：“两位相公都觉得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不可行，看来此事确实有风险，只好容后再议。只是现在已经到了年底，河南府的飞票必须兑付了，不然三司无法交待。此事到底该如何，还请示下。”

第153章 各执一词
见首相吕夷简只是沉着脸沉默不语，陈执中只好接着道：“前几日盐铁副使王博文到永安皇陵祭拜，京西路都转运使徐平提起，此时天下缺钱，而历来钱帛并行，不可使绢价再这样持续跌下去，应由三司称提。臣以为此议颇有见地，如果稳住绢价，则最少三司和各州县府库在账面上不会亏损太多，能稍缓缺钱窘状。”
吕夷简沉声道：“官府出面和买绢帛，固然可以稳定绢价，但收进来的绢帛积压，无处可销，过几年绢价跌下去，又当如何？那时账面不好看，如何说？”
王曾高声道：“臣以为徐平此议比推行钱庄新政可行多了，绢帛入府库，将来价跌可以从容处置，总会有新的办法。其实就是绢价不跌，绢帛存在府库也会朽坏，过不了几年数匹才能当新绢一匹，损失又能有多大？”
绢帛不是铜钱，储存是会折旧的，多存一年就多折一年的价。尤其是内藏库里的陈绢最多，前些日子发出来的，十匹还当不了新绢一匹，不跌价也会折旧。
吕夷简并不知道刚才王曾和蔡齐在政事堂刚刚商量过此事，以为他是习惯性地跟自己作对，听了他的话冷冷地道：“这两年虽然三司宽裕了些，但左藏库里也没有多少陈绢，每年夏税收上来只是堪够赏赐罢了，哪里来折旧的事！现在贸然收绢帛入库，如果不想坐等价跌亏损数目，难道又学前些年抑配给官员和军士不成？”
一直没说话的宋绶此时道：“吕相公说的是，州县或许有些存绢，都是系省钱物，数目不多。左藏库要管官员的衣赐，加上禁军厢军所用，委实没什么存绢。现在从民间和买上来，只好存进库里，那就折旧和价跌相加，到时不知要亏损多少了。”
坐在上面的赵祯沉默不语，他自己的内藏库陈绢最多，实在没底气说话。从太宗皇帝开始，便不断扩大内藏库的财源，真宗皇帝又扩了一波，到现在有数十州军的钱绢是直接交到内藏库的。内藏库向外出的又少，年数最久的陈绢有十几年前的。
王曾面容清秀，此时老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话不急不缓：“说府库存绢不多那是以前，今年可就不同了。不然的话，河南府几千万贯的飞票哪里来的？若都是不用绢用铜钱或者金银，又怎么会有三司兑换不了飞票的事？陈龙图，不知我说的可对？”
陈执中捧笏恭声道：“相公所言即是，各地州县的飞票大多都是客商用绢帛兑付，此时解到京师来已经不少，左藏库此时确有不少存绢。而且，因为绢价下跌，很多发出飞票多的州军，都因此亏了钱粮数目，如何考课还没有定论。”
此时统计，虽然总账经常用贯匹石两这样的词语概括，是把钱的贯数、粮的石数、绢的匹数和白银的两数相加，有的时候还加上草的围数。但实际上的分账中，并不把这些单位看作等值，是要按照市价换算的。这样一来，开出飞票多的州军，可能今年境内经济发展良好，主管钱粮本来能考个上等，结果被绢价下跌拖累，一下子可能成了负数。地方官当然认为这是非战之罪，对这种考评结果不服的。负责钱粮考课的三司也认同不公平，正在想办法进行调整，只是还没有确定的结论。
王曾朗声道：“因为今年棉布大卖，民间的绢可能大多都收到州县的库里了，此时绢价下跌，跌的就是朝廷的钱粮。我以为，徐平说的有道理，朝廷应当详议！”
吕夷简一时语结，没有接话。
其实一年民间有多少新绢是可以大致估算的，夏税收的数目一定，税收的比例历年基本稳定，不难根据夏税推算出民间的绢来。可惜这种详细的统计只有徐平在的时候盐铁司做了，度支和户部两司并没有，现在坐这里的人，对民间到底有多少绢也没个数据。但可以肯定的是，河南府未兑付的飞票数目已经超过两税，则民间的绢只怕真集中到官府了。
见吕夷简不说话，赵祯对王曾道：“依相公之见，徐平的称提之说果然可行？”
王曾捧笏：“臣以为可行！京西路棉布大卖，而且看起来以后可能一年比一年多，绢价必然会跌。此时朝廷收绢，可说是寅吃卯粮，虽然解一时之难，但也确实有隐患。”
吕夷简冷冷地道：“当然是有隐患！所谓剜得心头肉，补得眼前疮，寅吃卯粮是那么容易吃的？把难处推到后面，到时恐怕就会成心腹大患！棉布越来越多，那么下年朝廷夏税还要不要收绢？要不要让百姓交棉布？如果不变，那才真正难办！”
一边的晏殊道：“到了这个时节，百姓也没有准备，怎么可能改种棉花。下年夏税自然还是按往常年一样征收，不然会出大乱子。”
吕夷简沉声道：“不错，不要只看眼前的绢，还要看到后面。一年夏税不变，那两年变不变？三年变不变？夏税收的匹数不变，但绢价已经跌了，县官的钱粮便就亏空，到哪里去补？如果按照跌的绢价，让百姓多交，则一家种桑养蚕，民妇一年到头，也不过就是织那么几匹，到哪里多去？就成了无端盘剥百姓了！”
王曾轻声细语道：“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不受些损失是不可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棉布发卖相当于凭空多了许多钱粮，绢上损失些并不算什么，足以找补回来。夏税自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收，不可能让民户多输绢。先帝曾有诏旨，勿得增加赋敛，重困黎元，陛下自然不能违背先帝遗志。至于收上来的绢，别找出路就是。”
吕夷简冷哼一声：“什么出路？绢帛无非制衣御寒，现在京西路的棉布出来，比绢帛价廉而且精美，越积越多的绢帛卖给谁去？至于说棉布多收钱粮，哼，现在多收的钱粮没有见到，倒是朝廷多了无数烦恼！徐平年少气盛，一心要显示自己的功绩，考虑不周，事情做得太急太粗，才惹出了这无穷事端！依我看来，不能再任由他如此下去，这次如果依着他的意思称提绢帛，下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吕夷简这话出口，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现在是三司欠着京西路的钱粮，吕夷简话风一转，说徐平无端给朝廷找麻烦，意思可就变了。站在中央的角度看，确实是京西路多出来的钱粮还没有影子，麻烦却来了。
（备注：县官是当时的常用语，指朝廷或者国家，并不是指知县或县令的意思。）

第154章 做事过急
货币的功能是什么？流通手段和储存手段这两项大家已经见识到了，今年京西路大量棉布上市，立即造成了铜钱的短缺，便就是流通手段不足了。还有重要的一项，便就是作为价值尺度，这个年代还没有清醒的认识。
自然农业经济为主，商业只是一种补充，货币的价值尺度的功用显得不那么重要。没有货币，也还可以使用粮食，使用绢帛作为价值尺度。唐朝曾经一度以绢帛为主，直接与铜钱挂钩，作为货币的一部分。不但没有引起混乱，还有效地控制了因为发行重宝大钱造成的混乱局面。只有在商品经济条件下，货币的价值尺度作用才不可或缺。
今年之所以棉布大量上市之后从地方到中央有各种不适应，甚至引起了某种程度的混乱，便就是因为棉布从一开始就是商品化生产，市场化交易的。如此大的规模，集中对原来的自然经济进行冲击，能够平安无事才是怪事。
这正是徐平的目的，他就是要用商品经济来冲击自然经济，让商品经济从此摆脱旧的束缚，成为社会的主流。这次冲击越激烈，给全国官员的印象就越深刻，就越能逼迫他们去适应新的事物，想新的办法。只要适应商品经济的新的制度由此建立起来，从此之后便就不可逆转，新的时代必将到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吕夷简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革命性的变化，还固执地坚持着旧有的轨道。按照旧的眼光来看，棉布生意的红火并没有经朝廷带来多少钱粮，增收的钱只是留在账面上，账面上的一切不都是虚的吗？与这虚的钱比，现在的麻烦才是实在的。
这一切麻烦，都是徐平在京西路任性妄为带来的，刚好王曾竟然还给徐平说话，那就一起压制住，对自己有无穷的好处。这两年吕夷简顺风顺水，对朝政的控制能力比徐平在京城的时候不知道强了多少，他最不想的就是改变。照现在发展下去，就连王曾也很快就会边缘化，吕夷简的地位将稳如磐石。
当年徐平在京城任盐铁副使的时候，反对变革的是王曾，因为皇上刚刚新政，政治经验不足，年轻人又冲动，京师重地乱改革容易惹出乱子来。现在徐平是在京西路，变革的危害就不如以前那样大了，王曾的态度也就变得宽容。
而吕夷简刚刚开始掌握朝政，新的变革对他的冲击最大，任何稍大一点的变革都是他不允许的。不管是推广钱庄新政，还是称提绢帛，都要冲击现在官员的考课，也就从而影响了官员的晋升。这是吕夷简所不允许的，人事权在他眼里是重中之重。
见殿中气氛凝重，赵祯轻咳一声：“徐平在京西路所为，算不是孟浪，现在的麻烦，终究还是钱太多了引起的烦恼，算不上什么大事。今年京西路棉布以亿万计，这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也不能说没有见到钱粮吗。因为棉布销售，就连开封府收的，商税也比往年多了不少，这些天下还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天下铜钱有数，一下子多出这么多棉布来换钱，显得钱少了而已。今天所议，单论这一点。”
吕夷简捧笏道：“陛下所言极是，徐平为陛下所知，一心要做出些事情来，意图总是好的。但是终究年轻，做事情有些分不清轻重。棉布是好物，但一下子亿万贯这样卖，天下如何受得了？依臣之见，还是一步一步地来，慢慢增加方为上策。”
赵祯见王曾没有说话，只好对吕夷简道：“不知相公有何良策？”
吕夷简道：“棉布上市，一是压住了绢帛的价格。而绢帛与铜钱一样都是天下根本，一旦价格突然变动，进野无不震动。二是棉布与绢帛和苎布大有不同，绢帛苎布俱是产于民户，朝廷收赋税而入府库，本不用钱。绢帛入府库，存着可以当钱用，放出去则可以收民间铜钱入府库，是两利之举。而棉布所用棉花产于营田务，布纺织于河南府各场务，一切都与百姓无关。这中间处处用钱，哪怕棉布没有天下绢帛数量之十一，需要的钱却远非绢帛可比。今年京西路产了多少棉布？相较于两税自然是多，但对于天下所产绢帛苎布，数目又不值一提。数目不大，却用钱巨万，显然中间有不对的地方。”
宋绶在一边道：“吕相公此言甚是有道理！其实仅从数量来看，棉布还远远不能与绢帛和苎布相比。徐平曾在邕州，邕州的苎布也同样流布天下，可什么时候听说过因为苎布卖出来的数量太多缺钱过？依臣之见，此中必有蹊跷！听说京西路从营田务卖棉花，到纺纱场出纱，织场出布，染场染色，一色全部都用铜钱结算，跟以前大大不同。以前不管是绢帛还是苎布，布匹本身就是钱，没听说要换成铜钱过。正是因为京西路从一开始就不允许棉布当钱使用，才动辄用钱巨万，造成今日之困境。”
这话其实已经开始慢慢说到了事情的关键，徐平要搞商品经济，从一开始就把棉布当货币的可能性断绝了，这条产业链才需要巨量的铜钱。如果棉布跟布帛一样也当货币，则中间环节需要的铜钱就会大量减少。外路州军贸易的时候，如果允许用布帛交换，保留一部分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也不会造成如此大的铜钱缺口。
但是那样一来，与徐平的初衷就相差甚远，最后又成了一笔说不清楚的糊涂账。棉布的生产链条被原来的自然经济吸收进去，商品经济的链条便就很难建立起来了。
宋绶的话说完，晏殊等人纷纷点头，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棉布产业是慢慢起来的，逐渐形成与原有布帛固定的兑换比例，便不会对原有的经济体系冲击这么剧烈，哪里来现在这么多事？这样讲起来，确实是徐平行事太激进了。
赵祯心里也觉得这话有道理，心里对徐平的信任不由有些动摇。

第155章 解套
赵祯转过头，看着王曾，问道：“相公有何见地？”
王曾捧笏，缓缓地道：“陛下，臣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说出来博诸位一笑。有一愚夫用八百文钱买了一匹素绢，拿到染坊想染成红色。染坊要的工钱是一千二百文，而他的身上只有四百文现钱。此时布染到一半，愚夫没有办法，只好把身上的四百文钱，加上用来染色的那一匹绢，加起来刚好一千二百文，给了染坊做工钱。”
说完，王曾看了看殿里的众人，继续缓缓说道：“诸位为大臣，才智过人，自然不会如愚夫那般愚蠢。但我想说，愚夫所为，在刚才宋大参说的那些官办场务里，却实实在在地不可避免会发生。布钱不分，官府收税或者向外发卖都没有问题。但在京西路，从营田务种出棉花，种织场和染场出布，都是官办的场务，如果也布钱不分，工钱和原料搅到了一起，事情也就没办法做了。徐平不许棉布当铜钱使用，绝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像吕相公和宋大参讲的那样，跟以前一样用棉布当铜钱，或许朝廷的麻烦少了，但是京西路的各场务以及州县就麻烦缠身。臣可以断言，如果京西路真地像收税赋一样布钱通用，绝没有今年棉布生意的红火！徐平能够卖出这么多布来，是有实实在在的物品在那里，绝不是什么虚账！现在天下乏钱，那便就想乏钱的解决办法，而不能对做事的官员横加指责！”
最近几个月的时间，王曾和吕夷简在这种场合针锋相对大家已经司空见惯，此时也不以为意。而且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说的话讲的事都是有道理的，不会强词夺理，只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他们用的道理想明白罢了。世间事哪有非黑即白一清二楚的？只要是逻辑通顺，思路清晰，就让人信服，听的人往往就被绕进去。
赵祯就经常被绕进去，他还年轻，而且在深宫里对很多事情不了解，仅仅是听这几个人说，怎么听怎么有道理。以至于到了现在，虽然觉出两位宰相有些不对付，但尚不能肯定他们是争权，还是真地都是一心为公，只是对事情的看法不同。
两位宰相立场对立，杜衍和晏殊两人都乖乖闭上了嘴巴，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他们两人的权力欲都不重，独立于两个集团之外，不想惹事上身。
殿里沉默了一会，宋绶对王曾道：“依相公之见，徐平所作所为是合情合理了？”
王曾面色和善地道：“自然，转运使管一路钱粮，京西路今年几个州府遭遇了多年不见的大灾，却平安渡过。而且本路州军钱粮充足，比往年不知多了多少，可谓善施政者。”
宋绶又道：“但是现在三司无力兑付河南府的飞票，也不能兑付，哪怕只是付给他们十之一二，天下其他地方就无钱可用了。那又该如何？”
王曾微微笑了笑：“徐平自己不是提出了法子？暂时称提绢帛，稳住绢价，且渡过了眼前难关，而别想办法。寅吃卯粮虽然不是好办法，但总是个办法。”
“即使稳住了绢价，三司还是无钱兑付，那些飞票总还是挂在那里。”
王曾看着宋缓，沉声道：“钱之为钱，只是能够用买使用之物而已。以前徐平任三司盐铁副使的时候，曾经编过《钱法类书》，对于钱是什么，这几年已经说得很透了。三司手里有了值钱的货物，怎么还会缺钱呢？没有铜钱，可以从三司铺子那里印购物券充账，难道徐平还会不收吗？购物券可以从三司铺子买货，铺子可以用绢帛从其他地方换物，如此一来一切通畅。徐平所说称提绢帛，也是这个意思，要着落在三司铺子上的。”
听到这里，坐在上面的赵祯出了口气：“王相公此言大有道理，京西路要钱，无非还是要买货物，三司铺子的购物券一样可以使用，不一定非是铜钱！”
宋绶捧笏：“陛下，臣以为，要三司铺子印购物券充账，那只管印就是，又何必非要稳住绢价呢？铺子里的购物券是钱数，又不是写的几匹绢帛。”
王曾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宋大参此言不妥！三司铺子的购物券不是虚的，不能够虚印，必然是要本于货物。三司手里的绢帛值多少钱，才可以印多少购物券，如果凭空虚印，则购物券很快就会不值一文。这种讨论《钱法类书》里连篇累牍，宋大参闲来无事可以看一看。说起来徐平编这一本书，确实把钱法讲得很清楚。”
徐平在京城的时候，《钱法类书》曾经火了一阵子，讨论也很激烈。后来新的观点越来越少，热度便就慢慢降下去了。但书一直在编着，参与讨论的大臣少了，中下级的官员还是很多，偶尔也有人灵光乍现，并不缺少真知灼见。王曾对于国政比吕夷简上心，一直都有在看这一套书，他的记忆又好，虽然不能像年轻时一样过目不忘，大的问题却很清楚。
宋绶是在官场上一心锐意进取的人，对官位的热衷远高于具体的政事，说到这里他的思路就跟不上了。《钱法类书》他早就不看，里面讲了什么真不清楚。
见宋绶不再说话，王曾向赵祯捧笏道：“陛下，此时所谓的缺钱，其实只是缺的京西路做了这一年，朝廷向他们酬功的手段。这可以是铜钱，也可以是珠玉香药，当然更可以是三司铺子发出的购物券，只要是能换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好。这便就如绳套，一扣一扣套在一起，稳定了绢价，就能暂时解了这套。至于以后，自然可以从长计议。”
听到这里，吕夷简面无表情地道：“既然是酬功，为何不可以加官？”
“官换不来钱，对京西路来说，是换不来钱的，能换钱的官也不是官了！”王曾的面色也沉了下来。“钱粮的事还是从钱粮着手，岂可用官位去换？”
吕夷简的面色不动，只是问道：“那现在稳了绢价，三司必然要收不少绢入库，等到以后绢价下跌，又当如何？难道这钱，就让朝廷白白损失？到了那时，这钱由谁来补？难道还真地让徐平用棉布赚到的钱补窟窿？那时又怎么算？”
王曾不看吕夷简，捧笏对赵祯道：“陛下，前些日子朝廷议定在密州新设市舶司，由知密州王彬提举。王家本是高丽大姓，必然能够开通高丽商路。听说高丽一匹绢值白银十两之多，贩运到那里获利甚巨。商人趋利，还怕没有商人做这生意？不止如此，还有广南西路庞籍和王沿上奏，南洋商路已通，到那里交易的商人最喜贩运绢匹，又是一个出路。若是这些商路通了，三司现在收进来的绢帛，到时未必就会亏了价钱！”

第156章 明争暗斗
出了垂拱殿，王曾迎着扑面而来的北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抬头大步向对面走去。
最近这半年来，处处都被吕夷简压制得死死的，王曾觉得自己在政事堂都快要待不下去了。今天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打了吕夷简个措手不及，觉得无比畅快。
两位宰相，吕夷简忙着培植党羽，安插人手，渐渐把朝政操控于自己的手中。王曾则因为赵祯初亲政，人又年轻，生怕年轻人冲动坏事，所以处处主张稳重。结果一两年的功夫，主张老成持重不生事的王曾慢慢边缘化，政事堂几乎成了吕夷简的一言堂。
王曾对于朝廷事务有自己的看法，结果越到后面，越是发现自己被吕夷简限制住，几乎寸步难行。而且他是淳厚君子，一生不营私利，更加看不惯吕夷简结党营私。曾经在刘太后主政时互相提携的亲密战友，最终渐行渐远，王曾还是站到了吕夷简的对立面。
如果是在一年前，徐平还在京城的时候，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的搞新政，王曾会第一个反对。但此一时彼一时，老成持重的结果是把权力拱手让给了吕夷简，王曾的心思也开始慢慢变了。既然自己无法阻挡吕夷简把持朝政，那何不让徐平这个愣头青冲一冲？已经织成权力大网的吕夷简现在最怕的就是变，一变就容易失控，很多布局没了用处。
不过一年的时间，吕夷简和王曾对徐平的态度就掉了个，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回到政事堂里，吕夷简坐在火盆边闭目养神，不言不语不动。宋绶和蔡齐处理一些公务，明显可以看出来心不在焉。王曾心情放松，一边看着宋绶和蔡齐两人处理公务，一边拿起桌上的公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冬日天短，朝廷的各衙门一过了午时，官员便就纷纷回家了。到了中午，宋绶托辞家里有些琐事，首先离去。
蔡齐看看天色，对王曾道：“相公，外面天色阴沉，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雪来，还是及早回府的好。左右没有什么急事，不用守在这里。”
“也好，我便先回了。”王曾站起身，转身看看吕夷简，笑了笑，“天色不好，坦夫还是与我一起回府吧。都堂杂事，交给子思就好。”
吕夷简缓缓睁开眼睛，不急不徐地道：“我先不急，这里积压的公文处理一番，再回去不迟。孝先府上离皇城远了些，先行一步。”
政事堂里的诸位相公，如果没有紧急公事，从大内出来便就可以回家了，到了这个地位没有天天坐在衙门里的道理。政事堂里每天都有一位宰执当值，不太要紧的事务，直接就处理了。今天便是蔡齐当值，其他人都可以下班回家了。
这个时候王曾还真是对吕夷简不放心，两人打交道多年，从好友到敌对，对彼此都知之甚深。王曾知道吕夷简的为人，有私心，好财货，但若说因私废公也不至于。心中的权力欲极强，但为人圆滑，手段老辣，绝不会让人抓住任何把柄。实际上朝廷上下都知道吕夷简结党营私，但到底哪些人是吕夷简一党，却没有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是吕夷简的精明，也是王曾的无奈，明明知道吕夷简的错处就在那里，却好像风一样，看不见，抓不到，只能徒呼奈何。跟上一个权臣丁谓相比，吕夷简实在是不知道高明了多少。
走到门口，王曾又转过身来，看看老神在在坐在那里的吕夷简，又看了看蔡齐，最终还是离开了政事堂。有蔡齐在，吕夷简搞不出什么鬼来吧？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呼啸狂躁，吹得窗子哗哗啦啦直响。
吕夷简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如此冷的天气，几盘火炭又当得了什么事？徐平的永宁侯府里有火道，听说到了寒冬腊月室内也温暖如春。什么时候得了空闲，在政事堂里装上也好，省得一到冬天，这里便就坐不住人。”
蔡齐道：“话虽然这么讲，只是不好真地这样去做。圣上见大臣，犹不生火炭，我们做臣子的，怎么好在衙门里装那些？传到大内，大家颜面不好看。”
“听说三司衙门当年徐平便就装了不少，也没见人说什么。”
蔡齐摇摇头：“相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徐平在三司衙门里装的也都是在吏人做事的地方，还有那些上课的大房，他自己的长官厅，也是没有装的。不过，听说三衙倒是让人装了火道，几位管军大将人人不落。”
吕夷简直起身来，抖抖袍袖道：“罢了，我们又岂能跟几个武夫计较？政事堂里不装就不装吧，这么多年没有火道不也过来了。——对了，今日有没有什么重要公文？”
“没有，都是些日常琐事。对了，西京留守司送了拜表来，舍人李淑拟了回给他们的敕文，我已经放到了相公的案几上，你签押过就可以回给他们了。”
吕夷简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李淑的敕文观看。
学士院的翰林学士是内制，职掌起草诏令，对皇帝负责，外朝宰执是无权过问的。当然内制的范围被严格限制，除了祭天祭地祭祖宗这些礼仪性的文字，以及德音大赦等显现皇恩浩荡的文字，再就是大除拜或升节度使亲王等等地位相当于宰执的人事任免。舍人院的知制诰则是外制，属于外朝，对宰相负责。一般性的朝廷公务，都是由舍人院的知制诰起草文字，由宰相批准，虽然也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布敕令，实际是由宰相处理的。
此时舍人院还谈不上什么独立性，知制诰起草的文字，宰相觉得不满意可以发回去重新修改，甚至不发回去，自己直接提笔改了也很正常。历史上要到后来蔡襄直舍人院，硬顶着不许宰相修改自己起草的敕令，要么就封驳，要么就直接发布，舍人院相对于中书才有了一定的独立地位，形成又一股牵制宰相的势力。
当然主动权一直是掌握在宰相手中的，舍人院到底是中书下属机构，一位舍人不按宰相的意思写敕令，那就换另一位来。所有的舍人都跟宰相作对，还可以用各种名义临时调学士过来写，总有绕过去的办法。不过在这个年代，吕夷简就是李淑的顶头上司，这种事情上还用不着用其他花招。正是因为宰相握有绝对的主动权，知制诰李淑一直攀附吕夷简。

第157章 考察的外商
舍人院里，李涉使劲跺了跺脚，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口中道：“阴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起雪来。来人，再到政事堂去看，有没有发回来的文字。如果没有，看看除了当值的宰执，吕相公和王相公在不在？若是都已回府，赶快回来通禀一声！”
公吏应诺，使劲紧了紧公服，顶着风跑了出去。
李淑回到案旁坐下，伸手到火盆上面，不住地搓手，心情烦躁。当值的蔡齐留在政事堂里可以不管，但如果吕夷简和王曾两位宰相还在，李淑也不好离开。舍人院到底是中书所属，要有舍人在这里随时听从宰相的吩咐。另一位知制诰丁度今天不当值，一散了早朝便就早早回去了，留下李淑在这冰窖一样的舍人院里苦熬。
这个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雪来，到时骑不马，乘不了车，怎么回家？
一个人烤了一会火，李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把派出去的公吏等了回来。
上前行礼唱诺，公吏把手中的一篇文字呈给李淑，口中道：“小的到政事堂，恰好吕相公离开未久，只剩当值的蔡相公在那里。吕相公离开时，留下了这一篇文字，说是舍人起草的回西京留守司的文字尚有疏漏，命小的拿回来让舍人改了再送去。”
李淑一头雾水，把公吏递过来的文书接在手里，回到火盘边慢慢观看。
吕夷简的批语没有什么奇特，只是略提了一下回给西京留守司的敕文应该加上最近那里发生的事情，寓意褒贬，显示朝廷的态度。至于提什么，显示什么样的态度，吕夷简并没有写，由着李淑猜了。
这发回来的文字初看没有什么特别，但李淑总觉得不正常。以吕夷简的性格，真正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就不会把敕文发回来了，最多是加上一两句话，交回来直接送到制敕院了事。吕夷简这样做，此中必有蹊跷。
李淑性格阴沉，任何事情都不形诸颜色，表面上看起来跟吕夷简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实际上私下里阴附已久，一心想借吕夷简的力高升学士院。这也是吕夷简一党的特点，明面上大家都是正常的同僚关系，甚至私下里来往都不密切，但在关键的政事上，却配合无间。别人明明知道存在这么一个小集团，却拿他们毫无办法，抓不到实际的把柄。
对这一点，王曾觉得头痛，范仲淹等一群人觉得愤怒，却偏偏无计可施。吕夷简不像丁谓一样公然笼络一批人在自己身边，谁反对就搞掉谁，他是润物细无声，悄无声息地就把自己人安插到了各个位置上，明面上别人还看不出来。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吕夷简的用意是什么，李淑便也不再多想，把发回来的文字收了起来，整理袍服，准备回府。具体吕夷简让自己做什么，很快就会明白了。
西京城，黄金彪使劲裹着貂裘袍子，嘴里嘟囔：“这什么见鬼的天气，阴天就阴天，下雪就下雪，没事就起什么风，冻死个人了！”
旁边一位中年男子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道：“黄员外，这天气哪里算得上冷？在我们高丽，真到了冷的时候呵气成冰，那才是真冷呢！不过我们那里大雪也是一景，什么时候你到高丽去，我带你欣赏冰雪奇景，在中原可轻易见不到。”
黄金彪没好气地道：“闭上你个鸟嘴，中原多大？你才到了多少地方！你们那个什么鸟高丽国，还不如我们邕州大呢，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唉，不是我说，你们这些蛮夷脑子就是不太正常，这都要下雪的天气，你拿把扇子晃什么晃！”
中年男子也不着恼，扇子在手里玩来玩去自得其乐，口中道：“员外不知，这扇子是从我高丽国传到中原来，唐人称为高丽扇。把玩扇子是一种雅趣，跟冷热何干？”
黄金彪跺了跺脚，连连摇头，也懒得跟个蛮子计较什么，只顾顶风前行。
走了一会，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黄金彪：“黄员外，你真地跟这京西路的都漕相熟？”
黄金彪没好气地道：“这不是废话！我跟徐龙图不熟，怎么离得了邕州，怎么有了今天的富贵？现在我乘骏马，衣轻裘，全都是靠龙图所赐。不怕告诉你，我跟徐龙图认识的时候，徐龙图还是邕州通判，我是如和县尉，官没差两级！”
中年男人笑了笑，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当时你们官没差两级，现在徐龙图已经位至三品大员，是掌一路漕宪的都转运使，你这富贵比起来可是有点寒酸。
又走不多远，中年男人突然道：“快看，那里不就是卖棉衣的？我们过去看一看！”
黄金彪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多站一会就要受无数的罪。你若是真地想看，只管买几件带回去慢慢看！这西京城里，这种宝货多着呢！”
中年男子把折扇在手里一晃，似笑非笑地道：“黄员外也是第一次到西京城吧，怎么就知道这里宝货多？我们生意人讲究个财字，自然就要多看一看。”
“我跟你一样？你是小国蛮夷，没有多少见识，我可是见得多了，未必要到这里才知道！其他地方我去得多了，西京城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中年男人实在被黄金彪一口一个蛮夷叫得心烦，转身正色对他道：“黄员外，在下姓王名文，字载道。虽然现在居于高丽，但我王家本来是闽越巨族，华夏贵胄，只是先祖由于不得已，才远渡重洋到高丽落脚。不说我王家现在高丽是一等一的名门望族，就是真正说起来历来，我也是真正的汉人，你才是蛮夷。你这句句不离蛮夷两个字，不觉得尴尬吗？”
黄金彪一扬脑袋：“有什么好尴尬的？‘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这句话没听过？亏你还是读书人，还不如我呢！我虽然出身蛮族，但举族内附，做着大宋的官，领着大宋的俸禄，称你声蛮夷还不是理所应当！”
这两年黄金彪虽然还是没读什么书，但走南闯北多了，也要学着有文化，专门找人教了自己不少书本上的金句，一个小国来的商人还对付不了？
黄金彪从到开封见了徐平后，便就动上了海外贸易的脑筋，借着徐平的名头，还真给他跑出路子来。这位高丽的王文，便就是他通过海商认识的，是王彬在高丽的本家。两人见面后一拍即合，要通过到高丽的海路赚大钱，黄金彪领着他到内地考察来了。

第158章 高丽商路
转运司衙门，徐平上下打量黄金彪，见他貂裘大衣穿着，身上零零碎碎挂满了各种小物件，非金即玉，十足一个暴发户的打扮。
黄金彪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都漕官人，我过了几年好日子，比以前显得富态了些。其实没变多少，怎么有些不认识了呢！”
徐平笑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赚了不少钱财，但也不用在身上挂这么多零碎吧？你这样走在街上，就是个会走路的金银铺，强盗要抢都省了派眼线摸底了！”
“哪个敢抢我！”黄金彪一扬脑袋，“我是个好相与的？再者说了，我身边的随从，那都是经过大阵仗的，些小毛贼，不放在眼里！”
自从在邕州发家，黄金彪身边一直跟着一群族里的青壮，比雇的奴仆还忠心，战斗力也颇为可观，一般强盗还真动不了他。他本是族长，现在又成了大财主，全族的人都靠着他活呢，偶尔咳嗽两声几百口子就提心吊胆。
让了座，徐平吩咐上了茶来，才对黄金彪身边的王文道：“王彬与我同僚，你是他的族弟，那也不是外人，到了我这里不用拘束。”
王文拱手：“小可虽然远在高丽，也听过都漕官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
黄金彪听了，不耐烦地道：“你说恭维话也靠谱一些！都漕官人虽然真是英雄，你们高丽个小破国，穷乡僻壤的，怎么会听过他的名字？”
王文不着恼，从容道：“高丽虽然偏远，但也有海商往来。都漕官人在南洋，以一州之地破交趾一国，擒其国王献于都城阙下，这么大的事，当然会传得四夷皆知。”
黄金彪皱着眉头，用手指上鸽子蛋大的翠玉扳指敲着桌子，对王文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一点，你说明明是个小国蛮夷，说话却喜欢骈四骊六地拽文！好好说话不行啊！”
所谓远来是客，徐平不想让王文尴尬，岔开这个话题，问他：“你到中原来，可曾去见过你的族兄王彬？他现在在密州，那里设市舶司了。”
“回都漕，我们那里还没有消息，所以这次我是从海路到明州，而后便就直奔京城来了。等到回去的时候，再从密州走，便就可以见到族兄了。”
“要见一见的，王彬提举密州市舶司，通的商路就是高丽和日本。听说你们家在高丽是名门望族，极有势力的，商路通了，用到的时候正多。”
王文忙道：“也说不是什么有势力，只是在高丽国里还说得上话。”
王家的先祖到高丽之后，仅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便就成了高丽国的大族，而且在高丽朝廷里一直担任高官。虽然说不上是把持朝政的权臣，但也是几家势力最大的门阀之一。
因为日本自唐之后便就闭关锁国，与高丽还有一些往来，与中原则音信不通，原则上也不允许来自中原的商人到那里做生意。当然跑那里的海商还是有几家，不过都在日本岛上也成家立业，两地安家，在那里假托的是日本人的名义。要开通东北亚的商路，只能从高丽下手，以那里为突破口，曲线进入日本。日本多金银，与那里做生意还是很有赚头的。
徐平重视王彬在高丽的家族关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仅仅是与高丽做生意，专门开一个密州市舶司就小题大做了。高丽物产贫乏，总不能用丝绢从那里换高丽参，别说那玩意换不来多少，这个年代高丽参只是普通药材，也不值钱。人参的神话最少在这个年代还没有，真说起来，还不如邕州产的蛤蚧值钱呢。与高丽相比，日本的物就丰富得太多了，这个年代有贸易价值的，最少就有金银和硫磺，都是中原缺少的。
有王彬这一个关系，让他的家族从海路贸易中获利，在高丽能够提升地位，而且本来就是福建过去的汉民，正是双方得利的事情。
问了王文一些高丽的情况，徐平又道：“这次你们到西京城来，要看些什么？”
王文道：“听黄员外讲西京这里棉布大卖，还有棉衣，冬天穿起来极是暖和。高丽那里冬日漫长而又寒冷，如果能做棉布和棉衣的生意，当能获利不少。说实话，绢帛自然是好物，只是价钱太高。往年高丽那里也只是一匹十两银，而开封的价钱就到一贯往上了，十倍之利，对于海商来说还是有些低了。”
听了这话，黄金彪睁大眼睛：“你们这些蛮夷太过贪心！十倍之种还嫌低么？！”
徐平摆了摆手，不让黄金彪乱讲话：“海上不比陆地，风险太大，一不小心遇到大风就是船毁人亡，十倍之利真的只是平常。不过今年绢帛的价钱已经降下来了，而且以后从密州走，京东路盛产丝绸，那里的价钱也便宜些。”
王文道：“都漕官人说得有道理，不过绢帛的价钱终究是太高，高丽小国，能够买起的人有几家？这生意做不大的。小可这次到中原，是希望有大量货物贩运，做个长久生意。”
“你这样说，确实棉布更加靠谱一些。不过向高丽运棉布，你准备从高丽向中原运些什么呢？高丽物产贫瘠，好像没有多少货物适于贩到中原来。”
“回都漕官人，小可想的，一是高丽纸，在中原还有些名气，再就是一些土产药材之类。再者我家里以前就做海上生意，可以顺路去日本国，那里金银极多，可以贩运。”
黄金彪听了不由嘀咕：“我怎么听着你这高丽国没什么东西啊，什么土产药材，我中原地大物博，什么没有？以前我问南洋海商，人家都是从外边贩香料珠宝，那些东西才值钱呢！你们高丽就没有这样的好物？实在是太贫瘠些了！”
王文道：“当然也是有的，高丽产麝香，还有其他一些。总之中原人口众多，随便从高丽带点什么过来，还怕卖不出去吗？无非是利息少一些罢了。”
这也是到东北亚海商远不如南洋海商活跃的原因，贸易要双方往来，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可无论是高丽还是日本，都缺乏大量输出到中国的货物，不管是金银还是药材，数量都远远无法与丝绸布匹和瓷器相比。海商到那里贸易，只能做单程生意，利润自然就平空低了不少。徐平想开通这条商路，惦记的无非是那里的金银罢了，其他都是捎带的。
中国虽然够大，自己足以完成经济的循环，但商品经济，终究是要扩展全球市场的。

第159章 堵塞的海路
商品经济与自然经济有根本性的不同，自然经济是内敛的，稳定下来之后总是趋向于保守。而商品经济的本性就是要扩张，生产、交换、获得利润之后扩大再生产，产出的产品越来越多，需求的市场自然也就越来越大。
徐平在邕州建的蔗糖务其实就有这个性质，刚开始主要输送到内地市场，利润也大量留在了内地，大家还不觉得。当内地市场的扩张速度一慢下来，庞籍到那里接手之后立即把市场扩大的方向转向了海洋。不是庞籍心里想这样做，是蔗糖务的性质逼着他不得不这样做。在陆地上不断开垦合适种甘蔗的土地，产出越来越多的糖，自然也就需要越来越广阔的市场。南洋商路，正是蔗糖务扩张的方向。从这一点上说，占城没有以前交趾那么好命，交趾如果老老实实，其实还是很安全的，而占城堵住了蔗糖的商路，必须被打掉。
蔗糖务看起来跟以前魏晋时代的庄园有些相像，其实完全不同。自然经济的庄园是自给自足的，而蔗糖务这种商品经济下的庄园则完全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必把产出来的白糖卖出去，把需要的粮食和各种消费品买回来。这种差别，决定了他们一个保守，一个天然倾向扩张。这种差别，正是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划时代的不同。
在广南建立这种庄园，徐平并不担心他们会生出独立意识，如同前世历史上的美国一样发生南北战争，因为两者有根本不同。不管邕州的蔗糖务也好，以后会产生的类似庄园也罢，他们最主要的市场，最主要的商品来源地，都是中原。中原是他们的根基。那些庄园制的经济实体只是中原的大树伸出去的枝枝杈杈，离了中原，他们也就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而美国南方的大种植园主，最大的市场在欧洲，最大的商品来源地也在欧洲，从经济上说与欧洲是一体的，这才是南方要独立的根源，是他们的经济基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会决定社会意识，只要有大统一的经济市场这个经济基础在，并不需要担心南方会生心有异志的庄园主，这是商品经济的逻辑。
邕谅路的蔗糖务在寻找自己的新市场，矛头已经对准了占城，吞并那里彻底控制南洋商路只是时间问题。现在的形势与徐平在邕州的时候有根本性的不同，那时徐平并没有吞并交趾的主通能动性，蔗糖务的发展方向还在向着国内，他只是被动应对。现在蔗糖务的根基已经移到谅州以南了，向南发展已经成了本能。
蔗糖务向南，徐平也需要开拓新的棉布和旧有的丝帛产业的市场，这是他特别关心高丽和日本商路的原因。没有办法，东南亚那里太热，土著又太穷，穿衣服对他们是可有可无的事情，纺织品的市场开拓起来实在有些困难。除非南洋商路通到了欧洲，才会找到纺织品的大市场，这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与王文交谈，徐平也了解了现在东北亚一带的形势。在那里契丹的势力强过大宋，不过契丹终究同样是蛮夷，高丽要臣服有心理障碍。现在的高丽是事实中立，两方面都不得罪，但在文化上，还是偏向于大宋的。在开封的国子监念过书的宾贡生，特别是那些被赐进士出身的，回到高丽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最少也能做到中原的六部长贰之类的职事。王家更是高丽国内数一数二的实权家族，族里一直有人担任着类似大宋宰执一类的职事。至于留在中原任官的王彬，人家是凭自己真本事考的进士，又不是被赐进士的宾贡生，当然不屑于再回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现在是高丽王家的脸面，比在高丽当了宰相还光彩。
旁边的日本与高丽的情况不同，自五代时起便就开始闭关锁国，国内的形势也不是特别稳定，生怕被中原政权影响政局不稳，严禁海商往来。跟高丽倒是没有跟大宋隔绝得这么严格，商路一直是通的，只是规模也不太大。现在汉人跑到日本海路的，要么就是假冒高丽人的名义，要么干脆就在日本找几个女人，再建一个家，算是日本人。
问清楚了这些，徐平对王文道：“高丽到底是人口稀少，你们就是运棉布棉衣到那里去卖，只怕也卖不了多少。以后做得大了，终究是不便。”
王文笑道：“都漕这话说得过了，高丽再小，也有中原数州之地，数十万民户。西京城里能有多少棉布棉衣，能让高丽人买不过来！”
徐平微微一笑：“数十万人户，又有多少人买得起呢？以中原之富庶，京西路还不能做到人人穿得起棉衣，高丽只怕差得更远。至于西京城里有多少棉布棉衣，明天我让人带你到货场里看一看，多了不敢说，让高丽全国一人有几件衣服还是够的。”
王文一愣，怔怔地好一会不说话，最后才脸不信地道：“洛阳也不过一座城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布匹？我们高丽也有几十万人啊——”
黄金彪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我就说你一个蛮夷眼皮子浅，几十万人很多吗？开封府一两百万人户呢！不说都城，就说我们邕州，那也是有几十万人户，那还是边疆之地呢！”
王文吃了一惊：“就连邕州那边鄙之地也有几十万人？不要诓我！”
“都漕官人便在这里，你问一问，当时括土为丁，有多少人？”
徐平笑着道：“这一点黄金彪没有多说，邕州确实有几十万人户的。当时括土为丁，土人就有二三十万户，加上几个县的编户，再加上蔗糖务，还真未必比高丽的人户少了。”
徐平在岭南时候的邕州可比后世的南宁大市多了，几乎相当于大半个后来的广西。这个年代高丽那种高纬度地区适合种植的作物不多，天气又寒冷，远比不了邕州的人口承载能力，人口跟邕州差不多是很正常的事情。
王文有些泄气：“好吧，高丽偏远小邦，人户稀少，自然不能跟中原的繁华富庶比。不过再小也有生意做，听都漕官人的意思，莫非是嫌高丽地瘠人贫，看不上那里的交易？”
徐平摆了摆手：“我哪有那个意思，若是真那么想，也就不会关照处处给你方便了。我说的是，要做大生意，高丽终究还是显得小了，能挣的财货有限。我听人说日本国土地比高丽多得多，人户也多得多，生意做到那里，才有大利息！”
王文摇了摇头：“都漕官人不知，日本国那里的生意不好做，他们防外人防得厉害。跟高丽通商路是因这来往货物不多，一旦多了，想方设法把商路断了也说不定。”
听了此话，徐平关切地问道：“哦，真防得这么厉害吗？我也听说日本国禁海商，不过也没完全断绝，只是让三年通大宋海商一次，最近听说最多的有一年去四次的。只是那里管得太严，不许民间私商，海商到了那里都要把货物让他们官府统一发卖。”
“都漕官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日本国的人自然是喜欢中原货物的，如他们那里也产丝绸，而且品相也还不错，历年都有卖到我们高丽的。但是官员贵人，但凡有一点身份的，都要穿中原卖过去的丝绸，就连有钱人家的侍女都要这样才有身份。日本国产的纸我看在中原也有些名气，不少地方还当成宝物。但他们那里不同，笔墨纸砚都要用中原运过去的，不然就被人瞧不起。小可说这些，意思是那里想买大宋货物人自然是有，但是官府却管得严，一旦多了，便就想方设法禁断。大宋这里的海商，总有人找各种借口，比如说是在海上遇了风暴，飘到日本国去，想用这种说法做交易。遇到这种商人，日本国多是不许下船，连货物带人一起遣送走了事。他们做生意，一旦做大了便各种猜忌。”
这些海上的事，徐平仅从这个年代中原人的口中打听，总是了解得不清楚。实际上这个时候，大宋对日本的政治形势都了解得不清楚，也没有了解渠道。
听了王文的话，徐平不由问道：“他们既然喜欢中原货物，为何还防得这么厉害？”
“现在的日本国，虽然也有国王，但大权却不在国王的手里。他们国里有一个姓藤原的望族——官人，日本国的人都是这种姓，多是两个字。这藤原家是外戚，一般国王的生母都是他们家的人。藤原家把持着国政，在国王幼小的时候，称为‘摄政’，即代国王处理国事。等到国王成年，便就改任‘关白’——这‘关白’也是他们国里的职事，实权尤重于大宋的宰相，可以说国事事无不统。所以这藤原家，往往被称为‘摄关’，是事实上掌管日本国的，他们的国王反而只是个摆设。”

第160章 政策原因
王文说的这些徐平倒不陌生，前世学的历史知识，“摄关”有些陌生，但后来跟这性质一样的“幕府”可就非常熟悉了。这算是日本的传统了，“大化改新”的时候国王联合贵族杀了权臣夺权，从此改国号为“日本”，算是终于成了有实权的国王了。可没过多少年，“大化改新”的功臣又重新把国王架了起来，历史完成一个轮回。等到后来再一次维新，天皇又把权力夺了回来，然后疯狂作死，最后又被当成个吉祥物供起来。
按照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日本这个国家就没有大一统的基础，所谓中央集权，无非是跟着中国邯郸学步罢了。后来的维新再一次把天皇拱上去，也不过是学完了东方学西方，强扭着硬上。天皇要想做真的帝王，就必须疯狂对外作死，不然就得当吉祥物。
不过听了王文的话，徐平还是有些不明白，问他：“日本国小岛不少，又山地众多，土地支离破碎我知道。这支离破碎的地方，就有不少强藩，很难捏到一起去。不过你也说了他们现在藤原家一家独大，是事实上的当权者，又喜欢中原货物，为何不想通商呢？”
王吉道：“都漕官人是天朝上国人物，不了解这些蛮夷小国是情理之中。那藤原家虽然是日本国的第一权势家族，握着国政大权，但在他们国里，远说不上一言九鼎。那国里小藩无数，强得能跟藤原家叫阵的也颇有不少。最近几十年，他们国里内乱不断，就在前两年才刚刚平定了‘平忠常之乱’——官人，这平氏一族也是他们国里的一个望姓，前世就有一个平将门作乱，自立为王。——平定平忠常，打了三四年的仗，死人无数。小可之所以说这些，是想让都漕明白，那里说是藤原家当政，但也只是个共主，下面能够威胁他们家的强藩是颇有不少的。如果跟中原往来，被大宋知道了虚实，随便扶持个强藩，便就能把藤原家掀下去，改朝换代也是易事。有这个顾虑，所以日本国自唐亡之后，便就禁了跟中原的交往。五代时候，闽越曾派使节去他那里，他虽以礼相待，但却拒绝通交，就连闽越的使节也只是让搭海商的船返回，可见防范之深。”
徐平点了点头，终于算是明白了一些。王文家就是五代时闽越国的大家族，对这些事情知之甚深，说起来如数家珍。
说到底，日本国在唐朝时积极地跟中原交往，不断派遣唐使入中原，是有前提的。唐朝对四周蛮夷采取的是开放态度，别说是日本国，就是北方不少被唐军攻占的地方，也并不改变原有的社会制度和经济文化。特别是贞观四年唐朝内部关于夷夏政策的大辨论，以魏征为首的严夷夏之防的一派彻底失败而告终，唐太宗李世民欣然接受了“天可汗”的称号，正式形成一国两制。中原地区用汉制，最高统治者自然是皇帝，胡人地区则继续用可汗制，李世民以中原皇帝兼任天可汗。自李世民起，李唐皇帝的正式称号是皇帝天可汗。
这是一次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改变，改变了自五胡入中原，主动汉化，在谋夺皇位之前按汉人习惯先称“天王”再称帝的趋势。开启了唐朝中原皇帝主动适应胡人政权，接受胡人最高统治者“天可汗”称号的传统。后来再次出现，就是以蒙古大汗兼中原皇帝的元朝和以后金大汗兼中原皇帝的清朝了。
“天可汗”并不是始自李世民，本是草原胡人政权对最高统治者的称呼，不过汉文典籍一般音译为“登利可汗”。至李世民正式接受“天可汗”，因为登利本有天的意思，为了以示区别，汉文才改了前面一字，胡人的话里实际与“登利可汗”没有区别。
李世民接受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称号，而是一种制度。即在胡人地区，继续行使可汗制度，那里的官员继续世袭，不行汉制，中央不派官员。唐朝对那里下公文，皇帝的自称也是“可汗”或者是“天可汗”。实际上，就是把唐朝的疆域分成两个部分，传统汉地按照汉制行事，草原大漠的胡族按照胡人的制度行事，唐朝的统治者一人身兼两职。按照徐平前世的话说，唐朝是一国两制的，汉制和胡制并行。
对这一点，李世民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清醒认识的。当胡人各部上“天可汗”称号的时候，他说的很清楚“朕以天子之尊，下行可汗事乎？”皇帝是至尊无上的称号，任何在这一称号上加后缀前缀的，都是自降身份，李世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这称号，并沿用下去，一直到唐代宗都是皇帝天可汗，结束于胡族血洗长安。
按李世民自己的说法，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母亲和妻子都是胡族，与胡族有“香火情”。再一个，“自古皆贵中国贱夷狄，而朕独爱之如一”，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真正从利害关系上来说，登上皇位的李家在中原根基不深，李世民又是杀兄逼父夺位，需要引入这样一支政治力量来平衡传统汉族地区的政治势力。正是有这种政策因素，才发生了唐朝盛世之时，大量汉地胡化，大量汉人也被胡化的事情。
这便就有如割肉饲狼，用汉地的钱粮财富把胡人喂养肥壮，最终是血肉尽而狼犹不知足。安禄山和史思明两个胡人举兵反叛，便就利用了壮大起来的胡人军事力量。事实那个时候，唐玄宗手下握重兵的节镇，统兵节度使基本已经没有汉人了。
这种政策背景下，日本国这种四夷小国，才会放心大胆地与唐朝交往，而不用担心自己被唐朝颠覆。而经过晚唐，北方的战乱带来的血腥教训，中原政权再次严夷夏之防，对于四周蛮夷的态度重新严厉起来，与周边的联络很多就中断了。
宋朝的夷夏之防比唐朝严厉了太多，蕃官不论封官爵多大，都一律序位汉官之后，哪怕蛮族里封到三公的，见了知县照样是下级。西北蕃汉混居的地区，不许汉人女子给胡人为奴为妾，反过来也没有同样的限制。
事情总是有得有失，这样做的结果是稳定了汉族的传统区域，但与周边蛮夷各族的关系也疏远了。其实不仅仅是日本国这样，周边的大理、吐蕃、以前的交趾，也都同样跟宋朝的关系比较冷淡，完全没有了唐朝时候的热络。

第161章 文化往来
徐平之所以重视高丽商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日本的市场确实比高丽大得多，但想开辟却困难重重，藤原家族对外来势力的防范极为严密。外国商人到那里，不许自己出卖货物，不许下船随便走动，比大宋的几个市舶司限制还多。而高丽因为离得太远，警惕性就没有日本这么高，又有王家这种权贵之家做内应，通商就容易多了。
了解了东北亚的局势，徐平对王文道：“事情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的，暂且先不要想得太多，把到高丽的商路开辟通畅了再说日本。货物你不用担心，以后你家里派个人来，或在东京或在西京，选合用的贸易。以后就不用再从明州上岸了，直接由高丽到密州，海上的路途又近，京东路到两京又有五丈河，来往方便。——不过，有一件事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本朝历来都有书禁，虽然往年高丽的宾贡生在京城搜罗民间书籍，偷带出境的向来不乏其人，但那总归是犯禁的事。以后你们可以贸易书籍，但贩的何种书籍，是由哪家刻印的，数量多少，都要报国子监，国子监核准才可以。若是犯了禁，国法不饶！”
王文急忙拱手行礼：“都漕官人如此仁心，我们怎会再去犯禁？高丽蛮邦小国，向来仰慕中华风采，每一册书到那里，都视若珍宝！都漕此举，实在善莫大焉！”
周边各国，不管是小到高丽，还是大到契丹，文化都比大宋差了不知多少，中原的书籍在那些地方都极受欢迎。但因为书籍包含地理风土人情，有泄露军事机密的顾虑，大宋一向是禁止出口的。但实际上这禁令也形同虚设，走私不知有多少。徐平的想法，与其让人走私，还不如放开一部分书籍的出口，事前审核就是了。到时出去的书籍，主要以道经佛经和儒家典籍为主，至于军事地理等杂七杂八的，自然还是要封锁住。
见黄金彪坐在一边插不上话有些无聊，徐平笑着问道：“黄金彪，你有没有出过海？”
黄金彪一扬脑袋：“自然是在海船上走过的，不然我怎么会想做高丽的生意？”
徐平来了兴致，问他：“去过高丽？去过日本？还是下过南洋？”
“都漕官人说的，都是蛮邦小国，我黄金彪好歹是上国人物，没事到那里跑什么！我就是从钦州坐船，到过明州。这一路上，可是不近呢！不过船大，跑起来稳，其实也没有什么。而且海船跑起来可是不慢，到明州比陆上走快得多了！”
“钦州到明州，也不错了，真算起路途，只怕比到日本和高丽更远。以后等到海船多起来，广南的货物运到中原，尽量就不走陆路了，走海路近得多。到明州还是远了些，要是到密州或者登州转五丈河，还要更加方便一些。”
徐平自然知道黄金彪实际上是不敢在海上乱跑，钦州到明州的沿海商路早已经是成熟的了，没有多少危险，他才敢去坐船。不过他难得真敢去闯，也不说穿他。中国沿海从南到北的海路商人早已经跑得熟了，只是一直没有官方组织，不成气候。再加上沿海的小岛众多，海盗出没，台风季凶险异常，一直没有起到替代陆上商路的作用。当然，这也跟广南和江南一带的经济来往不多有关，商路主要是通到中原的。
按照徐平的想法，是由官方出面，从北方的密州，到中部的明州和泉州，到南方的广州和钦州，几个市舶司组织大型船队，开成稳定的贸易路线。这种事情，只有官方出面才能做得成，私人海商做得再大，最终还是会走到跟海盗勾结的邪路上去。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徐平回到三司之后再说，现在只是机缘巧合，提前准备。
东北亚的贸易此时的中心是明州，从那里出发，横渡东海，到肥前的值嘉岛，即是徐平前世说的长崎，再转到筑前的博多，即是九州的福冈，大宋和日本的贸易是在那里进行的。至于跟高丽的贸易，因为规模本来不大，大多也是借的到日本的贸易线。因为日本闭关锁国，这条自唐朝时开始兴盛的贸易路线变得冷清了，到高丽并不方便。因此才要在密州新设市舶司，从那里出发，横渡黄海，到高丽就近便得多了，而且台风也少。
如果日本一时不改变锁国的政策，大量的贸易往来只怕还是要通过高丽，从那里转到日本。那么密州只能先代替明州的地位，承担起东北亚贸易中心的地位。至于以后，只要双方来往密切了，以日本的政治形势，大宋扶持一些靠近海岸的强藩也不是难事。
事实上此时的大宋跟周边的小国，实力差距非常大。历史上南宋在陆上被打得颜面无存，还有底气威胁高丽，不合作便就派十万水师渡海，把那小国给灭了。对陆上的威胁之所以显得无能为力，很大程度是因为对手掌握了大片的传统农耕区。
徐平对东北亚的兴趣目前也只是商路而已，再进一步的动作，就得不偿失了。
又说了一会闲话，徐平对王文道：“你远来不易，便在西京城里住些日子，看看中原的风土人情，熟悉一下市进贸易，以后用得着。听说高丽那些地方信佛，我这里一几卷佛教经典，送给你权做礼物吧。”
公吏端了一个木盘上来，上面用红绸盖住。
徐平揭开红绸，对王文道：“这是《四十二章经》，真宗皇帝亲自注释，三司刻书局刊刻，不管怎么算都是上品。就是在中原，这也是难得的善本。”
王文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接过，口中连连道谢。
真宗皇帝的口味极为繁杂，儒释道兼杂并蓄，全都能吃下肚下。劝人读书的有《劝学篇》，那“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句子流传甚广。道家自不必说，他一手导演了迎天书，东封西祀，大封道教神仙。佛教也没落下，亲自注释了《四十二章经》，还主导整理刊刻了不少佛经。
不管是向大理还是交趾占城，还是高丽日本，徐平最先给他们的书籍都是道教或者佛教的经典，儒家的经典那是要求还是有选择地给的。治国之道，一是传出去不好，再一个这些小国也水土不服，念念经还行，真搞子曰诗云不知会搞出什幺蛾子来。当然，这些小国的当权者，除了大理那样的例外，也理欢迎佛经和道藏，正是大家皆大欢喜。
王文接了佛经，也给徐平上了礼物，无非是人参毛皮，还有几大筐的松子。高丽松子此时在中原颇有些名气，是两国贸易的常见货物。

第162章 风波骤起
正在这时，杨告从前面急匆匆地过来，也不等公吏通禀，直接进了小花厅。
在徐平的印象里，杨告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今天这样失礼，不由有些意外。见他到了厅内，看了看徐平对面的黄金彪和王文，沉着脸一语不发，徐平便知道出事了。
转身高声唤了谭虎进来，徐平对他道：“你与黄金彪是老相识，带着他还有这位高丽来的客人在西京城里转一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着他们吃一吃，看一看。”
谭虎叉手应诺，一边的黄金彪喜笑颜开。这么多年，还是当年邕州的老兄弟分外让人觉得亲热。有谭虎在，自己在西京城的日子就不寂寞了。
送走了黄金彪和王文，徐平才问杨告：“看你脸色，是出了不好的事情。说吧，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今天如此失态。”
杨告看着黄金彪几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都走出门去，才对徐平道：“都漕，留守司替西京城的分司官员出头，领头联名他们一起上奏章，说你在京西路强推钱庄新政，不顾百姓生死，致分司官员多倾家破产。奏章上去，在朝廷里引起轩然大波！”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皱起眉头：“这不还是说的童大郎的那件事情吗？都过去多少日子了，布告早已经贴遍河南府，是他们自己贪心，怨得了哪个？怎么现在闹出事来？”
杨告道：“此事我们都被蒙在了鼓里，我也是听从京城里来的人讲起才知道。说是前翰林学士钱易之子钱明逸因赴钱惟演丧事，不愤钱家在童大郎一案里损失大量钱财，闹得现在家计困难，到西京留守李若谷那里哭诉。李若谷念钱明逸身份不比别人，不好怠慢，组织了一众分司官员，联名上奏章历数转运使司的不是，钱庄新政如何是恶法——”
“钱明逸，是不是钱易的儿子？”
“不错，正是因为他的身份非比寻常，才引起这么大的事端！”
吴越钱家是举国内附，入宋后之后一直得到重用，跟南唐、南汉这些被军队攻下来的地方不同。钱昆和钱易是吴越倒数第二任国王钱倧的儿子，入宋之后钱家都被大用，惟独余下了他们兄弟二人。这兄弟自己也争气，都在真宗年间考中进士。弟弟钱易尤其文才突出，十七岁殿试时因为交卷过早，被认为轻浮而未中进士。到了咸平二年，再次参加殿试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第二名是因为主考官不公，本当是状元之才而告御状，因为言辞对朝政多有讥讽，惹恼了真宗，被降到第三名。天圣三年做到翰林学士，不久去世。
不说钱家吴越王族的身份，单单父亲是前翰林学士，从伯父是钱惟演这位前宰执，这位钱明逸的身份就不比寻常。他现在还没有出身，是恩荫为官，但李若谷也不能轻视。
但再怎么重视，李若谷都应该先跟徐平商量，这样直接用留守司的名义上书，还是数落转运使司的不是，那就摆明是要与徐平作对了。徐平刚到的时候，李若谷也曾经因为一山不容二虎而闹了点小别扭，但很快就过去了。最主要的是因为儿子，担心跟徐平作对影响了李淑的仕途，这一点徐平事后也有了解。现在又跳出来，徐平的第一反应，就是只怕还是跟他的儿子知制诰李淑有关。李若谷自己，已到风烛残年，不会管这些事情了。
想了一会，徐平才道：“翰林钱易的儿子，现在还只是少年人吧？”
“不错，钱明逸今年刚好二十岁，还没有举过进士。”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西京城里多少人物，都知道是自己犯的错，没有人对童大郎的案子提出异议。一个二十岁的外人，却跑到留守司说钱庄新政的不是，有意思，有意思——”
徐平可以肯定，钱明逸是被人指使干这件事的，只是是谁指使的，还说不清楚而已。
不过李若谷这样站出来，很明显就指向了他的儿子李淑，而李淑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徐平却知道他是吕夷简的人。皇宫里有石全彬这个微末之时相交的朋友，看皇宫大门的有李璋，徐平对朝廷里官员的私人关系比别人知道得多得多。这些年来，徐平在朝廷里能够安安稳稳，没有牵连进任何风波去，这两个人的作用不可小视。
宋朝对内外朝的隔绝管得非常严，一般的大臣，能够交结上一位在大内有权的内侍就是极大的助力。比如吕夷简，交结了阎文应，给他的帮助非常大。这么多年，他能够斗倒一位又一位的宰相竞争者，虽然主要是他的手腕厉害，但阎文应的作用绝不可以小视。
一般来讲，皇帝看重哪位大臣，也只是给予更多的信任，官职升得更快一点，但不会把国事放心地交到他的手里。真正掌控朝政的能力，还是要看在外朝自己的斗法。
徐平算是赵祯看重的官员，官职升的速度快，但还是有实打实的政绩打底，不让别人说出什么来。资历不够，也只好放出来补资历，老老实实按规矩来。至于朝政的人事斗争之类，赵祯基本不会向他提起，不可能从皇帝那里获得情报。
这种情况下，在内朝的眼线就非常重要了。内外朝隔绝，官员在外朝的动作皇帝其实是不清楚的，同样官员对内朝上的奏章、奏对之类外朝同样不知道，如果能把内外两朝的情报结合起来，就能够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徐平都不需要让石全彬和李璋特意打听，只是平时说说话，听他们提起今天哪个官员到大内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心里便就有了底。这种事情石全彬和李璋两人也是心知肚明，也会特别挑一些对徐平有用的话来说，只是不说破，大家有默契罢了。
杨告来对徐平一说，虽然徐平不知道是谁指使了钱明逸跳出来，但此事与吕夷简有关是肯定了。不过自己跟吕夷简并没有什么冲突，这次他怎么突然挑起事来？
见徐平沉默不语，杨告又道：“我听人讲，朝廷里对此事已经议论过一次，两位宰相意见相左。王相公认为此案是分司官员贪心，与钱庄新政无关，主张不用理会。吕相公则认为这么多官员上奏章，钱庄新政必然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不能只听京西路一面之词，要派位朝廷大员下来查个究竟。吕相公此话别人也无法反对，只是还没定下人选。”
“哦，朝廷准备派什么人来？”
“吕相公主张派翰林学士梅询，王相公反对，还没有定论。”
梅询，又一个吕夷简的人，徐平的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第163章 准备应对
吕夷简在朝廷里到底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答案，恐怕吕夷简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但可以肯定一点，不说地方上，朝廷里各个衙门的关键位置都有吕夷简的人。政事堂和枢密院自不必说，其他从学士院舍人院，到御史台院谏院，审官院审刑院，吕夷简都可以直接操控。就是三司，除了王惟正外，陈执中和其他两位副使与吕夷简的关系也很紧密。
吕夷简是权臣不是奸臣，他有追求权力把持朝政的欲望，但并没有丁谓那种要把天下操之于股掌之中的野心，他的小集团相对来说也就比较松散。科举进士第一次结党，是始于太平兴国年间的那几届，毫不掩饰，野心勃勃，胡旦小集团甚至夜夜密谋，为后世留下了“半夜三更”这个成语。此后的政治集团便就松散多了，大家只是为了政治权力或者纯粹的升官发财而勾结，连统一的政治诉求都没有，甚至同一个小集团里面存在政治立场截然相反的人也不奇怪，典型的就是吕夷简集团。
历史上要等到范仲淹之后，欧阳修的《朋党论》一出，官员被划分成君子小人两个阵营，政治诉求才与结党联合起来，党争骤然激烈。
徐平到底是多了一千年的见识，对这一点还是能把握住。所以对于吕夷简，他一直采取的是一种敬而选之的态度，既不主动凑上去，也不刻意挑起与他的争端。反正只要不影响他的小集团里大部分人的利益，他们也不会主动去攻击别人。
这次吕夷简直接挑起针对京西路的政治争端，颇出乎徐平的意料之外。他自觉自己的动作一直是很谨慎的，不触动朝里高官的利益，尽量另起炉灶。由于年龄差距太大，吕夷简和徐平根本就不是一代人，也不至于无聊地来打压他。
时代跟以前不同了，现在科举进士当家，吕夷简并没有为子孙争百年富贵的相法。实际上他的家教一直很严，除了长子吕公绰忙于世俗锁事，学问差一些，几个儿子都是学问深厚，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个时代的几位宰执，说起对子孙的教育来，还真再没有一个比得上吕夷简，历史上的吕家是真正的学问大家。
在徐平想来，等到自己能够威胁到吕夷简的地位，他也早已经老朽，两人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这个时候吕夷简针对自己，图什么？
徐平又问几句，结果杨告对朝廷里的事也并不是非常清楚，只是知道钱庄新政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虽然还没定下人选，但估计还是会派大臣到京西路来。
送走了杨告，徐平一个人在小花厅里坐了很久。自己到京西路来这一年的作为，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确定，除了那些牵扯进童大郎一案的分司官员，并没有什么人群的利益受损。至于没有行新政的孟州和襄州，李迪和张耆两人本就是过了气的人物，而且在朝当政的时候与吕夷简不和，应该与此事无关。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自己在京西路推行的新政刺激吕夷简了。其实想一想，如果朝廷真地肯定了京西路的新政，那有突出政绩的京西路官员就要高升，由此打破朝廷内的人事平衡。出现这种局面，吕夷简这一两年的精心布局就受到了很大冲击。
出了小花厅，徐平回到自己的长官厅，把种世衡叫了过来。
行礼毕，徐平对种世衡道：“已经快到年底了，各州县的钱粮申状有没有交齐？”
种世衡不明就里，只是恭声答道：“回都漕，大多都已经到了，只剩本路南部几州。”
“发文催他们尽快送来，不要等到年底去！——还有，从去年开始，三司的郑勾院便就派人，帮着在西京城教转运司的官吏学着勾稽盘查账籍，现在他们学得如何了？”
“因为犬子也曾经跟着学，此事下官知道一些。若说是没有官身的百姓跟着学的，因为得了出身便就有了一世不愁的饭碗，学的很是不错。正是有了这些人，西京及周围州县的公司钱庄账目才能清清楚楚，没有出现大的乱子。但是转运使司和各州县的官吏，跟着学的却不尽如人意，虽然花了不少功夫，却大多还是做不了事。”
见徐平听了沉默不语，种世衡又道：“都漕，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尽管讲，你到我身边也一年多了，还有什么忌讳的！”
“下官以为，跟着学的官吏，一是有衙门里本来的差事分心，再一个学好学坏对他们也并无太大的影响，自然是躲懒的多。若是都漕真是要官吏学会这项本事，还是要学百姓学习一样，学完之后考试，考过了之后如何，不过又如何——”
徐平摇了摇头，轻声道：“事情不能那么做，过犹不及了——”
平民百姓跟着学的那些，学完之后考过会发一个书状，实际上就是徐平前世的会计加上相关几个专业的执业资格证。不过在他的前世，这些执业人员是为经济实体服务，是那些经济实体给他们饭吃，本质上是与官方的监管对立的。而徐平现在培养的这些，饭碗是官方强制经济实体给的，是为官方的监管服务，与官方的利益一致。
不同的时代对经济的管控有不同的措施，这个年代不管官方采取什么方法，也不会有人反对说干扰了经济运行，限制了生意人的自由。
徐平的做法，比以前的行会直接科配和买的举措温柔多了。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比较严密的管控，把这个年代相对有限的资金限制在商品经济的循环里。要是放任不管，商品经济发展起来，边际效益会迅速降低，资本便就会从商品经济的链条抽出去，流到收益更高的行业中。不管是放贷还是买房买地炒高价，一时的收益比老老实实做实业高多了，这样做就有可能切断商品经济生产的链条，又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
对于获得这种从业资格的平民百姓，等于是从此有了吃穿不愁的铁饭碗，学习的积极性自然更高。对跟着学习的各级官吏，能力提升了做出政绩从而升官，这种事情对于大多数人都是虚无缥缈，自然就消极了很多。
至于种世衡说的对官员也进行资格认证，有证的优先提升之类的，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是行不通的。让官员有能力进行经济管理是好事，但如果进一步改成让只有具有经济管理能力的人来当官，那就好事变坏事了，这是原则问题。
经济只是国家社会的一个方面而已，而不是一切。不是经济发展了一切都好。如果只追求数据好看，弄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徐平就是给自己挖坑跳了。
官府的管理者之所以分为官和吏，便就是这个道理。只专精一项的，往往就缺了大局观，在自己精擅的范围玩出花来，往往还会把全局拖垮。
不说这种审计统计的能力，就连科举选官，当把考察德才的主要方向改为考察经义之后，选出来的官员也退化不少。听起来说是按能力选拔人才，但实际上真正的能力哪里是一场考试考出来的。不管是科举还是其他方法也好，选择官员的本来目的都是挑出智力合格，道德也要合格，最重要的是打破世官世禄，让官员的队伍流动起来。
能力本来是在工作中培养的，工作中考核的，哪里有可能一考就考出来。科举高第不取大儒，而重在取寒门，让官员具有流动性，才是本来的意义。
不过这种事情不急在一时，真正有效的还是靠政绩考核的指标进行引导，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经济不行的时候重经济，教育不行的时候重教育，社会公平不行的时候就重公平，只要真地有心去选拔人才，才会是从来不会缺的。
种世衡地位所限，不明白徐平为什么这么说，只好静静站在那里。
徐平道：“接下来的日子，你安排转运使的官吏，把今年京西路的钱粮统计出来。那些官吏再是学得不好，填填各种表格总是会吧。如果连表格都填不出来的，那就只好除名勒停。不好赶他们回家去，衙门里总还是要洒扫喂马的人，去做他们能干的吧。”
种世衡应诺，转运使司衙门本来就没多少人，这次不知有哪些要倒霉。
徐平又道：“这事情你抓紧时间做好，做得越详细越好。不要等到年底，最好是这一个月内就完成。——朝廷可能要派人下来，不到等人来了再做，那时就不好看了！”
只要有实打实的数据，徐平并不怕吕夷简压迫自己。宰相的权再大，还是远远大不过皇帝，怎么说还有皇宫里的赵祯支持徐平呢。不管朝廷派谁下来，徐平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政绩摆到明面上来，一切用事实说话，斗嘴总是自己吃亏。

第164章 我也不想来啊
到了冬月下旬，天气是一天冷似一天了。北风一天到晚地刮，一离了炭火，就觉得冷得跟冰窖一样。前些天刚刚又下了一场雪，化上雪水在路上结了冰，房檐挂着冰凌。
河南府衙门的后衙，花园游廊通了火道，石炭烧得暖烘烘的。游廊里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气，与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晏殊进了游廊，跺了跺脚，把脚上的冰碴震掉，对身边的李若谷和徐平道：“唉，终于是到了，这里可真暖和！今年的天气感觉比往常年都冷，跟上结了冰，马骑不得，车乘不得，实在艰难。终于是到了地方，这次无论如何要等路上的冰化了再回！”
李若谷道：“学士一路上辛苦了，快快上座，好好歇一歇！”
晏殊连连道好，把身上的皮裘脱了下来，到上座落座。
徐平与李若谷一左一右在主座相陪，杨告和王尧臣带着一众官员坐在下手。
公吏上了茶来，晏殊喝了一碗热茶，搓着手道：“好了，好了，暖和过来了，感觉是又重新活过来一样！西京城的天气，感觉比京城还要冷上一些啊！”
徐平笑道：“那也未必，不过京城繁华，人口众多，学士感觉不一样罢了。这种天气让学士赶到河南府，实在辛苦。”
“徐平，我也不想来啊！”晏殊看着徐平叹气。“可梅学士年纪大了，更加走不了这种路，只好由我代劳了。再者王相公的意思，也是认为我和你熟络一些。”
徐平急忙拱手：“王相公有心了，学士辛苦了，在下惭愧！”
晏殊不想来是真心话，其他的就只是托词了。知道梅询是吕夷简的人，王曾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派他到京西路，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把晏殊派了过来。
这之间最难受的就是晏殊了，吕夷简他得罪不起，王曾他不想得罪。本来做翰林学士就尽量远离朝政之争，每日里喝酒听曲，安享富贵，谁知道最后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两位宰相晏殊不想得罪，来京西路查的徐平他又何尝想得罪？晏殊不是吕夷简，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凡是朝廷里的重要人物，他都尽量与他们处好关系。知道徐平是皇帝赵祯看重的人，晏殊没有一点要与之作对的心思。
徐平与晏殊也算是老相识，知道他的性格，也明白他的意思。晏殊本来就是个适合和稀泥的角色，这个时候把他派到京西路来，还真是难为他。当然，晏殊喜欢和稀泥不是因为他糊涂，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愿为了原则而牺牲自己的仕途。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晏殊喜欢奖掖后进，大量的中下层官员都受过他的提拔。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你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说了一会闲话，酒菜上来。
李若谷对晏殊道：“学士远来辛苦，且饮两杯酒。西京城里的歌妓比不得京城，不过有几个算得上出色，让她们唱几曲新词，如何？”
晏殊摆了摆手：“罢了，天寒地冻，歌妓歌舞难过，我们也没有心情。只是我们几个喝几杯酒，叙叙别情就好，其他的一切都免了。”
游廊狭小，没有歌舞的地方，如果让歌妓到园里起舞，这种天气，真可以算得上虐待了。既然晏殊这样说，李若谷便就吩咐人，把叫来的歌妓打发了回去。
没了歌妓伴酒，气氛便就不那么热烈，李若谷领着饮了几巡酒，场面显得有些沉闷。
徐平对晏殊道：“学士用些菜。西京比不得京师，一切都寒酸。不过这桌上的新鲜菜蔬是我园里种的，今天学士来，特意摘些相待，图个新鲜。”
晏殊拿起筷子，夹了几口爆炒的新鲜蔬菜吃了，连连叫好，对徐平道：“在这个季节见到这些新鲜菜色，我就知道是出自你家里！现在京城，除了你永宁侯府，就只有大内每日新鲜蔬菜不断。玉津园里建了几个玻璃屋，冬日也依然满目绿色，那里产的新鲜菜蔬专供大内。有时赏赐些下来，多少大臣都要吟诗作赋，是了不得的盛事呢！”
徐平笑道：“既然如此，学士就多用些。”
“那是自然！说起来跟你待在一起最少有这一点好处，口腹之欲总是亏不了！”
玻璃的价格依然高，别说是建玻璃温室，就是玻璃窗户也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像晏殊家里也请孙七郎帮着建了个小温室，但他是用来种花，种菜吃还舍不得。对于晏殊这种讲究的文人来说，吃的可以马虎，花花草草可无论如何不能马虎了。
京城里冬天的新鲜蔬菜，外面卖的大多还是来自徐平的家里。现在家里人都不在那里住了，用原来建的温室种菜换些钱也是好的。至于市面上专门种来卖的菜，那是跟金银的价格差不多，普通百姓别说吃，见都难见到。皇宫用的新鲜蔬菜来自玉津园，那里有孙七郎建的不少玻璃温室，赵祯偶尔也会赏赐给臣下，不过中下级官员就没有份了。
洛阳的温室徐平建在秀秀的住处，他那里本来就是菜园，有大片的菜地。现在都是刘小乙在打理，每天采摘了送到洛河边上的府里，够一家人食用。
林素娘与秀秀两不往来，但家里的其他人走动她也不管，只要秀秀不卷进徐家正式的家事就好。盼盼以前贪玩，经常到秀秀那里去，林素娘照样不闻不问。最近天气冷了，盼盼到秀秀那里去的少了，被林素娘抓住关在家里读书写字，天天向徐平报怨。
见晏殊和徐平两人有说有笑，坐在一边的李若谷心里只能暗暗叹气。他也只能帮儿子到这一步了，晏殊来了之后便就听天由命，不能再陷进去。晏殊和徐平有旧交情，自己如果没有眼色去挑弄事非，搞不好就牵连出祸事，甚至连累到李淑。
吕夷简通过自己的小集团把持朝政的关键，便就是不能把事情翻到台面上来，一切都好像自然而然，每个人都只是在做着自己本分之内的事情。如果一旦被别人抓住把柄结党营私，不但是其他官员容不下，赵祯也同样容不下。

第165章 吕夷简的条件
酒过数巡，李若谷见晏殊对自己比较冷淡，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便就托辞自己年老体衰，先回去休息了。李家在洛阳有宅子，李若谷并不住在衙门里。
看着李若谷离去的背景，晏殊摇了摇头，低声对徐平道：“李留守年纪大了，耳朵听不清别人说的话，我跟他交谈，只怕就扰了大家的兴致。不过看他怏怏的样子，不定觉得我冷淡他，心里编排我的不是呢！”
徐平笑道：“李留守有耳疾人所共知，学士不须为此事担心。”
李若谷不大管政务也跟自己的身体有关，之所以到洛阳来，就是因为耳疾来西京城赋闲。他的耳朵听不清，当面说话也得大声他才听得见，这种场合晏殊确实无法与他交谈。
李若谷一走，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晏殊为人是古板一点，但对青年才俊一向都是青睐有加，喜欢跟年轻人交往。在座的王尧臣是状元，徐平是探花，而且同是一等进士，其他幕职也都是进士出身，正是晏殊最喜欢打交道的人。
冷了的菜撤了下去，上了果子来，徐平命人把酒重新温热。
指着桌上的一盘松子徐平对晏殊道：“这是高丽国的松子，前两日有一个知密州王彬的族弟到这里来，想向高丽贩卖棉布，带了些土产。学士尝一尝，别有滋味。”
晏殊捻了几颗松子，剥了放到口里尝了尝，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中原难得产这么大的松子。——说起来你到京西路一年，和王拱辰两个做得好大的棉布生意！”
徐平道：“我们只是适逢其时，棉花确实比丝麻产得多，而且又容易打理。说起来番邦异域，有不少这种中国所没有的好物，只是我们知道的少。”
“是啊，先帝曾经取占城稻分赐各地种植，也大获其利。说起来这些番邦的东西，确实有不少强过中原，只是我们去得少，不知晓罢了。”
晚上起了风，卷着枯枝败叶咆哮。游廊里虽然有火道，但四处透风，不时一阵寒风吹进来，便就冷得刺骨。然后被地下上来的热气一烘，一阵冷一阵热，滋味并不好受。
晏殊却不在意，谈兴正浓。又喝一巡酒，晏殊把酒杯放下，对徐平道：“我这次的来意，你应该是知道了。唉，其实按照两位相公的意思，本是不想派人来的。”
徐平一愣：“哦，我怎么听说吕相公是想派梅学士来，只是他年纪大了，才耽搁几天。”
晏殊笑着摇了摇头：“你在京西路，远离京城，内里的详情自然不知道。吕相公原来的意思，也是怪分司官员多事，只是如何处置，他和王相公意见相左，只好先派人来查清楚了。这差事落到学士院，最后还是要我酷寒天气里跑一趟。”
“不知依吕相公，事情是要怎么处置？”
晏殊向前凑了凑，看着徐平，压低声音道：“依吕相公的意思，分司官员虽然闹得动静不小，但京城里也知道，是因为他们贪心，政事堂不想理的。但河南府手里的飞票数额实在太大，三司无法兑付，现在着落在政事堂想办法。王相公的想法想来你已经听说了，跟你的意思不谋而合，我不再赘述。吕相公的想法，是稳定绢价，三司铺子多印购物券，拿不准的事情太多，怕有意外。还是不这样做，直接销账了事——”
徐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几千万贯的飞票，直接销账？京西路的官员哪个肯依！”
晏殊叹了口气：“就是知道你们京西路官员必定不肯，所以吕相公才提出来，直接给你们加官酬功。除了孟州和襄州，京西路的京朝官和选人全部都加一官，而且今年由选人改京官的，多给京西路十个人。至于你和王尧臣，因为最为劳苦，每人破格提升。依着吕相公的意思，你的本官多年未升了，这次由右司郎中直升给事中。”
徐平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沉默不语。右司郎中直升给事中可不是只加两官，本来按着徐平的进士出身，带的帖职和原有军功，跳过几级应该由右司郎中升右谏议大夫，这是跳过了光禄卿和秘书监，右谏议大夫之后再升才是给事中。而实际上右谏议大夫之后有止法，是不能跳的，必由给事中，再升才是六部侍郎。
六部侍郎及以上，一般就是宰执的本官了，换句话说，给事中对非宰执来说，基本就到顶了。如现在的西京留守兼知河南府李若谷，本官便是给事中，如果没有机会入两府为宰执他这官就到顶了。吕夷简倒真是好算计，以前一直压着不升徐平的本官，这次一下升到顶，卖出个天大的人情。而且一旦徐平的本官升到给事中，则官、职就与李若谷完全一模一样，再加上他的永宁郡侯和以前的军功，实实在在就他压一头，不用争地位了。
要知道以前以谏议大夫的本官为宰执的也有不少，这个诱惑足够大。
见徐平不说话，晏殊以为他动了心，轻声道：“只要你这里松了口，王相公便就不好再坚持，这事情政事堂就能定下来了。徐平，于你我算长辈，奉劝一句，此时朝里吕相公说话的分量是很重的，按他的意思，于你和京西路的官员，于国都无大害——”
没想到徐平摇了摇头，苦笑道：“学士有所不知了，此事如果我答应，确实可能对我自己，对京西路这一年辛苦的官员，说不上什么害处。但于国家，怎么能说无害呢？政事堂如此处置河南府的飞票，我们这一年就真地白辛苦了！”
“官员做事，无非是要加官晋爵。既然政事堂同意加官，如何说是白辛苦？”
徐平能说什么？他现在短短几句话根本就无法向晏殊解释清楚。要加官，徐平何必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老老实实做一任转运使，难道还能落下要升的官职！之所以要在京西路把棉花产业做得这么大，而且是一下子就做得这么大，就是借这个机会动摇现在的经济体制。用如此巨大的商品规模，来冲击原来的自然经济管理体制，逼朝廷的经济体系不得不向商品经济转化，为未来的商品经济开路，迎接新的时代。
万万没有想到，吕夷简会想用政治手段来解决经济问题。这是延续了千年的办法，以往百试百灵，他相信这次也一样能行。
过了好一会，徐平问晏殊：“学士，我如果不同意呢？”
晏殊叹了口气：“要么你能说服我，否则我只能按吕相公的意思行事了。”

第166章 我们不同意
开门吹进来的风一下子扑到炭火上，通红的炭火腾地升起火苗来，随风乱晃。
种世衡进了屋子，急忙把门掩上。转身看徐平坐在上首，杨告和王尧臣分左右，都沉着脸一声不吭，气氛有些沉重。种世衡找个位子在下手坐了，静静等着徐平说话。
过了好一会，徐平好从沉思中猛然惊醒，看看眼前该来的人都来了，开口说道：“今天找诸位来，还是为了晏学士到京西路的事情。这些天晏学士到他女儿那里小住，并不过问政事，我们如何应对，要在这几天商量好。”
那天这几个人都在场，虽然并没有听清晏殊和徐平说的什么，大致还是有些风声。此时听了徐平的话，一时都沉默不语。
晏殊的女婿富弼是洛阳人，此时富弼在绛州任通判，晏夫人并没有随着他去上任，还是留在洛阳照顾族人。晏殊既然到了洛阳，当然要到女儿那里住些日子。他也有意借着这个机会，让徐平跟属下商量好对策，到底该怎么应对。
富弼也是出身官宦之家，不过从他曾祖富处谦起，当的官都不大，最高不过县令。父亲富言在真宗咸平三年登进士丙科，赐同进士出身。这种进士名次落在后面的，要从最低级的选人做起。富言一直为监当官，做了三十多年官，今年才刚刚升任万州知州不久。
富言在任监泰州酒税的时候，范仲淹刚好也在泰州任监西溪盐仓，两人同为泰州的监当官，当时关系比较密切。二十岁的富弼正是在此时认识了范仲淹，并给范仲淹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这也是富弼一生的转折点。八年之后，富弼进士落第，离开京城到父亲为官的耀州。行到陕州的时候，被范仲淹派来的人追上，力劝他回京参加制科，为怕富弼不回京，还用了激将法。不善诗赋的富弼以布衣应茂才异等科，一举中第，成为有宋以来第一位茂才异等登第者。也正是这一年，登第之后不久，由范仲淹介绍，富弼迎娶比自己小十岁的晏殊长女，开始了一代名相的政治生涯。
富弼不善诗赋，而长于策论，如果不参加制科，可能一生都中不了进士。这一点与徐平倒是有些像，不过徐平还能照着葫芦画瓢，富弼则不屑于这样做。他自幼苦读，能跟他相比的只怕只有那位新婚还一个人枕着警枕单独睡，不与夫人圆房的司马光了。正是自视甚高，坚信可以以自己才学佐君王，成大业，富弼才没有心思跟徐平那样投机取巧。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一点相同的地方，晏殊才会慢慢改变对徐平的印象。
这之间对徐平来说值得上心的，是由富弼的身上，可以看出晏殊跟范仲淹的关系。晏殊知应天府的时候，让守母丧的范仲淹主持应天书院，开一代学风。等到范仲淹守母丧期满，也正是晏殊在王曾的授意之下，举荐范仲淹应试学士院，得到秘阁校理的馆职。带上馆职，范仲淹才改变了一直任下层小官的政治命运，并飞速升迁。
晏殊虽然一直在朝政中保持中立，但在内心的立场，他是站在王曾一边的。不过晏殊终究是富贵宰相，有立场归有立场，却缺少表明自己立场的勇气。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吕夷简才会同意他到京西路来。不管心里怎么想，吕夷简相信晏殊会在权势面前低头。
心里再次把这些关系理了一遍，徐平打起精神，对在座的众人道：“这里没有外人，有话我就直说了。晏学士此次来，是希望我们能够附和朝里吕相公的意思，把河南府手中的飞票一笔勾销。这样一来，包括各位在内，京西路的官员这一年就白辛苦了，政绩平平无奇，有的说不定还会很难看。作为补偿，京西路漕司、宪司、帅司，还有各州县，除了孟州和襄州之外，全部京朝官和选人普迁一官。另外，单独拿出十个由选人升京官的名额给京西路，以为酬功。其他的一切，包括分司官员到朝里吵闹，都再也休提！”
徐平的话说完，杨告看了看其他人不说话，小声问道：“要是我们不同意呢？”
徐平冷笑：“那么分司官员告我们的案子就要被提起来了。官场便是如此，事实如何不重要，最后如何处置，全看晏学士回朝之后怎么说。我觉得，除非有特别的事情发生，晏学士是不会违拗吕相公的意思的。”
王尧臣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沉声说道：“云行，京西路的事情一向都是由你作主，我们跟着你行事，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要如何做，你先说一说自己的意思。”
徐平见其他几人都点头，正色说道：“若是依我，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吕相公的。我们在朝为官，加官晋爵当然想，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普迁一官，只要三司把河南府的飞票兑付了，各州县各衙门的账籍理清楚，政绩摆在那里，如何不能迁？何必如此！”
杨告点了点头：“都漕言之有理！迁官本来就是我们应得的，不明不白算什么？”
王尧臣和种世衡一起点头，显然也都是这个意思。有了政绩不但是能迁官，也是以后自己在官场上的政治资本，影响深远，运气好了就此飞腾达也说不定。
见众人都同意，徐平叹了口气：“认真说起来，我们是占住了一个理字。但如何把这个理字让朝廷认可，并不容易。如果不能说服晏学士给我们说话，则一切都是枉然。诸位都为官多年，具体的手段不用我啰嗦，都知道一旦晏学士回京给分司官员说话，吕相公用政事堂的名义压下来，则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我们要想不按吕相公的意思行事，惟一能做的就是说服晏学士，让他按实上奏。”
杨告见其他两人不说话，只好道：“那依都漕的意思，要怎样才能说服晏学士？”
徐平苦笑道：“现在急切之间，我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说法。但总是一个原则，要让晏学士相信，如实上奏之后，我们能把事情翻过来！再一个，要让晏学士相信，我们把事情翻过来之后，吕相公奈何不了他。晏学士神童出身，自幼年为官，见多了官场风波，要让他相信这一点，很不容易啊。大家想一想，要怎么才能安他的心。”
今天在这里的三个人，徐平是真地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了，话说得非常露骨。他现在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必须把手下的人团结起来，想出办法，给晏殊信心。

第167章 准备做大事
转运使司的长官厅里，徐平捧着一个手炉，不住地翻着案上的账籍，很长时间头也不抬。旁边不远处，杨告和种世衡两人在各分案间穿梭，低声处理着各种杂事。
用什么说服晏殊？徐平只有这实打实的经济数据，实在没有别的。想用各种利益拉拢晏殊那是想也休想，就连吕夷简和王曾都无法把晏殊拉到自己的一边，徐平凭什么！
晏殊十五岁以神童出仕，别看年龄不大，资格却老得不能再老。只要他自己不惹下天大的祸事，谁当政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最了不起就是闲置。正是因为地位超然，晏殊基本不参与朝政之争，最多就是提携一下有能力的中下层官员。天圣年间因为反对张耆出任枢密使，被贬出朝廷，这事情对晏殊的教训够深了。
把手炉放在案几上，徐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头。
万事开头难，在这个年代想用经济数据说服别人，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什么是财富？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回答。在这个岁月，数不清的金银可以算是财富，巨量的铜钱可以算是财富，珠玉香药可以算是财富，以前的绢帛也同样可以算是财富。但这一切跟经济运行无关，徐平所推行的商品经济，要求资金留在商品经济的链条中作为资本，所产生的财富不好直接表现为通常的形式。这样的财富，要说服别人就有些困难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财富留在了账面上，只有商品经济运行才会显现，所以吕夷简才会认为是虚账，一笔勾掉也没有什么。却不知道这账面上的数字，代表了京西路这一年数以十万计的人的劳动，一旦勾掉，徐平建立起来的商品经济链条就被连根拔起。而只要把这账面上的数字做实，商品经济的链条就能够转动起来，会生产出越来越多的商品，换来越来越多的铜钱。这是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经济形式，观念哪里那么容易转变过来？
正在这时，种世衡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到徐平案前行礼：“都漕，依您吩咐，汝州知州赵諴、孟州通判李参、方城知县李觏，还有郑州通判卢革已经到了城外驿馆。”
徐平直起身，呼了口气道：“好，你派人告诉他们，今夜我在漕司设宴，让他们早一些进城来。还跟上次一样，住在我们衙门里，不用在驿馆落脚了。”
种世衡应诺。
徐平又道：“今夜除了你和杨副使，再去知会王通判，也一起过来。这个年底，大家只怕不得闲，你若是家里有事，要早作安排。”
种世衡道：“下官长子已经成年，家里由他照料，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徐平点了点头，让种世衡出去忙了。
王尧臣和徐平差不多，家里人口很少，夫人足以照料。杨告的年龄虽然大，却只有一个儿子，当作心肝宝贝一样，一心指望着徐平调回京城，荐他儿子试学士院，家里的情况更是简单。几个人里，只有官职最低的种世衡儿女众多，家事芜杂。
太阳刚刚落下山，天边还留着一抹嫣红，赵諴等官员便就到了转运使司后衙。
花园的游亭里，除了烧着火道，还点了几盆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只是寒风刺骨，人坐在里面不时就被冷风扑在身上，激灵灵打个寒战。
按其他官员的做法，会用大幕把游亭围起来，外面寒风呼啸，里面却温暖如春。以前寇准最喜欢这样做长夜饮，幕里点起大烛，饮酒的人不知道白天黑夜，非要喝到不晓人事才会作罢。徐平不喜欢那种密闭的空间，宁可多烧火炭，也不围大幕，算是一种习惯。
众人见过了礼，分宾主落坐。
徐平见郑州通判卢革坐在下首，对他道：“卢通判前面来坐，近了好说话。”
卢革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来，把位子挪到前面，向徐平拱手致谢。
因为曾经跟孙沔抵制过徐平，卢革到了这种场合总是心虚，习惯性地坐到角落里。徐平的心里倒没有什么芥蒂，科举进士同年相互之间提携援引是很正常的事情，同样的事情徐平也没少做，不只是援引了王尧臣到河南府，前些日子还升了张大有的官。
与孙沔比起来，卢革的性格比较平和，也没有那么强的企图心。帮孙沔那一次也就帮过了，失败了就不再提起。郑州知州陈尧佐对徐平的改革很上心，由他在中间牵线，最近两个月卢革慢慢加入了徐平的这个小圈子。
卢革湖州人，小时候举童子试，当时的知杭州马亮很重视，私下里叮嘱主持发解试的通判让卢革发解。结果事情传了出来被卢革知道，说了一句话：“以私得荐，吾耻之！”没有参加那一年的发解。两年之后中天禧三年进士，仅仅十六岁，为当年的探花郎。
神童晏殊都是十五岁出仕，卢革推迟一届中常科进士，还年仅十六，这是科举进士里妖孽一般的人物。不过他没有受马亮的恩惠，对自己以后的仕途多少有些影响。要知道现在当朝宰相吕夷简正是马亮的女婿，长子吕公绰娶的也是马亮的孙女，当年少年的意气用事，就此错过了吕夷简这个大靠山，对卢革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众人落座，李觏和种世衡两人官位最低，坐在下首。公吏上了酒菜来，给众人杯里一一倒满酒，退了下去。
徐平举杯：“今日难得大家齐聚一堂，且满饮此杯，我们慢慢说话！”
酒过三巡，徐平才把酒杯放下，对几人道：“用些菜和果子，我们边吃边说。”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冷的光辉洒满了大地。寒风小了，在夜空中轻轻地呜咽，吹在人的身上依然冰凉刺骨。冬夜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徐平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众人，沉吟了一会道：“今天叫诸位来，是要做一件大事！”

第168章 立万世法
王尧臣一怔，没想到徐平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问道：“什么大事？我们这一年在京西路做的，还不够称大事？云行这么说，我的心里倒是有些慌了！”
赵諴道：“怎能不慌？自科举出仕，云行南到岭南，括土为丁，破交趾国都，执其王献于阙下，都没有说过是大事。这是要做什么？让云行说出这种话来！”
在座的除了卢革，都跟徐平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还真没有听过徐平说过这种话，一时都静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看了看众人，神色严肃地沉声道：“今天我没有虚言，叫诸位来，真地是要做一件影响后世的大事。做成了，我们流芳百世；做不成——”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神情黯然：“对诸位也没有什么，依然是安安分分为官。只不过可能就庸庸碌碌，史书上就是提起，可能就只有一个名字，了了几笔。”
听了这话，坐在徐平身边的杨告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做不成并没有什么，我还以为要抄家灭门呢！世间人何止千万，有几个人能够留名青史！如果对大家只有好处，并没有什么坏处，这不是都漕提携我们吗？都漕口中的大事，对我们就只是好事，越多越好！”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都漕的大事，对我等自然是越多越好！”
徐平勉强笑了笑：“既然诸位有这个心气，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卖关子。这一年来我们在京西路的所作所为，大家觉得于国于民是好是坏？”
王尧臣笑道：“当然是好！事实摆在面前，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出来这一年京西路的变化。今年河南府可是遭了多年不遇的大旱，若是往年，我这个河南府通判非得要被扒掉一层皮不可，就是转运使司，也得焦头烂额。不只我们受责难，民间百姓流离，卖儿鬻女逃往他乡，都是免不了的。去年京东路受了水灾的灾民，在河南府可是不少呢，他们的心里最是有数。结果呢，不痛不痒，官府里的人根本就没有觉出来跟往年有何不同。我们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多赚出来的钱粮！河南府救了一场大灾，现在还府库充盈，钱粮不缺，外面还有几千万贯的飞票待收。不是事情到眼前，谁敢想？！”
“是啊，如果把现在账上的数目都做实了，我们京西路今年收的钱粮，可以比得上前几年三司从全国收的了。”杨告说着摇了摇头。“若不是这事情是我自己在做，别人跟我说我肯定认为他是在发梦！一路钱粮抵全国，怎么敢想！”
赵諴笑道：“别人不敢想，云行的心里只怕是有数的。当年在邕州，若是加上蔗糖务赚的钱，就曾经以一州的钱粮抵上一路还有余。现在执掌一路钱粮，那么以一路抵全国无非是邕州当年的事情再现而已，要我看也没什么稀奇，我们只是适逢其会！”
徐平重重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是这么觉得，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一说。我们今年为什么能够收到这么多钱粮，我们能做到，别人能不能做到？要想做到，要怎么做？”
听了这话，王尧臣抬起头看着徐平，一字一句地道：“云行是要立万世法？”
“不错，就是要立万世法！”徐平重重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我们要做件大事！”
此话出口，游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寒风掠过树梢，轻轻呜咽的声音。
立万世法，其实徐平并没有想好用什么来形容自己要做的事，听到王尧臣的“立万世法”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几句话徐平前世背得滚瓜烂熟，到了这一世才用心去体会，全力去推动。这些年来，徐平一点一滴地从最小处做起，已经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最少可以推动初步的商品经济了。
这一次京西路的爆发，实际上就是生产力的发展触动了生产关系的变革，生产关系的变革要求上层建筑必须相应做出改变。如果上层建筑不变，依照吕夷简的意思，用政治手段把这一次的经济问题解决掉，那么这一次变革将会被扼杀在摇篮里。等到有一天史书上记这件事，无非是感叹一句，生产力的发展还不足以触发生产关系的革命，旧的生产关系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一切又回到了旧的轨道。徐平建的营田务，建的各种新场务，最终会被旧的经济体制吸收，钱庄和公司最终变回原有的解库和商铺。
正是如此，徐平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吕夷简的条件，不然自己这些年就白辛苦了，一下子重新回到起点。再寻找一个变革生产关系的突破点，谈何容易！
上层建筑，除了政治结构就是意识形态了。现在是时候，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了。天下之财并不是有定数，所以也就无所谓不在官就在民，官方多收就是敛财的道理。这话徐平跟几个人讲过，但并没有形成统一的体系，他只是随口一说，别人就是随意一听。
经过了徐平在三司的改革，在京西路的实践，这话就不再是随口一说，可以建立起完整的体系了。只有依附于实践上的理论才是理论，没有实践，就只能是空想。把空想的理论说得天花乱坠的多了，并不差徐平一个。
只有把京西路这一年的实践总结起来，上升到理论的高度，才有实际意义。用王尧臣的话说，这样一种理论，就是要立万世法。以后的改革，有章可循，不再是徐平这样小翼翼地孤军奋战。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京西路这一年的变化很多人看在眼里，他们也会想为什么发生这种变化，别的地方为什么做不到。成功在哪里，失败在哪里，有什么是可以借鉴的。并不只是徐平会总结经验，别人一样会。
从这个意义上讲，徐平并不缺少同盟军，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团结起来。
过了好一会，李觏才小声问道：“都漕，要怎么样立万世法？可有章程？”
徐平重重呼出一口气：“章程我有一个大概，说出来你们看看合不合适。第一要言之有物，不要动不动就扯到盘古开天辟地，子孙后世如何如何，就从我们京西路这一年的施政说起。多收了钱粮，为什么多收？怎么收上来的？官府手里的钱粮多了，百姓的生活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第二要言之有理，让人看了知道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事情可以这样做，这样做了就有这些好处。万不能让人看了一头雾水，看到最后不知说些什么。”

第169章 应急安排
徐平话说完，几个人面面觑，好久没有人说话。
著书立说，自成一家，这个年代并不缺少这种人，而且还特别地多。虽然关学洛学还在萌芽，没有成气候，泰山学派却已经崛起，孙复名满天下，石介崭露头角。理学先驱胡瑗景祐元年离开泰山，回到苏州讲学，另一个学术中心正在崛起。戚同文虽然在后世名声不显，但他对应天书院倾注的心血正在开花结果，里面走出的学生开始进入权力中心。
这其中除了泰山学派，应天书院和胡瑗都与范仲淹的渊源极深。范仲淹在后世的地位很大程度来自于他开两宋学风，庆历新政的政治成就倒还在其次。
不过这个年代文人学术上的开家立派，还是以自己读书思索为主，讲学以及与其他文人的讨论探讨在其次。像徐平这样，纠集一群有职事的官员，以政事为本，然后要自成一家的还真没有见过。只听说官员为了推行新政找理论基础，上自三代，翻遍所有圣人的言论为自己站台的，没听说从新政总结理论指导实践的。
最后还是李觏打破沉默，坚定地道：“都漕说的极是！上古之时人民至少，政事易极为简陋，圣人所言虽为至理，但只是个大概。如何从圣人大道发挥出去，治理国家，则要随着世事变幻找到自己的法子。从邕州到京西路，都漕为官之地，无不钱粮充足，百姓安居乐业，其间自然有道理在。把这道理总结出来，让其他人看得懂，学得到，推行到全国施行，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伟业？我等身逢其会，自当献计献策，全力玉成此事！”
这些人里只有杨告与徐平共事的时间长，三司的时候编《钱法类书》就见识过徐平做事的风格，听了李觏的话，高声道：“泰伯此话说得甚有道理，就是如此，我们合力把京西路这一年的施政整理成万世之法。一可以遗泽后世，造福子孙；二可以让朝廷里明白，我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绝不是投机取巧，赚出来的钱也绝不是虚账，而是实打实的于国于民都有用的财富。不但是我们能够做到，只要照着法子做，其他地方也可以做到！”
见王尧臣和种世衡两人沉重的神色缓和下来，赵諴笑道：“其实真正把事情想清楚，这立万世之法也没有什么。你们还记得都漕在三司的时候编过的《钱法类书》吗？开始的时候也是非议不断，就连铸小铁钱也是反对的人多。结果小铁钱在汝州试行两年了，官民两利，好处多多，前几天三司陈省主还来信要我上小铁钱之法，要推行诸路呢。最早《钱法类书》刚出来的时候，三司铺子的购物券有多少人非议？现在还有什么人说？大家都知道早晚那购物券要如同西川交子一般替代铜铁钱，只是都说不好什么时候动手罢了。我们把京西路这一年的施政总结出来，实际上也就是编一本更大更全的《钱法类书》，把为政如何增收钱粮，于国于民两利的经验整理出来，这就是为万世法。”
徐平听着暗暗点头，这几个人说的比自己还明白，倒是省了不少力气。对徐平来说有着前世的知识，对将要做的事情比其他人看得重，知道会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但对参与的人来说，只不过是从政生涯中的一个插曲，历史的意义要在历史长河中才能沉淀出来。立万世之法，只有说的正确了才能成万世法，不然也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见统一了认识，徐平举起杯来，高声道：“好，满饮此杯！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就做好这件事，不能让这一年的辛苦白费了。”
众人放下酒杯，徐平又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便说一下大致的章程。到年底前的这一个月，在座的人，都先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把这一年京西路的施政理一理。哪些是于国于民有利，可以推行全国的，哪些只是偶然，不足为法的，分个清楚。等转过年，我们再一起针对理出来的内容，生发出去，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众人应诺，一时士气高涨。
王尧臣有些犹豫地道：“那晏学士那里怎么办？难道还要他等到年后再回京？”
“自然要到年后去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到京西路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问问民间百姓的疾苦，如何就好回京交差？此事我去与他说，你们不须担心。”
依晏殊的性子，徐平有信心说得动他，让他在京西路待上几个月。大臣到地方处理如此重要的事情，几个月的时间很正常。也就是京西路离得近，要到广南西路去，光路上就要走好几个月呢。无非是中间隔着一个年，他不能回家团聚有些不近人情罢了。不过有他女儿在洛阳，而且是晏殊最疼爱的一个女儿，也不算什么。
杨告道：“若是晏学士年后回京，则河南府的飞票今年就不能兑付了，本路各州县的手里没有钱，来年怎么办？春耕春种，可是处处都离不了钱。”
“先以河南府手里的飞票作本，由转运使司印制票据，代替铜钱，发到州县和营田务去！这票据只在官府各衙门流通，不许流到民间，解燃眉之急。等到日后飞票兑付了，用这票据换钱就是。反正只是在各衙门用，不影响民生。要向百姓支付的，由转运使司和各州县衙门作保，从钱庄里贷铜钱出来，全部用实钱！”
赵諴道：“我那里一向都行用铁钱，倒不担心没有钱用，只是其他州县够吗？”
徐平道：“我大致算了一下，所差不多。今年邓州的铜矿还出了不少铜，我已经上奏过了，不解进京师，留在我们京西路自己铸钱。这些新铸的铜钱，到时实在不行你那里的铁钱也全路通用，应该是足够用了。”
飞票对应的其实是大额支付，京西路因为主要是卖出货物，并不需要向外路大量支出铜钱。本路之间，民间的大额金钱往来是在钱庄的账上，并不会缺少支付手段。真正有影响的一是民间少了绢帛当钱，再一个商业发展起来，需要的铜钱数目激增，这才是真正缺少铜钱的窟窿。徐平的想法一是靠阜财监新铸的铜钱，再一个钱庄收集上来的民间铜钱来填这空缺。这个年代的经济体系简当，京西路的经济管制和统计手段非其他地方可比，徐平已经大致推算过，现在本路储存的铜钱，堪堪够下年民间商业流通使用。
由转运使司发行票据在本路流通，充当官方各衙门之间的支付手段，只能是临时应急措施，不能从外面买到东西，时间久了这支付手段会迅速贬值，不能长久。

第170章 曲线挽留
炭盆里的火红通通的，映着一边剥桔子的林素娘脸色发红。旁边盼盼扒着前些日子王文送来的高丽松子，不时逗靠在她身边的妹妹，像个小大人。
徐平坐在书桌前，翻着桌子上的一大堆书籍，不时拿出钢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林素娘把一瓣桔子塞进盼盼的嘴里，自己吃了几瓣，拍拍手对徐平道：“你平时忙于政务，不怎么看书，到用着了才去翻典籍。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徐平放下手里的书，直起身子揉了揉额头道：“平时政事就忙得脑袋大了，哪里还有心思静下心看书。有一句没一句的，还不如不看。再者说了，临时抱佛脚怎么了，用到了才知道哪里重要，才会记得牢，现在看一遍胜过平时看百遍。”
林素娘笑道：“反正你总是有道理，我也说不过你。不过现在可是有儿女的人了，不为自己，也得想着给儿女做个好榜样。”
一边的盼盼听了这话，抬起头认真地道：“我觉得阿爹说得有道理，平时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记不住！只要用到的时候翻一翻就好，那时一看肯定记住！”
林素娘听了女儿的话，不由笑着骂道：“你就是听到躲懒的法子耳朵尖！你阿爹看的那是什么书？圣贤书，他自小就看的，只是平时忙于政务少了温习，哪里是平时不看！你个丫头才读了几天书就叫苦叫累，什么出息！不能识文断字，以后嫁给谁去？”
盼盼嘟起嘴苦着脸小声说道：“我女儿家，又不要去中进士做状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天天逼着我读书写字，闷死个人了！”
徐平转过身子，向盼盼招招手：“过来，阿爹跟你说。”
盼盼以为父亲要为自己作主，高高兴兴地跑到徐平身边，仰着脸道：“还是阿爹讲道理！”
徐平抱着盼盼，对她道：“你现在觉得苦，是因为以前翁翁婆婆惯着你，生怕你受了一丁点委屈，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来。你问问妈，她小时候是怎么过的？你外公管得可是严多了，平时没什么人玩不说，小时候读的书比我都多。”
盼盼嘻嘻一笑：“可最后还是阿爹中了进士，做大官，妈妈只能待在家里。可见小时候读那么多书也没有用处，只要嫁个阿爹这样会读书的人就好了——”
“不会读书写字哪个进士会要你！就像你妈妈，如果大字不识，平时跟阿爹都没有话讲，那样日子多没趣。不要闹，以后好好跟着妈妈多读点书，将来有好处的。”
盼盼撇了撇嘴，这话显然不合她的心意。她这个年龄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哪里容易安安稳稳坐下来读书写字。不过她这种日子也没有几年了，必须让林素娘好好把她的心收回来，总不能到大了养成个疯丫头。这个年月在读书人的圈子里面可不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家闺秀，第一条就是要求识文断字，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然后动则循礼，能够把家理得井井有条。好的妻子什么样？其实看林素娘就是了。官员在外为官飘泊，妻子必须能够管得了家，管得住家，方方面面都照顾到。
看看天色不早，林素娘让盼盼带着妹妹去睡觉，把她打发了出去。
等盼盼出去，林素娘才道：“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不错，晏学士此次来，事关重大，我不能有丝毫闪失。你平时没事，可以到富家那里走动走动，让晏夫人说一说，留晏学士在京西路多待些日子。”
林素娘轻轻笑了笑：“我明白了，自然会去跟她讲。晏夫人是贤妻良母，富家上上下下都靠她打理，河南府好了，她一家才能过得安稳。你们这一年让洛阳城比往年富庶了热闹了许多，她看在眼里的，想来不会推辞。”
徐平叹了口气：“唉，官面上的事，我本来真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只是这次特别，必须要留晏学士多住些日子，不然我们很不好做。只能辛苦你了。”
“你在朝廷为官，朋友之间的家眷日常走动，哪里就真能跟官场上的事情完全隔绝开来？总是免不了的，我明白，这些小事还能做得了，只要别真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什么大事就好。到时不说我做得了做不了，外面就会有闲话。”
徐平笑了笑：“不会，我有分寸。——对了，你这些日子身子怎么样？”
“还好，除了想吃点酸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我不用你操心，倒是秀秀那里，你多上些心吧。她一个人住在外面，难免冷清，现在天寒地冻的，不要坏了身子。”
最近几个月林素娘和秀秀几乎同时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怎么赶得这么巧。张三娘知道了高兴坏了，最近两头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一心想着赶紧抱上孙子。家里这边到度是人多热闹，林素娘少管事，安心养胎，倒没有什么。秀秀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又是第一次生育，患得患失，情绪不太稳定。徐平这些日子又忙，只好让母亲去陪。
看着林素娘，徐平想起前世自己村里有一对夫妻，第一胎生了个女儿，高高兴兴地起了个名字叫“金枝”。第二胎又生了个女儿，起个名字叫“玉叶”。没想到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儿，父亲便就没有耐心了，干脆起名叫“丫头”。万万没想到第四胎还生个女儿，父亲终于生气，起名叫“臭丫头”。不知自己的第三个孩子会是男是女，如果再生个女儿，自己倒没有什么，就不知道父母心里怎么想，更不知道林素娘会怎么想。
想到这些，徐平的脸上不由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林素娘看着徐平的脸色，奇怪地问道：“你想起什么事？怎么样子这么奇怪？”
徐平忙道：“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到时我们的长子该叫什么名字。”
林素娘有些不信，不过也没再追问，只是皱着眉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长子可是跟盼盼这个长女不同，不能随便乱起名字。可惜阿爹不在，他最有学问，起名最好。”
徐平暗暗叹了口气，女孩就是什么都信父亲的，盼盼缠自己，林素娘也一样迷信她的父亲。其实家里徐平才是正牌的进士，现在都做到龙图阁直学士了，讲学问应该先推徐平才是。但在林素娘的心里，只有父亲林文思才是天下间最有学问的人，徐平不要说现在才做到龙图，哪怕真有一天做翰林做大学士，那也是比不上的。

第171章 吕夷简的忧虑
孟州后衙，李参向李迪讲过了此次去洛阳城的事情，问道：“相公，不知最近衙门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没有？我答应了徐都漕，只怕这一两个月都没有什么空闲。”
李迪不以为意地道：“无妨，州里的事情交给判官和录参去处置就好，实在要紧的事情还有老夫。你既然已经答应了，自当全力去做好。”
“多谢相公成全！”李参拱手行礼，想了一想又抬起头。“有一件事下官心中一直想不明白，不知相公可否解惑？”
“但讲无妨！”
“此次晏学士来，听说主要是因为吕相公不想在全国推行钱庄新政，与王相公的意思相左。我听说以王相公的意思，是由朝廷出面稳定绢价，而后三司以手里的绢作本，由铺子印制购物券，来偿付河南府手里的飞票。按说此议极是可行，而且京城里面三司已经开始收绢，绢价基本稳定住了。这个时候，就是按王相公说的做又有何不可？吕相公为什么非要坚持勾销河南府的飞票，甚至不惜向京西路所有官员封官许愿呢？”
听了这话，李迪笑了笑道：“李参，你一向在外为官，没有进过朝堂，对事情看得不透啊。本来吕相公当年能进政事堂，全赖王相公提携，所以王相公再次为相，吕相公甘愿把首相的位子让给他。那个时候，两人还未生嫌隙，做事一团和气。哼，不过王相公只怕没有想到，吕相公在政事堂多年，人脉广布，朝廷大事尽操之于他手。吕相公虽然表面上对王相公恭敬有加，但是朝政却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你说王相公会怎么想？这一年来，王相公不甘心备位做个泥偶宰相，跟吕相公龃龉不断，两人早已经闹得紧绷的。事情既然是由王相公提出来，那么吕相公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的。”
李参皱了皱眉头：“下官觉得不仅仅如此，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总是感觉仅仅是与王相公作对，吕相公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李迪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若是仅仅如此，吕相公无非是杯葛此事，不至于要派晏学士到京西路来。关键是若真按王相公的意思行事，京西路的一盘棋就活了。而且徐平为人实诚，竟然真地给陈执中全套的钱庄新政的则例，这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下官还是不明白，这样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啊，吕相公为何一定要阻止？”
李迪冷笑：“好事？吕夷简可未必就认为是好事。首先在他眼里，京西路今年所收的钱粮只怕还是虚得多，既然把河南府的飞票一笔勾掉就能销账，那多收的钱粮在哪里？最最重要的，——李参，今天这话我不当说，你不当听，可明白？”
李参急忙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明白，话出相公之口，入下官之耳，此后绝不会再有人提起！李参这几年来，多蒙相公教诲，心中明白分寸！”
李迪示意李参坐下，缓缓说道：“吕相公为人，权势之心太盛，丝毫不容人。当年我在政事堂，便就多受他排挤。当时只是愤愤不平，欲与他相争，却事事受其挟制，抓不住他丝毫破绽，最终自取其辱。这两年在地方，也慢慢想明白了，如我，如王相公，政事堂里怎能是吕夷简的对手？我们无非是就事论事，一心只想把事做好。吕夷简却是未论事先想到人，既把事情做了，又把自己的党羽安插得妥当，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去。他出入内外多年，朝廷的规则条例熟得不能再熟，又善于笼络党羽，岂是轻易有把柄让人抓住的？此次京西路的事情，与以往都大大不同，如果让王相公把京西路盘活，则政绩突显，这里的官员要不要升？升到朝堂就要占吕夷简同党的位子。这些倒还是小事，如果朝廷这次承认京西路做得对了，那么这里的施政要不要推向全国？一旦要推行到全国去，以前的规则条例便几乎被推倒重来，这才是真正动到了吕夷简的要害！”
李参自恩荫入仕，一直任州县官，从来没有进过朝堂，李迪现在讲的这些，是他以前所没有听过也没有想过的。地方政治结构简单，往往主官的意志决定了施政风格，什么规则条例都是用来约束吏人的，官员大多不遵守。但到朝堂就不一样了，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一州长贰，在京城的各衙门里可能就只是管着一小摊事，有的甚至只是跑腿的。这个时候各种规则条例就显出威力来，一切都要依例而行，不允许自由发挥。这是必然，如果衙门里一人有一个人的心思，事情也就不用做了。
吕夷简把持朝政，主要靠的两条。一是在重要位置安插自己的人，不动声色之间就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第二个就是靠着规则条例，他比所有人都熟，甚至《中书条例》就是他编的，自豪地说有了《中书条例》，以后庸人也可以为宰相。规则条例就是他手里的一张网，把其他宰执大臣牢牢地捆住，他自己则在各个网眼里钻空子游刃有余。
朝廷里的各个重要衙门，只有三司吕夷简待的时间短，而且没有任过重要职位，不能把控。特别是徐平到三司后，大改原来的规则条例，吕夷简更是无从插手。而正是通过这些制定的规则条例，徐平能够在自己离开后还让三司依然走在原来的轨道上。
此次吕夷简全力阻止河南府的飞票兑付，最重要的就是怕这里的经验真推到全国，则以前的规则条例和做事的官员，只怕是要大变。那样一来，他这两年的精心布局就全部都废了。徐平在三司的作为，他还没忘记呢，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延伸到其他衙门。
不顾原有的规章制度，固然可以大破大立，做事少了许多束缚，但同时也会使做事的官员没有约束，留下巨大的空子给他们钻。徐平偏偏是个跟吕夷简一样喜欢制定规章制度的人，按谁的制度来，主动权就到了谁的手里。
见李参还是有些茫然，显然还是无法理解吕夷简做此事的逻辑。李迪重重叹了口气：“通判，以后等你进了朝堂，自然就会明白今天我说的。在地方为官，是自由一些，但很多东西也学不到。朝廷里的重要衙门，都要在京城和地方多次担任要职，才会委以重任，便是这个道理。至于吕相公，哼，章献太后临朝的时候，他为宰相，全力周旋，保证了今上顺利亲政，于国有功。但是到了现在，私心太重了，再在政事堂里于国于民不是好事！”

第172章 提纲挈领
天上扬扬洒洒地飘下雪花来，不知不觉间就把大地涂抹成了白色。路边的大柳树早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倒是不时闪出的一丛修竹，还在雪下透出一股翠绿。
徐走在雪里，低头头想着心事。雪落在衣袍上，慢慢堆积，星星点点的白色。徐平走得不紧不慢，天上虽然下着雪，却并不寒冷，脚下也不湿滑。
进了长官厅，一众官吏纷纷见礼。徐平才抬起头来，吩咐众人各自忙自己的。
杨告陪着刚赶到这里没多久的王拱辰过来，与徐平拱手见过了礼，道：“都漕迟迟不过来，君贶都有些坐不住了，说要去后衙找你呢！”
徐平道：“我要过来正赶上下雪，是以来得晚了些。君贶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王拱辰道：“我们相交多年，你要做这件大事，怎么能够不叫上我？”
徐平一愣：“什么大事？”
王拱辰转身指了指长官厅里面忙忙碌碌的人群道：“就是他们正在忙的啊！我听杨副使说，那天不是你亲口说的要做大事吗？”
徐平听了不由笑道：“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本来就是要找你的。不过你那里离洛阳城远了些，没有派人知会你，等你到了西京城来再说。”
王拱辰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问徐平：“真地本来要找我？我怎么听说已经安排了他们每个人干什么，都各司其职，还有什么事留给我？”
徐平先对杨告道：“副使先去忙，顺便唤李觏过来，我有话对他讲。”
杨告应诺，转身去了。
徐平才对王拱辰道：“君贶，我们到那边书房说话。”
长官厅里有一间小书房，是徐平的私人空间。不过他很少在这里，在长官厅的时候都是在厅里，与忙着公事的各案公吏在一起。这是他处理公事的态度，也是自己的习惯。
到了书房里，分宾主落座，公吏上了茶来。
喝了茶，徐平才对王拱辰道：“你这两年提举营田务，对各项新政，认识得比其他人都深，怎么会少了你？所谓立万世法，必须有纲有目，纲举则目张。现在外面的人做的，都是张目的事情。立大纲的事，我想由我、你和李觏来做。你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王拱辰不由张开嘴巴，过了好一会才道：“都漕，你不让我参与，我是有劳骚。可突然之间，给我这么重的担子，实在说，心里又有些惶恐了。”
徐平笑道：“惶恐什么？你做的事情又多，又想参与进来，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话是这样说，可我这两年只是在营田务里开荒种地，连地方政务参与的都少，怎么能够担当起提纲挈领的重任？做些杂事倒也罢了，一下子这么重的担子——”
徐平摆了摆手，让王拱辰不须再说，对他道：“君贶，我明白说，之所以这担子落在你身上，并不是因为我们的交情，而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好此事。这次的大纲，我想来想去大约是这几句话。我们常常说天下之财，那到底什么是天下之财？是金银宝货？还是人人不可缺的粮帛？我想都不是。我以前说过，劳动创造财富，我想来想去只能是这样。人的劳作才是真正的财富，金银宝货，不从山里开采出来，与山石泥土并没有分别。而吃的穿的粮帛，是从地里长出来不错，但必须要人耕种采收织造才好。对这一点，天下还有人比你体会更深的吗？你的营田务，便就是靠着务里的人手，一滴血一滴汗创造出财富来。若说金银，天下金矿银坑众多，但全部加起来一年收的财富也比不上你营田务万上。是也不是？”
王拱辰重重点了点头：“都漕这话可是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朝里总有人说，我营田务里产粮产布，跟地方州县也没有区别。而且地方州县只是收税赋，也一样有粮帛，而且还不与民争利。我说这话说的不是没有良心吗！营田务占的地，以前都是荒地，是我们的人用血汗开垦出来的，那钱粮都是营田务的人的心血，怎么就跟地方没有区别了！劳作创造财富，正是这个道理，只有这样讲，才能说清楚我们营田务的钱粮是从哪里来的！”
正在这时，李觏从外面进来，行过了礼，在下手坐了下来。
徐平道：“你来的正好，我正与君贶说起来，要由我们三人立个大纲。”
听徐平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李觏紧张地站了起来，道：“这怎么使得？做事的官员之中，我的资历最浅，官职最低，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是要找有分量的人来！”
徐平示意李觏坐下，对他道：“谁有分量？在我看来，最适合的就是你们两个了！事情这么定下来，不要再纠缠身份地位的事，心力都放到怎么把事情做好上！”
李觏见徐平的神色严厉，只好重又坐下，不敢再推辞，只是心中忐忑不安。
徐平道：“刚才我与君贶谈起世间的财富到底是什么，还是我以前的那句话，只有人的劳作才能创造财富。这次我们的纲，便就是怎么把这句话立起来，把问题讲清楚，能够让人听得明白，真真正正能够用到天下施政当中。”
王拱辰扭过身子对李觏道：“以前我在馆阁，就听过都漕说这句话，那个时候还理解不了。心里觉得哪里有这种歪理？说起财富，自然是金银粮帛，珠玉香药，劳作创造财富要从哪里讲起来？这两年在营田务，真带着人用一双手，从荒地里刨出食来，产出无数的粮食，今年又产了天量的棉花，才真地理解了都漕这句话的意思！你说我一个营田务，以前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衙门，今年若是河南府和漕司把账还清，我可是有数千万贯入账呢！”
徐平笑道：“你不用时时想着你的欠账，到时由漕司出面，先印票据充账，不会误了你下年春耕春种就是。只要不误了营田务的正常生产，这钱就实打实在这里，总会到你的手里的。——说回刚才的事情。之所以要李觏来，是因为劳作创造财富还缺一项，什么样的东西才是财富？自多年前到邕州，李觏与我也是相识多年，经学精通，当世罕有人比。我记得你解‘礼’这一个字，讲‘礼’就是人之欲，人要活着要吃饭，要穿衣，要孝弟，要交往亲友，要养育后代娶妻生子，这些欲就是‘礼’。而反过来说，满足这些欲的，是不是就是我们说的财富了呢？所以这纲，也不能缺了李觏。”
此时的经学大家，李觏算是独树一帜，认为天地间最重要的是“礼”，到这一步，还没有超脱先贤的说法。那什么是“礼”呢？李觏认为，人的欲望就是“礼”。人首先要吃饱肚子才能活下去，所以食就是“礼”的根本，用徐平前世的话说，这就是人的第一欲望。满足食之后，人还有繁衍后代的需求，被异性所吸引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换句话说，性是第二需求。这两点合起来，正是食色性也。
李觏讲起这一点的时候，给徐平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没有想到还有儒家大家会这样讲解经学。从某种意义上，李觏的观点已经与他前世的社会学观点非常接近了。
如果由徐平出来讲什么的人的需求层次，并由此再去说社会的财富，肯定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是异端学说。他的地位不重要，这种说法根本就没有人理会，地位重要了，就要受到其他人的嘲笑。但李觏就不同了，不夸张地说，这个时代经学理论水平能够跟他比肩的人屈指可数。他是真地能把这一套说法跟传统的儒学理论结合起来，并自圆其说，成为儒学的一大流派。历史上的李觏正是在这个基础上建构了自己的理论体系，成为理学之外的另外一大家，深刻地影响了两宋以事功学派为代表的能与理学抗衡地另一大儒家学派。
徐平前世的记忆里并没有李觏的印象，他这一学术流派在宋亡之后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尽管在两宋也曾深刻地影响了时代的思想，后世却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徐平对李觏的认识是通过这么多年的接触一点一点建立起来，越是接触得多了，越是觉得李觏就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能够把自己的思想跟这个时代从理论上结合起来。
依徐平的想法，这个三人小组，徐平把握方向，李觏提供理论支持，王拱辰提供实际经验，把劳动创造财富从理论到实践建造出完整的理论。
只要这个理论立住了脚，就将从政治到经济到民生，深刻地影响这个世界。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己做出成绩，真真正正地改变了时代的面貌，就没有人再能走回头路。
这就是万世法，是大道。具体的术或许会随着时代改变，这万世之法却会长期适用。

第173章 再巡孟州
雪后初晴，天气寒冷异常。中午在太阳下化了的雪水到了晚上就冻起来，清晨的道路又硬又滑，不小心就要摔一跌。北方呼啸着掠过大地，卷着雪花没头没脸地扑到人的身上。
徐平骑在马上，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马蹄打滑出意外。谭虎干脆不骑马了，亲自为徐平牵马，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地上的冰碴。他的靴子底加了防滑的铁刺，倒是不担心会滑倒，只是走起来格外费力。
天上的云层不厚，却层层叠叠布满了整个天空，云后的太阳只有个大致的轮廓，看起来半死不知的样子。远处的沼泽地里偶尔飞起一群大雁，也不知道他是要向南飞还是向北飞，还是就准备留在河南府周围过冬。
已经到腊月了，徐平不敢再拖，抓紧时间到孟州巡视。若是不抓紧时间把这件事情做了，一个意外拖到年后，可就会惹来不少麻烦。巡遍属下州县，这是转运使司的正职，其他事情不做也不能把这事情耽误了。
到了偃师县过了一夜，第二天翻过北邙山，便就到了黄河边。孟州浮桥是连结黄河南北的重要通道，这个季节正是枯水期，水流平缓，浮桥畅通无阻。
李参早早就带着孟州官员迎在了浮桥边，见徐平一行到了桥中间，急忙上前迎接。到了对岸行礼罢，引着徐平到了孟州驿馆。
孟州是黄河漕运的要地，中原地区北上大多要经过这里，驿馆规模很大。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又有冰雪，商旅断绝，驿馆显得空荡荡的。
安顿下来，李参对徐平道：“都漕，看看天色过午，已经不早了。你歇息一下，我安排人准备酒菜，就在驿馆里为你接风洗尘。”
徐平摆了摆手：“这些虚礼免了，这种天气，我带来的人只怕都不想在孟州多待。你命令州里属吏准备公文，明天一早开始稽核，今天让他们回去忙吧，不要麻烦了。对了，晚上你过来，我们喝杯酒说些闲话，其他官员就不必了。”
李参应诺，回头吩咐驿丞按徐平的话做，尤其晚上不要打扰了巡视人员的休息。
徐平又道：“还有，你派个属官，带种世衡到河清县去。那里白波发运使司，一样要去查验。他去把事情做了，等到我离开的时候，再去拜会文郎中。”
李参应了，转身吩咐州里的推官，带着种世衡去河清县。
河清县即是白波，是白波发运使司的驻地。此时三门白波发运使司合二为一，发运使正是文彦博的父亲文洎。一般所讲的在转运使之上的发运使是江淮发运使，总东南六路的钱粮，以及进京的漕运。三门白波发运使虽然也称发运使，但不是路一级的机构，只跟州级相当，是在徐平之下的。不过同年如兄弟，因为文彦博的关系，文洎算徐平的长辈，到了孟州，徐平是要去登门拜访的。
送走了种世衡，徐平才回住处，洗漱罢了，换了便服，略作休息。
天一直阴沉沉的，也不知道早晚，等到徐平醒来，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了。
得了徐平的吩咐，李参没有大摆筵席，只是自己守在驿馆里。李迪是前宰相，没有出城迎接转运使的道理，而徐平巡视治下，按条例也不能进城，只能靠李参忙里忙外。
洗了把脸，徐平推门出来，见李参站在自己门前的树下，正看着远方的天空出神，急忙问道：“李通判早已来了吗？怎么不让谭虎通禀一声？”
李参拱手：“都漕一路辛苦，怎么好打扰了你的清静？这一场大雪甚是难得，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看雪景也是好的，再说也是刚来，并没有站多久。”
两人客套几句，李参才道：“都漕不喜嘈杂，今夜便就不摆筵席接风了。我这里准备了两只肥猪，几坛好酒，与都漕小酌几杯，以解路上疲乏。”
孟州的猪肉可算是天下第一，确实风味独特，自从到河阴吃过一次，徐平也是念念不忘。这可不仅仅是他前工业化饲养的猪和土猪肉的区别，还有这特殊猪种的香味。畜禽的品种是变化的，并没有千年不变的道理，在徐平前世，大规模饲养的猪种基本都混入了欧洲野猪的血统。欧洲的猪种体格大，肉如柴，猪肉产量上去了，肉质总是差了一点。真地要讲，这孟州的猪应该是跟他前的一些香猪类似，可惜他前世却没有那个口福去尝一尝。
就在驿馆后园的一株大松树下，放了桌子，徐平与李参两人对坐。一边谭虎侍立，驿丞则带着几个驿卒整治酒菜。
孟州猪肉口感细嫩，烤了吃最是香美。就在桌前生起一堆大火，把猪肉切了大块，架在火上烧烤。徐平见烟熏火燎，有些不雅，让他们切了薄片，打块铁网放在上面。
温热了酒，谭虎给徐平和李参倒满了酒。
李参举杯道：“都漕远道而来，如此寒酸，下官心中委实不安。且满饮此杯！”
两人饮了酒，徐平笑道：“清臣，我们自在河阴县相识，也有些年岁了。你我之间不须拘谨，客套话能免就免了。运使巡视州县，本就要轻车简从，若是热热闹闹歌舞饮宴，不说别人，李相公心里只怕就要不高兴。如此最好，我们两人对酌，图个清静。”
李参谢过，两人又喝了一会，才道：“都漕，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平把筷里正挟着的肉放下，让李参有话直讲，不需要有顾虑。
李参叹了口气，才道：“这一年，若说上半年吧，考较钱粮，孟州也不算差。但到了下半年自棉布上市，特别是绢帛价跌，孟州库里着实亏欠了不少。都漕此次来，只怕孟州在京西路会很难看。其他州府的钱粮我也大多知晓，孟州确实差得太多，说起来是因为这里没有行新政，但差了就是差了。都漕去年曾经说过一年一考，今年考得会格外严厉，不知道有什么说法没有？我无所谓，李相公元老重臣，若是重了，他的脸面难看。”
徐平看着李参，沉默了一会才沉声道：“你既然问起来，我便就直说。去年说一年一考不是虚言，话出了口总得去做。如果今年孟州的钱粮特别难看，我会上书朝廷，州的主贰降一官。你因为做其他事的功劳，可以功过相抵，李相公只怕躲不过了。”

第174章 公事公办
听了徐平的话，李参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才道：“都漕，自你到京西路，一直都看顾我，我心里感激。我不是进士出身，能够做通判，已经极不容易，更进一步，实话说，我也不敢去想。州里钱粮考较太差，板子落到我的身上来，我没有话说。但是，都漕何必要抓住李相公不放？他是元老重臣，你报上去朝廷也不会贬他的官，于他无分毫影响，反而落了面子。如今朝里吕相公对京西路，特别是对都漕不怀好意，这个时候，有李相公这样的老臣说两句好话，对都漕可是大有益处啊！”
徐平看着李参，突然笑了笑：“我主一路漕宪，考较州县钱粮，是我的本分。各州是如何便就如何，如果我从中上下其手，别人会如何看我？宪职，若想要让人信服，第一是要廉，这一点上我问心无愧。第二是要公，若处事不公，说出去的话就没有人信了。我若是对孟州不闻不问，京西路其他各州县长官如何看我？我的考语还有用吗？吕相公对京西路心怀不善，我首先需要的就是京西路官员同心协力，与我共渡难关！李相公说话在朝里是有分量，但这分量，在我看来，还远远比不上京西路官员齐心的分量。”
这回答显然是出乎李参意料之外的，他最怕的是徐平因为去年李迪的怠慢而含愤，没想到徐平想的是要争取京西路官员的支持。可这种支持，有用吗？
两人地位不同，想的方向便就有差别。对徐平来说，朝里有皇帝的支持，李迪这样一位前宰相的支持就可有可无，并不能给他本人带来什么直接的好处。他需要的，是李迪出面支持京西路的新政。但问题是，李迪已经表示过自己反对了，现在正是反对的结果，徐平不从严处置，怎么能够突显新政的必要性？
见李参还要再讲，徐平举杯道：“我们且饮一杯，边喝边讲。”
把酒杯放下，徐平又道：“清臣，其实你想过没有，李相公或许并不会想让我轻轻放过？”
李参一愣：“怎么会？一位前宰相，一位前枢密使，治下在本路考评最差，颜面何存？”
“孟州和襄州，钱粮最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晏学士转述的吕相公的话，都是京西路各州县官员普迁一官，不包括孟州和襄州。天下皆知了，掩饰又有什么意义？襄州张太尉那里，可能是真想我轻轻放过。他是武人，又一向圆滑谗佞，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而且还真地有可能贬官。可李相公不同啊，状元出身，曾为帝师，你说的不错，即使我的考语上到朝廷，大多也不会贬李相公的官。但李相公自己脸上挂得住吗？”
李参沉默，久久不语。仔细想一想，让徐平一个小辈拉一把，李迪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徐平又道：“而且天下皆知，李相公性直，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若是知道我们两个私里在这里商议这种事情，只怕先容不下我们！”
李迪为人是粗疏一些，性子直来直去，刚正不阿，李参让徐平拍这种马屁，那是摆明了要拍在马脚上。被吕夷简排挤出朝堂，最重要的是给赵祯留下了能力不行的印象，最起码在赵祯看来李迪能力是远远不如吕夷简的。但在赵祯心里，对李迪的忠心没有丝毫的怀疑，是他最信得过的那一批人。赵祯初为太子，李迪为太子之师，这种关系可不是其他人比得上的。所以徐平和李参都认为，不管这次考评如何，李迪的官位不会受任何影响。
想了许久，李参最后叹了口气：“或许都漕说的对吧，只是我这两年受李相公大恩，这种结果心里总不是滋味。”
“人贵相知，清臣能得李相公看重，是难得际遇，这样想也不奇怪。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饮酒。等这两天巡视过孟州，便就与我一起回洛阳城，安心立那万世法吧。”
转运使出巡，在一地最多不能超过五天。连来回路上的时间，徐平这次离开洛阳，最多不过十天的时间。这几天刚好让其他人员在洛阳先城整理一下思路，等徐平从孟州巡视回去之后，便就要开始全力做事了。
林素娘因为身孕，到嵩山祈福去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说辞，说动了晏殊的长女与她一起同行，无事可做的晏殊，也便跟着一起去了。
同样有女儿，徐平很理解晏殊。这个年月，女儿一旦出嫁，尤其是嫁与富弼这样的官员，到处游宦，父亲真是不知何年何月再能与女儿见上一面。这个长女自小就是晏殊最最疼爱的，这次有机会，自然要尽量多相聚。换作徐平，如果有一天盼盼嫁了人，碰到这种时候只怕也是舍不得，别说是去河南府治下的嵩山，要去泰山也跟着去了。
夜渐渐深了，越发的寒冷，旁边火堆的大木已经烧透，火势正旺，把周围烤得暖烘烘的。火上的猪肉滴下油来，滋滋啦啦地响，不时冒起一小股清烟。
把一块到处流油的肉吃下肚，徐平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道：“都说孟州的猪肉天下第一，真不是虚言。我在中牟有处庄子，养羊养马，也养牛养猪，去年让庄里的人特意到孟州来买了些猪崽回去，也不知道养得怎么样了。若是养得好，京城的人可有口福了。”
李参道：“都漕的庄子我也听说过，说起来那处庄子在附近州县也是远近闻名了，不知多少人想学着也建一处呢。不过学的人多，可没听说有人真能学到精髓。”
徐平笑道：“有什么精髓可言？我那处庄子，就是自己家里的一个小小的营田务。将来王君贶回到京城，职事清闲了，建那么处庄子轻而易举！”
听了这话，李参笑道：“若如此说，我倒是有些羡慕王君贶的职事了。”
“不用羡慕，这次只要把京西路的施政理清楚，写出书来，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世间事只是不去想，不去做，真去想真去做了，便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徐平的庄园其实也没有什么秘诀，关键还是他那些从前世带来的小技术小技巧，最重要的当然是理念。他的庄子是按商品经济的运行规律建的，这个年代的地主有几个能想通这一点？都恨不得自己庄里的地什么都产，什么都种，赚钱能力自然就不行了。
徐平和李参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边的谭虎忽然道：“呀，那莫不是李相公来了？”
徐平听了一愣，急忙站了起来，转身看去，只见一顶青罗伞正进了院子。

第175章 李觏的作用
见真是李迪来了，徐平和李参急忙上前去，见过了礼，把他迎到桌前，上位落座。
把身上的大氅取下来，交给身边的随从，李迪落坐。等徐平和李参也坐了，才道：“今夜无事，听说李通判在这里为你接风洗尘，我便顺便过来看看。”
徐平急忙拱手：“下官何德何能，劳相公登门？等忙过这两日，我去拜会相公才是！”
李迪笑道：“你是本路都漕，按例本路州县之官都在治下，受你刺察。到了孟州，自然是我该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
“相公如此说，下官就真地无地自容了！”
李迪道：“好了，今夜不要讲这些虚礼，坐下吃喝，说些闲话吧。”
徐平这才重新落座，与李参一左一右，陪在李迪两侧。因为治下有这些元老重臣，往往官职都远在转运使之上，为了不影响公务，朝廷专门有旨意，公事以转运使为首。州县送到漕司的书状，特别规定知州不管什么身份，都要以下属的格式书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仅以差事论，李迪这个前宰相还真算是徐平的下属官员。不过以李迪这种身份，再入朝堂随时会成为宰相执政，而转运使只是官低权大任重的中层官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直接进入两府。从这个序列上讲，李迪的身份又远在徐平之上了。
这是大宋到太宗真宗时候逐渐成熟的祖宗家法，即“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表现在这里，就是“上下相轧”。即在地方上小官掌大权，重臣被牵制，以防出现地方实力派。实际上孟州民政以通判李参为主，也是贯彻这个原则。
喝过了几巡酒，李迪对徐平道：“我听李通判讲，你最近要把京西路一年的新政整理出来，以给后人参照，不知是否有此事？”
“相公所言不错，我正要借着临近年底这一段空闲时候，完成此事。”
李迪点了点头：“都漕今年在京西路做得着实不错，我为官数十年，增收钱粮能到去年京西路这种地步的，从来没有见过。更难能可贵的，是官府手里的钱粮增加了，百姓却没有受苦，反而也跟着日子好了起来。常言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换句话说，在官则不在民，官府手里的钱粮多了，必然是刻剥百姓。去年京西路却不是这样，必然有与以往不同的地方，以前的老话，只怕是没有用了。”
李参道：“相公这句话才是说到了要害之处，京西路各州县，府库充盈，却并没有刻剥百姓。哪怕就是我们孟州，其实也得了益处。以钱帛论，今年入库的比往年不知道多了多少，只是绢价下跌，才显得钱粮没有增收。我也时常在州里察访，百姓生活不但没有比以往困顿，反而手里比以往活络了许多，很多以前买不起的东西，现在也都用上了。”
“其实天下之财哪里来的定数？上古之时，人民衣兽皮，吃野菜，茹毛饮血，想吃顿饱饭也只能是想一想。到了现在，哪怕是贫困人家，其实过的日子也比先贤筚路蓝缕的时候强得多了。若是天下之财有定数，我们现在多出来的财富是哪里来的？”
听了徐平的话，李迪笑道：“天道虽有常，世事却无常，以古论今，不能说天下之财有定数这句话是错的。徐都漕，你做事确实罕有人比，但经学上，还是别找人来写。”
喝了半天酒，徐平的脸色有些发红，刚好掩饰了听完李迪的话的窘态。李迪性直，历史上他去世之后，赵祯专门为他题的碑就是“遗直”，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徐平虽然也熟读经书，但到底有前世的知识做底子，不能够真正沉下心去研究这些先贤学问，经学是其短处。如果单从先贤的书中摘一两句话出来，徐平可以发挥出去，洋洋洒洒写篇文章出来，这是他策论的长处。但是由于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有根本性不同，对于先贤理论的细微处，他理解的就不行了，这是经学的短处。想用经学来解释自己的理论，在李迪这位状元面前，徐平还真是班门弄斧了。
喝了口酒掩饰了一下窘态，徐平才道：“相公说的是，今年我们做的事情求之古籍，已经定了由营田务王拱辰和方城知县李觏来做。”
李迪点头：“这人选才说得过，王拱辰是状元，文章自然不错。方城知县李觏，我也听过他的名字，看过他的一两篇文章，确是有见地。论起经学功底，李觏不下于泰山孙复和苏州胡瑗，他参与进来，你的想法才能立得住。”
当官重进士出身，民间的学术大家却没有这个讲究，实际上这个年代的学术流派开创者，名重一时的人物，大半都是没有中过进士的。泰山学派创始人、开两宋理学先声的孙复四举不中，苏湖学派创始人、使江南成为理学重地的孙瑗七次落第，李觏若是没有遇到徐平，历史上一样也屡试不中。他们的学术和思想都是靠讲学传播开来，同样得享盛名。
这是时代的特点，科举考的并不是经义。说到底科举是选拔考试，只要能够把适合的人才选拔出来就可以，并不是能力考试。通过了科举中了进士并不是说就具有了做官员的能力了，大多数进士出身的官员实际上都碌碌无为。但选拔官员这种事情，也无法进行能力考试，合不合适，还是要由在工作中的考评来决定。因为大儒往往落榜，就愤愤不平地说科举制度不公平，实际上是没有道理的。中了进士的大儒，比如历史上的朱熹，实际上也不是多么优秀的官员。强行把选拔考试改成能力考试，由重诗赋改为重经义，最后演变成明清时期的八股文，没有任何的积极意义。
正是因为如此，李觏的名声远比他的官职重得多，在京西路的官员中，他比一般的知州名气大多了。徐平选择李觏，已经让这件事情带上了浓厚的理论色彩。
要立万世法，仅仅是靠徐平在京西路多收的钱粮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能被广泛认可的理论支持。如汉之桑弘羊，唐之第五琦和刘晏，在财政思想和举措上都有革命性的贡献，但都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往往人亡政息。另一个极端例子的法家流派，有了商鞅变法的实践，再加上韩非子的理论，不管后世怎么贬低反对，却一直流传，甚至如“崇本抑末”等思想被后世各家吸收。实际上这个年代的理财思想，很多都来自法家。韩非把工商列为“五蠹”，商鞅认为学者、商人和技艺糊口的为无用之民，正是重农抑商的理论基础。

第176章 李迪的转变
实际上先秦的显学之中，儒家的治国理论相对薄弱，基本没有什么系统性的统治教科书。要怎么治理国家？儒家告诉后人的，是去看先王之治。不过有一点，儒家因为提倡隆礼尊贤，被视为铺张浪费，几乎所有的反对派都攻击这一点。按道家和法家的思想，百姓最好吃饱了什么事不干，什么事不想，不要有多余的活动，或者称为愚民。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消耗，什么礼仪忠孝，都是多余的浪费。至于娱乐，那更加是罪恶了，本就不应该有，所以也就不允许有。
正是因为治国理论薄弱，什么样的理政措施都可以向儒家里装。崇本抑末，重农轻商来自于法家，一部分儒者便就吸收了进来。节用爱民来自于墨家，一样被吸收了进来。黄老之治，清静无为，更是成了王朝新立时的标配，与崇尚文治并行不悖。
以上三项重要的治国举措，与徐平现在推行的新政完全背道而驰，可以说都是建立在天下之财有定数上的。这个时候，就需要李觏来破除这种观念了。他由理论上提出了人之欲是天性，是正义的，而满足人的这些欲望，则就是逐利。义利之辨，利与义是相辅相成的，而不是对立的，逐利与求义并不矛盾，这正是后世功利主义思想的源头。
徐平需要李觏的理论基础，正是在这一点上。追求满足人的欲望是正义的，则就可以把满足欲望的物质和精神产品定义为财富，人的欲望无穷，对财富的渴望也就无穷。而这样的财富，可以通过人的双手创造出来，接上劳动创造财富的提法。
人的劳动可以创造财富，则就可以顺推出取得更多财富需要更好的劳动工具，需要更高的劳动效率，需要更好的组织管理，需要劳动者更高的劳动积极性。更好的劳动工具就需要工匠，更高的劳动效率需要科学的方法，更好的组织管理需要合理的分工与协作，更高的劳动积极性需要好的精神状态，则精神追求与娱乐就成了应有之义。
李迪在学术上的观点比较质朴，或者说并没有什么坚定的信仰，只要是有道理的，他都认可。尊荀还是尊孟，在他这里都不是问题，甚至两者都放到一边，另起一派，在他眼里也没有关系。这也是这个年代的主流，历史上非孟的扛旗者李觏，还是范仲淹举荐到朝廷里的。历史上要到欧阳修之后，学术之争才会变得激烈起来。
徐平听了李迪的话，心里一动，问道：“相公以为，李觏可以用他的经学之才，为我们这次做的事情立下学术根本？李觏是有大才，可离经叛道了些。”
李迪笑道：“李觏经学上学通古今，他自己是经学大家，怎么会离经叛道？”
说完，不等徐平答话，李迪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也把你这一年在京西路的新政理了一下，觉得也只有李觏，才能把这一切说通。据说自你在邕州任通判，李觏便就千里迢迢过去相随，也不知道是他影响了你的施政呢，还是你的施政影响了李觏的想法。不管怎样说，你施政卓有成效，李觏在经学上也讲得通，所以现在你要立什么万世法，才可行。”
徐平心中千回百转，实在有些摸不准李迪的意思。去年自己要行新政，李迪是强烈反对的，甚至要求在自己治下的孟州不行新法。今天晚上到现在听来听去，却又处处都在夸奖新政，与去年的态度完全相反，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
虽然对李参说李迪的作用远不能跟京西路官员的齐心比，在内心里，徐平还是希望有这么一位元老重臣站在自己一边的。京西路的官员，除了李迪、张耆和陈尧佐，地位最高的就是自己，说话的分量还是远远不够的。
张耆别说是不会支持徐平，就是支持也没有用，他纯粹是靠着与真宗皇帝和刘太后的私交爬上高位，不管能力还是人望都一无可取，现在说话完全没有用处。至于陈尧佐，徐平知道他跟吕夷简关系非浅，不敢奢望会支持自己。能够争取的，只有李迪了。
喝了两杯酒，徐平终于定下决心，对李迪道：“相公，实不相瞒，刚才我正与李通判谈起今年孟州的考较来。去年相公决定在孟州不行新政，真正按道理讲，今年的钱粮并没有亏欠，不过由于绢价下跌，折成钱的话，孟州可能就不如去年了。我为京西路漕宪，主管本路钱粮，考评最重的是一个公字。绢价下跌是意外，非州县主官所能预料，也非一州一县所能够平抑的，孟州与去年相比并没有亏了公课。但是，与本路其他州县比起来，孟州和襄州则远远不如。所以，今年考评，孟州与襄州估计落在最后一等！”
李迪淡淡地道：“漕司本是行台，你这样做理所应当，本该如此。”
“落在最后一等，只怕相公的面上有些难看。襄州张太尉是武人，虽然不行新政是他定的，钱粮却考较不到他的身上去。只有孟州这里，相公只怕难辞其咎！”
李迪看着徐平，过了好一会，突然大笑：“你们两个在驿馆里半夜饮酒，就是为了想办法不落老夫的面子？老夫为官，出入内外数十年，什么事情没有遇到过？还会因为考评落在人后想不开？你们啊，我不是中进士刚出仕的时候了，这些事情怎么会放在心上！事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孟州今年不如其他州县，明摆在这里，有什么好商量的！”
李参急忙道：“孟州不如其他州县是事实，但本州我为通判，主持一州民政，有错也应当是我有错，与相公无涉！”
李迪把要站起来的李参按住，依然让他坐回去，道：“在我们这些老臣之下任通判不是好差事，有功劳算在我头上，有错处通判担当。李通判这两年尽力竭力，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不行新政是我定的，便就由我担起来，怎么可能推到通判头上！此事不用再提了，孟州的考较，今年我一肩挑起，与通判无涉！还有，从下年开始，孟州与其他州县一样都行新政，通判多用心。我老了，精力不济，只怕没有办法事事过问。”
“相公放心，李参一定不负所望！”
看着李迪和李参两人，徐平心里出了口气。李迪是个倔老头，不过有这一点好处，错了就认，绝不会推诿塞责，怪罪别人。他的性子或许粗疏，经常把自己做过的小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无端惹出麻烦来。但是认准了的事情，也会认认真真地去做。

第177章 重商抑商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洒在铺满白雪的大地上，明晃晃地耀人眼睛。
路上的冰终于化了，虽然有些泥泞，马却不再打滑。徐平骑在马上，悠闲地看着路边的风景，不紧不慢地向南行去。
巡视是例行公事，只要李迪的态度定下来，就没有什么麻烦事。只用了三天，徐平便就结束了自己在孟州的行程，完成了今年巡视治下州县的任务。去了这块心事，徐平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心情也格外得好。
李迪支持徐平的做法，京西路官员内部就团结了起来，个别一般州县官员的意见无关紧要。至于张耆，他本是武臣，又没有治绩与声望，这种事情插不上嘴。
只要内部统一，徐平又何必怕吕夷简呢？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一场思想的变革都已经拉开了帷幕，徐平也将正式走到这个时代的前台。改革是时代的呼声，早已经有了深厚的土壤，徐平不过是顺势而行罢了。大势浩浩汤汤，强拦是拦不住的。
看着不远处冰封的洛河，徐平想起离开孟州时李迪对自己说的话。官场上的事情，并不是以对错论输赢，如果徐平只想着说道理，靠道理说服别人，这次多半就要输掉。道理自然是要讲的，只有讲明白了道理，才能够挣取更多的人站到自己一边来。但是在讲道理的同时，也不要忽视了斗争的策略，不然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平印象最深的，是李迪说，这些道理可以说服他李迪，但十之八九是说服不了关键人物晏殊的。要想让晏殊站到自己这一边来，徐平还需要在其他方面做更多的努力。
其他方面是哪些方面？李迪没有说，徐平也没有问，有的话说透了就没有意思了。
晏殊宦海沉浮，世面见得多了，为人小心谨慎。道理可以说服他的内心，但却说动不了他的行动，在徐平想来，李迪说的只怕就是这个意思了。哪怕觉得徐平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不给他定心丸吃，晏殊只怕还是鼓不起勇气反对吕夷简。不然被吕夷简找个机会，再一次贬出朝堂，晏殊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给晏殊什么样的定心丸能安他的心？徐平只能无奈地摇头，他心里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历史上的赵祯特别喜欢换宰执，但不是这个时候，经常被换的人里也不包括吕夷简。真正做实事的宰相，实际上赵祯是很少换的。
抬头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徐平突然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冬月过去是腊月，新年近了，洛阳城里渐渐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今年虽然遭了多年不遇的旱灾，但河南府救济及时得力，民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反倒是城里的人得益于新开的场务和棉布生意，手里的钱比往年多了很多，今年就显得分外热闹。
这个新年春节刚好赶上立春节气，开年开春，难得的吉兆，比往年都要隆重。
转运使司衙门里，徐平的长官厅依然是忙碌碌，赵諴、李参、卢革和王尧臣等人都聚在这里，紧张地整理研究着京西路这一年的经济数据，为下一步做准备。
旁边的小书房里，挂了一块很大的黑板，几乎罩住了半面墙。徐平坐在黑板前面，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李觏和王拱辰和两人在黑板前一左一右，向徐平讲解着黑板上面的内容。
财富是什么的问题由李觏解决，他已经有了大致的初稿，只差细致的打磨。现在三人集中精力讨论的，是财富怎么被创廷出来，又是怎么实现的。换句话说，他们正在讨论生产和交换的问题。
只有从社会意义上来说，财富才有讨论的必要，对于单个的人，只需要满足自己各种需求的物品，财富没有意义。这一切的核心，都在于交换，或者用这个年代的话说，就是商。以前讲商人，正面的说法是互通有无，负面的说法是不事生产，只是买低卖高，凭白攫取利润，对社会并无益处。因为要互通有无，所以不得不有商人，而不事生产，便就如社会的蠹虫一般，所以必须要限制。
以小农经济为主体的自然经济，讲究的就是自给自足，商人是多余的，这也是重农抑商政策的基础。当然，从五代沿袭下来的习惯，入宋以后并不特别歧视商人，但一些限制政策还是存在的。比如为官做吏，参加科举，实际上还是有限制。不过这与其说是从自然经济的经济基础上推出来的结论，不如说是商人重利而轻义的传统观念的影响。
商人做生意有钱，有钱就好做官。而又不讲究精神文明建设，做了官之后便就要为自己谋好处，影响政策的公平，形成一种恶性循环，这才是这个年代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社会主流对商人的看法，与对武将的看法有些类似，就是都重利轻义。
而商品经济重要的核心便是交换，交换是获得财富扩大生产最重要的途径，所以必须从理论上把重农抑商批倒，商品经济的链条才能进行下去。这之中的理论必须要扎实，仅仅是平等对商人的政策是没有用处的，随时都可能被翻过来。
“我的营田务里产了棉花，送到场务里织成了棉布，棉布卖出去便就得钱了。说实在话，从我这里看，还真看不出来要商人做什么。”
王拱辰把自己营田务的事情讲完，两手一摊，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道：“然而棉布卖出去了你并没有得到钱。这里说的商，并不是以前我们平常说的商人，但凡是货物从一人那里到了另一人手里，这中间的交易便就是商。你把棉花给场务，是收钱的，君贶，你可记清楚了，不是白给，是收钱的！这个时候，你们营田务便就是商人，场务是买货的。场务里出来的棉布，也并不是自己卖，而是由三司的铺子发卖的。三司铺子就不用我说了，那根本就是商铺，做着商人的事，不过是官商而已！”
李觏道：“我觉得都漕说得有道理，这里谈商，不能仅仅还是像以前那样认为就是住商和行商，凡是货物买卖，就都是商。只有这样讲，很多事情才好谈。货物产出来，如果不能卖出去，其实并没有用处。比如棉布留在营田务里，卖不出去，即使堆积如山又有什么用？州县库里的绢帛，如果不卖出去，也是没用的，今年绢价一跌，平白不知少了多少钱。”

第178章 重商理所当然
王拱辰连连摇头：“泰伯别的说的都有道理，惟有今年库里的绢帛价跌，我觉得不仅仅是跟商有关系。想来想去，总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徐平道：“别的意思，无非是以前的绢帛可以当铜钱使用，今年棉布大量上市，绢帛当钱的用处就打了大折扣。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买卖交易时，为什么要用钱？到底是用钱好呢？还是不用钱，直接以物易物来得好？”
“用钱，不用钱怎么能行？我营田务里种了棉花，要换的东西千奇百怪，衣食住行样样都有，如果不用钱只换物品，我哪里找那么多换去？这事情明摆着，经商用钱最好。只是历来天下产铜有限，铜钱不敷使用，才不得不用别的。”
王拱辰说完，李觏又加了一句：“不只是铜钱不够用，还因为铜钱太重，不利携带。”
徐平笑道：“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才能博采众长，兼容并蓄，把事情讲清楚。刚才李觏说的有道理，铜钱太重，不便于携带，所以要参用金银布帛等轻货。但是，是不是不用铜钱只用金银就好了呢？先不说金银够不够，就当是天下产的足够用好了。”
王拱辰想了想，如果都用金银，今年就不会出现河南府的飞票兑付不了，自己卖了棉花出去却收不到钱的事情了。正要点头同意，李觏却先开了口。
“依下官之见，只用金银也不是好事。金银价高，远途贩运有利不错，但是百姓日常交易，经常就是几个铜钱的买卖，如何使用金银？还是多有不便。”
“不错，这话说得在理。若是从营田务看来，与外边都是大宗交易，使用金银自然方便多多。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日常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用金银就不方便了。所以，铜钱有铜钱的用处，金银有金银的用处。先立住一条，商品买卖时，要用钱来交易，这样才能让商业繁荣无碍。然后要用钱，用什么钱？金银有金银的缺点，铜钱有铜钱的缺点，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两种的缺点都避掉，方便市面交易呢？”
王拱辰想了想，突然道：“都漕说的，莫非是三司铺子发的购物券？那是用纸印的，携带起来比金银布帛这些轻货还方便得多。而正是因为是纸印的，也不用担心不够用。”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用纸印的钱确实有这些好处，但也有两个难处。第一就是官府能印，别人能不能印？如何防止贼人私印。不要说是纸印的钱，就是铜钱，在那些偏僻边远的州军，都有人盗铸。不过私铸的铜钱成色不足，比较容易分辨罢了。还有一个，如何让天下相信一张印了数字的纸，就能当那么多钱使用，这一点更难。”
“总有办法，都漕不是试着用彩棉制纸吗？只要以后这种制纸的彩棉，只由营田务专门制来印钱纸就是。至于取信百姓，官府收不就取信百姓了！”
“君贶这话说得有道理，关键是只要官府收百姓就会认。但是，怎么能说服朝堂里的诸公，让官府收呢？——好了，此点我们以后再议，还是说到商上来。我提两点，作为引子，抛砖引玉，你们多想一想。第一点，以前都是讲男耕女织，自耕自食，自织自衣，这样的日子，不需要跟人做交易。朝廷收税赋，如果不收钱，只收绢帛，征发徭役，种地的人都能完成，不需要从别人那里买。这种情况下，商人实际上可有可无，他贩运的货物非种地农人所必须，商人自然也就不是朝廷所必需。但是，以今日来看，一夫耕，得粮供全家食用还有余。一妇织，也尽够全家穿衣还有余。若是古时，多余之粮帛为税赋，自然也就用不到商人。但现在不同了，税赋有定数，而粮帛却会增多，这些粮帛，如果不卖出去便就没有用了。我们刚才说的就是这一点，货物到不了合用的人手里，便就无用。”
李觏小声道：“都漕，今日之天下，农人一年不得休息，全家也未必能吃上饱饭。”
徐平摆了摆手：“那是另一个问题，种地的人没有足够的地，地多的人种不过来。如果耕者有其田，便就是我刚才说的了。我们先按耕者有其田算，什么都缠到一起就说不清了。”
现在讲的是财富生产的问题，而不是分配问题。李觏精研理学，先贤讲的大公之世对儒生有特别的吸引力，这个年代不少学术大家都在土地平均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历史上的李觏有《平土书》，主张均田，稍后的张载主张恢复井田制，并在家乡进行实验。他们一切的根本都是围绕耕者有其田，看似可行，实际上这种经济基础若是推行只能够让社会退回到老路上去。耕者有其田的根本是自然经济，不是徐平所追求的。只要是百姓人人富足，耕者有没有田又有什么关系？最怕的是说了不需耕者有其田，又做不到人人衣食无忧，多数人成了少数人的奴隶，那是统治者的责任，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不拿种地的农人说，用营田务说更明白。营田务里产的粮帛，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是用不完的，对不对？用不完的粮帛如果存在库里，最后朽烂，便就等同没有。这些粮帛如果全入国库，实际上还是一样的问题，朽烂还是朽烂，不过换了个地方。最最关键的，便是这些粮帛，要交换到合用的人手里，这就是商的用处。生产出来的货物，通过商这样一个环节，到了需要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商不是无用，是可以创造财富的。”
商品经济之所以会以商业行为核心，便就是商品只有交换才有价值，仅仅具有使用价值的物品是算不上商品的。明确了这一点，便就明确了商业行为的必要性。徐平只是大致提一个思考的方向，具体完善还是要靠李觏和王拱辰两人。
“第二点，比如我花一贯钱的本钱，产出来的货物，总不会还卖一贯钱，总要卖到一贯多甚至两贯三贯。这多出来的利钱有什么用处？如果我的货物总是能卖出去，总是能够换来钱，当然把利钱再投入到本钱里，产出更多的货物。只有买卖，只有商业，才能完成这一点。而这样一来，天下的货物就会越来越多，财富也就越来越多，不是天下之财有定数了。能够一天一天财富多起来，天下何愁不治？”
听了徐平的这一番话，王拱辰看了一眼李觏，重重点了点头：“这话我最赞成！从我提举营田务，只有不多的本钱，面对一片荒地，便就是如此这般，一年一年大了起来。到今天，我营田务的钱粮，不客气地说，不下于任何一路！这就是例子。”
这才是商品经济的核心，通过商品交换产生利润，进而扩大生产。只要市场在，这种循环就能一直正向存在，社会财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在商品经济下，商业行为不再是可有可无，更加不是可以抑制的，而是一切经济行为的核心。重商主义，只有在商品经济下才有意义，而商品经济也必然会产生重商主义。
徐平要做的，只是理清楚这根链条，并通过这两年营田务和其他新场务的实践，说明这条链条的正确。在明了这条链条之后，根本不需要他去告诉别人重商，整个社会自然而然地会转变观念。当然，这个商并不一定就是商人，而仅仅是指商业行为。

第179章 意外
正在三人说得热烈的时候，杨告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对徐平道：“都漕，晏学士到了衙门，正向这里来了。”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与杨告一起出去迎接。不想还没出长官厅，晏殊已经进来。
见过了礼，晏殊道：“今日天气晴好，左右无事，便就过来看看。没有打扰你们的公事吧？若是有事，你们尽管去忙。”
徐平道：“都是衙门里的例行公事，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学士请到里面用茶。”
把晏殊让到了里面的小书房里，落了座，公吏端了茶来。
喝了茶，晏殊抬头看见对面那巨大的黑板，不由问道：“你们在做什么事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平时倒是难得见。”
徐平道：“回学士，看看就到年底了，这些日子把大家招集起来，理一理这一年来京西路的施政。成在哪里，败在哪里，让所有人都心中有数。”
晏殊连连点头：“徐龙图施政用心，这些虽然是小事，但却容易被人忽略。”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对重要政事的讨论，还是以书信为主。像徐平这样真地把人聚到一起，集中开会的，确实是很少。各路的州县官员，一年能够聚一次就不少了，往往都是遇到非常重要的大事。什么施政用心，晏殊也就是随口一说。
聊了几句闲话，晏殊站起身来，到黑板前看上面写的文字。一边看，一边还问李觏和王拱辰是什么意思。刚才两人正说得兴起，晏殊问起，兴致十足地向他讲解。
回到座位坐下，晏殊笑着对徐平说道：“我听人讲最近你带京西路的官员搞什么万世之法，想来就是这件事情了。京西路这一年的施政可圈可点，但要说能立万世之法，你觉得够吗？徐龙图，你还年轻，做事情最重要的是踏实，切不可一时头热贪功冒进。”
听了晏殊的话，徐平并不意外。就是参与的官员守口如瓶，衙门里公吏的嘴巴可堵不住，消息肯定会传出去。只要有心人，现在洛阳城里的官员只怕都知道自己做的事了。
“学士，所谓万世之法，也只是嘴上说一说，凝聚人心罢了。真能不能成，还要看事情做得如何。下官是觉得今年京西路的施政跟以往不同之处太多，本路的官员虽然照着做了，做的事情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只怕心里还是没底。趁着年底事少，把今年的事情理理清楚，下年施政就有的放矢。真正能不能遗泽后世，谁又能说得定呢。”
晏殊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徐平想方设法把晏殊留在京西路，晏殊的心里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晏殊对吕夷简一向是畏惧大于尊敬，心里还有一些反感，便也就顺水推舟。事情能拖就拖，如果徐平这里真能够翻过来，那当然更好，晏殊乐观其成。
问了几人讨论的内容，晏殊因为并没有参与京西路的施政，而且在朝里他本来对政事参与的就不多，也无法评论什么。
最后，晏殊对徐平道：“听你们所讲，对这一年京西路的新政认识颇深，想必也能议论出些有意思的说法来。不过，这种事情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们不但是要自己讨论，还多问问其他人的意见。比如京西路这里，还有孟州的李相公，郑州的陈相公，邓州的赵谏议，要多多向他们这些人请教。还有，朝堂里的诸公，一样也可以去信讨教吗，王相公和蔡参政对你们京西路这一年的施政时时留意，必然也有自己的看法。”
徐平诺诺连声，表示自己这里一旦有了眉目，定然会去信询问的。
晏殊的意思徐平明白，无非是说你们在这里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要找强力人物给自己站台啊！本路的几位大人物，除了附马李遵勖不好参与，张耆是武臣，其他重要的元老重臣要先拉到自己一边来。地方上的话语权终究有限，还要从京城找奥援。现在吕夷简压京西路，那就去找王曾一派的人给自己撑腰啊！朝堂又不是铁板一块，要想办法啊。
徐平的想法有些区别，最后会弄出什么结果来，现在自己都说不准，不好找外援。等到整理的有个初稿，心里大致有数了，再去找支持才合理。说到底两人出发点不同，徐平是真地想整理出这么一套理论来，算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贡献。晏殊却以为徐平只是用这么一种手段，来对抗吕夷简，理论只是个手段，成不成无关紧要。
喝过了茶，聊过了天，晏殊也不在这里多待，起身告辞。
徐平等人送晏殊出了长官厅，还未行礼告辞，就见到种世衡急匆匆地从前面进来。
见到晏殊等人，种世衡愣了一下，最后对徐平施了一礼，把手里的札子送上，沉声说道：“都漕，京师朝报，刚刚送来！——京城出大事了！”
徐平一愣，把朝报接到手里，翻开看了一看，面色发黑，合了起来。
晏殊不明就里，因为朝报是公开的文书，一般官员都有资格看的，便就从徐平的手里把朝报接了过来，打开翻看。
晏殊看完，一样默不作声，倒是让其他官员心里更是好奇。
王拱辰和李觏等人把朝报都传着看完，都静了下来，一时气氛有些诡异。
过了好一会，晏殊才道：“我要赶回驿馆，上书朝廷，严惩阎文应！京西路的官员要如何做，徐龙图拿主意吧！”
说完，再也不顾礼节，晏殊带了随从急匆匆地去了。
上个月，废郭皇后身染微恙，入内都知阎文应亲自照料，没过几天郭皇后突然暴毙。
就在不久之前，与曹皇后生活并不怎么如意的赵祯不知为什么想起郭皇后的好处，给她去了一封亲笔信，诉说思念之情。郭皇后性子倔强，回信说除非在百官之前立册以皇后之礼迎自己，不然绝不回宫。接到这种条件，性了并不坚定的赵祯竟然有些心动。
郭皇后被废，吕夷简和阎文应起了关键作用。特别是阎文应，当时上蹿下跳，在宫里得罪了不少人。如果郭皇后回宫，他的好日子只怕就到头了。所以郭皇后的死讯一传了出来，满朝哗然，群臣众口一词，指责阎文应毒死了郭皇后，要求穷治。

第180章 转机
郭皇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答案。众人怀疑阎文应，也仅仅是怀疑，找不出任何证据来。最耐人寻味的是赵祯的态度，明明是他先派人去看望郭皇后，才引出后边的事情，但是郭皇后去世，他只是表明悲痛，以皇后之礼下葬，但却没有追究阎文应的意思。
这一段时间刚好是南郊祭天，事后赵祯才得到郭皇后的死讯。
赵祯的悲痛是真的悲痛。他与郭皇后少年夫妻，磕磕碰碰是难免的，郭皇后的性子又过于强势，特别是借刘太后压赵祯，让他心存怨恨是事实。但事过境迁，少年意气也随着时光而去，赵祯回过头来再想，郭皇后其实也没有什么罪恶，跟自己的矛盾无非是小夫妻闹别扭而已。现在的曹皇后倒是温良贤淑，但却多了皇帝皇后的礼仪，少了夫妻之间的温情，这个时候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郭皇后的好来。但若是因为郭皇后的死，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就处置皇宫里第一有权的阎文应，好像也不合适，事情便就拖了下来。
历史上的这位仁宗皇帝，被后世推崇，特别是南宋之后被臣子推崇，最大的原因是他在处理朝政时的明智。虽无大功，但最重要的是无大过，特别是与把国家搞成一团糟的道君皇帝相比，这种一团和气就难能可贵了。但历史上仁宗皇帝的后宫，一直都是两宋皇帝的反面典型之一。废后就不说了，在有皇后的情况下，还动不动就让其他的女人以皇后之礼下葬，就差没弄出两个皇后并立了。对子女宠溺无度，是非不断。
徐平由于自己的特殊身份，对皇宫的事情了解得比一般官员多，感触更加深。很大程度上赵祯是在外朝对官员尽量忍让，努力做个传说中的好皇帝，对内朝便就听不进大臣的意见，任着自己的性子来。若是平常人家，这不是大事，但在帝王家，这样不出乱子才怪。
看着晏殊急匆匆地离去，杨告小声问徐平：“都漕，此事我们该如何回应？朝中出了如此大事，我们西京的官员不出声可是不妥。”
徐平道：“回应什么？现在朝报上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我们怎么插嘴！老老实实先上表谢恩，过些日子，等有了进一步的消息再说。”
南郊之后推恩百官，徐平的侯爵食实封的户数增加了，但是官爵没动。倒是一直赋闲的徐正，又升了一官，现在做到殿中丞了。至开国侯后遇恩不进爵，进邑，等到食封的户数增加到一定程度，侯爵便就可以升为开国县公，然后开国郡公，一直升上去。
不过一旦为宰执，一般会升公爵，徐平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原因封公。
听了徐平的话，杨告和王拱辰等人面面相觑，乖乖回到了官厅里。
阎文应是吕夷简在皇宫里的眼线，尽人皆知，除了瞒住一个皇帝赵祯。这是因为赵祯相信吕夷简，别人向他告发，又拿不到证据，传言他当然不信。有了这个机会，朝里跟吕夷简不对付的人，甚至还包括一部分虽然依附吕夷简，但却为人正直眼里不揉沙子的，必然会对阎文应死追猛打，不会轻易放过他。毒死皇后，虽然是已经废掉的，哪怕就是外朝有吕夷简周旋，阎文应能够躲过去那才是奇迹。
徐平到底不在京城，对具体的情况不清楚，这个时候不能贸然掺和进去。等到朝廷里的官员找出蛛丝马迹，那个时候再痛打落水狗不迟。
动手的时候要谨慎，打狗就要打死。只要把阎文应逐出皇宫，便就断了吕夷简的一条臂膀，有这个机会，徐平最少也要把阎文应赶出京城。
对废郭皇后的突然离世，京西路的官员保持了沉默。只有直集贤院王尧臣以留守司的名义上奏，要求推鞠给郭皇后治病的医者，不过奏章被政事堂压下，没有送进皇宫。
等到五日之后朝报再次送到洛阳，才由谏院打开了突破口。
此时知谏院的是高若讷，还有姚仲孙。姚仲孙是大中祥符年间状元姚晔的儿子，就是那个上次中状元的张唐卿大相国寺题诗“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被人补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里说的姚晔。姚晔中状元之后很快身亡，官终著作佐郎，不到朝官。还好儿子争气，姚仲孙再中进士，积官到起居舍人知谏院。
高若讷和姚仲孙上奏弹劾阎文应，里面有一个细节。南郊之前的一夜，赵祯下命第二天宿在太庙，阎文应喝斥医官，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结果第二天郭后就暴薨，当时在场的人都怀疑是阎文应命医官下毒，毒死了郭皇后。
这样的细节别人是不好拿着去弹劾官员的，谏院就合适。他们是风闻奏事。而且可以不吐露消息来源。阎文应有杀人的动机，这一个细节再与事实对上，就需多说了。
谏院的奏章上去，京城里的官员连番上奏，要求严惩阎文应。
徐平拿着朝报，看了良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到要求严审当时的医官和阎文应的奏章，上书的官员，众口一词的只是处置阎文应。郭皇后的死，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了一桩政治事件。
皇后中毒，当然是不好查。是废后也就罢了，下葬的时候赵祯却命以皇后礼，总不能再重新开棺。没有这最关键的证据，案子已经不可能查清了。
招集了杨告和王拱辰等人，徐平把朝报给他们看了，沉声道：“阎文应依仗得圣宠，横行不法。以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他经常矫诏为自己做事，毫无顾忌。此次又牵涉郭皇后之薨，简直骇人听闻！我们转运使司，当联名上奏，严惩此恶贼！”
王拱辰道：“高若讷为人厚重纯朴，向无虚言，他的奏章里说阎文应有些行径，必然是错不了！此等恶贼，不死不足以赎其罪！”
杨告一向都是唯徐平马首是瞻，徐平说了要上奏，自然也连连称是。

第181章 钱明逸
交相论奏之下，阎文应降官为秦州钤辖，未出京即改为郓州钤辖。至此时阎文应还心存侥幸，上书托病愿留在京城。最后范仲淹给了阎文应致命一击，他把自己的后事托付给长子，入宫以命相争，赵祯终于同意流放阎文应到岭南。阎文应之子阎士良，一起被贬。
作为内侍，一出京城，没了靠山，阎文应就如秋后的蚂蚱，还没出京西路就死于道上。
阎文应在路上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关心，这种得罪了无数人的犯官，押送的内侍就会处处刁难。岭南远隔万里，没几个人愿意真到那里走一趟，别说是照顾周到，很可能吃的喝的都不及时。以前贬官，内侍守住房门不给吃喝也是有的，把饭菜故意放馊放臭更是常见节目，曹利用当年就是路上不堪忍受这种屈辱而一根索子上吊自杀。更不要说寇准和李迪被丁谓贬官时，监押的内侍直接威胁，要不是两人强忍下来当时也就被逼死了。
对于官员最重要的，是吕夷简从此失去了在皇宫里最关键的内应，好比断了一臂。
到了下半月，坚决要求严惩阎文应的范仲淹本官升为礼部员外郎，以天章阁待制由判国子监改为权知开封府，京城的政治斗争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个时候官场上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随着范仲淹的任命一起到洛阳城的，是徐平听到的小道消息。之所以让范仲淹知开封府，是因为吕夷简觉得被逼得太紧，故意找个繁剧的差事给范仲淹，让他以后别总是把心思放在找吕夷简的把柄上。当然范仲淹不领情，依然是不时上章弹劾吕夷简，京城的政治空气比以前更加紧张。
知开封府是为宰执的“四入头”之一，但范仲淹的资历显然不够。他的本官才是礼部员外郎，跟徐平都差着十万八千里，以前也都是做的州县官，既没有转运使的资历，也没有在京城的重要衙门任职的资历，让他知开封府都有些勉强。开封府主官的最低资格是待制以上的侍从官或者本官大两省以上，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刚刚够资格。
正是因为如此，官场上下都认定了这次任命是吕夷简耍的小手段。
把朝报放到桌子上，徐平靠在椅子上静静出神。
按照最近的政治形势，吕夷简和王曾的第一回合该分出胜负了。阎文应出事是一个信号，给了反吕夷简的人莫大信心，这几个月想必会紧逼吕夷简。此时台谏还没有合流，御史中丞杜衍又为人稳重，不会直接掺合进倒吕的大潮中。但是杜衍一向跟王曾亲近，而且非常赏识范仲淹，御史台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谏院的高若讷和姚仲孙此次虽然在倒阎文应的事件中冲锋陷阵，但那是出于他们本身的职责，两人与吕夷简并没有尖锐矛盾。
倒吕夷简的主力，还是在范仲淹身上。天章阁待制的身份不可小视，能量远比一般庶官大得多，知开封府又有单独奏的权利，他铁了心，吕夷简会非常麻烦。
把现在的人事理一理，跟自己前世有限的历史知识对照一番，徐平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的结果，应该还是范仲淹失败。时间的跨度在这里，欧阳修的那篇《朋党论》不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朝廷该掀起一场大风暴了。
范仲淹会倒并不奇怪，要扳倒宰相的他的分量还远远不够。但是想起来，貌似吕夷简也不能安心在朝堂为相了。具本因为什么，徐平却想不起来，只能安心等待。
杨告从外进来，对徐平道：“都漕，今日河南府王通判设宴，邀西京城里的同僚赏冬日梅花。现在天时不早了，我们要不要动身？”
徐平从沉思中想来，起身道：“走，我们现在就走。难得伯庸请客，怎能不早到！”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幞头戴在头上，向门外走去。
洛阳人爱花，喜欢赏花，一年四季只要有花开，这种朋友间的聚会便就不断。此时栽在洛阳的梅花品种有不少，诸如黄梅、红梅、紫梅等等，不过梅花在洛阳要早春才开，今年的节气虽早，这个时候盛开的也只有腊梅。河南府衙地气偏暖，又有从唐朝时传下来的老梅，虽然还没过年，却已经初现花蕾，所以王尧臣请大家去看。
转运司衙门跟河南府衙离得并不远，徐平带着几人，走不多远就到了地方。
李若谷依然是托身体不适，没有出现，众人也不在意。他在河南府处于神隐状态，一应政事都交给王尧臣，什么时候露面了才出人意外，就像上次招集分司官员闹事。
徐平到的时候，后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在洛阳的几个衙门，一些赋闲或者分司的官员中有地位的也都赶来。
与众人叙礼毕，徐平便就被邀到游亭里，与晏殊等人坐在一起。
刚刚坐下，一个年轻人便走到徐平面前，深施一礼道：“晚生钱明逸，见过都漕。”
徐平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一身便服，人长得极是精神，礼仪周全。淡淡地道：“你就是钱殿中，久闻其名了。大家同朝为官，不必自称晚生。”
钱明逸尴尬地笑了笑，道：“都漕贵为龙图——”
话未说完，一边的晏殊道：“徐龙图，多日不见，过来说话！”
徐平起身，看了看钱明逸，走到晏殊身边坐下，留下钱明逸在那里尴尬地站着。
晏殊之所以会被派来，说起来还是因为钱明逸闹事，所以不但是徐平看他不顺眼，晏殊一样看他不顺眼。钱家的身份足以衣食无忧，但在官场上并没有什么用处，一个降王的子孙政治上不特意排挤就不错了。至于太祖颁下的丹书铁券，那玩意对徐平这种身份的人根本没用，更不要说也轮到钱明逸来执掌钱家的命根子。
看着徐平与晏殊等人说笑，钱明逸不由怅然若失。吴越钱家的子孙都文采出众，家里出的进士非常多，但钱明逸却屡屡落第。没有进士出身，仕途就看不到希望，以钱惟演一代文坛领袖，交游又广，又会钻营，都不得为东府，他钱明逸算个什么？所以这几年钱明逸处处钻营，朝里说得上的话大臣都不遗余力地攀关系，就是想走一个不经过正常科举的捷径。本来想走吕夷简的路子，没想到最近的风向不对了，只好另想办法。却没想到徐平根本就不给面子，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直接把自己撇在这里。
（备注：历史上钱明逸攀附吕夷简，庆历新政失败就是他一日内奏罢范仲淹、富弼和杜衍，由此得到吕夷简赏识，从中制科五年便就做到翰林学士，是两宋升官最快的人之一。）

第182章 内部货币
随口聊了几句梅花，晏殊小声对徐平道：“君子易处，小人难防。这个钱明逸，据说自小聪慧，只是不喜欢读书，文辞粗劣，屡举进士不得发解。只是他善于钻营，而且又喜欢挑弄是非，钱家这一代里数他风头最盛。我听人讲，这次他走了赵安仁家里的路子，搭上了吕相公的车。你当众冷落他，小心他记恨在心，日后对你不利。”
徐平轻声道：“学士提醒的是，我日后小心在意就是了。不过，越是防小人，小人越是缠上身来。任他魑魅魍魉，我自大道直行就是！”
晏殊点了点头：“你能够留心就好，也不用太过在意。一个没中进士的世家子弟，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对了，最近你们的书编得如何？”
“该理的已经理清楚，这两天开始动笔了。不过我们这些执笔的人终究见识浅薄，学士若是有闲暇，不吝指教才好。”
“看来年前我是赶不回京师了，左右无事，过去看看也好。”
阎文应一死，吕夷简最近麻烦缠身。以范仲淹为首，一向稳重的杜衍暗里配合，朝里的反吕势力联合起来，对吕夷简步步紧逼。最近一段日子，弹劾吕夷简同党的奏章几乎天天不断，吕夷简有些焦头烂额，京西路这里彻底顾不上了。
晏殊本就是慑于吕夷简的权势才照他的意思行事，吕夷简一出现危机，他对徐平的态度立刻变了。如果真让徐平成事，可是大功一件，晏殊自然要参与进来。
至于钱明逸，这次借着给钱惟演奔丧的机会，赖在西京城不走，就是想找个机会给自己弄个出身。以他的水平，正常科举中士基本不用想，现在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一个是大臣举荐，试学士院，如果成绩合格，可以赐进士出身。走这一条路的人也有不少，比如李淑、贾昌朝等人，当然还有一个晏殊代做卷子的马季良。杨告到处结交重要人物，就是为了儿子能走这条路。还有一条路就是参加制科，因为不是正常考试，就有可能被大臣操纵。
制科进士出身尤重于正常科举，一二等从来不授，三等就相当于状元，有宋以来到现在才有吴育一人，历史上整个两宋加起来也仅有四人而已。制科又称大科，比正常的科举进士更高一等，中了进士的人也可以再次参加，比如吴育和张方平就是。现在的夏竦、富弼、吴育和张方平等人，都是制科进士出身。这一条路，就是钱明逸瞄准了的。
要想强行通过制科考试，不但要有宰执支持，还得有学士院的翰林学士做内应，而且要朝中的大臣最少不强烈反对，缺一不可。有这个能量的，现在只有吕夷简。现在吕夷简有些靠不住，钱明逸便就想方设法托其他人的关系。
赵安仁家洛阳，是天禧年间的御史中丞，已经去世。他的妻子是吕蒙正的次女，吕夷简的堂妹，钱明逸正是借这个关系，搭上吕夷简的线。
徐平心里记下，日后留意就是，倒不用特别上心。如果这种层次的官员与自己作对也大惊小怪，官也就不用做了。
王尧臣招呼了众人，也坐了过来。因为李若谷不在，分司官员中的元老重臣也没有人来，连同王拱辰和赵諴，他们几个人坐了上席。
聊了几句梅花诗词，上了酒来，王拱辰劝了几巡酒，众人便就四散赏花。
徐平对王尧臣和王拱辰两人道：“看看年底，咱们之间的账不能不结，不然来年可就不好安排了。我跟三司商量妥当，先以河南府的飞票做本，印了票据冲账，好坏把这一难关渡过去再说。我带了印的样票来，你们看一看合不合意。”
说完，从袖子里取了几长纸票出来，交给在座的几人，让他们提意见。
这是用彩棉制作的纸浆，一层一层压制而成，里面还混了无色的麻纤维，具体的配方只有徐平和制作纸张的工匠知道，极为机密。跟交子不同，这些票据印刷是用的油墨，色彩艳丽，而且不同于西川交子的红黑两色，这些票据都是多色套印。
众人传遍，王尧臣道：“其他都好，只是颜色是不是过于艳丽了些？官方印制出来的票据，还是古朴拙重些好。”
徐平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这是急就章。印票据的那里只有这么一个画工，他的画就是这种风格。如果外面找人去画，要怕泄了机关，被民间不法之徒盗印。”
王拱辰把手里的票据甩了甩，咔咔作响，口中道：“这种纸，世间哪里还能制得出来？”
徐平道：“话不是这么说，就是民间盗印的用不了，总是坏了票据的名声。且先将定用一年，图案先不管，易于辨识就好。反正这票据只是在各衙门应用，等到三司能够兑现飞票了之后，废掉就是。以后再用，别找高手重画。”
晏殊道：“这种画，还是燕待制最拿手，以后可以找他。”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燕待制在京城，今年来不及了。”徐平点头同意，把手里的票据摇了摇，“画就先如此，其他的地方有没有不合适的？”
赵諴把拿着的票据左看右看，小声说道：“其他都好，就是这图案文字都是横写，是不是不妥当？又不是匾额，会不会让用的人误会？”
不管是交子还是关引，基本都是竖排的，徐平是因为怎么都看不惯，按照前世的习惯改成了横版。反正这些都是他来定的，也没有一定之规，习惯了就好了。
王拱辰就觉得横版顺眼：“这是当钱来用的，按三司惯，都用这数码来代替文字。你们且看，这壹后面跟着三个零，就是一千文，一贯足。若是坚版，反而不便了。”
徐平在三司曾经推广过前世的阿拉伯数字，不过各地还没有完全改过来，只有王拱辰习惯使用，其他人还只是听说，一提才能够想起来。
听了王拱辰的话，几个人再三看了一遍，果然还是横版合适一些。
最后晏殊问道：“这票据若只是在衙门里用，为什么不直接销账？何必一定要这些呢？”
王拱辰笑道：“学士此问，我来回答。比如我营田务，拿了这些票据回去，可能就会向三司铺子买农具，向各地衙门买牛买马。反过来，他们也可能买我这里的粮食棉油。这种交易日日都有，而且还可能我向邓州买了牛，又向河南府卖了粮食，向外运货跟民间一样要交过税。要是勾账，这账可勾不过来。”
见晏殊还是有些理解，徐平道：“学士，其实这就跟民间交易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道理。如果不是当时钱货两清，而是五马换六羊，一笔交易就不知道要多少时日。如果让衙门之间勾账，还以营田务说，如果唐州营田务一时要想买几头耕牛，而本地并没有货物要发卖，蔡州的营田务要卖棉油，这来回勾账的时间就把时机耽误过去了。不仅如此，多个衙门之间勾账，到了清账的时候，必然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
晏殊仔细地想一想，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要是各衙门间没有这种支付手段，交易的时效性就得不到保证，而且攒下来的账籍，最后就谁也理不清楚了。自从出仕，晏殊出任的多是地方官和词臣，就是在三司任职，也是两手一甩，全靠着手下官吏做事。这些具体的施政行为，他没有别人的感触那么深。
这些票据其实跟平常使用的货币是同样的作用，不过限制了使用范围而已。要是真正说起来，天下的贸易也大致是平衡的，有买总有卖，为什么不能以物易物？商业规模大了必然要货币，不然交易的效率就让人无法接受了。
不过晏殊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问徐平：“要是这些票据能够使用，在京西路的各衙门间通行无碍，其实河南府手里的飞票并不是非兑不可，是也不是？”
“学士，话可不能这么讲。”这一点徐平不敢有丝毫马虎，必须要跟晏殊说清楚。“这些票据是用于京西路各衙门间交易使用的，不能用于民间，哪怕是三司铺子，收了之后也要跟飞票冲抵，这还要他们手里有足够的货物才行。票据不能行于民间，对各州县，特别是对营田务非常不利。本来他们今年赚出了这么多钱财，可以雇更多的人手，可以指射更多的荒地，可以开更多的沟渠，可以修更多的道路，可以建更多的房子，但票据不能用于民间，就只好停下来。票据应急，但荒废了营田务一年的发展。”
这种内部使用的票据，仅能用于京西路官方的内部经济体系，维持正常运转，但扩大再生产便就受到了限制。这一点才是最要命的，商品经济不能扩大再生产，整个经济链条就生锈了，短时间还可以，时间一长就要出大问题。

第183章 富国安民策
临近年底了，年味越来越浓。西京洛阳的人口远不如东京稠密，也不如那里热闹。不过今年虽遇大旱，却未受大灾，百姓手里的钱也比往年多，自然也就比往年热闹得多。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各种小贩沿街叫卖，不时出现几个“打夜胡”的，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被讨到门上的出手也不像往年那么吝啬了，总有几个铜钱扔出来。
转运使司衙门里，晏殊兴致勃勃地看着徐平、李觏和王拱辰三人写出来的草稿，不时提两句意见。具体的经济运作晏殊搞不太清楚，他也不向那个方向动脑子，但到底是此时的文坛领袖，时文大家，改改字词句子，让文章更有气势晏殊还是拿手。
书房里写的是总目，外面长官厅里王尧臣、杨告和赵諴等人则做各分目。按照徐平的思路，从上古时候的简单生产讲起，再到生产分工，到商品交换，然后讲商品的性质，再讲到财富的性质，讲到劳动产生财富。然后接着讲商品生产和交换、讲货币、讲劳动工具的发明与改进、讲劳动效率的提高，讲到商品经济的方方面面。在商品经济的条件下，财富的增长理所应当，国家掌握的财富增加，不但不会侵夺百姓的财产，还会让民间财产也水涨船高。这一点极为重要，让新的理论从义利之辨中脱身出来。
等到大家完成了初稿，再集中起来广泛讨论，还要征求本路其他官员的意见，最后形成定稿。如果到时政治环境合适，由晏殊带到京城呈上朝廷，作为京西路官员对吕夷简处置京西路飞票的回答，那就是坚决不同意。
这不是意气之争，是新的路线能不能生存，能不能走下去的大问题。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徐平没有退路，必须死争到底。
而先从上古讲起，既是中国古人写文章的习惯，也是徐平前世教科书的习惯，最容易被人接受。不过古人写书，往往引了古人的例子便就得出结论，少了后面的大头。
改过了几个句子，晏殊意犹未尽，对一边的徐平道：“徐龙图，这文章起名字了没有？”
徐平道：“先前我们一起说话的时候，李觏提了一个名字，称《富国安民之书》。此书讲的就是国富则民安，极是切题，我们都觉得不错。”
“国富则民安，国富则民安——”晏殊连连点头，品味良久。“不错，不错，你们这书就是立了这个论出来。如果外面能把今年京西路施政跟这纲目切合起来，就真地是发前人所未言，为治世之良策，足以流传后世。——对了，此书将来要上给朝廷，算是论治国之策，不如便就叫《富国安民策》吧。”
“学士说的极是，那便就叫《富国安民策》！”
历史上的李觏曾有《富国》、《强兵》和《安民》三策传世，这一次不涉及军事，他便就把另两策合起来作为这书的名字。说到底，李觏以传先圣大道为己志，这三点一直埋在他的心里，不管通过什么形式，最终还是要显示出来。
把国富与民安统一起来，不再看作是相互对立，是李觏在学术上的重大贡献。后来宋朝在财政政策上的无数次折腾，包括王安石变法，大多与他的这一论点有关。正是有了国富民安的统一，才脱去了与民争利的桎梏，不再让理财官员戴着枷锁起舞。
当然现在的《富国安民策》远远超出了历史上李觏的局限性，真正把商品经济的规律讲清楚，彻底从以前自然经济的立论中脱身出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商品经济的经济基础自然要产生新的思想，与旧理论的冲突不可避免。
晏殊或许理解不了书里讲的经济运行的道理，但能自圆其说他是看得出来的，对现在他来说，这就足够了。有京西路的政绩做底子，有这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对吕夷简的反对就是说得通的。当然，真正决定他态度的，还是朝里挺吕反吕的斗争。
公吏上了茶来，喝过了茶水，晏殊对徐平道：“以前总讲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能为朝廷增收的理财能臣，都要担上刻薄聚敛的骂名。如汉武帝之桑弘羊，如唐代宗之第五琦，一助雄主扬威域外，一助朝廷平定叛乱，功不可谓不大，但却——”
徐平忙道：“其实也不尽然，齐之管仲，以理财之术助桓公独霸，世称名相。”
晏殊愣了一下，才笑着道：“这话说得也是，若讲能够让国家用度不缺，秦后首推蜀汉之诸葛丞相。帝王信之，百姓敬之，天下谁人不知！”
讲桑弘羊和第五琦就太晦气了，两个人最后的结局都不太好，特别是桑弘羊，还落了个身首异处，而且都人亡政息。宋朝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意头不好，总是能避就避的。徐平的理财手段跟这两个人有根本的不同，他们都没有改变经济基础，真的就是理财。徐平则是完全把经济基础改变了，已经超出了理财的范畴，一旦顺利推行下去，就将形成历史的洪流，浩浩汤汤的大势无人再可逆转。自然经济一旦被商品经济摧垮，就没有重新建立起来的机会，这才是徐平所倚仗的。
喝了两口茶，缓和了一下尴尬的气氛，徐平才道：“其实说聚敛，说与民争利，我也深自戒惧。京西路这一年来，官府手里增加了钱粮是不错，我更加在意的是百姓手里的钱是不是比以前多了，是不是吃喝不愁了，日子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学士如果有闲，可以到京西路的民间走房一番，不是我自夸，京西路的百姓，今年过得比往年可好多了！——当然，那些不信官府，非要用小心思钻空子，结果被人卷了钱财的人另当别论。我说的就是那些闹事的分司官员，什么时候偷逃税算也是民该得之利了！”
晏殊笑道：“我在西京的这些日子，还是在城里走动过的。今年河南府大旱，人人都说若是跟往常一样，不知要有多少饿死，有多少人流离。但今年却没有影响，治下百姓不但没有出现饿死逃荒的，手里的钱财还比往年多了。仅此一项，就看你政绩杰出！”
“学士过眷，让治下百姓衣粮无缺，本就是我该做的。”
“国富则民安，而不是国富则非刻薄聚敛不可。徐平啊，你做到这一点，并且把道理讲清楚，把做事的步骤讲清楚，足以名留青史了！”
徐平还年轻，对于名留青史的渴望还不那么强烈，但晏殊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心怀激荡。大丈夫在世，高官厚禄又算什么？有几人能够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富国安民策》，说起来李觏确实会起名字，言简意赅，四个字就把整个政策最重要的内容概括出来了。前世引起商品经济革命的外国著作，被翻作《国富论》，说起来远不如李觏这四个字的名字好。国富与民何干？不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就要面对无穷责问。对中国历史上的理财官员来说，与民争利就是个魔咒。再加上义利之辨，国用不乏，则就必须被扣上一顶不顾民生刻薄百姓的帽子。不打破这个魔咒，越擅理财越是向火坑里跳。
徐平并不奢望能被万民称颂，百姓的情绪受太多因素影响，不是做了好事就能够被立即认可的。当年离开邕州，有当地百姓数十里雨夜相送，已经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再一次得到那样的待遇。最重要的，是要自己心安。
正在徐平和晏殊相谈甚欢的时候，杨告从外面匆匆进来，偷偷看了晏殊一眼，见过了礼，小声对徐平道：“都漕，京城有朝报到了。”
徐平并没有注意杨告的神色，都进奏院的朝报五日一发，洛阳这样离得近的，最多第三天就到了，最紧急的时候第二日就能到，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把朝报从杨告手里接了过来，徐平随口问道：“杨副使，京城里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杨告神色不好，沉声道：“杜中丞卸任，改为知永兴军。”
“什么？”徐平一惊，把朝报一下子握紧。“那谁接掌御史台？”
“学士院张学士。原知开封府的程学士再入学士院，接任张学士为内翰。”
听到这个消息，本来兴致正浓的晏殊脸色立刻变了，一片铁青。
吕夷简忍了近一个月，终于反击了。杜衍虽然表面上中立，两派都不掺和，但御史台的立场实际上偏向反吕的一边，弹劾吕夷简一派的奏章，他几乎从来没有拦过。朝党的斗争，台谏言官是要地，直接决定着舆论的风向。高若讷和姚仲孙为首的谏院是真中立，御史台就显得格外重要，吕夷简已经不能容忍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张观文采非常突出，但为官平庸，徐平刚回京时他就摆平不了炭价的风波，最后知开封府由程琳接了过去。现在他被改任御史中丞，御史台在反吕的阵线基本被废。程琳再次接他任翰林学士。而程琳，虽然不算是吕夷简一党，但却是偏向他那一边的。

第184章 钱明逸的机遇
李若谷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眯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钱明逸道：“贤侄，最近不来我这里走动，忙些什么要紧事啊？”
钱明逸吞吞吐吐地小声道：“临近年关，杂事太多，是以留守这里走得少了。”
“啊，说什么哪？大声一点！我人老了，耳朵不中用啦，听不听楚！”
李若谷有耳疾众所周知，钱明逸无奈地左右看看，见一个人都没有，上前两步，到李若谷的身边提高了声音道：“留守，年底杂事多，是以来得少了，并没有什么事情忙！”
李若谷点了点头：“哦，没有事情忙啊，没事情多在城里走动走动。你正少年，多结识些士人才子有好处。就是平常的三教九流，多谈一谈也对你有益处。我听说最近城里的官员都在忙着编什么《富国安民策》，这是治国安邦的大道，你要多学啊！”
李若谷的耳朵不好，自然而然地说话声音就大。平时他还能收敛，今天旁边也没有个人，又是在外面空旷，声音大得震钱明逸的耳朵，让他好生尴尬。等李若谷说完，钱明逸诺诺连声，眼睛四处乱瞟，只想寻个机会赶紧离去。
李若谷眯眼看着天上的太阳，这冬日的阳光让他很享受，根本就没有看钱明逸。说完了话，见没有动静，便摆了摆手：“今日天气晴好，我在这里晒晒太阳，你有事情尽管去忙吧。记住，没有事情多在城里走动走动，不要总是窝在家里。”
钱明逸长出了口气，一边应诺，一边行个礼转身就走。
以前跟李若谷说话也没有这么费劲，他的耳朵虽然不好，但活了几十岁早已成精，能够大致猜出别人话语的意思，并不耽误理解。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时候多，哪里像今天一样，活脱脱就是一个乡间有些痴傻的老农，让钱明逸不知该怎么应对。
钱明逸走出小院的门，李若谷低下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人就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儿女债，自己该是安享晚年的岁数了，却还要操这些闲心。
出了留守司衙门，钱明逸走在路上，越想越是不对。李若谷是什么人？只差一步就可以为宰执，这个年代顶尖的人物，怎么可能如此失态？即使老了，精力不济，他的心里对自己的情况也非常清楚，为人处世加倍留意，怎么可能真跟寻常老人一样！
平常多到城里走一走，《富国安民策》，钱明逸一拍脑袋，李若谷这是意有所指啊！赵安仁家里只有一位吕夷简的堂妹，托她搭上关系还可以，政事就指望不上了。西京城这里给吕夷简作内应的，正是这位李留守啊，他还指望着吕夷简使力，让自己的儿子李淑更进一步，从知制诰的外制升到翰林学士的内制呢。他巴巴地把自己叫过去，怎么可能就为了说两句闲话。多走一走，这是要自己收集徐平忙的《富国安民策》的消息啊。
这一段时间吕夷简正忙着收拾京城里反对他的力量，京西路这里暂时顾不上，但这不表示他就放任不管了。等到京城里的事情告一段落，还是要对付徐平，吕夷简怎么可能允许徐平上什么治国之策，把朝政搅成一团浑水。经营出这个局面，吕夷简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花费了无数心力，还想着再主持十年二十年朝政呢。一旦治国方针大变，吕夷简的人事布局就全乱了，没有了人脉，宰相也会无处使力。
越想越是有道理，钱明逸的脚步不由加快，只觉得身上生出了无数力气。阎文应没了的时候，钱明逸还怕吕夷简从此走下坡路，忙不迭地另找路子，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嫩了许多。像吕夷简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就动摇了自己的根基，这不，现在明显地重新开始布局了。谏院的高若讷天圣二年进士，为人古板持重，而且不跟一般的谏官一样好名，只是就事论事，不以弹劾大臣搏名声。姚仲孙长于治事，谏官并不是他所长，大多数时候是跟着高若讷行事。以吕夷简为人的小心谨慎，不可能被这群谏官抓住把柄。这样一来御史台就极为关键，现在换了张观上去，吕夷简在朝堂的局面立即就大为改观了。
现今只剩下一个铁了心跟吕夷简作对的范仲淹，他新任权知开封府，那可是天下最难做的官之一，看他以后还有没有闲心跟吕夷简怄气。一个不小心，被吕夷简抓住把柄，就此贬出京城，吕夷简就稳如泰山了。
这个节骨眼上，正是吕夷简用人的时候，李留守这是给自己送大功来了啊！
钱明逸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白里透着红，显得那么可爱，好像个通透的鸡蛋一样。
如果这次吕夷简能够渡过难关，朝里谁还能跟他争一时长短！六十多岁的年纪，精力未衰，正是黄金时间，最少还可以把持朝政十几年。自己如果能够搭上这辆车，锦绣前程指日可待，真立下功劳，让朝廷专门为自己开一次制科又算什么！
钱明逸越想越是兴奋，只觉得浑身的血发热，身子发飘，恨不得当下就飞到徐平的转运使司衙门里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什么狗屁《富国安民策》，圣哲先贤什么道理没有讲过，一个年未满三十的卖酒的也敢讲治国，教百姓怎么酿酒吗！
今年的季节早，还未过年，就已经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当太阳升起来，到中午洛河里的冰便就化一层，在冰面上形成一个一个小水洼，不知从哪里来的飞鸟就在冰面上的水里嬉戏。等到晚上，它们栖息的地方便就形成一个一个冰坨子。
钱明逸走在洛河岸上，看着河里的景色，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爱。就连岸上对着河里的鸟大呼小叫的顽童，也不像平时那么讨厌了。
走了好长一断路，钱明逸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想自己如何着手。
转运司和河南府的那几个核心官员都是徐平的心腹至交，与钱家也没有交情，不好下手。倒是河南府的幕职官，还有些实权的公吏，值得结交一番。可不要小看了公吏，他们的地位不高，做的事情又多又杂，还知道很多外人不知道的秘辛，从他们那里打听消息最是靠谱。只要掌握了徐平编的书的底细，报给吕夷简，就不怕这些人翻起浪来。
作为当朝宰相，吕夷简即使找不出徐平的书的毛病，还没办法压制住吗？京西路的官员尽管闹，只要让那《富国安民策》永远递不到朝堂上去，即使勉强递上去也没有当一回事，又有什么用？做到这一点，吕夷简可不费什么力气。

第185章 初稿已成
转运使司衙门里，王尧臣对徐平小声道：“云行，自从朝里的御史中丞换人，晏学士明显来得少了，而且就是到了这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兴致问我们的事。”
徐平道：“人之常情，吕相公可不是什么心胸豁达的人，让他知道了晏学士天天混在一起，学士回朝之后日子不好过。”
王尧臣摇了摇头：“晏学士为人太过谨慎了些，岂不知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
能不谨慎吗？朝廷里的位子除了宰相和枢密使，晏殊大多都能干，但也同样没有哪个位子非他不可。晏殊文采斐然，为此时的时文大家，但这个年代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文章写得好的。而真论治绩，晏殊没有拿得出手的，他的功劳，大多都是在兴办教育，发现培养人才上面。这就很尴尬了，晏殊发现培养的人才现在还都是中下层官员，最多如范仲淹等人做到中高层，缺少坚定的政治力量支持他。
再过一二十年，朝廷里的骨干力量有一大半受过晏殊的恩惠，那个时候他的好日子就来了。至于现在，他还是不得不忍耐，而偏偏他又是个忍受不了清苦寂寞的人。
人各有志，徐平理解晏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能强求别人做什么。面对吕夷简的压力，最根本的还是要靠自己。《富国安民策》只要编好了，结合京西路的治绩，吕夷简强压是压不住的。徐平的政策是有经济基础的，是有政绩摆在那里的，是真正给了百姓好处得到百姓拥护的。改革要想成功靠什么？群众运动和上层政治斗争结合起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因为现在朝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徐平还没有铺下身子到京西路的民间去，这次吕夷简真要是强压，不做任何妥协，徐平也不介意深耕群众基础，几年之后把吕夷简拉下台来。不过是新旧冲突太过激烈，对社会的冲击太大，徐平不想站到风口浪尖上去。
赵祯对官员结党非常敏感，他对大臣尊敬，对大臣放权，是有不结党这个前提的。历史上吕夷简一直到死，也没有人抓住他结党的把柄，这是赵祯信任他的基础。而反对吕夷简的，几乎都在他强大得让人失望的势力前，选择结党，当然不被赵祯信任。
这一点徐平同样了解，所以他从来不立山头，有志同道合者，但没有小团伙。徐平心里明白，只要自己要搞党争的苗头一出来，从此就会失去赵祯的信任。
改革是为了成功，为了这个目标，徐平不介意做一些妥协。
把手里的书册翻过整理好，王尧臣对徐平道：“西京也有刻书的地方，现在活字甚是方便，为何不让人把这些册子印出来，还要费这么多人力抄写呢？”
“书一付印，流到什么人的手里我们就难控制了。现在还不到时候，不好让这册子流到民间去，先抄写一些，给该看的人看吧。伯庸，最近朝堂里云谲波诡，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我们应当谨慎一些，不要露出把柄给人抓住。依我看，最好是把心力放到这《富国安民策》上，朝堂里的事情一概不问。我们做的是于国于民都有好处的事情，任谁都说不出什么来。等到有了机会，上给朝廷就是大功一件。”
“坐山观成败，唉，惟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王尧臣叹了口气，继续翻着桌子上的册子。他是个淳厚君子，对政争既无心也没有兴趣。
不过徐平并不是坐山观成败，不参与朝廷争斗是他理性的选择。靠拢吕夷简，就得罪了现在反吕的人，而这些人的能量在十几年后会大得超乎想象，无论朝里朝外，他们都占据了主流。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得到的结论，现在的反吕主力在历史上的地位太重了。而参与倒吕，就不可避免地沾上君子党的标签，这是赵祯最忌讳的，对自己有害无益。这个时候团结在一起反对吕夷简的人，历史上基本都是在赵祯晚年才得到重用，徐平心里清楚。
所以最明智的，徐平就是安心编自己的《治国安民策》，当朝堂的政争明朗，才决定自己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让新政推行下去。
李参过来，对徐平道：“都漕，看看就到年底，这些日子我要回到孟州去，年底的杂事不好放手不管。还有来看孟州行新政，我要回去安排。”
“好，反正现在有了初稿，大家都仔细地看一看，看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甚至谬误的地方，好及时修改。年岁不饶人，李相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孟州的事情还是要靠你。”
李参道：“都漕安心，我一定把孟州的事情办好，不出乱子。还有，李相公以前曾经提起，等我们编的书有了初稿，带一册给他，看一看对新政也了解一些。”
徐平笑道：“这是应该，不过现在抄出来的书都是杨副使在管，不管是谁拿走，都要在他那里记下名字，连我也不例外。你去寻杨副使，让他写个字据来，便就可以拿走一册。”
“下官明白了，这便就去找杨副使。”
事情要由专人负责，这是徐平的习惯，李参已经适应了。书还没有定稿，传出去之后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议论，影响编书的进程，所以徐平严禁外流。就是各州县的主官观看，也是由种世衡带着书到各地走一趟，顺便把各地的意见带回来。李迪身份特殊，当然可以例外，他愿意看这本书，本就是对徐平的善意。
看着李参离去，徐平对王尧臣道：“年底了，朝廷应该平静一阵子，我们也可以放心安排来年的事。河南府去年春夏大旱，秋天又涝，今年农事要提早安排。”
王尧臣道：“我已经吩咐人去做了，只是现在新开的漕渠已经行船，春天缺水，到时引水灌溉难免影响运河水量。此事两难，我一直要问你该如何处置呢。”
“运河一开，就绝不能够断航，不然影响太坏。引水无非是引洛河里的水，主要是寿安、偃师与河南、洛阳四县。你派人下去，让这几个地方不要多开水田，哪怕官府补贴些钱粮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开水田，影响便就不大，巩县和氾水那里的新筑的大坝，去年秋季拦蓄了不少洪水，足以供给沙口以下漕河所用，并不需要洛河的水。”
经济中心特别是现在的洛阳这种工商业中心交通是命根子，而水运是最重要的运输方式，引洛入汴的水渠是无论如何不能断航的。不能因为沙口筑坝之后蓄起水来，上游便就拼命开田种稻。特别是偃师和河南两县，水田必须要控制。

第186章 世道要变
一过了年，春天立刻就到了。冰雪已经消融，土地变得松软，天上有鸟高飞，地上兔狐在奔跑。柳树悄悄地吐出了嫩芽，桃杏羞答答地露出了花蕾。
吹在脸上的风已经没有了寒意，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李参步履轻快地走进后衙，一到李迪的院子里，就看见他坐在阳光下。李迪的头发已经苍白，戴着老花眼镜，聚精会神地在看自己年前带回来的《富国安民策》的初稿。
到了跟前，李参轻轻咳嗽一声，行礼道：“相公，各县已经交了春耕的书状上来。”
李迪抬起头来，摘下老花眼镜，对李参道：“这些你拿主意就好了，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需要禀报我了。对了，前两日我让把官印放到你那里，收到没有？”
“收到了。相公抬爱，下官自是感激不尽，只是官印是朝廷权柄，怎好放在下官那里？”
李迪笑着道：“放在你那里有什么不妥？就是在我这里，也是小吏保管，什么时候用了印有的我都不知道。好了，你两印同掌，州里的事情除非特别大事，自己拿主意就好。”
李参躬身行礼，点头称是。
地方政事，必须知州和通判连署，能够一个主官做决定的事情很少。这本来是为了防止地方官做大的措施，但也会造成政事拖延。李迪信得过李参，干脆把知州的官印也交给他，一般的政务就让他直接处理了。官印并不是由长官带在身上的，而是由专门的公吏在保管，白天主官交给长官厅，由当值的幕职曹官用印，晚上主官再收回去，防止手下官员偷偷滥用。现在两个官印都在李参手里，相当于长官厅和通判厅合二为一了。
让李参坐下，李迪拍了拍手中的书道：“你们编的这本册子，我大致看过了一遍，有些话对你讲。你记下来，若是觉得合用，就带给徐平，看看有没有用处。”
李参拱手：“相公指教，下官洗耳恭听！”
“不用那么严肃，就当我们平常聊天，能听则听，不能听则罢。”李迪摆了摆手。“编出这本书来，可见徐平是真动了脑子的，去年的新政，不是心血来潮。自他在邕州提举蔗糖务，钱粮增收之广，可以说本朝立国以来无人能比。以前是邕州偏远，大家只知道他增收了那么多粮，招揽了许多人户，具体个什么情形，却没人说得清。他送到朝廷里来的奏章虽然写得详细，不过众官先入为主，总是觉得有些虚夸，无人重视。前几年在三司主持盐铁司，讨论了钱法，却并没有改钱政，大家对他的说法也只是觉得有些新奇罢了。至于新开的场务，三司铺子，弄出许多新鲜玩意，也只是说一句他心思奇巧。惟一就是废了官员俸禄的折支，全部发实钱，让京城官员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李参道：“以前大家并不知道徐都漕心里怎么想，确实是有些疏忽了。”
“是啊，看这本《富国安民策》，徐龙图其志不小啊！富国的同时又让民安，这种事情以前哪怕就是有人想，也会被斥为妄谈，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天下之财有定数，不在官则在民，为政之要，务在清静，节用爱民。不扰民，少赋敛，则百姓自然富足。这话说的不仅仅是道理，还是做官的官箴，照着这样做的就是好官，反着来就是害民。现在徐平把这一切都反了过来，按着书里的说法，财富是人的劳作创造出来，则不但没有定数，更加没有不在官则在民。只要方法得当，官府手里的多了，百姓手里的钱也水涨船高。”
李参道：“其实先贤并不是没有类似的说法，管子招揽商人，使民煮海为盐，齐国坐享盐铁之利，终成一代霸主。盐铁之论，自汉武帝用桑弘羊之后，也是为政正理。”
李迪摇了摇头：“不一样的。盐铁之论，讲的还是聚敛，本朝盐茶酒专榷，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想明白了。其实这书里讲得很清楚，盐禁相当于对全民加赋，酒禁则是相当于对富人收税，茶禁则位于两者之间。盐铁，跟这书里讲的财富能够被创造出来，有着根本的不同。说实话，若是没有徐龙图这一年在京西路的作为，这种说法我都会认为是妄谈！”
李参长于理财，但他的思想比较传统，总是习惯于向前朝的经验靠拢。特别是唐朝的第五琦和刘晏两位理财大家，他们的政策李参研究得比较深。《富国安民策》李参做的是通商的部分，对于基本理论的理解远远比不上李觏和王拱辰。
把手里的书放下，李迪对李参道：“通判，你是参与过编这本书的，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若是照着这《富国安民策》里说的做下去，世界要大变了！”
李参想了一想才道：“有的时候我确实会这么觉得，但事后仔细想一想，其实也未必至于。自天皇五帝，数千年来，史上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担心天下大变，不过杞人忧天而已。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相公想的或许不同。”
“要变了啊！以前讲天下富足，是要耕者有其田，本朝不抑兼并，不知道遭了多少人的非议。但按这书里，耕者有没有田反而不重要，只要产出越来越多的粮食就好。我本来要说这是谬论，但有营田务和蔗糖务的例子摆在那里，又无话可说。上自三司下到地方各州县，从坑冶盐场到酒楼宅店，无数生意在官家手里，许多人说是与民争利。但按照这书里说的，这不但不是与民争利，还是为民谋利。有了这些官家的场务，整个社会的财富水涨船高，百姓有更多的生意可以做，有更大的利处去谋。若是以前，谁敢这么说我必定要斥之为胡言乱语，但今年有西京城里的棉布生意在那里，城里不知多少人家用场务里卖出来的棉布赚了大量的钱财，光做成衣发家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事实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京西路就我们孟州和襄州不行新政，结果我们两州考评最差。张耆是武臣，自幼事先帝于藩邸，他不在乎这些，通判，嘴上不说，我的心里总是觉得颜面无光啊！”
说到这里，李迪连连摇头：“世道要变了啊！徐平说要立万世之法，如果这本《富国安民策》里说的，徐平真地能一一证明出来，天下要大变！”
听了李迪的话，李参的心里有些忐忑，小声问道：“相公以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国富民安，如果真能做到这两点，当然是好事！我们读圣贤书，入朝为官，游宦四方，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那一点俸禄？当今之天下，富者变穷，穷者变富，不过是一两代人几十年间的事情。哪怕是位极人臣，为当朝宰相，难道就能保子孙富贵了？太祖太宗两朝的宰相重臣，现在子孙衣食不继的有多少人！徐平真地能做到国富而民安，则此书足以当万世之法，传之后世！”
李参道：“下官也是这么觉得。所谓圣贤大道，学了难道不也是为了治世，能够让国家强盛百姓富足吗？只要做到国富民安，此书就是有用！”
李迪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富国安民策》，一时沉默不语。自五代起，民间的兴衰荣辱便就不断地在诠释着世事无常这句话。富人突然间变穷，穷人一夜暴富，这样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就是做了大官，生前一世富贵，也难保子孙会沦落成什么样子。太宗时候的枢密副使张逊，本来是藩邸旧臣，一路做到执政，够显贵了吧？他的孙子张先还中了进士第，结果后代连自己的宅子都保不住。前一段时间因为子孙衣食无着，不得不把府第卖给了程琳，还被程琳坑了一把。
社会意识是由社会存在决定的，这样乍富乍贵的社会环境，造就了这个年代人们的思想。一部分人接受了这个现实，对于新的事物坦然接受，并且不断突破旧的束缚，勇于大破大立。还有一部分人对这种社会阶层空前的流动性心生恐惧，拼命地想把社会拉到以前旧的轨道之中，妄图重新建立起稳定不变的社会秩序来。
用徐平前世的话说，这个年代既催生出无穷多的破旧立新的改革者，也催生出许多妄图稳定旧秩序的顽固的保守者。两方阵营针锋相对，哪方都不缺少支持者。
李迪是中立派，他出身寒门，幼时受知于文学大家柳开，认为有公辅之才。考进士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高中状元，受知于两代皇帝，位至宰辅。他没有什么子孙富贵千秋万代的想法，世道变了就变了，只要向好的方向变就行。
这是李迪的根本立场，也是他在孟州考评在本路最末的时候欣然接受，并立即决定在转过年来行新行政的原因。认真读这本《富国安民策》，也是同样的原因。

第187章 头重脚轻
公吏上了茶，徐平对李参道：“没想到李相公对我们的书如此用心，不知道有什么要告诫我们的没有？他是元老重臣，出入内外数十年，必然有不一样的见地。”
李参道：“相公说他对于京西路的新政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施政没有什么好说的，相信都漕比其他任何人都心里有数。对于《富国安民策》，倒是提了几句，让我转告都漕。”
“哦，李相公说了什么？我自然洗耳恭听！”
“相公的意思，是说这书里讲的如何生财聚财，官府如何施政足够细了，但其他的内容还有欠缺。若是重修定稿，最好在这些方面着一下力。”
徐平道：“不知李相公说的是哪些方面，有没有明示？”
“比如说，书名《富国安民策》，但现在于富国上着力过重，安民上着力太轻。虽然说国富则民安，但最好还是在国富则民富上费些笔墨。依相公的意思，这书里讲的实际上有国富则民富的内容，但却没有突显出来。还有一点，书里对如何施政生财聚财讲得尽够细致了，但对于如何防止经手官员舞弊，如何考评官员政绩，却没有提及。特别后一点，相公一再嘱咐，冶国之策，必然要防弊，而依新法考评政绩更是重中之重。如果不在这上面多废些笔墨，日后推行下去，必然生出无数烦恼。”
徐平从邕州通判干起，政坛上打滚也近十年了，李迪说的，他稍微一想，便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书之所以引起了李迪的重视，最重要的是富国和安民的统一。
按照以前主流的观点，这两者是对立的，不可兼得。既然《富国安民策》把两者统一起来，便就要在这个统一上下功夫。把国富的同时民也会富讲清楚，并突显出来，就能够堵住那些认为国富则害民的人的嘴，这一点其实对于占领舆论制高点非常重要。
至于第二点，则是指出了现在《富国安民策》写的时候头重脚轻的缺点，简单说就是在道上用力过猛，在术上用力太轻。书里讲的道理哪怕都是对的，但怎么实行，却没有讲清楚。防弊倒还在其次，关键是怎么考评。新的施政理论必然会带新的施政体系，怎么是做的好，怎么是做的不好，评价标准与以前必然不同。作为治国之策，这一点是一定要讲清楚的，不然实行下去，肯定会带来混乱。
京西路没有乱，是因为考评是徐平本人在做，他是转运使，不需要别人定规矩。而推行到其他路，没有定下考评的规矩，漕司和宪司就会茫然不知所措，影响到新政的施行。
徐平一心要立新的理论，对具体施政上确实考虑不多，他自己心里有大致的方案，但并没有细化出来。在潜意识里，徐平还是在当自己在做这些事情，所以并不需要讲得很清楚，但在李迪的眼里，就明显觉得不够了。
施政措施和防弊措施可以慢慢摸索，考评体系不能等，最少要先建立一个原则。这样才可以在推行新政的时候，让相关的人群知道该怎么做，向哪个方向用力，不至于一开始就弄得一团糟。李迪性子粗，不注意细节，但反过来，在大方向上还是很敏感的。
徐平想来想去，觉得李迪说得相当有道理，对李参道：“你且稍等，我们再谈。”
说完，吩咐公吏到房里把其他人唤出来，一起听一听，想一想。
几个人出来，徐平让李参把李迪的话又说了一遍，听完王尧臣道：“李相公出入内外数十年，想的必然比我们周全，他如此说是有道理的。反正现在只是初稿，我们后面把这些内容加上就是。”
赵諴道：“如此一来云行就要多费些心力了，如何考评，你比其他人都清楚。京西路今年考评一切顺顺当当，州县心服口服，你当转运使的当然比别人明白。”
王尧臣点头：“不错，考评如何做还是要云行来拿主意，大的原则出来，我们从旁参谋。”
徐平想了想，这事情确实是自己做最合适，便道：“好，便就这么定下来。但是官富如何带动民富，还是要伯庸和君贶多出些力，毕竟没有比你们两个感触更深的了。”
王拱辰道：“今年赚的钱，多数都流到河南府来了，王通判自然比别人清楚。但是我的营田务虽然也赚了不少钱，到底是官面上的，不好说民富吧。”
徐平笑道：“你也不用谦虚，此事就由你和伯庸一起完成。营田务在地方，有了钱便就会修路，便就会筑坝，这些路和水地方用不用？你们总要从地方上买东西，百姓赚不赚你们的钱？有营田务的地方，百姓是不是比其他地方富裕一些？”
“比别的地方富裕是有的。说起这事情就让我头大，营田务在地方，跟民间百姓一样要交税交粮，甚至有的州县把徭役都摊到营田务头上来。出了事情打官司，好多地方的州县官府也不说帮一帮，把我们当冤大头宰。都漕，你这事情有没有道理？我给地方那么多钱粮，又在同朝为官，不说官官相护，总要念点交情吧？”
“此事是两难，让地方上管不到你们，地方为难。这么大块头个营田务在治下，州县管不到很事情就难做，闹得不好还会被营田务压一头。让地方上管吧，他们的治绩是不把营田务算在内的，当然是能割下一块肉来就割下一块来，唐僧肉人人爱吃吗。李相公说的考评要有大原则，从这一点看来确实有道理。”
这就是整体利益与地方利益的矛盾，营田务直属三司，属于国家层面的，做得再好也是王拱辰的政绩，地方官员又沾不到什么光。为自己前途着想，州县官员当然选择从营田务争利益来补地方，好处是落在他们头上的。这不是考虑不考虑大局的问题，考评体系如此，谁想出力不讨好。
按《富国安民策》，以后类似营田务这种庞然大物还会有很多，怎么平衡跟地方的利益确实是个难点。李迪看出了这个问题，因此提醒徐平，现在讲的头重脚轻了。
政策是由人来执行的，不考虑执行政策的人会怎么想，做什么样的选择是不合理的。
徐平的改革总的来说是做出一块新的蛋糕，尽量不损伤所有人的既有利益。但是新出来的利益如何分配，多了少了，还是会有矛盾。哪怕是一时想不出来万全的办法，徐平还是要订出一个能被广泛接受的原则。

第188章 百官图
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洋溢着花香，洁白的杨花柳絮在飞舞。盛开的桃花俏立在春天的阳光里，微微含笑，旁边的牡丹刚刚张开了花蕊。
晏殊坐在转运使司的后衙里，把手中的笔放到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杜衍到永兴军后，朝廷里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虽然任何人都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路过河南府的时候，晏殊跟杜衍见了一面，虽然没有谈论现在京城的局势，但杜衍的从容镇静还是感染了晏殊，让他从慌乱中慢慢平静下了心神。
徐平编的《富国安民策》晏殊虽然参与得不如经前多了，但也没有不闻不问，特别是前面的纲目部分，还是认认真真地审阅过了。
讲富国，便就无法不讲如何营利，讲营利，就无法避过义利之辨。凡是涉及到国家理财，这个年代义利之辨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义利是不是对立的？谋利是否是不义？这是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没有空间逃避。不义则为贼，不把这个问题讲清楚，理财就没有正当性。
在京城的时候，徐平曾经跟赵祯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过，钱粮为纲是天下公利，公利是大义。现在编《富国安民策》，依然是循的这个思路，把利分为私利和公利。私利是人之所欲，无所谓对错，只有跟公利发生冲突的时候，才有义与不义的问题。私利跟公利不冲突的时候，就是无害的，跟公利有冲突的时候，公利先行就是义，因私废公就是不义。
这些只是理论上的说法，为了占据道德的制高点，为了在舆论上不落下风。至于什么是公利，什么是私利，什么情况下是因私废公，什么情况下不是，实际上真正说起来可以扯出无数内容，而且永远也不能分得清清楚。这只是一个原则，是道，怎么执行原则，是技术性问题，是术，道术之间纠缠不清，远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这一部分的文章是徐平所写，晏殊最近一些日子改的就是这部分内容。徐平的文章说理清楚，有理有据，但是感染力不行，缺少文采气势。用这个年代的话来讲，就是徐平的文章尚古，属于尹洙和欧阳修等为代表的那一个流派。但古文运动从唐朝韩愈提出，到现在都没有成为文坛的主流，特别是官员的说理性文章，更是以时文为尊。这个风气要等到欧阳修人过中年，成为文坛领袖之后才扭转过来，现在还远得很。
晏殊是时文大家，文坛领袖，这一部分内容他几乎是按着徐平的意思重新写过，意思还是那个意思，文字则几乎没有相同的。这是徐平欠缺的地方，他虽然也苦学，但骈四骊六的文章一是缺少知识积累，再一个缺少语感，总是写不出那个味道来。
这就是欧阳修在文学上强于别人的地方，他是古文运动重要的旗手，但时文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中进士入馆阁全都是靠的时文功底，就连最早受知于时文大家胥偃，娶第一个妻子偃夫人，也都是靠着时文的文采斐然。
古文指的先秦诸子的文意，重在说理，而不讲究华丽的辞藻。时文则是从魏晋六朝流传下来的赋体，讲辞藻，讲排比，讲典故。朝廷最重要的公文制和敕，是时文使用最广泛的领域，也是知制诰和翰林学士内外制任职资格最重要的考察内容。徐平在这一个方面的欠缺，使他不能走词臣的捷径，只能老老实实地靠着政绩打拼。
把手中的文章又重新看了一遍，晏殊揉了揉酸痛的双目，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三月了，在京西路不能一直拖下去，但回京城如何交差，他还是拿不定主意。按照吕夷简的意思，回去之后罔顾事实，强压京西路按政事堂的意思行事，他的心里不愿。但是与京西路的官员一起，与吕夷简针锋相对，直接掀桌子，他实在下不了决心。
吕夷简在朝里的势力有多大，他是了解得最深的人之一，这么多年出入内外，日子也不是白混的。跟吕夷简作对，很可能用不了多少时间，自己又得被贬出京城。而且吕夷简只有六十多岁，在朝堂里根基稳固，一个不好自己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回朝堂了。
晏殊不是政治家，他只是个富贵闲人，这个决心真地不好下。
王尧臣从远处过来，见晏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走过来看桌子上的文章。读到最后不由赞了一句：“学士妙笔，此文经你一改，面目迥然不同！”
晏殊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尧臣，自嘲地摇了摇头：“伯庸以为此文说理可还清楚？”
“岂止是说理清楚，而且文中自有一股气势，如山洪之发，气势磅礴！说起来徐云行胸中自有天地，眼光独到，往往能发前人之未想，但写到文章上，却总是缺了点什么——”
作为天圣五年的状元，王尧臣对这位与自己同届的探花小弟了解得足够深刻。徐平写文章，唯恐事情说的不清楚，道理说的不详细，丢了西瓜捡芝麻，气势天然欠缺。时间长了徐平自己也知道，奈何知道错在哪里容易，改过来却实在不易。
晏殊却道：“文词终究只是锦上添花，有所本才有用处。不是徐龙图的文章不行，而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心中执着于文中道理，文词上自然就显得繁杂。其实真正是三两句的短文，律绝小令，他反而没有文里的这些语病。”
说到这里，晏殊叹了口气：“然而，哪怕是能够妙笔生花，对于不想看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哪怕我们把文章雕琢得字字金玉，对有些人来说，只怕也是不入眼！”
王尧臣知道晏殊说的是吕夷简，对他道：“学士过虑了，我们只要尽自己人事，最后事情能不能成，终究还是要看天意。但是我们如果连人力也不尽，又如何向自己内心交待？”
晏殊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正在这时，杨告从前面急匆匆地赶到后衙来，见到晏殊和王尧臣在院子里，高声道：“刚刚来的朝报，朝廷里真地要出大事了！”
晏殊最怕的就是说出大事，听了这话，不由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问杨告：“最近上下无事，朝廷里又有什么风波？杨副使，朝报上说的什么？”
杨告看了看晏殊，看了看王尧臣，才压低声音道：“知开封府范仲淹，进宫向圣上献《百官图》，指明京朝官升官次序，说政事堂吕相公，借着百官升迁，排斥异已，安插心腹！”
听了这话，晏殊面如土色，口中喃喃道：“范希文怎能如此？怎敢如此？！”

第189章 心在西北
吕夷简弄权，朝廷上下皆知，但却无可奈何。这不是因为吕夷简跟以前的丁谓一样手段毒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也没有把持言路，朝政运作完全正常。说到底，是因为吕夷简没有把柄被人抓住，对他无从下手。
李迪为相的时候曾经吃过这个亏，以为抓住了吕夷简的把柄，结果帝前对质，查到最后事情却都是李迪做的。有这样的结果，固然是因为李迪性子粗疏，对自己处理过哪些政务在什么文件上签字画押过没有印象，但也不能忽视吕夷简对政事堂衙门的把持。与其他高官不同，吕夷简很注意对衙门里做事的关键位置上的公吏的拉拢，对有些公吏，甚至下的功夫不亚于重要官员。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公文繁杂的宋朝各衙门，这些地位不高的公吏起的作用有时候出乎人的想象。你以为吕夷简做了什么事情必定会留下证据，实际上真正去查却什么都没有，就连关键的证人都找不到。
正是因为无可奈何，范仲淹最终选择了上《百官图》。上次对阎文应，范仲淹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一次，连身后事都跟长子交待过了，这次更是铁了心要把吕夷简拉下来。
自真宗朝起官员的升迁便深受磨勘法的制约，从什么职位到什么职位，一切都有例可循。比如徐平任三司盐铁副使，下一次任职便就要么平调，任户部和度支副使，因为盐铁是三司之首，就有了贬谪的意味。要么就调离三司衙门，不能直升三司使。其他的职位也大多与些类似，从什么差遣升到什么差遣，都是有规矩的。
有了规矩便就有例外，总有一部分官员因为各种原因为不按照规矩升迁，或者因为政绩，或者因为能力，或者因为才学，甚至仅仅因为有一个好名声。便就如徐平，有了邕州的政绩，官职的晋升便就如坐了火箭一般，飞速提拔。
范仲淹的《百官图》便就是按照这个原则来的，利用这几年在京城为官的机会，把所有京朝官的升迁都整理出来，画成图表。哪些官员越次升迁是有原因的，哪些官员虽然有理由但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哪些官员升迁是根本没有道理的。而后两类，恰巧与公认的吕夷简一派的人相吻合，以此来证明吕夷简把持朝政，按插自己人。
这是倒吕一派所能抓住的吕夷简最明显的把柄，是他们的最后一击，范仲淹甚至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他的百官图甚至还借鉴了徐平在盐铁司做经济数据图表的经难，极尽详细，条理清楚，让人一看就懂。
范仲淹入朝堂是由晏殊举荐的，两人私交也非常好，一听说他做出这种事来，晏殊不由茫然不知所措。出了事举主要负连带责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范仲淹是晏殊看好的人选，对他寄于厚望，实在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被打入深渊。
一幅《百官图》就能够扳倒吕夷简？范仲淹真是天真！堂堂当朝首相，任用一些中下层官员还得跟别人解释吗？什么依次不依次，那只是个参考，宰相做事可不需要按照那些规例来。用历史上后来欧阳修的话说，宰辅以大道佐君王，苟用例，不过一老吏耳！
晏殊只觉得脑袋生疼，两手冰凉，看着天上那个白花花的太阳，一阵发晕。
杨告小声道：“学士，见你面色不对，可是身体不适？”
晏殊摆了摆手：“无妨，只是刚才坐得久了。——对了，范希文上《百官图》，朝里有什么动静没有？这么大的事情，百官总不会一言不发。”
“现在还不知道，朝报里只是说，吕相公大怒，指责范待制越职言事，挑拔大臣与圣上的关系，要在圣上面前对质。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一两天有说法了。”
晏殊苦笑，无奈摇头。圣上面前对质，不管是跟谁吕夷简还从来没有理亏过。他的心思缜密，记忆惊人，这话一出口，只怕就有无数的坑等着范仲淹自己去跳。
此时晏殊只恨自己不在京城，如果自己在场，必然要劝范仲淹死了这心，跟吕夷简这样斗是输定了的。可是想一想，范仲淹的为人自己又如何劝得住？
把桌上的文章合起来，晏殊对杨告道：“我们到官厅里去，看看徐龙图如何说。”
两人进了官厅，见徐平并不在外面，便一起到了旁边的小书房里。见徐平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公文，双眉紧锁，面色凝重。杨告上前轻声道：“都漕，今日的朝报到了。”
徐平回过神来，见了晏殊和杨告，急忙起身向晏殊见礼，口中道：“知道了，把朝报放在桌子上吧，等一下我再看。”
晏殊上前，直接对徐平说道：“徐龙图，今天来的朝报，说了京城里面的一件大事。知开封府天章阁待制范希文，把这几年京朝官升官的次序绘成一幅图呈给圣上，名为《百官图》。图里把哪些官员是正常升迁，哪些非次，一一标了出来，指点给圣上，说那些非次升官的人都是朝里吕相公的心腹，以此把持朝政。”
徐平皱了皱眉：“范待制此事做得鲁莽了，宰相用人，岂有依次非次之说？若是有这样诸多限制，宰相如何领袖百官，辅佐君王？”
“徐龙图也觉得范希文此事只是自寻烦恼？”
“自然，若用这种理由责问宰相，政事堂还怎么处理朝政，岂不是事事得咎？”
这个道理其实非常明显，宰相有这样的人事权，堂除部除皆可由首相一言而决，不需要向外人解释。范仲淹上《百官图》，也不是说吕夷简这样做超出了自己的职权，而是借此说明吕夷简以权谋私。问题是这既然是宰相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朝廷就不能开先例，因此向吕夷简发难，不然以后宰相怎么在政事堂主政？
范仲淹是从君子小人的道德上面出发，认为吕夷简有了私心，便就是小人之行，德行有亏，不宜再为百官之首。对于这种诛心之论徐平从来不感冒，一直主张官员要论迹不论心，有功赏有过罚，不能随便去乱猜别人的心思，自然也不会赞同范仲淹的做法。
杨告见徐平心不在焉，不由问道：“看都漕刚才的样子，可是有事烦恼？”
徐平指了桌子上的公文：“西北党项有异动，我此时心不在京城，在西北啊——”
杨告听了不由道：“西北？最近党项败于吐蕃角唃厮啰，并没有听说其他事啊！”

第190章 原来是花枪
“就是因为党项元昊败于唃厮啰，我才会担心西北不稳啊！”徐平摇头叹了口气。“自元昊继位之后，在党项倒行逆施，对外连年征战，对内横征暴敛。党项人一样是父母生养的，如何就忍得了这样一位暴君？败于唃厮啰之后，一时元昊音讯皆无，不说别人，他的妃子索氏就大喜过望，喜色溢于言表。结果元昊归来，索氏自尽，一族被诛。你们说，这个样子的元昊，在党项能够坐稳位子吗？”
杨告道：“他国内不稳于我朝难道不是好事？平定内乱，便就无暇他顾了！”
“杨副使，你这样想就差了！元昊坐不稳位子，才需要不断对外开战，打赢了凝聚党项人心，打输了找借口诛杀反对自己的人。索氏是党项大族，难道只因为一位妃子在元昊未回时用乐，就诛其一族？不过是以此为借口铲除异己罢了！现在的党项，元昊必须不断地对外开战，不管是胜是败，战事都不能停下来。战事一停，元昊的死期就到了！”
这个道理徐平是结合自己前世的经验得出来的，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决定于政治，服务于政治，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暴力手段。没有政治目的的军事行动，不足以称为战争。元昊继位之后四处出击，东西南北几乎全部打过，难道是他得了失心疯？他一个人疯了，不可能党项全国的人跟着他一起疯掉，这些军事行动，是服务于元昊在党项的内部整合的。
只有明了军事行动的政治动机，才能掌握住战争的本质，牢牢把握住主动权。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是搞什么锦囊妙计，而是从政治的高度牢牢把握住战争的态势，不被战场上的迷雾影响了政治判断。
此时的徐平已非吴下阿蒙，不是在邕州懵懵懂懂与交趾开战的时候了，对即将到来的党项战争有清晰的认识。当年跟交趾开战，而且还越打越大，其实有很多误会，不管是徐平还是李佛玛，都没有做好准备。他们本来只是争夺边境上摇摆的土族，以及一系列于己方有利的战略要地，并没有想要一决雌雄。所以最后徐平进入升龙府，抓了李佛玛之后便就立即撤出来，因为一开始的政治目的中不包括吞并交趾，当时也吞不下。
此时宋朝的情报对赵元昊的描述，说法比较多，有说些英武不甘居于人下的，有说其凶狠阴鸷的，有说些贪婪好杀的。从这些描述中，徐平得出一个结论，元昊确实是个有想法的人。那就是要把党项内部凝合成一个整体，不仅是他的治下独立，而是要让党项与宋和契丹一样，真正成为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实体，特别是要成为文化独立的实体。
一系列的对外战争，原因很复杂，但真正的政治目的，都是为了独立的政治文化努力的。用战争中得到的好处拉拢靠向自己的人，用战争中的损耗把反对自己的人消灭，很多新兴的政治实体都会采取这样一条道路。这一系列的战争，就是他们内部融合的过程。
对党项一系列的动作从政治上有了清醒的认识，朝廷便就可以采取相应的对策，是和是战，是进攻还是防守，都不能盲目。觉得开始能打便就先打了再说，打不动了求个和试试，这样的仗打得没头苍蝇一样，能有个什么好结果？
在现在的徐平看来，对党项的应对，应该是在它一挑起对外战争的时候，宋朝便就主动介入。党项打别人，宋朝便就要打党项，党项对周围打不动了，宋朝便就不打他了。此时的党项必然浑身是脓疮，等它自己爆掉就好了。可实际的情况是，朝廷对边疆根本就没有明确的指导方针，连周围小国的情况都搞不清楚，又何谈战略战术。徐平只是根据自己心里的估计，印证党项的对外行动，跟宋朝的战争，早晚是要打起来的。
朝廷里对党项是个什么态度？从现在晏殊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他对徐平说的西北局势完全没有兴趣，几个蕃邦小国，自古以来就打来打去，就像野兽战个不休一样，天性就是这样，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们谁咬谁一口，关大宋什么事情！
杨告道：“都漕担心的是党项与吐蕃战事不力，便就要与我朝开战？怎么会！”
说完，杨告与晏殊一起连连摇头。
徐平道：“不会与本朝开战？这几年来，党项军兵在西北入境掳掠的事情难道还少了不成？不过是他们掳掠一番，随便找个借口，朝廷也就放过而已。真说起来，要打早就该打起来了！只是朝中上下，都心怀侥幸，装作事情没发生而已。此次党项在吐蕃受辱，倒还不至于在西北直接对我朝兴兵，十之八九，是要先去打归义军的瓜、沙、肃三州。等到那三州彻底平定，跟我朝的战事就该起了。”
杨告一惊，看了身边的晏殊一眼，小声道：“朝报里确实说党项攻河西三州！”
徐平摆了摆手：“既然去攻那三州了，西北想来还有一两年的平静日子，现在我们就不用理会了。前两年京城里闹党项细作，说起应对西北之策，我曾经跟圣上禀奏，一旦元昊打不动吐蕃了，便就要跟大宋动手了。那时想的是他该先下瓜、沙、肃三州，才会大举兴兵河湟，没想到三州未下，他就去与唃厮啰拼命了。现在好了，打不过唃厮啰，只好去打三州，还是跟原来想的差不多。算了，现在我们先不用谈西北。”
西北战事，徐平曾经跟赵祯提过一个重要的节点，一旦党项在吐蕃方向受阻，大宋便就要开始做战争准备。元昊的战事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战争的脚步，党项内部的势力便就会要他的命。打不动吐蕃，那就只能选择大宋和契丹，无昊会选哪一个是明摆着的。
当年徐平提的事情现在发生了，赵祯一定会来信询问徐平，徐平必须回答。当然徐平怎么说是一回事，赵祯信不信是一回事，朝廷里的大臣怎么想又是一回事，或许赵祯只是出于礼貌问一下徐平而已。现在党项攻河西，那便皆大欢喜。
终于把西北的事情放下，晏殊出了一口气，问徐平：“此次范希文上《百官图》，龙图觉得朝里会如何处置？此事非小，大臣纷纷议论！”
徐平叹口气：“事情若只是到这一步，其实也没有什么。吕相公主政中书，官员如何使用是他宰相职责之内，不需要跟范待制解释。话说回来，范待制朝廷大臣，身为侍从，议论国政分属应当，上《百官图》表示疑问也没有什么。怕的就是，吕相公不肯说，范待制不肯退，那后果对范待制可就不妙了！”

第191章 慨然以天下为己任
听了徐平的话，晏殊叹了口气：“唉，吕相公为人，岂会善罢甘休！”
徐平苦笑，想了想还是说道：“学士，依下官看来，吕相公还是会让一步的。宰相便就要有宰相的气量，主持朝政本就任人评说，本朝不塞言路，范待制做的并不出格。”
晏殊眼睛一亮：“龙图是说，此事会就此过去？”
“怕的就是，吕相公肯让一步，范待制不肯退，非要让吕相公离开政事堂不可。宰相百官之首，合适不合适，只有君王可以评鉴。真到这一步，那——”
徐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晏殊想了又想，脸色非常不好看，口中喃喃道：“范希文总不会如此固执，吕相公能够退让，他还有什么不能退的？”这话说出来，显然他自己都不信。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话徐平前世在课文里学到，也是心神激荡，为先贤的人格所倾倒。但真地遇到了身体力行的范仲淹，而且同朝为官，徐平是真地又敬又怕，怕还多于敬。范仲淹本人算不上学术大家，但是这个年代的学术大家大半都受过他的提携与引荐，范仲淹的为官与为人，深刻地影响了两宋。
在徐平前世与范仲淹有关的还有另一句话，慨然以天下为己任。这句话前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到这个年代真正体会到，与前世的感想就大不相同了。为己任的是天下，是百姓，是国家民族的兴衰荣辱，但唯独这话里是没有君王的。以为范仲淹这些人会愚忠，只能说徐平前世的误会好大，这几年结结实实地被教训了。
以大道佐君王，匡扶天下，拯百姓于水火，这些前世形容这些官员的句子，现在的徐平想起来就别是一番滋味，有的时候他真地想求求这些人思想不要这么高尚。对于君王用一个“佐”字，百姓是拯，天下是匡扶，这些用词就已经体现了这些人的态度。所以才有范仲淹赞寇准左右君王是天下大忠，在他们的心里，不管君王百姓，都是从属于天下的。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换句话说，认准了这个理，别说是撞破南墙，就是自己粉身碎骨，都绝不后退，万死不辞！
范仲淹会退步？这次他死都不会退！正是看出了这一点，徐平才觉得无奈，甚至连与晏殊和杨告讨论一下这事情的兴致都没有。
范仲淹有没有错？当然没有错！有的时候徐平甚至希望自己也做一个这样的人。
问题不在范仲淹等人的态度上，而在于那一个他们坚持的道字上。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拼命实现的，甚至不计较个人荣辱，不计较生前身后，哪怕永坠地狱也要为之不屈不挠奋斗的，那一个道是不是真地存在？是不是真地正确？范仲淹等人开始树立起一种类似于宗教虔诚，但要远远比宗教虔诚更加决绝的精神，这种精神每当中国处于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便就愈加散发出光茫，迸发出无穷的力量。这种时候这种精神，最加可贵。
这种光茫现在的徐平都要退避三舍，与范仲淹一直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关系。道不同，不相与谋，徐平坚持的道路与范仲淹等人不一样。
从入朝为天章阁待制，经过了这几年的京城生活，通过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思索，范仲淹已经认定了吕夷简是奸佞小人，是天下不能太平富足的最大阻碍，要想朝政清明，就必须赶走这个小人。现在，范仲淹要不顾一切地去做自己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了。
他不考虑身家性命，不考虑个人荣辱，做了最坏的打算，要与吕夷简同归于尽。既然吕夷简是小人，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那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这个时候，范仲淹甚至不考虑自己这么做合不合朝廷法例，也不考虑别人怎么看。
这是让徐平最无语的，政治问题用道德手段解决，就跟吕夷简对京西路的经济问题非要用政治手段解决一样，让徐平无所适从。在他想来，大家能不能好好坐下来，问题分析清楚，一是一二是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这样天马行空。
范仲淹在政治上站不住脚，最后的结果已经可想而知，但是他即使失败了，吕夷简从此也要背上道德的包袱。徐平从来不忽视道德的力量，吕夷简在政事堂掌权的时间和做的事情都远远超出同时期的其他宰相，但他的官声，他在政坛上的能量，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与这种地位远远不相衬。以吕夷简现在的权势，如果有王旦哪怕是王曾那样非权力之外的能量，他要用政治手段解决京西路问题，徐平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哪里像现在，徐平公然招集京西路官员写《富国安民策》，与吕夷简对抗。
范仲淹怎么败给吕夷简，吕夷简就会怎么败给自己，对这一点徐平深信不疑。最多最多，也就是中间多些波折罢了。徐平担心的，是如同吕夷简斗败范仲淹背上道德包袱，自己到时倒斗吕夷简，也会背上政治包袱。这种政治包袱，会严重影响改革的进程。
范仲淹的精神能量，适于救亡图存，国家民族在生死亡之际需要什么便就如天上的太阳一样显眼，一腔热血洒错地方也难。但是用于兴国对大家来说实在太累了。虽然他认为现在是救亡图存的时刻，大道不昌，国事艰难，外有强敌，内部弊端丛生。但实际上真没有到那么严重的时候，还是冷静下来，大家好言好语好好做事得好。
吕夷简玩弄权势的手段适于守成，但现在已经没成可守了，他还这样做，便就是与现实需要背道而驰。从这一点来说，范仲淹还真没有看错他。以前在京城，王曾压着不让徐平有太大的动作影响朝政，是因为赵祯刚刚亲政，要让小皇帝有个适应过程。现在赵祯成熟起来，王曾都知道改变了，吕夷简反而变本加厉。
看着晏殊在长官厅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乱转，不时长吁短叹，徐平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天下大势如此，人力有时有穷尽，现在就担心范仲淹被打击，会不会动摇晏殊本就不太坚定的心，不再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抬眼看窗外，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朝阳处的几株牡丹，早已经急不可耐地展开了花蕊，露出国色天香的姿容。几只粉色的蝴蝶在花间飞舞，仪态从容。
徐平猛然惊觉，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时代的顶端，不再是当年奔波万里的懵懂少年了。

第192章 此一策，可安天下（上）
虽然位居次相，王曾的生活却一直很简单，偌大的宅第，只有一位老仆，还有几个粗使的下人以及子王绎陪伴着自己。青州王家是大族，人口众多，王曾的根基还在那里，京城只是做官居住的地方，人生的一个驿站。
王曾八岁父母俱丧，由叔父王仲元抚养长大。自小到大，王仲元待王曾如亲子，王曾待王仲元如亲父。王仲元去世之后，王曾愿以一官加赠，以工部员外郎改葬。后来的欧阳修也是由叔父抚养长大，他以己官赠叔父，后世传为美谈，以为开此类行为的先河，实际上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是王曾。
二十四岁，王曾青州发解试夺魁。青州与河南府是黄河以北除京城之外的两个教育重地，发解名额多，竞争也激烈。次年，以《有教无类赋》省试第一，为省元。又以《有物混成赋》殿试夺魁，糊名再试，复得第一，为状元。连中三元，王曾为有宋第二人。
科举中第大多还是靠实力的，但省元状元有时候运气的成分很大。王曾连中三元却几乎不凭运气，纯以实力碾压，《有物混成赋》成了科举赋类的标杆。直到后来科举的内容改革，赋不再那么重要为止，这都是科举考试中的第一作品，天下争相模仿。徐平当年准备进士考试，几乎每一个字都研究过，也只能叹一句混然天成，确实非用心用力就可以的。
自咸平五年状元及第，以将作监丞通判济州，到现在三十四年了，王曾出入内外，或显达或失意，无论是敌是友，对其人品和能力均无可指摘。在朝堂兢兢业业，在江湖则恬然自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仲淹的这句话，他自己未必做到，王曾是做到了。
真宗晚年，丁谓专权，行将就木的王旦为了防止丁谓祸国，特意把王曾提拔起来。当新帝登基，刘太后野心勃勃地临朝称制的时候，王曾联合冯拯，成功地扳倒了丁谓，化解了一次政治危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王曾提拔了与自己同年的吕夷简，让他从知开封府的位子入了政事堂，为参知政事。天圣六年，玉清昭应宫大火，觉得被王曾限制心生不满的刘太后乘机发难，王曾辞相以应天灾，再次拉了吕夷简一把，让他登上了相位。
当刘太后故去，再次回到朝堂的王曾却发现人事已非，曾经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吕夷简羽翼已丰，把持朝政，大权独揽，已经严重影响到国事。王曾任次相后，虽然与吕夷简据理力争，奈何势力单薄，有心无力，现在就连牵制吕夷简都很难做到了。
王绎从门外进来，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对王曾道：“大人，夜已经深了，用些热茶。”
王曾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王绎敛手道：“范待制已经离京，听说去送他的只有直集贤院李纮和新近回京的王质两人，其他无论亲朋，一人未见，着实有些冷清。”
王曾没有回头，轻声说道：“此次范仲淹被贬，是因为朋党，谁还能去送？李纮和王质两人是他的至亲，去了说得过去，当然最主要是他们不畏权贵。”
“范待制被贬出京城，落了天章阁待制的职，为他说话的御史言官被牵连的不少。我听外面现在群情激愤，吕相公这次只怕是犯了众怒了。”
王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夜色出神。
范仲淹非要与吕夷简鱼死网破，与自己有没有关系？王曾不知道，也说不清楚。他不植私党，不营私利，欣赏范仲淹，但关系并没有多么亲近。但是最近朝堂里王曾与吕夷简争斗激烈，百官看在眼里，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在范仲淹这些人看来，吕夷简与王曾比起来简直一无可取，无论能力还是为人，他都不配在政事堂。驳倒了吕夷简，受益最大的自然是王曾，范仲淹义无反顾地冲出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想法？王曾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两相并立，利于平衡，但也容易意见分岐，争斗在所难免。本来制度就是这样设计的，王曾身处其间，不能躲避，他也不想躲避。
此次范仲淹落职外任并不是因为上《百官图》，这一点徐平比晏殊看得清楚。作为宰相吕夷简用人自然不用向一位天章阁待制解释，而范仲淹作为侍从大臣，对宰相的施政有看法提出自己的意见也不过分。此事只是彰显了两人的矛盾，范仲淹指责，吕夷简分辨，过去就过去了。真正出事是范仲淹不依不饶，吕夷简恼羞成怒。
上《百官图》之后不久，枢密副使蔡齐提议迁都西京洛阳。这是太祖遗志，也有其可行性和必要性，每隔一断时间就会有官员提起，本不稀奇。特别是去年徐平在京西路把洛阳城整治得好生兴旺，河南府又有天量的飞票握在手里，此事早就有人提，只是蔡齐的地位足够高，引起了更多的重视。蔡齐提议迁都，范仲淹反对，认为洛阳已非王城所宜。
到这一步还没有什么，迁都徐平也同样不同意。好不容易离开京城的王公贵族各种各样人物的影响，建起了洛阳这个新兴的工商业中心，把首都迁过来，难道徐平要再找个地方把同样的事情做一遍？京城还是在开封城好了。
对于迁都的事情赵祯询问吕夷简的意见，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说范仲淹几句坏话吕夷简也就不是吕夷简了。回答赵祯的时候，吕夷简说“仲淹迂阔，务名无实”。虽然吕夷简心里同样是不同意迁都的，但他偏不说自己的意见，只贬低范仲淹。
事情传了出来，范仲淹连上《帝王好尚》、《选贤任能》、《近名》和《推委》四论，对吕夷简的说法做出了针锋相对的回应。又把吕夷简比之为汉成帝之张禹，指责他“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己成，以急务为闲务”。范仲淹的意思本来说的是其他事情，偏偏现在京西路是吕夷简的心病，以为说的是那里，就此撕破了脸。
上《百官图》，还能说是范仲淹作为侍从大臣，对宰相的用人心有疑义，提出自己的看法，把图表给君王做参考。后来对吕夷简的指责，就是直接批评其执政能力，再不能像前面那样马虎过去了。两人崇政殿里当面争吵，出宫之后交相上书，闹得不可开交。
不但是吕夷简和范仲淹两人针锋相对，馆阁官员和台谏言官不少人也加入了进去，声势越来越大。最终以吕夷简说的“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为此事做结。范仲淹落职，贬知饶州。
此事如果到这里就此结束，还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波，并没有什么特别。偏偏吕夷简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结党营私虽然轻易不落下把柄，但满朝的官员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次赶走一个范仲淹，难保明天不会又出来一个。特别是馆阁里的年轻官员情绪已经被范仲淹调动起来，又颇有几个无法无天之辈，最终决定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个隐患清除。指使侍御史韩渎，上书要求把范仲淹之事榜于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
这是以御史台的名义报请赵祯施行的，帝王深以朋党为戒，赵祯没有阻止。
这才是捅了马蜂窝，赵祯亲政才几年？大规模地贬逐言事者已经有三次了，而且两次被当头打击的就是范仲淹。自太祖登基，便就戒子孙不得杀上书言事者，别说是官员，普通百姓还能够对朝政发表自己的看法呢。特别是年轻官员，地位低的时候，就是通过上书言事施展自己的抱负，让上位者发现自己的才华。
以馆阁官员为主，陆续有尹洙等人因为替范仲淹伸冤，被贬出朝堂。接着又有欧阳修写《与高司谏书》，痛骂高若讷，说朝堂御史台的榜上已经禁了非台谏不得言事，他作为谏院的主官，非但对此事一言不发，私下里还说范仲淹“狂言自取谴辱，岂得谓之无辜”。
欧阳修骂高若讷非常难听，充分展示了他超人的文采，其中一句“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还流传后世。最终把老实人高若讷骂毛了，把欧阳修的书呈给朝廷，欧阳修就此被贬为夷陵县令。谏官是有特殊地位的，欧阳修这样骂自己爽了，受到的惩罚就特别重，到夷陵可不是知夷陵县事，而是夷陵县令，直接贬到选人行列去了。
此后又有另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人蔡襄写《四贤一不肖》诗，接着骂高若讷。不过蔡襄出身大族，背景深厚，最终安然无事。而欧阳修此时已经跟他的第一个岳父胥偃因为立场不同而闹翻，这个时候可就没人帮他说话了。
这一场政治冲突因范仲淹上《百官图》而起，本来并不大，最后闹成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固然有范仲淹不妥协的原因，但也正说明了此时朝堂内部斗争激烈到了什么程度。
（备注：范家和吕家真正结仇就是因为这一次风波，但对于当事人来说，范仲淹和吕夷简并没有成为死对头，他们很大程度上还只是因为政治争端，不涉及私人感情。历史上后来西北乱起，两人还自比唐时郭子仪和李光弼，握手言和。但此次被贬出京，范仲淹的原配李夫人因为旅途劳顿，积劳成疾去世，却让范仲淹的儿子再也不能原谅吕夷简。偏偏不管是范仲淹还是吕夷简，家庭教育都非常成功，儿子一样都位至宰辅。结果就是吕夷简的子孙以自己家里存的范仲淹书信为证，说两人晚年和好，范家则坚称那些书信是吕家伪造的，因为母亲的死，父亲是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吕夷简那个奸贼的。欧阳修写范仲淹的墓志，有两人和好的内容，并坚持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不肯修改。范家就把墓志的这一部分凿掉了，与欧阳修的关系也变得冷淡。因为此事，甚至引起富弼、韩琦和欧阳修等等当时亲历者的矛盾。加上这些备注，是说明当时的情况绝不是像后来说的那样黑白分明，范仲淹是大忠，吕夷简是大奸，其实实际情况远比这样的认识复杂。历史本来就是如此，在后人的眼里只剩下黑白两色，但本来其实是彩色的。）

第193章 此一策，可安天下（中）
从漆黑的夜色中收回目光，王曾问王绎：“还有其他事情没有？”
王绎双手捧着一个木匣，恭声道：“晏内翰从京西路托人带回来这一木匣，要我亲手呈给大人。据来人讲，此是京西路都漕徐龙图带属下官员所写，名为《富国安民策》。此策把去年一年京西路的新政详细剖析，以供圣上参酌。”
“哦，拿来我看。”王曾转过身，从桌上的一个小盒里取出老花眼镜带了起来。
王绎上前，把木匣放在桌上，轻声道：“夜深了，大人早些歇息，明日再看不迟。”
王曾口中道：“无妨，我自有分寸。你先回去吧，不必在这里陪我。”
王绎应诺，躬身行礼，出了书房。
王绎是王曾弟弟的儿子，并不是他亲生，因为王曾得子较晚，过继了王绎入门，一直是他随侍在身边。王曾初娶处士蔡光济之女，早卒无子。状元及第那一年，殿试之前次娶宰相李沆之女，又先王曾而去。再娶前妻之妹之妻，生四男三女。
这个年代妻子因故去世之后娶小姨子是很常见的事情，除了王曾，还有一个欧阳修也是如此，就是历史上王拱辰戏称的“大姨夫做小姨夫”。
儿子出了书房，顺手把房门掩上。
王曾在灯光下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富国安民策》来，在灯光下细细观看。
这不是京西路徐平组织抄写的那几本手抄本之一，而是晏殊私下里自己抄的，字迹极是工整，但并没有真正的手抄本那么详细，有多处脱漏。背着徐平做这件事情，晏殊总是有些心虚，不好明目张胆地全部借来一一抄录，有一部分是他凭记忆写的。
徐平知不知道有人会私下里抄写？那肯定是猜到的，不然他也不会把手抄本看得那么严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这么多人参与，怎么可能不让人知道。只要真正的手抄本没有流出来，那就随时可以改正本，传出来的可以不认，好坏有个主动权。
王曾自幼过目不忘，诸子百家无不涉猎，就是佛老典籍他也精通，不像范仲淹等人有思想洁癖，与视佛老如仇寇的欧阳修等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富国安民策》拖到现在才真正出炉，一是徐平要有实践，实践才能说服别人，另一个就是要与儒家典籍结合起来。儒家流派众多，很多道理都有许多种说法，这中间必须有取舍，有所本，既要能够自圆其说，又要能够不脱儒家根本宗旨。
这就是李觏的价值所在，在最根本的理论基础上，《富国安民策》深深带着李觏思想的烙印。李觏是反孟的旗帜人物，认识徐平之前，谁说孟子不好他就引为知己，只有看清孟子无用，在李觏看来才是把圣贤书读明白了。这也是没办法，讲理财，讲国用，就不得不从荀子那里发挥出去。早期的儒学大家中，只有荀子才不被义利束缚，不用他的名头用谁？
但李觏并不尊荀，他只是反孟，然后另成一家。荀子的思想一变，就成了法家，在孟子没有被立起来之前，儒家和法家，儒家和道家，法家和道家，思想越来越趋向统一，不是没有原因的。后来王安石变法，一面尊孟，一面理财，那是先有李觏打了底子。
王曾对儒学各派没有成见，前面的内容他反而没有什么感触，只要没有脱离开根本的仁为中心，以人为本，能够自圆其说，在王曾看来就是成功的。引起王曾注意的，是书里正式把利分为私利和公利，私利不一定就是邪恶的，公利不一定就是正义的，要公利和私利互相协调，互相补充，互为表里，最后才说一句，公利是天下之大义。
《富国安民策》，讲的就是如何谋公利，谋公利时不害私利，与私利互相促进，共同发展，带来整个社会的繁荣。限制个人的欲望，发展公利，这是手段。公利扩大之后，从而提高每个人的私利，这是目的。让每个人获得的财富越来越多，满足的欲望越来越多，这是《富国安民策》最后要解决的问题。中间如何协调，制度如何定，个人和整体的利益如何调整，便是李觏认为的“礼”，而“礼”是天下根本。
儒家概念里的“礼”几乎无所不包，包括法律道德等等一切社会规范，这种规范遵循的原则，便就分成了许多流派。孟子讲性善，讲究礼和仁义是自内而外的，是人天然就具有的本性，只要去发现她，培养她，引导她，讲究修身明志，养吾浩然之气。而荀子则讲性恶，人的本性就是自私自利的，所以“礼”要带有强制性，灭人欲才能存“礼”。人这种自私自利之恶之本性，必然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要想防止这一切，达到理想中的大同社会，就要消灭人的欲望，强行规定为人处世的原则。
显而易见，只要把荀子的大同社会这一儒家的理念废掉，改为满足君王之类统治者的欲望，限制被统治者的欲望，被统者的思想和行为一切都要为统治者服务，便就是法家。
而孟子讲的专注于修自身，内圣而外王，则就向道家和墨家靠拢了。
有宋一朝，北宋时主要的争论在尊孟还是尊荀。与徐平前世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是，尊孟的是改革派，以王安石为代表，包括在他之前的范仲淹。而尊荀的，则是保守派，以司马光为代表。其中又有最大规模的中间派，有既不尊孟也不尊荀的，又有虽然尊孟但却与王安石无论如何也说不到一块去的。徐平前世学到的印象是王安石讲理财，与法家颇有相合之处，与这个年代的思想实际上完全相反。
靖康之变，由于当时主政的是新党，王安石的新学受到致命的打击，尊荀和尊孟开始溶合，矛盾不再那么尖锐了。孟子的官方地位上升，荀子的思想却深入人心，孟皮荀骨开始初露端倪。此时思想争论的主流，慢慢转到了事功学派和理学上面。随着宋的灭亡，讲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把天理与人欲对立起来的理学最终胜利。人欲灭了才能存住天理，则人欲当然是恶的，而又讲天理自在人心，要先修身，又留了孟子的皮。当然，这一思想在韩愈提出性情不同时就已经有了端倪，所以后来高举韩愈大旗的欧阳修认为“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被后人讥诮。
不管是北宋讲“三不畏”的改革变法派，还是南宋以叶适和陈亮为代表的延续王安石的“为天下国家之用”的浙东事功学派，重要的思想源流都来自于李觏。
李觏主张人性无善恶，人欲与天理相统一，没有对立的关系。从这一点上，重新讲解儒家的核心“礼”，由此理财、事功等等都是当然之义，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
理清了这个思想源流，便就明白了李觏对徐平的改革培植理论根基的重要性。没有李觏的人欲与天理相统一，劳动创造财富便就没有了思想基础，改革失去了正当性。如果人欲带来的是恶果，那满足人的欲望的财富也就是恶的，越多越对天下无用。
“公利本于私利，而用于万民，故曰谋公利为天下之大义。”
王曾在这句话下划了一条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额头。
义利之辨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这一步跨不过去，改革就会起无数纷争，一不小心就会半路夭折。这句话对徐平新政的意义，便就如他前世的那句“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被广泛接受了，改革就有了正义性。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真正被认可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他的前世可能一万个人都能脱口而出，但这句话怎么与原来的体系相结合，与理论体系方方面面各种各样的理论缠绕，一万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到了每个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背后有无数人付出了心血，改革就无人可挡了。
王曾和吕夷简单这一代人，还是在主张清静无为的政治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如王曾的岳父被称为“圣相”的李沆，便就说宰相为政最要是不改祖宗之法。王曾的仕途也一如他的岳父，波澜不惊，没有大起大落，但在每一个位子上几乎都做到了最好。然而这一生平平奇的宰相李沆，史书评其“正大光明”，王旦称其为圣人，宋真宗认为他忠良纯厚，始终如一，真长者。王曾颇有岳父的风格，然而到了现在，他却知道天下不得不变了。
就连这个时候还飞扬跳脱的欧阳修，都知道说“凡物极而不变则弊，变则通”“物无不变，变无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王曾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变是要变，关键是怎么去变。没头苍蝇一样乱来，胡搞一气，那还不如老实守成，变不如不变。徐平能够带人说明白“谋公利为天下之大义”，从义利之辨中跳出来，在王曾的眼里，已经有了谈变革的资格。
把桌子上的灯调亮，王曾继续埋头读桌上的《富国安民策》。京西路去年的新政，身为宰相的王曾自然是清楚的，甚至大多数条款他都能如数家珍。但为什么采取这样的变革措施，背后有怎样的考虑，王曾就不清楚了。这样的国家大事，他相信徐平必然是有系统的考虑，不可能如顽童一般，想出来一件就做一件。
现在细读《富国安民策》，跟自己印象中的京西路的变革举措一一对应，王曾慢慢开始把脉络理清楚。为什么大量的变革都是围绕着棉布来展开？原来是因为棉花可以规模化种植，棉布可以工厂化生产，布匹又是衣食住行中百姓所必需。
不吃饭就会饿死，所以粮食是不能够作为商品的。保证百姓的必需物资是政权的当然责任，因为你不得不用，所以我要用这个来赚钱是不可以的，这样做是亡国之道。食盐专卖，大家都当成是收税，而不是作为商品赚取利润，不可跟普通的商业买卖同日而语。
棉布某种意义上不是生存之必需，但纺织品又是人人都离不了的，有巨大的规模，可以赚取海量的利润，这是徐平选择这个产业的原因。背后用棉布产业冲击旧的生产关系的目的，徐平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因为布帛是朝廷赋税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还有部分的货币功能，因为重要，所以要改。
所谓财富是满足人的欲望的有形的无形的物资与各种产品，包括文化产品，是可以用人的双手创造出来的。而人创造财富的能力，随着生产工具的改良，组织程度的提高，分工协作的深化，是可以不断增长的。产品生产出来，只可以在交换和分配中到了需要的它的地方，才能成为有用之物，有用之物才是财富。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形成利润，用这个年代的词语就是利息，利润中的一部再投入到生中，除了维持生产，还可以扩大生产。
这样一根链条建立起来，整个社会就组织起来了，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富而运转。而获取更多的财富，在公利是天下之大义的原则下，就溶合到了本来的意识形态中。
读完这些，王曾就把徐平在京西路的新政彻底理清楚，拔去了那一层蒙在上面的迷雾。
匣子里的所有书册读完，王曾抬起头来，只见外面天已经泛白。今日休沐，并不需要上朝，王曾可以暂时放下朝政琐事，仔细想一想这一套《富国安民策》。
把书重新放入匣子里盖好，王曾轻声道：“汉太祖奄有天下，用黄老之术，天下清静无为数十年，而有文景之治。至武帝奋然而起，威加海内，四夷宾服。是武帝之雄心壮于文景两帝耶？如此说则是愚夫之论了。此一时彼一时，至武帝之时，不得不变了。如今本朝前数十年虽欲清静无为而常不可得，但到了今日，也不得不变了。理财之术，徐平远过于桑弘羊，于道又能自圆其说。有此一策，足以安天下！”
汉武帝东征西讨，威势之盛，古今罕有可比。用兵需要有钱粮，桑弘羊便就是汉武帝的钱袋子，保证了军用所需。徐平能做到桑弘羊做到的事情吗？今夜之后，王曾认为是可以的，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第194章 此一策，可安天下（下）
十年风雨，金水河边的“酒鬼”亭多了岁月的积淀，在明媚的春光中显得格外的厚重朴实。绿玉般的杨柳垂下万千丝绦，像一双双小手拂去落在亭上的时光的尘埃。
吕公绰坐在亭子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百无聊赖地看着离亭不远的官道。
徐平家里的酒楼依然开在金水河岸，还是那半新不旧的酒楼，还是那硕大的草棚。里面卖的烈酒，大火浓汤煨出来的肥美的肉块豆干，各种各样清爽利口的小菜，在这条金水河上早已经远近驰名。十年前，人们称这里是卖酒的徐老儿家，现在，人们称这里是徐龙图家。徐龙图家里为什么在这里卖酒？很多年轻人已经说不清究竟了。
一头不大的灰驴从官道上行来，不紧不慢，驴子的脾气显然不太好，不时打个喷嚏甚至摞蹄子。骑在驴上的人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着驴的脖子不敢松手。
到了徐家的酒楼前，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上前去，帮着牵住驴子，躬身行礼。
骑驴的人从驴上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扔给小厮几个铜钱。顺手整了整衣服，四处看了看，见到金水河边的“酒鬼”亭，眼睛一亮，吩咐小厮几句，快步走来。
现在这里的主管是当年门前的小厮，其他的老人要么有了好的去处，要么在徐家步步高升，早已经离开白沙镇。现在这位主管，也在琢磨着怎么到开封城里去呢。
吕公绰看着骑驴的人走到亭前，样子有些狼狈，不由笑道：“子飞，你如何扮成这个样子？倒像个贩货的小商贾！徐平家里早已经没人在这里，何必如此小心！”
钱明逸走进亭里，脸色犹自发白，对吕公绰行礼：“吕兄说笑了，京城可不是平常的地方，我们这些人，岂是想来就来的？若是让有心人看在眼里，事情不小！”
“这里只是开封府界，离着京城还远着呢！来，一路辛苦，过来饮一杯酒！”
钱明逸上前与吕公绰分宾主坐了，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钱明逸咂了咂嘴：“这酒好力气！其他地方，再不见这么猛烈的酒！”
吕公绰道：“这白沙镇，可是当年徐平起家的地方。十年前，他们家里得罪了刘太尉的姻亲马季良，从京城里搬到这里躲避。那个徐平只是京城里的纨绔少年，到了这里之后不知怎么就洗心革面，一心读书，几年之后便就一举高中。因了这段渊源，徐家现在虽然富贵了，这处酒楼却一直开在这里，就连酒水菜式都一如当年。徐家当时能缓过气来，便就是靠着这里的酒水。所以，这酒鬼亭卖的酒，其他地方确实买不到。不要小看了这里，在京城里可是大有名气，当年曹武穆太尉，也曾经专门过来饮酒呢！”
钱明逸看不远处的铺子，果然来来往往有不少武人，都是来自不远处的禁军大营。不过现在徐平官居三品，位高权重，再也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了。
两人坐着说了会闲话，钱明逸才小声问道：“吕兄，你可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我到洛阳为叔父奔丧，未得诏令不得擅近京城，被人看见了可不是小事！”
吕公绰道：“你放宽心，这里离京城数十里，快马也难一日之间来回。来这里饮酒的多是金明河和官道上的商旅，哪里那么容易碰到朝廷里的人！”
钱明逸不仅仅是大宋的臣子，还是吴越王族之后，不得诏命擅到京城，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当年钱惟演就已经闹出过一次，就此断了入政事堂的念想。
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这里，钱明逸才取出一个小小包袱放在桌子上。用手按着包袱，钱明逸正色对吕公绰道：“徐龙图对此事看得甚紧，我花了无数心力，也无法弄到正本出来。这里的一册，是我靠着结下的人脉，找人问了，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虽然与正本相比必然有些脱漏，但八九不离十，已经足够明了徐平要干什么了。”
“此书果然如此重要？我总觉得你们小题大做了吧——”
吕公绰有些不以为意，看着桌子上的包袱，撇起嘴角来。
钱明逸一边小心地把包袱打开，口中一边道：“吕兄切莫把此事当作等闲，徐龙图在京西路一年施政，都在这书里了。而且，自年后这几个月来，依我在西京城所见，徐龙图明显与去年不同了。去年还只是想着兑了河南府飞票，今年却志不在京西路了！”
吕公绰听了不由哑然失笑：“他徐平一个乳臭未干的卖酒小儿，志不在京西路，难道还敢想两府之位？这话说不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
“不到两府，但是计省之省主，徐平说想，谁敢说他做不得？”
见钱明逸神色认真，吕公绰脸上笑容慢慢消失，皱纹都还僵在脸上。就连钱明逸这种闲人都看出了苗头，难道徐平真地是这么想的？蓦然回首，吕公绰突然发现如今的徐平竟然真的是最合适的三司使人选了，哪里还是当年的那个卖酒小子。除了知州的资历还有所欠缺，徐平所有的资历都已经补全。善于理财之名朝里朝外无人不知，能力不容置疑。就连为徐平摇旗呐喊的人都一点不缺，当盐铁副使的时候，徐平主持废折支发实钱，中下层官员都受过他的恩惠，那一年就连赏赐都格外地多。
徐副使在三司，大家手里有钱花，到了月底不用再背着个破布袋各个衙门跑，为了点坏茶烂香药受小吏的闲气。自徐副使离开京城，前几个月还好，后边越来越朝着原来的样子滑过去了。说好的废折支发实钱，慢慢不被当回事，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作俸禄发了下来。五品以上官员才没有折支，那才有几个人？九成以上的官员都没有这个待遇。
而且陈执中自己也不想再在三司干下去，累死累活上下不讨好。
上面觉得陈执中不像以前一样能够做到用度无缺，年前南郊赏赐百官和众官兵就弄得财政紧张，年一过左藏库就出亏空，陈执中不得不去找赵祯借内藏库的钱，让赵祯很不高兴。内藏库天子私财，越祯这两年大手大脚习惯了，凭什么又让他补外朝的窟窿。两府更不高兴，施政哪个地方是离了钱的？要做事情你这也没钱那也没钱，三司使怎么干的？你可是“真盐铁”陈恕的儿子，连寇瑊这个丁谓余孽丧家狗都不如。
下面的官员对陈执中的意见更大，本来徐平在的时候，废折支发实钱，加上各种各样的补助，相当于给五品以下的官员普涨了一半的薪水。结果换了陈执中，这些好处很快慢慢都没有了，越来越朝着原来的旧日子回去了。这谁受得了？前两年收入一加，大家纷纷在京城里置办产业，有的可是旧着民间高利贷的，收入下来了难道让他们去卖儿鬻女？别以为当官的就可赖账了，敢借钱给你的人，没有背景简单的，碾死个小官跟碾死个蚂蚁一样。更厉害的直接让开封府上门收账，那才真的是没脸见人。
想起这些，吕公绰收起先前玩笑的心态，小谨慎地接过钱明逸的包袱，看着里面厚厚的一摞书册。打开翻看，果然是私自抄录的，有的地方明显脱漏，钱明逸还在一边标注出来。他接触不到京西路的高层，这些主要来自下层官员和公吏。
粗粗翻过一遍，吕公绰把包袱系好，用手拍了拍，对钱明逸道：“子飞之功，我记在心里。此书对家父大有用处，日后必有所报！”
钱明逸拱手，口中连道“岂敢！岂敢！”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吕夷简就有这好处，有功必酬，不管你的身份多么低微，帮过他都有回报，绝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一点跟丁谓不同，那厮说翻脸就翻脸，上至帝王太后，下到贩夫走卒，就没有能让丁谓正眼看的。就是历史，他也敢说那是人写的，老子权势大老子说了算，让谁流芳百世就能流芳百世，让谁遗臭万年就遗臭万年。这世上如果有神明，丁谓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神明踩在脚底下，天大地大只有我最大。所以丁谓一倒台，其他人不管怎么危急，哪怕就是下地狱，也没有人再想跟他合作。正是这个丁谓，算是给后来人做了个榜样。无论是比才学还是比智慧，比能力还是比手腕，谁敢说比他强？他的下场，让人再不敢把坏事做到底了。不管怎么样终究是要留一线，以后还有可以挽回的机会。
钱明逸戴起巨大的范阳笠，像个贼一样缩头缩脑地爬上灰驴，慢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向西去了。吕公绰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收好，看着金水河边杨柳青青，间或有黄鹂在欢快地歌唱，柳树下徐家的卖酒铺子人来人往，分外热闹，低声说道：“这一本《富国安民策》，真地能够安天下？徐平个卖酒小儿，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了？”

第195章 简在帝心
洛阳留守司后衙，徐平举杯对石全彬道：“李留守身体不适，不能为阁长送行，深以为憾。徐某不才，权替留守和西京城官员劝阁长一杯酒，回京路上珍重！”
石全彬把酒喝干，拱手道：“如今龙图为一路漕宪，国之重臣，我不过一内侍，如何当得起如此厚意？此次来西京整缉皇宫，承蒙龙图和一众官员款待，在下铭记在心。日后等龙图回京，你我再从容叙旧！”
徐平敬罢，王尧臣和杨告等一众官员，纷纷上来跟石全彬辞行。石全彬虽然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但地位还相当低微，在留守司后衙为他摆宴送行，已经是相当隆重。如果是晏殊那种地位的人回京，徐平等人要送到建春门外，十里长亭。这些迎来送往，都有一定之规，什么等级的人要迎多远，要送多远，并不是随便来的。只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才会以私人的名义，远远地送出城去。
石全彬这次到洛阳城来，还是因为前一段时间蔡齐提议迁都洛阳，赵祯特意派他来查看洛阳皇宫，并让京西路和河南府整修一番。因为是公事，徐平也以公事相待，并没有讲究两人私下的情谊，无论迎还是送，完全是按照规例来的。
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己，因为石全彬是带着赵祯的密令来洛阳的。一如当年派石全彬到南海购珍珠，密令他沿途查看州县政事，这次石全彬是替赵祯来问京西路的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河南府的飞票如何解决，徐平到底有什么样的打算。
有李用和一层关系，又是当年唱名时天现瑞光赵祯亲点的一等进士，徐平说跟皇上的关系跟其他官员一样天下也没有人信。但有一利就有一弊，在朝为官，如果徐平时时借着这种光环做事，身边难免就会聚集趋炎附势之徒，对徐平的事业，并没有什么帮助。反而被这么一群人围着，会蒙蔽了双眼，迷失了方向。所以除了私下里，徐平和赵祯之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没有超出君臣关系之外的举动。
为官这么多年，徐平从来没有密奏，哪怕是私下里与皇帝相对的时候，也尽量不说朝廷里的人事。不管是欣赏谁，要提拔谁，还是讨厌谁，徐平从来都是通过公开的渠道，直接上奏章。与赵祯的关系，对朝政的意见，多数时候都是心照不宣而已。
正是因为信任，所以才不需要私下里沟通，背着人说，赵祯的心里反而要起疑问了。
李沆被称为“圣相”，他举荐的人，真宗皇帝从来不会有任何怀疑，他反对的人，真宗同样绝对不用。他说王旦是宰相之才，真宗便信任有加。他说丁谓不可大用，就直到真宗重病，掌控不住朝政的时候丁谓才能够翻身。他认为梅询过于钻营，德行轻薄，一直到死后二十多年，真宗也是用这个理由不给梅询机会。
能有这样的信任，绝不是只因为李沆是真宗为太子时的老师，太子之师又不只是他一个人。李沆被信任，是因为真宗相信他的眼光，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的人品，相信他有公无私，说出来的话都是客观公正的。这种信任是经过了时间的洗礼，被事实所证明了的。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君臣之道，入乡随俗，徐平要恪守这个年代的习惯。虽然这样做要让他付出更大的努力，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大事，要想把事情顺利地推行下去，必须要皇帝无条件的信任。不想人亡政息，这种信任还要超越时间。
如果说刚刚回京的时候，赵祯对徐平既有少年时自己眼光看准了的欣喜，也有李用和的关系带来的一丝亲情，那么出京到京西路这两年，徐平和赵祯则都已经成熟了。现在两个人的关系，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君臣之外的友情和信任。
此次正是因为石全彬带了赵祯的密令，徐平才要一切公事公办，这么多天，甚至私下里都没有宴请过石全彬。就连因为林素娘和秀秀有孕，杨太后和曹皇后托石全彬带来的礼物，都是在官府由徐平代收，转交家里，等到回京之后两人再入宫谢恩。
看看天色不早，众人都已向石全彬辞行，便拱手作别。石全彬带着随从出了西京留守司，自有河南府和留守司的公吏差役在前面开道，他们要一路把石全彬等人送出河南府界。
出了建春门，石全彬在马上回身看了看低矮的洛阳城墙，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一次与徐平相逢，已经明显感觉出来不如以前那么随便了。亲热还是亲热，两人毕间是相识于微末，一起成长起来，但朋友之间的关系有些淡了，同僚之间的关系开始浓了。以前徐平官位不高职事不重的时候，跟个内侍走得近别人还不会说什么，现在职到直龙图，官到右司郎中，一步就要跨到朝廷最重要的官员行列，就不得不避别人的闲话了。
摸了摸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大摞《富国安民策》，石全彬不由苦笑，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都不方便。书是赵祯点名要的，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没有消息，甚至心里还有点怪徐平不自己把书送过来。本来按照徐平的意思，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直接明送就是，石全彬人都来了，难道别人还想不到他会向徐平传赵祯的话？但不知赵祯怎么想的，非要把书秘密带回来，让石全彬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在洛阳每时每刻都有那么多官吏跟着，徐平又不跟自己私下里接触，石全彬能把书藏在哪里？只好藏在自怀身上了。还好现在是春天，身上的衣物多，要是再过几个月，到了天热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心里有事，石全彬不敢在路上耽搁，一路快马，过两京之间六驿，第二日就回到了京城。入了大内，早朝还未散，石全彬松了口气，先回自己住所更衣洗漱。
自阎文应被贬，皇宫里的人事经历了一系列的变动，石全彬的地位更进一步，现在皇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但是皇宫里的内侍比外朝的官员更加讲资历，在皇帝身边被信任是一回事，升官职又是另一回事。几个重要职位，都是明文规定要做多少年，而且还规定了必须年满五十以上才可以。石全彬现在是回宫里在赵祯面前混个脸熟，等到有了机会还是要出宫任职，想在皇宫里升官，得先把头发熬白了再说。
散了早朝，又在后殿与宰执们商量了半天政事，赵祯才到天章阁，召见石全彬。
找了个漂亮的木匣把《富国安民策》装好，石全彬捧在手里，一路到天章阁，通禀之后进了阁内，行礼把木匣奉上。
赵祯先把匣子打开来看了看，问石全彬：“我命你私下里把这书带回来，你怎么用如此招摇的匣子盛着，这样一路如何瞒人耳目？”
石全彬敛手答道：“小的如何敢违官家诏命？这书是徐龙图私下里交给我，自到我的手里，一直藏在身上，就连夜里睡觉都不敢离身。回到大内，才装到这匣子里。”
赵祯点头：“嗯，你用心做事，我记下了。对了，把书交给你，徐平如何说？”
“徐龙图的意思，是直接以京西路的名义呈上御览——”
“不经宰执，怎么能送到我这里？此书我就是要在宰执前面看，怎么他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唉，徐平做事万般都好，就是有时迂了些。”
石全彬敛息不敢答话，也不知道赵祯是夸还是骂徐平。
赵祯把匣子里的《富国安民策》粗略翻了一翻，把匣子盖起来，自己收了，才转身向石全彬问话：“京西路去年新政，在朝里现在也算是一场风波了。吕相公一再提起，现在河南府的飞票三司无力兑付，如果强行要兑，难免就别生枝节，不知出什么意外。不如普升京西路官员的官爵，以酬他们去年劳苦。如此则一可以安众官之心，而朝政也不受大的冲击，两全其美。王相公则认为飞票非兑不可，京西路的官员就是升官，也要用堂堂正正的名义。名不正则言不顺，此次不兑付，以后地方理财就无所适从了。这次你去，这话说给徐平听了，他是如何意思？”
石全彬恭声答道：“小的到西京，把官家的话跟龙图说了，龙图说，河南府的飞票是非兑不可的。不止是王相公说的那些理由，而且这次飞票不兑付，京西路去年新政一年劳苦就化为乌有。行新政，利国利民，《富国安民策》里已经讲得极是清楚。像此等事，便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次不兑河南府的飞票，似今年局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等到。”
赵祯点了点头，徐平憋着劲带人编什么《富国安民策》，他就知道是这个意思。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不满意朝里的安排。现在听了徐平亲口说出的话，赵祯心里就有了底。
又问石全彬：“对京西路如何处置，现在两位宰相意见不一，徐平如何说？”
“回官家，这事小的也问过龙图，他是如此答的。自天圣五年进士及第，龙图在邕州六年，后回到京城主持盐铁司一年，凡理财和沿边军政，自认学有所得。但是政事堂主持一国大事，龙图却不敢妄言。河南府飞票必须兑付，至于两位相公不和，只能圣裁！”
赵祯皱了皱眉头：“徐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圆滑？这样说，我问他做什！”
石全彬道：“小的冒昧揣测龙图如此答恐不符圣意，也问过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
“龙图说，自己以前做事，不敢是对是错，都像是在一个房子里起舞，好与坏，看到的也只是在这房子里的影子。至于在房子外面看起来如何，那是不知道的。现在官家问起政事堂的事，便就问到了房子外面的事情，龙图确实无法回答。”
赵祯沉默一会，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差事办得好，先下吧，日后自有封赏！”

第196章 不用其人，可用其术
吕公绰把包袱里的书册放到桌子上，站到一边敛手道：“阿父，这是钱明逸送过来的京西路的《富国安民策》。据他所说，徐平对书的正本看得很紧，没有机会到手，只好四处打探，把听人讲的自己辑成这么一套册子。”
吕夷简拿起最上面一册，打了开来，随口问道：“他还说什么没有？”
“听钱明逸讲，徐平已经动议，过些日子在邓州京西路各州主官集议，就是讨论这一套册子。徐平已经下了决心，不按阿父说的做了，就看京西路有多少官员附和他。”
吕夷简笑了笑：“意料之中，徐平拖了这多日子不让晏学士回京，早就铁了心了。”
见吕夷简神色轻松，吕公绰心中不解，小声问道：“此次若是被徐平翻过来，于父亲在朝廷的威望可是大大不利。京西路的官员，总有听话的，父亲何不让他们——”
吕夷简看着吕公绰摇了摇头：“大郎，多年以来都是你处置家里杂事，怎么眼光还是如此短浅？是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多了，想的也跟他们一样了？我就是让几个官员当面反驳徐平，于事何补？徐平编了这一套册子出来，拖的时间又长，现在大势已成，京西路的新政已经动不得了！自转过年来，三司的库里就出了亏空，各地钱粮也不宽裕，惟有京西路州县钱粮充足，上个月还运了数十万石粮入陕西路。事实摆在这里，我若是强行废掉京西路的新政，对上对下都无法交待，你明白不明白？”
吕公绰一惊：“如此一来，岂不是让徐平得意？父亲一直不同意王相公所提的稳定绢价兑付河南府飞票，难道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
“处理朝政，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国家大事你以为是意气之争？真正要在意的不是非把事情杯葛，而是让不得不做的事情对自己有好处。王相公提兑付飞票，那是在年前，那个时候不合适，哪个说现在还不合适呢？王相公提了，难道我不能再提？”
吕公绰听得一头雾水，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父亲明明是反对徐平在京西路做的事情的，为此还花了不少力气，怎么突然之间就换另一种说法了呢？
看儿子的神情，吕夷简叹了口气：“为官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是顺势而行，不要逆水行舟。到如今，徐平在京西路做得风生水起，半年来朝廷的钱粮却一天紧似一天，这就是现在的大势，跟这个大势做对，就是跟天下做对。我是当朝宰相不错，但你以为宰相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处理朝政？京西路的新政现在是必须要推下去，不然我这个宰相只怕也做不下去。官家这个时候派石全彬到洛阳查看皇城，你以为是干什么去了？徐平可是当年圣上亲自点的一等进士，当时天现瑞光，又有李国舅这层关系在，就是我也不能把他逼上绝路啊！大郎，以你之才，为州为县有余，再向上就是祸非福。朝里的事情，以后少操点心吧，多用些心思在我们家里的事上。光大门楣，自有二郎三郎。”
二弟三弟比自己有本事吕公绰心里明白，也服气，亲兄弟也不至于嫉妒。但父亲说自己只能做州县之官，吕公绰可就不服了。朝中的大臣他见得多了，还真没几个让自己从心里觉得比不上的，他们能做大臣，自己凭什么不行？
不过这种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质疑父样的判断。沉默了一会，吕公绰道：“既然父亲已经认了京西路的新政，这套册子还有什么用？钱明逸的心思看来是白费了！”
吕夷简用手轻拍着桌上的那一套书，语重心长地道：“此言差矣！若是等到徐平把这一套书编好再呈上来，则就失了先机，新政就全都成了他的功劳。君子不夺人之美，成全他的功劳倒没有什么，但我就因为先前反对，成了恶人。到了那个时候，若是朝廷决定行新政，政事堂里只怕就没有阿爹的位子了。你明白了吗？阿爹现在要这一套书，就是要赶在徐平之前抢到先机。那个时候哪怕事情还是他来做，也是我有识人之明。宰相最重要的不是处理庶务，而是能够识人、用人。”
这中间的差别，吕公绰的脑子是反应不过来的，虽然他一向自诩精明，但在朝廷大事上的眼光却实在不怎么样。世上总有这种人，在他们的眼里小聪明是聪明，大智慧却不是智慧，处理小事精明无比，但遇到大事却总是一错再错。两者兼具的人少之又少，而能把小聪明和大智慧把握好分寸的，那就难得一遇了。
知子莫若父，吕公绰是个什么材料，吕夷简比谁都清楚。让他处理家里的杂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长子要担起责任，更重要的是知人善用。不是做宰辅的材料，非要把他捧上去反而会给吕家惹来祸事。吕公绰老老实实混资历，将来找个好地方做知州比什么都好。
见吕夷简准备看书，吕公绰却不想就这么退出去，问道：“阿父，晏学士那里是不是找个人通一下气？若是他死心眼，非要按着先前您的想法做事反而不美？”
吕夷简淡淡地道：“去京西路是朝廷的旨意，我私下里可没有吩咐过晏学士什么，他要怎么做当然由他。这么长时间不回京，他不应该早就想好了吗？”
吕公绰想想也是，而且晏殊一向都跟王曾走得近，不是自己人。等到他回到京城之后发现吕夷简突然支持京西路新政了，恶人只是他自己，这事情想起来也好玩。
想起事情的中间曲折，吕公绰的心里不由觉得兴奋，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对吕夷简道：“阿父，不过我总觉得徐平那厮不是什么重情义的人，你这样帮他，他也未必会念阿父的恩情。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真就让他白得这样天大的好处？”
“京西路的新政现在看起来于国有利，我做宰相的，自然要推行下去。徐平虽然是京西路的转运使，事情却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怎么好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推行新政又不是非徐平不可，难道其他人做不得？《富国安民策》他已经编出来，新政如何做讲得清清楚楚，照着施行就是。我赞成新政，是赞成这治国之术，什么时候说非要用徐平这个人了？用其术，不用其人，有什么奇怪的！前两年徐平在京的时候，出了党项细作，徐平曾经说过西北军政。元昊其志不小，继位之后对国政多有更张，根基不稳，必然要不住地向四周开战。那时徐平说，当党项败于吐蕃的进候，西北就危急了。现在，党项对吐蕃一败再败，年前元昊仅以身免，他说的话，是不是要自己去证实一下！”
吕公绰一怔，面现喜色。到现在才终于有些明白了父样的思路，才知道为什么吕夷简需要这一套《富国安民策》。有了这一套书，还需要徐平干什么？完全可以自己干啊！
吕夷简是当朝宰相，手握重权，根基又牢，要改新政他比别人强啊。如果用徐平，他必然会把京西路的那一帮官员提拔起来，吕夷简好多人事布局就被打乱了，白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但是事情由自己来做，完全可以用自己的人，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人提拔起来，地位反而比以前更巩固了。
没事编什么《富国安民策》，书出来，人就没用了，徐平还真是天真得可爱！想到这里吕公绰就想大笑三声。弊帚自珍，别人有本事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偷学了去，徐平却要编本书出来，生怕别人学不会。好了，书编好，徐平可以到边疆吃沙子去了！
吕夷简从书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满面喜色的吕公绰，沉声问道：“你高兴什么？”
“孩儿是笑徐平，真是个痴人！他编这一套《富国安民策》，自以为可以显示他胸中才学，让人知他本事，却不知就此漏了底！父亲刚才的一席话，让孩儿茅塞顿开！有了这一套书，父亲大可以自己推行新政，建不世功勋！至于徐平，就到边疆去吧！”
吕夷简看着儿子，面色沉了下来，重重说道：“徐平不是痴人，他是正人，行事堂堂正正！大郎，你处理杂事，平时玩弄一些小聪明是可以的，但如果这样看天下人，以后是要闯出大祸来的！徐平行得正，便就无懈可击，惹到他的头上，是要头破血流的！便就如前几日范待制，如果只是他与我争论，我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但范仲淹以圣贤自居，身边聚集了一群浮华不实的年轻官员，就露出了把柄。你觉得徐平会给这种机会吗？”
说到这里，吕夷简叹了口气：“你不明白，是因为你跟徐平不是一种人。他编这一套《富国安民策》，是因为在他心里，新政比自己的前途重要。他的官可以不升，新政却必须要推行下去。几个月的时间，是用徐平这个人，还是用他的治国之术，两者必选其一！你以我许大年纪，愿意去学这一套书，是不得不做！夏虫不可语冰，大郎你真是愚不可及！”

第197章 人非少年时
王尧臣出了官厅，只见院子里阳光下，徐平坐在一把藤椅上，不知什么时候昏昏睡了过去。走到近前，却见徐平的手里捏着一本《柳河东文集》，旁边桌子上一张字纸。
纸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平写的一首五言：
“歌诗学老杜，好为白头吟。
展纸怜民苦，铺陈叹古今。
花香忽溅泪，草木亦惊心。
却向无人处，偷学醉柳荫。”
此时的风气是诗学韩愈杜甫，杜甫的诗更是被视为标杆，读书人学写诗，一定要把杜诗读遍。如果诗的风格能够跟杜甫的诗有那么一点接近，便就能获得极大声眷。
杜甫一生坎坷，诗风沉郁，诗里自然而然有一种悲天悯人的胸怀在里面。此时说到底是和平年代，虽然外有强敌，内部也矛盾重重，但普通人的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年轻人未经世事，怎么可能真正体会到杜诗中的情怀？学杜诗自然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强行装深沉。徐平一样是如此过来，今天不知怎么，写这首诗揶揄此事。
王尧臣把诗读了几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徐平被从梦里惊醒，抬头看是王尧臣，急忙站起身来道：“是伯庸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现在春光正好，所谓春困秋乏，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王尧臣道：“无事，我也是在里面闷了，出来闲走一走。话说你写这诗，若是传了出去被人看到，岂不是说你教坏少年人！你可是京西路都漕，兼着学事呢！”
徐平摆了摆手：“游戏之作，闲来取个乐子罢了。”
王尧臣摇了摇头，却道：“诗言志，正是无心时才表露心迹。云行这些日子好读柳河东文章，五柳先生诗，恐怕不是一时兴起。自年后以来，《富国安民策》编成，你的意志却有些消沉了。你虽然不说，其中的道理大致我们也能猜到。”
徐平强行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意志消沉，只是书已编成，去了心中一件大事，自然就放松下来。读读这些文章，也能放松心情。”
“陶诗虽然多写乡村情趣，恬静淡然之情天生，但却是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避世才写得出。韦诗、柳诗何尝不是如此？读着是有闲情，却自有一个苦字，他们的闲情都是从苦中化出来的。云行，我们还正当少年！”
说到这里，王尧臣按了按徐平的肩膀，就此收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点到即止，王尧臣不是婆婆妈妈的性格，他也知道徐平不是。
拿了凳子在旁边坐下，王尧臣道：“各地的公文都已经回来，定在下月十三，京西路州主官在邓州集议。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要好好准备一下？”
“自然是要的。编《富国安民策》说是地方州县都参与，其实主要是我们北部的几个州县，南部的能够所有的人都看过就不错了。”
王尧臣皱着眉头道：“而且，我还担心到时他们不一定都同意。南部各州一向与我们联络不多，很多州的幕曹官你都没有见过，具体会怎么样可是说不上来。贾提刑和方副使虽然一直支持新政，但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云行，难说啊。此次集议之后，晏学士是一定要回京了，能不能让他支持我们，也就看这一次了。”
自范仲淹被贬后，晏殊的顾虑明显比以前更重了，对于新政也不那么热心。虽然只是距离几百里路，京城的情形这里实际还是很难把握，如果晏殊知道现在京里下面的底层官员怨声载道，对于施行新政充满向往，或许就不会这么犹豫。陈执中这两年是倒了霉，自从徐平走了，下层官员的待遇明显变差，怨气都发在他的身上。阻止新政的吕夷简一样受到编排，钱粮发不足，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行，读书人的嘴可是很毒的。
其实何止是晏殊，自从范仲淹被贬，徐平都变了很多。吕夷简可以压住不让官员讨论此事，但如何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越是压得紧反弹的力度越大。徐平看在眼里，心里的想法慢慢就有些改变。以前他总是认为，只要照着自己说的去施政，大家能够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自然就会支持自己，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家国天下，真的仅仅是用利益就能把人拉到自己一边？全心全意拥护范仲淹的人，有几个是认为跟着他能够升官发财的。做诗学韩杜，为什么这样？是因为这两个人的诗比其他人的都好吗？不只是如此的。韩杜的诗是好，但李白等人难道就差了，这个年代尊崇韩杜是尊崇他们的那种精神。五代乱世，真地是把大家杀怕了，让国家富强，永远不要再发生那种惨剧是时代的呼声。而且入宋以来虽然还算平静，但社会的阶层变动剧烈，人心总有一种不安定感，找到一条治国安民的路是许多人的志愿。
到这个时候，徐平才真正体会到为什么说上层建筑不仅仅包括政治结构，还包括意识形态。范仲淹官位不高，职权不重，他的能量从哪里来？从意识形态来的啊。数十年在地方为官，以身作则，诗文呐喊，范仲淹已经站在了这个年代意识形态的高地。吕夷简可以把范仲淹贬出京城，但却斗不倒他，在意识形态上，吕夷简根本不配与范仲淹相比。
范吕相争让徐平的心态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把新政立即推向全国的意愿已经不那么强烈了，让自己的理论随着这一套《富国安民策》站上意识形态高地，才是徐平最希望做到的。成为主流的意识形态，才可以真正称得上立万世法。
这一策不是治国之术，而是徐平带给这年代的治国之道，只有到这个高度，才能真正传承下去，不再像以前的桑弘羊、第五琦和刘晏等人的政策一样，只是昙花一现。
正是因为思想有这种变化，徐平的热情才会慢慢冷却下来，意志却更加坚定了。
后人常学说唐宋八大家，不说宋朝的六家，唐朝的韩柳实际上在宋朝的待遇也是不同的。北宋学韩愈，学的是那一种含蓄深沉，奋勇勃发，到了南宋柳宗元的地位才真正超脱出来。为什么最近徐平喜欢读柳宗远的诗文？王尧臣说的不错，柳诗的那一种闲适是从寂寞孤苦中脱出来的，正因为诗人当时的孤苦，才有闲情的深沉悠远。
繁华褪尽，方现锋芒。如今的徐平，跟刚到洛阳时意气勃发野心勃勃不同了，某种意义上思想获得了一种超脱，有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孤独。

第198章 邓州集议
邓州，古南阳郡，为武胜军节度，正位于南阳襄阳盆地的中心位置。北部洛阳郡，南部襄阳郡，中部南阳郡，挑起了的京西路的骨架。邓州正位于宛洛古道和宛襄古道的结合处，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交通便利，自古以来便为帝都之选。
把集议的地点选在这里，正是考虑到了京西路南北被山地阻隔，交通不便，定一个大家都方便赶到的地方。这也显示了徐平的决心，这次是要各州官员全部赶到的。要么是知州来，要么是通判来，每州必须来一个能主事的。
赵贺平时并不怎么管事，此时却忙得不可开交。本州虽然是京西路提刑司驻地，但集议却是由转运使司提议的，只能由邓州来操办。
四月十一日，徐平到达邓州，宿于城内驿馆。赵贺以邓州的名义，为徐平接风，包括京西路提点刑狱贾昌龄在内，全部赴会。
十二日，各州知通到来，包括正在京西路的晏殊。徐平一边准备，一边迎接众人，为晏殊接风，同时召见以前没有见过的各州主官，了解他们对《富国安民策》的意见。
四月十三，借地城南龙兴寺，京西路众官聚齐，正式讨论《富国安民策》。
众官向坐在上首的徐平和晏殊唱诺，纷纷落座。徐平对晏殊道：“学士，今日所议之事无非钱粮，便由贾提刑监议如何？”
晏殊有些心神不属，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如此甚好！”
李遵勖是武官，安抚使也是主管军事，他今天并没有来，地方官便以徐平为尊。提点刑狱为宪司，一向都是在漕司之下。
让贾昌龄监议是早就定好了的，此时问晏殊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他点了头，当下徐平便就高声宣布今天由贾提刑监议，让他选责人手。
贾昌龄离位，向众人致礼过了，便就在自己提刑司和邓州衙门选了几位公吏，同时让邓州观察支使做自己的副手。观察使是宪职，虽然此时实际职事早已经跟监察无关了，但这种时候还是尽量用古意，以示郑重。
诸般忙碌，贾昌龄带了选好的监议人员到徐平和晏殊对面坐了，摆好纸笔。公吏先清点今天到的官员，一一录名。这不是随便开会，是要留案存档并上报的，不能马虎。
最后贾昌龄起身，朗声道：“岁在丙子，夏四月辛酉，京西路众官依转运使司命，集于邓州龙兴寺，议去年新政，及本路合撰《富国安民策》。提点刑狱贾昌朝依令监议。众官对所议之事，各陈己见，凡有一言可用，必载之于册，上达天听。集议之时，所论限所列需议之事，不得别涉他事，不得攀扯不相关之人，不得妄言，监议官依例弹纠！”
说完，贾昌朝把定好的今天所议之事一一大声宣读，众官应诺说听明白了，才对上面的徐平拱手：“今日主议，京西路都转使、龙图阁直学士徐平，学士院晏内翰观礼！”
徐平回礼，贾昌朝才宣布正式开始。
集议由徐平主持，倒不需要他自己来讲，只要把握住走势即可，保证不偏题。杨告站起身来，站到公吏拉出来的一块大板前，开始分条讲解集议的内容。
按照以前惯例，这种时候多是由相关公吏出来读这些内容，读一遍，如果没有人说听不清楚，便就开始了。这就要参加的官员记忆能力最少过得去，不会一下子就把要讨论的内容忘了，所以人数越多，讨论的议题就越简单。徐平是按他前世的习惯，用板把议题列出来，就摆在那里，防止有人连要议什么都搞不清楚。这样做，最大的好处便就是讨论的内容丰富了，参与人员精神也不用那么紧张，可以从容讨论。
这个年代的集议可比后世的开会严肃多了，监议官不但是要记录内容，还负责弹纠纪律。不要说是开小差，就是坐姿不正衣冠不整都会被喝斥，这说明态度不正。
议的内容来之前徐平早已经和身边的人讨论了无数遍，烂熟于胸，根本不用听杨告所讲的，只是看着坐在下面的人群，想着心事。旁边的晏殊同样是心不在焉，讨论出什么结果其实可以预见到，今天集议最大的意义是通过这样一种正式的场合，确认京西路的官员对徐平的支持。在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是跟本路转运使作对，估计是没有那二的。反正得罪了朝廷由转运使徐平扛着，找不到下面官员身上来，自然乐得附和。不然的话，徐平的打击报复可能就先来了，以他的身份收拾个知州还不费事。
官做得久了，这种门面功夫先练了出来。徐平和晏殊两人各想心事，表面上却都严肃认真，端坐上首，面相威严，看不出任何跑神的样子。
最开始的议题是对去年新政的回顾，杨告列出各州的钱粮数据，让主官确认。完毕之后开始讨论各项新政的利弊，气氛就活跃起来了。这个时候发言，并不一定就真的是对新政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大多数官员，都是为了给上面的徐平和晏殊留个印象，还有一部分纯粹是坐得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
到了这一步，纪律便就不像刚开始那么严了，交头接耳私下讨论也在允许范围之内。
晏殊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徐平道：“如此大事，怎么不见孟州李相和郑州陈相公来？李附马和张太尉是武臣，不来情理之中，怎么他们——”
徐平淡淡地道：“李相公虽然没有说要来，但也没有说不来，而陈相公则是说好了要来的。孟州在最北，郑州在西北，到邓州最远，两位相公又年事已高，来得迟了很平常。”
李参和卢革是早已经到了的，他们本就是编《富国安民策》重要人员，还走在徐平的前面。按一州一主官来算，李迪和陈尧佐是不必到的。但今天最大的意义，不是来听本路官员的意见，而是要获得他们的支持，则两人到与不到，意义就重大了。特别是对晏殊来说，徐平能够获得两位相公支持，可以给他足够的信心，回到朝廷之后就能不顾吕夷简的意见，按自己的意思回报。如果没有两人的支持，那就要打折扣了。若论事权是此时徐平这个京西路的都转运使重，但身份地位他如何能与两位前宰辅相比？而且两人在官场的人脉深厚，只要露一下面，就能在朝里获得无数官员的支持，这是徐平远远不能比的。

第199章 三司的难处
太阳慢慢西垂，没有了正午时分的酷烈，看上去不再刺眼。
徐平看着那惨白的太阳，面色沉重，一言不发。集议并没有意外，地方长官只是提出了一些施行中的小问题，无关大局。这当然是因为前期的工作做得细，还有杨告和方偕对徐平的支持也功不可没。特别是方偕，独自在襄州建司，掌管京西半路，他的态度对南部各州主官的表态非常重要。到现在，徐平已经得到了京西路官员的一致支持。
然后呢？以京西路的名义上《富国安民策》，不说把新政推向全国，最少京西路的改革不能中断，不管用什么办法，河南府的飞票必须兑付。徐平有把握，这次吕夷简不会再反对了。把范仲淹贬出朝堂，吕夷简看似没有损失，实际上影响力遭到了巨大的削弱。人心说起来虚无缥缈，但又无处不在，再反对新政吕夷简的能量不够了，而且正给倒吕的一派口实。吕夷简为官多年，做到这个地步，不会自己去引爆反对他的火山。
新政会进行下去，但吕夷简不会用自己，对此徐平心知肚明。不但不会重用，而且还有可能被发配远方。理由都是现成的，不管是河北路，还是陕西路，很多地方都要求徐平这个级别的人去镇守，给徐平提一两级官对吕夷简也是惠而不废。
走了一个范仲淹，吕夷简不会再让一个与自己不对路的徐平进京，不然徐平学范仲淹与他对抗吕夷简可真有些顶不住了。正是因为自己不会被重用，徐平才要把这本《富国安民策》编得尽量详细，获得尽可能多的支持。有了这本书，朝廷才会有兴趣推行新政，才能在徐平不主持的情况下顺利推行下去。
自己还年轻，不是日薄西山的太阳，不用去计较这一时长短。徐平惟一担心的，是自己不参与的情况下，新政在推行过程中变了样子。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被一些人搞成为自己谋利的工具就不好了，坏了名声，再来收拾残局就难了。
至于李迪和陈尧佐，对徐平来说来与不来都不重要，他们的地位可以为徐平的政治前途加分，但不能为新政加分。可徐平的前途需要这两个人吗？
晏殊是认为需要的，所以他巴巴坐了一天，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龙兴寺的大门。就凭着徐平，哪怕就是加上这些州官，就能够对抗吕夷简的意志？晏殊心里，一直都认为徐平在胡闹。宰相禀国政，这些小官的意见有什么用？他们千言万语，抵不过李迪和陈尧佐过来露一面。《富国安民策》再是天花乱坠，比不过当朝宰相的一句话。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邦，关键在看说这话的人是谁，对与错真的那么重要？天真！
太阳越来越向西谓，晏殊的心也越各下垂。怎么办？京西路全体官员支持徐平，自己怎么回朝上奏？是说新政在京西路得民心，徐平得民心，还是说新政扰乱了正常的社会秩序？怎么说都是可以的，什么新政都无法让人人都满意，关键是选择立场。
晏殊的心里斗争得厉害，如坐针毡，天气虽然并不热，却一身细汗。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贾昌龄上前拱手：“都漕，集议已定，京西路众官认为去年新政卓有成效，《富国安民策》实为治国之良策，当上奏朝廷，惠及天下！”
徐平点了点头：“若无他议，贾提刑可以了结了。”
贾昌龄应诺，取了监议的书吏写的书状，走上前呈给徐平。
把书状略略看了一遍，徐平抬手交给身边的晏殊：“学士也看一看，觉得有没有虚漏的地方，可以让众官再议。”
晏殊哪里有这个心思？随便看了两眼，便就交还徐平，口中道：“甚好！”
徐平提起笔来，在书状上画了花押，交还贾昌龄：“便如此吧。天色不早，提刑可以让众官画押，就此散了。今夜在此寺设宴，众人不需离去。”
贾昌龄领令，拿了书状，与蹑自己监议的官吏一起，组织到会的人签字画押。
此时集议便就到了尾声，徐平不须要在场了，便与晏殊一起起身到旁边净室休息。
走到半路，晏殊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云行，你真地以为靠这样一场集议，一本《富国安民策》，就能让朝廷同意你在京西路做的？要知道，三司可是欠着河南府数千万贯的飞票，那可是数千万贯啊！就是朝里同意，又哪里拿得出这个钱来！”
徐平道：“怎么可能会拿不出来呢？京西路的棉布确实运到他路卖了，这卖的钱在哪里？学士，钱已经出来了，就看三司怎么聚到手里还回河南府而已！”
晏殊一怔：“棉布是卖了，可三司从哪里来钱？”
“世上交易，从来都是钱货两清，没有货卖出去了不收钱的道理。朝里大臣口口声声说河南府的飞票是虚账，那是因为这账是挂在各衙门头上，要是欠的是民间商人的人，你看收了货不给钱他们能不能如此说？河南府手中的飞票，是有那么多棉布卖出去，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莫不是他们以为，我的棉布不卖，都堆在货场里才是实账？”
三司兑不了飞票的原因很复杂，既有旧的财政制度不适应的原因，也有货币循环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原因，更与整个社会的经济体系有关，向细了想，就会觉得现在的经济制度处处是漏洞。晏殊理解不了很正常，以前的学问在这方面是空白。
终究还是想不出三司怎么变出钱来，晏殊只好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王相公就提过稳住绢价，用三司铺子的购物券抵账。可如此一来，这些购物券相当于把三司铺子数年之内的收入都预支走了。云行，你要知道，现在的三司可没有了你在的时候那样的生财之能，好多用项都靠着三司铺子呢，要是把那些钱预支了，三司就有好大的窟窿！”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徐平又有什么办法？铺子里的收入本来是他给三司凭空生出来的，要用来支撑改革提高官员待遇为自己争取支持的，结果两年不到就把这钱给硬生生挥霍得不知踪影，这样的理财法谁也撑不住啊。
《礼记、王制》有云：“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这个量入为出的财政原则在中国被坚持了几千年，虽然中间也有一些人提出“量出为入”，小有波折，但大的原则并没有改变。量入为出，简单的说，就是有多少钱花多少钱，其中按“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的原则留出储蓄，三十年准备好十年的储蓄，以应付天灾人祸战争等。问题是真正执行起来，有多少花多少是贯彻的，三年储一年之用是没有的，实际也做不到。宋立国之后太祖建“封桩库”，实际是储蓄原则的体现。但到了现在，由“封桩库”演变而来的内藏库实际上的储蓄功能越来越小，只是成了皇帝控制财政的工具而已。
没有预算决算制度，多赚出来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有钱了就花呗，天下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徐平在三司的时候，还能有意识的地自己职权之内控制收支平衡，他一走，这方面的努力又白废了。
这种收入不足支出的情况在徐平前世是常态，有国债，有赤字，别说是透支三司铺子几年的收入，就是整个国家的财富制造能力都敢给你透支几年。但那要有相应的经济运作制度相配合，就这个年代，现在的制度，根本就不用想。
没有预算决算，对收入支出就连中书和三司都没有底，透支的行为便顾虑重重。吕夷简坚持用政治手段解决经济问题，这也是原因之一，也是他获得赵祯支持和许多大臣拥护的原因。一国宰相，不管心里怎么想，政策总是要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来。
见晏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道：“河南府卖出去了棉布，这钱是实实在在地卖出来了，三司自然要想办法收到自己手中。能收到这钱，现在暂时透支铺子几年的收入又算得了什么？不能把钱收上来，那自然是三司的事，没道理河南府和京西路担着。”
这话等于没说，晏殊摇头不语。要是知道怎么变出钱来，又哪里来的这许多事？莫非徐平的意思是三司缺了他不行？看他这几个月并没有这个意思啊。
徐平看着已经滑到西天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办法在《富国安民策》里已经写了，不管是用货币政策，还是银行的结算功能，都可以解决。晏殊想不明白，是因为他在理财方面基本空白，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动脑子。但以吕夷简的丰富经验，以他超人的智慧，必然是会想出办法来的。做到这一步同，徐平是真地没有想利用国事为难别人，让朝廷不得不用自己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要用自己，总得上边真心实意才行。

第200章 联袂而来
走到净室门口，晏殊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西天的太阳。自己真地很难办啊！不解决三司无力兑付河南府飞票的问题，吕夷简的决定就无法说是无理，他的决定站住了脚，就凭眼前这些人，何德何能把吕夷简的意见推翻？吧怕王曾支持，那也是不行的。要是还有这么强的力量能跟吕夷简抗衡，王曾也不至于着急上火了。
如今朝廷里，政事堂吕夷简和宋绶是两人，王曾和蔡齐是两人，中间一个章得象虽然是王曾的同年，但貌似中立其实关键时刻总是帮吕夷简。枢密院除了李咨中立，王德用不管事，基本就全是吕夷简一边的人，新进去的寇瑊重病在身，实际已经不理事了。至于其他的衙门，更是遍布吕夷简的心腹，王曾就是做了什么决定，也推行不下去。
形势比人强，《富国安民策》就是再好，也无法撼动吕夷简在朝廷中的地位。
心中叹了口气，晏殊抬步要进净室，眼角扫过却突然看见寺门闪进一幅青角来。
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进了寺门的青罗伞，晏殊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这些日子对他真是一煎熬，从心里他是希望把吕夷简拉下台来的，特别是自己看重的范仲淹被贬出朝堂，一群前途远大的年轻官员被打压，觉得吕夷简再坐在宰相的位子真是弊大于利。但各种现实的顾虑让他对此事没有一点信心，就靠着一本《富国安民策》，靠着京西路这一群中层官员，就想扳倒宰，徐平太过异想天开。这么容易倒台，小看了吕夷简十年经营。
最能够给晏殊以信心的，只有此时在京西路任官的李迪和陈尧佐两人了。李迪曾为帝师，一起与寇准被丁谓陷害打击，不管是在官场还是民间都有非常高的威望，赵祯心中也不是别人可比。陈尧佐出身名门，出入内外数十年，年虽老，而气势不减少年时。陈家的人脉，加上陈尧佐自己在地方政绩卓著，能量也不可小视。
这样两个人，随便说一句话都不是徐平做多少事能够相比的。今天他们不到，让晏殊的心里非常压抑，最后一点信心也失去了。邓州集议谈了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已经决定回去按照吕夷简先前的意思回报，最少先表明自己不与吕夷简作对的立场。
“终于是来了！”晏殊一把拉住身边的徐平，眼泪差一点流了下来。
此时导从已经进了寺门，在场正签名画押的官员一阵忙乱。徐平转过身，远远看到青罗伞下李迪和陈尧佐一起到了，急忙与晏殊一起上前迎接。
徐平早已经做好了两人不到的准备，现在他们到了虽然有些吃惊，但心里却不像晏殊那样激动。两人能赶来支持自己，徐平自然是感激的，但很清楚并不能改变局势。
越过忙乱的众官员走上前，徐平和晏殊一起行礼，恭迎李迪和陈尧佐。
看着院里忙乱的众官员，李迪对徐平道：“你们今日集议，已经议定了吗？”
徐平拱手：“回相公，已经议定了。书状已经写好，我命人拿来你看。”
“不必了。”李迪摆了摆手，“我和陈相公特意赶在这个时辰到来，就是不想打扰你们议事。孟州不行新政，我不好参与，刚好陈相公提起去年郑州是卢革在主事，他自己对新政也不甚明了，便就与我一起，决定不参与此事了。一州之政，知州主之，一切以李参和卢革两人所说为准，我们在书状上签名画押就是。”
徐平躬身行礼：“两位相公大德，徐某难以为报，且受一礼。”
李迪和陈尧佐坦然受了徐平一礼，其他官员在贾昌龄和赵贺的带领下才过来，向远道而来的两位相公施礼问候。人来而不参与议事，李迪和陈尧佐这次就是为了为徐平站台来的，表明京西路官员的团结，受徐平一礼理所应当。
提点刑狱虽然是一路主官之一，但排序较低，仅仅是比知州的序列高一点而已，在场的赵贺等知州的地位都高于贾昌龄，不能与徐平的龙图身份比。
路不是行政区划，严格意义上转运使和提点刑狱是中央的派出机构，与后世实权的省大不同。与地方官员的地位高级，与带的本官有关，在这一点上转运使管钱粮，实权重于提点刑狱，相对来说是地方州县官员上级的意味更重一些，提点刑狱就差得远了。特别是京西路有安抚使司，提点刑狱不带巡捕盗贼，地位又降一级。
行礼毕，太阳就已经趴到远方的山上了，看看就要天黑。
徐平对李迪和陈尧佐道：“天色已晚，两位相公到净室用茶。今夜设宴款待到来的众位官员，正好为两位相公接风洗尘。”
到了净室，分宾主落座，贾昌龄继续在外面忙碌，赵贺作陪。
寺中小沙弥上了茶，李迪问晏殊：“学士何时回京？”
“此间事了，便就回京复命。此时出京已将近半年，再等不得了。”两位前宰辅到来给了晏殊最关键的信心，心情也好了起来。
陈尧佐道：“京西路官员上下一心，去年行新政百姓也受惠不少，学士这几个月想必已经都看到了。因为河南府的飞票不能兑付，各州的钱粮都捉襟肘，对新政继续推行极为不便。营田务今年就不敢扩地招人，受损最大。就是我们郑州，因为正临京师，贩卖棉布的商贾不少，手里也压了不少飞票，我要修新河码头也拿不出钱来。”
晏殊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此次回京，一定上报朝廷，无论如何要把京西路的飞票都兑付了。如若不然，就怕这行之有效的新政半路夭折，岂不罪过？”
陈尧佐和李迪相视而笑，他们此次来，除了表示对徐平的支持，另一个目的就是给晏殊回去对抗吕夷简的勇气。果然，两位相公一露面，晏殊的心态立即变了。

第201章 两个合一
晏殊此话一出口，气氛立刻轻松下来，就连整天都板着脸的徐平，也有了笑容。
说了几句闲话，李迪问晏殊：“徐龙图编这一套《富国安民策》可谓是穷尽了心力，不辞劳苦。二十余万言，言之有理，言之有物，不知学士可否一言道之？”
这是李迪在考较晏殊，在京西路待了小半年，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该读的书也读了，总得说个一二三出来。不然光说回京帮着说话，帮着说什么呢？
晏殊考虑良久，才道：“以不才观之，可用四个字——生财有道！”
四字出口，在场的人一起笑了起来。这话对，可也不对。对是对在概括了书中所禀持的原则，一直讲理财，但又时时不忘不是为了聚财而理财。不对是太空泛，实际没有涉及书中的具体内容。这也难怪，晏殊对那些具体的政策实在说不出什么，没有经验，没有感触。在他看来，能够不违儒家根本而生财，已经很难得了。
李迪对晏殊知之甚深，也不再多问，又问陈尧佐：“陈相公又做何解？”
“民不加赋而国用自足！此一句话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但真正说透了，让人相信能够做到的，只有此一《富国安民策》！”
陈尧佐是真正细读了的，而且处理政事的经验丰富，李迪一问便脱口而出。
听了陈尧佐的话，李迪不置可否，又对徐平道：“在老朽想来，若是让徐龙图说必然不同于你们二人。龙图，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笑了笑：“此是人之常情，同样的东西，看在不同的人眼里，总有细微不同的。”
“那龙图会用哪一句话来概括此策？”
“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天人合一。”说到这里的时候，徐平顿了一顿，“国事即民事，民事即国事，国民合一。”
徐平说完，李迪手扶胡须笑道：“不出老夫所料，龙图果然思虑深远。此一策起篇从天理人欲讲起，又岂只是理财之策？有这两句话，《富国安民策》就不仅是治国之术，而可称之为治国之道了。以道传天下，足成一家之言！”
李迪的评价，明显比陈尧佐和晏殊两人的评价高，也说明他看到了更深的东西。而这一句评价，让徐平对李迪刮目相看，这位老宰相的声望果然不是白来的。
自范仲淹被贬，徐平对意识形态空前重视起来。越是重视，越是发现其重要性，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富国安民策》编成，徐平已经大致预料到了后果，无非是自己被闲置，而改革由别人去完成。年未满三十，徐平对做高官主朝政没有那么渴望，欲速则不达，多在基层历练未必是什么坏事。惟一让他觉得可惜，心中放不下的，是范仲淹离去，欧阳修等大批年轻官员被贬，朝中出现了意识形态的空档，自己却偏偏抓不住。
范仲淹对后来宋朝意识形态建设的重要性怎么评价都不过分，这是徐平体会越来越深的一件事情。第一范仲淹，第二欧阳修，这两个人决定了北宋意识形态的主流。至于朱熹等人，源流要从关学洛学上找，虽然重地是洛阳，但关键的几个人物还没有露头角。
这是徐平依照自己前世的记忆得出的结论，至于自己的好学生李觏，很让人尴尬，徐平的前世记忆里真地没有他。对他的印象，还远比不上周敦颐这个半大娃娃。
北宋五子，邵雍还在共城种地，周敦颐随着舅舅郑向在京城，张载十岁出头，因为地处陕西边地，现在一心想着学习军事长大打仗，程颢和程颐兄弟刚两三岁学会说话，就连名字都还没起。这五个人与司马光一起被朱熹称为道学六先生，便是理学的渊源了。当然令人尴尬的是，尊孟的理学里混入了司马光这个尊荀的异类，也说明了理学对孟子的态度。
虽然理学是后世眼中的正宗，但在宋朝远远不是，影响真未必比李觏大。从王安石变法，司马光反对，思想便分为两支，后人称为改革派和保守派，宋人则以新旧区分。而开新旧之争的王安石和司马光，都与欧阳修渊源非浅。影响他们思想的，最主要的人又是范仲淹。越是在这个年代跟这些人接触得多，徐平越来越把握住一些思想脉络。
宋人尊韩愈，理学一脉大多都是在野，基本没有执掌朝政的机会，实际上与政治的关联不大，学问在性命功夫。之所以尊孟，是继承孟子的性命理论，真正的内容，是把佛教的心性学说加了改造，融合到儒家中来，后人所称援佛入儒。这也是从韩愈发端，讲性情分别，用儒家的性情来与佛家的心性说对抗。欧阳修思想上是继承这一脉的，但离原始的孟子思想更近，认为性善性恶不必深究排佛抑道特别坚决。
司马光和王安石，都受到欧阳修的影响。心性在宋朝，特别是在北宋，在读书人中并不是主流。北宋的儒家主流是讲实学，讲实际的政治民生，而不是袖手谈必性，讲求个人修行。理学的意义更大的是在虚的哲学意义上，对佛教哲学的吸收融合，断了佛教在社会上层中文化上的根。宋朝儒学的主流是范仲淹建立起来，以《易》和《春秋》为宗的治国理论。对自身严格要求，关心民生疾苦，道之所在，奋不顾身。在学问上面范仲淹显得粗疏，但正因为粗疏，也就没有破绽，一些大的原则，怎么说都是对的。他留给后人的，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激励后人。至于真正的精细学问，反而不重要。
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不管是新学还是旧学，都是继承范仲淹这种精神的。他们的分歧在治国之道上，这个治国之道的思想来源就杂了，李觏就是其中一大派。
自己要推动改革了，徐平自然会留心古今的历次变法革新。看得多了，便就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影响深远的变革往往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
商鞅变法是法家的实践，北魏孝文帝改革是胡人的主动汉化，王安石变法不用讲，意识形态冲突的色彩特别浓烈。把意识形态不当一回事，认为能一言出天下景从，就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不解决意识形态问题，搞改革就是自己向火坑里跳。
后世讲历史上的改革，往往略掉意识形态的冲突，这样做的原因多种多样。至于把改革中的各种势力分为几个利益集团，认为反对者只是因为利益受损才反对，无非是把历史庸俗化，跟戏曲中用脸谱代表几个人物一个道理。利益受损肯定会引起反抗，但支持的就是得利的，反对的就是利益受损的，把政治当作小商人做生意，就是嘲笑人类智商了。
把历史人物庸俗化，把历史事件简单化，把历史进程虚无化，徐平前世闲着没事跟人聊天自然无所谓，发帖子吹牛也无非是闲气。但自己置身这历史洪流中，再没有觉悟，用游戏的心态看历史，那就要活该被历史大势碾成尘土。
用历史唯物主义的原理分析，生产力的发展引起了生产关系的变化，生产关系构成了经济基础的最主要内容，这种变化就要在上层建筑中表现出来。上层建筑包括意识形态和政治结构，政治结构变动困难，首先就是反映在意识形态的改变上。
意识形态没有动静，就说明了改革的时机不成熟。强行推动，成功了就是商鞅被车裂的下场，失败了则死无葬身之地，有一个王莽现在还被嘲笑呢。现在万幸的是，范仲淹的出现，他的受人拥护，说明了意识形态到了重大变革的时候，改革已经成为社会的内在需求。只要顺应时势，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推动社会变革的进行。
正是因为变革已经成了时代的呼声，《富国安民策》出来，连吕夷简也能欣然接受。正是因为把握到了时代的脉搏，徐平才不担心自己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但是如果不能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不能统一思想意识，改革终究会有波折。徐平最怕的就是政策在别人的手里变了样，生财之道成了敛财之术，坏了名声，自己再从头来过就困难了。更怕因为政策出了偏差，连带自己前面的努力也都白废了。
范仲淹离京，现在由高若讷和姚仲孙两个谏官同管勾国子监，京城里也没有学术上让人信服的大家，正是抢占意识形态阵地的好机会。让机会白白溜走，他真地不甘心。
天理人欲合一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理论基础，用徐平前世的话讲，就是满足人民群众的物质文化需求是正义的，是当前施政的主要任务。国事民事合一是绕过义利之辨，官方的利益诉求与民众的利益诉求是统一的，可以齐头并进，并不相互背离。这两句话都能从经典中找出依据，并发展成系统的理论，这正是李觏的拿手好戏。
有了这样的理论基础，便就有私利与公利的分别，有了两者的辨证统一。公利本于私利，而又不同于私利，最终的发展成果还是要落实到私利上去。协调公利与私利的，便就是儒家的根本“礼”，这也是李觏思想的核心。“礼”是原则，法律是具化，两者之间有根本上的联系，又有不同，同时对社会形态起着规范作用。
如果能够把这些放到现在意识形态的核心位置，那么改革就顺理成章了，不再会因某个人或者某项政策的失误而半路夭折。
徐平费尽心力编了《富国安民策》出来，书编成，却又发现这不是自己最紧要的任务了。没有意识形态的指导，政策可能最后会变了味道，走到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上去。只有占领了意识形态的阵地，才可以说是立了万世之法。
人世间的事情便就是这样，做成了一件事情，却发现目标永远在前方。奋斗的路上不缺乏成功的喜悦，但总是伴随着失落，也正是这种失落，予人永远向前的动力。

第202章 换相（上）
崇政殿里，赵祯满面春风，吩咐小黄门上了热茶，给几位宰执大臣赐座。
万万没想到，一直对徐平有偏见的首相吕夷简今天会改变态度，不但同意想办法给河南府兑付飞票，而且主动要求扩大新政的试行范围。今日早朝，已经初步定下来，下年试行京西路新政的地区扩大到京东路和两淮，以及开封府。
赵祯自小就受到良好教育，但帝王所学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侧重于经术和各种先圣古典，以及古今史事，具体的治世之学就远比不上臣僚了。给赵祯讲学的，从孙奭到冯元都是皓首穷经的人物，加上最近为天章阁侍讲的贾昌朝，明显偏向《易》、《春秋》和《尚书》等经籍。赵祯是个好学生，不但学得用心，平时也注意自己的行为，学以致用。徐平回京的时候，他曾经到过新建成的永宁侯府，被讽劝不视疾而入大臣宅为谑，这两年没事他就连皇宫的门都不出了。当然，对他来说皇宫里也很好玩而且不用听臣僚闲言也就是了。
所以就是拿到了正本的《富国安民策》，赵祯对一些细微的地方也参详不透，身边又无人可问。真正要按书里说的施政，他还要靠身边的大臣，所以吕夷简态度的转变让他特别地欣喜。话说回来，什么都能自己干了，他还用得着看大臣的脸色。
喝过了热茶，赵祯道：“今日众卿入内殿，主议京西路去年新政。自徐平到京西路为漕使，钱粮广收，数目颇大，仅洛阳一郡，未兑飞票便就有数千万贯之多。三司手中没有这么多现钱，一直拖着未兑，朝中内外议论纷纷，不知众卿有何话说？”
吕夷简捧笏：“陛下，去年京西路所行新政，颇有成效，微臣一直留意。河南府的飞票数目确实过于多了，不是三司不兑，而是实在无能力兑，也怪不得他们。如果还是按照以前的做法，无论如何也是兑不了的，当别想办法。”
一边坐着的蔡齐道：“去年王相公提出，可以稳定绢价，让三司铺子以货物做本，发行购物券，用购物券兑飞票。现在绢价已经稳了，不知为何三司也没有这样做的想法。”
陈执中忙道：“回大参，这样的想法三司还是有的。只是三司铺子每月所入的银钱，都有用处，如果用购物券兑了河南府的飞票，则相当于透支了三司铺子的数年收入，三司这里就出好大的窟窿，国用无法支持，所以一直拖着不敢这样做。”
宋绶淡淡地道：“王相公的办法，在国用充足的时候倒也可行，只是现在国用艰难，三司就是想做，也无法去做就是了。”
王曾默默不说话，只是听别人说。现在殿里的人中，只有赵祯、吕夷简和王曾看过了完本的《富国安民策》，其他人当然不是一点没听说，只是得到的消息都零零星星，不成系统。像这种大部头，不成系统就根本无法插嘴。派石全彬到洛阳查看皇宫，王曾和吕夷简都认定赵祯已经得到了书，甚至咨询了徐平的意见，其实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吕夷简和王曾之间，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过书，看的书到底全不全，缺了哪些的。
这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早朝王曾提议用新政解决京西路的问题，吕夷简同意，赵祯赞同，其他官员沉默。两位宰相达成一致并不能保证朝里没有反对意见，不买他们两人账的人还是有的，可对谈论的东西一无所知，能有什么话说？
吕夷简改变态度并没有让王曾觉得意外，自己都有晏殊送书来，工于心计的吕夷简肯定也有自己的渠道。他现在的要看是吕夷简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真地能自己一致吗？
赵祯见其他人不说话，只好道：“王相公的办法虽有不足，但也不是无法可想。京西路的飞票说到底只是钱而已，货物他们已经卖到其他路去了，三司和地方州县早晚能够收上税来，只是时间必定要晚一些。先把三司铺子的钱用了也不是不行，你们说是也不是？”
吕夷简捧笏：“陛下所言甚是！提前用三司铺子的钱是可以的，但真接用购物券抵账的风险太大，一出意外，三司就无法补救。真要抵账，还要别想办法。”
“吕相公如此说，想来是已经有腹案了，必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蔡齐忍不住，不由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宋绶。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双簧，当大家看不出来吗？这一唱一和的，不就是贬低王曾，抬高吕夷简的身价吗，都是当朝大臣，却耍这种小把戏，真是让人不齿。看王曾低眉敛目，并不说话，蔡齐只好忍了。
吕夷简笑着看了看众人，才道：“我看京西路去年新政，实际有个法子是能够解当前困境的，那便是钱庄。目今京西路的钱庄，只是把钱存进去，开存据出来，真正存钱的人要用钱的时候，还是要到钱庄去交割。如果把存据当作三司铺子的购物券，便就可以与西川交了一般当钱来用了。如果在京师开钱庄，再加上京东与两淮，这个数目，就足足可以补上河南府的飞票而有余了。如此一来，三司不但没有亏空，手里的钱反而又多了些。”
听到这里，王曾就知道吕夷简必然是也得到书了，因为这正是《富国安民策》里讲到钱法时的内容。把钱庄开成银行，利用存贷息差谋利，然后由中央银行发行纸币，同时进行大宗货币往来的结算，徐平讲得很清楚。这里面的关键，是利用公司制度控制贷款的风险，同时利用中央银行控制货币的发行量，并减小结算成本。风险控制到最小，同时把资金流动的成本压到最低，才可以保证银行的利润。金融可不是天然能够赚钱的，不这样做的话，银行为了保证利润，向商品经济的运作链条转嫁出来的成本过高就失去作用了。
制度是这么个制度，但对制度的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最少王曾听了吕夷简说的话，就觉得他的认识与自己不同。徐平在《富国安民策》里一直强调的原则，是一切制度与措施都是为了商品经济的链条正常运转服务的，只要这根链条正常，财富便就会不断地增加，整个社会都会平稳发展。这就是王曾在书里划出来的那一句：“公利本于私利，而用于万民，故曰谋公利为天下之大义。”
义与利的统一，是王曾认为的关键。但是吕夷简的话，恰恰是把这最重要的原则给绕了过去，让王曾心生不快。关于银行制度徐平书里说得明白，最大的作用是给商品经济的运作提供便利且源源不断的资金，而不是为了让国用充足。国家所需的资金，应该是从其他方面收上来，不能靠印钱印出来，这是基本的原则。
能够通过正常渠道收上钱来，才说明经济运转正常，整个社会的财富在增加。银行里印出来的钱，必须以经济的需要为准，不管是多了还是少了，都是有害的。金融是服务于实体经济的，必须以实体经济为根本，一旦背离了实体经济，那就有害无益。
吕夷简所说的，一开口就是印了购物券，不但是兑了京西路的飞票，还让三司的手里凭空多了一笔资金，可以补充国用的不足。这样的认识，是跟《富国安民策》截然相反的。
强自忍住心中的疑惑，王曾对吕夷简道：“我有一事不明，求教坦夫。这多印出来的不管是称钱也好，交子也好，关引也好，券也好，除了充抵京西路飞票剩下来的，又怎么花出去呢？须知这钱不是凭空来的，是百姓存在钱庄的铜钱的凭据，用掉多少就会产生多少的亏空，这个亏空必然要由钱庄补上去的。”
吕夷简道：“孝先问得极，这钱确实是亏空。但是其一，旧钱花了新钱会源源不断地存进来，只要存进来的比花掉的多，亏空便就不是亏空。再一个，钱庄手里有这么多钱，便就是本钱，本钱是可以生利息的。只要生的利息比花出去的钱多，也就没有亏空。”
王曾道：“依京西路的新政，钱庄的钱只借给他们所设的公司，这些公司的账目都有专门的人打理，借给他们到时不还钱的风险极低。这件事京西路能够做起来，是有棉布带着让无数人可以开公司生利，其他地方，急切间可没有此等事。没有这么多生利的公司，钱庄的钱便就无处可贷，便也就无法生息。至于存的钱比花的钱多，开始的时候，民间的存钱必然不少，确实可以做到，等到钱庄的钱收得多了，民间再无闲钱，也就无所谓存的比花的多了。有这两点疑虑，还请坦夫三思。”
这些制度的关键，是要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被创造出来。吕夷简认为不重要，王曾认为很重要，公利不能回馈到私利里去，这链条就无法运行了。

第203章 换相（中）
吕夷简看着面色沉静，不喜不怒的王曾，不由一笑：“孝先此话，有些书生之见了。这世间手中钱，用来生利天经地义，只要年息合适，不要贪得无厌取息过高就是。徐平在京西路只放贷给他们那里的公司，在我想来无非两点，一是想让税钱主要从公司来，贷给他们的钱就是个贴补，再一个公司的账查得紧，钱庄不用废大力气追账。两点之中，又以第一点为重。京西路有大量的棉花，当然可以如此，其他地方又何必邯郸学步？在开封府和其他地方，钱庄的钱当然可以放给其他人，怕到时收不上本息，找人担保就是，这有何难？”
王曾淡淡地道：“每年因为质库解库放贷，官司极多，更有被逼得卖鬻女的惨事。民间放贷已经是如此，官府放贷，为了不失本钱，官吏只怕会闹出更多事端。”
“世间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放贷易出事不错，严加管控就是了。”
《富国安民策》实际上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在富国，一在安民。后面具体的各种施政措施主要是讲如何富国，前面的理论部分则主要在讲如何安民，但是富国的目的是为了安民，根基在安民。
同样一本书，王曾看重的是安民，富国不能背离了这个目的。吕夷简看重的则是如何富国，至于民安，那是国富之后附带来的好处。理解不同，目的不同，同样的政策便就会出现巨大的分歧。在王曾的眼里，官府手里再有钱，不能够国泰民安，那也不能算政通人和。吕夷简却觉得施政之难不就是因为手里没有钱吗，有钱了还不是万事皆顺？
王曾沉默不语，过了很长时间，突然说道：“似这些事，京西路向来都是徐平在一手安排，其间的利弊，他的心里最清楚。既然要行新政，我们又何必冒险？让徐平回京来主持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京西路的事情起自他，便由他自己来解开这困境！”
听了这话，赵祯的眼睛一亮。在他心里，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让徐平回来，别人说起那些政策来都如隔靴搔痒，惟有徐平才能一针见血。但是徐平资历、声望都不足，像这样的国家大事是必须有宰执在政事堂坐镇，全力支持的，不然就只是一场热闹，落不到实处去。两位宰相难得一起同意试行徐平在京西路的新政，赵祯的意思，便就是让王曾和吕夷简暂时放下挣执，全力支持徐平。不想没提徐平回来，两人又吵上了。
吕夷简神色不动，对王曾说道：“能让徐平回来最好，只是现在京西路离不了他。去年就有一众分司官员对新政不满，联名靠到朝廷，我们强压下来而已。徐平一走，还有谁能够收拾场面？做事情最怕半途而废，让徐平回京，只怕朝廷的事情没有做好，就连京西路的局面也崩坏了。王相公此议听起来有理，实际不妥。”
宋绶突然插嘴：“不只是京西路离不了徐平，还有西北局面不稳。前两年徐平在京城的时候，城里曾经闹过党项细作，他那时候断定，元昊在党项的根基并没有我们外人看起来那样牢固，必须对外不停开战。赢了增加他自己的威望，输了可以借不服他的人的人头来收拾党项内部。并断言，一旦党项败于吐蕃，则叛离大宋的日子就不远了。党项在西北盘距一两百年，传承数代，地广千里，带甲数十万，绝非一般的蛮夷小邦可比。西北一旦有变，必须有能征善战的重臣到那里坐镇。本朝文武百官，论起带兵作战，威慑异邦，又有谁能跟徐平相比？当年在邕州，他以一州之地，平定交趾，破其国，执其王，党项如果反叛本朝也非他去不可！调他回京，如果新政摊子铺开几个月，党项那里出来，怎么办？到时把徐平调往西北，摊子谁来收拾？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用他！”
蔡齐道：“依宋参政所说，如果党项十年不叛，十年就不用徐平了？百年不叛，那徐平就在外边州县等上一辈子？当年徐平说的，也只是依据当时形势推论西北局势，世事变幻无常，总有各种意外。党项败于吐蕃，现在又去打河西，没有几年时间平定不了。再者本朝泱泱大国，国政自然以我为主，岂能受制于蛮夷小邦！”
宋绶冷冷看了蔡齐一眼，沉声道：“书声之见！兵者大事，系国家存亡之安危，不可有一丝懈怠！利器宁可备而不用，不可一日无备！”
蔡齐转过身子，对着宋绶怒目而视：“你牙尖嘴利，听起来都是为国着想，谁又不知道肚子里的龌龊主意？没有徐平，我大宋难道就收拾不了党项一个摄尔小邦了？三衙所统禁军雄兵数十万，兵多将足，器甲精良，元昊若反，出大军平定就是！”
宋绶一声冷笑：“那就要问枢密院了，今时今日，禁军比之先帝时如何？”
见大家都转身看着自己，张士逊不由额头冒冷汗，沉吟良久，只好捧笏：“这几年西府和三司虽然用尽心力，但军力比之先帝时，还——还是尚有不足——”
蔡齐怒道：“这两年拔付给军兵所用，比往年又多两成，钱粮花了无数，军力却还不如以前，西府和三衙在干什么？！徐平前两年在京城多收的钱粮，八成拔付军需，结果这钱竟然是白白花了吗？依枢密院的意思，禁军不能打，非要用他一个文臣？”
张士逊低声道：“天生良将，带兵之能实非能够用钱堆出来的——”
见蔡齐转头看向自己，李咨默默摇了摇头。他在枢密院，主要是裁汰冗滥，革除衙门里的一些弊病，军力如何实在不清楚。实际上张士逊又哪里清楚？军政之权是归属在三衙的，武夫们有皇帝撑腰，向来都不许文臣过问，就连禁军人事都是由皇帝直接掌控，不管是枢密使还是宰相都插不进手去。张士逊不过是在硬着头皮说，附和吕夷简罢了。
真宗时倾尽全国之力，也奈何不了赵继迁，跟党项打来打去，最后只能是换来党项继续称臣，实际割据一方罢了。枢密院不要脸了就说现在军力还不如真宗时，而元昊比他爹强则是人尽皆知，具体怎么办，大家商量，反正枢密院没办法。
见王曾坐在那里神色黯然，一言不发，蔡齐再也忍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对面的宋绶道：“你也是执政大臣，受国家俸禄，理当心无杂念，为国家尽忠。暗地里却攀附朝中重臣，以固己位，只顾着几个人的私利，不以天下为念，凭什么坐在政事堂里！”
宋绶被蔡齐骂得一时愣住，回过神来，心中无名火起，猛地站起。高声喝问：“攀附什么重臣？你有话说清楚！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要指桑骂槐！我适才所说，哪句不是以国家为念，以天下为念，为了私利？什么私利！”
蔡齐冷笑：“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说你攀附吕相公，政事堂里事事都看着吕相公的眼色行事，自己没一点主见！你敢说不是？没有吕相公提携你，你这种小人，怎么配与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一起议事？——呸！”
“哎呀，哎呀，蔡齐，你说这些话亏心不亏心？吕相公说得对，我当然支持对的！你说我附和吕相公，你蔡齐还不是事事都看王相公的眼色？你当大家看不到吗？”
见蔡齐和宋绶两人动了真怒，连礼仪都不顾了，赵祯不由变了脸色。在殿上跟皇帝闹的时候他见得不少，被人喷唾沫的时候也有，但那都是就事论事。在皇帝的面前议事的时候，公然互相攻击，这还真是不多见。上回还是范仲淹指责吕夷简结党，结果自己因为朋党被贬出朝廷，这次更进一步，两位参政互相指责对方结党。
吕夷简的心里咯噔一下，指责他什么都不怕，但私下结党这个罪名真当不起。本来皇帝就忌讳这一点，加上丁谓闹得太大，现在这个罪名谁都怕沾上。见旁边坐着的王曾面沉似水，好像没有听到蔡齐和宋绶两人的话一样，吕夷简的心里更加觉得不妙。
赵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吕夷简忙站起身来，厉声对蔡齐和宋绶两人道：“圣上面前议事，当谨遵臣礼，你们如同村夫一般吵闹，哪里还有大臣的样子？！”
蔡齐冷笑：“吕相公如今一手遮开，我等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再不能图嘴上痛快，在政事堂里还不得活活憋死！”
见蔡齐已经豁出去不准备在朝廷里待了，吕夷简一时竟对他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对一边的王曾道：“孝先，你我二人为相，如此胡闹，是要被人笑话的！”
王曾淡淡地道：“蔡参政所言，我觉得甚有道理。既然确有此事，不让人说话，难道就不会让人笑话了吗？坦夫着相了。”

第204章 换相（下）
吕夷简看着王曾，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也说我结党营私？此等事，若是没有明证，岂能出自你口？孝先，我们相交数十年，有什么话不能私下里说？”
见吕夷简双目圆睁，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王曾神色不动：“国家公事，当然要在朝堂上说，我们做大臣的，岂可把国事私相授受？”
“国事当然不能私下里讲，但你对我有误会，总可以跟我讲吧？说我结党，吕某如何担得起？孝先，没有明证，这种话不能说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很多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公道自在人心，又何必事事都要有证据呢？范希文朋党之事榜于朝堂，难道就有他结朋党的明证了？”
“范希文之事，是御史台觉察到。宪台榜其事于朝堂，无非是防微杜渐之意，与我有何关系？——再者，那蔡齐事事附和你，莫非他也是与你结党？”
“我王曾入朝三十余年，自认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事君忠，待同僚以礼，时时心念天下百姓，心中无愧。蔡子思于朝政与我所见多有相同之处，本是平常事，并无结党之实。——不过，如果坦夫认为他与我结党，才肯认你在朝里广结党羽，把持朝政，让你说一句又如何？坦夫，我王曾无愧，对此事你也能说一句无愧吗？”
吕夷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曾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从宰相的位子上拉下来了啊！见王曾看着自己，神情认真，目光清澈，吕夷简的心不由慢慢沉了下去。无愧两个字，王曾能说，他吕夷简能说吗？哪怕王曾现在向自己发难，吕夷简仍然认为他当得起，可自己要说，只怕就要贻笑后人了。今日到了这步田地，相位肯定已经保不住了，又何必逞口舌之能，让后来人小看自己呢？
王曾做不到阻止吕夷简在朝政上做决定，一起不做宰相他还做不到吗？见上面的赵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吕夷简强自平静一下心神，对王曾道：“孝先心中对我怨气，私下里怎么说都行，但朝政不可沦为意气之争，你说我结党，是要有明证的！”
“我王曾出入内外数十年，从无一事不可对人言，若有人这样对我说，我不需要他们提出什么明证，自当拱手退位，闭门思过！为大臣者，就当时时存戒惧之心，不可逞小人之智，尽心竭力，为国为民。坦夫以为呢？”
吕夷简能说什么呢？一起做宰相，他可以把持处朝政，事事压制住王曾，但是真正说起洁身自好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在王曾面前强行分辨，现在强行辨解也已经没有意义。
见吕夷简不再说话，局面已经极度不妙，宋绶抗声道：“为宰相掌朝政，怎么能够事事让所有人都满意？纵有一时疏漏，又自得什么？王相公的话，过于咄咄逼人了！”
蔡齐冷笑：“我早就说过你阴附吕相公，做执政做到你这样不要脸面，宋绶你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宋绶转身看着蔡齐，须发皆张：“你说什么？蔡齐，你还不是什么事情都跟在王相公的后面？有脸说我！做事情无非是东还是西，所见略同怎么？”
“哼，我和王相公是所见略同，你也配？！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宋绶性格阴沉，此时被蔡齐逼得急了，猛一抬头，竟然目射凶光。
坐在上面的赵祯再也无法看下去，站起身来，一甩袍袖，向殿内去了。
看着赵祯的背影，宋绶终于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是在崇政殿里，在皇帝面前。转身看在座的几人，吕夷简已是满脸疲惫，章得象强自镇定，李咨、陈执中和韩亿等中立的则面无表情，张士逊面色发白。
景祐三年，岁在丙子，夏四月甲子十六日，众大臣在崇政殿议事起了争吵，而且冲突激烈，皇上面前失礼，宰相吕夷简、王曾，参知政事宋绶、蔡齐，一夕俱罢。
……
两日之后，崇政殿，赵祯吩咐小黄门上了茶汤，赐了座，看着坐在下面的王曾。
不过两天的功夫，王曾显得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明显深了。王曾生来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如果让后世的算命先生看到，一定会说他生具女相，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但看在赵祯的眼里，却觉得他老得格外厉害。不由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幼年登基，丁谓把持朝政，专横跋扈，朝中内外人人噤若寒蝉，是王曾联合冯拯，扳倒了丁谓，稳定了朝局。后来王曾为了能够让自己顺利亲政，对刘太后多有限制，引起不满，被借故贬出了朝堂。走时又是王曾引吕夷简进政事堂，为宰相，帮助自己平安度过了太后称制的日子。
赵祯不由有些怀念从前，那个时候王曾和吕夷简互相提携，互相帮助，真地是一心一意为自己这个小皇帝着想。不成想到了晚年，两人翻目，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赵祯不由心里发酸，眼角有些湿润。
王曾坐好，赵祯道：“相公年未满六旬，而衰老如斯，朕心实在难忍。相公这几年来操劳国事，竭尽心力，我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于国事政见不同，是寻常事，相公与申国公相知相交数十年，不必为此事伤了和气。等到出了京城，好生将养身体，把这些烦心的杂事都放下，与吕相公也可握手言和，不必因此就断了多年的情谊。”
王曾捧笏道：“陛下宅心仁厚，微臣谨记教诲。”
“此次出京，不知相公想到何处为官？看你身体不如往日强健，当选好去处，不必劳心费心，好好养着身子就是。身体好了，朕才心安。再者国政必将迎来大变，以后仰仗相公之事甚多，来日回京，希望相公身体康健如朕幼时。”
王曾道：“陛下厚爱，微臣无以为报。如今年迈，难免想念家乡，希望能够选离青州近一些的小州军，聊解微臣思乡之情。”
赵祯点头：“我记下了，必不负相公所望。不管是到哪里，朕对相公只有一句话，暂时放下朝政，好好将养身体，日后倚仗相公之处尚多。”
王曾捧笏谢恩。此时的回避法极为严密，一般是不允许在家乡附近为知州的，赵祯答应下来已是殊恩，显示了对王曾的尊重和信任。
对王曾慰勉许久，赵祯才道：“此次相公与申国公一起出京，朕实在出于无奈。宰相禀国政，其位不可虚悬，相公离京，不知何人可以为相？相公教我！”
“政事堂只剩章希言一人，此时非素负天下之望的重臣不可以坐镇，臣想来想去，非孟州李复古不可。有此老在，纵使国事一时有动荡，也无大碍。”
“我记下了。李资政忠心自无疑问，几十年出入内外，国政也熟，是合适人选。只是性子似嫌稍粗疏了些，非有人查漏补缺不可，不知相公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政事堂一般是两位宰相，互相牵制，不合是常事，亲密无间才不会被皇帝接受。所以王曾和吕夷简越是不合，赵祯越是用他们，直到实在合作不下去了，走也要一起走。宰相离任推荐继任者也是惯例，除了真正被皇帝容不下赶下台的，都会问一问。当然问是要问的，用不用还是皇帝说了算，并不是前相推荐了就一定会被任用。两位宰相互相制衡，所以推荐也只能荐政事堂里的一人，赵祯现在再问王曾，必然是不问宰执人选了。
略思索了一下，王曾捧笏道：“陛下，还记得张文节相公吗？近年在政事堂主政非止一人，但当得起贤相二字的，非文节公莫属。”
赵祯点头：“张相公为官数十年，无毫发之丝，清约如水，自然当得起贤相。”
“天圣五年，张文节为相，崇政殿科举唱名时，天现瑞光，文节公恭贺陛下得人，国政当有贵人相助。忽忽近十年，文节公已长眠于九泉之下，当年唱名引起天象的徐平也已位至侍从。从远至岭南邕州为官，括蛮族为丁，平治下之乱，建蔗糖务广增钱粮，到一时奋起，提一州之兵破交趾之国，徐平可谓应文节公当年之言。国政多事，无非是行京西路新政而已，而京西路的新政则是徐平主之。李复古性情稍显粗疏，徐平则思虑周密，不如调他入京主三司，则国政必然无大失。”
赵祯道：“徐平年幼，骤登高位恐怕百官不服。”
“世事难两全，徐平主三司必然有此疑虑。不过依臣所知的徐平，一向谦逊，只要李复古在政事堂一力支持，想来不会有大的波澜。京西路新政出自徐平之手，推向全国必然也是离不了徐平的，请陛下三思。”
赵祯的心里是认定了要让徐平回京的，但徐平实在太年轻，坐到三司使的位子上，必然会引起朝中一些人的反对。到底合适不合适，赵祯也要广泛征求一下意见。

第205章 夫妻对话
邓州集议一结束，徐平便就与杨告和王尧臣等人快马赶回，倒是去得晚的李迪和陈尧佐在那里多待了两天，由赵贺和贾昌龄两人陪着游览附近胜景。南阳古郡，名胜极多，又是汉光武帝龙兴之地，可游之处甚多。
坐镇京西路南部的方偕趁机带着属下公吏，去了一趟离着不远的西峡县，看那里新开的铜矿。徐平事务繁忙，只管让方偕每年组织运多少铜到洛阳阜财监，杂事就不管了。
四月二十，天近傍晚，徐平一行回到了洛阳城，没有去衙门，直接各自回家。
拜过了父母，报了平安，徐平匆匆忙忙到了后院花园，看在那里闲坐的林素娘。日子一天一天这么过下来，林素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盘，行动不便，一去近半个月，徐平的心里也放心不下。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刚刚进夏，天气还不炎热，寒气却已经远去。后花园里百花吐艳，芳草遍地，花木间还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鸟儿叽叽喳喳。
满天的金光下，林素娘坐在竹椅上，看着西天的太阳出神。
一边不远处盼盼带着妹妹在玩耍，有一搭没一搭的，有些不耐烦。这个妹妹以前她天天抱在身边，几乎就是她带大的，现在也会走了，也会说话了，盼盼却有些不喜欢带她玩了。盼盼性子天真活泼，生性好动，没想到妹妹安安现在显出本性来，跟她截然相反。安安生性文静，见人害羞，也不敢跟人说话，就只会天天粘着姐姐。
九岁的盼盼正是喜欢玩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身边天天跟着个闷油瓶，除了拉着自己的衣角，什么也不会做。拖累得盼盼很多想玩的也玩不了，怎能不气闷。
徐平的身影出现，盼盼欢呼一声，过来拉住徐平的手，仰起小脸问道：“阿爹怎么一走就些日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给我？”
一把拉住盼盼，看着后面安安迈开小腿嘟着嘴跟过来，徐平取出两个小玉雕，对盼盼道：“盼盼，你是姐姐，什么时候都记得要看住妹妹，怎么一个人跑过来！”
盼盼鼻子一拧，“嗯”了一声，转身去拉住妹妹。
玉雕一个小龙，是盼盼的属相，一个小狗，是安安的属相，徐平分给她们，让盼盼带着妹妹自己去玩，自己要跟妈妈说话。
“不好玩！”盼盼拿着小玉龙，嘟着嘴，拉着妹妹到一边数蝴蝶去了。
徐平到林素娘对面坐下，取了一包乌梅递到她手里：“邓州也没有什么好物，只是那里近荆湖，卖的梅子倒是比我们这里看起来精致些。”
林素娘把乌梅放一边，笑着道：“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吃什么梅子。此去邓州，一切都还顺利吧？这次你们动静这么大，洛阳城里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徐平奇道：“他们议论什么？这次的事情又与百姓无关。”
“洛阳到底是西京，怎么也是王城，王城的百姓哪有不关心官府的事情的？这种事情要是放在开封，必定满城沸沸扬扬，洛阳的百姓对这些还算不上心的。”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王城脚下的百姓，还真是都有议论朝政的爱好。
林素娘又道：“你离开这些日子，朝廷可是真地出了大事。今天有几个官宦人家的姐妹过来陪我说话，就连女人家都在议论呢。”
徐平笑道：“有诸位宰执相公在，能有什么大事？还能把他们全换了——”
林素娘低头看着徐平，抿着嘴笑道：“大郎，常言道言为心声，你这句话，是不是在心里真盼着把相公们都换了？以你现在年纪，怎么也做不了宰执相公，这样想可是不好。”
“瞎说什么！你说朝廷里出了大事，还能有比这种事情更大的？”
林素娘叹了口气：“你这次可是说对了，宰执相公们虽然没有全换，但也差不多了。”
徐平一怔：“真有宰执被换了？都换了哪些人？东府还是西府？”
“我女人家，哪里说得清那些！只知道一夜之间，两位宰相和两位执政全都罢官，政事堂只剩下一位章相公了。你说，这是不是大事？”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一会才道：“你这话说的可是真的？不是你们女人家乱嚼舌头，传来的谣言吧——”
林素娘啐了一口：“瞎说什么呢！这种大事，一两天时间就传到洛阳来，这城里有多少官宦人家？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传得差了！”
徐平低头想了一会，平静下心神，才对林素娘道：“到底怎么回事，把你听到的说给我听！这不是小事，只怕与我的前程有关，说得越详细越好！”
就是因为关系到徐平的前程，林素娘才对这消息上心，不然她又不是平常闲在家里没事做的长舌妇，打听这些干什么。
把听到的消息跟徐平说了一遍，林素娘叹道：“吕相公这人说起来也不坏，就是独得太过厉害，若是心里稍微能容人，哪里会有今天？好在能进能退，没有纠缠，走得还算干净利落。要不然，肯定要被人闲话。王相公多好的人啊，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徐平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么说？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这要什么消息啊，不是明摆着的吗？王相公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有见过，慈眉善目很和气的一个人，据说就没人见过他红过脸。这样的人，竟然被吕相公挤兑得在政事堂里做不下去，可见吕相公为人太独，不然哪里会这样？”
徐平听了不由摇头：“快不要说了，国事哪里像你们女人想的这样。对了，你说吕相公走得干脆不纠缠又是个什么意思？又是听谁说的？”
林素娘不耐烦地道：“这要听谁说？不是明摆着的吗？就京城百姓的嘴，政事堂里发生点什么事，谁说了什么第二天满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吕相公为人干脆，哪里会这样一下子四位相公一起罢了。王相公说话，他不接着不就行了吗？难道还有人赶他走！”
听到这里，徐平再也忍不住，不由笑着摇头：“妇人之见！我还以为你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呢，也敢揣摩朝里相公的心思！”
“哎呀，我说的哪句话没有道理？你做几天官，也学会瞧不起女人了！”
徐平笑着道：“好，我说给听，让你有自知之明。以后这些消息听过就算，不要试着去分析政事，也就是我，你说给别人听会被人笑话的。——连我一起笑话！”
见林素娘的眼睛不由睁大了，显然不服，徐平道：“我告诉你，天下最不想让王相公离开政事堂的人里，最少就有一位吕相公。政事堂两位宰相，必然互相制衡，亲密无间是不行的，所以吕相公和王相公政见不同，是很平常的事，跟心眼大小无关。”
“这话说的，两个人就非得说不上话？就不能和和气气的？”
“和和气气，那干脆独相算了，又何必要两人？我大宋又不是一定要有两位宰相，立国数十年，难道独相的还少了？皇帝亲政没有多少年，不管是吕相公还是王相公，都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子，皇上心里拿不准的，怎么可能让一个人主持国政？”
林素娘是个聪明人，只是自从嫁给徐平之后，就安心在家里相夫教子，对外面的事情不关心。徐平说到这里，她便明白过来，朝里两位宰相相争的局面是有意造成的。不说别人，张士逊为相的时候不就与吕夷简合作得亲密无间吗？为何要把他换成王曾？
皇帝年少，满朝老臣，不采取措施制衡才是不正常。等上一二十年，赵祯有了自己的班底，当然可以不这样做，别说宰相互相配合，就是独相也无所谓，现在可不行。
道理是明白了，林素娘还是不服：“就是朝里非得两位宰相，吕相公也不一定就非得离开啊！王相公要走，大不了换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人就是，吕相公难道不能赖在朝里！”
“赖在朝里？他怎么赖在朝里？”徐平连连摇头。“能够制衡吕相公的，天底下能有几个人？孟州李相公，是被吕相公排挤罢相的，说明奈何不了他。枢密张相公，明摆着与吕相公关系非浅，就不说他们还是亲戚了。你还能说出人来吗？素娘，朝里的相公们做事想得周密着呢！王相公一说情愿自己走，吕相公就知道他的相位保不住了，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保得住的！哪怕当时赖着不走，过不了几天皇帝也会把他赶出来！与其到那个时候脸上难看，还不如干脆一点，不让人小瞧了他。能赖，你以为他不会赖？妇人之见！”
朝政到了这个地步，能够制约吕夷简的实际上只有王曾，一旦王曾打定了主意不与吕夷简同朝为相了，吕夷简的宰相也就做不下去了。正是因为如此，吕夷简在很多事情上宁愿迁就王曾的意见，只要不损坏他的利益。新政也是如此，吕夷简态度改变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王曾。想一手遮天，吕夷简的巴掌还没有那么大。
其实听了林素娘说的当日政事堂里的大致情形，徐平基本就猜到了前因后果。看起来两位宰相都得到了自己编的《富国安民策》，但怎么用有分歧。最后王曾发现无法忍受吕夷简要采取的措施，干脆一起走人。他阻止不了吕夷简的施政，拉他下台还办得到。其实王曾的意思一说清楚，吕夷简就知道大局已定，无法挽回。后面的应对，纯粹是做给别人看的，特别做给赵祯看，最起码要保住自己荐举后来人的资格。
赵祯当然对此心如明镜，才会把四人一起罢掉，把中书门下空了出来，等新人上任。
林素娘打量着徐平，口中道：“大郎，这几个月你心眼怎么多了？那你说谁会做宰相？”
徐平叹了一口气：“为了父母，为了你，为了孩子，我心眼不能不多啊！谁做宰相说不准，但十之八九，吕相公和王相公会各荐一人。”
由于真宗晚年长时间不开科，进士出身的人才出现断层，现在老的老，小的小，到底怎么用人恐怕赵祯自己的心里都没有底。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两位前宰相推荐。前宰相不和，他们荐上来的人便就依然保持互相制衡的局面。其他大臣，只怕也会照此办理。只有在中下层的关键位置上，赵祯才会开始提拔自己看重的人才，慢慢培养观察。
皇帝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特别是从真宗朝起，皇城司这些帝王耳目被外朝压制得厉害，赵祯对外面的情报了解有限。太祖太宗朝，大臣晚上吃了什么第二天皇帝就都知道了，现在怎么可能做得到？冯拯在家里本来相当奢侈，天圣年间重病的时候刘太后派内侍上门问疾，他把家里弄得寒酸，破被子盖着，把刘太后和赵祯感动得直流眼泪。这种情况之下，赵祯必须保持朝里的人员互相制衡，他敢把大权放给谁？
不是徐平这几个月长了心眼，是范仲淹被贬确实刺激了他，时时保持戒惧之心。在朝中为官如覆薄冰，不敢说谨小慎微一步不敢踏错，但认清形势保持警惕总是对的。
徐平说了这么多，林素娘心里明白，自己的丈夫已经不是当年跑马斗狗的少年了，官场的日子不是白混过来，自己再像从前那样想提建议就没了意思。以后该听的消息自然要听，但分析利害得失还是免了，被丈夫笑没什么，被外人笑就不好了。
看着徐平坐在那里想心事，夕阳洒在他的身上，林素娘的脸上不由露出笑意。这个家终究是靠丈夫撑着的，徐平成长起来，自己也才能安心。什么高官厚禄，自从有了孩子对林素娘的吸引力也没有那么大了，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好的。

第206章 学士入东府
政事堂几乎一下全空，好多年没有过这么大的事情了，消息传得极快。不但是徐平和王尧臣这些已经回到洛阳的人，就连李迪和陈尧佐等人得了消息也快马赶回洛阳。
草上的露水还没有雨干，徐平和晏殊等人在龙门镇迎到李迪和陈尧佐，一起回到留守司衙门。李若谷真地病了，最近连续上章请辞养病，还没有回复。河南府和留守司的事务他已经完全交给了王尧臣，闭门谢客，安心养病。朝里的纷纷扰扰，已经与他无关，并没有出来迎接。
上了茶，徐平和晏殊问过了李迪和陈尧佐劳苦，几个人便就谈到最近朝里的大事。
晏殊把听到的消息介绍了一遍，心有余悸地道：“没想到突然之间会发生如此变动，如果不是去邓州集议，我提前几天赶回京城的话——”
剩下的话晏殊不说，众人也知道他的心情。没有邓州集议，晏殊就下不了决心违背吕夷简的意思，如果那个时候回去，他一上奏反对，结果发现吕夷简自己都改主意了，不知道要多尴尬。这边得罪了徐平和京西路官员，那边也没讨好吕夷简，弄个里外不是人。
陈尧佐笑道：“学士一向谨慎，所谓小心无大错，这次就小心对了！”
晏殊连连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早知如此，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帮助徐平，既结下了这个人缘，也少了许多烦恼，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自己反而替吕夷简成了恶人。
说笑几句，陈尧佐对几个人道：“如今政事堂只剩章希言一人，你们说谁会为相？”
李迪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晏殊低头思索。
陈尧佐看着徐平说道：“徐龙图，吕相公和王相公临去之前，已经定了试行京西路的新政，此事可离不了你。不管人事怎么变动，你是必定要大用了！”
晏殊点头：“不错，两位相公定下的事，不管怎么样是不会被推翻的！”
徐平笑了笑：“试行新政也不一定非我不可，《富国安民策》已经编成，这两天就会上到朝廷。只要按着书里说的做事，新政还有什么难的？”
李迪道：“书我也看了，若说按着做事就好，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说别人，就是两位相公当时所争论的，其实都是《富国安民策》里讲过的。当今天下，说起理国政，又有何人比得过吕王两位相公？就连他们都会有分歧，这事情怎么敢交给别人？”
陈尧佐拊掌：“不错，其他的人事我们猜不准，但徐龙图将被大用是板上钉钉之事！龙图，如果你入京主持新政，猜一猜会是何人为相呢？”
徐平看了看几个人，摇了摇头：“我们做臣子的，怎么好乱猜圣上心思？”
几人见徐平谨慎的样子，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过来，叉手道：“陈相公，外面来了一人，说是您府上九公子，不知是见也不见？”
“哦，”陈尧佐站起身来，“快快让他进来！想来是家中有事，让他与我说话！”
不一刻，守门的差役带了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进来，拜过陈尧佐，向众人见礼，口中道：“小可陈袭古，因为家中急事，特意赶到洛阳来，冒昧！”
行过礼，陈尧佐问道：“九郎，家中什么事情，你急匆匆赶来？”
陈袭古道：“家中的事情，不好扰了诸位相公清静。大人，我们别处说话。”
陈尧佐告声罪，拉了儿子的手，到了不远处一株大柳树下，离了众人，小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鬼鬼祟祟！别人面前讲不得吗？”
陈袭古看了看远处的几个人，压低声音道：“不好落入别人耳里。大人，你要主东府了！”
陈尧佐一愣，面现喜色，想起这是在留守司衙门里，强自平静下狂喜的心情，问陈袭古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准确吗？”
“吕相公见官家的时候，亲口举荐大人为相，此事绝不会有差错！”
陈尧佐只觉得心脏咚咚跳得厉害，虽然年纪比罢相的吕夷简和王曾还大了许多，但他壮心不已，一直想坐宰相的位子，没想到今天终于机会来了。接任宰相的人选，罢相的吕夷简说话的分理非常重，既然举荐了自己，那十之八九跑不了。
陈尧佐虽然算不上吕夷简的党羽，但两人的关系一直亲密，这个时候荐自己，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却不知道吕夷简举荐他的真正原因，关系亲密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吕夷简猜到王曾十之八九会荐李迪，自己便荐陈尧佐。这两个人都在京西路为官，特别是陈尧佐还一直支持新政，荐他向赵祯表明自己不反对新政的态度。而吕夷简真正的心思，是他对两人的评价。李迪忠贞，能把握大局，但做事粗疏，经常出纰漏。而陈尧佐则是志大才疏，不善于处理复杂政务，在地方上为绝好太守，入朝却做不成好宰相。政事堂这么两个人搭配起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到时候只怕还要让吕夷简回来。
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陈尧佐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才问儿子：“这事可是吕家的人亲口跟你说的？这种大事，千万不要听信传言！”
陈袭古满脸喜色道：“是吕家大郎亲自找到我，跟我说的，哪里还会有假？这次吕相公贬出朝堂，未来如何有谁知道？吕家在朝里要有人照应，怎么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陈尧佐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这几天你就随在我的身边，过两天一起回京！”
在大树下又说了一会闲话，陈尧佐的心情终于暂时平静下来，回到原位落座。
晏殊道：“见相公满面春风，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陈尧佐摆了摆手：“家中又诞一孙，吃饭的口多了一张，终究是喜事！”
几个人急忙一起向陈尧佐道喜，相约过几日派人上门道贺。
陈尧佐是个能生的，家里十个儿子，几十个孙子，同等地位的人里，也就是差张耆那么一筹罢了。他家里添个孙子孙女的事情，几乎年年都有，随便蒙都不会蒙差了。
正在几个人热闹的时候，守门的差役又来报，有京城来的中使到了，说是有口诏，让大家一起出去迎接。
一起出了门外，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内侍带了随从站在门外，见李迪等人出来，忙拱手行礼：“见过诸位相公，在下因为皇命在身，不好行礼，恕罪则个！”
来人是蓝元震，在宫里的内侍中地位只算中下层，不过他的地位不高，父亲和哥哥的地位却非同小可。父亲蓝继宗，本是南汉宫中的小宦官，十二岁时南汉归宋，他到了皇宫里做内侍。年长日久熬下来，景祐元年致仕的时候做到内臣之首入内都知，当时官位还压着阎文应一头。不过他不参与外朝政事，跟大臣们没有牵连罢了。哥哥蓝元用，因恩荫入宫从小黄门做起，今年已经做到内侍押班，排位还在石全彬之上。这是北宋的一种奇特现象，内侍都收养子，子承父业，一辈一辈地传着跟在皇帝身边。不过内侍论资排辈的现象已经到了极致，除非出宫在外立有大功，不然就是大家拼谁活得长。
寒暄罢，把蓝元震迎到留守司衙门的院子里，宣口诏。口诏只是没有政事堂的宰执押字，一样是要写出来的，皇上的印也是要用的。宋朝的官员可不会听个宫里出来的人大口一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样可是没有人会认。现在非常时期，政事堂没人，口诏很正常。
口诏的内容，是宣李迪、陈尧佐、晏殊、徐平和王尧臣入京，干什么并没有讲。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关系到新的人事布局，只是不知道具体职位罢了。
以李迪和陈尧佐的身份，十之八九是要入朝为相了，不过不知道谁为首谁为次。陈尧佐的年纪大，但资历却没有李迪深，心里不由忐忑。转过来一想，虽然两个人的关系很一般，但好歹在京西路这两年还算相安无事，也能够接受。
宣罢口诏，蓝元震满脸堆笑地对王尧臣道：“恭喜通判，升直龙图，同知谏院。在下离京的时候，敕命已经下来，到制敕院了，这次回京便就可以履新！”
王尧臣大喜过望，急忙向蓝元震道谢，摸了摸身上，却并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好转头向一边的徐平求助。
徐平家里有钱，他又一直出手大方，家里特意铸的有金钱银钱应付这种场面。从身上摸了十个金银出来，交给王尧臣。
王尧臣把钱交给蓝元震，口中道：“阁长辛苦，几个钱拿去买酒！”
蓝元震欢天喜地地谢了，做内侍哪有不爱钱的？他们家里一样有老婆有孩子，是要买房买地过日子的，全靠这些外快呢，俸禄那点钱哪里够？
直龙图是直龙图阁，跟徐平的龙图阁直学士别看字差不多，地位却差得远了。不过直龙图阁是诸直阁之首，下一步就可位至侍从，哪怕熬年资，也能熬到侍从大臣，所以特别珍贵，称为“假龙”。不过如果运气不好，没熬上去寿命到了，便就被称为“死龙”。
蓝元震收了钱，又转过身对晏殊道：“恭喜学士，回京之后入东府，命学士院草制，还是我过去传的话呢，绝对错不了！”
这话出口，在场的几个人都以为听错了。这怎么回事？怎么李迪和陈尧佐没动静，晏殊倒先进政事堂了？

第207章 离别
想起刚才的情形徐平就想笑。陈尧佐的神情，明显是知道自己要做宰相了，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却没想到第一个进政事堂的是晏殊，蓝元震的话出口，陈尧佐脸上的表情简直是精彩极了。当然晏殊进政事堂只是做参知政事，天圣年间他已经做过一次了，因为从侍玉清宫时随从来得晚，用朝笏打折了随从的牙齿被免。
赵祯为太子时，晏殊以翰林学士兼左庶子，算是东宫旧臣。朝政稍有动荡，东宫旧班底便就被委以重任，这个时候晏殊进政事堂顺理成章。而且晏殊为人谨细，对皇帝能做到不欺不隐，无论真宗还是赵祯对他都信任有加。
旧相已去，新相未至，剩一个章得象能维持住日常事务不乱就了不起了，赶紧把晏殊提上去帮章得象一把。二次进政事堂，对相关事务晏殊也熟悉。不过徐平想来想去，赵祯这样做只怕还有其他目的，从着急忙慌地任命王尧臣就可以看得出来。
乘着朝里缺宰相的这个空档，赵祯很有可能大量任免中下层官员，这是他的机会，没道理不利用。赵祯或许做什么事情都稀松平常，惟有做皇帝这件事情他得心应手。两位宰相一旦到位，大量的职位就把持到了他们的手中，赵祯再安排人就不方便了。现在章得象哪怕就是加上一个晏殊，都没有对皇帝用人说不的底气，赵祯怎么可能放过机会？
李迪和陈尧佐只怕也是想到了这点，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出发，连回孟州和郑州安排政务都省掉了，一切交给各自通判。晏殊则轻装简从，今天就已经动身，临行还把徐平身上的钱都借了去。做宰执是大喜事，这一路上他发的赏钱就不是小数目。
离了留守司衙门，徐平到了秀秀那里。她和林素娘都身体不便，肯定不能随着徐平一起回京了，只能暂时分别，过些日子派人来接。
秀秀的住处繁花似锦，绿竹成荫，如同洛阳城里的世外桃源一般。踏进门来，徐平看了看四周的景色，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秀秀大着肚子，坐在房前的阳光里做着针线，给尚未出世的孩子准备衣服。现在她的生活简简单单，一切心思都放在了肚里的孩子上，这是她的精神寄托。
徐平过来，侍女去准备茶水，徐平则顺势坐在秀秀身边。
看着阳光下秀秀的面孔比以前更多几分神彩，徐平轻声道：“最近身子好不好？若是想吃些什么，只管跟徐昌讲，让他去置办。我公务繁忙，没多少时间来陪你。”
秀秀笑道：“我一个人，吃东西又能吃得了多少？家里守着这么大的一个园子，里面种的菜吃不完，要不是怕坏了你都漕的名头，我还要卖掉呢！”
唐大姐这里本来就是菜园，随便种上一点，便就足够家里几个人吃的。堂堂本路转运使家里也不好出去卖菜，秀秀出身农家，又不想浪费，天天向亲朋好友家里送。包括王尧臣、杨告这些徐平熟悉的人都经常吃这里的菜，种世衡官低俸薄，家里人口又多，吃的是最多的。因为如此，秀秀在徐平这帮同僚之中有着不错的口碑。
坐了一会，徐平对秀秀道：“秀秀，我们要回京城了。”
秀秀愣了一下，停住手里的针线，看着徐平，问道：“怎么就回去了？什么时候走？”
“京里来中使宣皇上口诏，要我立即回京，做什么还没有讲。”见秀秀有些出神，徐平握住她的手。“我这次走得匆忙，路上时间也紧，你的身子不便，先在洛阳再住些日子。等我到了京城，安顿下来，让虎子来接你，好不好？”
秀秀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好，我也想虎子，想爹妈了——”
虎子现在已经长大，能够撑起家业了，在国子监的学业还可以，但中进士的希望很渺茫。没有办法，他好大了才开始读书写字，难以定下心来，只能够在国子监读书认字结识些人脉。将来不管为官还是为商，总是有了靠得住的社交圈子。
有徐平的关系在，虎子做官没有问题，但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小武官而已，不如在京城做个富商自在。徐平的意思，怎么选择还是看他自己。
自从有了身孕，徐正和张三娘夫妇隔三岔五就到秀秀这里来转转，老两口现在的心思全在孙子身上。不管是林素娘还是秀秀，生得越多越好。他们平时闲聊起来，无比羡慕陈尧佐，四世同堂，过个大节子孙加上重孙近百人，那是多么热闹！
林素娘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当时说好秀秀做了外室便就从此不相往来，那就真地再没有任何接触。秀秀该有的从来不缺，但也不允许秀秀到徐家的正宅里去。总地来说，林素娘这么做还过得去，外人说不出毛病来。
这个年代嫡子庶子的身份差别并没有多大，以王旦为例，王雍是庶子，也是长子，得到的资源并不比王素少。王素过得更好，一是因为他是进士，大家族这个时候的惯例就是谁官做得大，谁的政治地位更高更有政治前途谁就有多的更话语权。再一个是因为王素是幼子，有他的时候王旦已经老了，天天把王素带在自己身边。在父亲面前装痴撒娇这种事情，只有王素小的时候有过，王雍和王质等人都是礼数周全，在王旦面前自小规规矩矩的。
秀秀并不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会被林素娘另眼相看，林素娘也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只是她对孩子的希望很高，母以子贵，林素娘还能够妻凭夫荣，秀秀则就只能靠着孩子给她挣来荣光了。对儿子的渴望，秀秀比林素娘强烈得多。
平静下心神，秀秀问徐平：“自到了西京城，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近两年来都没有什么空闲，定然是做了不少事。这次回京，是要升官了吧？”
徐平想了想才道：“敕令没有下来，其实谁也不敢把事情说死。不过我们夫妻说话，也不用担心到时错了被你笑话，我便直说。这次回京，我估计官能够升一升，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做三司使，不顺利别的差遣也有可能。你随在我的身边多少年了，应该知道三司使是个什么官职，事权之重，宰执以下无人可比，与以前的日子就大不同了！”
秀秀微微笑道：“什么事权重不重我可不知道，但你要做了三司使，家门只怕就要被人踏破，天天都是上门求办事的人。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有多烦呢！”

第208章 使气
徐平与李迪和陈尧佐一起，离了西京洛阳，沿着两京驿路向京城进发。徐平骑马，两位老人则乘车，走得并不快。晏殊和王尧臣已经除了差使，一起当先走了。
这一路上果然不断有消息传来，京城里的关键的中低层官员正在大换血。两位谏官高若讷和姚仲孙都调去了御史台，韩琦升任右司谏，与王尧臣一起主谏院。御史台除了御史中丞张观外，从御史知杂司马池以下，几乎全换，方偕也被调回京任御史。最出人意料的是，李淑被调出京城，而由宋庠直舍人院、知制诰。
最后一项消息让李迪和陈尧佐非常不快。台谏换人倒也罢了，相对来说那两个衙门独立于中书门下，舍人院可是中书下属，赵祯这样换人就有些过了。好在知制诰的员额可以有多名，两人为宰相后可以慢慢再塞自己认可的人选。
三司的人选没有任何变动，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让徐平主三司了，要等到他回去之后才换人。与徐平比起来，显然赵祯对两位未来的宰相并不放心。
到了白沙镇，李迪突然道：“徐龙图，这里不是你的老家？路上劳顿，我们干脆在这里歇上两日，等养好了身子，再一气赶到京城去！”
陈尧佐一惊，急忙道：“相公，现在四相并罢，政事堂无人，朝政混乱。圣上召我们回京必然有重要差事，怎么好在路上耽搁？”
现在陈尧佐直恨不得身生双翅，飞回京城去，晚一天就有许多职位被赵祯安排人占住了。章得象和晏殊那两位，可不敢把皇帝的任命驳回去，肯定手诏下来说什么是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李迪竟然还有心思在路上安歇！
李迪道：“我年老体衰，走不动了！陈相公，不如这样，我们派个人到京城去，向圣上谢罪，就说身体不适，要在徐龙图的庄子上歇两日再赶路，你看可好？”
陈尧佐正要严辞拒绝，一转头看见旁边骑在马上的徐平面露笑意，转念一想，才明白李迪的用意。就这几个人路上走得再快，又怎么能够比得过赵祯的念头转得快？干脆向赵祯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我们不走了还不行吗？你想把位子全部换成自己中意的人，那我们就给你时间换，有本事就把所有的位子都安插满了，宰相大不了不做。
左想右想，现在好像李迪的办法更靠谱一些。着急忙慌地赶回去，不但阻止不了赵祯的动作，只怕还会让他心里有看法，不如把他晾一晾。这次是皇帝做法不地道在先，将要到任的宰相表示一下不满合情合理，不然以后坐在政事堂还不得成皇帝的木偶了。事事只会照着皇帝的意思行事的宰相，赵祯只怕更加不会用了。
两位老臣达成了一致意见，徐平当然不好反对，更何况人家说是要到自己的庄子里做客，怎么好拒之门外？假意劝说几句，当下几个人下了官道，先到徐家在白沙镇的酒楼去。
哪怕真地能够回去主三司，推进改革还是要两位宰相支持，赵祯所能提供的其实是决心，实在的帮助还是要靠各个衙门。
此时进入夏季不久，桃花水刚过，河水普涨，冷清了一个冬天的金水河重新又热闹了起来。虽然不通大船，小船却连绵不断，显得分外热闹。河边的徐家酒楼迎来了繁忙的时候，好几个小厮站在外面，不住地招呼客人。
徐平本没打算在白沙镇停留，也就没有通知庄上的人，突然到来，倒让酒楼措手不及。
酒楼蒋管事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了出来，向徐平一行人见礼。这是徐平刚到白沙镇时酒楼里的小厮，家里老人，现在熬出头来，在这里管着徐家的产业。
见礼毕，见天色还早，徐平等人也无心在酒楼吃酒饭。让酒楼准备人手，带着自己一行人到庄子上去，用李迪的话说，好好休息几天再说，京城先不急着回去了。
正要离开酒楼的时候，突然从路上来了三个禁军大汉，一人挑一个酒葫芦，大踏步地向酒楼行来。附近的禁军大营是徐家最重要的客源，这种场面天天都有，并不稀奇。
不过今天来的人不同，走在最前面的是高大全。这是从徐家出去，多年前跟着徐平远走岭南的老人，徐家的人都认得，小厮急忙迎上前去问候。
高大全远远看见马上的徐平，高声喊道：“官人，这是要到庄上去住吗？”
两年不见，高大全已经升到了禁军的中层军官，人也沉稳了许多。徐平本想下马与他说话，只是李迪和陈尧佐的车子已经动了，只好高声道：“两位相公路上走得乏了，身体不适，要到庄子上歇一歇。你若是无事，到庄子上来见我，我们说话！”
高大全叉手应诺，看着徐平骑马与李迪和陈尧佐向徐家庄去了。
目送徐平走远，高大全才转身对身边的两人道：“适才去的就是徐龙图。十年之前这附近的淳泽监废弃，我从牛羊司除了军籍，便就是到龙图庄上作庄客。龙图见我有力气，做得好活计，特意多给工钱，收留我在庄子上。后来龙图中进士，除了邕州通判，我随着去了岭南，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今天。”
旁边一个脸上刺字二三十岁的小军官道：“有如此机缘，合该哥哥发迹！”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大汉也道：“十年到横行，军侯若不是跟着龙图，哪里有今天？”
军职的横行是五六七品的正副使阶官，高于大使臣，低于遥郡官，超出了正常按资历磨勘迁转的范围，凡是除授必须要依特旨，所以有横行的称谓。于对武将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阶段，如果放到地方，文到知州武到路钤辖，都可以任职。再进一步就是遥郡，属于高经武官行列了。高大全因为有军功，迁转比其他人快得多，如今已经做到了正六品的四方馆使，殿前司的军都虞侯，军级副职。
此时的几品官不能与后来的明清时期比，不管文武，六品以前官阶既多且密，一旦进入五品，则身份就非比寻常，封侯也是寻常事。中下级阶官密，就把大部分人都限制在中下层，但是又有足够的阶官可迁。哪怕在六七品官做一辈子，也不用担心按照年资阶官不够升迁的。能够从中下层跃到五品以上的，要么是靠政绩，要么是靠军功，当然最大多数的人是靠关系。不过不管怎么样，到那一步，都是与其他人显著不同的。

第209章 杨文广
徐平先派了个随从到庄子里知会一声，刚近庄子，吕松已经带人迎到了庄口。
经过这些年，一直管着庄子的吕松早不是当年的样子。虽然见徐平刻意穿得简朴，富泰样子也是一看就是个员外，就连跟在他身边做事的，都是白白胖胖。
比当年徐平在的时候，徐家庄不知扩大了多少倍，说是一个庄子，实际上零零星星分散成许多部分。现在庄上几千口人，耕种着两三顷地。
进了庄子，吕松一路把人带到了游园里，在客房里安顿住了。游园虽然还是当年的样子，但当年种的花树都已经长了起来，绿树成荫，鲜花吐艳。水塘里的荷花一片碧绿，尚未开放的花苞从这绿色里挺出来，根根直立，极是好看。
李迪和陈尧佐到房里洗漱更衣，徐平吩咐吕松去安排酒饭。两位都是老人家，肉鱼之类尽量做得软烂，香滑可口最好。
换了便服，李迪和陈尧佐出了客房，徐平吩咐在水塘边摆下桌椅，请二人坐了，趁着天气晴好晒晒太阳。此时天气还不炎热，太阳晒在暖洋洋的，正是好时光。
把事情想通，三人有了默契，绝口不提现在的朝政，只是随便说些闲话。李迪对赵祯忠心是忠心，脾气也大，这次赵祯的动作让他着实有些生气。本来吕夷简做了这么多年宰相，到处都安插了自己人，后边接手就不容易，赵祯再安插一次，宰相的位子就难坐了。
政事首先是人事，不能够把得心应手的人员安排到合适的位子上，就处处受掣肘，这官还怎么做？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该争的权利是一定要争的。
谈了几句天气，李迪对徐平道：“当年淳泽监废弃，大片荒地无人指射，龙图慧眼独具把这地买了下来，当时看着无大用处，现在看起来真是深谋远虑。”
陈尧佐叹了口气：“可不是吗，现在那样的价钱哪里能够买到这样的好地？京城里多少大户人家都想学着徐龙图建处这样的庄子，可这样大片连在一起的地，可不好找喽——”
徐平笑道：“两位相公怎么会觉得我买这处庄子便宜？”
陈尧佐看着徐平，摇了摇头：“难道不便宜？龙图，价钱我们知道的！当时三司里是李仲询主事，他自己都说过好几次这地卖出来的价钱不高。”
“买地我给出的钱是不多，但也把日进斗金的白糖铺子给了三司，就连如何让糖变白的方子都献了出去。那个时候可没有蔗糖务，那一间白糖铺子，两位相公知道一年能赚到多少钱吗？这处废淳泽监归我家十年了，这十年赚的钱，还比不上白糖铺子一年！”
听了徐平的话，李迪和陈尧佐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倒是把徐家当年的白糖铺子给忘记了。有了蔗糖务，那处白糖铺子早已经废弃，现在成了三司铺子的一部分。当年的白糖可是奢侈品，利润高得吓人，哪里是田庄土里刨食赚的钱能比的。徐平建田庄，最大的原因不是利润有多高，而是长远，可以传之子孙，而且不那么显眼。
正在说着闲话的时候，谭虎来报，外面高大全带着两人求见。
徐平吩咐谭虎把人带进来，对李迪和陈尧道：“这个高大全原来是我这处庄上的一个庄客，天圣五年我进士及第之后，除了邕州通判，他跟着我一起去了岭南。与交趾作战，他出力甚多，颇立了些军功。回来后补入禁军，现在殿前司做个军虞侯。”
陈尧佐道：“这名字我听过。当年交趾之战，事情慢慢传到中原，听说带兵冲锋陷阵的除了桑怿，再就是一个高大全，一个张荣。那两人都留在岭南，惟有高大全回京了。”
李迪也道：“经过战阵，有过军功的武将与他人不同，我们也见上一见。”
不一刻，谭虎带了高大全三人进来，到跟前向李迪、陈尧佐和徐平三人唱诺。
行过礼，高大全指着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大汉道：“这位是杨文广，与末将在军里分属同僚，今日一起出来饮酒。他是名将之后，父亲是保州防御杨延昭。”
徐平“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前世大名鼎鼎的人物。不过前世听到的杨文广的故事都是演义中的，真正历史上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想想竟然是一无所知。依着演义中寇准、八贤王这些人跟自己见到的真人的差别，只怕真正的杨文广跟演义中的形象也不沾边。最少他爹是六郎杨延昭，杨延昭还是杨业的长子，并没有杨宗保这个人，更加没有穆桂英，光身世就已经天差地远了。而且现在徐平清楚，杨家并不是将门，认真说起来，他们家的人还一直都是被真正的将门排挤的，或明或暗的打压更是伴随一生。
演义中的将门，真正跟历史沾边的只有佘太君的那个折家，从唐朝至现在，历代镇守府州，类似于藩镇。至于演义中最喜欢讲的杨家、呼家，是算不上将门的。
禁军中确实是有将门的，而且分两种。
一种是如曹玮的曹家，王德用的王家，以及夏家等等这些，世代为将，子孙故旧遍布三衙。这种将门中虽然也有曹家这样祖辈跟随太祖征战起家，名将辈出的，但绝大多数都是起于太宗和真宗藩邸，打仗不行，好处惟有一个忠心好控制。这一种将门是真正的当权派，三衙中的关键职位基本被他们和外戚霸占。
另外一种将门便就如府州折家，源远流长，大多是从唐朝和五代传下来，本来就是那个时候的小藩镇，而且有异族背景，位于边地。入宋之后，他们在当地依然享有特权，治地的主官家里世袭，介于羁縻州县和正常州县之间。这种将门出来的人也经常进入禁军参战，但是永远不可以为管军大将，不可以主三衙，不能够真正掌军权。
至于像杨家这种，在边地以战功起家，世代为将的，是不算将门的。比如杨文广，他是以恩荫入仕，跟其他的禁军将领一样积功按资历升迁，如果没有特殊机缘，别说管军大将，就连正任刺史都不大可能做到，也基本没有可能掌军权。实际上他的父亲杨延昭，当年就被将门排挤，不得入三衙为管军，老死边疆。
有这样的背景，杨文广和高大全走到一起便就不奇怪。在三衙禁军中，这两个人都是外来户，一直受到真正将门的排挤打压，难免抱团取暖。

第210章 狄青
眼前的杨文广与演义中的白面粉唇的小将形象相差甚远，虽然脸也不黑，但看起性格沉稳，久经世事的样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
徐平道：“将门虎子，果然非寻常人可比。来呀，给杨将军搬椅子来！”
旁边的庄客搬了一把交椅放在下手，杨文广谢过，坐了下来。
高大全指着身边的另一人道：“这位是狄青，年轻时与人使气，把人殴伤，被刺配了充军。因为武艺超群，被选入禁军来，现在随在我的身边。”
听了这名字，徐平不由就笑起来。高大全倒是挺会交朋友选手下的，随便找两个人出来喝酒，竟然就都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
狄青是因为他哥哥跟人打架，他代兄服刑，被刺字充军。刺配自然是充到厢军的牢城营里去，脸上刺字是罪犯的待遇，禁军刺字不会刺在那里，一般是在手腕虎口之类不碍观瞻的位置。而且禁军的待遇比较高，领俸禄一直到六十岁，六十除役之后还领半俸，一直到老死为止，一般的小官都比不上他们。这种待遇，怎么可能犯罪就充进来。狄青是禁军从厢军选人的时候，身材合格，弓马器械试过，才转入禁军。
徐平做过的几个职务，基本都管军队的钱粮发放，对这个年代的军费深有感触。说起财政困难经常讲“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实际大头是在军费上。一个禁军，就以这个年代来讲，往小了说地方上养一个就粮禁军，需要三户的赋税提供粮米，不包括真正养兵的大头发到手的钱，钱是来自三司和内藏库的。单以钱来讲，禁军骑兵一人一年要钱一百贯多一点，步兵一人一年要六七十贯。禁军实际有缺额，但钱粮发放从来是足额的，实际每个人费的钱更多。仅从待遇上说，禁军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崇文抑武的另一面就是对武人的金钱收买，同样的级别，武将的俸禄就比文官要高上一大截，禁军普通士兵的收入远高于公吏，厢军的收入更不是差役能比的。压制了武人的政治地位，就需要经济上的补偿，当兵的人又不傻，没好处怎么行？
宋军不能打，最少不是因为给的钱不够，除了五代那样的乱世，和平年代宋朝军人的收入是远高于其他朝代的。但战斗力这种事情，是不会随着收入增加提高的。
狄青被选入禁军，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如果浑浑浑噩噩一辈子，这样也就过去了。但他虽然出身低微，却有理想，人又确实能打。这样在三衙禁军里就有些尴尬了，禁军是个讲人脉讲背景的地方，和平年代又不打仗，一个外来户处处都比别人能干，看在大家的眼中便就处处不顺眼。最后被高大全选了随在自己身边，也算是个虞侯。
高大全入了禁军过得也不顺利，虽然有徐平这个靠山，甚至皇帝亲自测试过，对他赞眷有加，但并没有什么用。官升得还算顺利，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掌过实权，一直都是做着副职。这个年代官称里带副字的并不一定就是副职，多数情况下实际上是正职，军队里真正的副职是都虞侯和虞侯之类。虞侯经常被用作高级武将身边帮闲的称呼，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禁军的实权全部是由正职掌握，哪怕是位列八管军大将的殿前、马军、步军三都虞侯，也一样是闲职，手中没有实权，掌军需要其他的差遣。
这种被人排挤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年在徐平身边，虽然没有管过正规军，到底是真正能够发号施令的人物。到了禁军之后，官是越做越大，管的人却从来都是那么几个。堂堂军级的副职，一军可有五六千人了，出来就只能带着狄青这么一个随从。要知三衙的高级军官，跟他地位差不多的，出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好多人的随从都是绫罗绸缎。
高大全性格沉稳，再大的难处也自己默默扛下来，徐平对他已经是恩重如山，这些生活上的琐事他从来不曾提起。其实跟徐平讲了也没有用，别说是徐平的地位，就是当朝宰相其实也管不到三衙里。除非是像吕夷简那样势力盘根错节的，能够借着提名管军大将的机会，跟军队的实权人物进行利益交换，不然就只能干看着。
此时的狄青只是个小军官，并没有特异之处，徐平心里记住他的名字，一样吩咐庄客搬了交椅来，在杨文广的下手坐了。
见李迪和陈尧佐两人有些不高兴，徐平道：“当年我在邕州，出城数里，便就是都是蛮人村落。邕州地广千里，朝廷能管到的编户齐民却不足千户，两三县而已。数年之间能够括土为丁，建起蔗糖务，最后攻破交趾，全靠军民齐心用力。所以见到从军的，我都看着格外亲切一些，两位相公包涵。”
李迪道：“这里是龙图的庄子，我们自然客随主便，不须介意。”
高大全看得出来两位相公对几个中下层武将与他们坐在一起有些不高兴，便就对徐平拱手道：“官人在这里有正事要谈，我们几人不便打扰，去找谭虎说话。”
徐平点头：“好，你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叙叙兄弟之情也是好的。”
杨文广和狄青两人起身，与高大全一起叉手告辞。
看着三人离去，徐平对李迪和陈尧佐道：“这个高大全，当年随着我在邕州立了不少功劳，回到京城入了禁军，虽然升迁还是迅速，只是却有些不如意。”
李迪道：“以他现在身份，钱粮不少，算得上富贵了，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曾经上阵杀敌，立过军功的人，跟太平世界的一般武夫是不同的，心里总是有些想法。这次虽然是偶遇，但我估计他心里未尝没有特意等我的意思。三衙是个什么样子，两位相公心里定然有数，他们这么几个人，只怕都过得不如意。现在西北乱起，我看高大全的意思，只怕是想离了京城，到边地搏个军功，省得受些闲气。”
陈尧佐道：“有此想法是好事，如果我们回京之后有机会，不妨就让他们到西北去。以他们现在的地位，在京城里不上不下，难有出头的机会。到了边地，最少也管一州一县的兵马，真地是有将帅之才，在那种地方才能出头。”
徐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谈。跟两位要当宰相的人谈起这些事情，他们又没心思，有些不恭敬。只要给他们个印象，边疆职位缺人，想起来派过去就是。

第211章 权三司使公事
游园外面小河边的大柳树下，徐平和高大全以及杨文广、狄青三人面对面坐着，一边说话一边喝着酒，听他们讲这两年的经历。
饶是高大全一向不喜欢诉苦，在徐平面前说起三禁军的日子来，还是抱怨不断。日常被人排挤，或明或暗地对他各种不上台面的小手段，日子不是过不下去，难熬就是了。
说了好一会，高大全才道：“官人回来就好了，什么时候寻个机会，还是我们几个到边地去带兵吧。再在三衙这么下去，总觉得人就这么废掉了。”
徐平道：“此事急不得，且先在京城里再忍一忍。你有今日局面不容易，现在觉得日子难过，等到出去了更加难回来，不如现在先经营一番。”
高大全不好违了徐平的意思，只好应了，看得出来心里并不愿意。
北宋之所以建立，是宋太祖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由一帮军中老弟兄推上台来的，一如五代旧例。各种阴谋论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都无关大局，最重要的是这个事实，宋朝是因为军队的行为而开国的，是一个先有军队再有国家的朝代。整个国家一直到灭亡，最少在形势上一直保持军事化管理的色彩，就连地方官府也一直保持着晚唐五代藩镇的官吏职位和格局，地方最重要的库称为军资库，用处就是用以赡军。不管是“崇文抑武”也好，还是后代一部分人认为的“重文轻武”也罢，都要明白一点，宋朝皇帝的统治基础是京城的数十万禁军。最少到这个年代，还没有任何改变，什么文臣的忠君爱国都是点缀。
三衙禁军才是赵家坐在皇位上的保证，是政权不可摇动的根基，国家大政，是围绕着皇帝怎么更好地控制禁军来的。禁军能打不能打，不是取决于什么样的军事制度，而是取决于皇帝对威胁的判断，使他在皇位上坐不稳的是外来威胁，还是来自内乱？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从属于政治，取决于政治，多了千年见识的徐平，对这一点应该有也必须有清醒的认识。因兵立国的大宋，在这一点上表现得特别明显，军队的战斗力实际上跟政治认识密切相关，政治认识变了，军队的战斗力便会飞速改变。
真宗之后治国便就讲祖宗之法，而祖宗之法的主体又是由宋太宗定下来的。宋太宗对国家威胁的认识讲得非常清楚，“国若无内患，必有外忧；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为之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焉。帝王合当用心于此。”
既然认为国家的威胁是来自于内患，那么禁军最重要的要求就是不作乱，至于平定反抗，只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只有认识了这一政治方针，才能明白禁军不能打的根源，实际上皇帝也不需要他们能打，只要混吃等死不作乱就算完成政治任务。
终宋一朝，这一条根本的政治方针基本没有改变，短时间或许有变化，但很快就会把防内患当作政治的核心。用心于防内患，国家两次灭于外族，便就不奇怪了。
在这样的指导方针下，三衙禁军就是个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怪物，吞噬着天下大部分的财富，却又懦弱无能。自太宗朝后，对外战事罕有胜利。
徐平对于这一点早就有模糊的认识，在邕州的时候，他宁愿组织乡兵，也不愿使用隶于三衙之下的正规厢军，便就出于这样的顾虑。三衙不但是自己属下的禁军不能打，还会天然地对抗能打的一切境内军事力量。三衙的政治任务是消灭内患，那么消灭内部的战斗力就是政治正确，实际上越是脱出三衙掌控的战兵，战斗力越强。
大宋因军而开国，政权的根基在军队，军队的核心在三衙禁军，这里聚集了最丰富的军事资源。要想在军事上有所作为，脱离开三衙是不可想象的，不管怎么委屈，徐平还是希望高大全能够在三衙禁军中培养些人脉。有了这个基础，以后到了边地立了军功，才会有更大的成长空间。也只有最后回到三衙系统中，才能够真正功成名就。
问着高大全平时的生活状况，徐平绞尽脑汁，希望能给他们找条路子，最少不用过得如此狼狈。谁知道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在三衙竟然没有任何人脉，哪怕就是曾经建立了这个时代最重大的武勋，实际上也对核心的军事力量没有任何影响力。
最后只能颓然放弃，只是告诉高大全要忍耐，总会有熬出头的一天。
正说得热烈的时候，谭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徐平叉手：“龙图，圣上派了中使来向两位老相公问疾，人已经到庄子里了，您快些过去！”
徐平站起身来，随口问道：“就只是问疾，来人还带了其他消息吗？”
谭虎道：“来的中使我以前也没见过，不过听起来，好似比前几天到的那位蓝阁长的地位还高一些。听他说，京城里关于您和两位相公的任命已经定了，要立即起身进京履职。”
“哦，说了我们的任何没有？”
“说了，李相公以昭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相公以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龙图，这是不是就是宰相了？”
徐平点头：“不错，李相公是首相，陈相公是次相，倒是不出意外。我呢？”
“龙图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权三司使公事。——这我知道，就是三司省主了。”
“不出意料，何苦呢？”徐平摇了摇头，不过两天的时间，赵祯就繃不住了。真正的诏书和敕令要到京城去才接，还有各种复杂的手续和礼仪，不过职务终于是定下来了。徐平现在入主三司，官、职和差遣与当年主三司的丁谓一模一样，算是地位比较高的了。真正的三司使，本官最少要给事中以上，职在学士以上，班位高于翰林学士。徐平现在的本官和带的职只能是权三司使公事，说明官职太低当不了正任，班位低于翰林学士。历史上后来叶清臣主三司，为了打压他又设了个权三司使，地位又低于权三司使公事。
走了两步，徐平回过身来对谭虎道：“你去吩咐吕松，把庄子里所有的金、银和珠玉之类宝货全部取出来，等我的话。李相公和陈相公身上可都没有带什么钱，这次回京只怕要立即入宫，各种赏赐花费不小，不要到时手足无措！”
谭虎叉手应诺，转身去了。官当到这个地步，每一次的升迁都要考验一次家底，写诏书敕令的，送官告的，一出手都不是小数目。
（备注：两宋战力最强的岳家军，是独立于三衙系统之外的，中兴各大将，唯有岳飞没带三衙的官职。书中只是一家之言，未必正确，权当提供另一个思考问题的角度吧。）

第212章 重回三司
在李迪和陈尧佐以身体疲劳为由在徐平白沙镇的庄子上歇了下来后，赵祯对朝里的人事变动也就停了下来。倒不是怕李迪和陈尧佐如何，而是赵祯知道要适可而止，将来做事的是那些人，真得罪了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李迪和陈尧佐代替吕夷简和王曾两人主政事堂，陈执中从三司卸任，入政事堂为参知政事，与晏殊一起代替宋绶和蔡齐。徐平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入主三司，成为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司省主。
枢密直学士位于龙图阁直学士之上，定额实为六员，实任的除了备顾问，还要在崇政殿朝会时侍立，带职的则与其他馆阁帖职一样。而此时的天章阁最高为待制，直学士和学士均未设。枢密直学士再进一步就是龙图阁阁学士甚至是殿学士，不能循资而升了，必须有特殊的因由才能升上去。一般来讲龙图阁学士是翰林学士的兼职，或者翰林学士改任别的差遣所带，其他官员升上去非常罕见。枢密直学士、龙图阁学士和资政殿学士及文明殿学士，均为正三品，班位依次升高。资政殿学士一般为去位的宰执官所带，文明殿学士则是为了优宠老臣，还有一个作用便是为了酬军功，可以靠军功升上去。
谏议大夫是跳出郎中和员外郎两省官的漫漫长途的第一个官职，依门下省和中书省隶属之别分左右，右谏议大夫为中书省官。当然这个年代只表示官品，不是实职，左右只是表示晋升路线，并没有实际意义。左右谏议大夫、左右散骑常侍、门下省给事中和中书省中书舍人，这几个官职称为大两省官，再向上就是六部长贰，一般要为宰执才带。
明白了这些，便就明白了徐平到了这一步之后能够升到什么官上去。要么就是三司使做得好晋升宰执，因为只有三司一个中央衙门的履历，并不容易。另一条比较可能的路线是依靠军功，因为更容易的词臣路线徐平做不来，御史台因为他与赵祯比较密切的关系也很难。其他职位，就是要么兼任要么降级了，对于资历没有重大作用了。
大除拜要给草制的翰林学士的润笔数目相当可观，一般不会下于千贯，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人员的赏赐，一次这样的升官对家底不厚的官员就是次考验。当然只要稳稳做上两年，到手的俸禄就足以把这个窟窿填上还有余了，再加上因为身份带来的其他收入，不可能升官还亏本。因为来得匆忙，李迪和陈尧佐的身上都没有带什么钱，家里面也没有准备，都是先从徐平这里预借，后边慢慢偿还。
徐平的官、职和权三司使公事的敕令出自舍人院，再到制敕院制敕，还有专门的人来发，每经一道手便就多一份赏钱。不过比起大除拜来，数目不值一提。
这是这个年代的陋习，从中进士交谢恩银开始，每升一次官便就出一次血。大家便就这么痛并快乐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离开庄子时徐平让吕松把庄里的轻货宝物全部取出来，就是做这个用途，作为京城数得着的富贵人家，出手不能小气。
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朝政，大部分的衙门都在交接公事，除了第一天例行公事地入宫向赵祯谢恩，剩下的几天下朝后都有亲朋上门道贺。徐平每天饮酒至醉，算是体验了一回纸醉金迷的感觉。职到密学，官到大两省，差遣到四入头，这每一项对官员来说都是巨大的跨越，认识不认识的纷纷涌上门来。而且三司掌管着京城大量的职位，什么各种园囿各种场务的有油水职位，都是有门路的子弟紧盯着的，自然要到徐平这里来巴结。
一直过了五天，门庭才冷落下来，徐平算是开始正式履新，处理政务。
这一日没有早朝，徐平早早到了三司衙门，与旧任陈执中交接。陈执中任参政，一样也是天天忙着应酬，接了诏书之后只去过一次政事堂，没有正式上任。
公吏通报，陈执中迎出长官厅来，拉着徐平的手道：“云行真是好耐性，回京这么些日子来，才到衙门里来。你是三司老人，回这里就跟回家一样，何不早来？”
徐平道：“我这个年纪，骤登高位，自回京城便就被亲朋故旧围着，一步也挪不开，想来也来了啊。再说衙门里参政坐镇，还能有什么意外？”
陈执中苦笑：“你说的倒是轻松。我们不是外人，不说见外的话，云行，这近一年来我在三司是如坐针毡啊！天天盼着你回来，都快赶上怨妇望征夫了！这下可好了，你回来便可以挑起三司的担子，不用再烦我了！”
徐平愣了愣：“参政在三司做得很好啊，怎么如此多怨言？若是做得有差池，怎么会升到政事堂去？得为宰执，这不是做梦都想的事情！”
“唉，当年你卸任盐铁使，到京西路去，我来主三司，当时官家亲口跟我说，‘谨守其成，力保不失’。当时我还不以为意，开源生财我做不到，谨守其成还做不到？谁知道，不过仅仅支持了一年，到第二年便就吃力了。从半年多前，你在京西路的棉布大卖，北方各路绢价大跌，我还如何做到力保不失？你在的时候官员俸禄废折支，发实钱，结果到我这里又开始折支了，怨言载道啊！这还不算，去年南郊，禁军官兵赏赐，绢价跌了再给他们依着往年的数量发绢，那些武夫怎么愿意？差点没闹出兵变来！最后还是内藏库拿出钱来补了差额，才把事情平息下去。我做不到两年三司使，上到官家，下到官吏兵卒，全部都得罪了一个遍！你说说，这个位子我还怎么做得住？”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怨不得参政，事发突然，谁能有万全之策？”
“这话说的，不管是做官还是从军，不都是要钱粮养家？到手的钱少了，哪个不急！”
哪怕是文官，视钱财为粪土的也只是极少数的人，而且官越低对俸禄看得越重。因为那是他们用来养家糊口的，少了要饿死人的，可不是吃好吃差点的问题。禁军就更加不用说了，五代遗风，不管是做什么事情，只要让他们挪了步便就要发钱。钱粮一不到位，骂人是轻的，操刀造反真不是随便说说，因为吃不好穿不好杀官闹事的年年有。
陈执中在三司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就把仇恨拉了个十足十。有他在这里比着，重病的寇瑊在中下层官员口里几乎成了圣人，罕见的能臣。大家纷纷传说，要不是被丁谓这个奸臣拖累了，寇瑊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第213章 预算
公吏上了茶来，徐平和陈执中落座，问他：“参政，衙门里有哪些重要职位的人员必须要更换的？这些日子，一直没见三司这里换人的动静。”
陈执中道：“等你来喽，我怎么好临走之前给你把人换人了。说起换人，其实衙门里必须要换的人可是不少，你要忙上一阵子。”
王举正的岳父是陈尧佐，陈尧佐入了政事常，按照回避法，他必须要出京，户部副使必须要换。王博文已经定了要去舍人院任知制诰，盐铁副使也要换，人还没走，只是在等着徐平安排接任的人选。至于下面的判官、勾院、磨勘司等，要换的人就更加多了。
三司不是个好衙门，能往高处走的，徐平也不好把人留在这里。
跟陈执中商量了一会，徐平的心里大致有了个数，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中意的人顺势安排进三司里来。赵祯没动三司的职位，本就是给他这个便利。
说过了衙门里的人事，徐平道：“我这次回来，参政应该猜得出，三司里的好多衙门也要变了。有的要合并，有的要裁减，可能新设一些，政事堂那里，参政多费心。”
陈执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自然是早就猜到了，官家升我进政事堂做参政，又何尝没有这个意思？我们自己人，你先把大概章程说一下，让我的心里有个底。”
在徐平和陈执中这个级别的人中，他们两个算是离得近的，都算赵祯最亲信的一个派系。现在赵祯在外朝的势力单薄，两人自然而然就走得近一些，相互扶持。当然以后如果真地有那么一天，其他宰相的势力被压下去了，两人又会发展成新的外朝派系。外朝与内朝有天然的矛盾，想在外朝坐得稳，与内朝的争斗就不可避免。真要说起来，难道李迪与赵祯的关系又远到那里去？但一旦做了宰相，就身不由己地要与皇帝争夺权利。
要么在外朝做个孤家寡人，满目皆敌，只求一个简在帝心。要么就必须与皇帝有合作有争斗，宰相才能把控外朝，顺利施政。这是政治结构带来的矛盾，不以某个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中间的分寸拿捏，就看每个人的本事了。做得好的便如吕夷简和王曾，一个靠着广结党羽，一个靠着能力和个人魅力，既在外朝一呼百应，又能与皇帝保持和谐关系。
现在，徐平必须和陈执中密切合作，自己在三司做实事，陈执中在政事堂帮着摇旗呐喊，还要挡住来自各方面的质疑和压力。宰相掌一国政务，有了三司使，他们的精力不会分太多到三司来。京城里各个衙门的公事三司衙门占六到七成，但那是指庶务，数量占的分量大，但重要性就差得远了，政治的核心还是在人事。四入头里知开封府最难做，三司使在其次，便就这个道理，做事累死累活，地位却远不上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
徐平理了一理思路，对陈执中道：“除了衙门里一些职位人事的变动，现如今最紧急的事情，便就是把京西路的飞票兑付了。不说我回京之前，因此事而闹出的风波，我回来了无论如何要赶快解决掉。就单看那几千万贯的数字，不尽快清理掉，三司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被拖累。天下间能有几千万贯利息的事情，可是不多。”
陈执中点头：“此事确实是十万火急，不但是京西路那里议论纷纷，京城里也各种说法都有。好多官员都怕你到三司后接下来三司入的钱全拨到京西路那里去，大家吃苦。我听说你在京西路编了一套《富国安民策》，里面有讲如何解决的法子，不知是也不是？”
“办法总是有的，《富国安民策》里也确实有讲。那册子已经编好，我回京之前在邓州召集京西路官员集议过，本是要上给朝廷的，结果突然被召进京来，耽搁在那里。”
陈执中道：“只要是上给朝廷，我总能看到，不急在这一时。你且说一说，到底是什么样的法子，我心里有数，不至于被人问起一无所知。”
徐平笑笑：“其实无非还是吕王两位相公提起过的，他们说的也都是《富国安民策》里讲的方法，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不过两位相公讲的，终究是太过简略，即使施行起来也是后患不少。这几天我也思考过，后边还是要按吕相公说的钱庄这条路上来着手。”
“具体如何？当日吕相公讲的，我听着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单靠钱庄，只想着收些钱上来应急，自然是不怎么靠谱。这条路要走得通，三司衙门必须大变，要新设几个衙门，专门做事才行。”
徐平习惯性地拿了桌上的一枝笔在手里面，边说边比划，不过并没有蘸墨。到陈执中这个地位的官员，都是一时之选，脑子特别灵光，记性也好，不会出现对方说了半天，他一脸茫然的事情。不然这个年代，在皇帝面前议事大家都正襟危坐，又不许随便插口问别人，又不许记笔记，脑子稍微反应慢一点的就要出丑。
“通过钱庄收钱上来终究只是手段，关键这钱要怎么花出去。花得不明不白，收了不如不收，为下策。用在有用的地方，账目清楚明白，是中策。钱花出去，能够收更多的钱回来，才是上策。如今第一步要做的，便就是力求避免下策，钱不能花得不明白，必须清清楚楚，是在什么事情上花掉了。若是账目不清，那样的无底洞，收再多钱也难建功！”
听了徐平的话，陈执中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徐平做盐铁副使的时候，三司多收了很多款项进来，结果陈执中接掌三司，这钱都莫名其妙的花掉了，还留下了大窟窿。
笑了笑掩饰尴尬，陈执中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云行可有章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回到三司做的第一件事情，便就是要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把下年各衙门以及禁军厢军和其他种种，要花多少钱，花到哪里去，怎么花，全都理得清清楚楚。只有理清楚了，下年三司花钱才能有的放矢，不至一团乱麻。这件事情，我称为朝廷下年花钱的预算，一旦定下来，转过年来就按章办理。”
陈执中愣着好一会没说话，最后才道：“这事情，确实有些难。不过有一点好处，我在三司这些日子虽然账目有些乱，但却没有积账，如今只有今年的账目还没做。云行要做这件事，对旧账上倒不用花太多精力。”
徐平点头：“如此最好，可以专心安排来年的事！”
三司记账是徐平当年改过的，容易了许多，积压账目确实不是大问题了。

第214章 僵局
“预算？”李迪念着这两个字，一时沉默不语。
听过了徐平的详细解释，崇政殿里坐着的没有人说话，都低头思索。
与陈执中交接之后，徐平正式接掌三司，在安排人事的同时，提出了未来财政改革的路线，正式上奏。今天，大臣在崇政殿济济一堂，对财改的大纲进行讨论。
财政预算制度是第一步，没有明确合理的财政预算，还是像以前那样库里有多少钱花多少钱，后面的改革都无从谈起。为了应付各种临时开支，三司使就疲于奔命，财政的统筹运作哪里还有精力？没有计划，没有统筹，三司便就还是以前那个三司。
最后陈尧佐打破沉默，对徐平道：“此事初听起来繁琐，其实理起来也不难。天下钱粮都在三司，要做预算，也是三司去做，到时报政事堂就好。只要来年各个衙门按着这个预算做事，不要事事临时起意，说起来做事还容易了呢！”
翰林学士程琳道：“相公此话不错，此事中书门下确实不难，各衙门也不难，其实三司做起来也不难。难的不在这里，在枢密院。”
说到这里，看了看坐在赵祯身边的张士逊，闭口不语。
对于正常的行政机构来说，做预算确实不难。本来就是三司掌管天下钱粮，现在再加个预算制度又有什么？大家还容易做事了呢！
但这有什么用？钱粮的大头又不在这里，而是在养兵，在军费。预算好不好做，不在于行政衙门配合不配合，钱粮上没人能够跟三司作对，难的是在禁军。三衙愿不愿意把财政透明，让预算制度深入到军队中去，把军费花销理清楚，才是真正的难点。
三司所收的天下钱粮，和平年代，也差不多是十分中六分到七分养军，再加上占三司收入六分之一的内藏库收入基本用到军费上，军费占总的财政收到约为七成到八成。如果一有战事，这个比例就轻松突破八成，极端时占到九成都不奇怪。
有的时候徐平有一种感觉，大宋就是个把自己打扮成文治国家的军阀政权，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满口国家天下，一众文官高呼圣贤之治，其实不过是为了收军费的装扮。天下大事都由这班文官做主，前提是把养军的军费收上来。军费文官又管不到，天下钱粮的八成先支出去了，真的还有什么天下大事吗？
枢密院掌军令，按制度应该是由他们掌管军费的使用，但是实际上他们能做的，就是按照三衙的版籍足额把钱发下去。至于三衙到底有没有名册上那么多人，这钱有没有发到领饷的士兵手里，钱到底怎么花的，花到哪里去了，一无所知。
禁军其实还是当年五代军阀时的那个禁军，不过宋之前是他们自己收军费，现在国家养了一帮文官帮着收军费。以前想要钱了禁军自己提刀去找老百姓收，现在是提刀逼着文官政府去收，如果这叫文治，这种文治也只是用来装点门面而已。
国家花钱养兵，这兵是用来打仗，可这兵又不能打，最大的本事是抢自己人，这问题可就大了。从太祖时候定下来先南后北的统一战略，军事目的与政治目的那个时候是契和的，对南方的割据政权几乎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基本完成了中原的统一。太宗继位，打北汉就信心不足，等到伐契丹便一败再败，对党项，对交趾，几乎无一不败。等到了这个时候，军队的利益便就与国家利益渐行渐远，矛盾也越来越大。
文官慢慢掌握主动权，有一个过程。所谓权，最重的无非是人事和财政，主动权的变化也围绕在这两方面。太祖的时候军队本身掌握财权和人事权，后来杯酒释兵权，决策权慢慢收到了皇帝手中。到太宗的时候达到顶峰，那时禁军里的指挥使以上，领着几百个人的军官，都是太宗亲自策问试武艺，亲自任命的，文官无从过问。
到真宗之后人事权慢慢向文官政府让渡了一些，最明显的就是枢密院开始使用文官并慢慢以文官为主，并成为常制。但这个人事权仅仅是建议权，决定权还是在皇帝手中。
徐平提出预算制度，是要动军队的财权了。财政的绝对大头在军费，不能够动军队手里的钱，改革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想到这一点的，都沉默不说话。
张士逊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只好道：“枢密院这里也没有大难，版籍现成都有，历年养军之费无非是那样的数字，总起来交给三司就是。”
徐平道：“枢使，有了预算，必然就有决算。到了年终，钱是不是按照预算花的，怎么花的，到底花到了哪里去，可是要查清楚的。”
张士逊摇了摇头：“依往年惯例，这些事情枢密院可是做不了。钱如何花，一向都是统兵官一言而决，军里统兵官不识字的人为数不少，他们怎么可能做得来这件事？”
晏殊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禁军中身居高位之人，随身仆役也绫罗绸缎，甚至芒鞋丝袜，奢侈比于富贵员外。而普通士卒，到手钱粮常被克扣，衣食不继的人不少，怨言载道。如果借着徐平所提预算决算，把钱真花到该花的地方，不失为一项德政。”
张士逊双手虚抱，垂于腹前，淡淡地道：“德政自然是德政，不过老夫却无能为力，此事须与禁军三帅商量才可。他们同意，事情才有可能做下去。”
李迪沉声道：“武夫不预国政，我们定下来，让他们去做就好，何必商议！”
张士逊轻轻微闭双目，再不说话。心里道你跟我耍狠有什么用？有本事跟拿刀的人去说。朝廷花钱，买的就是将领的一个忠心，不让他们克扣军费，出事你负责？
话到这里，便就形成了一个僵局。没有禁军花费的预算决算，徐平财政改革的动作哪怕弄得山响，其实都是小打小闹。赚再多的钱，还是落到了禁军的统兵官手里。而且军费本来是养兵，但实际上大部分的钱都落到了各级军官的手里，真正缺钱的底层兵士依然是衣食无着，甚至卖妻卖女的都有，各种乱象。
是收买各级军官，换来禁军的稳定，不惜以战斗力下降为代价，还是把军费直接拿来真正养兵，赢得军心，从而保证战斗力。赵祯作为皇帝，要作出一个选择。
西北战乱将起，在徐平看来，这个选择赵祯不能拖下去了。

第215章 妥协
见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赵祯朗声道：“军中钱粮如何开销，自有惯例，非一时半刻能够讲清楚。就是将来要改，也需从长计议，急切间哪里定得下来？此事容后再议！”
徐平心中叹气，不被逼到无路可走，看来军费是难动了。军中身居高位的将领，不是太宗真宗时的藩邸旧臣，就是外戚，很多还两种身份合一。这些人又互相联姻，关系盘根错节，除非皇帝痛下决心，不然别人根本就动他们不得。赵祯现在显然没有心思改变这种局面，而且不但不改，待遇优厚的管军职位还被他拿来直接送给亲近的人。
见大臣们都不说话，徐平道：“容后再议也未尝不可，只是养军之费总得有个数额，不然三司着实难做。怎么花的可以先不去管，军费的总数要定下来，这事枢密院总能够做得了主。今年的军费总数便由枢密院按去年花费报上来，来年在此基础上是增是减，增多少减多少，总是能够定下来的。定下来之后，三司便就按照这数额逐月给付。”
张士逊道：“其实此事也难办。日常花销是可以给出数目，但年节赏赐，或者国家有大事赏赐，这数目却不好定。再者军队开拔，也有赏钱，杂七杂八谁能理得清楚？”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花钱出去，枢密院总要理出个军费数目，不然三司难道就常年备着钱在库里，让你们随用随取？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三司收天下钱粮，用于天下之事，怎么可以专一用于养军！不拘是多是少，枢密院必须给出个数目来！”
见徐平的神色有些不好看，张士逊不为所动，只是摇头：“难，难，难！”
禁军除了按着人头领的钱粮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其他说不清楚的花销。平时训练要给赏钱吧，军队移防要给赏钱吧，天阴下雨道路泥泞要给鞋钱吧，天热了要给买冰的钱吧，天冷了要给买炭的钱吧，更不要说一旦打仗，动刀动枪开弓射箭还得先发辛苦钱再动手，零零碎碎，还超出正常发的钱粮呢。这些花销不可预计，枢密院定下个数来，多了还好说，到时一旦不够，张士逊自己掏钱去补窟窿啊。
李迪脾气火暴，看着张士逊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厉声道：“徐平说的有道理，国家出钱养兵是不错，现在不计较你枢密院花多少，总得有个数额出来！枢密，你这也不行，那也艰难，是个什么道理？在西府数年，难道一年花多少钱还心中没数？！”
张士逊低眉敛目，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
赵祯道：“军国大事变幻无常，养军之费确实难有一定之规，枢密院给不出个具体数额也怨不得他们。当然，没有具体数额三司难做事，此话确实有道理。不如这样，就按照去年的数额定下来，为防意外，多加一成，三司来年就按照此数拨付。如果有意料不到的地方用钱，从内藏库出好了。——当然，如果有战事，又另当别论。”
张士逊捧笏：“陛下英明，臣谨奉旨。”
徐平也只好与李迪等人一起领旨，准备就这样定下来。多一成就多一成吧，只要有确切的数字，徐平就好安排。综合算起来，多给这一成对徐平不是什么难事。
张士逊却又道：“去年养军之费，诸多赏赐，好多是出自内库，这些钱怎么算？”
“一起加总报到三司，以后就由左藏库出钱。养兵本来是国事，左藏库空虚，不得已才用内藏库的钱。徐平是理财能臣，想来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了。”
赵祯这话一出口，李迪就有些急，按照这算法，下年的军费岂不是要涨两成不止。军费占得多了，其他事情就无钱可用，碰到水旱天灾，难道到时候再到内藏库去借贷？刚要反对，见到徐平轻轻摇了摇头，把到口的话强行咽了下去。
赵祯这样做，当然是要保证内藏库的财力，确保自己的天子私财有足够的影响国家财政的能力。从太宗时候把内藏库与国库彻底割裂开来，由皇帝完全掌握起，这一条就成了祖宗家法，皇帝轻易不肯放弃。用枢密院控制禁军的财政和人事，再用内藏库影响国家的财政，关键时刻发到禁军手里的赏钱是天子私财，从而让官兵对皇帝感恩。祖宗家法的核心，就是让政权支柱的禁军知道他们是谁的人，谁能给他们发钱，应该为谁效力。
徐平懒得跟赵祯计较这些，他需要的是把现在的财政格局固定下来，不要三司赚出钱来各方看着眼红，皇帝要往内藏库里划，军队要多加赏钱，最后成一笔烂账。以前再是善于理财的三司使，不谈陈恕，就说丁谓，能做到的也无非是用度不缺，支撑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之后还是出现巨大亏空。徐平要在自己任上，把三司一直欠钱的这个传统给改过来。
这个局面未必是赵祯想看到的，但却是国家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只是缝缝补补，社会经济如何向前发展？
定下军费预算的标准，其他就再无大事。天下钱粮本来就掌握在三司手里，从太祖时候收兵权削藩，核心实际上是把地方的财权收到中央来了。地方州县基本没有财权，收到的税绝大部分是系省财物，所有权在三司，地方要用必须三司同意才可以。州县能够支配的钱粮其实就那几项，三司拨下去的公使钱，官营酒库的醋息钱，其他就是各种巧立名目收的苛捐杂税，徐平要一步一步取消掉的。转运使可以调配本路的系省钱物，是因为转运使司理论上是中央的派出机构，代行三司的职权。
提出预算制度，徐平理想的情况是把军费一起理清楚，列出人员费用，训练费用，装备费用，办公费用等等，用预算决算制度控制住军队的花销，把钱用到有用的地方。当年在邕州徐平也带过兵，那时候是做得到的，不然即使有蔗糖务，一州之地怎么可能打起那种大仗？如果还按历史的轨迹，军费年年增加，一有战事就爆增，然而钱却不知道花哪里去了。历史上的庆历宋夏战争，花费之巨几乎让宋朝无法负担，后期更是直接激起陕西南部的农民起义。最后双方不明不白地言和，财政困难和陕西民变是重要的原因。
战争打的就是钱粮，这道理人人都知道。但花钱没有效率，用了一千万贯的钱，只做成了一百万贯的事，这种仗谁能够打得起？
达不到理想状况，也要把军事的数额固定下来，即使年年增长徐平也认了。但决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没有计划，找出个理由就把左藏库里的钱发出去了。

第216章 新的货币
讲过预算，徐平才道：“为今三司面临的棘手事，首先一件便就是京西路的飞票无法兑付。此事如何解决，朝里已经议过数次，只是一直没有定下来。按先前所说，一个是稳定绢价之后由三司铺子发行购物券，冲抵京西路的飞票，再一个使用钱庄，从民间收钱到手中为朝廷所用。这两种方法都有道理，也都有不足，到了这个时候，最好是两者合一。”
此时的《富国安民策》已经上到朝廷，殿里坐着的人大多都已经看过，两位宰又是从京西路来的，对新政都不陌生。徐平到三司之后会如何改革，大家心里基本有数，并没有人感到徐平说的有什么奇怪。
已经升为参知政事的陈执中道：“谏议，合一怎么个合法，你还是一气说清楚。说起来钱粮的事大家都不陌生，但去年京西路怎么做的，在座的却很多都没有头绪。你把事情说完，大家再参详，到底可行不可不行。”
徐平点头，站起身来，向赵祯捧笏行礼：“先前之所以要定下来年的预算，跟后面要做的事情有关。从数年之前，三司铺子印制了购物券，以补充铜钱不足，后来汝州又行小铁钱，几年试用下来，官私两便。去年京西路设钱庄，开始只是收集民间铜钱，用于需要大笔铜钱的交易，后来向新设的分司发放贷款，收取利息。林林总总这些措施统合起来，我取了一个名字，称为银行。银自然是银钱之意，行取总天下钱币之意。”
见大家都在认真听，并没有人插嘴，徐平又道：“去年京西路一年，仅棉花一项，把棉布、棉絮、棉油等等都加起来，约有数千万贯之数。多吗？其实不多，这才只是一路的几个州而已。以后棉花自然推向全国，一年亿万贯是稀松平常，只是麻布会少就是。这产业做起来之后，有个难处，便就是天下没有那么多钱来进行买卖。现在飞票的难题，说到底还是缺钱，才不得不挂在那里不兑。天下贸易，常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民间有多少交易便就应该有多少钱在用，这才是国家铸钱的本意。”
陈尧佐点了点头：“你这话说的是不错，但现在天下到底需要多少钱，实有多少钱在使用，有多少缺口，你有大致数字吗？”
徐平道：“回相公，大略的数字还是有的。通算各路，在民间用于贸易的钱数，约在五六千万贯之间，当还有与此差不多的钱被民间藏起来，没有使用。自去年京西路棉布被贩运到各处，飞票被留在京西路，棉布却运到其他地方去卖了。因为绢价不稳，民间贸易不再使用绢帛，又多了这么多的棉布要卖，自然铜钱就缺了。据三司收到的各地公文，京东路开封府，以及两淮荆湖路，都出现钱贵货贱，实际就是民间的钱已经不够用了。一直有人奇怪京西路说是多收了那么多钱粮，怎么就只有飞票，钱到哪里去了，实际就是到这些地方去了。只是贸易和铜钱的流通有个过程，还没有显现出来罢了。”
李迪问道：“那民间缺多少铜钱，有没有个大概的数字？”
“回相公，这个数字现在还不好说的。货泉，其藏曰泉，其流曰布，且不说有多少藏起来有多少在使用，就是流通中在用的钱，还有流的速度一样不一样。同样一贯钱，一年被使用十次，跟一年被使用一次，效果可是千差万别，用十次的一贯钱，跟只用一次的十贯钱，在贸易中的用处，其实是一样的。正常来说，钱一年被用几次，应该是有一个大致固定的数。但现在，还不是正常来说的时候。”
货币的需求量不但是跟发行量有关，还跟流通速度有关，流通速度越快，需要的货币实际越少，商业却越发达。当社会经济稳定，这些数据都应当是有大致定数。但现在正是经济剧烈变化的时候，可以说是一天一变，徐平也说不出大概数字。
见众人不再提问，徐平又道：“惟今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民间缺钱使用，最明显缺的一个数额，就是京西路未兑付的飞票。这个钱民间贸易是要用的，但是没有，便就成了空账挂在这里。账挂在三司，但卖棉布多的几路，却货多钱贵，开始缺钱了。要知天下钱多了物价飞涨，是有害的，便钱少了民间贸易不通，不能互通有无，一样是有害的。我现在讲的要做银行，便就是要把这些缺的钱补全，让贸易通行。如果民间的钱多了，也有办法把多余的钱收回来，稳定物价。”
“具体来说是这样，原来隶三司之下的冶铸司单独出来，专一铸钱。天下产的铜不够怎么办？已经试过小铁钱，但只是小补，还是要想其他办法。按三司铺子购物券和西川交子的经验，可以用钱来印。这里要说清楚，用纸印出来的这些钱，只是补铜钱不足，方便天下交易，本身不是宝货，不能交易便就没有用处。”
从做盐铁副使的时候编《钱法类书》，三司铺子印购物券，到在京西路设钱庄，编《富国安民策》，关于钱的问题已经讨论了几年，京城的大部分官员，对钱法已经不再陌生。用纸钞来代替铜钱实际一直有人在提，不过没有清晰的理论和体系，不成气候罢了。
徐平提出用纸印钞来补充铜钱的不足并不出人意外，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关键是怎么操作的问题。印多少，怎么进入流通，怎么保证发挥作用，这才是难的地方。
作为前任三司使，理财能臣，翰林学士程琳显然比别人考虑得多一些，问徐平：“三司铺子的购物券已经行用了几年，甚是方便，也没有出过问题，可见用纸钞是可行的。不过这印出来的可不是交子，不可能跟交子那样的做法，你先说个章程出来大家参详。”
交子的本质其实是银行券，是按照作本钱的铜钱数来印的，一般来讲本钱是印数的三成，这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中国的货币是用来满足国内市场贸易需求的，没有金本位银本位的传统，也没有那个需要。国际贸易是中国用茶叶瓷器丝绸等货物换来金银宝物，一向都是金银净流入，没有积攒金银进口货物的需求。这一点是中国传统与历史上的欧洲国家完全不同的地方，在周边的国际贸易中，茶和丝绸可以代替金银。历史上欧洲的货币传统和经验，对古代的中国其实没有用处，中国的货币发展自成一体。一直到徐平前世的时候中国货币政策其实也是别成一派，并不跟基于国际贸易的国家货币策一样。
交子如果看作纸币，那么实际上就是铜钱本位，还是建立在铜钱货币的基础上的。
徐平要做的是真正的货币，能够调整经济的货币，跟银行系统结合起来，交子的模式当然不符合需求。至于滥发，只跟政治经济形势有关，什么样的货币本位，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都不能遏制。真正讲起来，政权是暴力统治机构，不用滥发货币敛财，也可以用苛捐杂税加重税赋敛财。真正要限制的，是政权从民间过份征敛的冲动，而不是货币政策，在货币政策上做文章，是本末倒置了。
想了一会，徐平道：“以前是铜钱，由冶铸司和各地钱监铸造自然无事，但如果是用纸印钞，则就不能如此做了。制多少钱出来，必须由朝廷统一掌控。我是如此想，冶铸司和各地钱监，全部单独出来，别为一司，由朝廷重臣提举，专一管铸钱印钞。铜钱纸钞全部加总一起计算，数量从这么三个方面来，诸位参详。”
“第一是从民间收上来的铜钱，还有左藏库以及各地州县库里所存的钱，收一枚铜钱进来便就铸一枚新钱。新铸的铜钱要跟旧钱不同，但重量应该基本一样，以保证新的钱价不跌。至于这新钱里多少铜钱，多少纸钞，便由新设的钱监决定。”
“第二是把三司铺子的购物券纳入进来，三司铺子有多少货物，便就制多少钱。因为货物一定会卖出去，需要用钱，而货物也就为新制的钱作本。”
“第三是以天下赋税作本，按前一年三司所收的赋税数——只算钱，不算粮——有多少赋税便就制多少钱。这制出来的钱，贷给三司，作为一年国家之用。等到赋税收上来之后，三司还本付息。第二年依次办理，如此循环。之所以要做预算，也是这个意思。”
这三项中，第一项是用新的货币系统代替旧的货币，实现货币统一。因为是一对一的替换，没有什么好说的，第二项是用国家掌握的物资为依据发行货币，保证发出去的货币一定能够买到必需的物资。这是徐平前世中国的货币发行方式，不过在国际贸易少的时候容易引起通货紧缩，当国际贸易剧增，又慢慢从货物为依据转向外汇为依据，容易引起通货膨胀。在这个年代，这些都不是问题。第三项其实是国债。国债是比金银更加坚挺的担保物，一个正常政权收赋税的能力，比偶有价格波动的金银更加让人放心。而且国债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用来控制流通领域中货币的数量，这是参考美元的货币发行方式。
世间的事物道理相通，用到货币，其实无非就这么几种发行方法。而金银本位，对于以国内统一大市场为目标的古代中国来说，反而是最不实用的。

第217章 银行（上）
徐平说完，崇政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思索。这样的货币，除了最后的一项以赋税作保的国债，其他的其实都已经实践过了，还是三司铺子购物券的路子。
想了一会，程琳问道：“谏议刚才所说，我有几点不明，还请解惑。以旧换新就不用说了，自然没有问题。第二是按购物券的方法印钞，所虑在于，钞发出去了，民间贸易一直在用，而新货物出来，再发新钞，新钞旧钞叠加一起，会不会钱多物贱？”
徐平点头：“如果规划不好，会的。这一点我还拿不定主意，是按照每年比去年多出来的货物发钞，还是如同交子般纸钞分界。不管是三年一界，还是五年一界，还是新旧杂用慢慢把旧钞收回废掉，总之有发有收，总是能管得住。不过按照新增货物发钞，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对三司铺子也是个激励，让他们要越做越大。”
“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一起并行，试几年看好了。这些事情，不必拘泥。”
李迪喜欢在大处着眼，有疑虑怕什么，一起试就是了。
程琳又道：“好，一起试行也好，最后大家便就都心里有底了。还有最后一项按照赋税发钱的办法，倒也没有大碍，只是三司预借了一年的税而已。关键是，这些钱印出来之后怎么发出去？再跟以前一样，可是不行了。”
铜钱的发行方法，是铸出来之后收入内藏库，当然外地的铸钱监有时候只是过一下账而已。遇到国家庆典，或者特殊日子，皇帝对禁军赏赐，这钱便就到了官兵手中。不要小看了这个途径，几十万甚至过百万贯的铜钱不知不觉就出去了。还有就是当三司缺钱，向内藏库借贷，进入左藏库，通过发俸禄进入官吏手中，或者救灾到灾民手里，或者三司向社会购买物资到商人手里。新的货币，再这样做显然就不合适了，这种方式发行的速度太慢，流通的速度也让人无法忍受，与徐平要推行的商品经济不相适应。
程琳到底是老三司使，对于徐平所讲的内容比别人看得更清楚，特别读过《富国安民策》后，慢慢开始抓住问题的核心。徐平现在所做的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以前的三司是从天下收钱粮，是敛财的，徐平要做的是生财的，要创造更多的财富。
徐平转身向着程琳，道：“回学士，钱散出去的方法，我是这么想的。前边讲过，要按钱庄的样子做银行，制出来的钱，便就是从银行散出去。钱监管制钱，而且跟以前的铜钱不一样，不再做赔本买卖。以前铸钱，不说火耗，不说民间销钱为器可获数倍之利，就说铜钱在天下运来运去，这运费朝廷就不知道要搭进去多少。飞票千文收二十文费用，但是铜钱在天下间的运费可远不止二十文，这都是要三司搭钱进去的。以后有了银行，钱监的钱散给他们，是要收利息的，这利息来支撑钱钞在天下的散布。”
“这银行到底怎么做？要怎么散钱？”
“我现在是如此想，以三司的左藏库为一银行，从钱监贷新制的钱出来，定一个合适的利息让他们还本付息。这银行要赚钱，就要把贷出来的钱再贷出去，当然利息就要更高一些了。当然对于银行来说，这钱其实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他们可以收民间的钱，存到他这里一样有利息。这收到的存钱一部分放到钱监做抵押，大部分还是贷出去，存的利息远低于贷的利息，这差额便就是银行赚的钱。”
程琳皱了皱眉头：“就还是京西路钱庄的法子，不用问，贷出去也只能贷给什么公司而不能贷给民户了？只是跟钱庄不一样的，存钱的人也有利息可拿了。”
“正是。以前让民户存钱进钱庄，许多人老大不愿，觉得不方便。以后有了利息，他们总不能够还不愿意吧？有了本钱，生息自是理所当然。”
有一句话徐平没有讲，如果让社会保持一定的通货膨胀，那么民间的钱为了减少损失就不得不存入银行。用这种办法，比在京西路时硬逼着向钱庄存文明多了，也隐蔽多了。
银行的利润应该是来自于存贷息差，把社会上的闲散资金投入到经济发展需要的地方去，实现资金的优化配置。这个统一市场的规模越大，这种作用越明显。
徐平所设想的，是让新的钱监作为中央银行，发行货币，而后再成立几家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完成资金配置的任务。本来一般中央银行是兼职国库的，但现在事实上国库一分为二，一是三司的左藏库，再一个是皇宫的内藏库，就不能这样做了。
程琳微微摇了摇头：“钱收进来好收，但贷出去只怕不易。那些公司，京西路做的都还不怎么顺利，其他地方开起来更加艰难。至于贷给百姓，当然想也不能想。”
当然不能想，徐平就从来没想过让银行经营民间借贷。一是冲击现在已有的富贵权势之家的解库生意，容易引起反弹，再一个经营风险太大，一个不好就把自己陷进漩涡。
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就是用青苗贷向民间放款，是新法中争议最大的政策之一。把很多人逼到新法的对立面，就少不了青苗法的功劳。民间放贷，收不回欠款的风险极大，再一个是收款的成本过高，利息低了没有利润还可能赔本。
贷款到期之后，老老实实自己到银行还款的人当然会是多数，但总有一部分是能拖就拖的。收这些人的钱，哪怕你一上门他就把钱还了，银还得出跑腿人的车马费呢。更不要说还有要跑无数趟，磨破嘴皮的，利息还不够收钱的人的路费。至于那些赖账不还的，就更加是把本钱搭进去了。这样一些人，自然就把贷款的成本推高了许多。
要降低风险，降低贷款成本，也不是不行，最简单的办法是暴力。
把成本转嫁到国家政权上，由国家暴力机关协助收款，到期不还直接抓到牢里去，这就是王安石变法的老路。暴力机关的暴力使用可是不好控制的，不会老老实实地为银行服务，很可能他们花的成本比银行更高，只是强行转嫁到欠款人身上了，个人总不能跟国家对抗是不是？由此引发的社会矛盾，便就成了反对变法者的武器。
要么这成本就由民间的暴力机关承担，一样是转嫁到欠款人的身上，暴力讨债从古到今都不是新鲜事。只是这后果，推行改革的徐平一样不敢承担，也承担不起。
公司就相当徐平前世的法人，只向法人放款，其实是无奈之举。

第218章 银行（下）
以前是老觉得手中的钱不够用，想尽办法去征收，徐平真想出办法生钱了，又担心手里的钱花不出去，不能生出利息来。这种考虑徐平能够理解，国债也是债，用的钱是借出来的，借了钱就要想办法赚钱来还，不然就面临一年经费比一年少的局面。
见在座的不少人同意程琳的疑虑，徐平笑着道：“其实天下需要花钱的地方众多，只是官府手里的钱有数，做不来罢了。比如天下道路、桥梁，年久失修的不知道有多少，更不要说很多地方原本就无路。用桥道厢军去修，是官和民一起出钱，一起得利，日后的维护还是要厢军来做。如果以桥道厢军一部成立公司，修桥铺路贷款，路修好后以收到的税算还款，又有什么不行呢？不独道路桥梁，运河码头一样可以如此。其他如酒务酒楼，是不是可以照此办理？再比如三司的场务，如纺织棉布的，制农具的，制各种杂物的，现在都是三司统一拨钱统一作账，是不是也可以作为公司？只要这些做起来，民间一样也可以随着出现赚钱的人群，如藤罗附树，带起来民间的公司也是可以的。”
产业可以培植，就跟栽树一样，等到出现树林，新的生态圈也就出现了。
陈执中听了却不由皱眉头：“现在三司所用的钱，不少来自铺子和这些新场务，让他们成立公司，将来三司不是无钱可用？”
徐平道：“大参过虑了，即使成立公司，三司也是东家，赚来的钱当然是东家管着。民间的商铺现在不是好多都是如此？几家合伙出钱做生意，甚至有好多出钱的人根本不管铺子，只等着分利息。三司一样可以照此办理，账目管理明白就是。”
民间的工商业，类似于后世的股份制形式的已经有不少，只是没有成文法律，把这种经营形式固定下来就是。大家都是做过地方官的，对此并不陌生，所以徐平提出这些，倒没有人有异议。不过以前官方的产业，最常见的是扑买制，不管承包人经营的好坏，官方的收益是优先要保证的。徐平现在提出用这种形式，相当于把经营的风险由官方承担了下来，虽然获益也会多，但有风险官员就不愿意。
讨论了一会，终究现在三司的省主是徐平，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果风险太大，收益不大，还是要另想办法。
这些产业如果满足了资金和市场的条件，会发展得有多快，发展到多大的规模，在座的除了徐平并没有概念，对徐平所说还是有些不放心。徐平的心里是有数的，开封城里他任盐铁副使时建的新场务，发展的速度并不快，短短时间，规模上被洛阳城里新发展起来的制衣产业远远超过。经营目的不明确，各方面都迈不开步子，扩张也没有动力。
不说别的，那几个新场务随便拎出一个来，比如搪瓷产业，市场的空间就不知道有多大。谁家不用盆？洗脸要用，洗衣服要用，和面做饭还要用，现在常见的木盆瓷盆不说不结实且笨重，成本还比搪瓷盆高多了。三司铺子的市场渠道铺开，这一个产业就可以创造出无数利润。各种产业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会比京西路的棉布产业规模小。
只要理顺了经济系统，就只有银行里的钱不够贷的，哪里会贷不出去？
见众人无异议，徐平又道：“这银行不能只有三司左藏库一家，不然一心二用，终究做不好事情。而且容易造成官私不分，各处衙门都向那里伸手，最后成一团乱麻。除了左藏库为本设立的银行之外，再设一家专门为各衙门贷款的银行，就以税赋作本。这银行主要贷款给衙门，自然利息就稍微低一些，但每年的税收上来，一样是要还本付息的。而且修造道路桥梁等等，本钱都可以从这里出，利息虽低，但收入却稳定。”
这是政策性银行，把官方的借贷从商业银行中单独出来，利于管理。而且重大的公益性建造项目，回款周期长，商业银有其他选择的时候，也不喜欢放贷。当然这种银行，赢利要求也就不能跟商业银行一样，以服务官方政策为主。
“第三家银行，应该是由三司和内藏库各出一部分本钱，仿第一家银行例，得利之后由三司和内库来分。”说到这里，徐平捧笏向赵祯行礼，“只是不知道陛下愿意拿出多少本钱，内藏出的本钱多，得利之后分得也多。”
赵祯就知道徐平最后肯定会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内藏库上来，几任三司使，就没有人不动这种脑筋。当然真正做成的，只有丁谓。那时真宗东封西祀搞得没钱了，也不得不由着丁谓，让他在太宗之后再次掌握了内藏库的账本。而且还限定只有丁谓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哪怕就是当朝宰相，也不许知道内藏库的出入数目。
犹豫了一会，赵祯问道：“投钱进去，那什么银行，不会亏了本钱？”
徐平笑了笑道：“陛下，可曾听说天下放贷的人亏本钱？更何况是官家的本钱！”
赵祯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内藏库不投钱进去，会怎么样？跟现在有何不同？”
“自去年京西路的棉布大卖，绢价跌了下去，以后夏税再收绢就不合适了。就是现在左藏库和地方州县存的绢，也要集中起来，运到密州和明州去，卖给外蕃，或者到西北市马。依臣的想法，夏税中的绢逐次取消，或者转为力役，或者转为土产，这些东西没法进入内库。再者有了钱监印钱，当然也就没有新铸的铜钱入内藏库的道理——”
赵祯皱起眉头，脸也垮了下来。内藏库的几大来源，每年新铸的铜钱入内库，还有六十余盛产丝绸的州军夏税入内库，再就是市舶司抽的税入内库，其他的都是小头。结果按照徐平的意思，一下子断了两大财源，惟一听着好像市舶司会增多一点收入，还不知道能不能长久。手里没有了钱，这皇帝还怎么当？
左想右想，赵祯道：“内库的收入开支，容朕仔细想一想，以后再议。”
李迪正听得出神，听了赵祯的话道：“陛下，三司所有的本钱都投进去了，天下官吏的俸禄衣食都不惜，陛下怎么舍不得内库里的几个钱？去年京西路钱粮剧增，天下都看在眼里的事情，现在只是按着京西路的做法来做，有什么风险？何必再议！”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赵祯哪里下得了这个决心？内藏库有现在这个规模，是连续三代皇帝苦心经营出来的，从正常的财政里面划钱，哪里有那么容易。如果一下子折腾光了，再想填充起来，外朝可不会再给赵祯机会。
李迪是东宫旧臣，皇帝最信得过的人不错，但涉及到这种事情上，肯定是对内藏库严防死守。皇帝缺钱，可以由三司给吗，只要三司的手里有钱，存私房钱算怎么回事？
整个崇政殿里，没有一个人帮着赵祯说话。这些大臣，只要有机会把内藏库掏空，一定不会错过机会。掌握了财权，皇帝再想做些小动作就难了。
左右天子方为大忠，皇帝到底是人，有亲戚有朋友，还有阿谀奉承的小人围绕，当然就少不了他们的好处。所以靠皇帝自律是信不过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权收过来，由外朝代为行使。范仲淹弹劾吕夷简，有一条就是他侵夺皇权，夺天子之权为奸。但反过来，他从来没觉得当年寇准代天子行事是奸，只要一心奉公，代天子行使权力是理所应当的事。
这是很矛盾的一种心理，当觉得掌权的是奸臣的时候，便就高呼人君不能放权。但是君子掌权的时候，便就会不一样，觉得皇帝不要什么都管，用对人就好了。
徐平没想到自己把话题转到内藏库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大家对新政突然不怎么关心了，也不质疑了。或许在这些大臣的心里，会觉得新政出点问题并没有什么，如果真起到了把内藏库重新夺回外朝掌管的作用的话，那就利大于弊。
徐平是真没想夺赵祯的财权，他提议让内藏库入股别开一家银行是好意，这样得到的利益比让布帛堆在库里发霉好多了。不想让外臣知道内藏库有多少钱，那银行的账目不公开就好了，只需让三司使和管内藏库的人知道，还是丁谓时候的格局。
见赵祯怎么都不松口，徐平道：“内藏库如何处置，陛下可以从容考虑，反正与其他的事情无涉。如果今日所议的事诸位大臣再无疑虑，后边三司便就开始整理账目，把框架搭起来，再选合适的人选掌管。”
赵祯被内藏库的事情逼住了，他如果再反对，会让大家都以为他出于私心，舍不得内库的利益。徐平的话说完，只好沉默不语。
李迪是从京西路来的，把那里的新政推向全国就是巩固自己的地位，就是另一位宰相陈尧佐也是一样。当下再无异议，让徐平正式开始进行相关改革，把条贯列出来，针对具体内容一事一议，同时选定人选。
有了京西路的新政打底，有了京西路官员的支持，更有两位宰相的赞同，再加上吕夷简和王曾一起被贬，朝中大多数官员还在躲风头，新政就此定了下来。虽然事到临头，赵祯的心里突然没有了底，终究还是无关大局。

第219章 再对天章阁（上）
“这里是天章阁，话出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徐平，你实话跟我讲，按照白天你说的去做，到底是个什么后果？以后会不会是天下财权尽入三司，一毫一匣之用都要经由左藏库？此事非小，你不可有任何隐瞒！”
见赵祯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神色紧张，徐平有些无奈。从崇政殿出来回到三司衙门，徐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就被小黄门给召进宫来。赵祯是真地急了，好在他相信徐平绝不会背叛自己，只是以为白天是为了堵别人的口，对自己有所隐瞒。
天地良心，徐平真没有夺赵祯财权的意思，故意留下了一间银行的口子。内外制衡才是治国之道，皇帝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是难免有昏君，绝对的权力对国家不是好事。同样的道理，权力全部收到外朝来，谁又保证不出现权臣？隔壁的日本天皇是吉祥物，但关白幕府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皇权。社会发展到哪一步，就只能说哪一步的话。
手捧朝笏，徐平对赵祯行礼：“自科举唱名，进士及第，臣对陛下无一毫私心——”
赵祯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信不过你，又如何会让你在如此年纪任三司使，掌管天下财权？但是你白天所说，可是断了内藏库的财源，不合祖宗之制！”
徐平道：“陛下若是信得过，臣便仔细讲来听，若是信不过——”
“我信得过你，才召来天章阁，其中利弊，我们君臣分析清楚，不得有任何隐瞒！你只要把心中想的如实对我说，绝不会怪你！”
“陛下如此说，臣自然尽心竭力！不过不管是白天所讲，还是以前所说，臣对陛下从来没有任何隐瞒！”见赵祯脸色不好，这些表忠心的话徐平点到即止。“首先，臣请陛下尽管放宽心，按白天所说的，内藏库的财源绝不会减少！”
赵祯皱着眉头，显然不信：“没了每年新铸的钱，没了数十州的夏税，不会少？钱从哪里来？内藏库的收入，就是靠着这两项！”
“您开了银行啊，陛下！您算过开银行的收入吗？”
徐平真地想吼一句，你家开银行的，开银行的还愁没有钱吗？银行都开了，就应该有地上堆着钱也懒得捡的豪气，那些小钱算什么？
“银行不过是投钱进去，一年利息才几个钱？民间借贷，虽然说有高利的一年获数成甚至过倍之利，但官家开银行，怎么可以那样高利？岂不成了盘剥百姓！”
“陛下，银行的钱不贷给百姓，只贷给公司，不涉及盘剥百姓的事情。”
赵祯看了看徐平：“哦，对，不贷给百姓。那就更麻烦了，贷给谁去？”
徐平忍不住笑了笑：“陛下是担心贷不出去？好，臣为你作保，三月之内全部贷光，好不好？三司属下的那些新场务，内藏库全部搬出来也不够他们的啊！”
赵祯愣了一下：“不是只贷给公司吗？怎么又贷给场务？”
“公司又不是只能由私人开，三司当然也可以开。接下来，三司的场务，凡是涉及工商之类的，全部要改成公司，就是三司铺子，也一样改公司。不然的话，这么多场务，三司怎么管得过来？改成公司之后，跟民间一样经营，一样收税，不过东家是三司而已。”
赵祯还是有些不明白：“那改了有什么用？不是跟原来的场务一样？”
“不一样，大不一样了。现在的场务，虽然派有官吏提举，外面雇了人做事，但赚钱多少，赚不赚钱，跟这些人的关系不大。改了公司之后，账目便就跟民间一样，提举的官员赚的钱多了大用，亏了本钱除非有过得去的理由，不然重责。这样一来，赚的钱可就不是以前可比的，在里面做事的人，知道上进。”
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改了公司就是独立的经济实体，独立经营，独立核算，官方只派人管账，其他的杂事要雇民间的人去做了。这就是股份制公司的路子，专业的人员负责经营，股东把握大方向，管住账目，只管收取利润就是。不然的话，就以现在三司几乎无事不管的状态，徐平会分身术也管不过来啊。以前不这样做，是因为经济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没有条件，现在金融系统都有了，当然是按市场规律来管理。
赵祯思索了一会，对徐平道：“真地会赚钱？我怎么总觉心里有点发慌？”
“会赚钱的，就以京西路的棉布产业为例子，不说场务织出的布卖给铺子，就说城里百姓办的制衣公司。洛阳城外有一个新丧了丈夫的唐大姐，他家扑买了县里一处酒楼，当时没有生意，一家人愁得要死。那唐大姐卖了家里的宅子，新办了一间制衣公司，办公司的时候家里人左怕右怕，就怕女儿把将来的嫁妆也赔进去。结果只过了一年，如何？唐大姐靠着那间制衣公司，成了西京城里有数的富贵人家。他父母变卖了酒楼，现在只是在家里闲坐，每天数不清的钱入账。陛下，我们现在做的生意，就跟在路上捡钱一样！”
赵祯摇了摇头：“小户人家，没有见过大钱，眼皮子浅。一年收入个三十贯五十贯，在他们眼里就是了不得的巨财了，自然欢天喜地。我们说的是国家大事，岂能用此做例子！”
徐平笑道：“三十贯五十贯？陛下小看了西京城里的百姓了！公司的账目，都是由专人在管，官府里有备份的。等过我两天，我让人把西京城里百姓们办的公司账目拿来，让陛下看一看。富比王侯，这样的人家一年就不知道出了多少！”
赵祯看着徐平，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说大话的样子，才小心问道：“那个唐大姐，一年赚了多少钱？若是能过一百贯，我就信了你的话！”
“一百贯？唐大姐那家公司，我记忆无误的话，去年应该是卖出去五千多件单衣，三千多件棉衣。陛下知否？开封城里一件新的夏衣，约值五百文，秋衣就要近一贯了，棉衣则要两贯向上。棉布远结实于麻布，棉衣又耐寒，价钱又高一些。那间制衣公司，加上冠帽鞋履，全部算起来实卖一万六千多贯。这些成衣，全部本钱加上雇的人的工钱一起都刨掉，利钱还要三到五成。那间公司是两家合开，每家分多少官府不管，加起来总是过了五千贯了。一年有两三千贯入账，不说西京城，就是京师又有多少官员的俸禄到此数？”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不由怔住，脑子里飞快的算计，五千贯可以干多少事。这可真不是小钱啊，拿出去赏赐王公大臣，都是重赏了。此时俸钱最高的枢密使带使相，一年到手的钱也不过才四千八百贯，宰相三千六百贯，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两千四百贯，这唐大姐一家分到手的钱都赶得上执政了。三司使本来俸钱视同宰执，也是两千四百贯，徐平带个权字不是正任，到手才六百贯，这还赶不上个做生意的呢。
当然，官员除了俸钱之外还有禄米，还有各种添支，杂七杂八的收入，但大头总是在俸钱上。唐大姐开这么一间公司，说句富比王侯还真不为过。
自己要是一年多五千贯的收入，得少听多少闲话？内藏库里的钱说是皇帝说了算，但几千贯的数额也不敢轻易就花。给心爱的妃子买点什么好东西，敢让拿五千贯出去，都没有内侍敢领旨办事。更不要说这种大动作一定会被外朝知道，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想来想去，赵祯不由有些心动，对徐平道：“开公司真有这么赚钱？”
徐平摇了摇头：“开公司自然不可能都这么赚钱，要不然还用官府倡导？天下早一窝蜂地去开了！是现在三司的这些场务开成公司，可以这么赚钱。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制出来的东西不愁没人买，只是一年制的数量有限而已。开成公司，有了银行贷款，原料不缺，雇的人工不缺，产量便就飞速上去了，赚钱比钱监铸钱还快。”
赵祯点了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只要本钱能贷出去，能够收到利息，自己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不会被外朝的大臣们给坑没了，这事就好商量。
这个时候赵祯才发现已经站了很久，忙吩咐远处站着的小黄门，给徐平赐座，上茶。
坐了下来，赵祯的心里还是在仔细合计，这件事情到底划不划得来。徐平是不会坑自己，这点赵祯还是信得过，怕就怕有徐平也没考虑到的地方，钱亏掉了可就真没有了。
想了一会，赵祯突然抬起头来，对徐平道：“不对！内库的钱也只有那么多，几百万贯而已，一年收息哪怕是有两成，也并没有多少！”
徐平摇头：“陛下，银行放贷，怎么能够收两成那么多！”
赵祯猛地站了起来：“那一年才能入多少钱？皇宫上下，将士赏赐，一两年不就花没了！”
徐平站起身，捧笏道：“陛下安心，银行的钱是活的，不是那么算的。”

第220章 再对天章阁（中）
赵祯半信半疑地看着徐平，问道：“什么是活钱？难道钱还有死的？”
“当然是有死的了。比如有些富贵人家，把钱埋进窖里，几年甚至几十年不动，钱可不就死了。活钱，就是能一直赚来利息的钱。”
“可惜，虽然能赚来利息，这利息却不多。年利两成，我算着就不够皇宫使用了，依你说的还要更低，这亏空哪里补去？”
徐平道：“银行用本钱生息，可不是陛下那个算法。如此算的话，就成了财主向百姓放贷了，我们怎么能做那种事？我们是方便百姓，不是刻剥百姓的。”
赵祯哪里肯信？就是徐平心黑，用利滚利的办法，也高不到哪里去。官民放贷，年利不得过三成，一般以两成为准，这规矩可是律法写着的，赵祯可不想破例。
见赵祯一脸狐疑的样子，徐平道：“陛下安座，听我慢慢讲来。此事中间颇有曲折，必须一一剖析，才能够说得明白。陛下要有耐心，赚钱的事情怎么能够急得？”
重新坐下来，徐平才道：“陛下，银行的钱放贷，跟民间财主放贷，有诸多不同。白天我曾经说过，百姓的钱存进银行，银拿行要出一部分，存到钱监里去。还记不记得？”
赵祯想了好一会，才点头道：“貌似是这样说过。——不对，刚才我就觉得银行的本钱太少，你要求如此做，本钱不是更少了？”
“陛下先听我说完，不要急，我们把钱怎么进银行，怎么贷出去，怎么收回来，一一都理明白。钱监制了钱出来，银行用本钱向钱监换了钱出来，当然还借贷一部分。钱是这样进银行的，此时银行里有了本钱是不是？”
赵祯点了点头，这点徐平讲得明白，他也听得明白。
徐平又道：“有了本钱就可以放贷了。我们一直在讲，银行放贷只给公司，百姓个人是不放贷的。那么公司从银行借了贷，这钱到哪里去了呢？”
“当然是花掉了！不花钱，公司从银行借贷做什么！”
“陛下莫急，虽然是花钱，但是怎么花还是有讲究的。公司贷了钱之后，都会用来经营，钱便就有了几个去处。一是发给雇的人工钱，这钱是必然要真花出去的。还有场房的租金，公司里存一些现钱以备不时之需，以及杂七杂八的日用。但真正的大头，却是要用来买原材料。公司要制物品出来，一定要用原料啊。原料从哪里买？大多数时候，还是从其他公司买进来的。而这种大宗款项往来，都是在银行完成的。”
赵祯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不由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就是京西路钱庄的做法。”
“对，京西路的钱庄便就是这么做的。当时为什么这么做呢？因为西京城建了一些场务，后来更是有棉布，民间贸易剧增，而现钱却不够。很多人以为，钱庄解决现钱不足的困境是靠逼民间把铜钱存进去，其实不是，那才有几个钱？”
说到这里，徐平没来由地竟觉得有些心虚，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子：“其实解决现钱不足的最重要的办法，是让大额交易在钱庄交割。用钱最多的地方就是这些大额的交易，一旦限定了在钱庄交割，则不管交易有多少，只是在钱庄的账上转来转去，钱其实还是在钱庄里面，所以不会出现缺钱的事情。”
赵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对徐平道：“你是说，银行也是照此办理？”
“当然要照此办理啊！这样做对百姓有利，对银行有利，对公司更有利，省了多少功夫！钱就是用来买货物的，只要货物买到手，钱搬来搬去又有什么意思？银行开起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方便百姓，方便民间交易！公司之间大多数的交易，都只需要在银行走账而已，并不需要真地取钱出来。”
在徐平前世，银行最喜欢的就是贷款给大公司，公司越大越好。不用说个人，就是小公司想从银行贷款都不容易，哪怕愿意付更多的利息，银行也不想理。这不仅仅是涉及到收款风险的问题，还涉及到银行的资金占用。大公司贷款，只是在银行上走个账，对银行来说就是换了个客户名字，钱依然在那里，可以继续贷给下一个客户。小公司往往就是把钱取出来，贷了款就真地把这资金占用了，银行怎么可能愿意？
个人贷款，房贷就容易贷，而且利息还低，道理也是一样，钱还是在银行手里的。
只要钱不出银行，这种贷款就是越多越好，对银行来说本钱还是那个本钱，收到的利息却不知道多了多少倍。民间借贷，年利两成，但这钱贷出去就真出去了，放款的人手里没有了。银行可是不同，钱贷出去了，很多时候只是存款人换了个名字，对银行的放贷能力并没有影响，年利一成也比民间放贷获得的收益高多了。当然，这样叠加下去，收款风险便也跟着以几何级数放大。但对徐平来讲，只要贷给公司，账是由官方控制着的，已经把贷款风险降到了最低，基本不用考虑那个问题了。
从设立钱庄，定下各种规矩，尽量让钱不出钱庄，便就一直在为这个时候做准备。
赵祯的脸色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有了笑意，只是看着徐平，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当年崇政殿里新进士唱名，第一次见到徐平，赵祯就觉得这人蛮忠厚老实的，应该是能够靠得住的人。但今天看着，却怎么颇有些奸商的意思？他家里号称开封府数得着的富贵员外，那钱真都是种地种出来的？徐平口里的银行，可比钱监制钱来钱还快。
徐平又道：“其实对银行来说，这些还只是一部分，本钱会放得更大的。”
“啊——”赵祯正想着心事，听徐平说这么一句，竟然不禁心肝一颤。
徐平倒是心无旁骛，认真地给赵祯分析：“陛下，我们刚才说的是公司贷了款之后，实际没出银行的那些钱。其实那些出了银行的钱，一样是可以用起来的。”
赵祯还能说什么？他就觉得现在有金山银山放在面前，钱是再也花不完了。
徐平接着道：“公司贷款后把钱取出银行，发动了雇的工人手里，向人买了东西，这些钱到了民间，然后又到哪里去呢？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手里有了钱，只有一部分花掉，剩下的都要存起来是不是？存到哪里？存到银行里有利息啊，当然是存到银行里来。这钱便就又到了银行里面，到了银行里便就可以发贷款，然后如此生生不息。银行里只要留好别人取存款的本钱——其实那并没有多少，便就是我前面说过的，银行收了百姓的存款，要拿出一部分存到钱监里去，这就是防止不够百姓取存款的备用金。银行账上的钱，尽管作为贷款发出去，几百万贯的本钱，当作几千万贯贷出去，又是什么难事？”
用徐平前世的话说，银行放贷款有货币乘数的，当然不会跟徐平说的这么简单，但是道理相通。银行里只有几百万的货币，贷款放几千万，在严控风险，严格限制货币从银行外流的情况下，不是什么大事。只靠本金放贷款，那银行才能赚几个钱？赵祯觉得自己内藏库里的本钱太少了，徐平还觉得多了呢，现在开封府一带经不起如此巨量资金的冲击。
这样既利用银行赚到了存贷息差，又优化了社会上的资金配置，让钱真正到需要的地方去，产生更多的财富。徐平是真地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实际上也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公司经营，资金是个大问题，银行就能解决这个大问题。
这样做有没有风险？当然是有的，世界上哪里有躺着赚钱的好事！不过徐平已经尽最大的能力，把风险限制在了最低限度。规定这么严密了，要是还有人能够闹出事来，那就真地是作死了。想作死只能让他们死，这谁有办法？
话说到这里，赵祯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原来银行是这么开的，这可跟民间放贷大大不同啊，一贯钱能赚出好几贯的利钱来，而且利息还低，以后就等着躺着收钱好了。
越想越是觉得心情舒畅，赵祯这才想起来，徐平在让三司的左藏库设了银行后，还特别留了个名额给内藏库。这是有好事想着自己啊，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让徐平当三司使，这决定还是对了，换个大臣，还真就未必会把内藏库算进去，不乘机坑一次就不错。
心中高兴，赵祯就想喝酒，当下吩咐一边侍立的小黄门，让去取酒过来。
徐平忙道：“天章阁里，祖宗神御所在，怎么敢饮酒？陛下有心，为臣心领了。”
这里不是一般地方，是放着真宗御笔御书的地方，而且还有太祖太宗的画像。在这里召见大臣，为的就是显得郑重其事，喝酒那还了得！不说赵祯自己，这事情传出去，徐平就得被朝臣骂死，刚封的官也不要想做了。

第221章 再对天章阁（下）
不能饮酒，赵祯总是觉得意犹未尽，只好拿了茶来，对徐平道：“以茶代酒，你且陪我饮一杯。朝廷有你掌管钱粮，真是国之大幸！”
徐平谢恩，陪着赵祯喝了一口茶。
把菜碗放下，赵祯一个人眯着眼想了一会，才对徐平道：“你先前提内藏库与三司合开一间银行，是个什么道理？为什么内藏库不能自己开一间？”
“陛下，微臣有话直说，若有不当的地方，恕臣不敬之罪。”
赵祯摆手道：“说，有话尽管直说。在这里召见你，就是要你有话尽管讲！放心，这里祖宗神御所在，太祖遗命优容士人，不管说什么，我还怪罪你不成！”
徐平捧笏道：“那臣就直说了。如果这银行是让内藏库自己开，三司不参与，陛下认为外朝的大臣会怎么讲？虽然微臣刚才讲的清楚，银行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用小本钱从百姓手里赚大钱，哪怕三司自己也开着银行，朝臣只怕也会——”
赵祯点了点头：“好了，我明白了。——不过，有没有什么通融的办法？祖宗旧制，内库的账目只能由朕一人知晓，不能传出去的。”
徐平笑道：“这有何难？不管是公司还是银行，账目都是由专门的人来做，这些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守口如瓶，绝不可以泄露他们做的账目，不然就夺了一生饭碗。与三司合开的银行，一年赚多少利息，只有三司使和陛下知道，外人问也不能说呀！”
见赵祯有些不信的样子，徐平又道：“陛下，做生意的人，最怕让人泄露了自己生意的机关。世间很多事，捅破一层窗纸便就不值一文，这叫商业机密。朝廷专门教了这么一群做账的人出来，便就是要让他们有这个操守，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不要吃这碗饭。而且银行跟公司不同，就是做账的人，实际也是算不出赚多少钱的。”
徐平磨破了嘴皮子，赵祯还是不相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勉强同意罢了。内藏库可是自己的私房钱，在这上面，朝中大臣的操守赵祯都信不过，更何况一群做账的。
不过徐平说的确实不错，直接划拨税款倒也罢了，银行对经济的影响太大了，让内藏库独自经营是不可能的。外朝大臣可以信得过皇帝，但绝对信不过操办的内侍近臣，那个职位谁上去谁死，除非赵祯把整个外朝彻底控制住。有那个本事和信心，赵祯还要宰执大臣干什么，跟历史上的道君皇帝学学，怎么开心怎么过多好。赵祯难能可贵的，就是有自知之明，关键时候，能克制住自己，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
不过想来想去，赵祯还是有些不甘心，对徐平道：“你先前说的要建三间银行，那间专门给衙门放款的不说，跟另外两间不是一路。就说另外两间吧，到底是怎么个开法——你是三司省主，主管天下钱粮，三司你做得了主，内藏库我说了算。今天有闲，我不如就往细了说一说。话说开了，我的心里也就有底了，对不对？”
徐平愣了愣，才捧笏恭声道：“臣谨遵圣谕！”
赵祯现在的样子，很像个爱财如命的乡间土财主，一门心思钻钱眼里去了。不过细想一想，徐平也能理解。朝中的很多关系，外朝和内朝，文官和武将，外戚和宗室，都是需要用内藏库的钱来平衡的。皇帝的位子，赵祯坐着也不那么轻松如意。
太祖的时候只有封桩库，没有内藏库。封桩库的财物主要来自于平定天下其他政权的缴获，只存不取，明言是用来有朝一日收复幽云地区用的。
到了太宗登基，伐辽连连失败，知道收复幽云没什么指望了，把封桩库改造成了内藏库，而且大大扩大了财源。不再光是来自于战争的缴获，还收了天下新铸的铜钱，市舶司的税钱，以及一些产优质丝绸地区的绢帛。这时候内藏库的用处就成了平衡外朝财权，笼络禁军人心，真正是天子私财了。太宗对内藏库的账目非常敏感，不但是外朝的所有官员不知道，就连宫里掌管的内侍也不清楚，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临终之际，太宗才把账目交给自己的儿子真宗，告诉他自己睡觉枕着的箱子里放的条条棒棒代表什么，算是交权。
真宗进一步扩大了财源，把两税入内藏的州军扩大到了六十多个，进一步增加了干涉外朝财政的能力。签了澶渊之盟，与契丹成了兄弟之国，幽云连想也不能想了，内藏库就彻底失去了太祖最早设立封桩库的意义。只有在东封西祀搞得国库空虚，彻底没有办法的时候，真宗才允许当时的三司使丁谓知道内藏库财富储存的数目，这是惟一的特例。
赵祯的运气不如他爹，登基的时候年纪还小，刘太后称制。太后女流是外人，内藏库当然不能交给她一个人掌管，是由太后和宰相一起管着的。等到刘太后去世，赵祯亲政的时候，这个账目才算交到他手里。从此之后，外朝便就不知道内藏库有多少钱了。
内藏和左藏的关系一直是动态的，在每个皇帝手里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算盘。从表面上来看，是内藏库在国家财政中占的比例越来越大，皇帝干涉财政的能力越来越强，也就表示皇权越来越强势。但反过来，也正说明外朝的权势越来越重，皇帝对政治局势把控的能力越来越弱，才需要不断加强这一手段。太祖的时候，无所谓外朝的权力，朝政他一言而决，有着绝对的权威。太宗登基本来就传言纷纷，对外作战平定北汉之后，又是连连失败，作战中短暂失踪众将要拥立廷美，使他连执政根基的武将也不信任了。提拔了科举文臣起来，打击元老勋贵。但科举文臣一样要掌权，这个趋势不断增强，内库也就越来越大。
赵祯倒是没有注意徐平认真的样子，此时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怎么保证自己的内藏库财产不受损失，而且还能够越来越多上面。
让徐平坐下，赵祯道：“如今三司手里并没有钱，你要建两间银行，本钱从哪里来？”
“禀陛下，三司手里的钱还是有很多的，只是没有印出来而已。京西路的几千万贯飞票，都是印出来的钱要补的。等到新钱制出来，一部分飞票作为银行的本钱，其他的付完各衙门之间的账款，剩余的转成存款。”
赵祯摇了摇头，也没法说什么，设立银行本来说的就是要兑付那些飞票吗。不过三司这样相当于空手套白狼，一文钱不出，就占了内藏库参与银行的一半股份，让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做皇帝的不好跟臣子计较这些，徐平这样说，也就这样算了。
赵祯又问：“两间银行，该如何布局？如果都挤在京城里，只怕有些不合适。京城的人户就那么多，公司暂时只有要改的那些场务，贷款放到哪里去？”
“陛下说的有道理，做的事情都一样，挤在一起确实不好。依微臣之见，不如这样安排吧，京城和西京各设一家如何？内藏库出本钱的自然就设在京城，皇宫里也好找人照看着，陛下也放心。三司单独出钱的那一家，便就设在西京城好了。”
赵祯点头：“正合我意。不过如此一来京西路的漕司职权就重了，转运使应当要找有作为的大臣才可以，最好如你当年到京西路一般。”
徐平急忙道：“陛下多虑了，银行和地方两不相干，不能让漕司管到银行里来。不然地话，就相当于给京西路放了个钱袋子在那里，这还了得？”
赵祯一时没说话，这种衙门，以前按惯例都是让转运使司兼着的，多设一个职位就要多发一份俸禄，更不要说多设一个衙门花费更大。不过徐平说的也有道理，这要让京西路转运使管着那里的银行，银行里的钱他不就可以随便用了？
想了一想，赵祯才道：“此是三司的事情，你去与中书商量，你们自己定吧。”
只要三司的银行不在京城与自己抢生意就好，一些细节，赵祯也懒得管了。徐平把铸钱所得和地方两税的来源给内藏库都断了，赵祯现在就指望着新开的银行给自己带来足够的钱，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将就。
两家银行相互竞争，赵祯很认真地跟徐平谈了具体事项，市场的划分，发生矛盾时的协调，以及两家合开的银行如何分利，能想到的都跟徐平商量了一遍。
最后，赵祯才道：“除了这几家银行，其实制钱的钱监更加事关重大，如何把握住不多制了钱出来，而且要用的钱也不要少了，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你先前说得好，制钱数目多了也不好，少了也不好，但刚刚好的把握住，非重臣不可。徐平，你觉得朝里谁合适？”
徐平捧笏：“依臣之见，做此事非内翰程学士不可！”
赵祯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朕也正有此意，此事只有他合适。”
管钱监的人身份一定要有足够的份量，还需要对经济有一定了解，确实程琳是合适的人选。选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条件，还因为他是翰林学士，翰林是皇帝顾问，具有内臣的身份，也是一种对内外朝的平衡，赵祯容易接受。
钱监类似于徐平前世的中央银行，不单单是管着制钱，还可以利用几家银行收到存款存在那里的备用金比例，调整社会上的贷款数量。这就是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由于货币乘数的关系，那里多一点，就会大量收缩银行的放贷。再一个通过购买的国债数量，调整经济系统中的资金数量，控制通货膨胀，关系重大。
当然这些具体操作，是需要在实践中慢慢摸索的，现在包括徐平在内，都只是有一个朦胧的概念，并不能讲得很清楚。货币管理从来都是极端复杂的操作，徐平现在要做的是把握住局，总的原则是宜粗不宜细，只要能够稳定不出大的乱子就好。

第222章 军国两张皮（上）
此时天渐渐黑了下来，华灯初上。自清早吃过早饭上朝，到现在粒米未进，徐平是真地感到饿了。赵祯却意犹未尽，让小黄门点起灯烛，就是不让徐平出宫。
这里是天章阁，供着赵祯祖宗的地方，吃喝都不合适，徐平心里直叫苦。
让徐平坐下，赵祯道：“银行的事情你跟我说清楚了，其他新政尽管去做，只要跟中书商量妥当，我这里不会阻拦。说起来从你在邕州建蔗糖务，到去年在京西路搞棉布，给朝廷增收了钱粮无数。可国用依然是年年趋紧，不见缓解，希望这一次有个根本改变。”
徐平沉默不语。怎么缓解？赚的多架不住花的更多，而且莫名其妙就花出去了，都不知道干了什么事情。只能希望从下年建立预算决算制度之后，能够管住花销的口子吧。
赵祯又道：“开始你讲什么要做预算，把养军之费也管起来。不是我不支持你做事，只是此事极不易做，你明不明白？养军之费，必须从长计议，一个不好惹起兵乱，不是小事！”
徐平捧笏：“微臣明白，陛下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现在的养军之费就是个无底洞，如果不改，三司赚再多的钱，也是填不满的。”
“不是已经定了按总数预算，凡增加多少，都有明确数目吗？只要总数管住了，至于这钱怎么花，由三衙去定就好。其他衙门插手，诸将必然不满，朕也就难做了。”
徐平道：“目前只能如此了，还能怎样？臣怕的就是，日常花费是按总数管住了，但一些非日常的花销，还是无章可循，让人无所适从。”
赵祯点了点头：“我心中明白，自然有分寸。”
徐平默然。他并不想跟赵祯讨论军队，这个问题太敏感，很容易引起矛盾。由于西北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官员中上书对军事献计献策的人很多，但大多都是泛泛而谈，并不涉及最根本的问题。徐平是真正带兵打过仗的，反而一直闭口不谈兵事。要不是当了了三司使，必须限制军费的无节制花销，他连控制军费的事情都不想提。
禁军总数几十万，而且九成囤驻于北方，对天下的控制稳如磐石。这个年代，长江以南真正开发了的地区只有两浙和江西，不具备动乱的条件。只要没有对外战争，这个时候是皇帝睡觉最踏实的时期，说军队要改革赵祯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赵祯看着窗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天下不闻兵戈数十年，自唐朝时安史之乱起，何曾有过如今天般的日子。常说国泰民安，不就是如此吗？禁军或许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但有今日局面，可见国家在军政上无大错。纵然多花一些钱，只要不出乱子，总是值得的。然而我听你的意思，对军政颇多不满，只是因为心中有顾虑，不想讲而已。”
徐平敛目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祯叹了口气：“你少年登第，如今做到计相，年未满三十，天下侧目。说话行事格外小心谨慎是应有之意，我能明白。但真要说起来，自天圣五年进士及第起，到如今也近十年了，十年之间，做到权三司使其实也不是了不起的事。本朝十年由通判到参政宰相的也不乏其人，你只是年纪太轻而已。今日在天章阁，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不想说的话，尽管说出来吧。无非是我听在耳里，能不能做，心里自然有主张。”
话说到这里，徐平也不能再不开口，只好道：“臣就怕说出来，陛下心里不快。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到事到临头，说了徒乱人心。”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道理我懂。朕自认亲政以来，还是能听得进臣僚言语，不是什么刚愎自用的人。臣僚言事是本分，说不说在你，用不用在我。”
这话说得好听，但亲政没几年，光范仲淹就因为言论，被重贬了两次了。虽然都是随贬随起，更多的是对他的敲打，并不是真地打入另册，弃而不用。但这种大起大落，有多少人能够泰然处之？范仲淹那钢铁一般的神经，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
话说到这里，赵祯一定要问，徐平便也就不能不说。反正说了就了说了，用不用赵祯心里掂量就是。问题终有一天会暴露出来，现在先提个醒也好。
理了一下思路，徐平道：“本朝开国，自弃迁都西京之议，定都汴梁，虽然说是在德不在险，但实际上是在开封府聚天下之兵，国因兵而立。朝廷所议国家大事，必言军国，地方州曰军州，尽行军制。州郡长贰系衔先军后州，属官或为幕职，或为参军，地方储财之库曰军资库，天下财力用途称之为赡军。概括言之，如今天下事最重莫过于军，国家聚天下之财为了养兵，本朝可谓依兵而立，以兵为本。”
宋朝继承五代军阀政权而来，徐平所说的自然是事实，也是这个时代所有官员百姓都心知肚明，言语之间并不避讳的事情。虽然宋朝的政策是“崇文抑武”，后人经常把这个朝代称为文治，但实际上，当时人的眼里却不是如此，国家第一件大事就是军。至于其他相应的政治、经济制度，很多都是为了养军而出现的。
在赵祯心里，这是理所应当，五代的规矩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皇帝自然就要掌握天下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就天下太平。
徐平又道：“然而国家承平日久，武夫当国自然不可能，五代征伐不断，天下受不了那样的折腾了。国家制度是一切为了养军，然而真正的政事，则为文治，武夫不预国政。”
赵祯皱了皱眉头：“依你的意思，莫非还想让禁军参与国事？”
徐平摇头：“臣没有那个意思，再者说了，就是朝廷同意，禁军将领又管得了国事吗？”
很多将领大字不识，连自己属下有多少人要发多少粮都不知道，让他们管政事，那不是开玩笑吗？武夫当国，治理国家靠的是属下幕僚，不然现在州郡的那些属官为什么称为幕职和各种参军？让武将管国事，惟一的办法就是恢复藩镇制度，那是不可能的。
徐平想要说的是，按他前世的知识，军事是政治的继续和延伸，必然是要服从于政治的。如果反过来，强行让政治为军事服务，历史上一个是秦，二世而亡，另一个就是二战时的法西斯，一切军事胜利都是昙花一现。
现在的宋朝，国家因兵而立，而又崇尚文治，实际军国并提，是两张合不在一起的皮。

第223章 军国两张皮（下）
说到这里，徐平还是叹了口气：“书生谈兵，往往好钩沉前朝军制，排兵布阵，议论将勇不勇，兵精不精。臣虽然也是书生，到底是真带过兵，打过仗的，却知道这些只不过是细枝末节，眼光落在一时一地。最根本的问题是，军队是用来干什么的？是养兵让天下不起乱子？那又何必非要养军！有的是办法让百姓安居乐业，何必要用这最费钱的法子！国家养兵，不是为了让天下不起乱子，而是保家卫国！军队要能打仗，就要让每个统兵官每一个士卒都知道这一点，不然，终究是徒费钱粮！”
听了这话，赵祯不由笑道：“我以为你想的是什么！国家养兵，对内弭民乱，对外御强敌，不正是应有之意！此是并行不悖的事情，有什么好烦恼的！”
徐平摇了摇头：“六根不净，输得干干净净！哪里有能够既吸收内乱，又能够外御强敌的军队。两者之间必然要做一个选择，军队是用来对付外敌为主，而是消灭内乱为主。如果是为了对付外敌，便如两汉，兵卒尽用良家子，威震四夷数百年。”
赵祯不以为然：“大唐之兵，杂以胡人游侠儿，不一样控西域，绝大漠！”
“臣先前在邕州，曾经刻印儒释道典籍，当时周围蕃邦小国都来求书。其中有在大理旁边深山里的小国，不惜重金求儒家经典，自言是汉武帝平西南夷时所遗留，千年以后至今华语华服，语言多类似汉魏古言。而大唐虽强，却如司空图所言，未等唐灭，河湟就已经是‘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了。更不要说，大唐的威震四夷，靠的本来是府兵能战，一样都是良家子。等到了唐玄宗时胡将带胡兵，安史乱起，一切尽成空。马嵬坡前杨贵妃香消玉殒，唐明皇狼狈逃西川，以后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两汉哪怕直到三国鼎立的时候，一将带偏师，依然能够横扫北胡，其间差别不可以道里计。”
汉唐虽然并称，但到了王朝的最后时刻，面对外敌的局势却迥然不同。汉朝末期哪怕是中原地区因为黄巾之乱以及之后的争霸战争，打得千里无人烟，面对外敌依然如砍瓜切菜一般，而唐末却成了外族眼里的肥肉。原因自然是多种多样，但说到根本，还是那一句徐平前世对战争的定义，“战争是政治的特殊手段的继续”。军事是从属于政治的，而且服务于政治的，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汉朝军事符合这一规律，而唐朝中后期是背离这一规律的。在制度的最根本上出了毛病，那么花再多的钱，付出再大的代价，依然无力回天。
赵祯虽然对徐平所说的不认同，还是道：“这种言论，也不是没有人提起，要学唐初府兵制的一直都有。可自唐时人口增殖，均田制无以为继，怎么能够学得来呢？说来说去这些还都是书生之见，天下已经不同，怎么能够倒回去！”
“府兵制难行，哪怕是在唐朝的时候，就真地是因为均田制继续不下去吗？陛下，自贞观四年，大唐议夷夏之防，魏征被责，便就开始引胡人为兵，而汉人为民。臣只闻百姓如水，而兵则为水中之鱼，兵民为胜利之本，未闻鱼离了水还能鲜活的。自上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众，先贤筚路蓝缕，建起家园，而有今日之中国。人与兽杂居，被兽所伤自然不能避免。被伤之后，自然是建篱笆，修弓矛，群起围猎害兽，打杀而已。未闻要人学着野兽茹毛饮血，抛家远去山林，学着野兽过活，而非要用牙齿爪牙跟野兽决胜负。放着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学着去做野兽呢？自府兵之后，改为募兵，实际从军制看来，无非是用胡人的部落兵制，代替汉人自古以来的兵制，被胡狄所欺，那就自然而然。”
赵祯皱着眉头不快地道：“募兵怎么是胡人部落兵制？胡人全民为兵，到了战时自备弓马出战，回去了则依然放牧牛羊，中原募兵岂是如此？”
徐平摇了摇头：“兵制不是这么看的，是看官兵为什么打仗，怎么打仗的。如今朝廷视禁军为爪牙，冀希望其如虎狼，是不是跟学着野兽相差不多？禁军出战，不问这仗为什么打，要怎么打，只管先要各种赏钱。一举一动，心中想的只是得钱。胡人南下，为的又是什么呢？无非抢劫掠夺而已！都是为了一个钱字。胡地贫瘠，抢汉人自然是能够得利，战争对他们就是军国合一。而朝廷之军呢？臣直言，不管是禁军也好，晚唐募兵也罢，跟胡人作战能有几个钱？他们只要向汉地随便抢上一抢，就比与胡人打上千百仗得的钱还多。”
说到这里，徐平不由叹了口气：“臣事君以忠，尽忠无非心诚，陛下要问，臣自然不得不说。但这话说起来，真的是忠言逆耳，不是臣不想说，而是未到说的时候。臣事君心若不诚，则失其身，而君王不能以诚待天下，则失其国。关于禁军军制，臣今日所说开诚布公，说不说在臣，听与不听则在陛下。只要陛下以诚待天下，则天下必然不会负陛下。禁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里？所谓军阵，所谓器甲，都是细枝末节，而是以天下之财养数十万之兵，此数十万之兵却隔绝于国事之外。与国事隔绝，便就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又怎能寄于厚望？外战不利，非将军不勇，非士卒不尽死力，是国事对其无关紧要。军国军国，最终只是军是军，国是国，军国两层皮。这就像鱼离了水，再无活力。既然打仗是为了钱，那么不打仗还有其他的办法赚钱。还有更容易风险更小的办法赚钱，打了胜仗无非是多得钱，打了败仗无非是少得钱，这仗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陛下说得对，天下数十年未闻兵戈，内外太平，禁军千错万错，无非就是一个钱字，养起来有些贵了。只是朝廷想这样太平下去，外敌却未必给这个机会，仗，总是要打起来！等到对外战起，那就不是要花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对外敌能不能战的问题！臣现在主管三司，数年之间，可以聚起钱财，保证战争一起，财物不缺。但就是钱粮不缺，就真地能打胜仗了？”
现在说这些，赵祯也只是听个热闹，很能有切身体会。只是他自己让徐平说，又不好现在改主意，只好听下去罢了。说起外敌，随口问道：“你是说西北，这几年会有战事？”
“何止是西北，只要禁军一露出不能战的姿态，到时只怕是周围烽烟四起！臣说来说去的还是那句话，要想真地能够外御强敌，就只能是让军队为了保家卫国打仗，而不是为了得钱养家打仗。保家卫国的军队，国家自然会养，应该养，必须养。但是只是为了钱而又打不了胜仗的军队，早晚会出大乱子的！军事必须服从于国事，离了这一点，便就是鱼离了水，自保尚且不能，又何言能战敢战！”

第224章 安守本分
自赵祯身体大病，日日朝便又改回了单日朝。上早朝的天数少了一半，日子便就轻松了许多。第二天徐平到衙门处理了些杂事，心情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早早回到家里。
当年刚回京城时买的小院，此时已经大树参天。墙边的花树正在盛开，头顶上艳阳高照，徐平坐在树荫下，却觉得身体有些发冷。
这个年代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说来说去，还是养兵。徐平在三司的改革再是轰轰烈烈，看起来热闹，说到底还是要看能不能弄到钱，有没有更多的钱养兵。其他什么经济发展，改善民生，都只是附带的。自宋开国，便就被沉重的军费压得喘不过气来，先把这一件事情做好，从上到下才有心思去谈别的。
养这么多兵干什么？没有人能够真地说清楚，往往是有各种答案，但是说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养。不但不能不养，还是只能增员，不能裁汰。
徐平想起来这事情便就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国家没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就闷着头把最大的财力砸进去。一砸数十年，无怨无悔，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从太祖的时候起，此事已经现了端倪。当时天下初定，对于军队，太祖的态度是矛盾的，有过犹豫。杯酒释兵权，削藩镇，收地方财权，使中央集权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这个时候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庞大的禁军用来干什么？
太祖曾经提过欲让天下武人尽读书，读书干什么？不是让他们能够识字，而是要从书里学到道理，要知忠义。这也跟崇文抑武无关，而是要让军队有明确的政治目的，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有了明确的政治目的，一支军队才有了灵魂。不说这个时代，就是在徐平前世，国家新立，平定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也是让军队学文化，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正常选择。
可惜此事无疾而终，到底因为什么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总之此后，说起军队的作用便就是宋太祖那句著名的话，“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这一条就成了祖宗家法。
养兵干什么？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镇压叛民的。几代帝王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历史上到了宋神宗时进一步发展，“前世为乱者，皆无赖不逞之人。艺祖平定天下，悉招聚四方无赖不逞之人以为兵，连营以居之，什伍相制，节以军法，厚禄其长，使自爱重，付以生杀，寓威于阶级之间，使不得动。无赖不逞之人既聚而为兵，有以制之，无敢为非，因取其力卫养良民，各安田里。所以太平之业定，而无叛民，自古未有及者。”
这种思想往好了说是军阀思维，以兵制民，皇位稳如泰山。往坏了说，这跟雇佣胡人为兵没有区别，只是雇的不是胡人了，而是无赖不逞之人，难听一点就是社会的渣滓。
当兵要的就是这种人，他们的社会地位怎么可能高？“好男不当兵”，这话可不是出自宋代，自中唐军阀当国就出现了。而且宋神宗说得特别明白的话里包含了一个矛盾，既然前世为乱的，都是无赖不逞之人，而无赖不逞之人都招进了军队里，那么就应该没有作乱的了。这支为了镇压乱民的军队，也就失去了存的理由，养的是一支没有用的军队。
把流氓地痞招进官府里，社会上就没有流氓地痞了，于是就国泰民安了。徐平想起这种说法就觉得好笑，杀人放火金腰带，这可是国家政策倡导的。
世上有这种事？善良的人累死累活，就是为了养那些无赖不逞之徒的？这种扭曲的价值观能够有好结果才怪了，老天爷的眼不会瞎的。
而且还没有说，这样养起来的军队，如果面对外敌会怎么样，几位帝王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样的方法就是把野兽用笼子养起来供着，外面来了野兽，用这笼子养的野兽去对付。笼子里的野兽怎么打得过真正野生的？打不过又怎么办？又不敢把笼子去了，那反过头来一口就把自己吞进肚去。最终是养的野兽打不过外来的，把自己也喂到外来的野兽肚子里去。靖康之变，北宋亡国，从定这国策的时候就是命中注定。千算万算，把自己的人民当贼防，那当然自己就成了贼，国家之贼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政治目的在根本上就错了，对军队再怎么改良，都无济于事。什么军队编制，改良兵器，骑兵盔甲，钱粮充足，等等都是细枝末节。军事是政治的一部分，战争是政治斗争的继续和激化，只有政治目的明确，政治工作扎实，才能有敢战能战善战的军队。打仗有什么难的？徐平记得自己前世有位伟人说过，打仗没有什么巧妙，简单说就是两句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只有会做政治工作的人才会打仗，不懂政治的人就不会打仗。
不用说那个时代，就是这个时代一样印证着这句话的证确。历史上两宋之交，最能打的是哪支军队？岳家军论兵员素质，论钱粮充足，论官高爵显，都是中兴几大将里比较差的。同时期张俊的亲兵队，可是号称“武功队”，小兵都是武功大夫，差一步就到横行。要知道岳云被冤杀的时候立过无数战功，不过是左武大夫，比武功大夫高两阶而已。但岳家军最能打，张俊如果说不是打仗最烂的，也是最烂的之一。然而最后活得长混得好的却是张俊，中兴四大将里他排名第一，生封清河郡王，岳飞之死他是第一大帮凶，并由此掌握了兵权。政治上错了，军事上就只有错上加错。
为什么岳家军能打？因为岳家军是当时政治目的最明确的军队，就是要北伐，要恢复旧河山，为了这个政治目的。他们的政治色彩最鲜明，可以做出任何牺牲。当一支军队“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时候，就不再是那支“悉招无赖不逞之徒”的军队了。这样的军队，还会再受到百姓的鄙视，还会说“好男不当兵”吗？焚香相迎，就是理所当然。
所以从在邕州的时候起，徐平就不招惹这个年代的正规军队，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如果真地有一天，需要自己去迎接外敌，徐平也宁愿重新编练军队。现在的禁军不但是不能用，就是想改革都难。大大小小各级的军官不愿意，皇帝一样不愿意。那是赵家坐江山的根基，祖宗家法里，其他都是摆设，这一条才是最根本的。
常备军还是民兵，征兵还是募兵，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支军队要真正生长在自己国家的土壤上，不能是国事军事两层皮。对军队来说打赢了拿赏钱，打输了转头把自己守护的百姓抢一遍，“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守护国家？
军队要讲政治，不是喊政治口号，口号本身没有作用。而是明确政治目的，要有优良的政治作风，不说别的，总可以向一百年后的“岳家军”看齐吧？如果说一千年后的要求超过了这个时代，一百年的时间原生出来的总是可以学习的。军队讲政治，指的是军队的组织、纪律、行动甚至训练，都要向明确的政治目的看齐。说一句保家卫国，不是对军队的官兵去喊这样一句话，而是要让编制、制度、训练、纪律、作风等等方面，全部要符合这个政治目的要求。要让这样做的人突出出来，提拔上去，不这样做的人淘汰掉。要让符合这个原则的行动一呼百应，不符合这个原则的行为人人侧目。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求整个军队的一切都从头来过，从组织到编制，从一举一动到政令通行跟原来就完全不同了。徐平即使的心，也无力完成这样的动作。
如果说禁军是一个脓疮，那还是让它烂掉挤破了的好。不可否认，禁军中有优秀的将领和勇敢的士兵，这种人甚至还能够占到多数，但在现在的军制下，他们被压制得冒不出头来。他们的人数占多数，但却不是军队的主流。如果不打仗，甚至就是打仗，没有外来的因素扶持，这些优秀的军人也将蹉跎一生。历史上的狄青在西北战后骤升高位，少了不了几位文臣边帅的大力提拔，他本身就是文臣向三衙夺兵权的一部分。杨文广一直在底层军官队伍里徘徊，没有范仲淹发现他，可能一辈子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武官。而没有后来跟着狄青南征，或许历史上也不会留下他的名字。至于无名小卒高大全，不到十年的时间由徐平家里的庄客到横行，一部分是因为军功，一部分是徐平的身份，一部分是赵祯的赏识。
徐平可以等，还因为赵祯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他却是一个非常有职业素养的皇帝。皇帝对他来说就是一份职业，他尽职尽责。特殊的人生经历，使他对祖宗家法并不像其他皇帝那样奉为圭臬。两宋的皇帝中，他是向外朝让渡权力最大方的一个。
赵祯想不想做个好皇帝徐平不知道，但他可以感觉得出来，赵祯一直在努力地扮演着皇帝这个角色。皇帝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徐平又为何不做好自己的本分呢？

第225章 新消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平抬起头来，看见刘小乙引了高大全和杨文广、狄青走了进来。
到了跟前叉手唱诺，高大全道：“我们几个今天进城有些公事，顺便过来拜会官人。”
徐平点点头：“事情办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一点手尾，要等到明天再回。”
徐平道：“如此正好，今晚便就住在这里吧，家里现在也没有别人。我们也是很久未见过面了，一会与我出去，寻个酒楼小饮几杯，说点闲话。”
三人应诺，一起谢过徐平。
吩咐刘小乙取了几把交椅过来，让高大全三人坐了，徐平问他：“你们现在禁军里过得如何？前些日子听你说起，过得并不如意，不知有哪些事情烦恼。”
高大全想了一会，才道：“再是不如意，也比一般将校过得好多了。托官人脸面，这几年我升迁得快，难免惹人嫉妒。都是些风言风语，不用理会他们。”
武官正常是五年一迁，若是没有特别的际遇，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小使臣，八九品的小官，养家糊口而已。历史上的杨文广四十多岁才升到正九品的殿直，在小使臣中都是中下层。后世把杨家看作北宋将门，还颇有代表性，那这将门就实在太过寒酸了些。高大全与李璋一样，前两年加了“带御器械”，身上又有军功，正常升迁也比别人快得多。加上赵祯赏识，几次特旨升迁，现在资序上已经算是禁军中的中高层了。“带御器械”是跟“閤门祇侯”和“閤门舍人”一样的意思，属于近职。对于在皇帝身边的李璋来说，是有实际意义的，当差的时候佩带礼仪性的刀剑，而对高大全来说就是帖职，类似于文官的馆职性质。
武官不一定是军人，大多数其实做的是文官职事，只是升迁序列不同，地位不同。官只是寄禄，规定了收入多少，决定身份的是职。真正的军人是要有军职或者是兵职的，否则就只是后世广义上文官的一部分。
军职指的是武将在禁军中担任的职位，比如高大全的军虞侯，比如杨文广所任的副指挥使，比如狄青的副都头。军职是有品级的，所以也有官的性质，只是狄青还是无品杂阶。
兵职没有品级，当然也不是指的士兵的身份，而是统兵的身份。如路一级的都部署和副都部署，钤辖、都监和都巡检使等。徐平以前的手下桑怿和张荣，两人现在便就是没有军职而有兵职，所以是真正意义上的武将，而不是广义上的武官。
一般讲在禁军里带军职升迁不易，说是五年一迁，由于萌官过滥，而员额有限，十年不迁也是平常事。哪怕是出现缺额，有了升迁的机会，往往也落到三衙那些真正将门有关系有后台的人身上。杨文广算是名将之后，父亲的地位够高了，但由于杨延昭是边将，在三衙里没有人脉，历史上便就遇到十年不能迁一官的事情。至于狄青这种出身，如果没有战事，立下战功，还得有人看好提拔，一辈子能够混上个官身就算不错。
兵职在外带兵，相对来说立军功的机会多一些，升迁也容易一些。而且跟掌权的文官打交道的机会多，真有本事，有他们提拔，比在禁军里沉沦就好得太多。便如桑怿，其实从军并没有比狄青多几年，但有徐平赏识，用他打仗，两人地位已经天差地别。但是那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因为兵职多是由禁军的军职人员转任的，没有禁军经历，难有兵职。
高大全说的是实话，没有徐平，就是他有那些战功，也没有现在的地位。作为朝廷的三品高官，这点面子枢密院还是要给徐平的，他当年的手下，最少迁官没有迟滞。至于在禁军里受排挤，那就在所难免了。一个外人，在一群将门子弟里面，升官比别人快，当然容不下。别说高大全，当年的杨延昭威震北疆，保边境数十年安宁，一生未能入三衙做管军。别人保举，真宗直说他一个边将，进了三衙不是好事，别人容不下他。
这两天被军队的事情搞得有些心烦，徐平道：“若是在禁军待得不如意，有机会我保举你们到边疆去。哪怕为一州一县巡检，总有机会一刀一枪拼出军功来。”
听了这话，狄青叉手道：“若得省主恩惠，我等必不负所望，做出番事业来！”
徐平点了点头：“这两年西北事紧，不定什么时候就起大战。此事我记在心里，什么时候西北出缺，你们还是到那里去吧。”
狄青和杨文一起谢过。以现在徐平三司省主的地位，保举他们这个地位的官员，确实只是举手之劳。两人在禁军也有些年头了，有身边的人比着，都是有心气的，只要有了机会，怎么也不会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将门子弟差到哪里。
高大全没有说话，在禁军是徐平安排的，让他不管好坏先培养些人脉。至于什么时候出去带兵，自然也看徐平的意思，并不需要他去操心。这一点他跟杨文广和狄青不同，他是有靠山的，虽然这靠山在三衙里说不上话，枢密院那里还要卖面子。
见狄青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高大全道：“此事其实也不急在一时，我听人闲谈，说是群牧司的李国舅要入三衙。若是李国舅来了，升一升官，再出去带兵更好一些。”
这两年李用和一直在各个牧监跑来跑去，回京城的时候都少，徐平回京之后还没有见过他，这消息还没有听说。至于李璋，被赵祯拢在自己身边，不让他接触这些，不知道反而稀松平常。倒是三衙禁军对此非常敏感，在高大全这个层级已经传开了。
徐平心里合计一下，这两年李用和在群牧司可是立功了，入三衙水到渠成。群牧司说到底是个辛苦衙门，收入又低，还好现在有人工授精，李用和做了成绩出来，以前还经常背黑锅呢。李用和入三衙，怎么也要从都虞侯的管军做起，那是皇上的亲舅舅，起步不可能低了。只要是管军大将，经济待遇就向执政看齐，这种高收入职位，依着赵祯的性子肯定要给舅舅。自家人不照顾，照顾谁去？
至于李用和会不会带兵，能不能带好兵，谁管他呢。三衙就是那个样子，差又能差到哪里去？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三衙管军大将，还未必比李用和强呢。
得了这个消息，徐平道：“李国舅与我家是通家之好，如果他进三衙，很多事情就好商量了。这样，你们就先在禁军里等一等，时候到了我自然想办法。”

第226章 自助餐
正在几个人说话的功夫，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这处小院子对现在的徐平来说，实在有些小了，门外一有点动静，便就传到房里来。只是父母和林素娘等人都没有回来，徐平一个人待在京城，不想住到城外的府第去，还是将就住在这里。
不大一会，刘小乙带了一群人进来，却是天圣五年的同年进士，韩琦、王尧臣、文彦博、赵諴、吴育和王素几个人，后面跟着一个王拱辰。
进了院子与徐平见过了礼，韩琦道：“云行自从回京之后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同年之间难得有机会聚一聚。听说你今日空闲，无论如何要在一起说一说话了，特意相约来找你。只是我们几个日子都过得不容易，特意拉了一个财主来。”
王拱辰在后面摊了摊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两年的时候，馆阁官员中就数王拱辰最穷，时常还要徐平接济。几年过去，王拱辰家境殷实，成了别人吃的大户了。这倒不是靠着他丈人薛奎，而营田务待遇优厚，公使钱之类几乎是敞开花。再加上徐平带着他家做生意，很是赚了些钱。
这几个人带着王拱辰来，倒不只是为了让他掏钱，还是因为都知道他跟徐平关系与别人不同，能够帮着说上话。都是天圣五年中的进士，韩琦、王尧臣、吴育和王素几个人好一点，刚到后行员外郎，剩下的人中文彦博和赵諴就是突出的，今年刚升国子博士，与徐平的差距已经不可以道里计。徐平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了，差一步就到宰执，这些人刚刚摸到中层官员的边。地位差得远了，话就跟前两年说起来那么随便。
高大全、杨文广和狄青向几个人行了礼，身份关系，与这些人说不上话，便就告辞离去。徐平怎么好就让人这么走了？吩咐刘小乙，带着他们到附近的酒楼用些酒饭，由高大全代表自己作陪。别看只是徐家的仆人，刘小乙的身份却是水涨船高，要不是有高大全在一起，杨文广和狄青想请他吃饭还真请不到。
看看天色不早，一行人出了门，徐平对韩琦道：“这两年我都不在京城，不知道最近有什么酒楼特别出色。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必要找一处称心如意的才好，方能尽兴。”
韩琦笑道：“若说是出色，名声响亮，不用别处去找，云行和王君贶开在五丈河边的那处食肆就是极好的。最近这些日子，就数那里客人最多，大名满京城。”
徐平愣了一下，自己家里产业太多，那处小吃店他不关心已经很久了。那处小吃店当时之所以开，一是拉家境困难的王拱辰一把，再一个为了给别人做个表率，在工业区从事服业应该怎么做。没想到自己不管，那小店竟然还做大了。
详细问过才知道，原来那处小店现在除了做旺火热油爆炒，前两个月又加了一种新的吃法。各色精美食材处理过了，一色摆开在桌子上，客人付了钱后，拿着盘子去尽管挑自己喜欢的菜色。只要能够吃得下，尽可以放开肚子去吃。因为做好的那些菜色多是新鲜少见的菜蔬，精美肉食，甚至河鲜海鲜之类，所以价格较高，普通百姓吃不起，官员还得有俸禄较高或者家境殷实的，要么就是富贵员外。而这些人，偏偏是吃不了多少的，所以这生意做得相当划算，火爆一时。
听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徐平越听越觉得荒唐，这不是自己前世的自助餐吗？哪个天才无师自通把这玩意搞出来了！要说这新事物出现得也不突兀，徐平很久前就在三司衙门搞起了食堂，就是自助餐的形势。不过食堂档次不高，是固定价格，几个荤菜几个素菜是定好的，有人专门打菜，并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几年的时间，这就有人改造成了真正的自助餐做起生意来了？而且这生意还是自己的产业。
众人骑上马，带了随从，一路向北行去。想起几年前这里面的人一半都买不起一匹像样的马，一旦出门有租的，甚至王拱辰还骑头驴，这变化还真是大。
已经入夏，天气热起来了，路边的柳树如同碧玉一般苍翠欲滴，间或几株红花从树丛里冒出来。太阳将要下山，路上的行人摩肩擦踵，不紧不慢地看着路边的风景，各色小贩或挎着篮子，或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高声叫卖。
京城还是比西京热闹得多，徐平在洛阳折腾了一年，几个商业区还是到生意繁忙的季节繁华一阵，生意一冷清下来便就没有什么人了。东京城里寸土寸金，洛阳城里却空地到处都是，跟京城一比还是乡下。两城的面积基本一样，人口却差了近十倍，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赶上来的。
到了五丈河边，地方还是那个地方，格局也变化不大，徐平依稀认识。不过当年的大棚子已经变成了三层小楼，前面河边一大片空地，摆着各式竹桌竹凳。天近傍晚，已经人头攒动，从各个场务出来的工人还在向这里涌来。
王拱辰对徐平道：“省主有两年没到过这里来了，有些不认识了吧？”
徐平点了点头：“依稀认得。”
又摇了摇头：“只是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地方看起来大了，座位却逼仄了许多。”
王拱辰笑道：“逼仄只是外面，没有办法，场务里的工人可不是两年前可比，现在多了许多。要做他们的生意，只好把位子改得小一些，不然怎么坐得下？河边的座位，都是要花大价钱的客人才能做的，那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宽敞。”
由王拱辰领着，顺着一条修竹掩映的小路绕过外面的喧嚣，到了里面。靠河的这边被一排竹丛和花木隔开，与外面是两个世界，却是徐平记忆中的格局，甚至更加宽敞。
见到主人来了，小厮急忙跑过来殷勤伺候，先上了茶水来。
王拱辰对徐平道：“这是我们自家的铺子，想吃什么便就吃什么。省主，想不想尝尝我们这里新的菜色？在那边一色排开，想吃什么便就取什么，一个盘子就算一份的钱。”
徐平早就看到了，旁边一排长桌，放了各样菜色。不过不是跟他前一样自己取的，而站了几个芒鞋净袜干净利落的小厮给客人盛菜。外卖快餐这个年代不稀奇，开封城里叫“立卖”，已经不知道流行多少了，繁华街道处都有。但这种自助餐的形式还真是第一次见，徐平都觉得新奇。对王拱辰道：“先不着急，把想出这法子的主管叫出来，我有话问他。”

第227章 超市
不多时候，小厮领了一个中年人到了徐平面前，躬身行礼：“小的程本章，见过官人。”
徐平见这程本章四十多岁年纪，额下一络黑髯，颇有些文质彬彬的气质。记忆里有一点点印象，应该是当年徐昌的手下，这两年提起来做了这里的主管。
徐平指着不远处桌子上的那一大排菜肴，问程本章：“你是怎样想起来这个样子卖菜的？总不能是异想天开，有来由吧？”
程本章道：“回官人，小的一是听说现在好多衙门这样卖饭菜给官员，再加上受前几个月张大尉家开的铺子启发，才想了这个法子出来。”
徐平不明所以，问身边的王拱辰：“张太尉就是前枢密使张元弼？他不是还在襄州任官吗？他家里又开了什么铺子？”
王拱辰道：“京城里还能有哪位张太尉？正是他。他是在襄州任官，但家业还是在京城里面。他家里子孙无数，虽然俸禄优厚，这两年没了其他进项，不少子孙还是觉得手头不便。自从三司铺子开起来，京城里面卖各色杂货的商铺开了不少，生意最好的就是张太尉家里半年多前开的那一家了。要不是三司铺子货色最全，生意还真比不过他家。”
新场务出来的商品并不是只卖给三司铺子，其他商铺也是可以去批发贩卖的。三司铺子就只有那么几家，对偌大的京城来说显然不够，随着里面的商品被京城百姓熟悉，跟着做起来的商铺也有不少。但若说能跟三司铺子比生意好，徐平还是觉得有些惊奇。
看了看周围坐着的同伴，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徐平不由问王拱辰：“君贶，张大尉家的铺子有什么手段？竟然能够有这么好生意？”
说起此事王拱辰就笑：“别家的铺子，都是学着三司铺子的格局，货物在柜台后面，客人想买要让铺子里的人拿过来看。而且是买一件付一件的钱，人多了相当不便。张太尉家里的铺子，把柜台拆掉了，多雇了几个小厮看着店里。货物随便挑拣，看中了什么就只管收起来，到时一起算钱。如此一来，可不就比别的铺子方便许多，生意怎能不好？”
徐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这是——超市？张耆的儿子，怎么正经本事没有，在这方面倒是有天分。在现在宰执这一层次的人物中，张耆和陈尧佐两家是子孙繁衍最多的，陈家儿子十几个，张耆的儿子则是二十多个，孙子就没法数了。这样一大家子，张耆虽然俸禄优厚，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锦衣玉食，子孙难免要动其他脑筋。特别是赵祯亲政之后，张耆失宠，少了大笔的外快，大家更是花样百出。
愣了一会，徐平才问王拱辰：“不知是张太尉家里哪位衙内，想出这种古怪法子？”
“张家的子孙，哪里有这么出色的人物？这法子是张太尉自己想出来的！”
徐平越发惊奇，问了同来的几人才清楚了缘由。
张耆在刘太后当政的时候，做到使相兼枢密使，讲收入到了官员的顶峰了。可这个人贪财到了一种极致，不说别的，家里雇佣的奴仆女使他要发工钱，发了之后就千方百计的从这些人手里把钱赚回来。想一想，堂堂枢密使，掌全国军政，为了家里的奴仆女使手里的钱不花到外面去，有病他亲自给这些人看，家里开着药铺，连医带药他跟外面的医生一样收费。这还不算，为了赚这些人买日用品的钱，他在自己家里做生意。每到固家日子便在家里的走廊里，摆开各种货物，让家里的奴仆女使姬妾购买，他好赚钱。
自己家里做生意，自然不用跟外面铺子那样防得严，这就是超市的雏形了。京城里的商业由三司铺子带动了起来，他的子孙便就把张耆的这个方法拿到外面来，竟然就真地一炮打响，生意红火了起来。
徐平只觉得自己的思路都快跟不上了，这个世界实在变化太快，或许再过几十年，会有许多自己想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年代出现的新事物冒出来。
说来张耆也是个怪人，他从记事起便就跟在当时还是太子的真宗皇帝身边，等到真宗登基，他作为藩邸旧人青云直上。未登基前宋真宗被太宗逼着把刘太后送出来，张耆恭恭敬敬在自己家里帮着真宗养了十几年，刘太后当政的时候地位无人可比。这位一辈子跟在皇帝身边的人，偏偏爱财如命，什么样的赚钱方法都能想得出来。
徐平只能啧啧称叹，感叹人的智慧真是无穷。不要以为什么新事物都要去教他们，只要自己打开了一扇门，这个时代的人们就能走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让主管回去忙自己的，徐平感叹良久。由此心中也明白过来，其实只要自己把握住大方向，指出了路在哪里，并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去做。每个时代都不乏才杰之士，他们只是阴差阳错没有走在适合自己的道路上。这段日子一直沉闷的心情豁然开朗，把整个时代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根本就没有必要，如果少了那一千年的见识，自己还真未必比得这个年代的多少人强。路已经指明，现在自己只要找出探路的人就好。
取了酒菜来，徐平领着喝了三巡，放下酒杯，对王尧臣和韩琦道：“刚好你们两人正在一起，有一件事情我正要与你们商量。自从范希文离了国子监去知开封府，国子监便就由谏院兼领，没有主持的人，长此下去不是办法。我这里有一个人选，欲要举荐他去勾当国子监公事，不知你们觉得如何？”
韩琦道：“不知云行要举荐哪位？近几年饱学之士倒也不少。”
“这人年纪不大，是景祐元年的进士，方城知县李觏。”
李觏跟在徐平身边的时候，韩琦也见过几次，不过只是泛泛之交，了解不深。听了徐平的话便转头对王尧臣道：“伯庸在西京的时候跟他接触得多，你意下如何？”
王尧臣点头：“京西路编《富国安民策》，能够有理有据，自成一家之论，李觏当居首功。他虽然年未满三旬，但经学精深，既满肚诗书，又有独到见解，倒是个合适人选。”
大的改革方向已经定下来，徐平也要开始自己的人事布局了。第一个要占住的，就是国子监这个意识形态阵地。实际上银行制度一定下来，整个政治结构已经大变，为了使改革能够顺利推行下去，意识形态的建立一定要跟上。

第228章 人事变动
国子监是个弹性很大的衙门，重视起来了就用重臣判国子监，不重视了随便找个小官就去管了。在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真想到那里学些什么，挂籍国子监，为的还是那里比较宽松的发解资格。跟后来的太学，地位是完全没法比的。徐平荐李觏到那里，为的也不是培养学生，而是管理书籍的出版。
听了王尧臣的话，韩琦自然无异议。本来以徐平的身份，荐这么一个人也并不需要两人的同意，只是同年之间，交待一下日后好相处罢了。
借着这个话头，徐平对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文彦博道：“宽夫自回到京城，一直在馆阁里读书，日子过得可还如意？”
文彦博拱手：“除了做些杂事，还能与同僚学习，精进学问，自然是极好。云行回京之后一直忙碌，自我进馆阁，还没有谢过你举存呢。”
“好，合你心意就好。”徐平点了点头，话题一转，“不过说到底，馆阁里的日子终究是清闲了些，若是合适，不如在京里兼些差事？”
文彦博一愣，看了看身边的人，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合适的差事吗？”
徐平道：“也难说合适不合适，只是最近日子三司衙门大改，很多事情都是前人没有做过的。我们这些人到底还年轻，这些新事物，接受起来快一些。”
见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徐平也不故弄玄虚，对他道：“此次三司变革，衙门会有大动。除了盐铁、度支和户部三司，其他小衙门有的要合并，有的要裁撤，当然免不了还要设一些新衙门。我已经报过中书，三司各勾院与都磨勘院全部合起来，别立一司，暂定名为审计司，勾籍天下钱粮。原判盐铁勾院的郑戬，会权管审计司。郑戬这几年肯下苦功学习，论起查账之精密，罕有人比。只是他的性格严峻，不善周旋，需有性子宽厚一些的官员帮扶。我的心里有两个人选，一个就是宽夫，正好在馆阁任清闲职事，还有一个赵叔平，在外地任职，也到了换任的时候。不过总要先问过你们，愿意不愿意到三司来。”
文彦博忙起身拱身道：“云行看重，某自当欣然从命。”
郑戬是天圣二年一甲进士第三名，说起来比文彦博和赵概只高一届，但这种事情不光看入仕的时间，还要看个人的机遇。徐平执掌盐铁司，刚好是他判盐铁勾院，而且做得非常出色。现在徐平掌管三司，他自然也就跟着升了上来，换别人徐平也不放心。
好在审计司是合了好几个衙门在一起的，编制自然也有几人。郑戬做事没有问题，但性格太过嫉恶如仇，在这样一个职位上，只怕会把朝廷的官员全部得罪个遍，必须要有做事圆滑性格宽厚的人做副手。文彦博其实算不上性格宽厚，他跟韩琦一样，其实是做事圆滑，轻易不会得罪人，但又能把事情做了。赵概就真的是忠厚君子，从不与人为恶，但又不是没有原则的老好人，刚好能够与郑戬的性格弥补。
到了徐平这个地位，也不用介意提拔自己的进士同年惹人闲话了，地位相差太远，没有引为自己助力的可能。实际上现在三司的事务跟以前大有不同，老人难免思想僵化，也只有大量使用年轻人。徐平能用的，也只有天圣年间的几届进士。
既然已经开了头，徐平便就干脆把话说完，对几个人道：“接下来的这些日子，三司必然会有不少职位要新人来做事。目前我心里的人选，在座的几人中，我便说一说。当然到最后到底用谁，做什么事情，还要看你们自己愿不愿意，朝廷里有没有异议。”
“左藏库和内藏库要开银行你们都是知道的了。银行一共要开三间，京城一间，西京一间，还有一间也在京城，不过是为三司和其他衙门做事的，称为三司银行。西京银行由原京西路转运副使杨告提举，此事已经定了下来，制敕司正在制敕。还需有一人协助他做事，我的意思，是由王仲仪去。仲仪，你意下如何？”
王素早就等着有自己的消息，听徐平说起来自己，忙起身谢过：“当然是好！多的话我也不说，总之是谢过云行！”
徐平点头示意，又道：“还有三司银行，这一家不对民间百姓，管的是天下衙门的钱袋子。已经定下由原郑州通判卢革提举，我的意思是由希平去为副，如何？”
赵諴起身拱手：“卢通判与我算是熟识，甚好！”
让赵諴坐下，徐平道：“在座的诸位，伯庸和稚圭同掌谏院，其他的人就是如此了。至于营田务的变动，君贶已经知道了。由原孟州通判李参接掌，我举荐了吴春卿为辅，君贶则回京，改任盐铁判官。”
营田务手里的钱多粮广，但新设的衙门，官员的任职资历不明不白。王拱辰御任之后出任盐铁判官，三司判官的资序可不是低，众人都向他道喜。
机构改革的框架徐平的心里早已经有了底案，这一两天的工夫，他已经跟中书的宰执商量了主要的人选。李迪和陈尧佐能够回京当宰相，说起来是沾了徐平的光，自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阻挠。三司的一切都是新的，用年轻官员也是理所应当。
徐平所提拔起来的人选，还是以天圣二年的进士为主，加上一部分的天圣五年进士和少量的天圣八年进士。因为要管理大量的公司，盐铁判官增加到四人，刘沆代表三司去做京师银行的副手，新补入叶清臣、曾公亮和王拱辰。新任宋祁和胡宿为度支判官，王洙为户部判官。至于御史台之类三司之外的衙门，天圣二年的进士就更多。
随着这一次朝政的大变动，天圣年间的进士在中下层的关键职位大规模上位。这不仅仅是徐平在使用自己熟悉的人，赵祯和宰执也同样在这些人员中选择自己中意的人选。真宗后期长时间不开科，人才出现了断层，实际上朝廷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不管是从制度还是从人事来说，一个新的时代都已经开始了。

第229章 相公之德，山高水长
十里长亭又十里，王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样被同僚送别京城了。自从状元登第，出入内外几十年，多次为相，又到了从宰相的位子上退下来，被官员送别的时刻。如今年近六旬，真正说起来算不上年长，但王曾总有一种日薄西山的感觉。或许，这一次离开，就是永远的离别，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这个天下第一繁华之地。
回首望去，东京城趴在苍茫的豫东平原上，显得古朴而又凝重。
三十五年前，自己一人一骑，从诗书之地的家乡孔孟故里来到这里，一赋而让天下惊叹。省试夺魁，殿试再夺魁，复试依然夺魁，后人说连中三元，王曾可是实实在在地连中过四元的。特别是在殿试之后，因为落第的人不服，又考过一次，王曾的表现让人心服口服。王曾的状元，无论在当时还是以后，所有人都认为实至名归。
当朝宰相，离别的时候，随在身后的无非是一仆，一子，三人三骑，广袤的平原上显得有些寒酸。何必计较呢？几十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留在了世人的心里。
王曾和吕夷简同时罢相，是赵祯的无奈之举，两人恩宠不减。吕夷简官升一级判京西路大州许州，同时兼任京西路安抚使。王曾官升一级判京东路大州郓州，同样兼任京东路安抚使。京东路与京西路类似，只是不分为南北两部分，而是分为东西两部分。不管是转运使司，还是提刑司，都分为两部，一部驻郓州，一部驻青州。
赵祯没有辜负王曾，让他回到了自己念兹在兹的家乡。虽然由于回避法，由于不忍心让这样一位重臣到普通州军任职，让他到郓州去，离着青州益都县还有数百里。但那里毕竟已经有了王曾家乡的气息，能够听到依稀相仿的乡音。
“大人，前行路远，我们还是快快上路吧。”王绎看王曾回首望向京师的神色有一些灰暗，不得不出言催促。
已经先择了离去，就不要过多地伤感，重要地是打起精神，过好接下来的日子。前方的路还远，王曾不到六十岁，未来的路还很长。
开封府派来的导从收起了乐器，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们要把这位前宰相送出开封府界，直到应天府的人来接。这种迎来送往对他们是日常，早已经疲了。
“走吧，我们回家里去。”王曾拨转马头，对老仆和儿子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王绎突然道：“大人且慢，看那边尘土飞扬，莫不是有人来送？”
这是东西来往的官道，行人不少，但这样纵马狂奔的，却是难得一见。王曾对这样不顾百姓疾苦的人向来看不上，心中生出一种厌恶，对绎道：“不管他，我们走吧。”
走不多远，被来人追上，停下来，却发现是两人两骑。
徐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谭虎，对刚刚拨转马来的王曾一揖到地：“今日朝务繁忙，一心想来送相公的，只是难得抽出身来，相公恕罪！”
王曾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算了，对徐平道：“谏议如今执掌三司，身份不比寻常，大道之上，不必多礼。”
说完，翻身下马，向徐平远远拱手回礼。
徐平道：“没有相公为了国事操劳，便就没有今日的徐平。不来送一送相公，日后我听怕难以心安。相公为国费尽心力，自当受我一礼。”
王曾面色不动地道：“谏议只要竭心尽力为国为民做事，便就无愧于天下，何必谢我！”
“相公教导，永不敢忘！”徐平拱手行礼，“相公今日远离国都，若有什么事情是要徐平做的，尽管吩咐！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
王曾摆了摆手：“我不过一个老臣而已，受国家厚恩，满门富贵，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完，转身牵住缰绳，对徐平道：“谏议此来，已是殊礼，老夫唯有记在心里。若问我有什么话讲，只有一句，为天下做事，为百姓着想。不管谏议以后要做什么事情，先想一想此事对百姓有没有益处，对天下有没有益处，这就是百姓之福了。”
“相公吩咐，徐平记下了！”
看着王曾上马，徐平走上前来，为王曾牵住马缰，向前走去。
从编《富国安民策》，徐平便就认定了自己会被吕夷简排挤到边疆去。自己惟一能够做的，就是把施政大纲留下来，自己虽然不在朝廷，但让京西路的新政不至于夭折。王曾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与吕夷简同归于尽，大大出乎徐平的意料。实事求是地讲，这样做对王曾个人没有任何好处，他要拉拢徐平对付吕夷简，有一千种方法。但最终，他选择了对自己无益，却能够给徐平及李迪等人留出施展空间最大的选择。
完全不计较自己个人的荣辱得失，一心为天下百姓，哪所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徐平从王曾身上真地看到了这种品质。世上总有一种人，他从来不会为身边的哪个人着想，却时时关念着天下的穷苦百姓。你不一定能从他身上得到好处，但当你愿意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事的时候，他却愿意付出一切来帮助你。
王曾以一介书生登状元第，不管是在朝廷做事，还是做地方官，他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却永远是做得最恰到好处的那一个。哪怕是奉命出使契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面对异族刁难，让他弯弓射箭，也一矢破的，满座皆惊。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这位慈祥老人做不到的，或许需要他做的，他永远都能做到。
数次为相，王曾在朝中没有亲朋故旧，他只有志同道合的同僚。可惜他的子孙都默默无闻，没有人为他宣扬功绩，名字只是留在史书冰冷的记载里。只要王曾还活着，吕夷简或许永远不会有说一不二的时候，他再是权倾朝野，也只能活在这位老人的阴影里。
走了不到一里路，路边出现一座草亭，王曾淡淡地道：“离京城远了，谏议当回了。”
徐平放开马缰，诚恳地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相公一生只是家国天下，今日离国远去，不知有什么吩咐在下的。我知道相公不念私事，但天下事天下的人总有相公念着的。”
王曾看着徐平，犹豫再三，才叹了口气道：“此次离去，我预感到时日无多了。谏议若是有心，看顾一下京东我家乡那些不好读圣贤书，只知仗剑千里的游侠之士。如今朝廷要的是文治，这些人又不治生计，只是好游侠使气。不过他们终究是生在圣人故里，怀的是悲天悯人之心，于国于民无害。就是使气，使的也是浩然之气。”
徐平拱手行礼：“徐平记下了，必然不负相公所望。”
王曾点了点头：“如此，老夫代他们谢过谏议了。”
说完，王曾拨转马头，带着儿子和老仆向着东方去了。
王曾说的家乡那些仗剑游侠之士，其实就是后人说的东州逸党。比如石延年，比如做到邕谅路经略的范讽，便就是这些人的佼佼者。他们大部分不事科举，日常仗剑傲啸山林之间，是齐鲁这孔孟故里的另一面。自从范讽和石延年到邕谅路任职，他们中的不少人跟着到了那里，邕谅路和蔗糖务的开拓，少不了他们的功劳。但这些人狂放不羁，往往被这个年代的所谓正人君子视为眼中钉，诅咒谩骂随身。
由于跟石延年的关系，徐平跟对这些人并不陌生，也不讨厌。其实不管以前有没有交情，王曾这样说过了，徐平是一定会照顾这些人的。
徐平前世的那部名著《水浒传》，里面的英雄好汉们，行事作风虽然是这个时候闲汉的作风，但里面又何尝不是混合东州逸党那些不得志的好汉们的风采？
历史上的东州逸党在范讽去世之后便就走向衰落，甚至成为文人嘲笑的对象。但这些不事科举，好学剑击武技的读书人，如果有一个合适的环境，谁又知道能不能散发出异样的光彩呢？壮年的石延年，少年的张方平，也都曾经混迹在这些人之间的。
看着王曾远去的背影，徐平总觉得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这个世界如果有一个人让自己觉得永远都赶不上，那便就是这个老人。他做到的事情或许自己可以试着也去做到，但他的为人，却是永远都学不来的。一生这样为人做事，需要多么广博的知识，坚强的意志，博大的胸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到的范畴。
天上的太阳白花花的，洒下酷烈的光芒，让人无处躲藏，只觉得浑身发热。
徐平在小亭子里徘徊良久，心有所感，让谭虎取了笔墨来，在亭柱上题了几个字：“大道在焉，君子独行。相公之德，山高水长。”
这十六个字，就算是徐平报答王曾这次对自己的帮助，也是对他的赞叹。

第230章 审计司
朝堂的人事变动仍在继续，直到一个月后才大致定了下来。
三司里，赵贺接王博文出任盐铁副使，张存接王举正出任户部副使，户部判官新补入大中祥符五年进士明镐。另把跟道路交通有关的几个小衙门合并，新立桥道司，由陕西路转运判官韩综回京掌管。不管是银行的成立，还是民间商业的活跃，都需要更加灵活方便的邮寄系统，也一并归在了桥道司里。以前的邮置寄铺是归在枢密院之下，主要是传递朝廷公文，迎来送往朝廷官员，基本不对民间开放。新的制度下依然如此，三司下的邮递系统不涉及官事，只从事民间业务。马传递为置，人传递为邮，三司的邮传系统却主要是用车和船的，以货物运输为主，书信之类为辅。这样一个机构，是跟三司铺子互补，给全国提供一个廉价且方便的货物运输网络，以促进商业的发展。
原在邕谅路提举蔗糖务的庞籍回京，接替他的老朋友司马池出任御史知杂，司马池则改知邓州。蔗糖务由原太平州知州余靖接掌，而太平州因为与江南路的一州重名，朝廷移文经常出差错，改名崇善，另选官为知州。谅州知州石延年回朝，为群牧判官，由孙沔接任谅州知州。谅州因为新立，又在边地，管的地盘非常大，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徐平在那里时的邕州。不管是向南消化吸收交趾故地，对抗占城，还是向西渗透哀牢，在西北方向与大理争夺广源州周边的小族，都要以谅州为基地。孙沔在内地为官因为贪财好色，走到哪里名声臭到哪里，在边地这些都是小节，反而比一般的循吏更加称职。
在徐平的支持下，由沿海的几个市舶司帮忙，黄金彪团结了一批跑海路的商人，打通了从南到北的沿海交通线。现在由邕州一带返回京城，不再需要像徐平当年去岭南的时候那样，路上就要走半年多。从廉州上船，到密州登陆，一个多月就能够到开封了。只是这一路少了驿馆系统的支持，由徐平提议，对这样走的官员提供一定的金钱补助。
其他的人事任免，原在三司外另成一系统的提举在京诸司库务撤销，提举库务司的郑向改为掌管新设立的京师银行。在他之下，由刘沆代表三司，内侍张惟吉代表内库，一起为副职。这样安排，是因为三司之下的场务大多改成了公司，由审计司统一稽查，库务司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对赵祯来讲，显然新成立的银行才是内库的财源。
因为原翰林学士晏殊升为参知政事，夏竦再入学士院，为翰林学士。而新设立的掌管天下货币发行的钱监，则由翰林学士程琳兼管，独立于三司之外。
这样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之后，吕夷简精心营造的势力网络在明面上被清除，至于暗地里还有多大的能量，那就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了。
跟其他的权臣不同，吕夷简对下层官员甚至各衙门的公吏都非常重视，用各种手段拉拢了不少人。这些人员除了浮在明面上的几个，水面下到底有多少没人说得清，也无法彻底铲除。一旦吕夷简重新回到朝堂，便就会如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
公吏虽然地位不高，但他们往往世代为吏，关系错综复杂，其中的一部分人能量非常大，很多连徐平这个级别的官员都觉得棘手的事情，他们做起来却不费吹灰之力。正是因为手中有了这么一群人，吕夷简才能不动声色地把朝堂各个衙门玩弄于股掌之中，仅仅靠明面上的那么几个官员，是没有那么大能量的。
正是有这个底气，吕夷简被罢相，依然信心十足。李迪和陈尧佐，早晚是要闹出乱子来的，自己终有一天还会重新回到政事堂。这个时代除了吕夷简，没有一个人能够保证朝堂不出意外的乱子，怎么把他赶出京城，还要怎么请回来。
三司衙门自己的长官厅里，徐平对郑戬和文彦博道：“审计司新立，诸般繁杂事务，最近一些日子你们两个要辛苦一些。现在新政不久，不管是京城里各新设的官司，还是各地方都在熟悉新的规制，审计司暂时先不要插手。你们两人先挑选合用的人员，编写合用的规例，务必让每一个人都清楚明白。规例编写完成之后，先报到我这里看，然后送中书那里审阅。要等政事堂的相公看过签押，才能真正施行。”
郑戬拱手：“下官谨遵吩咐。这几年在盐铁勾院，做的是同样的事情，规例我心里已经有了底案。单等赵叔平回京，我们三人商量过了，便就定下来。只是衙门新立，底下缺少做事的吏员，请教省主，不知是把先前各勾院和都磨勘司的吏员接收过来，还是另招？”
徐平道：“你是审计司的主官，此事由你做主。不管是新招还是用旧人，甚至三司衙门里你看上哪一个，尽管跟我讲。纠弹官员，审理刑狱，天下有御史台。你们审计司，就是管天下钱粮的御史台。天下一丝一毫之用，审计司都有权稽查，权责至重！”
“下官明白，自然会竭心尽力！”
徐平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对郑戬道：“说起公吏，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刚好推荐给你。数年前我回京掌盐铁司时，新设了一个三司条例司，重编历年三司条例。那时条例司里的主簿，名为高成端，原来是吏员，补了他为官。这个高成端祖上数代为吏，自五代时一直传到他这里，家里藏得有京城衙门历年的各种规例。审计司衙门新立，便就由高成端过去做个主簿如何？难得这人忠谨，不可多得。”
郑戬想了下，拱手道：“这个人下官也有些印象，是个老实忠厚的人。若是衙门里有这么一个人做事，则哪怕是积年老吏，也必然不敢为非作歹。”
既然郑戬不反对，事情便就这样定下。主簿是低级选人，用徐平前世的话说，有些办公室主任的性质。他们地位较低，一般情况下都没有进士出身，很难升上去。往往在一个职位做很久，甚至做一辈子，是介于官员和公吏之间的身份。
京城里的各个衙门，并不是只有徐平郑戬文彦博这样的主官、判官、推官，一样也有录司簿尉，各种低阶选人。从人数上来说，其实他们和公吏才是各衙门的主体。一般官员除非是特别强干，日常政务都要靠这些人。庸碌一点的官员，只能在他们送上来的文书上画押签字，对于具体政务根本就理不清楚。
历史上强如包拯，主管三司的时候也要包庇属下公吏，得罪了他们，事情就没法做了。

第231章 核心盐铁司
太阳很耀眼，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痛。夏天就这么来了，整个开封城就好像烧起来了一样，几条河的水汽蒸腾起来，弥漫全城，闷热的天气让人无处躲藏。
徐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有前世空调房里凉爽的记忆，跟这个年代的人比起来，自己真是怕热得厉害。
此时城外的各种别业就派上了用场，中原到底不是江南，只要出了城，寻到个树木繁茂的地方，向阴凉地里一躺，就无比地舒适。城里面的富贵人家，自己在城外有庄子早早就搬了过去，没有的投亲房友，甚至是借助寺庙，纷纷出城躲避暑气。
特别热的时候，官员也会放假的，一般是半个月。不过只是停朝会，各个衙门并不休务，还是要正常上班。自己衙门里做事就宽松了很多，没有要紧的事，就可以不到了。这个年代的御史台还没有徐平前世的纪委抓得那么严，只能严管朝会请假。衙门里的考勤他们根本管不过来，而像三司这种衙门，因为管的事情既多且杂，有很多肥缺，为了防止官员请托，更是严禁官员没有紧急公事随便进出，就更自成一片天地。
徐平也很想回到自己在城外的永宁侯府里舒舒服服在树荫下躺着，只是最近三司的事情太多了，无论如何也抽不出身来。一下子多了那么多新衙门，如何做事，徐平必须把握住大的方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思想，有不同的价值观，有自己做事的原则，一个注意不到，就不知道这些新衙门向哪个方向使劲了。
到了院子里，徐平对身后的盐铁司诸位官员道：“天气炎热，车子里实在坐不住，我们还是骑马去吧。走得快一点，而且有风总归是凉爽一些。”
赵贺拱手道：“谨遵省主吩咐。”
副使这么说了，其他判官还能有什么异议？而且这些人中赵贺最年长，他能骑马，别人就更加能骑了。
公吏从马厩牵了马来，等到出了皇城，众人翻身上马。也不用导从，只让谭虎带了几个厢军，以及随行的公吏一应人等，向开封城的西北角而去。
包括徐平前几年新建的场务，还有以前合适改制的旧场务，都陆陆续续改为公司。制度上在改，人员也要加紧培训，这种新事物，不教不讲别人怎么能够适应？
各种各样三司名下的公司，基本都是隶在盐铁司名下，只有一些特殊的，比如河岸排渠等等，才归到户部司。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盐铁司设了四位判官，分管各项。
郭谘管的是工业类的各种公司，同时掌管新技术的发明与推广。这是他所最擅长的事情，换个人，还真未必做得来。这其中不仅仅是技术工作，还包括人员的培训，各种各样的学习班，都是由郭谘统一安排。
王拱辰从营田务来，管的自然是各种各样的农业公司，以及生产农具的。由一个营田务统管天下营田显然不现实，岭南已经有了类似的蔗糖务。王拱辰以前管的营田务，范围限制为京西路和荆湖路，而京东路和两淮则再重新筹办。两浙、江南等等都按此办理，陕西、河东和河北三路沿边，情况特殊，由三路转运使司与三司商量之后措置。川峡四路本身人口众多，没有什么闲田，营田不涉及那里。这一切都归盐铁司管，归在王拱辰名下。
曾公亮负责各种商业公司，以三司铺子为骨干。除了沿边三路，长江以北包括两淮三司铺子已经开到了县一级，两浙和江南路刚刚开到州一级。在接下来的一年中，江南、两淮、荆湖、福建、川峡等路也要扩到县一级，其他地方，包括沿边三路，则要扩展到州一级，在全国形成一个供销网络。这个供销网络不仅仅是为各地的铺子提供货源，同时还向外批发，要带动起各地的商业活动，初步形成一个全国大市场。这个系统跟徐平前世的供销社系统相仿，重要的不是有多少商场，而是要建立起全国的商品流通格局。这个系统能够成功地建起来，统一的全国市场也就初步形成。所以曾公亮要跟韩综的桥道司合作，在商业系统建立的同时，还要建起一个通达全国的物流系统，要深入州县一级。至于下面的农村地区，就只能交给各种各样的百姓建立的买卖社了。
除此之外，曾公亮还要跟枢密院合作，向沿边三路特别是陕西路，开拓出大规模运输物资的道路。徐平不用前世的记忆，也能感觉到西北战事的脚步近了，而在西北打仗，最重要的就是钱粮。把天下钱粮聚到中原，再从中原运到陕西，交通至关重要。
剩下一个叶清臣，则负责总的协调，以及处理盐铁司衙门的日常事务。他还有一项工作，那就是组织研究各种各样的管理技术，与郭谘一起举办各种学习班、培训班。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不但要依靠生产工具的发明与改进，还有管理技术的不断改进。科学的组织管理同样是生产力，生产力的发展还达不到大规模流水线生产的条件，部分的模块化生产和部分的流水线生产总是能做到的，重要的是不断地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提高。
应该说跟徐平是盐铁司的老长官有关，现在的盐铁司是三司的核心，京城一多半政务集中三司，而三司又有一多半政务集中在盐铁司。这之间，又以管理各种公司为主。
今天徐平集中了盐铁司的人，便是到城西北公司集中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学习班办得怎么样。这个年代的现实条件所限，大规模的学校体系很不容易建起来。实际上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就曾经建过遍布全国的学校体系，但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换了一种花样的科举而已，说不定还没有原来的科举更能够选拔人才。
学校只是一种形式，里面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所谓的教育，成系统的只有儒家经典，最多再加上一个医学教育。甚至就连医学教育，也被正统的学院教育体系排斥。前年救过赵祯性命的神医许希要办教医学的机构，国子监的学生就联名上书，不许办在国子监里，最终只能建在扁鹊庙。
徐平也没有本事凭空弄出一套科学的教育体系来，便先借助各种公司，用办学习班和培训班的形式，慢慢地摸索。只要形成了科学的教育体系，那么再办各种学样就顺理成章了。而且初期办在公司里面，也不会引起读书人的反弹。

第232章 培训中心
开封城西北角，五丈河边，新起了一片院落。黛瓦白墙，用料非砖瓦即青石，就是点缀在其中的几座二层小楼，也全都是砖石结构。在这个大量使用夯土和木料的时代，这一片建筑透出一种别样的硬朗，另有一种风味。
这里的诸提举、勾当公事、干办公事，以及吏人中的主事以上，一大群人早早就迎在了大门之外。远处看见马匹过来，急忙上前行礼。
徐平等人翻身下马，略说几句，太阳底下也不多待，随着众人进了大门。
这里就是三司属下各种公司的培训中心，徐平按照自己前世的大国企的自办学样模式建起来的。不管是什么公司，人员培训学习主要都是在这里，只有那些与实际结合紧密的小学习班才由公司自己组织。不管是论规模还是学习的组织以及实效性，这里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国子监，是京城里实际上的最大学校。不过这里的学生学完之后进的是各公司，而不是进官府，除了在公事上有接触的官员，士大夫并不注意这里。
因为进了公司也是有了铁饭碗，特别是那些管理岗位，待遇比官府里的底层官吏还要优厚一些，最近一些日子开始有科举无望的士人子弟进来，好坏谋个衣食。京城里的官员成千上万，能够荫及子孙，一个人就把全家养起来的都要到中层以上，下层的小官可没有那么优厚的待遇。他们的子弟，以前是奔着各衙门的公吏，以及各场务的吏职去，特别是那些有油水的职位，同样趋之若鹜。以为士人子弟和读书人就不屑于做公吏，那可是大错特错，每次新招公吏，这些人都是最大的投考人群。
特别是最近京城里开始学习京西路，培训专门的管账人员，更是热门，甚至有不少从国子监转过来，专门学习做账的。进士不是那么好考的，而读一辈子圣贤书，不中进士就什么都不是，京城里连个教职都不好找。七老八十才有特奏名，还不一定熬得上，就是熬上了得到个官身，也绝无前途，低级选人的待遇还赶不上现在公司做账的呢。
京城好就好在这里，什么都可能缺，就是从来不缺人。而且只要衣食无忧的人家，子弟大多能够读书认字，人员素质远不是其他地方可比。
管这里的蔡提举五十多岁年纪，荫补为官，三十多岁才得到实缺，到现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还是选人身份，官员中的最底层。若是在徐平前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机构让这么一个小官来管，但这个年代就是这样，别说是这培训机构，大量的公司管理者都是底层选人小官，还有不少是武官。所谓冗官，基本就冗在这些人的身上。徐平办了这些公司，给这些人出路，有了实缺日子就好过多了，他们都从心里感激徐平呢。
进了长官厅，上了茶汤。一碗酸梅汤下肚，身上的暑气才慢慢散了去。
徐平问站在面前的蔡提举：“你这里建成也近一年了，现在有多少学生？”
蔡提举恭声道：“回省主，如今在学的有三百二十六人，其中二百六十三人是从各个公司来的，还有六十三人是从外面招进来的。”
“他们学得如何？你这里可有什么难处？”
“学的用心，毕竟学好了就有一碗饭吃，哪个敢懈怠？说起难住，其他都好，就是缺教的人。教公司来的人粗识些字还好，一些他们做事要用到的学问，和算学之类，就难找教书的了。这样的人本来就少，我们这里能请来的，就更加凤毛麟角了。”
徐平对身边的叶清臣道：“叶判官，这里的事情你多上心，蔡提举说的事情，可要记下了。我们建起这些房子来，不是为了好看的，是要真地教出能够做事的人来。现在一切都是相当于在一片白地上另想炉灶，必然事事艰难，只有多花上心思。话说回来，这两年你把这里搞好了，以后也就容易多了。”
叶清臣面现难色：“省主，其他都还好说，缺钱缺粮，三司库里拨付就是。但是缺教学的人，又到哪里找去？公司里的事情，大多都是前人不曾做过的，人人都不懂，怎么可能找出人来教呢？这事情，只怕还要从长计议。”
徐平摇了摇头：“话不是这样讲，人非生而知之，边做边学，边学边教就是。大不了一时搞不清楚，教的有些差错，以后纠正过来就好。其中的关键，是公司里要把做得好的人拣选出来，给他们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让那些做得好的人来教。教学相长，他们教的时候，也会发现更多的不足，事情才会越做越好。”
“省主的话，属下记住了。”
徐平点了点头，还是意犹未尽，对身边的几人道：“官员做事，最重要是兴利除弊。怎么能才兴利除弊？现实中我们碰到的难处，一百件里有九十九件是圣贤书里没有的，遇事只会翻古书，是没有用处的。太宗朝宰相吕正惠公曾有一言：‘耕问奴，织问婢’，这话说的意思就是我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要凭空瞎想，而要低下头，弯下腰，问一问那些真正做这些事的人。有他们做事的实际，再有你们胸中对天地之理的理解，结合起来，才能真正把一件事情搞明白。这处学校，你们不要小看了，依我说，三司里的官员，闲时也可以来听一听，学一学。不一定要跟这里的学生一样学得精通，知道个大概，对将来管事便有无穷的好处。最少，不用事事都依赖吏人。”
赵贺和几位判官一起点头称是，至于心里把徐平这话听进去几分，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能够把吏事搞明白的，这个年代有几人？对大多数人，那都是完不成的任务。
徐平又道：“对官来说，手下吏员的升降黜陟是一件大事，三司底下的这么多公司，就更加是如此。你们都是为官多年的人，习惯了从严治吏，最注重的，是要挑出那些害群之马，从严惩处。要我说，对这些新立的公司却不要如此。人有贪渎，有无能，有懈怠，有敷衍塞责，人多了总是难免。公司里是做事，不同于治理百姓，第一要务不是把这些人剔除出去，而是要反过来，把那些勤谨做事，聪明伶俐，乖巧能干，善于发明的人才挑选出来，给他们更高的职位，更好的待遇，让他们把自己的本事发挥出来。一句话，公司最重的不是汰劣，而是选优，这是跟以前做官的不同，你们记住了。”

第233章 学习
其实不是官场商场的问题，而是新生事物初起，充满勃勃生机，一切都欣欣向荣，自然都是向上向前看的。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把优秀的人才选拔出来，并把权力交到他们手上，至于那些庸劣之辈，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就会被沉淀到底层。
当一个组织，开始把精力集中在挑选不合格的人员进行处罚的时候，那就到了垂暮之年，没有什么生机了。奖优罚劣，重点从来都在奖优上，转到了罚劣上，那就说明对于优秀人员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奖赏的，那还有什么前途呢？无法对优秀人员提拔奖赏，可能是整个机构都开使走下坡路，也可能是用来奖赏的位置、分配的资源已经被占据，没有分给下层优秀人员的空间了。到这样一个地步，也就离着走下坡路不远了。
科举对于这个时代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存在着这么一条奖优的通道，只要统治者的脑子清楚，就能够把优秀的人才选拔出来。而进士中的庸碌之辈，则一生只能做个中下层的官员。实际上绝大部分的进士，能够做到知州一级就已经到头了，真正占多数的实际上只在县一级。后人觉得中了进士就能做高官，是因为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都不是普通人。
禁军则与此相反，立国六十余年，和平三十多年，禁军中已经没有了上升通道。依年资而升，加上不裁汰冗员，再加上高级将领的子孙天生占据了好位置，普通人再是武略过人，一辈子能当上个小校就算是不错。每个位子都被占满了，可天下上至帝王，下到平民百姓，却人人都知道这些人不能打仗，一有风吹草动就感叹无人可用。
三司的整个工商业系统都是徐平一手新建立起来的，现在自然没有上升通道被堵死的问题。但像人一样，终有一天会进入迟暮之年，徐平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所以特别强调要重在奖优，不要把心思放在汰劣上。不断地把底层优秀人员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保持流动性，才能保持整个系统的活力。
前一断时间跟赵祯谈军政，徐平为什么说募兵有很多问题？其实不是募兵不好，但现在这样募兵是不行的。只有进没有出，一旦从军，不管做的是好是坏，吃一辈子皇粮。军队是要打仗的，结果看着员额不少，却充斥着七老八十的兵卒，怎么去打仗？要把这些老弱病残淘汰出去可不是容易的事，实际上几乎年年有人提，却没有人能成功。哪怕就是以宰相之尊，想淘汰百十个禁军兵卒也是难以办到的事情。做皇帝的，首先想到的是把老弱裁掉，寒了将士们的心怎么办？这些人是学过打仗的，打不过外敌，还打不过老百姓？他们到了社会上，对社会不满，起兵作乱造反怎么办？天下无乱兵，那是要养到死的。
所以三司属下的这些公司，徐平从一开始就尽量防止出现禁军那样的问题。管理的官吏人数不多，级别不高，掌握着财权，但并不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负责公司经营的，是从外面招募来的，管理人员跟工匠一样，都算是专业人才。他们可以招进来，当然也就可以裁掉，职位都有任期，到时间必然更换，防止出现世兵世将一样的现象。
这样的制度，培训中心相对来说就不划算，培养起来的人才很可能流失掉。不过流失掉就流失掉，这个年代这些人也不可能跑到其他国家去，无非是被社会私人所用而已。只要保证培训起来的比流失掉的人多，就不愁无人可用，也算是为社会提供人才吧。
一边向蔡提举详细问着现在这里的培训情况，徐平一边向身边的几位判官吩咐，让他们花更多心思到这里来。新建的这些公司不仅仅是要向三司提供利润，还是新开的京师银行最重要的客户，能不能经营得好，事关全局。
太阳滑了下去，天气不那么热了，徐平站起身来道：“走，我们到里面看一看，这里的人到底是如何教的，学生是如何学的。还有，他们吃住如何，也一起看上一看。”
蔡提举急忙当先带路，领着一行人出了长官厅。
教室依然是按徐平当年在三司条例司培训公吏时的样子，都是大屋，前面讲台一块大黑板，下面是一排排的桌椅。这种格局与此时的书院迥然不同，最大的区别，这里不规定学生的仪态，一切都是为了让学生学到知识。而书院不但是教书，还是育人，在让学生学习的同时，还要把道德规范贯彻下去。
没有国子监和一般书院的宽袍大袖，这里的学生一律短褐，一手笔，一手本，认识听着上面教师的话，一边记着笔记，倒与徐平前世的大学有些类似。按这个时代的观点，学生学了之后做的就是工匠商铺之类的贱业，他们如何穿着，怎么学习，根本就没有人关心。
徐平也不计较那些社会上的虚名，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读书人一样鄙视胥吏，每次衙门招人，前去投考的难道还少了？终归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让这些做事的人吃得好穿得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的社会地位就不会低了。随着时代发展，新的价值观终究会建立起来，社会会有跟现在不一样的价值取向。
只要把工商业做好，让在这个行业里的人能够有不错的经济条件，其他都会水到渠成。
在一个教室门前站住，徐平听了一会。
这里是一个做铁制品公司的培训班，主业是用热镀锡的钢板做各种容器，技术还是徐平在邕州蔗糖务的进候推广下去的。讲台上的讲的老师只有三十多岁，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说话有些磕绊，内容讲得也不甚清楚。不过下面的学生倒是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想来是那个公司里的技术骨干了。
从门口走开，郭谘叹了口气：“那讲的人，实在是差了些，好多东西都讲不明白。那种铁板制物品，我也钻研过，难在制之前下料，下得好了才能最后严丝合缝。这讲的只能说个大致道理，精细之处却说不明白，下料如何算就更加不清不楚了！”
徐平笑道：“这才是刚刚开始，能讲成这样就不错了。想把下料算清楚，可是牵扯到算学的不少内容，这个讲课的，我看未必把那些学明白了。一步一步来吧，总会好起来。”
钣金下料，算起来怎么也得有徐平前世的高中几何知识吧？他们现在能有这个概念就好了，具体的知识只能一边研究一边学习，急也急不来。先把框架搭起来，慢慢填充就好。

第234章 龙游浅滩被虾戏
五丈河边的大柳树下，两个穿着破烂青衫的男子相对而坐，喝一口酒，便就把酒碗重重顿在桌子上，嘴里低声骂上两句。
小厮送来一盘也不知道是煮过晒干的，也不知道是干炒的蚕豆过来，腾地按在桌子上面，对两人努了努嘴道：“两位客官，若是要喝好酒，小店里也是有的，何必拿着酒碗撒气？”
一个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脑袋一扬，恶狠狠地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拿你家的酒碗撒气了？乱说话，小心我们兄弟把你家店拆成白地！”
京城天子脚下，小厮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对着耍狠的汉子哼一声，转身走了。
那汉子对桌子对面的同伴说道：“这小狗，没个眼色，竟然消遣我们兄弟！看他是找死！”
同伴却没有心情，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酒，又朝着地啐了一口。
精壮汉子端起酒碗来狠狠喝了一大口，咽下肚下不住口地骂：“这家店竟然还能开在这里！京城里的人都是眼瞎的吗？酒酸成这样，铺子干脆改成卖醋算了！”
正在这时，街道对面的大门出来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几个都是官袍，非朱即紫，旁边的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把那几个朱紫官人一直送出门，骑上马。
精壮汉子看着对面，对同伴道：“哥哥，这几个人我见过！前面一身紫官袍，看起来面相甚是年轻的，就是现今的三司省主。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管的，要不我们上去告个状，让他为我们做主，那几个欺我们的狗官看会不会吓死！”
对面的中年汉子把酒碗在桌子上面重重一按，沉声说道：“不怕死，你尽管去！你当那些官人是傻的吗？你去告状，赶我们出来的那几个小吏会吓不吓死我不知道，你会被打个半死，那是一定的！若是打板子的人手重，我还要给你搭上一副棺材！”
见大哥发火，精壮汉子不敢顶嘴，低声嘟囔道：“这样被赶出来，我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在乡里，我们也是豪杰人物，到京城里就这样被人欺？”
对面中年汉子不说话，只是手按酒碗，面色阴沉。过了好一会，手上一用力，那碗从他的手里滑了出来，叭地扣在了桌子上面，犹有余响。“他日我遂凌云志——”
看西边的太阳红彤彤地已经趴在了城墙上，徐平对叶清臣道：“叶判官，以后你多照看这里一些。现在三司诸事新兴，事务有些杂乱，其他人一时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这里。千万莫要因为这里教的人学的人都显得有些粗浅，就小看了这里。以前民间技艺，多是靠着师带徒，传承不广，没几代就断了。这里一切都跟着学院学，就没有这些弊病。圣人之学为何能够传承数千年而不断绝，还越发兴旺？就是因为不似那民间艺人，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为师的尽心教，做徒弟的竭力学，传承有序。这里以后，也会如此的。”
叶清臣躬身行礼：“下官谨记省主的话，必然不遗余力。”
徐平点了点头，一催马缰，带着众人向前去了。
看着徐平一行人离去，中年汉子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这些做官的，最会的就是装模作样了！无非是会写几行文字，时运来了，登金榜做个进士！兄弟，你说心里话，这些进士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文文不行，武武不行，浪费粮食的东西！”
对面的精壮汉子先是吃一惊，愣了一下才道：“哥哥说的是，他们也就是一时走了不知什么运，侥幸得个进士罢了，怎么能够跟哥哥这种真豪杰比？”
经了这一个插曲，两兄弟也没有心情再喝下去。把碗一推，中年汉子从怀里摸出来七八个铜钱，猛地向桌子上一拍：“主人家，钱在这里，不用找了！我们兄弟去了！”
小厮趴在柜台后面，一直紧盯着这里。听见话声，咚咚咚地跑过来，把桌子上的铜钱快速一数，紧跑几步拦在两兄弟的前面，冷泠地道：“两位客官，你们喝了六碗酒呢，就拍在那里八个铜钱，水你也买不到啊！我们小本经营，可赔不起这钱！”
“你说什么？这里的酒比醋还酸，我们兄弟没有打烂你们东西，就已经——”
精壮汉子说着，沙砵大的拳头就举了起来。
小厮冷冷地道：“哟，这位客官还要打人哪！这里天子脚下，每天从这里走的巡检差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的拳头敢挨着我的衣角一下，开封府的牢里一定有你的位置！”
中年汉子把兄弟一把拦住，口中道：“京城里的酒水怎么恁般贵？你家的酒水，那几个铜钱已经足够多了！若是在我们乡下——”
“客官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们这里自然有好的酒水，天下最有名的永宁侯府里的透瓶香，小店也还有几瓶，你们不是喝不起吗？小的自小长在京城，乡下可没有去过，你们天大的威风小的也没见过不是？说到底，喝了多少酒就付多少酒钱，跟我个伺侯客人的斗什么嘴啊！付了酒钱，走人就是！二十多文的账目，费这么多口水，好大的出息！”
两个汉子被小厮说得憋得满脸通红，中年汉子身上是真没有钱了，只好不住拽身边兄弟的衣服。那汉子还以为要让他上前厮打，可无论如何甩不脱哥哥的手，好一会才醒悟过来，原来是哥哥是让自己付钱呢！
把全身掏遍，好不容易凑够了酒钱，精壮汉子恨恨地对小厮道：“狗眼看你低，等有一天哥哥发达了，到时看你什么嘴脸！”
小厮冷笑道：“小店虽小，什么样的富贵员外小的也都见过，又能是什么嘴脸？店里的酒菜名码标价，你们吃得起就吃，吃不起闻闻味就好了，又能如何？”
两个人满脸怒气，转身就走，小厮再后面道：“看两位是外乡人，好心提醒一句，这铜钱身上还有就赶紧花了，京城里的钱要换了。看见那面揭帖没有？再过几个月，京城里可就只许用新钱了。新钱大的一张有一贯呢，到时带一张来你们兄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中年汉子长长呼了一口气，恨恨地沉声说道：“龙游浅滩被虾戏，想我厉某何等英雄人物，却被这样一家脚店的小厮耻笑！终于一日，我要让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的手段！”
那小厮幸亏听不见这话，不然又要取笑一番。京城里面，自命不凡的闲汉不知道有多少，但连二十多文的酒钱都想赖的，闲汉也丢不起那人。

第235章 天机
小厮端起大碗正要向铺子里走，迎面走来两个身穿绫罗的员外打扮的人物，小厮急忙把碗放下行礼问候。
前面一个指着离去的两人道：“小乙哥，那两个什么人，怎么看着甚是蛮横？”
小乙“噗嗤”笑了出来：“彭主管，你看他们装腔作势，实际哪里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两个乡下的闲汉，最近没了衣食，又没有盘缠，蹭吃蹭喝罢了。想来他们是在乡下地方穷横惯了，以为京城也由着他们撒野，却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
彭主管奇道：“原来你认识他们，怪不得不给他们一颜色。”
“这周围做生意的人家，哪个不认识这两个人？不要说我们认识，就是对面那大宅子里，在学的学生几百人，也都知道这两个混账人物。”
彭主管和同伴正在这里待得百无聊赖，听见这话，一起坐在桌边，向小乙要了一壶酒来，让他讲给自己听，聊以解闷。
小乙上了酒来，对两人道：“若说这两个人，一个叫作朱七，一个叫作厉中坛，到了京城本来是有大好前程的。前些日子，衙门贴出告示，仿着京西路招专门做账的人，只要考过进了对面去学，就有吃有住，每月还有一点零花钱。两位主管知道，京西路那些专门做账的人，可都是一辈子的衣食。而且各家开公司的，都要好吃好喝的请他们，丝毫不敢怠慢，这是何等的美差！这两人有这个机会，你们说是不是上世修来的福气？”
彭主管道：“委实如此！不过我听说考起来并不容易，好多都是过了发解试的举子才能考得过。这两个人能够考进去，莫不是读书人，异乡的举子？”
“说不清。只听这两个人说，他们学问是极好的，只是为人不成器，乡里没有人保举他们，才没有考过发解试。这两人口里没一句真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彭主管两人点了点头，知道天下之大，这种事情也是有的。科举科举，既包括科的考试，也包括举荐，要参加发解试，需要乡里头面人物的保举，而且里面必须有官员。听说江西路那里读书的人多，民间又好讼，就有许多读书人为了衣食，专门为人写状纸，包打官司，称为讼师。这种讼师里也有人学问很好，但显然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保状的。
小乙又道：“这两个人到了对面宅子里学着做账，你们说，是不是大好的前途？谁知道他们偏偏不学好，在里面惹出了事，被赶了出来，除名勒停，以后再不得参加！”
彭主管好奇：“莫不是他们胡吹大气，其实学不来？人家一考，就现了原形。”
小乙摇摇头：“不是，他们学得确实不错，不算是拔尖，也算是学生中的上等。他们出事——我听人说啊，只是听说——是在里面招学生聚赌，让不少人欠下赌债。两位请想一想，对面是什么地方？教的是专门做账的人，好赌那还了得？后来事发，被打了一顿板子不算，还被追夺这些日子的衣食，扫地出门，就此在附近流落。”
彭主管两人吓了一跳：“在对面招学生聚赌？这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乙连连摇头，端着两个大空碗到铺子里面去了。
彭主管对身边的金主事道：“怪不得那两个人行事如此不着调，原来做出这种事来。聚赌就已经是作奸犯科的事情了，他们还敢在三司办的学校里这样做，真是胆大包天。”
金主事摇头：“乡下地方来的，以为京城也跟他们那里一样，没有人管呢！”
此时太阳刚刚落下山去，在天边描出一道金光，妆点着蔚蓝的天空。周围的场务开始放工，街上的人零零星星开始多了起来。这个年代灯光宝贵，哪怕就是工场，也一样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班是想也不用想的。
看着人越来越多，彭主管高声喊道：“小乙哥，酒钱放在桌子上，我们去忙自己的！”
小乙在店里一时抽不出身来，高声道：“主管尽管去，几个酒钱算得了什么！”
厉中坛和朱七两个人百无聊赖地靠在河边的大柳树上，看着街来来往往的行人。随着工人下工，各种小贩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在人群里穿梭着叫卖。
朱七用肩膀顶了一下旁边的厉中坛：“哥哥，那两个就是刚才到酒铺里去的，我看见他们跟那店里的小厮有说有笑，说了好久，莫不是编排我们？等到一会四下无人，我们兄弟上去按住那厮，一顿老拳，出一出胸中的恶气！”
厉中坛嘴里咬着一根柳枝，懒洋洋地道：“肚中空空如也，哪里还能动那些闲气！”
看彭主管和金主事两个在街道上，遇到样子像是从场务里出来的人就拉住问，一个也不放过。厉中坛好奇地道：“那两个鸟人，只管在路上问东问西做什么？”
朱七道：“原来哥哥不知道这事，我恰好听人说过。最近京城里开了什么鸟银行，要用新的钱，旧钱三个月后就不许用了，只能到银行里面换新钱用。本来这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那新开的鸟银行里哪里来的许多本钱，普通百姓只要存钱进去，就有利息的。这还了得？世上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只听说贷给人钱收利钱，存钱什么时候有利钱了！京城的百姓疯了一样的把自己手里的钱存到银行里，又不肯取钱出来，市面上的钱一下子就少了许多。这还不算大事，官府又不许解库再用旧钱收物放贷，只许用新钱。”
厉中坛听得直皱眉头：“你说这么多，关那边路上的两个厮鸟什么事？”
“哥哥不要心焦，安心听我讲完。那两个厮鸟，必然就是哪家大户人家里的质库铺子里的。质库只许用新钱，他们又没地方兑新钱去，就只好来这里了。这里那些场务里做工的人，别看他们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鸟钱，但每月到日子就发，手里有的是活钱。而且这些场务都是三司管着的，发的都是新钱——”
“那两个摄鸟是来这里换新钱的？”
朱七撇了撇嘴：“开质库的，哪里需要跟人换钱？他们不是从来都做无本买卖的！这些人是收场务里人手中的钱，学着银行一样给利息，而且给的利息更高。工人的钱存在他们那里，质库便就有了新钱做生意，无非放贷出去也加高利息罢了，他们又不用出本钱！”
名义上，质库或者是南方的解库是不放贷的，他们类似于后世的当铺。不过这生意做起来灵活性很大，没有权势的老实做当铺生意，当然这老实只是相对而言，不奸不诈做不了这门生意。有权势的人家开的质铺兼营放贷，只是把这放贷表面上做成当物的买卖，比如你拿一根烂木钗，到质库里抵当十贯，写好书状三个月后还二十贯。到期之后质库只向你要二十贯钱，那根烂木钗是做不了数的，实际上就是变相的高利贷。
京城里权贵人家经营的两大行业，一个是买房建房向外出租，再一个就是开质库。哪怕就是宰相人家，想捞钱也都是在这两种行业上动脑筋，比如国初的宰相赵普。
知道这是变相的金融行业，徐平没有办法禁绝，但生怕他们在银行新建的时候扰乱市场秩序，所以规定业务必须用新钱。一是做个限制，再一个也是多一个散发货币的渠道。
这个年代，钱监印出钱来，进入到商业银行，怎么到社会上还是个难题，缺乏快速流通的手段。徐平的办法，是让开封府和三司共同努力。一是兴办各种大工程，大量雇佣京城人力，用新的货币做他们的工钱。再一个就是三司铺子广泛收取各种小手工品，卖到其他地方去，用新货币付账。虽然不能立竿见影，这两种办法胜在稳妥。
不过开封府和其他衙门配合得不让人满意，徐平只能寄希望于韩综，让新成立的桥道司在京城周围建各种大工程。包括新成立的公司，也鼓励他们在周围大建场房，无非是属于工业门类有污染的建得远一些，在下游下风口，普通的公司建的近一些而已。
不过桥道司的贷款来自于三司银行，让京师银行非常不高兴，认为抢了自己生意。
听了朱七的解释，厉中坛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到底是在三司培训过，学过基本的会计做账知识的，跟其他人比起来，这两个人理解起来更加容易。
靠在柳树上发了下会呆，厉中坛突然猛地站直身子：“不对，这里面有漏洞！”
朱七吓了一跳：“什么不对？哥哥想起了什么？”
厉中坛缓缓地道：“那几家鸟银行，我们在三司里学习的时候，是讲过的。京城里面的京师银行，是贷款给三司下面新开的公司。我记得曾经听人提起来，这些公司都是在盐铁司下面，一家连着一家，贷款给他们，实际上钱大多都没有出银行，所以现在京师银行的手里还捏着大把的钱。正是因为如此，桥道司不从他们那里拿钱，还让他们非常不满。京师银行里有大把的钱贷不出去，这些权贵人家的质库手里又缺钱——”
朱七听得一头雾水，焦急地问道：“哥哥到底说的是什么，可是有发财的门路？”
厉中坛把手里的柳枝猛地摔到地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与其这样有一天没一天地苦挨日子，不如放手搏一把！若是成了，便是一世的富贵，不成，也无非烂命一条！”
朱七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哥哥可是有什么好计？千万记得提携兄弟！”
厉中坛转身看着朱七，沉声说道：“我这里有一条发财的妙计，只是有些风险，你愿不愿意跟着哥哥搏一搏？若是成了，便就有了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钱财！”
“什么妙计？快说给兄弟听一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厉中坛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你随着我，要么一刀头落，要么就做一世的富贵员外！怎么选择，看你自己了！”

第236章 狂徒
大树参天，把酷热的阳光挡在了外面。旁边竹林带风，流水潺潺，外边的石榴已经变得通红。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下，冯士元懒洋洋地侧卧在竹榻上，醉眼朦胧。
几个薄罗轻纱的少年妇人围着他或坐或跪，从旁边几个盘子里取了各种时令水果，送到他的嘴边，莺歌燕语：“官人，吃点瓜果解闷来耍——”
冯士元轻轻张嘴，咬了一小口渍过的杨梅，笑道：“便吃青梅手里的杨梅。终有一天官人要把天下美人都聚到这里，想吃的好物，都有名字对着人！”
几个少年妇人娇滴滴地笑，佯嗔去打冯士元。
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下人从竹林外边绕了进来，对冯士元行礼道：“官人，外面来了两个有些落魄的读书人，要见官人，说是有一桩天下掉下来的富贵——”
冯士元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说了，无非又是哪里读书读傻了的穷措大，来我这里打秋风。随便给他们几十个铜钱，两个馒头一块肉，吃饱了让他们走路就是。”
那仆人道：“这两人有些不同，不像是来蹭吃蹭喝的样子。他们还带了礼物来，看起来好似是酒糖之类，专门一个人提着。——哦，这里是礼单。”
一个少年妇人起身，笑嘻嘻地把仆人手里的礼单接过，交到冯士元的手里。
冯士元接了礼单在手，笑着说道：“世道不似从前，这些措大也学会送礼了吗？以前到我这里来，明明是来求打赏的，一个一个却鼻孔朝天！”
在普通百姓中，白糖依然是个金贵东西，到别人家里做客，提一瓶酒两包糖，是很重的礼，非常有面子的。不是如此，冯士元才懒得看呢。
展开礼单，冯士元看了两眼，不知不觉眼睛就瞪了起来，张大了嘴。过了一会，把礼单猛地拍在竹榻上，仰天哈哈大笑。
旁边的人莫名其妙，一个认些字的少年妇人把礼单拿起来，展开一看，也不由掩着嘴笑了起来：“这来的是什么狂徒，竟敢消遣官人——”
小姐妹心焦，纷纷求着那妇人把礼单念一念，看看是什么稀奇宝物，让见多了天下珍宝的自家官人也如此失态。不是夸口，除了皇宫，还有几个地方比冯府的宝物多？
那妇人偷偷看了一眼冯士元，见他面带笑意，并不生气，清了清嗓子念道：“圣人门下荆湖路厉中坛、朱七拜冯太尉足下，今携清水一坛、黄土两包，造太尉之门，共商富贵之计。天生财货，有德人取之，太尉非有德人乎？”
冯士元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用手捶着竹榻：“哪里来这么两个狂徒，有意思！有意思！我家里每天多少客人，还没见过似这两个的！”
仆人听到了礼单的内容，不由额头渗汗。门外的两个落魄读书人怪不得不让自己拆开礼单看，非要让主人亲启，原来送的是这种东西，这是摆明来消遣人吗？
向冯士元躬身行礼，仆人道：“原来是两个无知狂徒，小的出去把他们乱棍打走算了！”
冯士元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如此妙人，我怎能不见上一见？你出去让他们到小花厅候着，我马上就到！”
仆人满腹狐疑，不知冯士元什么意思，只好行礼应诺，退出去了。
朱七看着刚才到里面通禀的仆人满脸铁青从门里面出来，不由心虚，对厉中坛道：“哥哥，我看这家主人不喜欢我们带的礼，还是赶紧走了吧。”
厉中坛傲然道：“欲成大事，怎能拘这些小节？他家不收，我们换一家就是。京城里别的不多，多的就是权贵之家，一家一家走过去就是。且听这厮说些什么！”
仆人到了厉朱两人面前，拱手道：“两位且到小花厅稍候片刻，我们主人很快就来。”
厉中坛心里松了口气，与朱七相视一笑，对仆人道：“烦请主管带路。”
冯士元也不换衣服，就那么白纱罩袍，光脚踩着一双麻鞋，发髻散乱，慢悠悠地转到小花厅来。未进小花厅，就见到两个汉子坐在那里，都是一身破青袍，好多破洞，连补丁都打不起一个。上面坐着的一个中等身材，面白无须，骨架颇大，虽然落魄，坐在那里却一身傲气。另一个稍矮小些，神情拘谨。
想来家里的仆人对这两个人相当不满，坐了这好一会，连茶也不上一盏。
进了小花厅，冯士元随便拱手了拱手：“二位，怠慢了！”
说完，径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让一边站的仆人上茶。
仆人上了茶来，冯士元随便喝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眼前的两人。
这些被晾在这里，茶也喝不上一口，就像是被人耍的猴一样，厉中坛再也忍不住，抗声道：“太尉礼贤下士，京城无人不知，人称‘小孟尝’。今日登门，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冯士元饶有兴致地道：“为何这么说？可是我府里怠慢了？”
厉中坛仰头道：“我二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却茶无一盏，没一声问候。太尉从府里出来见客，却身穿便服，这岂是待天下英雄的礼数！”
“你是英雄？没看出来？”冯士元笑着摇头。“清水一坛，黄土两包，我家里待客的都是上等好茶，请你们喝了，这买卖不是亏得大了！”
厉中坛站起身来，向冯士元拱手：“想来是太尉不知道我们的手段，才如此怠慢。实不相瞒，我们读书人，英雄手段跟别人不一样，是七巧玲珑心思！”
一边说着，厉中坛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冯士元翘起腿来，开心地道：“有什么心思，说来听听，看看是怎么个七巧玲珑法！”
厉中坛道：“在下要跟太尉说的，是一件大事，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
“京城里面，天子脚下，皇城里的诸位大臣哪一句话不是天下震动，那才是大事！你说有什么大事，我如何肯信？我这小花厅，也不什么人都能来的，怎么不是说话的地方？”
厉中坛一声冷笑：“若是我说的是千万贯百万贯的钱呢？而且，这钱我有办法送到太尉的手上来，不知道太尉眼里，是不是大事？”

第237章 手眼通天
冯士元看着厉中坛，突然笑了起来：“莫说千百万贯，就是几千贯，在我的眼也定然是大事了。——不过，这钱财如此好得，你们两个为何不赚到自己的口袋里？”
“天下之财虽无主，然却非有德者不能取！”
冯士元听了大笑，用手拍着凳子道：“好，这话说得有道理！且信你！”
什么样的人有德？当然是有权有势的人，难不成还能是肉都吃不起的教书先生。好多赚钱的路子，别人看在眼里，一伸手就可以获得富贵一生的财富，但偏偏这钱就是到不了你的手里。而那些对这种钱财唾手可得的人，偏偏又不在乎这种小钱。这道理不但是厉中坛懂，冯士元自然也懂，这种烦恼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吩咐上了茶来，让厉中坛落座，冯士元才道：“到底是什么富贵，先生可否明言？”
厉中坛喝了一大口茶，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可算是落到了肚子里。
冯士元是何许人也？真按身份说起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可以算得上卑微，开封府使院里的高级公吏而已。但不要小看了这公吏，他家祖上从五代时候起就在开封府做吏，汴梁城里的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冯家这吏职却一直稳稳的。还未入宋，他们家就是在开封府做公的人中的首领，到了冯士元，更加是手眼通天。
不客气地讲，天下大事，是朝里的衮衮诸公说了算，而开封城里的事情，诸凡三教九流，鸡毛蒜皮，都是他冯太尉说了算。涉及到市井小民的事情，冯太尉的能量甚至还大过开封府的知府，没有他点头，开封府一大半的事情都做不成。如今朝堂里，上到两府的宰执相公，王公贵戚，禁军三帅，下到市井闲汉，就没有冯士元说不上话的。可惜的是以前走得最近的吕相公被罢相了，朝堂上的线断了不少，冯士元最近有些不自在。
刘太师是三司公吏的首领，冯士元则是开封府公吏的魁首，至于其他衙门的公吏，也大多都有自己的领头人。一般来说衙门的长官，都会选择跟这些人合作，不然寸步难行。
喝过了茶，厉中坛心神定了下来，对冯士元道：“太尉，在下一副直心肠，向来都是有话直说。言语间有不当之处，太尉莫怪。”
“洒家最烦的就是穷措大们掉书袋，厉先生能够开门见山，自然是最好的！”
“最近京城里开起了银行，让百姓们存钱进去，有利钱给。我听说开封城的百姓们都跟疯了一样，把钱纷纷存进银行，市面上的钱少了。昨日我和兄弟在五丈河边闲逛，见到有质铺的人在那里收场务里人的新钱，说是这钱市面上还少见得很。”
冯士元看着厉中坛，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洒家比开封城里的哪个人都知道得清楚，厉先生不用一一讲了，直接讲要害就好。”
知道冯士元的身份，就应该明白他对市井民情了解极深，绝不是不通世情的文人士大夫可比。厉中坛理了理思绪，把所有的分析之类的话语全都去了，直接说道：“现如今的开封城里，是京师银行手里有大理的新钱发不出来，而各质库，则由于必须要新钱才能做生意，缺新钱缺得厉害。这一多一缺之间，就是绝大的商机，只要抓住了——”
听到这里，冯士元叹了口气，打了个呵欠：“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情，白费了洒家许多时间，早知道在后园里打个盹也好。这一多一缺，还要你个穷措大看出来？你当京城里那么多人都是傻子？我跟你讲，琢磨这事的人多得很，做不成！做不成！”
厉中坛面露笑意：“若只是看出来，我怎么敢来找太尉？在下今天来，是因为我做得成！”
冯士元一怔，上下打量厉中坛，看来看去，摇了摇头：“就凭你？做得成？不是冯某目中无人，开封府上上下下，上到宰执相公，下到贩夫走卒，没有我不认识的。这事情我听了无数口风，都说是三司防得紧，无处下手。你们两个说做得成，凭的什么？”
“一凭我两人在三司里学做账数月，不是自夸，当时一起学的数十人，再没一个放在我们两人眼里！二凭太尉的手段，能够把整个开封府串起来，处处做得天衣无缝。只要太尉与我们两人联手，此事必成！太尉，这可是千百万贯的钱财！”
冯士元已经准备起身走了，听到那千百万贯的钱，才又重新坐了下来。说到底钱财动人心，特别对冯士元来说，钱是越多越好。维持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是要花巨资的，冯家数代家底，京城里各种赚钱的行业都掺一脚，才能撑起现在的场面。而吕夷简罢相，上层的关系网要重新打造，这个钱让冯士元发愁。
吏有封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主事的官员投鼠忌器是不假，但官吏之别也是真实存在的。真要是有哪个重臣要对公吏下手，就是冯士元，也无非是派几个小卒就把他给收拾了。冯士元靠的不是自己有多大的能量，而是用这能量把尽可能多的官员拉到网里来。给他们各种各样的好处，行各种各样的方便，让高官重臣们觉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许多。这才是冯士元的价值，而做到这一点，说到底是要钱堆起来。
坐回位子，冯士元对厉中坛道：“先生真能做到？可否对洒家明言？”
厉中坛情绪起起落落，被冯士元的喜怒无常弄得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面上却丝毫不动一声色，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此事难倒也不难，只是用一种办法，把银行和质库之间串起来。但容易绝不容易，京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太尉就是最合适的人。”
冯士元不耐烦地道：“你既然是直肠子，有什么话就直倒出来，说得痛快些！”
“银行只贷款给公司，要把钱从银行弄出来，公司就是个关键。而公司的账目都是由专人来做，在下，恰好就学过怎么做账。现在京城里面专门做账的人绝少，当然开的公司也少，现在三司属下的公司，都是让在里面学习的那些人帮着做的。太尉如果用心，开起一批公司来，三司也找不出这么多人来做账，免不了粗疏。只要有了这疏漏，太尉在开封城里无人不熟，只要做出跟各行会交易的账来，就可以把钱从银行贷出来。然后再用做生意的手段，把这钱放贷到质库里去。其中的关键，便是账目不能是放贷的账目，而必须是其他的生意往来。在下不才，恰好对做这种账目颇有心得。”
（前面的刘太师是虚构的人物，冯士元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历史上郑戬查他的时候，受他牵连，被处罚的官员阵容之豪华，范仲淹被贬时受牵连的规模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历史上他确实是手眼通天。）

第238章 做事难
冯士元低头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道：“好，我暂且信你所说。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大做，必然会在京城闹到尽人皆知。三司徐省主多次说过不许贷钱给质库一类，违者严惩！洒家虽然不是一般人物，又如何敢撩三司省主的虎须？可惜，前几年刘太师做事不谨慎，在茶法上动手脚事发，从此不知去向。若是他还在，这事还勉强做得。”
厉中坛笑道：“太尉想得差了，此事何必要隐瞒？合理合法的事情，只管大大方方地去做就是！现在京师银行里有大把的钱贷不出来，正需要太尉这样的人鼎力帮忙呢！”
“京师银行我可以想办法，只是三司那里着实难办！”
“太尉，在下说一句不当说的话，朝廷里的事，什么时候三司可以一手遮天了？三司省主虽然号称计相，但终究还是归政事堂里的宰执相公管的。只要相公们点头，京师银行愿意，三司又能奈何？至于开封府，那还不是太尉自家地盘？”
冯士元仍然犹豫不决，显然是担心引起严重后果把自己牵连进去。刘太师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太平时呼风唤雨，一出了事，就尸骨无存。公吏的身份，从朝廷那里抢食本就是以小搏大，要想长远必须要小心谨慎，一个不小心，就把身家性命搭了进去。
厉中坛叹了口气：“我知道太尉在担心什么，干脆把话说明白了吧。徐省主为什么不许银行贷钱给质库？因为他建银行，建公司，都是生财，敛财也是从天下的富人身上来。而天下的富人才有多少？本朝又不似以前，富人家里也没有成千上万的庄客，不可计数的僮仆，闹不出什么事情来。真正让朝廷头痛的，是穷人活不下去，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应者云集，搅动天下风云。所以徐省主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无一例外都是不碰百姓的饭碗。而天下间什么钱赚得最容易？太尉，自然是帮着有权有势有钱的人家，去赚穷苦百姓的钱。莫要以为穷苦百姓的手里没有钱，天下间他们的人数最多，聚沙成塔，这才是真正的大钱。我们去开这些公司，就是把朝廷的钱贷出来，交到有权有势的人家手里，让他们去赚穷苦百姓的钱。势力之家如狼似虎，钱进他们的质库，贷到百姓手里，坐收利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敢不还他们的钱？此事惟一可虑的，是这些权势人家贪婪成性，不知收敛，最后要闹出大案来，那个时候太尉只怕要被人扔出去做替罪羊。所以此事要成，关键是太尉要在开封府下功夫，前面没什么大事的时候，把质库的所有案子都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之不要闹到朝堂上去，便就万事大吉。等到风头不对，及时把这些公司全都关了，自己脱身。那个时候钱也赚够了，质库也不需要这样来钱了，岂不正好？”
冯士元静静听着，沉默好一会，猛地一拍大腿：“帮着权势人家赚穷人的钱，这话说得明白！直娘贼，洒家这些年来不就是做的这种事？好，这钱爷爷赚了！你们两人，只要帮着我做成此事，这一生的荣华富贵，便就已经攥在手里了！”
徐平坐在案后，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向对面的韩综说道：“你回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桥道司怎么一件大的工程也没有动工？这样怎么得了？！”
韩综道：“省主，现在天气酷热，不是做工的时候。不说民夫受不了这热，就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这种天气，如何防疫病就是难题。”
“大的工程做不了，小的难道也做不了吗？京城那么多街道，让百姓把坏的地方重新修补，枯了的树移掉，补新的树上去。对了，道路宽的地方，可以学着御街，修上两排窄窄的池子上，种花种树吗！把路隔开，走人的地方走人，行车的行车，不都可以？”
韩综摇了摇头：“那是开封府管的事情，我去拜会张知府几次，他都说是天气酷热，不当劳动百姓。省主，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实在是现在不是动工的季节。”
徐平当然也知道这季节不合适，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前钱不管是在内藏库还是在左藏库，都看得紧紧的，生怕花一个铜钱出去。现在钱到了银行，那就生怕钱花不出去。特别是现在是用旧钱换新钱的时候，总得有渠道把新制的钱散出去。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做大工程，广招社会上的人手，直接用新钱结算工钱。这样涉及的人多，散的钱也多。
想来想去，徐平只能无奈地道：“好了，此事就暂且放下吧，过两日我去找张知府说说看。对了，你从陕西路回来，那里现在的情形如何？党项那边可有异动？”
韩综道：“党项这几年一直不安稳，扰乱边境的事情一直有，只是没有大弄，都局限在一州一县之地。这些西北蛮族，多少年来到内地抄掠惯了，好多官员都当党项还是以前的习惯，不放在心上。当然也有不少边官，认定了党项几年内必反。”
“反是一定会反的，党项那个样子，不跟本朝作过一场，元昊这些年来的心思不就白废了。现在惟一可虑的，就是战事一起，大军云集陕西路，粮草供应不及。我查过这些年陕西路沿边各州的账籍，库里都没有备下什么储备，大军一到，粮草必须由内地供应。这两年两京之地钱粮广有，并不缺乏，但是要运陕西路可不容易。”
韩综道：“黄河漕运，一年五十万石已经不容易，就是再怎么用功，至多也就七十万石到顶了。要是全部用起来，勉强可以支持十万禁军所用，加上陕西路本地所有，倒也并不是特别缺乏。要是提前几年储备，漕路还是够用的。”
徐平苦笑：“要是能够提前几年准备就好了，可现在是不但不往陕西路运，每年还从关中运五十万石的粮草到两京。我已经上奏几次，要改成向陕西路运，朝里还没有定下来。”
“若是省主认定元昊必反，还是提早准备得好。只要有数年积蓄，加上关中所产，支持西北几年的战事倒没有大难。只是陕西沿边各州，难的不是在这里，而是关中的粮草怎么运到沿边去。下官在鄜延路和环庆路走的地方多，那里山川破碎，沟垅纵横，根本就没有能够行车的道路，运粮只有用驴骡和骆驼，要么就是靠民夫背扛。下官本想修一条路出来，只是太过艰难，本路又不支持，终究没有成功。泾原路和秦凤路虽然也是山多，但没有其他两路那么破碎，而且有大河流经，一是可用水运，再一个可以沿着河谷修路，就没有那么艰难。西北若有战事，难的还是鄜延和环庆两路。”
今年春天，在徐平等许多朝臣不住地念叨元昊将来必反的情况下，秦州知州终于带上了兼管勾秦、陇、凤、阶、成州，凤翔府路驻泊军马，秦凤路正式独立出来，陕西路形成了鄜延、环庆、泾原和秦凤四军事路的格局。不过沿边的官员认识不一，有的人真地认为元昊会反，积极准备，而大多数的却认为小题大做，元昊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关中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秦国赖此一统天下。一千多年过去，虽然现在那里的环境不能跟秦汉时比，但组织好了，支撑二三十万大军并不是太过艰难。历史上宋朝的财政无法支撑，更大的原因还是在效率上，钱不知道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军国两层皮，这是制度上的顽疾，不是凭着小聪明就能够解决的。徐平可以运粮草进去，可以用新的货币来贸易，不需要像历史上那样不得不用铁钱，但如果军事花费的效率问题不解决，那里的战争还是会成为财政的无底洞。
宋军打仗，因为在军事制度上，各种后勤保障单位基本没有，粮草供应一直都是致命的要害。禁军制度沿自五代，五代军阀信奉的是因粮于敌，因粮于民，出军需要的粮草主要靠劫掠，实际上跟北方部族打仗的后勤保障体系类似，就是没有保障，需要什么尽管出去抢就是了。入宋以后，军队作战面对的是自己的百姓，再纵军抄掠怎么可以？军制又不能大变，便就在原有基础上修修补补，由纵军抄掠改为了向商人购买。这不是有意地让商人参与到军队后勤中，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制度上没有其他的空间。
在向作战军队运送补给这种事情上，商业行为不可能像想象的那样有效率，否则也就不会出现战时军事管制了。天文数字的货币漫天洒出去，到了谁手里没人说得清，搞不好很大一部分还进入了侵略者的口袋。结果就是前线的官兵没吃没喝，附近的州军被搜刮得民不聊生，大量的粮草烂在了路上，有路子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国家财政无法支撑。
徐平对此有大致的认识，可有认识又怎么样？他的权限还管不了那些事情。

第239章 马帅
李用和因为掌管群牧司有功，超迁殿前都虞侯。人未到京师，紧接着一月三迁，由殿前都虞侯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紧接着迁马军副都指挥使，正式成为管军大将，而且是三帅中排位第二的马帅。
此事让朝臣哗然，纷纷上奏章反对，言不可以把军国大事视为儿戏，让一个无论任职资格还是从军经历都不符合要求的外戚坐到三衙主帅的位置上。对于奏章赵祯一概留中不发，就跟没看到一样，坚决不改变主意。
这件事情做得太过离谱，就连与李用和有特殊关系的徐平都上章反对。赵祯因为母亲的缘故要给李用和补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能这样任性胡来，哪怕让李用和做没有多少事务的都虞侯都可以接受。按照制度，要升管军大将，必须官阶在横行以上，兵职到沿边各路马步军副都部署或者军职在上四军厢都指挥使以上才可以。李用和的官阶自然是到了的，但资历显然不够，又没有军功，这样提升纯粹是赵祯心血来潮。
到了这个年代，三衙的副都指挥使和都指挥使不并置，虽然带个副字，实际上是本司最高长官。马军司实管在京禁军九十八指挥，近四万人，是三衙中人数最少的一司。但因为属下基本都是骑兵，战略兵种，地位还要高过步军司，长官俗称马帅，是禁军三帅之一。
往好了想，马军司管的虽然号称骑兵，实际上战马一直不足，真正堪用的战马，可能两人平摊不上一匹。李用和在群牧司政绩斐然，让他管马军司，战马补充会好一些。
但徐平知道赵祯一定没有这样的心思，他纯粹就是因为管军大将待遇优厚，把这好差使给自己的舅舅做。把禁军视为天子私军，那禁军的职位给自己亲近的人，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说到底，真要打起仗来，又不会让李用和去带兵。
有什么办法呢？自太宗以后，禁军就是这样养的，只要能够拢住部下不闹事，就是优秀的将领。这种职位藩邸出身的人能做，外戚当然也能做，与其给真宗的藩邸旧人，还不如给自己的舅舅呢。公事之外，赵祯是个很照顾亲戚朋友的人，而任命三衙将领，在他心里只怕也不是公事。反正不管外朝大臣怎么说，他就是充耳不闻。
李用和回京之后，哪里敢接这位子，辞而不拜。但赵祯铁了心，坚决不收回成命，数次推辞之后，李用和还是诚惶诚恐地接了马帅的位子。
尘埃落定，徐平先派刘小乙带了礼物前去祝贺。等到风头过去，自己才又带了礼物到了李用和的府上，亲自向他道贺。
没有当差的李璋把徐平迎进府里，一路带到后花园，道：“哥哥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喊阿爹。这两天到家里来的人络绎不绝，着实是有些头晕，哥哥来了，好坏一起喝上一杯酒，去去这几天的烦躁。”
李璋离去，徐平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池子里的荷花发呆。
从个人的角度上，李用和成了禁军的三巨头之一，高大全等人就有了人关照，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受气。但从国家的角度上，徐平却觉得此事荒唐无比。用外戚管军并不是稀罕事，但那是因为皇家跟能打的外戚结亲，先是勇将再是外戚，才做到那位子上。比如在太祖朝，比李用和的军职高的外戚也有不少，并没有问题。而赵祯用李用和，就纯粹是胡来了。这样任命军中的重要将领，禁军士卒会怎么看？
赵祯是把做皇帝当成了一份职业，很有职业道德，听得了人劝，也受得了委屈。但是在职业范围之外，他就非常任性了。自己的家事，基本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别人说什么也是不听的。刚亲政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废郭皇后必须要有吕夷简的支持。做皇帝的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有自信，这份小心也就慢慢没有了。
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安插到军队里，居高位拿优厚的俸禄，同时严禁武将干政，在赵祯想来自己做的并没有什么错。军队不就是花钱吗？这钱给了别人不如给自己人。外朝大臣怕不合格的人对国家不利，让他们不管政事不就好了吗，大臣们反对的完全没道理。所以历史上赵祯可以让宰相兼管枢密院，同时禁军三帅又全用外戚，在他眼里没毛病。
徐平能说什么？不真正让赵祯明白军国一体，军事同时也是国事，这观念是改不过来的。你磨破嘴皮子，他是听不进去的，不关国事的好事，优先给自己人理所应当。
李用和换了便服，与李璋到了后园，徐平急忙起身行礼。
抓住徐平的手，李用和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叹道：“一两年不见，大郎气度不比从前，真地是有名臣气相！我自小看着你长大，怎么敢想会有今天？当年京城里斗狗走马的浮浪子弟，不到三十岁，做到了三司省主，不敢想，不敢想！”
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让徐平在位子上坐好，李璋沏了茶。
喝了杯茶，李用和问徐平：“听说素娘和秀秀都有了身孕，不少日子了，生了没有？”
徐平道：“还没有，算着日子，也就是这一个月了。说实话，阿叔，我的心里也是焦虑得很。只是新在三司上任，也不好请这种假，到洛阳去看他们。”
李用和摆了摆手：“不要为这种事请假，让别人说闲话！有徐大哥和大嫂在，一定能够照顾得周全，你只管放心好了。想起来我徐大哥，劳碌一世，处处与人为善，终于老来得福。儿子现在有出息了，眼看又能抱上孙子，现在还不知道乐上什么样呢。人啊，年纪一大了就总想起这些老兄弟，等他回到京城来，我们一定要聊上三天三夜！”
徐平问道：“对了，这次过来，也没去拜段老爹，他的身体还好吗吧？”
李璋道：“身体和精神都好，现在含饴弄孙，一般不见外客了。过一会我与你一起，向老爹问一声安。说起来，老爹还时时提起你呢，尤其是想盼盼，老是念叨。”
说了一会闲话，徐平才正色对李用和道：“阿叔，您在群牧司也有两年多了，听说马匹繁衍了不少，不知道合格的战马多是不多？”
说起正事，李用和就叹了口气：“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这两年群牧司的各马监马匹是多了不少，但真正堪用的战马，却并没有想的那么多，多出来的只有一两千之数吧。”
说到这里，李用和就不由摇头：“大郎，你那个人工授精的法子是好，我自认也做得用心。但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前没注意，这两年才发现，各马监里堪用的种马实在是太少了。而且不只是种马少，母马也不行。总之就是用尽了各种办法，繁衍了许多马匹出来，但是这些马匹里出战马的比例，还是原来的样子。”
徐平跟着叹了口气：“此事本来就急不得，没有一二十年以上的时间，哪里能够见到成效？我庄里用这法子十年了，也不过是有些上好的乘马，做战马也是不行的。”
徐平中牟庄里出来的马，用来骑是非常不错的，但也没有多少合格的战马。乘马只是要求体格健壮，身材较高，样子好看，性格温驯就好。战马的要求还高得多，它们背上驮的可不是穿便服的人，而是全副武装的将士，还要求肌肉发达，驮负能力强，适应各种环境，最好还耐粗饲。这种要求，一个小农庄能培养出多少合格的？
某种意义上，战马对驮负能力的要求比身躯高大更重要，不但要底子好，还要从小用心调教。大草原上的马种群庞大，天生只有最壮的马才能获得交配权，自然选择之下就能产出优良的战马来，中原的马监是没有这种条件的。马的种群必须到了一定的数量，才会持续进化，一旦数量达不到，种群就会退化。人工授精可以解决种群数量的问题，但要几代的工夫，才能形成稳定的种群优势，持续地产出合格的战马来。而且即使有人工授精的技术，也最好有优良的种马不断输入，才能持续地提高种群质量。
说到底，还是要时间，而徐平并不知道党项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
感叹了一会，徐平对李用和道：“阿叔，其实也不用为这些事情烦恼。我听说西北那里地形破碎，运粮都要用马骡去驮，虽然这两年状出来的战马不多，役马总是多了无数。真正打起仗来，只怕缺的最多的还是役马，而不是战马。这样讲起来，阿叔这两年可是为朝廷做了件大好事，获得奖赏也是应该的。”
李用和苦笑着摇了摇头：“谁不想高官厚禄？可现在让我主管马军司，大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前带兵只做过考城巡检，怎么管得过来吗？这几天，我可是愁得睡不着觉。”
“总是可以慢慢学的，现在内外无事，并没有什么。对了，阿叔管马军司，我这里恰好有几个人在你管下。他们一向不得意，若是方便，阿叔可以照拂一下。”
李用和问了高大全、杨文广和狄青的名字，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大郎放心就是！”
以禁军三帅之尊，只要李用和上心，高大全几个人的处境必然会好上不少，有人去主动巴结也说不定。三衙将领跋扈，说到底还是靠的跟皇帝关系亲近，现在来了个皇帝最亲的舅舅，只怕这些人反而要老实听话了。

第240章 观念冲突
范仲淹被贬之后，接任权知开封府的是龙图阁待制张逸。听到差役来报三司使徐平到来，急忙迎了出来。开封府和三司算是平级，不过徐平的官职高了太多，张逸持下官之礼。
迎到会客厅，请过了茶，张逸道：“省主拨冗到本府来，不知有何事吩咐在下？”
徐平忙道：“吩咐如何敢当？是有些小事，来与知府商量。”
“省主有话但讲无妨，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必然不敢推辞。”
徐平斟酌了一用词，才道：“三司治下桥道司新建，因天气炎热，不宜聚集大量人手做事。依韩综的意思，这几个月里，先在开封府内做些小事，捏合一下治下的人和事。此事对开封府确实会带来诸多麻烦，但对桥道司意义重大，还请知府玉成。”
张逸不高兴地道：“省主言重了，在下忝知开封府，为朝廷做事，岂有怕麻烦之理？韩综前些日子是来拜会过我，不过所说的都是平整道路，栽植榆柳，甚至在路上栽花种草之类，不是急务。本来就天气不对，这些事做了又无大益处，是以我回绝了他。”
徐平道：“这些事情确实多是可做可不做，但做了总是有些好处，知府何必拒绝？”
“省主，你主三司，管天下钱粮，当知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民脂民膏！依着韩综所说，做这些闲事，还花费甚巨，图的什么？现今朝廷的钱粮是宽松了些，也不能如此胡来！”
看张逸的脸上已经怒气勃发，显然是动了真怒，徐平不由一时怔住。
什么事情都想到了，徐平还真忽略了这个问题。以前的财政原则是“量入为出”，入了库的钱就要尽量节俭，花一分便少一分，不够了便就要从民间搜刮。所以做官的，节省民力不轻易兴土木就是好官，反着来，就是不恤民力的大坏蛋。
现在有了银行体系，向着商品经济转化，以前的小农思想也就要变一变了。但要变谈何容易？徐平觉得做这些工程是拉动经济，由官方投资，给社会经济注入活力，张逸显然不这么看。酷热的天气，不让民休息，白花钱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没有骂徐平就错了。
愣了一会，徐平才道：“知府，此事你有些误会了。自从钱监制了新钱出来，民间却乏钱使用，桥道司做这些事情，就是要向民间散钱。手里有了钱，百姓就可以做些生意，生出更多的钱来。百姓手里有了钱，他们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官府也可以收更多的税——”
张逸叹了口气：“徐省主，你这话都是奇谈怪论，恕张某不恭，我活了这么多年，读遍圣贤书，也是闻所未闻！只听说治国，以不扰民为先，要让百姓休养生息，什么时候乱用民力还是为百姓好了？你这只手里散出了钱，另一个只手就要从别的地方多收钱进来，于百姓何益？张某愚钝，听不懂你这些话的意思，此事再也休谈！”
最近有些太顺利了，徐平很少向改革会遇到的阻力上面动脑子，今天碰到张逸，才算又清醒了些。几千年延续下来的传统，怎么可能几个月就能改变过来？利用公共工程拉到经济在他前世是常识，这个年代可不是。这个时候，做这些无关紧要的工程，就是浪费民脂民膏，是大大的奸臣。什么散钱？官府只有聚钱，还有急着向外散的道理？
这个时候，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如果张逸能够转变观念，肯定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但他凭什么要转变？不换脑子就换人？徐平没那么大权力。
喝了口茶，徐平道：“张知府，前些日子，我们京西路官员合起来篇了一套册子，上给朝廷，名为《富国安民策》，不知您看过没有？”
张逸硬邦邦地道：“看过了，不过在下愚昧，里面讲的很多都不能苟同！”
徐平想问问到底是哪些有不同意见，又觉得千头万绪，实在是不知道从何问起。这才想起自己前些年在盐铁司的时候，建议赵祯把候选官员招集起来上课，结果自己一离开京城不久便无疾而终。现在连个对官员进行培训的渠道都没有，思想观念不同，还缺少沟通讨论的渠道。改革要进行下去，看来统一思想势在必行。
张逸是个好官，传统意义上忠君爱民的好官，益州为官的时候，特别受百姓爱戴，视之为神。对于这么一位知府，徐平还真是没有什么办法。吕夷简那么受玩弄权术，身后的风评也不怎么样，要不是儿孙争气，很多荣眷都保不住。即使这样，面对一心要把他掀下台的范仲淹，也是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才下手，而没有使用卑鄙的手段。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格，现在正是士大夫改变风貌，讲究君子之风的时候。作为改革的一方，如果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对付反对者，那就是给自己埋下败亡的种子。徐平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想真正把改革进行下去，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就必须做事情堂堂正正，小聪明小手段是万万要不得的。徐平可以不做君子，但也绝不能被同僚视为小人，否则什么样的功绩都弥补不了这种伤害。对这一点，徐平心知肚明。
沉默了一会，徐平叹了口气：“算了，知府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我还是要说明白，桥道司要做的事情，绝不是虚耗民力，浪费民脂民膏。徐某为官多年，不敢说为国为民做了多少事情，但不夸待百姓还是一经贯之。”
知道刚才自己的话有些重，张逸的脸色变得平和，对徐平道：“省主在邕州，在京西路做的事情，我自然清楚。于国有功，于民有利，这八个字省主当得起。但现在正是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一举一动，都可能伤人命，还是于民休息地好！”
徐平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死心，问张逸：“知府对《富国安民策》，真地对里面所讲不同意的地方多？若是有闲，不知可否对在下讲一番？”
“从何讲起？《富国安民策》里，从一开始，就不顾先贤之言，重新立论。天理人欲如何理论，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讲清楚的。不管那书是对是错，都不是现在能够断言的。”
徐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国事不能空谈心性，对与错，但看能不能对天下对百姓有益处。如果用了我在京西路的办法，国家钱粮充足，百姓日子过得更好，我斗胆问一句，那个时候知府会如何看？”
张逸道：“省主，在下直言，天下事不能只谈功利。即使做到了省主说的，还要具体斟酌，治国之道，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鲁莽必然轻浮，慎重才能厚重。”
徐平拱手：“知府此言大有道理，受教了。”
徐平知道张逸说的意思，这种涉及到如何治国家的重大理论，怎么可能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明白的？李觏的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天人合一，只是立了一个骨架出来，要想真正地立住，还必须填充进足够的血肉才可以。
前世学的，唯物主义也是同样的立论基础，社会财富由人的需求而来。那样一套理论体系经过了多少人的完善补充？仅仅是谈论基本概念的专著，论字数就可能超过这个年代所有的书籍。但那样一个体系，也远没有达到统一社会思想的地步。仅仅靠一套《富国安民策》，就想把这个时代的思想统一起来，真这样想就太天真了。
要想真正成为主流思想，需要填充的知识还有太多。怎样根据这一套策子，引伸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怎么样用这样一套思想处理政事，深入到每一个角落，在徐平的有生之年可能都完不成。要想把理论立起来，只有踏踏实实地做下去，浮躁是要不得的。
把心里面的包袱放下，徐平觉得轻松了许多。改革还是循序渐进地好，轻浮冒进不是好事，现在毕竟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有慢慢来的空间。
不再提让开封府帮着推进工程的事情，徐平与张逸谈些闲话，了解最近京城的经济形势。说起这些，张逸也轻松许多，说着市面上的变化。
由于银行存钱给利息是个新生事物，一下子吸收了大量的社会闲散资金，最近市面上明显乏钱使用，显得萧条了许多。以前手里有闲钱对外放贷，那是有钱人才能做的事，普通百姓有个几百文一贯两贯的钱，又能够贷给谁去？银行开起来，首先吸收的就是这些普通百姓手里的闲钱，他们手里的钱少了，市面上的小生意便就受了影响。
开封城里最大的变化，以前的繁华商业区大相国寺和东华门外，最近都有些萧条。反倒是以前荒凉的城西北角，由于大量场务的存在，里面做工的人手里是活钱，商业迅速繁荣起来，与相国寺和东华门外鼎足而立，成了开封城的三个商业中心。
这是出乎徐平意料之外的，心里想着要不要适当引入通货膨胀，刺激一下商业。这念头一起，就迅速被自己否定了。现在最重要提平稳，切不可操之过急，民间的普通商业一时受些影响不要紧，只要各个公司发展起来，这种情况肯定要迅速改观。等到有一天公司里的工人成为开封城居民的重要组成部分，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

第241章 有人骗贷？
正在徐平与张逸两人闲谈的时候，差役忽然来报，外面文彦博急着见徐平。
徐平吃了一惊，急匆匆向张逸告辞，快步出了开封府。
只见文彦博在府外的大树下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
见到徐平出来，文彦博快步上前行礼，口中道：“省主，大事不好！”
徐平不想让一边的张逸看笑话，对文彦博道：“如今天下太平，能有什么大事？我们一起回衙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文彦博看了看张逸，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随着徐平离了开封府衙。
到了御街上，走不多远，文彦博再也忍不住，到徐平身边拱手道：“省主，此事耽误不得！郑提举因为发现京师银行有不合规的事，跟他们起了冲突，要带兵围了银行呢！”
“什么？！”徐平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着文彦博。“发兵围银行？谁给他的胆子！”
文彦博双手一摊：“郑提举发了狠，非要拿京师银行的人问罪，已经带着兵去了——”
徐平只觉得脑袋发蒙，有些跟不上这个年代的节奏了。审计司一个查账的机构，郑戬还真是御史台了，还带兵围银行，御史台也不敢这么做事啊！三司确实有兵，但那都是有具体的职事，不是做工程的，就是看管各种仓库押运货物的，什时候还管拿人了。
不管怠慢，让文彦博头前带路，徐平吩咐谭虎带了十几个骑马的精干兵士，与自己一起去拦住郑戬。这事情要是让郑戬做出来，那可是开了一个坏头，审计司能不能存在下去都成问题。查账本来就惹人忌恨，再能随便拿人那还了得！更何况银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管钱的所在，是能够随便带兵围的？被他们随便栽点赃，就吃不了兜着走。
京师银行总部开在东华门外，紧靠着皇宫，方便赵祯不时过问，开封府衙则在皇城南的御街西边。不是宰相，非有特旨没人能在皇城骑马，徐平一行只能向东绕过皇城，一路急行，赶往东华门。转过东角楼，潘楼向北二三百步的地方，终于追上了郑戬。
郑戬骑在马上，满脸通红，青筋都爆了出来，正带着三十多个三司厢军向北急行。看那架势，不是去救火，就是赶着去打仗。
徐平和文彦博越过步行的厢军，赶到队伍前面，高声对郑戬道：“天休，你这是做什么？”
见是徐平到来，郑戬急忙止住队伍，下马行礼，道：“报省主，京师银行郑提举等人不按规例行事。我前去查账，百般阻挠，还出言无状。审计司新立，如何能够不立威！”
徐平愣了一下，才道：“你想怎么立威？带着兵去立威？你这才几个人！东华门不远就是禁军大营，你不怕他们把你抓起来！不要胡闹，先带人回去，我们商量再说！”
郑戬抗声道：“审计司勾稽天下钱粮，京师银行几个胆子，敢公然抗命！”
徐平叹了口气道：“你这审计司只是查账的，不是办案的，不是御史台，更加不是审刑院！好了，先让兵士回去，皇城外面，你公然带兵而行，有几个脑袋！有什么事情，慢慢跟我说，我们商量了再做决定。”
虽然有些不愿，终究是不能违抗徐平的命令，郑戬让带兵的厢军回去，只留了几个自己的随从。这里是敏感地带，这么一会功夫，徐平就看到皇城司的人在旁边探头探脑。
“唉，”徐平对着郑戬叹了口气。“那边不远是潘楼，我们到里面喝一杯酒，有什么事情你跟我细细说清楚。天休，你记着，审计司不管发现什么，都只能上报，不能查案！”
郑戬显然不服气，发现了情弊，当然就要详查。衙门哪里有老老实实让你查的？不用点手段，怎么能够查得下去。自己带兵只是控制场面，要不是真地要拿人。
到了潘楼，徐平找了一间安静的小阁子，让小厮上酒菜来，与郑戬和文彦博坐了。
见郑戬并没有心饮酒，徐平道：“这里没有外人，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彦博拱手：“还是让我来替提举说吧。前两日我们听到风声，说是开封城里有人勾结权贵人家，虚开了不知做什么的公司。这些公司只做一件事，就是从京师银行贷钱出来。”
徐平奇道：“他们不做生意，贷钱做什么？须知从银行贷钱是有利息的。”
“从银行贷钱的利息虽然比存钱高上几倍，但年利还是不过一成，与市面上放贷的比起来，低得不能再低了。这些人从银行贷了钱出来，便就放给城里的质库。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收多少年利，但想来是比银行高得多了。当时定银行规例的时候，曾经明令不许贷给这些没有实际交易的公司，贷款额度要跟交易量挂钩的。京师银行如此做，明显是不合规例，我们得了消息自然是要去查。谁想京师银行的郑提举坚称他们没有违规做事，审计司是小题大做，而且京师银行也不属三司所管，我们查他没有道理。双方越说越僵，郑提举越说觉得他们必然有鬼，便就回到衙门点了兵士——”
“等等！”徐平止住文彦博的话，“你是说，有人虚开公司从银行骗贷款？”
文彦博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人才啊——”徐平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银行才开多久，就有人钻空子了。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杀头的买卖没人做，赚钱的方法总有人绞尽脑汁想出来。
不夸张地说，用不了多久，各种各样靠着银行赚钱的方法，不管是合法合规的，还是招摇撞骗的，就都会一一被发明出来。在这一点上，要相信人类的智慧，如果这也算是智慧的话。后人觉得古人没见识想不到的方法，实际上只是错觉，要么就是他们想到了只是没流传下来，要么就是当时的条件不允许。只要条件具备了，各种点子都会冒出来。徐平越来越相信这一点，明白自己要做的只是搭起舞台，这个年代的人自己会上去唱戏。
银行是利用存贷息差赚钱，这种骗贷的公司则是利用银行贷款的息差和社会借款的息差来赚钱，里面的关键，是从事这一行业的人能够控制住社会贷款的风险成本。如果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只能是单纯的骗子，那样问题就好解决了。
如果他们真能控制住社会贷款的风险成本呢？那样问题就复杂了。现在的条件下，他们帮着京师银行解决了放款的难题，就不愁没有人为他们说话。
什么样的人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控制住社会放贷的风险呢？

第242章 交涉
见郑戬在一边气鼓鼓地不说话，徐平道：“你这么急着带兵去京师银行，那有没有查清楚是什么人在开公司骗贷？是几家分别在做呢，还是一个人用的障眼法？”
郑戬叹了口气：“省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查得出来？我们三司，能够听到风声就不错了，又不可能在外面派探子。只有把人抓起来，才能问得明白。”
徐平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不错。那你们的风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京师银行里一直有大量的新钱贷不出去，到处想办法，我们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也是难。最近突然间大把的钱贷了出去，京师银行那里上下立了大功一般，见到人就胡吹一气，报功都报到三司来了。贷给什么人，我们自然就要查一下，结果一查，全都是新近成立的小公司，做的什么生意不清水楚，怎么能够不让人生疑？”
郑戬说到这里，文彦博道：“提举生怕里面出了岔子，带人到京师银行要查一下账，结果他们上下都在兴头上，硬不是给查，结果就闹起来了。”
徐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司管下的其他两家银行都还规矩，西京银行不说，本来就有基础，又有杨告坐镇，三司银行是政策性银行，不面向社会，又有徐平管着，不显山不露水。惟有京师银行的动静最大，手里有钱贷不出去的时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弄得京城人人皆知，一贷出去了，就像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奔走相告。那架势，颇有些徐平的前世，银行业务好了，在门口拉个横幅本年度存款若干的风采。
说到底，京师银行有内藏库的股本在里面，里面的官吏以为天子理财的身份自居。龙图阁待制郑向已经老了，精力不足，对下面控制乏力。两个副手，刘沆是代表三司，不好跟皇帝身边的人争权，只起个监督的作用。张惟吉为人老成，但一生谨慎逊让，约束不住跟着他来到京师银行的内侍们，闹得乌烟瘴气。
这种局面，早晚是要出事的。在徐平想来，早出比晚出好，闹得越大越好，不给一次大的教训，这些人是不会长记性的。里面掌握实权的是宫里的内侍，没有大事出来，外人不好约束他们，仗着皇帝撑腰，他们也听不进别人的话。
内侍也有能干的人，比如做京师银行副手的张惟吉，就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可惜的是这种人都明哲保身，自己的官位升上来了，但没有形成一股势力。那么大个银行，怎么可能靠几个人管过来，实权是在中层官吏的手里。
想来想去，徐平也觉得无奈。这个样子，自然有赵祯掺和的原因。他内藏库几百万贯投到了里面，一心想着赚钱，内侍们势大，就是摸准了他的心思。
喝了一会酒，见郑戬终于平静下来，徐平道：“这样吧，事情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放任不管。不然日后出了乱子，少不了牵扯到审计司。一会我跟你们两个一起，到京师银行走一趟。账肯定是要查，而且要调到最近从京师银行贷钱的那些公司名录，看看这些公司到底是什么人开的，从事什么生意，审计司去查他们。”
郑戬拱手：“如此最好，让省主费心了，下官惭愧。”
徐平笑道：“三司的事情，我费心自然是理所应当。不过，我再说一遍，审计司的权限仅限于查账，对于账籍的任何疑问，都有权要求查到的衙门移文说明。如果哪个衙门拒绝这样做，便就报上来，自然会有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做主。天休，万不可再动粗了！”
“下官记住了，以后自然谨慎！”
让谭虎会了账，徐平跟郑戬和文彦博离开了潘楼，也不骑马，安步当车到了东华门外。
京师银行建的极是气派，高大的门楼，外面还有禁军守着。也不知道那些神通广大的内侍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够调了禁军来守门，里面来往巡逻的竟然还有皇城司的人。
这处衙门并不对外营业，仅是管理机构，面向百姓的别有门面，派头十足。
徐平递了帖子，过不多久，郑向带了张惟吉和刘沆两位副手迎了出来。
见过礼，到了会客厅里，郑向道：“没想到是徐省主来了，让我们都松了口气。刚才有人报，郑天休带了兵士向这里赶来，有人要去调禁军呢。”
徐平道：“玩笑，我们都是同朝为官，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此事揭过，以后再也休提。审计司到这里查账理所应当，但态度不好，是他们的过错，我这里向诸位赔罪。”
说完，徐平站起身来，拱手施了一礼。
郑向三人急忙起身，口中连道：“这如何敢当？省主是折煞我们了！”
重新落座之后，徐平道：“审计司收到风声，说是开封城里有人虚开公司骗京师银行的贷款。此事非小，他们专责勾稽天下账籍，必然来查，郑待制要行个方便。”
郑向听了面现难色：“省主，不是在下阻挠，委实是不容易。银行往来账目，每日都千千万万，没有准备，难以跟审计司理清楚。”
“话可不是这么说，银行的每种账目，是需要日日结存，还是几日一报，规例都明文写得明白。审计司查账，必然是根据规例来查，不可能胡来一气。不管是银行还是什么衙门，审计司要查账，都是即时开始，怎么查由他们自己做主！”
郑向看了看身边的张惟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头目大多都是宫里来的内侍，他们怎么可能按照规例记账？这个年代皇帝身边的内侍，大多都是出自世家，长辈自小教导，基本能读书识字，素养还是相对较高的。但在皇宫里，内侍发挥文化特长的地方惟有管理各种图书，还是只能整理，不能乱翻，有文化也没有用武之地。皇帝要处理的朝廷文书，有内尚书省专门负责，内侍无涉，他们对于朝政基本一无所知。突然之间用外朝的规矩要求他们，怎么可能做得来？偏偏这些人又自视甚高，眼睛长在头顶上，听不进别人的话，政务自然就是一塌糊涂了。
见郑向只是摇头叹气，徐平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内侍也分两种，石全彬那种经常在外朝衙门做事的是一种，实际就是身份特殊的官员。还有一种自小长在深宫，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接触外朝事务的机会，循资而迁。前一种的数量很少，赵祯这一次派出来的只怕是后一种。他们没经过训练，怎么可能做得来这么专业的事情？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只好道：“郑待制，银行也是初设，有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是人之常情。这样吧，这次就先破个例，让你们先准备半个月，到时审计司再来查。不过，那个时候可千万不要再推诿了，说不过去的。”
郑向面现惭色：“省主大度，在下惟有感激。”
徐平又道：“不过，有一点还要麻烦待制。近日传言有人开公司从京师银行骗贷，此事不可不查。你们把最近半个月从京师银行贷钱的公司名目整理出来，明日，最近后日，移文审计司，此事不难吧？”
郑向稍一犹豫，重重点了点头：“好，此事好老夫可以做主，到时必然送到！”
徐平拱手了拱手：“如此，我们就不叨扰诸位了，告辞！”
郑向要挽留，徐平已经带人站起身来，只好起身相送。
到了客厅门口，徐平又转过身来，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沆道：“冲之，你可是代表三司坐镇京师银行衙门，即使不管庶务，对一些异动也要多多留心。不然地话，到时真出了什么大乱子，你可是脱不了干系！”
刘沆拱手：“下官谨记省主所言！”
徐平看着刘沆，过了一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厅。
出了京师银行衙门，郑戬对徐平道：“刘沆一向精明过人，怎么这次他没有察觉？”
徐平背着手，看着西天的太阳，过了一会才道：“京师银行只有他一人是我们三司派过去的，能看住大局就算不错，细节处怎么可能看得住？我本来想的，是三司就派这么一个人过去，皇宫最好也照此办理，再有一位大臣总揽全局，这样最好。下面做事的官吏，便跟其他银行一样，从各衙门差遣，或者百姓中和雇。可惜，可惜啊——”
说完，连连摇头，向前走去。
赵祯显然没有徐平这样能够放得开，京师银行下面做事的，他恨不得全用自己身边的人。这些人在皇宫里憋了几十年，突然放到这样关键的位置上，便就跟撒了欢的马。偏偏这些皇帝身边的内侍最难处置，不管不行，管得重了又不行。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们回到皇宫里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不吃上一次亏，赵祯怎么甘心放手？这次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对以后是好事，但愿不要闹到无法收拾。

第243章 一日两子
临进家门，徐平远远看见门前台阶上坐了一个人，正摇头衣襟扇风，极是不雅。
定睛看了一会，徐平对身边的谭虎道：“你看我们家门口坐着的，是不是主管？”
谭虎手搭了个凉棚看了一会，满脸诧异：“不错，正是主管坐在那里！怪了，自我认识主管，一向只知道他为人稳重，何时见过这个样子？莫不是西京出了事情？”
徐平不敢怠慢，急忙催马上前。
徐昌看见徐平一行人过来，从台阶上一跃而起，快步走上前来。
随行的卫士大多已经跟在徐平身边多年，谁不认识徐家的这位大管家？不敢阻拦，让出通道让徐昌到了徐平的马前。
徐昌大踏步上来，一把扯住徐平的缰绳，把徐平吓了一跳。
“大郎，天大的喜事！夫人和秀秀同一日生产，诞了两位麟儿下来！徐家有后了！”
徐平看着马前的徐昌满面大汗，瞪着一双大眼紧骒看着自己，一时有些发蒙。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徐昌的肩膀：“好！好！——母子可安好？”
徐昌高声道：“母子平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徐平念叨了几句，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骑在马上只是发愣。
谭虎小声道：“官人，已近家门，我们还是回家里说话的好。”
“好，回家！回家！”徐平说着，翻身跳下马来，拉着徐昌的胳膊，大步向家门走去。
进了家门，在大树下的石凳上又发了一会呆，徐平才回过神来，对徐昌道：“主管路上辛苦，且去洗一把脸，回来我们说话！”
徐昌满面笑容地起身谢过，到一边洗脸去了。孩子生下来，确认了母子平安，他便骑上快马向京城赶来。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要把这喜讯第一时间告诉徐平。
两个女儿乖巧懂事，但终究是女儿，张三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天天盼着能够抱上孙子。徐平是独子，徐家的香火要传下去，没有儿子怎么能行？
这种事情好像会传染一样，秀秀和林素娘并不是同时怀孕，却在同一天生产。张三娘拉着丈夫两个家一天之内来回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鞋都磨破了，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当知道一天之内有了两个孙子，张三娘的嘴就没有合上过，乐得脸上开了花一样。
傻傻愣愣地好一会，徐平才把徐昌带来的消息慢慢消化了，只觉得惊喜交加，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这倒不是他重男轻女，两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都没有第一时间给他报喜。盼盼出生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自不须说，二女儿安安出生的时候，家里面跟他想的不一样，没有那么重视，直到由林素娘带着到了洛阳，他才得到了确切消息。这种事情就是靠着第一时间的冲击力，等到大了，亲还是一样亲，但却少了一份惊喜。
回过神来，徐平叫过刘小乙，从身上摸出一把金钱银钱，也不看有多少，对他道：“你去赏给家里的人，不拘是谁，只要是我们家里的，一概有赏！”
刘小乙应诺，转身要走，又被徐平叫住，对他道：“还有，家里但凡是喘气的生灵，马牛之类，今晚一律加料！香烛也准备一些，烧化了谢天地！”
前世的习惯，徐平一向都不求神拜佛，有没有神他也不关心。今天却只觉得满心的欢喜无处释放，但凡能谢的，今天全部一一谢过。
刘小乙刚走出两步，又被徐平叫了回来，摸了摸自己身上没有钱，对他道：“账上领些钱去，不要问多少，只管向多了领！买些好酒好菜，今夜我们家里庆祝！”
刘小乙应了诺，这次却不走了，对徐平道：“官人，还有什么事一起吩咐了，我好一起去做。不是小的怕辛苦，只怕耽误了功夫。”
徐平笑着摆了摆手：“没有了，就这些事情，你去忙吧。——哎，还有一件，到李太尉府上去一趟，一是报喜，二是请李璋前来陪我饮酒。——算了，主管回来了，此事让主管去做吧，你只管去忙别的！”
刘小乙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能感觉到徐平心里的喜悦，拿着钱先去赏人。他在徐家从小厮做起，十多年时间，现在已经成了管着不少产业的主管。说起生活，刘小乙一样有大宅子，家里一样雇得有奴仆婢女，甚至还讨了一房小妾，在京城里面抛开身份不谈的话，正经也是一号富贵员外。这种人生际遇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遇上的，徐平的家就是他的家，徐平的亲人就是他的亲人，家里添丁，他也一样从心里高兴。
徐昌洗罢了脸回来，徐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详细问了林素娘和秀秀的身体状况，听说生产顺利，两人一切安好，才彻底放下心来。又问起两个小家伙，到底长得是个什么样子，是像爹还是像妈，几斤几两。
这种事情徐昌哪里说得上来？女人生产，他只能远远等着，再就是跟着张三娘两处家来回跑，腿都跑细了一圈。至于两位小郎君长得什么样子，他还真没有见着。
徐平有些遗憾，又问道：“那两位夫人，哪位生的是大哥，哪位生的是二哥？”
徐昌道：“此事却丝毫马虎不得，长幼有序，容不得半点差池。夫人生产都是按着家里的刻摆掐着时辰记着的，秀秀那边早生了一个时辰，她生的是大哥。”
徐平连连点头：“好，好，不管是谁大谁小，都一样疼他。”
这一个时辰，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此时社会上宗族观念相当淡薄，嫡庶长幼之分也不分明，没有大家族，也就没有谁主事之说，大家各过各的。长辈在，家里的事情统一由长辈管理，长辈不在了，便就分家另过。李昭述家里七代不分家，京城里仅此一家，传为佳话。但到李昭述这一代，地位已经相差甚远，他自己家里明显过得比其他家好，相当于分家了。一族之中，长辈在的时候看长辈喜欢谁，谁的地位就比较高。长辈不在了，便就看谁当的官大，谁的家里钱多，谁的势力比较大，他在自己家族里说话就比别人管用。就是皇室，宋朝也不遵循立嫡立长的原则，而是在诸子中择贤立为太子。
林素娘和秀秀本来就是分家各过，生的谁是大哥谁是二哥，在徐家并没有什么差别。
谁长谁幼，差的是在恩荫上。以徐平的地位，子孙当然会恩荫为官，按此时制度，恩荫首先从长子起，随着官职越来越高，名额越来越多，延及其他子孙。同样为官，一般讲长子比弟弟们要高一品，起点较高。而且各种礼仪，长子参与的多，机会也多。
恩荫只论长幼，不论嫡庶，实际上社会没有大家族，嫡庶本来就被淡化了。
问过了各种细节，徐平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对徐昌道：“主管再辛苦一下，到李太尉府上一趟，一是报喜，再一个请李璋过来，陪我饮两杯酒。今天大喜事，只觉得不饮上两杯，怎么也是睡不着的。”
徐昌应诺，便就起身，向李家去了。
李璋娶的是迎儿，名义上是林文思的义女，他是徐平的连襟。徐家在京城正儿八经的亲戚，也就这么一家了，当然要过来与自己同喜。至于虎子，因为秀秀不是正室，那是秀秀的亲人，但却不是徐家的亲戚。徐平自己可以不在乎这一点，社会交往上，却不能不遵守这个时代的规矩。
徐昌和刘小乙都离开，徐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透过大树茂密的枝叶，看着远方红彤彤的夕阳，只觉得感慨万千。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是有两儿两女的人了，一个大家族就此成形。如果没有意外，自己这一支就会开散叶，成为这个时代有数的大家族也说不定。
十年时间，自己真地变了许多，在这个世界，顶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有父母，有爱人，有子女，有各种各样的朋友，有了无数的羁绊。溶入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由于这些羁绊，徐平变得越来越主动，也不得不主动。
政治上改革的框架已经撑开，徐平现在要做的是小心翼翼地为改革保驾护航，不使偏离了正确的轨道。至于一些小的磕绊，在所难免，也不用太过于在意，最重要的是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毕竟徐平自己也是边做边学，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先知。又有谁知道，是自己那前世一知半解的认识正确，还是这个世界的人们总结出来的正确呢？
只要自己还在改革的阵营中，只要一直前行，所有的问题都会在实践中解决。
徐平面对的真正难题，还是即将到来的西北战事。禁军像个刺猬，没有战争，徐平便无处下手。军事不改革，政治的改革便就不可能彻底。而且西北的战事打不赢，很多努力也将化为泡影。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徐平都必须参与那场战事中，并且能够赢得胜利。

第244章 孤单应对
这一日下了早朝，后殿再坐，徐平也被请了过去。一般来讲后殿再坐议事的时候，宰辅是当然的参加人选，其他人视情况而定，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和三司使参加的比较多。
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依例赐了茶汤，赐座。
开始先讨论了一些人事任免，以及一些日常的政务，杂事讨论过了，才到正题。
赵祯道：“前两日三司上奏，说是京师银行对外放贷不依规例，怕日后出了乱子，要各司对银行放贷严加稽查。诸位大臣以为如何？”
陈尧佐捧笏道：“此事微臣已经查过，京师银行贷并无情弊，是三司过于谨慎了！”
“哦——”赵祯有些意外，转头看着一边的徐平。
徐平捧笏道：“禀陛下，三司审计司曾经查过京师银行放贷的公司，明面上确实是不违规例，但不合常理之处太多，疑点重重。审计司只管勾稽账籍，其间发现不法之事，即付有司处置，如果心存疑虑，则移文有司严查。此事就是发现最近京师银行放贷可疑，他们的疑虑已经在奏章里说得清楚，希望有司派人去查，解答他们的疑惑。”
李迪道：“审计司觉得不妥，只管自己去查就是，别人又怎么知道他们想的什么！”
徐平只好耐心解释：“相公，审计司只查账，不执法。查账有直接查出问题的，也有发现苗头而没有真凭实据的，此事便就是发现了苗头。至于具体该怎么查，怎么处置，就不是审计司该管的了。现今民间公司商铺猥多，再加上三司和地方州县属下的，比以前不知多了多少，事务繁杂。依下官之见，当设一个专门的衙门，来管理他们。现今没有，审计司也不知道该移文哪里，所以只好报中书，上奏。”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都皱起眉头来，觉得他说的太过麻烦。以前民间的商业纠纷也多了去了，一样是按普通案件，由地方官府审理，现在一切照办就好了，怎么要新设衙门？
新入学士院的夏竦道：“为政以不扰民为先，衙门越少越好，官事越少越好，使民自治才能天下大治。徐谏议主三司，已经新设了不少衙门，事权归于三司的不少。民间交易纠纷自有成例，何必再设衙门？这样下去，天下要多少官？”
徐平道：“官，管也，多与不多，只看天下事有没有人在管，能不能管得过来。如果管不过来，新设衙门理所应当。如果衙门清闲，自然合该省并，再者不可混为一谈。”
御史中丞张观道：“徐平谏议此言不妥，这样下去，为一事就要立一衙门，那天下要多少衙门？以前都有成例，像此次事，审计司觉得不妥，移文开封府就是。如果京城之外的州县觉得有疑虑，便就移文地方，自由地方官决断。”
徐平摇了摇头：“移文开封府，但开封府管得了京师银行吗？新衙门可以不设，但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还是指定一个衙门来管，事有专责的好。”
这一次却几乎没有人支持徐平，纷纷反对。自徐平等人回京，对三司动了大手术，新建了一些衙门，好多事权都明确出来，归到了三司的名下，早就被很多人看不顺眼了。现在还要这样接着推下去，那还了得？以前的政治框架都快被动摇了。
推动商品经济发展，工商业在经济中占的比重会越来越大，专门设立管理工商业的机构势在必行。农业还有专门的司农寺，地方官还带劝农使呢，工商业岂能例外？
但对在场的大臣来说，很多人还是有工商为末业的传统观念，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崇本抑末的说法，潜意识里很多人还是这样想。为工商业专设一个机构，开什么玩笑？
三司是有管理工商业的权利和责任，但出现商业纠纷，则就成了民事案件，三司是没有执法权的，管不了。这样角色就变得有些尴尬，为了方便，三司便就有把所有的工商业收到自己管下的冲动。徐平不想这样做，那样商品经济的链条成了三司内部循环，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条件是达不到的，必须对外面放开。开放的商品经济，必然要有统一的一个管理机构，来进行协调和管理，不可或缺。
赵祯有些心虚，京师银行幕后做主的是他，一直担心被外朝大臣揪住不放，所以一直不吭声。大家反对徐平，他倒是乐见其成。
见没有支持自己，徐平叹了口气：“衙门是多好还是少好，其实没有一定之规，看的是官府要做哪些事情，而不能拘泥于多还是少。为什么这次京师银行放贷让三司警惕，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钱放出去可能收不回来的问题，那是次要的。实际银行放贷，月月收息，对贷钱的人看得又紧，完全亏掉本钱不大可能。更大的问题，是这些贷钱的公司不是做平常生意，他们的经营，对百姓可能完全没有益处，这才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他们的手里有大笔的钱，如果做的不是好事，关系可就大了。”
陈尧佐笑道：“一些小商铺而已，又能做出什么对百姓不好的事情来？徐谏议，此事你过虑了。百姓拿钱做生意，官府本就不该管太多，只要能够按时还本付息就好。”
徐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跟这些人思想上的差别，现在不是对一项具体的措施有分歧，而是根本上的不同。即在经济活动中，官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是要对整个经济从总体上进行管理和引导，还是放任不管，只要收上来钱就好。
过了一会，徐平道：“相公，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又有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朝廷每做一件事，必须有明确的目的，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所以才这样做。便比如设立这几个银行，便就是让百姓做生意方便，能够赚到更多的钱。是在百姓能赚到更多的钱的基础上，才有官府收到的税赋增加。所以审视京师银行做的有没有问题，当要看跟原先设定的目标一致不一致。从这上面来说，三司对现今京师银行的放贷有疑虑。”
说到这里，徐平向赵祯捧笏：“陛下，三司对此事的看法，该说的话微臣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到底该如何做，自然由中书斟酌，陛下决断。但话说在这里，以后真出了乱子，臣不说追究谁的责任，智者百虑尚有一疏。臣只希望，到了那个时候，再想一想，到底该不该把这些事情管起来。臣是以为，现今天下钱粮已经不是主要来自两税，既然有司农寺劝农使，那工商为何就不能由专人专责呢？”

第245章 养子秘诀
三司衙门长官厅里，徐平对盐铁副使赵贺和判官叶清臣说道：“京师银行此次对外乱放贷，日后必然惹出乱子。你们要盯着三司属下的那些公司，一定要按时付息，到期如数还上贷的钱，一天也不许拖延。别到时候出了乱子，怪到我们的头上来。”
两人应诺，叶清臣问道：“省主，就只是如此做？此事我们不管了？”
徐平叹气：“怎么管？中书不想管，开封府不敢管，我们不能管，只好由着他们了。我估摸着，最后出乱子，也是出在开封府的治下。你们想啊，这些虚设的公司贷了钱，发到哪里去生钱？想来想去，也只有遍布京城的质库了。开质库的，非富即贵，说实话想管也是难。不过话说回来，钱贷给这些人，银行真还未必亏了本钱。”
赵贺点头：“依着管京师银行的那些内侍的性子，天下还真没有人敢亏他们的钱，都不用找别人，他们托皇城司也能把欠钱的人收拾得生不如死。唉，只是可怜，从质库贷钱的人，只怕要多受些苦楚。银行收息一天都不能晚，质库必然要摧残他们。”
“为什么说要出乱子？就是因为钱由质库贷出去，必然要生出无数逼人卖儿鬻女的惨剧，到时开封府里有的是官司打。这种钱放贷，还必然涉及私下放赌，这乱子就大了。不过没有办法，我们管不到这些，只能扎紧自己的篱笆，不要给人背锅。”
徐平是真地没有办法，银行的贷款流向社会，没有快速发展的工商业吸收，还能够发生什么好事？不能从银行贷款，有的百姓一时急着用钱，不得不变卖家业，别人看着很可怜，不由就想官方发放低息贷款对这些人岂不是善政？
实际上，银行向私人小额放贷，一是占用了银行资金，——就是徐平前世的信用卡也限制套现，——影响了银行的赢利能力。再一个私人贷款的风险很大，银行的回款成本过高，这成本必然要向其他方向转嫁，对整个社会经济是不利的。更重要的是，哪怕这些风险和成本由官方承担，贷款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私人放贷也得讲究比较效益，普通百姓能够带来多少收益？操作过程中，这些贷款必然大量流向灰色行业。
所以从一开始，徐平就断掉了向私人放贷的路。但这个赢利空间毕竟是在那里，只要操作得当，不愁找不到支持的人。不等到由此引起的大量恶性案件发生，徐平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听的，一个人哪里能够对抗得了一个时代？能够小心引导就不错了。徐平惟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危害尽量降低，因为真正受伤害的还是底层百姓。
沉默了一会，徐平道：“此事我们倒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已经吩咐了刘沆，仔细看着那些贷钱的公司，一有异动，便就报你们这里和审计司。能做什么，我们到时候再看。”
赵贺出了口气：“有刘冲之，此事倒也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刘沆最擅长的就是暗地里用力，派探子私查，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对他这毛病平时同僚烦得不行，这个时候，就发觉他这样做的好处了。
看看天色不早，徐平起身道：“今夜圣上在后苑赐宴，我先回去，你们再商量吧。”
赵贺和叶清臣把徐平送出门去，回到自己官厅，接着商量应对办法去了。
那夜得了自己有两个儿子的喜讯，徐平与李璋一醉方休。第二天迎儿便起身赶往洛阳城，去照顾林素娘和秀秀。她们是自小长起来的姐妹，这个时候自然要相互帮扶。如今孩子过了满月，素娘和秀秀都已经回到了京城，赵祯得到消息，让徐平带着孩子进宫赴宴。
这是徐平和赵祯之间的私人情谊。这个年代，被皇上赐宴是一种荣耀，哪怕就是宰辅大臣，也引以为荣。徐平倒没有那种感觉，孩子还小，带去这种场合总觉得怪怪的。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大内后苑里灯火通明。徐徐凉风从池塘上吹来，带着正在盛开的荷花的芳香，沁人心脾。
赵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旁边由林素娘和迎儿抱着，与杨太后和曹皇后坐在一起的徐平两个子。小家伙倒不怕生，好奇地左看右看，不时还咯咯笑几声。盼盼、安安和黑虎老老实实地坐着，跟小大人一样，倒是不再跟前两年那样能闹了。
李用和坐在上首，李璋带着弟弟跟徐平坐在一起，都是正襟危坐，等着赵祯开口。
见赵祯只顾看两个孩子，全然忘了还有大人跟他坐一起，李实和不得不咳嗽了两声。
赵祯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道：“今夜天气正好，我们一起后苑饮酒，图个神清气爽。此是家宴，不论君臣，只是自家亲戚，一醉方休！”
李用和与徐平几人忙道不敢。
赵祯看着徐平道：“你又添了两位佳儿，煞是令人羡慕，起名了没有？”
徐平微微躬身：“回陛下，还没有，要等试岁之后才起，家里只叫大哥、二哥。”
赵祯“哦”了一声，道：“到了那时，却要我也去观礼。”
试岁即是后世所称的“抓周”，徐平这种大户人家，对此即为重视。过了那一天，这孩子才算真地成了，也该起乳名了。没有办法，这年月孩子养大不容易。
说了几句闲话，赵祯实在忍不住，向徐平伸着脖子，小声问道：“你我同年，娶妻我还要早过你两年。可到如今，我只得一个女儿，还早早夭亡，你却已经两子两女，让人看了好生羡慕。实话对我说，这养子，有没有什么秘诀？”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徐平，眼神中满是期待。
徐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一边的林素娘几人。因为刚过满月，落了胎发，两个小家伙的头顶光溜溜的。林素娘生怕他们着凉，不时拿手遮着。
看着赵祯，徐平也小声答道：“陛下，秘诀没有，心得倒是有一些，只是不方便说。”
赵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身子向前一探，抓住徐平的袖子，口中道：“今日我们自家亲戚讲话，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来，来，这边我们自己说话，不让别人听了去！”
说完，扯着徐平挪到一边，背转身子，压着声音说道：“此不但是我的家事，也是天下大事，你若是有什么秘诀，千万要说给我听！等到我有儿子，你有儿子，长大之后也是通家之好，岂不美哉！”
徐平偷偷看了那边的女人，还是有些犹豫：“陛下，此事说出来，与祖制不合——”
“祖制以有后为先，还能有什么重得过这一点！”
见赵祯有些急，徐平道：“陛下，臣问一句，想壮懿太后不想？”
提起自己这位亲生母亲，赵祯便心生苦楚，眼角含泪，向徐平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李宸妃去世的时候，赵祯已经成年，却一直没有相认，是他平生憾事。
徐平也是有些伤感，对赵祯道：“陛下，常言道子女是父精母血，不得父母照抚，便如雏鸟在巢而父母俱亡，几人得存活？孩子要平安长大，最关键的是不能离了父母身边，特别是不能离了母亲身边。生下来喝到的第一口奶水，要来自生母，这称为母初乳，对孩子存活至关重要。唯有喝到这一口母乳，才得了生母血气，活下来就容易了。”
赵祯点了点头，一时沉默，若有所思。
现在两人讨论的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俱都是心无旁骛。说起来这一点，便涉及到了人伦和礼法的矛盾。按照礼法，父亲所有的孩子都是正妻的孩子，早晚问安，也都是向父亲和嫡母问安，所以是不能跟生母生活在一起的。
民间的规矩，是孩子过了哺乳期，才送到嫡母身边，由嫡母教导长大。此时的孩子还不记事，很多一直到长大成人，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生母。此点虽合礼法，但不符合人伦，到宋朝开始慢慢改变。不管是礼法还是律法，给庶生母的地位越来越重。历史上著名的例子，便是神宗时李定生母去世，他偷偷隐瞒而不解官持服，由此受到对立的反对变法派的集中攻击。李定为自己分辨的理由，便就是并不知道去世的是自己生母，而不是生母的父亲的妾可以不持服。这当然有变法派和保守派党争的因素，但也说明了当时庶子实际上跟生母的关系相当疏离，都是由嫡母养大的。按律法，儿子不管是不是嫡母生的，都是要解官服满丧期，而不是正妻的生母只需持服三个月。
皇宫里就要更加严厉，孩子一出生，便就被抱离母亲身边，由嫡母教导，而且有专门的乳母。赵祯此时的后宫苗氏，便就是他乳母的女儿。
按照前世的记忆，徐平记得母初乳可以大幅提高新生儿的免疫能力，对孩子的健康成长至关重要。这个年代的防疫卫生条件这么差，这一点就更加突显出来了。皇宫里的孩子为什么难养活？最重要的一点，只怕就是少在这一口奶水上。

第246章 生命在于运动
徐平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气氛融洽的女人孩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现在说的事情极为敏感，一个不小心传了出去，徐平就极有可能得罪曹皇后。本来皇宫里不管哪个嫔妃生了儿子，皇后都是当然的母亲，极端的如刘太后，把赵祯从生母身边抱走，到自己死都没有让他们母子相认。这种事情在普通家庭都能生出无数事端，更何况是皇室？赵祯最终依然厚待刘家，也不仅仅是念刘太后的养育之恩，还要维护皇室的伦理。
如果跟百姓之家一样，让生母养育到哺乳期结束，赵祯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以后就不可能再发生了。毫无疑问，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小了皇后的权威。
曹皇后可不是郭皇后，甚至就连刘太后也不能跟她比。曹家是真正的将门，几代掌大宋军权，在禁军里的关系错综复杂，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得罪得起的。
也就是徐平相信赵祯，知道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才把这话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沉默良久，赵祯重重点了点头：“你说的话，朕都记在心里了！”
徐平出了一口气，笑道：“其实，要想子女康健，最好的还是从自己身上着手。”
赵祯奇道：“此话怎讲？”
“子女是父精母血，父母身体如何，必然会影响到幼子。父母身体康健，孩子自然也就身体好。陛下，恕臣无状，您有时间还是要多动一动，现在委实——”
赵祯低头看了看自己肥胖的身躯，摇了摇头：“前两年你离开京城的时候，让我多吃一些菜蔬，少吃肥腻。我也试过几个月，没什么大用。为这无用之事，弃口腹之欲，不值！”
徐平道：“此事重在持久，要想有用必然要持之以恒。陛下，是口腹之欲重要，还是皇室有后重要？而且吃菜蔬怎么就不能满足口腹之欲了？过两天，微臣派家里的人来，教御厨几道精致的利口素食，陛下那时才知道菜蔬才是天下美味！”
赵祯听了喜道：“早听人说京城里就你家吃得最讲究，若是如此，自然是好！”
“只是个新鲜爽口罢了，其他都不值一提。”徐平家里真不算讲究的，吃得健康丰富多样倒是真的。这个年代由于保鲜不易，食物都偏向腌渍方向，影响了人的口味，哪怕是富贵人家也不注重新鲜。早春蔬菜上市价格极高，人们吃的更多是个新奇。
徐平是真地讲究吃新鲜蔬菜。玻璃生产出来之后，不少有钱人家都盖了温室，不过他们是用来养花，徐平则是用来种菜。这个年代的蔬菜花样不如后世丰富，品种选育也不成熟，大多数蔬菜还带着野菜的特点。烹饪手段跟不上，品种选育跟不上，说有多好吃，徐平只能说，这跟自己前世想的古代绿色无公害的食物有些不一样，说实话挺失望的。
不过，原料不足可以由烹饪手段来弥补啊，不吃个新鲜，徐平大力推广的旺火热油炒菜还有什么意思？更加不要说，常吃的食材有些遗憾，架不住前世稀缺的食材这个时代多啊。人参炖鸡小意思，什么冬虫夏草松茸当零食可着劲吃。
徐平向赵祯讲着自己吃素食的心得，竟惹得他一时食指大动，不由就拿了块新鲜的西瓜在手里啃了起来。
说了吃的，徐平又道：“陛下，依臣之见，闲时也要动一动。就像微臣，虽然公事也繁忙，但从没忘了习练弓马。到如今，虽然比不了军中勇将，可也不比禁军士卒差！”
赵祯把口里的西瓜咽下肚下，摇了摇头：“朕为一国之君，岂可玩物丧志？前两年也曾射猎，群臣劝谏，说是治国当以文事为重，不可贪变弓马。”
徐平道：“这话就有些不妥当，人活着，不就是因为能动吗！身体康健，才能够更好地处理国事。天子射猎自古以来都是常事，岂能偏废？而且恕臣直言，射猎这种事，更多的是图个热闹，倒也未必真能锻炼身体。臣请陛下，以后每天抽些时间，蹴鞠射箭之类的事情都做一做，身体好了精神才好，才能更好地处理国事！”
赵祯只是摇头：“射猎犹有群臣劝谏，蹴鞠射箭那还了得？此事再也休提。”
宋朝对皇子特别是太子的教育，除了严选老师，也是有武事训练的。只要是太子，最少都能骑马射箭，有的还表现相当不错。历史上的宋高宗赵构，开封围城的时候作为皇子出使金营，射术便就相当不错，还引起了金军的警觉。当然后来被金兵吓破了胆子，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徐平历史一般，也知道宋朝皇帝中身体最好的，便是宋徽宗和宋高宗这一对不成器的父子，活的还长。他们便是一个喜欢蹴鞠，一个少年时善骑马射箭，壮年时被金兵追得到处乱窜，都是活动比较多的。
看赵祯的身体，只怕皇族赵家真有什么遗传类疾病也说不定，解决的办法，便是一注意饮食，二是多运动。不能跟赵祯现在这样，臣僚说他耽于酒色还不高兴，实际真有那毛病。而政事之余，一动也不想动。
见怎么也劝不动赵祯，徐平知道，什么群臣劝谏只是借口，私生活上赵祯什么时候照顾过群臣的意见了？他就是懒得不动而已。
赵祯拉着徐平到一边说话的时候，李用和父子故意避了开去，此时见两人话说得差不多了，又一起转了回来。听见徐平和赵祯说的话，不由笑了起来。
徐平要的便是这种效果，什么让孩子吃母乳之类的话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哪怕是李用和一家也最好不要知道，皇宫中那话太敏感了。而现在说的吃清淡，多运动，则就无关紧要，总不会有谏官御史不开眼，借此说徐平教皇帝不误正业吧？
见劝不住赵祯，徐平对一边的李璋道：“兄弟，你来，我有话说！”
李璋走上前来，徐平道：“等到明天起，你去学一学蹴鞠，要是学不来，到我家里去跟盼盼学学踢毽子。学会了，每天最少陪着陛下玩半个时辰，于身心有好处！”
此时几个人都喝了酒，兴致上来，什么君臣之礼都放到了脑后。也就是徐平心里一直绷了根弦，其他的大臣后苑赐宴，什么样子都有，徐平已经是难得的礼节不乱了。
李璋上来笑道：“蹴鞠是富贵人家玩的，我自小生于贫苦，哪里会那些？还是等明天之后跟着盼盼学踢毽子，学会了到宫里陪着陛下踢两脚。”

第247章 谁不知我高提辖！
蔡河上船来船往，哪怕天气炎热，也显得热闹非常。河两岸满是客栈货场，现在正是水涨通航的时节，纷纷攘攘分外热闹。
河岸的大柳树下，一座两进宅子掩映在竹木之中，看不到什么人影，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在周围的嘈杂之中，这宅子就好像幽灵一样，几乎让人发觉不到它的存在。
宅子后院正房，朱七舔了舔嘴唇，看着两个壮汉，每人都是一只手一大捆崭新的纸钞提在手里。进了房子，“咚”地掼在地上，两人拍了拍手，一声不发昂首出了房门。
旁边的桌子后面，厉中坛把头埋在桌子上面，一边翻看着账本，一只手不住地拨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对拿进房子里的钱，看也不看。
冯士元搞起来这么一个连接银行和民间放贷的网络，总得有一个中枢，这责任当仁不让地就落到了厉中坛和朱七的头上。别看这处宅子幽静，实际上在外面院子里不起眼的地方，有冯士元派来的人从早到晚盯着，一刻也不松懈。厉中坛和朱七只是干活的，真正掌管这一切的，只有冯士元自己。这样巨大数额的钱财，他怎么放心交给别人？
见厉中坛停下，朱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哥哥，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我们是不是弄得太大了？本来只是谋些衣食，可现在，动不动就是成百上千贯的钱进来出去——”
厉中坛淡淡地道：“兄弟，富贵险中求！没有大量的银钱进出，我们从哪里抽头？费了如许力气，又担着各种风险，不赚钱到手里，难道冯太尉是我爹啊！”
朱七到厉中坛对面坐下，紧张得道：“可现在这里进出的钱太多了，哥哥，我怕啊！”
“怕什么？冯太尉在京城里有什么势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钱只是经我们的手，又不是落进我们的袋里，无非是看一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你连这都怕，平日走在开封城里，富贵人家穿金戴银，娇滴滴的小娘子也落在你的眼里，你怕不怕？”
自开始做这件事，厉中坛便一改往日的样子，蓄起络腮胡须来，看在朱七的眼里，比往日更多了几争狠厉。听见这样说，朱七只好闭上了嘴巴。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厉中坛示意朱七不要出声，侧耳听了一听，不由站起身来：“作怪，竟然是有人闹到了我们这里！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
说完，抬腿向房门外走去。朱七急忙站起身来，紧紧跟了上去。
到了前院，就看见几个自己宅里的下人正扯住一个猛汉，在那里吵吵嚷嚷。这些下人可不是随便从市面上雇来的，都是冯士元的亲信，派在这里守住宅里无数的钱。
厉中坛和朱七两人出来，几个下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是跟闯直来来的大汉纠缠。说到底，厉、朱两个人也只是冯士元手下的身份，这些下人眼里跟自己是一样的，哪个会把这两个闲汉当主人。
厉中坛并不把几个下人的态度当回事，走上前，咳嗽一声，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问起来了不好不回答，一个头目道：“这个大汉不知道是什么鸟人，闯进门来，大吵大嚷，只管要找这里主事的人。一言不合，就要向里面硬闯，以此争吵。”
厉中坛看被下人拦住的那个大汉，身材高大，豹头环眼，满脸胡须，面相凶恶，看上去就不是个良善之人。他的力气极大，三四个壮汉犹不能把他制住。
见那大汉也在看着自己，厉中坛板起脸道：“你是什么人？因何擅闯民宅？”
大汉眼睛一瞪：“你这个厮鸟，在那里装脸作势，莫非就是这里主事的？”
厉中坛点了点头：“不错，在下受人之托，确实现在忝为管事。”
听了这话，大汉双臂猛地用力，把拿着自己的几个下人一下甩了出去，高声道：“你在这里做着个鸟管事，竟然有眼不识泰山，敢让人拦着洒家！信不信惹得洒家性起，招呼了弟兄们来，把你这处鸟宅子拆成白地！”
厉中坛见过世面的人，岂能被这种话吓住？只是沉着脸道：“倒是未请教，你是什么厉害人物。私闯民宅，不但毫不心虚，还敢喊打喊杀，不怕送官吗？！”
那大汉仰天大笑：“就凭开封府里那群撮鸟，也配来管洒家的事情？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过来！你在开封城里混衣食，竟然不知道我高提辖？活该你死！”
厉中坛等高提辖笑完了，才淡淡地道：“开封城里面官民何止百万，在下没听说过的可多了去了，也不差提辖一个。提辖若是有事，还是收起你这狂态，平心静气谈的好！”
高提辖愣了一会，突然大笑：“好，你这撮鸟虽然装得厉害，但这份胆气见识确实不是常人可比，倒是能与洒家谈生意！来，洒家有桩买卖要做成与你！”
能够临危不乱，厉中坛这一亮相倒是震住了那几个下人，再不敢小瞧他和朱七，乖乖地听候吩咐。真正说起来，这里主事的还真就是这姓厉的。
厉中坛心里冷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伸手虚让了一让，对高提辖道：“到了这里提辖是客，不好怠慢了，请到客厅用茶。”
说完，当先向客厅走去。
高提辖怎么能够输了气势，迈开大步，跟在厉中坛的身后。
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厉中坛了请了高提辖，才不紧不慢地道：“提辖来到寒舍，不知道有何指教？”
高提辖摆了摆手：“洒家是个粗人，与我说话，不要掉书袋。你那些文绉绉的话，听在洒家的耳朵里，忍不住就想打人！洒家这次来，是要做成你一桩买卖！”
厉中坛不动声色：“不知提辖有何买卖？不妨直说。若能效力，在下自不会推辞。”
“洒家听说，你这里对外放钱。最近我那里手头有些紧，欲从你这里贷些钱使用。利息随你开，洒家是个爽快人，绝不会压你价钱！”
听了高提辖的话，厉中坛的脸色终于变了，沉声道：“这些闲言，提辖是从哪里听说的？”
高提辖道：“洒家在禁军里开赌放钱，开封城里的牛鬼蛇神，哪个见了不得叫我一声爷爷！这些消息，自然有小的们告诉我，你又能瞒得了哪个？你只管说，能贷多少钱与我！”
厉中坛看着高提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阴晴不定。

第248章 送到口边的肥肉
开封城里最有消费能力的人群是哪些？不是官员，更加不是百姓，而是京城内外那数十万禁军。财政的一半以上花在禁军身上，而天下禁军的一多半又在京城附近，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手里的钱更多？官员俸禄高，人数却不值一提。
要想最快的速度敛财，就要把生意做到禁军中去，厉中坛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有门路。现在这个什么高提辖送上门来，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就不知道他靠不靠得住。
喝过了茶，见厉中坛脸色变幻不定，高提辖把茶碗在桌子上猛地一掼，高声道：“到底是行也不行，你痛快一句话！跟洒家打交道，就要直来直去，洒家受不了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惹得性起，是要打人的！”
厉中坛勉强笑了笑：“提辖好爽快的性子！只是此间的事，不是我能做主，一时之间不好答复。这样吧，提辖稍等两天，我们几人商量过了，再给提辖消息如何？”
高提辖冷笑：“人人都说你是这里的主事，现在又说作不了主，莫不是消遣洒家？”
“提辖怎么说这种话？恕在下放肆，这种放钱的营生，每日经手都是千百贯，怎么可能是我这等人说了算？就是提辖，每日聚赌放钱，后面也还有主人家吧——”
这话说出来，高提辖面孔一板，一双牛眼就瞪了起来。不过顷刻之间，突然大笑：“你这话虽然放肆，但却说的直，洒家喜欢！好，我便住在离此不远的邓家客栈，专一等你的消息。问过了你的主人家，便到客栈寻我，洒家与你喝酒！”
再说两句闲话，高提辖便就告辞离去，厉中坛一直把他送出门外。
看着高提辖的身影消失，朱七对厉中坛道：“哥哥，你真信这个赤佬说的？我们现在做的营生见不得人，万万不可被人诓了！”
厉中坛负手看着门前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一会，叹了口气：“兄弟，这种事情我们如何做得了主？不要忘了，这里都是冯太尉的产业，我们只是赚个辛苦钱而已。开封城里冯太尉手眼通天，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他？这高提辖靠不靠得住，冯太尉一问便知，我们又何必自寻烦恼。晚上我去见冯太尉，听候吩咐就是了。”
自接了这差事，朱七便就成了厉中坛的小跟班。外人眼里他是厉主事的兄弟，实际上私下里他只有给厉中坛端茶递水的份，钱的事情厉中坛从来不跟他商量。见厉中坛的主意已定，朱七还有什么说的？只是诺诺连声罢了。
等到太阳落下山去，厉中坛换了一身短衣，戴了一顶巨大的范阳笠，从后门到了蔡河边上。此时凉风起来，蔡河码头比白天还要忙碌，人声鼎沸。
顺着小路绕到了大路上，厉中坛偷偷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便直向冯士元的府第而去。到了冯府，也不走大门，直接到了后花园的小角门那里，敲开门进去。
冯士元正在凉亭纳凉，见厉中坛过来，微笑道：“厉先生怎么如此谨慎，可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你在开封城里是个生面孔，并没有多少认识。”
厉中坛上前行礼，在客位上坐了，才道：“禀太尉，今日宅里来了一个人，说是京城禁军里的一个什么高提辖，专一在禁军里面聚赌放钱。他的手里最近钱紧，想从我们这里贷些钱使用。这种大事我如何敢做主？这人我又摸不清底细，只好来劳烦太尉。”
提辖是下层军官，禁军里面姓高的不知道有多少，冯士元能知道是什么来历？细细问了厉中坛来人的长相之后，想了一会，点头道：“我心里猜到是谁了，你且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此事不小，你小心谨慎是对的。”
说完，起身出了凉亭，只是一转，就从厉中坛的视线里消失。
进了不远处的一间耳房里，冯士元坐了下来，对身边的小厮道：“去看一看，陶干办有没有回家里来。若是没回来，派个人去唤回来，越快越好，我有话问他。”
小厮应诺，转身出了房门，不一刻功夫，就带了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进来。
中年汉子上前行礼：“太尉，小的早已经回来了，正在前面房里候着。”
冯士元点了点头：“我让你在厉、朱两人那里盯着，一刻也不可懈怠。今天有什么人到了他那里啊？你可认出了来历？”
陶干办躬身道：“回太尉，今日午后是禁军里聚赌放钱的高冒灵到了那处宅子。我听着里面的动静，好似是要向我们贷钱，不知有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冯士元面露微笑：“说是什么高提辖，我猜着也是他，果然不错。这个高冒灵虽然不起眼，但他后面的人却不可小视。对了，没得到准确消息，这高冒灵住在哪里？”
陶干办道：“就在不远处的邓家客栈，小的已经让人看住那里了。”
“你做的好，这次我们做的事情不小，必须处处谨慎，丝毫马虎不得。你到主管那里领二十贯赏钱，好好招待手下的兄弟，看死了那个鸟提辖。这种大事，不可能靠着他的一张嘴，我就放钱出去。等我与他后面的人谈妥了，才能回复他。”
陶干办应诺，谢过冯士元，转身出了房门。看着陶干办出去，冯士元在椅子上闭目想了一会，才对身边的小厮说道：“你去告诉主管，备一份礼，拿着我的帖子送到殿前司孙太尉那里。再在旧郑门那里的会仙楼备上一桌酒席，丰盛一些，今夜我请孙太尉饮酒。”
小厮应诺出去，找冯家的主管准备去了。冯士元看着房外的景色，面露微笑。一个不起眼的提辖，也敢在禁军里聚赌放贷，他活得不耐烦了？下层军官聚赌的是不少，但却不敢做到对外放贷这么大。敢这么大弄，必然是上面有人支持，甚至本就是给高层军官做事的。冯士元就是开封城里的地头蛇，东家养鸡西家养鹅，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他的眼睛？
高提辖出自殿前司辖下的禁军，能够做得肆无忌惮，正是因为上面有人。如今给高提辖撑腰的，正是殿前都虞侯孙廉。至于孙廉的后面，依冯士元猜测，殿帅副都指挥使郑守忠也必然有份。禁军是好大一块肥肉，所有事情主官一言而决，主帅不咬一口才奇怪了。
从厉中坛帮着开始经营骗贷的行当，冯士元就一心要把业务拓展到禁军里去，这才是来钱最快的路子。现在机会送上门来，怎能不好好抓住？

第249章 一拍即合
厉中坛坐在凉亭里，眼巴巴地看着冯士元消失的地方，就是不见他的影子。茶水早已经喝了一肚子，稍微一动便就咣当乱响。
小厮又过来上茶，厉中坛实在忍不住，叫住问道：“小哥，冯太尉什么时候过来？”
“太尉有要事出门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可拿不准。”
厉中坛心里直叫苦，又问：“那太尉有没有吩咐我先回去？”
小厮摇了摇头：“没有，太尉倒是说了让你在这里坐等，他回来之后好说话。”
看看西天的太阳恹恹地就要落下山去，厉中坛摸摸肚子，苦着脸老实坐在石凳上。
自澶州之战后，和平几十年，武备松驰，现在正是武将的地位最低的时候。
这是个恶性循环，社会崇文抑武，大家不喜欢做武官，武将不受重视，皇帝便就随便塞些自己的亲朋故旧来统军。塞进来的这些人素质低劣，不会统军，不会带兵打仗，又异常贪婪，进一步让人看不起武将。
现在除了禁军三帅只对宰相横杖唱诺，与执政持平礼，其他的管军大将就不行了。像孙廉虽然也位列管军，出了门如果带着仪杖，与知制诰相遇也得让路，更不要说御史了。
一般出了军营，在城里民间走动，管军经常不带仪杖，只带着几个随身的兵士。今天要去赴冯士元的宴，就更加不能大张旗鼓，孙廉只带了七八个平时使唤惯的。
过了兴国寺桥，人烟便就稀少下来，走不多远，就见到个汉子在路边柳树下张望。看见孙廉骑在马上带了随从来，面上一喜，急忙跑过来叉手唱诺。
孙廉道：“高冒灵那里有什么消息？”
汉子叉手：“回太尉，高提辖今日到那宅子里闹了一场，那主事的倒是眼乖，好言好语把提辖劝回来了，说要回去商量。提辖现在住在邓家客栈，一切无事。”
孙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随我去会仙楼赴宴，一切等我与冯士元那厮谈定了再说。”
说完，一提马缰，向前行去。到了曲院街折向西行，走不多远就到了会仙楼前。
会仙楼也是京城里屈指可数的大酒楼之一，地方虽然偏僻，但依然热闹非凡。此时洒楼前结着彩楼，彩楼下坐了二三十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妓，对路上的行人品头论足，低声调笑。孙廉虽然今天轻车简从，依然气势不凡，一到楼前，就有女妓在起身招手。
彩楼前的小厮最是眼尖，像孙廉这种京城里面的奢遮人物，相貌都牢牢记在心里。远远看见就跑上前来，一把牵住马缰，口中道：“太尉最近如此事忙，好些日子不来店里了！”
孙廉只是“嗯”了一声，翻身下马，随手递了马缰去，了不说话。
又有一个小厮跑过来，先递上湿毛巾让孙谦擦了脸，才道：“楼里有专门为太尉留的位子，靠窗的济楚阁儿，最是清静。小的领太尉上去——”
孙廉摆手道：“不必了，今日开封府使院的冯士元在这里设宴，孝敬洒家！”
小厮一拍脑袋：“是小的糊涂，冯太尉吩咐了来——”
孙廉身后一个虞侯厉声喝道：“我家太尉当面，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称太尉！”
小厮连连躬身行礼：“小的嘴上没个把门的，随口乱说，太尉莫见怪！冯官人是吩咐过了，孙太尉来了只管引去赴宴，是小的一时忘了。”
孙廉是来谈事情的，也不与小厮计较，让他头前带路。
冯士元被人称太尉，是因为带的检校太尉衔，大家奉承他才如此称呼，满足他的虚荣心。此时的检校官最不值钱，公吏只要有正式编制，便就带最低一级的检校国子祭酒，依年资向上晋升。这检校官既不算品级，也没有俸禄，也不影响章服，只是虚名，朝廷发起来格外大方，还有正式的官告。历史上要等到神宗、徽宗改革后，检校官才正式成为官阶的一级，那地位就大大不同了，比如岳飞的检校少保。不过从那之后检校官也就不再授给公吏，到了南宋，甚至一般人都不知道宋初这官曾经如此泛滥过，以至于有公吏的子孙拿着祖上的官告要求朝廷授官，差一点就得逞。
只有高级武官才可以称太尉，今天冯士元这假太尉碰到了孙廉这真太尉，当然就不能随口乱叫了。至于小厮说忘了冯士元在等着请客，那是店家的待客之道。生怕孙廉这种客人并不是来赴宴的，生出尴尬，要回去报了冯士元之后让他亲自来请。
进了酒楼，并不到楼上的阁子里，而是径直来到后院。花木扶疏间左转右转，到了一到小凉亭。凉亭旁边是假山，另一边是大缸里种着几丛荷花，开得正艳。
冯士元在凉亭里看见孙廉进来，忙迎出亭来，行礼道：“太尉路上辛苦！”
孙廉略点了点头，大步进了亭子，在上首坐了下来。
冯士元向孙廉的随从笑笑，口中道：“诸位那边坐，自有好酒好菜招待，我与太尉说话。”
虽然做孙廉的随从，这些人在禁军里可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哪里会把一个开封府的公吏放在眼里。都扭过脸去，看着亭子坐着的孙廉。
孙廉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且到那边用些酒饭，用到时自然会唤你们！”
几个随从叉手应诺，一起到旁边的去了。
冯士元回到凉亭，对孙廉道：“太尉要用些什么酒？会仙楼虽然偏僻了些，但酒菜却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太尉尽管随着心意拣喜欢的让店家上来。”
孙廉看着冯士元，忽然笑了笑：“酒菜且不忙着用，等事情谈过，再一醉方休也可。你下帖子邀我赴宴，我放下身上多少要紧的事，巴巴地赶过来。要谈什么事情，我们都心中有数，干脆打开窗子说亮话，强似在这里打哑谜！”
冯士元拊掌笑道：“太尉果然是爽快人，好，那在下便有话直说了。我最近找了几个好帮手，从新开的京师银行贷钱出来，再放给急着用钱的人。这种事情瞒得了别人，必定是瞒不过太尉的。今天午后，有一个自称高提辖的，闯到我那里去，说是自己在禁军里面聚赌放钱，要我放款给他。什么聚赌放钱是不敢信的，禁军里谁敢做这种事？不过看他的样子，急着用钱是不错。我手下有人认得，他是殿前司属下的人，正在太尉管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所以做个东道，请了太尉过来商量。”
听了这话，孙廉大笑道：“聚赌放钱如何信不过？禁军里的孩儿，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你冯士元是什么人，京城里有哪个不知晓？只要是市井上的事，托到你这里，必然都办的妥妥帖帖！高冒灵本就是个开赌放钱的，你会不知道？今天我们不用遮遮掩掩，有话只管明说！你冯士元开封府里无人不熟，洒家能担下来天大的干系，怕的哪个！”
冯士元道：“好，好，太尉既然把话说明了，在下再说些场面话就不对了。高提辖在禁军里开赌我确实知晓，这种事情，我想着太尉必然有风声，不然也做不起来。能不能放钱给他，需要太尉一句话。我那里主事的人，还饿着肚子坐等！”
孙廉看着冯士元，过了一会才道：“他既然去了，用的又是我禁军的名义，还不值得放钱吗？放心，有洒家在这里，他跑不到天上去，从你那里拿的钱，必然会连本带息付清！”
冯士元道：“太尉，在下今天请你来，便就是要把这事情说清楚。现在我那里的钱都是从京师银行贷出来的，这跟以前不同，做事也有新的规矩。规矩谈定了，一切才好说。”
说到这里，事情已经成了大半，剩下的只是细节，孙廉忽然道：“如此干说，嘴里淡出个鸟来！吩咐店家，上些酒菜来，我们边吃边说。——酒要三司徐谏议家里的透瓶香！”
冯士元满脸笑意，高声唤了守在外面的小厮过来，让上酒菜。
酒菜上来，冯士元给孙廉倒上，孙廉端起酒碗仰头一口喝干，把碗拍在桌子上，口中道：“还是这酒够劲，直娘贼，真是爽快！来，倒上，我们边喝边说，先说说你的规矩！”
冯士元倒了酒，坐回位子，对孙廉道：“我不知道太尉从没从银行贷过钱，便就从头讲起。如今银行里放钱，跟以前的质库可是不同，并不需要抵押，但只放给公司，这公司的账目还必须由专人来做，随时报到官府和银行里。他知道你账的底细，也不怕你拿了钱就跑了，这是一。再一个，从贷了钱开始，便就有日子，到了日子开始付息。这付息还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只付利息，一般是从借钱之后一个月就开始付了，再到约定的时候把本钱一起还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本钱也摊进利息里，付多少年月，付完清账。”
孙廉正咬着一块羊肉，听了这话，含混不清地道：“这银行真厮鸟麻烦，一点不爽利！”
“不是如此，又怎么敢不要抵押就把钱贷出来？而且是新开的公司，贷的钱数额少得可怜，贷得多还得又及时，这数额才能慢慢上去。这种规矩，跟以前可是不同了，我这里自然也只有随着银行那里变，把现在这些公司养起来可不容易。从我这里拿钱，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到期了才还本付息，而是要月月还钱。一少了银行的利钱，事情就闹得大了。”
孙廉点头：“我晓得，京师银行是官家投了本钱在里面，一少了他们的钱，皇城司必定会出来拿人，跑也跑不掉的！他们既然有这规矩，我们照做就是！”
冯士元喜道：“只要太尉能守这月月还钱的规矩，生意便就能做下去。话说在前头，这规矩一旦守不住了，参与这事的人一个也跑不掉！那是官家的钱，哪个敢赖！至于收的利钱，有太尉的面子，不能跟其他人一样，便就打个九折，如何？”
孙廉想了想，一拍桌子：“好，就如此说，以后高冒灵就是殿前司的人，他去只管放钱！”

第250章 修兵书
直到明月东升，厉中坛饿得前胸贴后背，冯士元才施施然地回到家里。
到了凉亭，厉中坛起身行礼，冯士元摆了摆手道：“厉先生可以回去了。明天那个高提辖再去找你，尽管放钱给他，记住利钱打九折。”
见冯士元满身酒气，厉中坛心中不快，面上却丝毫不表露出来，问道：“那提辖靠得住吗？不知能够放多少钱给他？有没有什么风险？”
冯士元想了想道：“若是一千贯以下，尽可以放给他。过了此数，才来问我。还有，记着要他月月还息，本钱也摊到利钱里，六个月还清。如果违限，不管差了多少，都来报我！”
厉中坛心里面明白，冯士元必然是与高提辖身后的人讲好了，不然一个提辖，连骨头卖了也不值一千贯。他肚中饥饿，也不纠缠，便就此告辞。
出了冯府，顺着小路急行，趁着天色还不太晚，从保康门出了内城。
走不多远到了蔡河边上，此时华灯初上，大道上人流如织，喧哗热闹。厉中坛扶着河边的大柳树站住，看不远处呼儿唤女悠然自得的京城百姓，愣了好一会，长叹一声：“厉某一向都自诩英雄人物，有着远大前程，不想现在却被一个胥吏呼来唤去，如同使唤僮仆一般，将来九泉之下何颜见列祖列宗！忍些日子，赚些钱在手，别寻出路吧！”
城外永宁候府，旁边水池里的荷花开得正艳，小山上树木葱郁，随着微风涌起波浪。
池边的大树阴凉里，徐平把手里的书稿放下，对一边的宋祁道：“此是李觏注的《富国安民策》，虽然还不是尽善尽美，但足以补原书缺漏。当时编书的时候仓促，参与的官员又多，《富国安民策》里难免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如错漏的地方，前后抵牾之处，或者叙事过于简略，所在多有。李觏作注，便就是补当时缺失。”
宋祁接了书，口中道：“李泰伯学问扎实，当时又正在省主身边，他做注正是最合适。”
徐平道：“李觏的学问自无问题，但他长于学术，而在实务上颇有不足。到底是只做了几年知县，眼界还有不足。到了现在，朝廷的新政也行了几个月了，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回过头来看这《富国安民策》，当有不同的想法。你判馆阁，如果有闲可以组织馆阁官员，一起来注一下这书。”
宋祁犹豫了一下，才道：“省主是觉得李泰伯作的注还有不足的地方？”
“千人千面，同样的东西，看在不同的人眼里，便就是不同的样子。李觏只是一家之言，总有不足的地方。子京啊，这《富国安民策》是朝廷新政的纲领，自然是解得越详细越好。馆阁组织作注，正是集众人所长，各抒己见。如今馆阁人才济济，正该做几件这样的大事。如果可能，也不必强求见解一致，对同一件事，看法不同便就一起列上去，给用到的人参考吗。对与错，只有事情做了大家才能体会得清楚。”
宋祁道：“省主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这种大事，须有重臣提举才可。”
“这是自然。你先跟馆阁的官员通一下气，如果大家不反对，我便上奏，请执政中一人提举，馆阁人员修注。此事对朝廷益处多多，想来十之八九能成。”
宋祁把李觏的注本收起来，点头道：“好，我便把省主的意思，问一问众人。”
徐平又道：“最近西北不宁，上书言兵的官员不少，朝廷有意编纂一部兵书，总结历朝兵政得失。此事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势在必行。这种大事，自然少不了需要馆阁官员出力，你要调配人手，不要使事情冲突了。”
这件事情宋祁也有风声，一一答应了。随着范仲淹被贬，欧阳修等人被贬出京城，馆阁又补了不少人进去，人手充足。此时馆阁的主要工作还是始自景祐元年的校定整理三馆与秘阁藏书，并编成书目。此事本来由张观、李淑和宋祁三人提举，此时李淑已经到地方任职，张观任御史中丞，真正主持的是兼判馆阁的宋祁。这套书就是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崇文总目》，不管是战乱还是失火，国家藏书缺少的都是靠着这书目补齐。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非一朝一夕之功，让所有馆阁官员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实在是浪费。随着新政的推开，朝廷官员对《富国安民策》有了更深的理解，一部分人也有不同的看法，是时候开展进一步的工作了。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不是靠着这一套书就万事大吉了，必须一直深入下去，作注便是一个加深理解的办法。
捏着鼻子硬灌，仙丹也会变成毒药，效果适得其反。徐平的办法，便是让尽可能多的官员参与进来，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都让他们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并在实践中进行检验。而朝廷育材之地的馆阁，毫无疑问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别看现在馆阁官员的官位都不起眼，十年二十年后，就是这些人把持朝政，那个时候才会显出效果来。
至于兵书，则是徐平为了将来改革军政预作伏笔，先进行舆论动员。
推动这件事最起劲的便就是徐平自己，第二个是翰林学士夏竦。夏竦文才出众，从各方面来说，他都颇有些丁谓的影子，只是没有丁谓的手段和能力罢了。心思敏锐的夏竦感觉到了将来西北必有一战，打仗他不在行，但把握政治机遇的能力却分外出众。因为天圣年间站错了队，赵祯亲政之后夏竦颇受排挤，他把西北事发看作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这个时候夏竦拼命鼓吹在西北加强兵力，朝廷重视武备。
由文官来修兵书，听起来好笑，实际上只能如此。禁军里的高层将领说起兵略来还不如文官，中下层将领还有一部分不识字，让他们修也修不来。文官是纸上谈兵，问题是禁军将领连这纸上谈兵的本事都没有。三帅中现在李用和是最靠谱的一个，他几年时间从县巡检升到管军大将，又知道什么兵略了。
所谓修兵书，也只是捡故纸堆，能把历朝兵制理一下，就非常不错。想着这样一本书能够指导打仗，那是想也不想，编成的兵书也不是干那个用的。从太宗时候起，便就把历朝留下来的兵书列为禁书，就连《孙子》、《六韬》、《尉缭子》等君王赐给大将都神神秘秘的，其他就可想而知。这个年代，兵书传统实际上基本断绝，就以禁军现在的军制，古代的兵书用处也有限。以前的兵书是国事兵事一起来讲，跟现在兵制完全不同。

第251章 危机
八月，徐平正式上奏，以李觏所作的《富国安民策》注本刑印颁发各州县，许官民对书中内容各抒己见，由各地方转运使司统一汇整。朝廷出一本册子，选择基中优秀的予以刊登，并给以润笔。此事由直龙阁王尧臣兼职提举，是《钱法类书》之后的又一刊物。同时由判馆阁宋祁组织馆阁官员，对《富国安民策》注疏，溶合各种见解。
紧接着，徐平正式提出总结历朝军制，编纂成书。朝廷同意之后，由参知政事晏殊挂名提举，翰林学士夏竦、知制诰丁度、权三司公事徐平三人主持，直史馆曾公亮、集贤校理朱倸为检阅官，史馆修撰王质组织材料。
此事并不顺利，徐平主张的是总结历朝军制，重点是在制度上。中心只有一个，就是阐明军事斗争是政治斗争的继续，军事必须服从于政治。而夏竦、丁度等人，则侧重于收集历朝战例，类似于三十六计那样的体例，用以指导战争。双方争执不下，最终决定兼顾各个方面，各有分工。徐平带人编历朝军制，夏竦和丁度主持总结战例，并勾陈自古至今的军队编伍和用的武器，双方互不干扰。
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没有几年的时间是完不成的，徐平只是开一个头而已。
时间匆匆而过，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时节。朔风初起，树叶摇落，草木凋零，眼看着冬天就来了。今年财政宽裕，三京官员全部废了折支，就连一些实物补助也都折成钱，由官员到市面上自己购买。惟有衣物和粮米，依然发的实物，因为两税收的就是这些。
棉布对绢帛价格的巨大冲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两税的征收，原有的税收体系难以为系。朝廷中出现一种声音，把棉布按照一定比例折为绢帛，纳入到两税中，以使旧的体系容纳新出现的棉布经济。这种建议遭到徐平的抵制，三司坚持减少绢帛的征收比例，把夏税中的绢和布逐渐取消，换算成力役，并酌情减免。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只能等到年终看财政预算执行的情况，如果财政充裕，才可以考虑减免两税。减税是德政，赵祯作为皇帝，还是很喜欢这样做的。
十月初一，是朝廷发冬衣的日子，依照官职和差遣不同，分别发放不同数量的绢帛和丝绵。包括公吏，都在这一天开始领冬衣。当然最繁重的是禁军冬衣的发放，每年到这个时候各级军官都严防死守，生怕出事。冬衣质量不一，会直接引起军心动荡。
看看太阳落下山去，李用和裹了厚厚的棉袄，带了几个随身兵士，出了家门。
昏暗的街道上，每到路口都有人在烧纸钱纸衣，如同鬼火一般。人间发冬衣，地府的鬼魂自然不能挨寒受冻，人间的亲人一样要给他们准备冬衣，烧化了送去。今年京西路的大棉袄传到了京城，就连烧到地府的冬衣，也有了棉袄的样式。
李用和带着人沿着汴河而行，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到了徐平在城中的小院。
刘小乙带着小厮正要关门，看见李用和到来，吃了一惊，急忙上前行礼：“太尉怎么来了？莫非是有急事？”
李用和道：“没什么急事，只是有话要跟大郎讲。大郎在不在？”
“在的，在的，因为天冷刚刚饮了些酒，还没有歇下呢。”一边说着，刘小乙把李用和一行让进院里，让小厮把马牵到马厩里。
徐平得了通禀，急忙迎了出来，把李用和让进客厅，问他：“阿叔莫非要什么急事？”
李用和摇了摇头：“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有些事情为难，过来与你说话。”
请过了茶，徐平见李用和面色凝重，小心道：“这里没有外人，阿叔有话直说。”
李用和看了看门外，才道：“大郎，你有没有听说京城里有人从京师银行贷钱出来，并不用来做生意，专门向外放贷？”
这事情徐平一直关注着，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因为其他衙门不配合，拿不住这些人的把柄，就这么僵持了下来，观其成败，寻找机会。
听李用和问起，徐平道：“此事几个月前我便知道了，也曾经上奏要求严防，奈何大臣们都认为此事无关大局，不必大动干戈。阿叔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情来？”
李用和叹了口气：“最近马军司的军营里，有人就从这些人的手里贷了钱出来，聚赌放钱。军营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情如何做得！”
徐平吓了一跳：“他们如此大弄！把钱放进军营，再聚赌当作赌债放出去，这样早晚会出大乱子不可！阿叔，此事非小，你可是已经查得清楚？”
“当然是有了确定的把柄，不然我怎么烦恼，要来找你商量？”
徐平想了想道：“阿叔，此事太过凶险，依侄儿所见，最好是立即严禁。不然事情闹得大了，那些军人欠了赌债，轻则做出不法的事情来，重了——”
“唉，我也知道最好是严禁，但哪里那么容易——”李用和摇了摇头，“以前不知道禁军里有这种事，最近他们弄到马军司来，我才听说个大概。据我得来的消息，三衙禁军都有这种勾当，马军司已经是最晚闹大的了。此事上上下下，牵扯到了不少军校。我们自己人，不瞒你，马军司目前为首做这事的，是都虞侯方荣，你说我怎么严禁？”
都虞侯是副职，理论上没有实权，按照制度是正任长官独揽大权。但李用和却是个特例，他没有任何根基，又没有军功，没有资历，更加在禁军中没有自己人，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真地掌握实权？他就是一个外戚，皇帝的舅舅到这位子上来领厚禄的。李用和又为人谨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一般不与人争执，也不争权，如今在马军司不过是个吉祥物而已。真正的实权，还是掌握在原来的统兵官手里。
此时军政总于三衙，从招募所部阙额，到打造管理所部军籍，到主管军事训练，提名军职的迁补，主管所部的财务、司法甚至士兵的平时生活，都是由三个衙门掌管。具体下去，是由各级统兵官掌管。这个系统的管理方法是一级压一级，下一级的主官对上一级的主官负责，所有权力都在统兵官手里，并没有专门的指挥、管理系统。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所以会成为问题，正是因这么一个管理体系，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五代时军阀私兵的延伸。一遇到李用和这种，完全没有基础的人来接掌军职，根本就无法指挥管理。正常的军政系统，不管是兵不知将，还是将不知兵，都不是问题，无论以前还是未来，这本来就是历史的常态。只能跟着一个将军打仗，那样的军队才有问题。
三衙禁军大的方向可分为两部分，即诸班直和在营禁军。
马军为班，步军为直，诸班直是禁军中最精锐的部分，天子私兵，可类比于五代军阀的牙兵。诸班直没有行伍，纯以班直为单位，每单位大约百人，统兵官地位相当于在营禁军的军指挥使。这些班直的普通兵卒，出去之后就是小军官，是禁军的最核心人员。不过诸班直的人数不多，三衙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千人而已。三帅上位，最先掌握的就是自己衙门中的班直，这也是他们的心腹，最靠得住的人。
禁军中占绝对多数的，是在营禁军。禁军编制，一般分为厢、军、营、都四级，时人常说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实际上的编制并没有这么整齐划一。编制最稳定的是营一级，一般称为指挥，下辖五都，马军四百人，步军五百人。再上面，厢和军的编制变幻不定，而且不同的军号编制情况也不一样。
指挥之所以是禁军的基本编制单位，不但是因为人数和编制比较稳定，而且他们平时也是住在一个军营里，训练和生活都在一起，这也是营这个称呼的由来。铁打的营盘，就是指的指挥这一层级。
这样的编制和管理指挥体系，就已经决定了，只有掌握住营这一级的统兵官，才能真正掌握属下军队。李用和这样的身份和资历，时间又短，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要不是还有作为亲兵的诸班直，他可能连下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见李用和的面色凝重，徐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作为马军司的主帅，如果属下真出了问题，李用和肯定要受牵连。但要他去管部下，现在又有心无力。
这种局面才是最危险的，如果真能控制住部下，真出了问题也能压下来。说得难听一点，几十万的大军，出几条人命都不是什么大事，随便找个借口就糊弄过去了。但李用和这种状况，背锅就有他的份，出了事想推卸责任都推不出去。

第252章 诡异的格局
想了好一会，徐平才道：“阿叔，这种事情极难处置。放任不管肯定不行，因赌破家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会引起军心动荡。管得太急太严也不行，下面情况不明，一旦被查的人狗急跳墙，军队哗变，无法收拾。所以此事需周密规划，一举成功。依侄儿看来，最好是先派心腹的人秘密打探，等到时机到了，严厉打掉一伙聚赌的人。此事关键，不要牵扯到放钱，只管禁赌，赌禁绝了放钱的自然也就没了。”
李用和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却不好安排人手。他们聚赌，都是在军营里面，生面孔根本凑不上去。再一个，就是抓住了把柄，也不好拿人。”
“最好得确切消息，让别人官司拿人，阿叔牵扯进去不妥。”
李用和点了点头，只是道：“我明白，再想一想，看有没有妥善的办法。”
三衙有统兵之权，而无调兵之权，理论上一兵一卒的调动，必须有枢密院的命令，而且又有皇帝的同意。在军队权威重的人还好说，一旦素无威望，抓人也难。一营军士一天到晚生活、训练在一起，到军营里抓人，哪怕是顶头上司都要仔细掂量。
徐平道：“阿叔，依小侄看来，如果有了确切的消息，可以让都虞侯方荣去抓。”
李用和听了眼睛一亮，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看天色不早，李用和站起身来告辞，对徐平道：“大郎，此事你记在心里，也帮着我想着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把李用和送出门去，徐平回到客厅，一个人坐着发呆。开银行的时候，自己对每一个人都说，不要把钱贷给私人，后患无穷。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戒条就破了，而且依着李和说的，还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在军队里聚赌放贷是个什么概念？这样做说到底是赚的底层军官和普通士卒的钱。他们每个月的禄米和俸钱只够养活一家老小，身上背了赌债，家人就难养活。这种钱又是一时半刻都不能拖延的，要想活下去，只能够卖妻卖女。
堂堂大宋禁军，和平年月，弄到军人的妻女倚门卖笑，那就真地是丢死人了。
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徐平却没有办法，禁军就是个无处下嘴的烂刺猬，只能够看不能够摸。依现在的军制，无论对禁军做什么事情，都缺少一个抓手。动作大了，容易引起军心动荡，依着五代传下来的习惯，操刀反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动作小了，上上下下根本就不会理你。怕禁军反，朝廷也不允许任何刺激他们的政策。
秀秀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对徐平道：“天色寒冷，也不知道生盘炭火。”
徐平道：“孩子还小，闻不得烟火味，不能乱生火。外面太冷，你抱着大哥只管在里屋待着，不要出来走动，惹了风寒不是小事。”
秀秀拍了拍孩子，对徐平道：“天色不早，你也歇了吧，不要在外面闲坐。”
徐平答应，让秀秀带着孩子先回里屋去了。这处小宅年岁久了，又到处都是木头，不好改造。只有里屋布了火道，外面烧炭，让人觉得不冷，其他房间就没办法了。孩子才刚刚两三个月大，煤是不敢烧的，就是炭也尽量不在屋里点。
让秀秀回去，徐平坐在客厅里，想着李用和的事，只觉得头痛欲裂。
很多事情，没有面对是一种感觉，真正面对了又是一种感觉。
徐平为官多年，对这个年代的无论政治还是经济都算是得心应手，惟有禁军让他觉得无能为力。如果是在地方，经略司、都部署司等对驻泊禁军的权力集中，进行管理还做得到，京城禁军就不能想了。
为什么坚持要编历朝军制？就是徐平觉得现在禁军军制太奇葩了，要借着编历朝军制的机会，指出不一样的方向，进行改革。
晚唐黄巢乱起，借着镇压的机会，割据藩镇也互相吞并，形成了后来五代的雏形。当时朱温占据汴州，李克用占据河东，双方对峙。朱温灭唐自立，是为后梁，李克用的子孙又灭朱温，是为后唐，由此开启了混乱的五代。
李克用出身沙陀族，本身就是唐朝华北胡化的一个缩影。唐朝的胡汉争端可以分做两个阶段。由贞观四年受“天可汗”号起，到安史之乱，大量胡人受政府支持进入华北，不少汉人胡化，胡人之风甚至成为一种风尚。安史乱起，汉人开始改变对胡人的态度，由汉人胡化转变为胡人汉化，还有许多胡人搬迁到了河东和幽燕一带，融合成了一个新的胡人集团。而这个集团，便是以沙陀族为中心，由李克用打造成型。
五代除了最早朱温的后梁，有三代就是沙陀族政权，剩下的一个，也是以沙陀族这个武力集团为根基。包括赵匡胤赖以建立宋朝的禁军，也同样是这个根基。
徐平从禁军中一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胡风，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支禁军本来就是以胡人的军事力量为根基建立起来的。入宋以后，由于各种原因，禁军一直没有进行大的改革，这种格局便就保持了下来，好像寄生在大宋这个汉人政权上。而且诡异的是，从后唐的时候起，由于更北方契丹等族的崛起，沙陀族自己本身早已经认为自己是汉人了，就连其他的胡族也同样这么认为。禁军便就是许多因素杂揉在一起的怪物，处处透着不和谐。
文臣为什么瞧不起武将？这不单单是文武之争，背后还带着胡汉矛盾的影子。
禁军的军制既不同于唐初，更加不同于以前的两汉等朝代，带着强烈的部落民族的胡风。指挥和管理体系极为简陋，简陋到还更甚于契丹等胡人政权，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的三衙总一切军政，但却没有任何属官，每一衙门只有三十九个名额的公吏。基本上每一指挥，都是各自独立的，事务总于统兵官。那三十九个公吏也根本不可能管理军队事务，就连相关的文书都处理不过来，权力只能下沉。
徐平的感觉，此时每一营的禁军就是一个小部落，这些小部落依靠极端简陋的组织关系联合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禁军力量。这样的组织结构，谁敢去动？草胡上的胡人政权三天两头杀来杀去换首领，能让禁军老实待着就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第253章 收网
三司衙门里，徐平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对面前的韩综道：“此时已是深秋，农田里已经无事可忙。而且正是天气干燥的时候，不只是地方州县，开封城周围也该动一些大工程了。”
韩综拱手：“下官已经与张知府商定，这几日开始疏浚汴河和黄河，还有通往四方道路。”
“好，向四方的道路，以到河东路为先。滑州的黄河桥，不管是用铁还是用石头，要改为四季通行，以通河北。除此之外，在酸枣县和新乡县之间再建一黄河桥，也要四季通行。道路经修武县通泽州，再到晋州，京师到河东路，不能全靠着走孟州，绕路太远。临近年底，三司银行能放的款了不多了，你到京师银行走一趟，最好从他们那里贷些出来。”
韩综犹豫了一下道：“京师银行那里下官去过，他们说手里余钱不多——”
“钱呢？贷到哪里去了？”徐平按着桌子，面色沉了下来。“京城一年，商税比去年增加了不到四成，没有京师银行的贷款，也能做到这一点。本来建银行，是为了支撑地方的工商，工商发展了首先就要在商税多收上表现出来。商税只增加这么一点，他们敢说手里没钱了，那就要好好问一问钱贷到哪里去了！”
韩综低头，也不说话，这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徐平又道：“至于地方道路，自然是以通达陕西路为先，西北战事将起，人人皆知。今年秋冬，你司安排疏浚黄河漕路，要从孟州到陕州，畅通无阻。陕西路疏浚渭河，也同样要桥道司安排。在疏浚漕路的同时，沿河的道路一起整修，要达到通行大车的标准。二是襄邓入关中的武关道，一样要派人整治，同样要过大车。三是汉水，利用其支流，只要在山间开二三十里的道路，利用大车转运，便就可以跟渭水连接起来。最重要的是后边这一条。巴蜀到秦凤的道路，古已有之，正是靠着这条路，秦国才能衣食无忧，最终灭六国一统天下。你派得力人手，到巴蜀和秦凤路去，用一两年的时间，让这条路能过大车。”
韩综拱手：“下官明白。只是，同时动工这么多条道路，需要的钱不少。”
“钱我会去筹措，你只管安排人手就是。——钱到了，要立即动工！”
韩综应诺，转身出去了。
徐平唤过一个公吏来，对他道：“到京师银行去，让刘沆立即回衙门见我。”
刚过中午，刘沆到了三司衙门，进了长官厅，就见到徐平的面色不好。
行过礼后，徐平道：“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让你查虚开公司借贷的人，查得如何？”
“回省主，这些人着实滑溜，我查了几个月，才略有些了眉目。”
徐平叹了口气：“冲之，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麻烦在哪里？夏天的时候，因为诸般工程不便动工，京师银行天天喊着钱贷不出去。现在季节到了，工程要开工了，京师银行却又没有钱贷了。这钱去了哪里，如果京师银行说不清楚，就要由审计司严查。开银行，支撑民间工商是目的，支撑朝廷建些工程，利国利民，也是目的。现在京师银行的钱放出去，开封府的商税却没有见到明显增加，还耽误了工程开工，这罪过可是不小。”
刘沆想了一下，才问道：“省主的意思，是不是要京师银向回收钱？”
“不错！前几个月，三司没有大规模用钱的地方，你们向外胡乱放钱，便也只好由着你们。现在，不管是桥道司，还是其他各场务，均要大规模地动工兴建，京师银行必须要拿钱出来。拿不出来，你们几个今年可不好过。”
刘沆道：“不瞒省主，现在京师银行里的事务，大多都是宫里来的内侍在打理。放出去钱之后，他们月月都收到利钱，正在兴头上，现在三司要用钱——”
听了这话，徐平忍不住笑道：“月月收利钱？我告诉你，银行向外放钱，最稳妥的便就是给做大工程的，无论本息，有三司在这里，绝不会少了。你放心，奏章上去，圣上也会明白钱该贷到哪里去的。要是京师银行这些日子凑不出钱来，那些内侍的日子会更给过！”
贷钱给大工程，不但是本息有保证，而且可以改善银行的资金状况，增加业务，搞得好了对贷款能力的影响也不大。但这需要有钱先贷给工程，再利用存量资金向外放贷，京师银行现在把钱已经放出去，可就没能力放贷了。
徐平有把握跟赵祯把这个道理讲清楚。如果把握不住机会，眼看着这么大笔的业务从手边溜走，依赵祯的性子，肯定会去找京师银行的麻烦。三司不是离了京师银不行，还有西京银行呢，那里经营状况良好，现在资金雄厚，再多的钱也贷得出来。京西路有棉布产业支撑，工商业发展顺利，几个月时间就把京师银行远远甩开了。
这几个月各种乱象，徐平就在等这么一个机会，把各种脓疮挤爆。向外放贷的时候放得爽，收紧贷款的时候，倒要看看参与其中的人是个什么样子。这些人现在还只看到了银行给他们带来的方便，还没见识到银行翻脸时候的无情，应该给他们上这一课。
沉吟了一会，刘沆道：“省主，其实对虚开公司骗贷的人，我有了点眉目，只是心里没有把握，不敢乱说。此事牵扯到了朝中不少大臣，还有各外戚王公，实在不是小事。”
如此大的资金规模，说是几个地痞闲汉弄出来的，徐平也不会信。没有人组织，没有大量高官参与，就能闹到这个地步，那组织者还真是个天才。
见徐平看着自己，刘沆吸了一口气道：“省主，依我现在所知道的，最早做这件事的是一个开封府使院行首，名为冯士元。他家世代为吏，有手段，有关系，听说只要是开封府的地界，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此事他做起来之后，又引了不少人来，特别是通过放贷给京城里的权贵之家的质库，让许多人为他说话。后来，这生意做到了禁军里去，上面有不少统兵官参与，下面也同样有一干公吏上下其手。不过禁军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下官就真地不知道了。不过可以肯定，他们能够联系起来，靠的就是一班公吏。”
徐平点了点头，面色有些难看。公吏也有级别，此时称为“职级”，一般从孔目官、勾押官、押司官、行首依次往下，各个衙门之间也有不同。行首是比较高的吏职，几乎所有衙门到了一定年限同时符合年龄要求都能转为官身。出身公吏的官员，占了底层办事官员的一大部分。这些人大多世代做这件事，事务精熟，之间又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可小视。

第254章 此一时彼一时
崇政殿里，几位大臣正襟危坐，赵祯问宰相李迪：“三司要在全国整修道路，秋冬时节倒正是时候，只是，朝廷能拿出那么多钱吗？”
李迪捧笏道：“陛下，现在朝廷花钱，都是从银行借出来的，只要银行能贷，钱就不会缺。三司上来的奏章，已经列明了这些道路整修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还本付息的时间，三司做保这些绝没有问题。现在单看银行，觉得这钱贷出去划不划算而已。”
赵祯问坐在下首的徐平：“我看你的奏章，大多说的是三年之内还本付息，这真地能够做到？道路虽然收过税，但三年的时间，依往年来看，是不是少了些？”
“三年时间短倒是不短，不过还要看税算怎么收。”见赵祯有些不明白，徐平站了起来捧笏施礼。“此事成败，还看陛下支持不支持。这些道路修好，三司已经决定，不管是哪个衙门，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从路上走，都要跟百姓一样交税算。哪怕有些衙门艰难，事后由三司把钱重新划拨回去，当时的税算也要交。现在就单看内府，往常全国都是免税算的，走在这些新修的道路上，陛下能不能让人把税交了。”
“唉，内府的货物能有多少？自古以来，哪有天子交税的——”
一涉及到钱，赵祯的账就算得特别精，徐平早有预料，对赵祯道：“陛下，天子私财免税是可以的。不过，在内府的货物之外，往年总有王公大臣矫旨，假冒内府货物逃税。这种事情做臣子的又不好细查，实在防不胜防。要不这样，内府运货的时候也一样把税算交了，等到年底，或者每月一次也可以，由三司跟内府对账，把税算再拨回去如何？”
赵祯连连摇头：“有人矫旨，让官司严查即可，作奸犯科便就按律严惩。让天子之财交税，道理上怎么说得过去？此事不可，你再回去想一想，弄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
见赵祯无论如何不想把税交了，徐平觉得难办，微微转头看李迪和陈尧佐。
赵祯不想正常交税，这回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皇宫用的东西不想让外朝知道。天下名贵珍稀之物都聚到皇宫里来，外朝大臣不知道也就罢了，消息一泄露出去，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上章规劝，天下之财俱是民脂民膏，天子应该带头节俭，赵祯烦也烦死了。
李迪轻轻咳嗽一声，对徐平道：“谏议，新修的道路，三司定的是怎么收税啊？”
徐平心领神会，捧笏道：“回相公，现在是三种办法。一是按数目收，只要是行在路上的，一人多少税算，一马多少税算，一车多少税算。至于货物，一个是按重量收，百斤以下一个数目，百斤每多二十斤另算。还有一个是按大小收，量了大小如重量收法。最后两种，按税算少的那一个做准。当然，这些都是按照里程来算的。”
李迪道：“如此说来，在路上运黄金珍宝，跟运砖瓦木石交的税算是一样的了？”
“正是。这钱按说收的是路费，至于税算，另有算法。”
李迪对赵祯道：“陛下，依臣看不如这样，徐谏议刚才说的路费，皇宫所用跟百姓一样交就是。如果陛下觉得交得太多，年底跟三司对账，把钱划回来就是。至于税算，还跟以前一样免了，两全其美。如此可好？”
赵祯不说话，心里盘算。皇宫每年都会从各地运些珍宝回来，南海的珍珠珊瑚，京东路的黄金，市舶司收的海外珍宝，在内库里面堆的跟山一样。这些东西的账目如果泄露出去，肯定会引起外朝大臣的议论，而且还会说得非常难听。可天地良心，这些宝物并不全被皇宫享用了，很大一部分是封存起来，以备国用的不时之需，赵祯不想挨那冤枉骂。
如果只是收路费，并不检验货物，倒是可以通融。只要外朝不知道运的是什么，赵祯就可以死不认账，硬说运的是破砖烂瓦你有什么办法？
沉默良久，赵祯才点头：“如此也好，暂时先如此办吧。若是不便，再行决定。”
众人都出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变革，只要牵扯到皇宫就都难办。还有赵祯算是通情达理的皇帝，只要不让他过分难看，就都可以商量。
此事定了，陈尧佐又问徐平：“徐谏议，路上只收路费，那以前收的过税怎么办？难道就此取消？若是如此，可有些不妥。”
“回相公，一般货物的过税确实就此取消了，只是住税加严。自今以后，私下里买卖大宗货物，偷逃税算，官府要查的。至于特殊货物，过税还是要收。三司将来会列一个名录，报中书参详，圣上定夺。这名录里的货物，会收多少不等的税算。也就是说，以前是一般货物收税，免税的特别列出来，以后就反过来了。为了防止偷运，路上运输的货物三司会安排抽查，一旦查出私运的，加重处罚。”
见赵祯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好，徐平忙道：“当然，这不包括内府运的货物。皇宫所用许多不好让外面得知，不管运什么，都不查。”
赵祯出了口气，不想在这上面再浪费精力，道：“好，就如此定了吧。只要三司自己算着，不会少了税算，缺了钱粮就好。”
徐平捧笏谢恩，重新又坐了下来。
李迪朗声道：“秋冬整修道路，便就如此定下来。不过，钱从哪个银行出，或者是几家银行一起出，各自出多少，最好还是定下来。不然的话，只怕以后会起争执。”
赵祯愣了一下，道：“按照先前设立银行的时候所说的，这些钱不应该是从三司银行出吗？又有什么好商量的，就按照既定的办好了。”
坐在旁边的程琳轻声说道：“陛下，这种钱是银行最喜欢贷的，若是由三司银行出，就怕将来其他两家银行不满。”
“嗯，这种钱为什么银行最喜欢贷？”程琳的话出乎赵祯意外之后，转头看他。“贷这种钱的利息比平常向外贷的利息还要低一些，利息低了银行还喜欢？”
“银行赚钱，不只看利息高低的。”程琳的话声比较低，是说给赵祯一个人听。翰林学士真正说起来是属于内臣，要给皇帝出主意的，跟外朝大臣的身份还有些区别。“贷钱给这些工程，不是一次发放，而是按照工期分次发放的，利于银行操作，此其一。这种钱真正出银行的实际不多，又是分期贷出去，跟其他贷款比起来，对银行的放贷能力影响小，此其二。这些钱贷出去是整修道路，道路修好之后收拢税款还贷，风险极小。再加上工程是利国利民之举，按照最开始定的规制，会有奖励，钱监可以允许银行放贷的比例高一些。”
赵祯沉默了好一会，才半懂不懂地领会了程琳的意思。从设立银行开始，赵祯便就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意经有些不够用了，经常被这几位管银行的大臣的话搞蒙，一不小心就掉到了坑里。工程贷款，说到底是银行放贷的成本很低，而风险极小，商业银行哪怕就是做出一定的利息优惠，也是要抢着做的。还有一点，为了支持政府工程，从一开始便就说定了，钱监对大量放工程贷款的银行有优待政策，可以减少存款准备金。钱监这里随便松一个开子，银行那里就有大量的可用资金，这比什么都重要。
开始觉得这种工程贷款的利息有些低，赵祯不大想让京师银行参与进去，待到听了程琳的分析，才觉得自己想的刚好相反。利息虽然低，但这利息相当于白得啊，而数额又特别巨大，哪家银行不参与，以后肯定会翻脸。
这才想明白，李迪刚才的话，不是向三家银行摊任务，而是分赃啊。
见赵祯看着自己，徐平道：“三司银行跟其他两家不同，本金用的是全国税收。现在到了秋冬，手里的钱不宽裕。此次放贷，短期的不参与，只参与几家时效长，可分多期的。”
徐平一说三司银行有所保留，赵祯又有些犹豫，怕被外朝大臣坑了。
徐平又道：“不过，西京银行手里现钱充足，把这些工程全部接下来，也未尝不可。”
程琳道：“两家银行，不可能全部放到西京一家去，还是要商量两家来接。”
徐平看着程琳，神色轻松地道：“两家一起来接自然最好，不过据我所知，现在京师银行手里可没有什么钱。工程放款，容不得任何延误，钱监可得看紧了有没有钱向外贷。”
赵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对啊，当初两家银行开的时候，本钱都是一样，这才过去了几个月而已，凭什么西京银行就有钱贷，京师银行就没有？”
“陛下，同样是放款，放到不同的人那里，效果大相径庭。西京银行放款，都是放到了有明确生意的公司里，货款来往清楚，还款及时。京师银行可就不同了，审计司一直紧紧盯着，查了几次，还是查不清楚，他们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虽然也是贷给公司，但这些公司做的生意是一团乱麻，风险极大。风险大了，钱监是会收放贷的数额的。”
赵祯转头看程琳，程琳点了点头：“委实如此，京师银行放贷的风险确实大，钱监收紧了那里放贷的规模。不比西京银行，账目清楚，放贷能力是放大了的。——陛下，此事微臣先前也提过，只是京师银行里的人一直不当回事，现在却没有办法了。”

第255章 把放出去的钱收回来！
天色已晚，延和殿内点起灯火，亮如白昼。
吩咐赐座，让程琳坐了，赵祯道：“夜色深了，本不想劳烦学士，只是今天谈的京师银行的事情，事关重大，不问清楚了朕实在难以安寝。——夜深未着袍带，学士勿怪。”
程琳忙道不敢，捧笏谢恩。
在程琳身后，站着的是代表皇宫管京师银行的张惟吉，他是内侍，皇帝面前可就没有位子了。翰林学士这个级别，皇帝召见是有礼仪的，虽然便殿可以穿便服，但必须袍带整齐。赵祯是准备休息了，实在睡不着才召程琳来，不着袍带要向程琳表示歉意。
吩咐上了茶汤，赵祯才对程琳道：“白天在崇政殿里，学士讲京师银行现在并没有什么钱向外放贷，而西京银行则现钱充裕。两家银行是一起开的，本钱一样，不过是过去几个月而已，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别？真的是按着规例就是如此？”
程琳就知道这么晚召自己来，必然是问的这件事情，早早做了准备。
京师银行现在是内府的钱袋子，为皇帝敛财的，赢利能力出了问题，第一个急的就是赵祯。其实这还是其次，皇帝敛财用来做什么？仅仅为了皇宫的消费，根本不需要如此费心费力，真正的用意其实是用这些财力来操控朝政。以前是三司的手里没钱了，利用到内藏库借贷的机会，皇帝乘机用批不批、批多少来影响具体政务。现在有了京师银行，直接可以用对外放贷影响政务，这才是让赵祯睡不着觉的真正原因。
在崇政殿讨论的时候赵祯还转不过弯来，回到寝殿之后，越想越不对。现在向外放贷是用于官方大工程的，还是分期放贷，放多少、怎么放可以直接操控这些工程啊。
朝廷政务一旦定下来，皇帝要想插手也非常复杂，这是从太祖时候起就定下来的祖宗家法。当年太祖想要文思院做个蒸笼，很久都没有完成，他责问负责的人，答他要各种程序，光走流程就需要许多日子。太祖不快，赵普答他，这些规矩不是为他而设的，是用来限制子孙的，为政不能随心所欲。太祖太宗时候定下来的施政核心，便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凡事都立有制度，做事负责的人要互相牵制，这规矩也包括限制皇帝权力。
太宗真宗两朝，内藏库的规模越来越大，并不是皇帝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而是制度越来越严密，皇帝需要一个绕过制度直接操控朝政的手段。通过成立京师银行，徐平把这手段交到了赵祯的手里，他自己不会用，那怪得谁来？
本来赵祯是想叫徐平来问的，想来想去，还是召了程琳来。不是他信不过徐平，而是身份所限，徐平主管三司，管的就是外朝钱粮，哪怕是无意，也会一不小心就让赵祯着了道。翰林学士到底名义上是内臣，皇帝身边备顾问的，没有利害关系。而程琳又是难得的理财能臣，多年主管过三司，现在又管着钱监，应该没有什么是他没搞清楚的。
见赵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程琳从袖中取了一本册子出来，双手呈给赵祯：“陛下，这是设银行的时候定下的规例，陛下亲定。臣恭请御览。”
赵祯接了册子过来，随手放到一边：“等朕有了闲暇，再仔细看它，现在事急，还是请学士把利害剖析明白。到今天这步田地，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册子当时是赵祯亲自同意的不错，但里面的那些条款，到底是为了什么，当时他就有些稀里糊涂。中书已经同意了，赵祯也召集人讨论了几次，还是理不明白，中书天天催着要发下去，他又怎么可能不同意？
程琳道：“京师银行和西京银行同时设立，本钱相同，做的事情也相同，到今天天差地远，只能怪到主事的人和办事的官吏身上。也未必是他们不用心办事，而是对于如何在银行做事还有些懵懂。西京银行主事的是杨告，他原是京西路转运副使，在徐谏议手下见了钱庄在京西路是怎么做起来的，做事都有章法。西京银行下面做事的官吏，都是在京西路长时间浸淫，见惯了这类事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都清楚明白。反观京师银行就不然了，主事的郑待制对银行如何做事本来就不甚清楚，下面主事的人，又多是皇宫里过去的内侍，郑待制约束不住。怠臣直言，陛下，内侍们目光短浅了些，为害不小。”
赵祯就不由抬头看站在程琳身后的张惟吉，面色有些不悦。张惟吉有苦难言，那些做事的内侍他也约束不住，闹到这个局面，跟他的关系真不大。
程琳道：“陛下，京师银行的事情微臣也听说一些，跟张阁长无关。张阁长倒是时常让下面的人小心谨慎一些，可做事的人往往矫称圣旨，谁又有办法？”
赵祯就装作没有听到这话，矫称圣旨肯定是有的，但也有不少是真地赵祯自己插手让内侍们做的，现在根本就说不清楚了。知道毛病，以后收敛些就是。京师银行既然可以做影响朝政的手段，以后赵祯还是要不时插手，现在只有装糊涂。
程琳只有把这话揭过，接着道：“依微臣看京师银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一是做事的人获利之心太急，失了谨慎。盛夏之时，因为有大笔的钱贷不出去，没有利息收入，而京师百姓又存钱进来，账上不断有利息支出。那时只想着赶紧把手里的钱贷出去，好坐收利息。如此一来，对到银行贷钱的人便就查得不严，在审计司发现不对，要严查的时候，又故意给那些人包庇，导致审计司一直查不清楚。现在手里的钱放出去了，但这些钱到底流向了哪里，只怕银行做事的人心里也没有底。为什么钱监要收京师银行放钱的规模？因为仅从账上就可以看出来，从那里贷钱的公司，有的就是借新钱来还利息，这样风险是极大的。银行对外放贷的风险大了，按照规例钱监就要收缩他放钱的数目。”
赵祯心里只有叹气，那本见鬼的规例，当时只想着徐平跟自己说了几次，定的极是严密，银行一旦不按规矩做事就会受到严惩。哪里能够想到，严惩的是自己的钱。当时如果知道会有今天，绝不会让事情这么严重，讲道理，新的事物总要让人学习吗。
程琳又道：“京师银行第二件做错了的，是几个月过去了，下面做事的人对规例还是不熟。这可怪不得别人了，做这行当，不熟悉规例怎么行？三司那里，每隔几日便就让三司银行的官吏学习规例，而且学的规范定得极细。同样是几个月的时间，三司银行可是给衙门放款，按说更可能出事，他们那里却是好好的。”
赵祯沉默了一会，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有等此事过去，从三司银行那里调些人手来，让京师银行不再如此混乱。学士，当今之计，要让京师银行不失了给做的工程放钱的时机，该如何做？有没有应急的办法？”
程琳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做起来办事的官吏要些手段。”
赵祯又看了看张惟吉，对程琳道：“学士只管说，总有人去做事情。”
“臣了解过京师银行对外放的贷，做事的人千错万错，但有一件事是做对了的，就是放贷的多是短期贷款，致长不过六个月。只要立即切断给来历不明的公司放贷，迅速回拢钱款，还是能够凑出钱来向工程前边放贷的。后面，只要不对这些人放贷了，慢慢把放出钱的人收回来，还能够凑出贷给工程的钱。不过，这样一来，京师银行就要过上一段苦日子了。先前乱来的风险，必然是要付出代价，才能慢慢消化掉。”
赵祯想想点了点头：“若只是如此，倒也不难办到。”
程琳微微摇头：“想起来是不难做到，但是，先前京师银行放出去的钱，好多是有收不回来的风险的。若不是如此，钱监又为何要收他们的贷钱数额？臣怕的，是出现大量发放的贷款收不回来，引起京城的动荡。”
还有一点程琳没有说，按照大家理出来的京师银行贷款的模糊流向，有不少是流到了王公贵戚和禁军军官的手里，这些人可不是好动的，只怕会出现风波。
赵祯不可能让自己手这张操控朝政的牌废掉，对张惟吉道：“刚才程学士说的都极有道理，你可都听清楚了？”
张惟吉施礼：“小的都听的清楚。”
“好，你回去之后，立即着手准备，就按程学士说的做。属下有哪个敢抗命，你来报我知晓，自有处分。你们先前向外贷钱贷得爽利，收钱也要爽利，不要惹出乱子！”
张惟吉应诺，心里有些犯愁。收钱爽利还是能做到的，但不惹出乱子貌似有些难。

第256章 皇城司出马
牛马市不远的一处小酒店里，布帘把寒风挡在了门外，房间正中点了一盆炭火，并不太旺，稍微有些热气驱赶寒意而已。
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小厮坐在炭盆前打盹，柜台后面也不见店主人。
角落里围着一个小桌子，两个中年人相对而坐，脑袋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张惟吉把话说完，向对面的蓝元用拱手：“此次事情不小，牵涉大笔钱财。官家已经发下话来，必须尽快把钱顺利收回来，还不能惹出乱子。此事拜托押班，日后必有重报！”
蓝元用面露难色：“此事极为棘手，你也不用急，容我再仔细想想。依你所说，三衙参与此事的人物不少，若是事机不密，惹得禁军闹事可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
张惟吉不再说话，默默地给蓝元用把酒倒上。
蓝元用现在以入内内侍省押班兼勾当皇城司公事，三衙禁军大约有多少人参与聚赌放贷，他的心里没数张惟吉是不信的。
按照制度皇城司事务由勾当皇城司公事三人执掌，参用武臣和内侍，内侍要求押班以上。与殿前司和军头引见司一起保卫皇宫，排班值勤，这些事务一般是武臣在管。而诸凡探事、审讯、采买等宫里的杂事，则是内侍在负责。内侍所管皇城司事务的重中之重，便是做天子耳目，刺探京城情报。而在这探事任务之中，最最核心的，又是监视三衙禁军。
陈桥兵变，赵匡胤以殿前司都检点起事，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取代了后周柴家，非常重要的一点便就是皇宫守卫在殿前司手中。赵匡胤城外一起事，他的部下石守信和王审琦便就利用手中职权，以殿前司兵马守卫皇宫的便利，把皇室和宰执等重臣一网打尽，隔绝了内外。入宋以后，为了防止历史重演，殿前司衙门搬到了皇城之外，皇宫守卫也一分为三，由殿前司、皇城司和军头引见司一起负责，既互相牵制，也互相监视。
宋太祖曾言：“虽京师有警，皇城之内，已有精兵数万。”这说的便就是皇城司属下的兵马。当然数万是夸张，实际上不足万人，但已经足够牵制禁军。禁军守京师，皇城司则守皇城，而皇帝的贴身护卫，又是由军头引见司负责，层层设防。因为禁军兵马众多，实力有绝对优势，各级统兵官的权力又过重，再由皇城司派人进行监视。
蓝元用性格沉稳，心思缜密，前段时间禁军聚赌放贷如此大弄，皇城司没有消息，他说失职都没有人信，只能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把事情揭出来。
默默与张惟吉喝了两杯酒，蓝元用才道：“大官，实不相瞒，禁军里有人聚赌，此事我也有些风声。只是此种事情禁军里一直没有断绝，喝酒赌钱，本来就是那些武夫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强行禁绝，反而惹出乱子。是以虽然有风声，但我并没有派人详查。刚才听大官所说，有军官从京师银行贷出钱来，又借聚赌的时候放贷给官兵，这事就有些大了。”
张惟吉叹了口气：“正是事体重大，我不敢冒然下手，必要借押班的力。若是押班心中尚有顾虑，我们可以一起入宫，官家面前取旨就是。”
蓝元用摇了摇头：“些少小事，如何敢去惊扰官家？到时怪罪下来，是我们自讨烦恼。”
“小事？押班还是没有认清此事有多重。实话说了吧，此次禁军里从京师银行贷出去的钱，少说也有数十万贯，多了过百万贯也不好说有没有。少了这些钱，外朝要做的很多事情，官家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此次要是不能把事情做好——”
张惟吉看着蓝元用，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蓝元用被吓了一跳：“我虽然知道银行有钱，但动不动数十万贯，就太过耸人听闻！大官，你不是拿大话欺我？这么大的数目，朝廷里可没有任何人能扛得下来！”
“若是以前，钱过十万贯就骇人听闻，现在吗——”张惟吉连连摇头，“三家银行里京师银行是做得最差的，拿出一两百万贯还不是难事。如果是做得最好的西京银行，现在随时可以凑出数千万贯来。押班，世道变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看待钱数了。”
蓝元用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他是知道禁军有人聚赌，但这种事情一直都有，在他想来，涉及到几万贯的钱数就不得了，随便一凑就有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就没有重视。一听到张惟吉报出数十万贯的数目，真就吓着了。
京城禁军不过二三十万人，聚赌放贷的规模到数十万贯，按人摊就每人都有几贯。他们一年才发多少俸禄？这是把大半年到手的钱粮塞到赌窟里去了。再算其上实大部人是不赌的，那参与赌博的官兵，背的赌债就更加吓人。
沉思良久，蓝元用才对张惟吉道：“大官，此事着实非小，你这里先暂时缓一缓，不要急着动手。这几日我派人到禁军里去查探，摸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才做决定。——官家如果问起来，你不妨照直说，皇城司不查清楚，不敢冒这风险。”
张惟吉拱手：“如此就拜托押班，我这里先收不涉及禁军的那些贷款好了。”
蓝元用点了点头，眉头皱起更紧了。禁军出事，监视禁军的皇城司也脱不了干系。
与张惟吉喝过了酒，叫开大内的小角门，验了身份，蓝元用进了皇宫。他的父亲蓝继宗已经致仕，在外面有家，蓝元用平时并不宿在皇宫。深夜突然回来，倒是让值勤的兵士吃了一惊。不过他管着皇城司，可以随意出入，倒没有什么波折。
回到自己的官厅，蓝元用招集了自己的手下，并不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说听到风声三衙禁军有人聚赌，引起军心不稳，让能派出去的人明天全部派出去，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除此之外，又派人从明天开始，按照旧制，进驻三衙，抄录所有文书，把抄本带回皇城司来。还特别吩咐，要由宫里的内侍带队，专人负责。
此时皇宫里的内侍最大的来源便是老的内侍子孙荫补，十二岁试墨义，如果合格，三年之后才入宫做事。所以这个年代的宦官，不但是能够读书写字，还都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的，足以胜任抄抄写写的工作。皇城司抄录三衙的来往文书是早就有的制度，到天圣年间才停了，现在事情紧急，蓝元用又把这制度捡了起来。
蓝元用的本职就是监视三衙禁军，一切渠道都早就有，做起来驾轻就熟。

第257章 快慢二策
徐平到京师银行衙门，刘沆和张惟吉早早就迎出来。进了客厅，张惟吉拱手：“省主安座，且先用茶。”说完，吩咐公吏上好茶来。
喝过了茶，徐平看了看刘沆，问张惟吉：“阁长请在下来，不知有什么事情？”
张惟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本来要到三司去拜会省主，只是三司衙门规矩繁多，我们没有省主召唤，不好冒然上门去。只好请省主到这里来，莫闲怠慢。”
三司涉及到钱，还有大量有油水的职位，朝廷有令不许官员随便到那里去，去要有中书的同意。而张惟吉是内侍的身份，私下里见徐平也多有不便。虽然说禁止内臣交结权贵时说的权贵，一般是指宰执，徐平三司使的职位也摸着边了，一不小心会被台谏弹劾。张惟吉要找徐平商量京师银行的事情，只好让刘沆出面，把徐平邀请到衙门来，有些不恭敬。
喝过了茶，徐平对张惟吉道：“阁长有话直说就是，我们也不是外人。”
张惟吉拱手：“省主爽快，在下也不绕弯子。此次请省主来，是为了京师银行前一段时间放贷过多，惹出了乱子。官家有话，最近要尽快把前几个月不明不白放出去的贷款收回来，要是做不到，京师银行里做事的人都没有好果子。省主宅心仁厚，最好说话，京城里谁人不知？银行又是省主提出来的，事务最熟，没奈何，只好请教。”
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夸自己是善人，徐平觉得有些好笑，对张惟吉道：“阁长把事情说得明白一些，才好计较。只说要收贷款，倒让我没法出主意了。”
“是在下的不是，没有把话说清楚。前几个月京师银行放出去的贷款，好多进了一些不明不白的公司，现在任谁都觉得，这风险不小。”
徐平随口问道：“既然不明不白，这公司怎么开起来的？又是怎么贷出钱去？”
“公司开立，是由开封府在管，他们的公司开起来，京师银行便就把钱放出去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开封城里开公司极是容易，只要把主事的公吏打点好了，便能开立。”
听了张惟吉的话，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一时没有接话。前些日子自己提议要专门设一衙门管工商的事情，结果都认为是多余，现在出事了，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有专门的衙门最少能够专人专责，现在好了，都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见徐平不语，张惟吉又道：“现如今事情紧急，也不瞒着省主，放出去的贷款，大致分两种。一种是流到民间去的，我已经托人查探得清楚，是一个叫冯元吉的开封府使院行首在主事。这些应该是好收，只是不知道怎么下手，省主能否教导在下？”
徐平看看刘沆，见他向自己点了点头，知道两人私下里商量过了，便对张惟吉道：“此事难倒是不难，只是要想快刀斩乱麻，需要一些手段。俗语有云，擒贼先擒王，想最快解决，最好先想个办法把这个冯士元抓起来。一个小吏，不难让他开口。只要他招了，便就可以用非常手段，以最快的速度把放出去的钱收回来。这办法有好处，也有不好处。”
张惟吉道：“冯士元虽然是一小吏，但交游广阔，朝廷许多重臣都跟他有来往，如果没有切实把柄，不好抓人。省主，不知道你说的好处是什么，坏处又是什么？”
“好处就简单了，把他这个主事的人一抓，只要他承认是违法骗贷，那京师银行也就不用管当初放贷是多少期限，直接收钱就是。而且还可以让开封府帮着去收钱，省了许多力气。不好的地方，这样一来，不免有许多人会逃跑赖账，风险便就大了许多。如果先不动冯士元，只是收紧贷款，这冯士元为了保自己平安无事，可能会积极把放出去的钱收回来。他能做出骗贷放钱的事情来，收钱的本事想来也不会差了，说不定比官府还能干些。”
张惟吉想了一会，点了点头：“省主说的是，此事再斟酌。不知道您刚才说怕有人会赖账，怎么赖账？都是贷给公司，怎么其他银行就不怕这一点呢？”
“怕，怎么不怕？所以其他的银行，都会仔细盘查贷款的公司的账目，生怕有一点作假。而且一旦确定了一家可靠的公司，生意极好，还贷毫无问题，还会上门去求着人家借贷呢。而新成立的公司，则是小心翼翼，看了又看，才敢把钱贷出去。京师银行在这一点上就做得不好，几个月了，也不搞清哪些容易还贷，哪些要小心谨慎。”
张惟吉点头：“省主如此说，在下就明白了。不过这是以后要做的事情，现在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想着把放出去了的钱先收回事。省主，他们会怎么赖账？冯士元又有什么办法？先留着他，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赖账就简单了，只要刚开始对公司的账目查得不严，就可能只是开个虚头公司，只有账目上有钱走来走去，实际就没有雇人，也没有货物生产或买进卖出。那只要开公司的人把账目一烧，带着钱远走他乡，你到哪里找去？这个冯士元能做出这种事来，必然是开封府的地头蛇，他找人做这事，就先防到了这一点。所以只要逼着他心甘情愿地来还京师银行的钱，一定有办法把钱都逼出来，还上银行的窟窿。”
张惟吉点了点头：“明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冯士元能把钱放出去，就有本事把钱收回来，省主应该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此做，只怕要费些时间。”
“那是自然，这么大的数目，就是让三司筹，也不是急切间能筹出来的。”
张惟吉想了想，又问：“时间不等人，如果急着用钱，又不想冒风险，我们该怎么做？”
徐平笑了笑，端起茶来，慢悠悠地道：“最简单的办法，去借！”
“借？去哪里借？天下有什么人，能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
“还能有哪里？西京银行啊！本来钱监也可以借的，不过现在京师银行这样子，只怕钱监不会借给你们。西京银行是同行，只要付利息，想来他们是会借的。”
张惟吉一时有些发蒙，过了一会才道：“银行也可以向很行借钱的吗？利息怎么算？”
“当然能借了，只要付得出利息，不管是谁银行都敢放钱给他。你们是同行，利息是高是低，自然是去自己商量。如果西京银行有闲钱放不出去，利息自然就可以低一些。”
同行拆借本来就很正常，银行要放贷生利，就不可能准备大量的资金储备，遇到紧急情况向同行借一点都不意外。西京银行也就是三司衙门开的，要是私人开的，敌国都会借。

第258章 拆借
见礼毕，分宾主落座，徐平看着一身崭新棉袍的王素道：“此次回京，仲仪气色不错。”
王素呵呵笑道：“按说我们也算是分司西京，没想到回到京城这么容易。圣上还特意召见过了，多有嘉勉，而且说以后但凡公事，西京银行的人可以回京，不必事前上奏。”
徐平忙跟着道贺，官员出了京城，想再回来可没有那么容易。这个年代不像后世那么随便，只要出京城的城门，官员必须登记，如果是公事，必有诏敕。等到回来就更加是难了，没有朝廷诏令，是不能够进开封城的。给西京银行这个待遇，是认可他们并不是地方衙门，而只是驻地在西京洛阳的中央衙门，甚至有参与中央决策的权力。
喝了茶，王素笑着对徐平道：“这次回京，是应京师银行的张惟吉大官所邀，说是要从我们那里贷些钱出来。云行，你说这不可笑吗？都是一样的银行，当时开立的时候，本钱也是一样，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他们竟然向我们贷起钱来了。”
徐平道：“平常事，银行就是跟钱打交道，以后更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会遇到。对了，此事是我应了的，利息你们去谈，谈定了没有？”
“谈好了，年利一成。张大官还想着再向下压一压的，说是圣上那里不好交待。我说若是利钱再低，这生意我们西京银行做着就不划算了。向桥道司贷钱，是我们直接帮着他们出，京师银行只是坐收利息，利钱再低还有什么意思？”
徐平道：“一成利也可以了，我们不会亏了本钱。看看快到年底了，西京银行手里现钱还多，有这种机会，即使利钱低一些，也不能放过。”
王素连连称是。西京银行是三司出的本钱，自然就是三司的附属商业机构，徐平做主定下来，王素他们就是去谈细节罢了。不过同样是银行来借钱，让他们觉得新奇。
徐平又问了一些细节，王素问道：“对了，为什么一定要借钱给京师银行？桥道司需要的钱，我们西京银行可以完全接下来吗。这半年来营田务去年的那几千万贯飞票已经完全盘活了，再加上今年收的存款，我们手里正有大把的钱贷不出去。”
徐平笑笑：“你是在商言商，可以这样想，我不能啊。京师银行虽然也有三司一半的本钱，但官家一直把那里看成他的钱袋子，这么大的工程，把京师银行撇下，官家那里如何去交待？到你们那里借钱，是他们做得不好，不是一回事。”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徐平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京城里骗贷的脓包挤破，也给相关的从业人员一个教训。银行是钱的水库，只要露出一个小口子，对民间就会变成滔天大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现在还是在初级阶段，跟社会的方方面面联系还不紧密，相对不那么明显。等到有一天涉及到钱的事情都跟银行挂上钩了，才知道厉害。
王素叹了口气：“说实话，此次京师银行向我们借钱，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不过圣上召见的时候，说是从今年冬天起，要整修西京皇宫，为将来巡幸做准备。为此以后西京皇宫的内侍要增多，他们在西京城不能闲着，白吃粮食。圣上的意思，是让这些内侍到西京银行去做事，赚些禄钱。我们那里是个什么衙门？要这些人干什么！”
徐平道：“你知足吧！圣上本来的意思，是要从西京银行调一半的人回京，接掌麻烦多多的京师银行，被我拦下了。京师银行就是要换人，也要等他们把先前的麻烦都解决了再说。仲仪，你在西京，不知道现在京师银行遇到了多么大的麻烦。刚好乘着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多了解一下，一定不要让同样的事情在你们那里发生。”
见徐平说得郑重，王素忙拱手称是。
经过多方权衡，张惟吉等人最终决定采取稳妥的办法，慢慢收紧贷款，回拢资金，以把风险降到最低。向桥道司要做的大工程发放贷款，先从西京银行那里拆借。西京银行有营田务和棉布产业这两个大经济实体，手里资金充裕。与这两大产业比起来，民间的工商业发展速度还是远远跟不上，社会贷款对他们来说杯水车薪。
京师银行向西京银行借款不是没有代价的，双方本来的市场分割格局打破了，京城里三司场务改的公司从今以后也可以向西京银行贷款。虽然京师银行也可以放款到京西，但从前面双方的表现来看，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用。
银行一收紧资金，对社会的影响远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各行各业都要受到影响，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前面放钱放得爽，后面收钱自然就痛苦，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时候向西京银行让渡市场，真的是剜肉补疮了。
皇城司查了禁军放贷的情况，给出的建议也是慢慢来，以防意外。底下参与的统兵官过多，没人知道一下子把底翻出来会发生什么。赵祯向三衙发了一道圣旨，说是听闻禁军里有人聚赌，要求各级统兵官严查，军中严禁赌钱。同时查禁那些向禁军输送里资金的渠道，慢慢收紧资金，想无声无息地把事情解决掉。
想起禁军处理这种事情的办法，徐平就想笑，也觉得无奈。正常的军队，出了这种事情自然有纪律部门参与，一通严查之后，再由思想政治部门跟进，把影响消除掉。但禁军没有任何职能部门，出了事情，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按照程序，只能够从三衙开始向下一级一级向统兵官身上压，让他们解决，当统兵官自己参与的时候，就不知所措了。
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没有属官，没有职能部门，只靠着一百个左右的公吏处理日常政务，这样的组织形式在徐平看来匪夷所思。正常的军队，指挥、政治、后勤、装备、训练和纪律这些职能部门是必不可少的，中国几千前的军队，都有了这些部门的雏形，到这个年代竟然全都没有了。没有职能部门，上级对下级的管理从何讲起？只靠统兵官？那是开玩笑的事情，管理首先是管事，其次才是管人，管人是服从于管事的。
从太宗开始，打仗便就讲究将从中御，临战授阵图，看起来可笑，实际想一想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太祖的时候不需要，那是在战时，整个晚唐五代都在战时，这一套管理体系显不出大问题来。和平年代，组织管理结构不变，那就出各种问题了。不授阵图，这样的军队就连仗都不会打了。

第259章 要有自己人
已经是冬天了，寒风呼啸，草木摇落，背阴的地方终日结冰。
到园里一个背风的阁子坐了，吩咐上了酒菜，徐平对王素道：“今日刚好有闲，我们聚一聚，说说闲话。过一会，伯庸他们几人也会过，今天喝酒吃肉！”
王素笑道：“我前两年买的庄子，到现在终于尝到甜头了，庄里养的有猪羊，都是选好肉吃，从来不缺。云行，现在不喜欢吃肉了，这个季节，倒是只想吃点新鲜菜蔬。”
“菜蔬也有！不是我自夸，这个时候，京城要想吃到新鲜菜蔬，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得过我永宁侯府！等一会他们人来，那边架个灶台，想吃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王素搓了搓手：“如此最好。趁着他们没来，我们先喝两杯暖暖身子。去了洛阳城，最过不惯的就是不能经常喝你家的酒了。说起来洛阳城也有你家的酒卖，却总觉得少了些味道，酒味虽有，却不没有京城的醇厚。”
徐平只是笑笑，不说话。真从京城向那里运酒多贵啊，现在洛阳卖的徐家的酒，都是在那里酿的。为了选好水，特意把酿酒的作坊放到了伊水的上游，水最清冽的地方。但酒这个东西，还是要时间酝酿，时间不够，必然就会少一些味道。
让上了一个涮锅来，徐平对王素道：“庄里今年养的羊肥美，而且无异味。都是送到府里来之后现宰杀的，仲仪尝一尝，用来下酒。”
两人开了一瓶透瓶香，相对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
人总是会变的，王素自到了西京银行，天天接触的是数目惊人的钱款，不知不觉间就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王素，圣贤经典不离口，虽然讲究生活情趣，但对钱财并不特别在意。哪怕是跟着徐平在城外买了庄子，说起获利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跟以前可是不一样了，话里话外，总是离不开一个钱字，钱粮为纲，谋天下公利便为大义更是不离口。
临近中午，王尧臣、韩琦等人才到了徐平府上。到了后园，见礼过了，大家落座。
刘小乙指挥着几个仆人，在旁边下风处摆开几个灶台，各种蔬菜肉类摆了一大桌，就在那里点起火来。
徐平道：“我们好久没有聚在一起说话了，今日有闲，便喝个尽兴。我这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平常肉食菜蔬，只吃一个新鲜，诸位莫要闲怠慢。”
听了这话，几位同年一起笑了起来。隆冬季节，新鲜蔬菜可比山珍海味贵多了。
徐平又道：“自家酿的酒，是浓烈还是寡淡，都将就吧。喜欢吃什么，尽管到那边让府里的人现炒出来，由着自己的口味。”
吴育长叹了一口气：“前几个我都是在地方为官，偶尔信里提到你们聚在一起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还觉得不以为然。回到京城之后才知道，与云行在一起，是个什么口福。早知道这样，无论如何也要回到京城里来。”
众人一起大笑，跟徐平在一起，倒是从来不曾亏了自己的嘴。
一众同年里，若说起科举及第的地位，自然是王尧臣和吴育最高。王尧臣是状元，吴育在天圣五年及第之后，又中制科三等，跟状元是一样的待遇。但论起现在的地位，天圣五年进士自然以徐平为领袖。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主三司，差一步就入两府，其他的同年却还只到中层官员，离着侍从都还有一段距离。由于地位差得太远，现在是徐平拉着其他人，他们还很难帮上徐平的忙。
大家纷纷起身到一边点了自己中意的菜。反正都知道徐平家里有钱，不用给他省，看中了什么便就点什么，今天就是要吃个尽兴。
回到座位，说了几句闲话，文彦博对徐平道：“云行，还记得天圣五年，与我们一起登第的一位庐州进士，包拯吗？”
徐平一愣，不由笑道：“当然记得，登第之后十年不仕，这位包希仁可是位奇人！”
文彦博道：“他事母至孝，因为母亲年迈，只好弃官回家去奉养。前些日子他的母亲故去，没了羁绊，可以出仕了。”
“哦——”徐平点了点头，“现在才提起此事，只怕要等到来年了。刚好今年圣上有诏开科，包希仁只怕要跟来年的进士一起授官。不过放心，本朝以孝治天下，他不出仕是为了奉养老母，授官的时候必然不会亏待了他。”
文彦博和包拯是通家之好，两人的父亲在京为官的时候便就关系密切，到了这一代又是进士同年，关系不比别人。包拯幼年丧父，文洎则一直为官，文家也特意照顾包拯。所以包拯现在要出来做官，私下里托了文彦博，希望授官的时候不要受以前影响。
因为对母孝而不愿离家太远，让朝廷多次改官，又多次辞掉，是好是坏就单看怎么说了。朝廷里没有人，或者说有人对此不满，可能就会受到处分。因为还有一句话，叫做母老不择禄，石延年当年就是因为张知白对他说了这句话，才出仕的。有人撑腰，便就可以把一切都归到一个孝字上，不好的全都变成好事。历史上的包拯不但没有因为这十年闲居在仕途上受到影响，反而出仕之后升迁飞速，没有一帮同年帮他斡旋只怕没有这好事。现在有徐平，身居高位，这些就更加不是问题了。
朝廷对官员之间的亲友关系非常忌讳，文彦博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什么。徐平帮包拯是同年情谊，没有显出自己跟他特别亲密的关系来，不然就是个不右什么时候爆出来的雷。
徐平想了一想，对众人道：“诸位，我一句话要讲，你们听一听，有没有道理，各自斟酌。现在朝廷不比前几年，钱粮上不再那么紧张，也能够做很多事了。你们知道，我主持编过《富国安民策》，也曾经在奏对的时候，说过一句钱粮为纲。我们为官生财聚财不是坏事，只要这财是为了公利，便就当得起一个义字。不过义利之辨，众说纷纭，虽然这两年政绩突显，还是有人不以为然。如今李觏在国子临，著书立说，便是要凝聚人心，让大家明白这一点。从前两个月起，朝廷里有几个衙门，如同前几年我编《钱法类书》一般，对此事广采议论。治国之道，谁敢说了然于胸？这些议论，也是学的过程。你们若是有些心得，不如积极参与。实话说，按现在朝政施为，在这其中露出头角的，必然会受重用。”
听了徐平的话，众人一时沉默。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徐平利用自己的职权，给大家指明了一条政治上的光明大道。朝廷选人，第一位的就是重臣保举。由于身份的关系，徐平不好过于偏重于自己的同年，不然会被攻击私下植党。但指明朝廷将来的用人方向，还是大有用处的。随着银行的正常运作，现在朝廷的施政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那么在选人用人上也就要表现出来。徐平一向都喜欢学习讨论，参与到里面来，就是中下层官员的机会。
不过人各有志，哪怕就是这群同年里，也有对此不认同的。人人都想升官，但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想升官，像不大说话的嵇颖，便就对升官没那么热衷。这么多年，嵇颖甚至从来没有私下里找过徐平，同年的情谊在，但绝不想在官场上沾这个光。
此时倒是王素最放得开，对徐平道：“这些事情，我们在西京的官员也可以参与吗？”
“当然可以。你们只是少了当面议论的机会，文章还是一样可以登的。”
王素点头：“如此最好。这半年管银行，我倒是真有不少心得。”
王尧臣道：“我和稚圭如今在谏院，涉及钱粮的事情，倒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没有？钱粮为纲，不是为了钱粮而收钱粮，而是这多收上来的钱粮，要利国利民才行。现在的施政，考核地方官员时增收钱粮占的份量大了，必然会有那些心存侥幸的官员，不择手段多收钱粮，甚至搜刮百姓。如何防弊，不正是谏院要做的？”
韩琦笑道：“云行如此说，也有道理。这上面用心，倒是大有可为。”
徐平点了点头：“做事有道有术，治国也是一样。治国之道，无非施仁政，爱百姓，但如何做到这一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办法。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现在朝廷组织议论的，便就是共通可以推到全国各地的办法。钱粮为纲只是治国术，不是不可以议论的治国纲领，所以你们不要有顾虑。只要真地言之有物，都会擢用。以前朝廷治国，只是一味强调不费民力，清静无为，如今变了，官员为政要为百姓谋福祉，不单靠他们自己。这部的转变，涉及的问题无数，你们要抓住机会，显出自己的才智来。”
话说得如此明白，众人都去了心中顾虑，一起哄然应诺。不管信奉什么，只要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有强于别人的地方，必然就会提拔起来。新政初起，实际上极缺理解新的施政理念又有一定能力的官员，这也正是这些处在中上层晋升关口的徐平同年的机会。
一个好汉三个帮，官场上孤家寡人极为艰难。徐平敬佩王曾的为人，但扪心自问，自己实在做不到他那样。徐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是要依靠的自己天圣五年同年的帮衬。

第260章 赶紧还钱！
冯府，冯士元满脸堆笑，向坐在对面的人拱手施礼：“今天什么风，主管有闲光临寒舍？”
对面须发皆白的老者道：“老夫前来，是有事情要跟你说。”
“主管请讲，但有吩咐，在下一定竭心尽力！”
老者摸了摸颔下胡须，淡淡地道：“实不相瞒，家主人最近手头有些吃紧，先前托你买的宅子，着实拿不出钱来，此事就此作罢了。”
冯士元一怔：“主管怎么这么说？我已经跟那家人说定，很快就能进宫去了。”
“此事就如此吧，宅子不买了。”老者连连摇头，从怀里面取出一迭纸钞来，交给冯士元。“你把这钱给那户人家，就说前些日子多有打扰，聊作补偿。”
冯士元看着手里的纸钞，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者站起身来，对冯士元道：“老夫还有事，告辞！”
冯士元急忙追上，口中道：“主管难得来一次，喝口茶水，好坏多坐一会。”
到了门口，见冯士元紧追不放，老者转过身来，看着冯士元，叹了一口气：“你为人一向恭谨，做事情也仔细，帮过我不少忙。有一句话送你，算作回报吧。学士曾说，最近官家盯京师银行盯得紧，要把前些日子放出去的贷款尽快收回去。听说你也从那里贷了不少钱，老夫劝你，要想平安无数，便老实尽快凑出钱来还上，越快越好，迟则有变！”
完说，转身迎着寒风，快步去了。
冯士元站在门口，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来人是翰林学士程琳家里的主管，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大多都跟冯士元有来往。前段时间程琳看上了前枢密副使张逊家里的宅子，一心想买。张逊家里现在只有一个刚七岁的曾孙，穷得厉害，吃了上顿没下顿，惟一一个当官的亲戚张先还在外地，帮不上忙。那家里穷得狠了，照顾那小孩的乳母便想把宅子卖了。只是宅子是张逊发达时赐下来的官第，不能私下里买卖，必须要有皇帝的御宝才可以。程琳派人找到冯士元，让他帮着想办法。冯士元便寻找机会，要让那乳母进宫去，她认识杨太后，只要到了宫里，御宝到手不难。现在刚刚有眉目，没想到程琳又派人来说不买了，让冯士元颇为意外。
站在冷风里很久，冯士元慢慢回过味来。看了看手中的钱，又仔细咂摸了一会老者临走前说过的话，一时觉得心里冰凉。
回到房里，冯士元提笔写了一个名单，交给家里面的主管道：“晚上在铁屑楼准备一桌酒席，记住要在后园，不许外人知晓。这帖子上的人，你去一一知会到，让他们晚上来赴宴。告诉他们必须要来，就是家里死了亲爹，天上下刀子，都不许缺席！”
见冯士元说得郑重，主管不敢怠慢，接了帖子，恭声应诺。
夜里起了风，吹得枯黄的树枝呜呜作响，从门缝里钻进来，扑到人身上跟刀子一样。
冯士元冷冷地看了坐在两边的人，沉声问道：“人都齐了没有？”
一个中年人道：“太尉，只有军院的李平义还没有到，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
“去催！告诉他，半个时辰内还没有到这里，以后开封城里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旁边有人应诺，站起身来，裹紧身子，向门口走去。
一开房门，冷风扑进来，不由就打了个哆嗦。刚一迈步，就跟黑影里过来的人撞个满怀。抬起头来，看正是要找的李平义，口中忙道：“唉，李大哥怎么才来？正要去寻你！”
李平义进了房门，不住跺脚，口中道：“晦气么！骑马赶来，路上刚好被风吹断的树枝打伤了马腿，我也被掀在路上，结实摔了一跤！”
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里面，向冯士元见礼：“太尉找我们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冯士元看看李平义，又看了看在座的众人，沉声道：“今天有事拜托诸位，用酒之前我先说清楚，你们一定记在心里，回去之后不得有半点马虎！”
见冯士元面色不好，都知道事情不小，一起哄然应诺。
冯士元沉声道：“前几个月，大家都一起开了不少虚头公司，从京师银行贷出钱来，赚了不少。最近，听说京师银行要用钱，急着把钱收回去。”
一个粗豪汉子道：“可不是！以前到京银行去贷钱，那是痛快得很，怎么说怎么好。最近这些日子，好话说尽，那也是一个子儿也贷不出来，真是邪性！”
有人摇头叹气：“做得好的时候，可以用新贷的钱还旧贷的利息，这一下子断掉，可不是要人的命吗！我听说，有人可是要把家底都要填进去了！”
见众人议论纷纷，冯士元厉声道：“先不要说话，老实听我讲！这次的事情，听说是官家急着用钱，压着京师银行一定要收起钱来。就是因为我贷的钱太多，所以一开始只是断新的贷款，并没有急着催我们还旧账。等到旧账收得差不多了，就不会让我们如此逍遥！”
下面有人问道：“太尉什么意思？难道贷了京师银行的钱，还会把我们抓到衙门里去？”
“抓衙门去？哼，那算是轻的！要是还不上利息，或者愈期不还本钱，抓了你的人再抄你的家都是平常事！”冯士元的脸黑得像个锅底一样。“你们老实听我讲，如今京师银行收旧贷收得差不多了，剩下没还清的，要么就是拖了利息延期还的，要么就是有人准备赖掉的。哼，皇上的钱也有人敢赖？你有几条命！我话说在这里，你们不管是谁，都不要起这个心思！砸锅卖铁，卖妻卖女，也得把钱老实还上！不然不但你倒霉，还连累我们！”
有人畏畏缩缩地道：“若是能还，谁会拖在那里？京师银行可不讲情面，利息只要过了日子不付，便就打着滚翻着番地向上加，哪个受得了？可质库放钱出去，前一段时间实在放得太过欢实，不管什么人都放。现在收钱，有的人家确实没钱，怎么办？只要能拖上一拖，缓上一缓，总有办法可想。一味强逼，怎么能逼得出钱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衙门里的人，还收不上债来？什么时候有这种事！没钱，开封城里有那么多庵酒店，让他们的妻女卖去！没妻女，孩子一样可以卖！没孩子，就去找他们家里的老人，或打或骂，或者饿上几天，由着你们。只要不出人命，一切没事！”

第261章 爷爷饶命！
出了铁屑楼，冯士元使劲裹了裹身上的裘皮大氅，面色依然不好看。前些日子京师银行开始收紧贷款，冯士元就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不过并没有真当一回事。京师银行既然有皇帝的本钱，钻空子跟着赚一点钱是可以的，骗那里的钱不还冯士元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的家底本来就厚，贷的款放出去选的人又比较保险，风险不大。京师银行开始不轻易放钱了，只是断了一条生钱的路子，把旧账还上，赚这几个月也就够了。
今天程琳家里的主管突然来说不用冯士元帮着买宅子了，才让他警觉起来。虽然现在京师银行收不回来的贷款基本没有冯士元参与，但这事情是因他而起，皇城司要真是抓起人来，只怕会殃及池鱼。程琳这个时候不用冯士元帮忙，莫不是要做切割，免受牵连？
想到这里，冯士元哪里还能坐得住？他作威作福，是靠的这些高官权贵帮衬，一旦在他们眼里成了丧门星，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更要命的是，冯家这么多代能在开封府的公吏中屹立不倒，不仅仅是靠的不出事，而是出了事之后即时切割出去。冯士元在开封府使院做行首，已经在官方那里立了文状，被逐出门户，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与家人无涉。一旦自己被皇城司抓捕，按照冯家的规矩，那就痛快招供。可以攀附官员，但一定要把自己的同僚吏人差役排除出去，自己扛下罪来。如此做，没了一个冯士元，冯家可以再立一个子弟起来，有着公吏们帮衬，冯家依然是开封府公吏的首领。
冯士元还没有那么大公无私，不为自己着想。所以他现在比京师银行的人还急，一定要大家好好把贷的钱还回去，让这场风波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不然，只要他的人进了皇城司或者御史台的牢狱，这一辈子基本就交待了。
不知不觉到了汴河边上，迎着风冯士元叹了一口气，继续西行。本来想着只要自己不出事，那就万事大吉，倒是忘了皇城司那帮人是不讲理的。现在大笔贷款已经回了京师银行，剩下的是小钱，正是因为只剩小钱，损失了也没有多少，皇城司要开始抓人了。皇帝的生意，下面做事的人一个铜钱也不想亏，把人抓起来能榨出来多少是多少。
看看将近州桥，忽然在河边的大柳树下转出一个人来，对冯士元招手：“冯兄弟，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我们借一步说话。”
冯士元看来人，原来是禁军马军司一个押司，名为杜仲宇。这些在京师有头有脸的吏人，相互之间一向熟识。更何况杜仲宇也是出自公吏世家，自小便就认识冯士元。
冯士元左右看看，此时夜色已深，附近的州桥那里也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盏灯火。这个样子能够碰巧遇到，鬼才会相信，这杜仲宇必然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
下了马来，把缰绳交给伴当，冯士元上前见礼：“如此深夜，不知哥哥找在下有什么事？”
杜仲宇满脸堆笑：“兄弟，我们自己人，恰好遇到，随我到衙门里闲坐如何？”
冯士元连连摇头：“夜色已深，哥哥要与我说话，改天专门拜访就是！”
“择日不如撞日，哥哥我想兄弟想得紧，今天一起喝酒！”杜仲宇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冯士元的手腕，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兄弟，方太尉在衙门里坐等，今夜一定要见到你问几句话。不要让兄弟为难，一起随我回衙门去。放心，太尉问过了话，我送你平安回家！”
说完，杜仲宇手上用力，看着冯士元的神色有些不善。
公吏在百姓面前如狼似虎，碰到这帮拿刀吃饭的禁军兵卒，就再无半点威风。三衙每一个衙门，如马军司，管庶务的公吏才三十九人，每一个都是高级军官的亲信。冯士元知道自己不跟着去，这杜仲宇不定就会翻脸，让人把自己抓过去，只好应了。
马军司和步军司是原来的侍卫亲军司一分为二，分成的两个衙门，到了现在衙门也是紧挨着。马帅和步帅的衙门在旧郑门附近，隔着汴河与太平兴国寺相对，而马军都虞侯和步军都虞侯的衙门也是紧挨着，离着国子监很近，距此地不远。
马军都虞侯衙门前虽然有兵卒守卫，但里面一片漆黑，显得冷冷清清。
马军司的事务都是由马帅掌管，用的是马帅的印，衙门里没有任何文书需要都虞侯通签，都虞侯也没有权力签字用印，这是跟地方通判不同的地方。所以通判能够有效地牵制知州知府，都虞侯却对马帅没有任何的牵制作用，只是作为升官的阶梯，有这么一个位子安排人而已。所以这衙门还留着，但并不处理马军司的日常事务。
随着杜仲宇进了衙门，也不见什么人，跟着他到了官厅前面。
冯士元停住脚步，看着杜仲宇几乎要哭出来：“哥哥，平时兄弟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于你，何苦要这样对我？太尉的官厅，也是我这种人敢进的？不要坏我性命！”
杜仲宇道：“你把哥哥想成什么人了？现在深夜，无事太尉又怎么敢升堂？随我来，太尉在那边等你。你把心放回肚子，我们相交多年，哥哥怎么会害你？”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冯士元，到了旁边一间厢房里。
进了房门，就见马军都虞侯方荣坐在正中，满脸杀气，身后立着两个按剑的兵卒。
冯士元再也挺不住，一下跪在地上：“太尉，有什么话尽管问小的便了，怎么拿出这种阵仗来？半夜时，好人也要吓死了！”
方荣看着地上的冯士元，点了点头道：“你不用惊慌，今夜我只是有话问你。只要好好回我的话，保你好好回去。如若不然，军营死个把人，可不是什么大事！”
冯士元连连称是，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方荣道：“你今夜召集开封府的公吏，说是让他们尽快还京师银行的钱，是也不是？”
“是的，太尉好灵通的消息！”冯士元知道躲不过，自己先说出来。“因为小的得到消息，京师银行大笔的款项收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怕要出动皇城司，捉拿依然欠钱的人。”
方荣一按扶手：“你这消息可准确？”
“小的瞎想的，太尉不要向心里去。像小的这些不紧要的人，皇城司想抓就抓了，不会当一回事，自然要早做准备。太尉手握重兵，自然不需像小的这样没胆！”
听了这话，方荣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是管军大将不错，但手下哪有重兵。

第262章 应对之策
到了街上，冯士元回头看了看马军都虞侯的衙门，犹觉得背部发冷。这几个禁军的衙门，就像卧在开封城里的猛兽一般，张着血盆大口，白天经过都觉得瘆得慌。别看冯士元平时跟这几位管军大将能够有说有笑，一到衙门或者军营里，腿立即就软了。外面是开封府的地盘，他冯士元说了算，一进军营就是禁军的地盘了，打死个把人真不是回事。
方荣看着冯士元离去的背影，呤哼一声：“这厮倒是爽快，一开口就答应了他那里发给我们的钱可以暂时不还，他自己出钱抵上。如不是有眼色，哼——”
杜仲宇满脸堆笑：“一个胥吏，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敢抗太尉虎威！”
方荣笑了笑，过了一会，脸色又沉了下来：“可除了从冯士元那里放过来的钱，我们自己也开了一些公司，从京师银行里贷款。这厮的消息倒是跟我们一样，京师银行已经缓过劲来，现在要把放出去的钱收全部收回去了。敢拖着不交的，要抓人了——”
杜仲宇小心看着方荣的脸色，试着问道：“大尉，小的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也不行？”
“有办法就说，你不要认几个字，就学那些酸儒说话不痛快！”
杜仲宇叉手：“太尉说得是。京师银行有官家的钱在里面，不敢是谁贷了钱，都没有半分情面好讲，一定是要还钱的。听说管事的张惟吉大官已经找了皇城司，敢拖着不还钱的连开封府都不送了，直接下皇城司的牢。皇城司的牢狱，可是九死一生！”
说到这里，杜仲宇自己，还有一边听着的方荣，都打了个寒战。
宋朝的司法权分散，而有司法权的衙门就必然有牢房，仅仅京城里面，隶属于不同衙门的牢房就有十几处。这十几处牢房最恐怖的，自然是属于禁军的。因为军法是由三衙自己掌管，并不受其他衙门监督，进了禁军的大牢，生死就在大帅的一念之间了。第二恐怖的就是皇城司的牢房了，只有御史台的御史才会与内侍一起办案，虽然多数时候还是以内侍为主，但总算有御史在一边监督，而御史的操守这个年代还是让人信得过。有的时候则连御史台都不能参与，那内侍的手段，就真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了。禁军的大头兵虽然狠辣，但讲起恶毒，跟内侍比着还颇有不如的地方。最温柔的应该就是三司的牢房了，一般都是抓的经济犯罪，只要有钱任罚，也就是进去一日游了，当然没钱只好听天由命。
方荣面色又阴沉了下来，沉声说道：“万不能落到皇城司的那群淹竖手上！他们的手段如何且不说，那群厮鸟仗着是官家身边的人，不管是谁都不留一分情面。他们没那个胆子抓洒家，但像这等人，随手就抓进去了！”
杜仲宇忙道：“太尉为小的着想，小的感激不尽！”
“光感激是不够的，现在想出办法来，怎么应付京师银行，才是救你自己的性命！我们比不得冯士元，他家大业大，开封城里又有无数的油水可捞，随便凑一凑，这难关就过去了。禁军里的人哪里有那么多钱？京师银行一逼，就要出乱子！”
其实以方荣的身家，比冯士元不知强到哪里去。不过冯士元会自己掏钱填窟窿，方荣却绝不会这么做，跟着他的统兵官一样也不会。拿刀吃饭的，只有向自己手里揽钱，什么时候会向外拿钱了，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杜仲宇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也只敢腹诽，面上还是分外恭谨，对方荣道：“太尉，小的现在有两条计策，解当下危局，不知合不合太尉的意。”
方荣大手一摆：“说！此时你就是我的军师，自然对你言听计从！”
“这第一计，是用命换钱。从属下找几个死士，把欠的钱全部扛下来，如果京师银行逼得急了，到他们衙门口，一条索子吊死在哪里。人命给他们，难道还能追着死人要钱？”
方荣一拍椅靠：“好计！那群只认钱的刻薄鬼，有本事就到地府追着要钱去！——不过此计虽好，稍嫌简单粗暴了些。一则得罪了京师银行的人，他们虽然刻薄，但手里是有真金银的，以后用到的地方还多。再者这办法太好学，我们一用，其他衙门必然跟着有样学样。死的人多了，这计就难免引起别人疑虑，会惹出后患。这计先记下，等到最后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再来用他。你且说说第二计。”
这就是军营不一样的地方，找替死鬼对别人千难万难，对方荣来说实在小事一桩。你不去送死他自然有许多办法让你死，甚至生不如死，老实把自己的命交出去，还能换来一家的老小平安。军营里不缺这种倒霉鬼，想用随时可以拉出一批来。
杜仲宇微微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不好的想法强行逼出心里。说到底，必要的时候，自己也是那个倒霉鬼啊，只是现在对太慰有用而已。
“第二计，做起来就有些麻烦了，就是从马军司里禁军的钱粮衣赐入手。看看快到了发俸禄的时候了，太尉想办法让本司的统兵官，从士卒那里挪借一些，先把这难关过去。”
方荣皱了皱眉头：“挪借？日后还要还的！爷爷哪里来的钱还他们！”
杜仲宇小心道：“现如今的麻烦倒不在这里，而是在李国舅那里，他是马军之主。”
方荣大笑：“他一个侥幸上位的放马的撮鸟，什么马军之主，哪个服他！前两年还是个县巡检，要不是有个好妹妹，谁会看他一眼！不用管他！”
“太尉，也不能这么说，主帅大印在他那里，总是有许多不便。有些事，我们可以拿了他的印信来用，但用得多了，总会被他发觉。挪借钱粮这种事情，只能私下里借，我和周孔目等人多用心就是。至于将来还，太尉不必担心，只要把这难关过了，总有许多办法。”
方荣点了点头：“私下里借也好，反正都是在你们几个人的手里。统兵官不说，哪个不长眼的敢乱嚼舌头，我一顿乱杖打烂他一身骨头！事后有办法，你说是什么办法？”
杜仲宇笑了笑：“无非还是一个赌字罢了。官家下诏军中禁赌，也就一时的事情，等到京师银行的钱都收齐了，谁还会去管？那个时候，挪借的这些从赌场收回来就是，并不需要太尉掏真金白银出去还。只要以后不向外借贷放钱，还是一样的逍遥快活。”
方荣想了想，连连点头：“不错，有了你这两计，这次京师银行收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好，你足智多谋，真是我马军司的好军师！”

第263章 狄青的请求
离了大内，狄青还如同在云里雾里一般，只觉着脚下的大地如同棉花一般，踩着完全不着力。果然是上面有人好做官，自从半年多前认识了三司使徐平，生活便就明显过得好起来。以前还只是跟在高大全身边跑腿，有了徐平的关照，军中的地位明显上升了。
李用和调来管马军司，他们三个备受排挤的倒霉鬼终于迎来了雨过天晴的时候。今天由高大全为首，与杨文广和狄青一起受到了赵祯的接见。崇政殿里试弓马武艺出众，之后应对称旨，一起升官。
高大全终于做了正职，为马军司之下归明神武军都指挥使，属下四指挥一共一千六百多人。这军号从名字就看得出来，有归明二字，来源是招安的盗贼，宋人常说的杀人放火受招安，就是指这些人了。不过年深日久，现在的归明神武军已经是正规的禁军部队，跟以前的盗贼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只有四指挥的编制，是马司军最小的军之一。
杨文广调到了高大全的手下，做了他手下的第一营指挥使，也是正任。有这任命，跟杨文广的家世有关，他父亲杨延昭到底是名将，香火情还是在的。
狄青依然是高大全身边的小校。不过高大全已经答应了他，再熬些日子，只要没有过犯，便就可以做最低一级的统兵官，马军军使。都一级的统兵官步军称都头副都头，骑兵则称军使和副军使，名字不同，官职其实一样。从军使的官名就可以看出来，到地方上就是县一级的军官。在边疆和内地的重要地区，军事政区县一级为军使，州一级为军。
除了职务的调整，对高大全最重要的是今天开始带了禁秩，军籍转隶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是皇帝身边的人了。军头引见司有六等级别，本来是军队编制，但实际上他们现在下辖的禁军不为行伍，全为散员，这六级统兵官就成了禁军军官遥领，算是加职，称为“禁秩”。意义大约可以视为文官的馆阁帖职一种，是一种荣眷，同时升官会比别人快一些。
高大全的“禁秩”是马军副都军头，六等中的第四等。因为“禁秩”是禁军中军虞侯以上将领的加职，高大全一下就为第四等，赵祯对他相当照顾了。
十年之间，由一个仆役做到一军之主，高大全也算是禁军中的一个传奇了，狄青想想就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心头。上面有人看好，身上又有军功，迁转会非常快速，高大全便是一个榜样。常听高大全提起，徐平说这两年西北战事必起，狄青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陕西去。
出了大内，引见的李璋对高大全道：“十年前在中牟庄子里便就认识你，却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世事实在难以预料。一会还会有御酒送来，今日为你庆贺，不醉不归！本来我们衙门就在眼前，但皇宫不好饮酒，还是到皇城外去。”
高大全连连称谢。他和李璋是在徐平中牟庄里认识的，那时候李璋还小，有时缠着高大全带他出去到野地里走狗打猎。没想到十年之后，当年的庄客竟成禁军的中高级军官了。
等了没有多久，与李璋一起“勾当军头引见司”的张茂实带了几个军卒，抬了几大缸御酒来，对高大全叉手：“知道军主好酒，今天赐下的都是一等烈酒，方子来自三司省主徐谏议家里。那里的酒，军主是极熟的！”
高大全道：“陛下隆恩，却是难以为报！十年之前，我在谏议家里做庄客，那时候谏议开始酿烈酒，是我亲手加料。十年过去，那些日子想起来，竟是怀念得紧！”
众人一起大笑，随着高大全，抬着赐的御酒，一起到他家里去，为他庆贺。
张茂实是赵祯早年去世的二哥悼献太子乳母的儿子，他母亲入宫，真宗皇帝把他亲手交给地位很高的内侍张景宗抚养，并让他好生看护。大了之后，因张景宗恩荫为官。张茂实自小便自由出入皇宫，被皇帝另眼相看，因为他母亲的关系，不是外戚实际胜似外戚。
内侍收养子，有的并不会从小阉掉将来接自己的班，地位再高，能入宫的实际也只有一两人，这是法令明文限定的名额。还有的内侍养子就是正常人，恩荫之后做官跟其他的官员一样，便如张茂实，如蓝元震干脆五个养子全都是正常人。
但张茂实还是不一样，不管是真宗，还是现在的赵祯，对他实在太好了，待遇不下于李璋这个赵祯的亲表弟。所以京城里一直有流言，张茂实是真宗的私生子，因为害怕刘太后容不下，才找个借口交给了张景宗。当然流言只是流言，张茂实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生父是谁，从各个方面他都没有是真宗骨血的可能，只是京城百姓爱传八卦而已。这就跟赵祯对刘从德的儿子刘永年特别喜欢一样，京城百姓便就传刘永年是他跟刘永德的遗孀的私生子。这遗孀当年正是赵祯自己看中的皇后王蒙正的女儿，为刘太后不喜，转头就嫁给了刘从德。这些一起附会起来，便就传得有鼻子有眼。当然实际上也同样不可能，但传言却经久不衰，后世的狸猫换太子传说，说不定就是这些传言的集合，不过安到了赵祯的身上。
到了高大全的家里，众人摆开筵席，开了御酒，尽情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狄青对高大全道：“军主，今日喜事，末将敬一杯酒！”
高大全喝了，狄青又道：“趁着今日高兴，末将有一事求军主，万望恕罪！”
高大全摆了摆手：“你现在是随在我身边的人，有事尽管说好了，不要吞吞吐吐！”
狄青叉手：“军主知道，我初从军的时候，是隶在殿前司拱圣军之下，做一个骑卒，后来才改隶马军司。在拱圣军时有一个相好的兄弟，名为贾逵。我这兄弟诸般都好，只是性子急了一些，因为统兵官在军营聚赌，他不合上去理论，由此恶了上头，被诸般针对，日子有些难过。军主现在执掌一军，能不能把他也调到马军司来？”
高大全为人谨慎，不敢随口答应，问道：“你兄弟为何跟统兵官冲突？莫非他也好赌？”
狄青忙道：“军主误会，我这兄弟不赌钱。他小时贫苦，幼年丧父，随着母亲改嫁。那一家里的人对他都不好，只有一个哥哥当他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时常看顾，不然说不定早就冻饿而死了。长大之后，我这兄弟极是敬重那哥哥，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奈何那哥哥从军之后，跟人学会了赌钱，家里时常出事端。就是给哥出头，才得罪了统兵官。”
听狄青说完，高大全道：“若是你说的这般，倒是不难。等过两天，我托李马军行一封文到殿前司，取你这兄弟过来，让你们团聚就是。——来，喝酒！”
见高大全答应，狄青心中高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贾逵比他小两岁，在拱圣军的时候两人处境相似，经常相互帮扶，关系非常好。如果能在一起从军，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第264章 停发钱粮
已经到了腊月，北风呼啸，刮起地上未消的积雪，放肆地扑打着树木行人。
贾逵身上裹了一袭狄青送给他的棉袍，对哥哥和嫂嫂叉手：“我虽然改隶马军司，依然还是在东京城里，可以时时照顾。只是以后不能时时看顾家里，哥哥嫂嫂保重！”
他的哥哥吴汉跟贾逵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不过贾逵小的时候跟着母亲改嫁到他的家里，他的年纪又大一些，时常照顾无依无靠的贾逵，是以情谊深重。弟弟托了朋友的福被调到马军司去，说不定以后就有远大的前程，心中为他高兴。
依依惜别，贾逵背了行礼要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对送行的哥哥道：“我去马军司之后，哥哥千万答应我，以后莫要再赌了！嫂嫂生育不足一年，侄子还小，家里经不起任何折腾。只要哥哥戒了赌，以后就是好人家！”
吴汉重重拍了拍贾逵的肩膀，朗声道：“兄弟尽管放心去，哥哥答应你，自今以后就戒了赌！若是有违此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自家兄弟，哥哥怎么发这种毒誓？只要戒了赌就好！我去了！”
说完，贾逵拽开大步，顶着风雪向前走去。他的军籍已经转到了马军司，从此就跟狄青一样，从殿前司转为马军司的人了。虽然衙门的地位上殿前司高过马军司，但马军司那里有自己的兄弟帮衬，兄弟有高官赏识，说不定就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吴汉对妻子道：“我这个兄弟自小不凡，只是如今太平年景，只能在禁军里胡浑。这一去如果真能得到机会到边疆杀贼，立下军功，说不定就能搏个封妻萌子，从此改换家里门庭。到时我们夫妻，也能跟着沾光也说不定。”
吴大嫂却想不了那么远，只是对丈夫道：“我一个妇人家，不敢想那些事。只要你真地跟叔叔说的一般，从此戒了赌，好好做生活，那就心满意足了。”
吴汉拍了拍胸膊，对妻子高声道：“我答应了兄弟，自然就能够做到，自今再也不赌了！”
吴大嫂有些不信，这种誓赌徒一个月总要跟家人发几遍的，但哪有一次应验。
送走了贾逵，回到屋里说了一会闲话，吴汉站起身来，对妻子道：“你去寻家里的米袋来，乘着现在风小了一些，我去领了这个月的禄米。今年永宁郡侯做三司省主，再有没有折变，发到手的是实钱，米都是一色好米，不跟前些年一样动不动就是陈米。自今以后我们家里吃这米就好，不用到外面去买了。”
吴大嫂找了口袋，交给丈夫，口中道：“叔叔说以后他的米也由我们去领，你顺便问一问是在哪里。按说都是在粮料院发，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领了。”
“左右总是在一个衙门发，无非是版籍不同而已，应该是可以一起领。”
吴汉一边说着，一边把米袋挟在腋下，出了家门。
天阴沉沉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没头没脸打到身上，也不知道是天上下起雪来，还是吹起地上的积雪。贾逵有了狄青送的新棉衣，便把自己的绵衣给了吴汉，吴汉一起都套了身上。只是顶着风走，两层绵衣还是被吹透，身上冷得厉害。
刚出军营没多远，迎头碰到一个领了禄米回来的同营兄弟，看到吴汉，高声叫道：“吴大哥，看你也是去领禄米。等到一会回来，一起赌两把啊！”
吴汉高声道：“不赌了，我答应了自家兄弟，从今天开始戒了赌！”
那人道：“戒了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看那些不赌的兄弟，也没见谁活得比我们好！”
“不赌了！不赌了！”吴汉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大步顶着风向前赶。一会功夫，便把来人甩到身后，不跟他说话。生怕一个忍不住，又跟着一起到了聚赌的地方。
那人朝着吴汉的背影高声喊道：“吴大哥，规矩大家都知道的！你跟我们一起赌，保证没人说给你家里人听。远嫖近赌，赌瘾起来还是跟自己兄弟玩，千万不要到不认识的地方去啊！我听人说，有不知深浅的跟陌生人赌，反被坏了性命！”
吴汉也不答话，只是顶着风走。答应了自己兄弟，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赌了。
不到中午，吴汉赶到了粮料院。今天天气冷，风又大，粮料院里并没有多少人。管着发钱粮的公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背风的地方说着闲话。
吴汉熟门熟路的到了殿前司自己这一部分人发粮的案前，从怀里摸出文状，交给案后的公吏，口中道：“殿前司拱圣军骑卒吴汉前来领粮，麻烦哥哥。”
那公吏拿了吴汉的文状看了，拿出厚厚的册子检阅了一遍。随手合上，对吴汉道：“这位哥哥，你的禄米不需领了。天寒地冻，赶紧回去吧！”
吴汉听了不由发急：“怎么不领了？！我家里有老有小，等着领粮回去熬些粥喝呢！”
公吏不耐烦地道：“三司是按禁军的版籍发粮，你们殿前司行了文来，包括你在内一些人，禄米都由殿前司自己领回去。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回自己衙门去问。”
吴汉一时不知所措，在寒风里站了一会，才小声问那么吏：“哥哥，殿前司移了什么文来？能给我看上一看吗？以前一直都是在这里领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那公吏不耐烦地取了一册文出来，展开在吴汉面前一晃，道：“你认识字吗？给你看了又怎么样？看见没有，这里有你殿前司孔目官的花押，你的禄米早已经被领走了！”
吴汉看了看公吏指的地方，依稀认得是自己衙门孔目官的印信花押，平时军里行下来的文书，好多都有同样的标记。看公吏把文书合上，便笼着袖子缩着脖子，在风里一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吴汉不由茫然无措。怎么自己兄弟一走，钱粮就停了呢？
禁军发钱粮是通过三司属下的粮料院，但发给谁发多少，则是由三衙自己定，粮料院只是按着名录做事而已。突然衙门里停了自己的钱粮，而且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人跟自己说是为了什么，吴一下子就懵了。
过了好一会，才对发粮的公吏道：“哥哥，此事我自己到衙门去问。不过我还有一个兄弟，粮米也是由我领。他现在是马军司的人，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领？”
那公吏随手指了不远处：“马军司在那一边，快快过去，不要这里耽误了别人！”

第265章 飞来横祸
看着对面的公吏在文册中翻来翻去，吴汉心情忐忑不安，生怕再发生意外。老母亲已经单独被吴逵接走，那兄弟事母至孝，生怕吴汉夫妻有了孩子照顾不过来，接出去他自己照看。虽然不用养老母，但家里还有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钱米那是万万不敢断的。
自皇帝发了诏令，要求军中禁赌，吴汉家里的日子还是好过了一些，最少存粮还能支撑个十天八天。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月的钱粮他一直拖到仿天才领，没想到就出意外。
翻过了几本册子，公吏抬起头来道：“你说的那个贾逵确实是改隶到了马军司，也到这里来写过保状，以后的粮米是由你领。不过，殿前司行了文来，说是你们兄弟二人牵涉到了钱粮官司，不许粮料院发钱粮给你们，而是由衙门领回去。”
听了这话吴汉就急了，上前一把按住案几，问后面的公吏：“这是什么道理？粮料院发钱粮，是天子赐给我们的衣食！怎么随便衙门来一封文，就把钱粮停了？衙门还领钱粮？”
那公吏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禁军中向来有缺额，自然都是衙门来领了去，难道还会由我们粮料院吞了不成？凡是在本司犯了事的，本司可以行文停发，是历来的规矩！”
吴汉道：“但我这兄弟现在是马军司的人，不再归殿前司管了！”
“是啊，所以殿前司是先行文马军司，两个衙门的文一起到了我们这里。”
吴汉只觉着天旋地转，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说是到衙门里去找人讲理，可那是个讲理的地方吗？无故闯殿帅节堂，他一个禁军骑卒还没那么大胆子，不然一顿乱棍打死在那里，到了地府都没地方伸冤。
迎着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汉问案后的公吏：“哥哥，我们兄弟两个一向都是奉公守法，军中从无过犯，现在肯定是冤枉了。如果要审冤，要到哪里去？”
公吏道：“禁军中的事情，我不清楚。不过，你若是觉得不对，当先找本营统兵官。”
“好，我去找！”吴汉说完，提着空米袋，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进了寒风里。
回到军营，怕妻子听了着急，吴汉不敢回家去，径直去找本营指挥使。
在营外等了好长时间，身体都快被冻僵了，吴汉才被带进账里。
崔指挥使脸红扑扑的，看到吴进来，不由自主打了个饱嗝，浓烈的酒味扑面喷到吴汉的脸上。刚刚吃了满肚子的风，被这味道一熏，吴汉差一点就吐了出来。
行礼如仪，吴汉把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情发了一遍，问道：“指挥，这是怎么回事？想我一向在军营里遵纪守法，从无过犯，凭什么就被停了钱粮！”
崔指挥使傻愣愣地看着吴汉，过了好一会，一摇脑袋，酒劲才算暂时压下去。又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吴汉说的是什么，对他道：“最近京师银行追放贷的钱追得紧，那是官家的钱，我们作为天子近军，自然该好好给官家办事。殿前和马步军一起商量过了，前几个月虚开公司从京师银行贷钱的人，全部先暂停发放钱粮，把钱给京师银行送去。”
吴汉一头雾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骑卒，马都没有一匹，什么公司银行更是一窍不通。你们要追贷的钱，自然该去找做这事的人，停我的钱粮是什么意思？”
崔指挥使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你这厮平时看起来老实本分，没想到这么奸滑！开封府和京师银行那里明白有你的名字，开了公司从银行骗钱出来。现在京师银行追钱追到军营来了，你这厮却装作丝毫不知！不要胡闹，回去老实凑钱把钱还上！”
吴汉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指挥使说的是什么事情，抗声道：“指挥，你说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去还的什么钱？我家里什么样子你们都知道，哪里来的钱？”
“没钱？你的浑家还年轻，招些浮浪子弟到家里，多少可以得一些赏钱。你也是军中老人，这种事情又不稀奇，还要我教你吗？吴汉，我们军营里的人，讲的是敢做敢担，你不能以前贷钱到手花得舒爽，现在不认账了！那可是官家的钱，哪个敢少了！”
吴汉根本不知道崔指挥使说的是什么事情，只觉得无比怪异，好像在梦里一样。转头看周围立着的卫士，这些平时朝夕在一起的袍泽，今天看起来却都像是陌生人，有些地府里的牛头马汉的样子。而坐在上面的指挥使，也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崔指挥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正该喝酒吃肉，坐在军帐里不是发痴吗！你个莽汉自己犯下的事，自己去想办法，不要来打扰我！”
吴汉见崔指挥使站起身要走，急忙要扑上去，口中道：“指挥，我没做过，我冤枉——”
不成想刚跑出两步，但被旁边的卫士一军杖打在小腿上，一下扑在地上。
崔指挥使看着地上的吴汉，厉声喝道：“军帐里冲撞主将，吴汉，你不想活了！念在你随我多年，并没有什么过犯，今日就饶了你的狗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京师银行官家的钱，只是停发钱粮，已经是莫大的慈悲，我不知道跟上面说了多少好话！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家，还来怪我！好好回去筹钱，没办法就让你浑家出去赚钱！”
吴汉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崔指挥使，喃喃道：“你说什么？指挥，我们同在一营，便如自家兄弟一般，你怎么能够这样说我妻子！你还有人性吗？”
旁边的一个卫士厉声喝道：“你这厮胡说什么！为了保你的性命，指挥跟上面帮你说了多少好话，你不知道感恩倒也罢了，竟然还敢胡言乱语！再乱说话，乱棒取你性命！”
崔指挥使摆了摆手：“唉，都是一军袍泽，多少年的交情，今天我也不怪你。你欠着京师银行的钱，都有文书为证，绝不会错了。吴汉，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还是好好回去筹钱吧，不要让军中为难。我们是天子近军，怎么能欠官家的钱呢？”
“我没欠啊，我没有欠任何人的钱！就是以前赌钱，军中的兄弟也都知道我吴汉赌得直，不管是赢是输，从来不赖。一时欠点赌债，我那兄弟隔天就还了，从来没有债。京师银行的衙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欠他们的钱！”
崔指挥使打了个饱嗝，不耐烦地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是照着上面的吩咐做事！文书是你的名字，有你的花押，你自己打的指模，难道还能有错？不要在这里混赖了，我饶得了你一次，饶不了你第二次！回去好好筹钱！——来呀，把吴汉架出去！”

第266章 走投无路
吴汉傻呆呆地坐在风里，看着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军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了，跟弟兄们喝酒赌钱，浑浑噩噩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今天兄弟走了，其他胞泽突然间就换了一副面孔，一个个如同凶神恶煞一般。
米袋空空，他不敢回家，不知道要跟妻子怎么交待。至于突然背上的什么京师银行的债务，他完全没有概念。银行他也听说过，但家无余财，从来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不远处，有几个人影晃来晃去，吴汉隐约认得，都是崔指挥使的心腹手下。官场上回避法极严，只要公务上有交集，亲戚之间就要回避，但在军队里却没有这回事。有人认为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太宗时候起还鼓励父子兄弟都调到一个军营里。那些生子女多的家庭，兄弟七八个，再加上女婿和各种亲戚，一营四百人他们能占上一小半，小小军营就成了他们的天下。崔指挥使光各种亲戚在营里就有几十人，任谁都翻不起浪花来。
吴汉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看住自己，难道是怕自己找指挥使理论？理论什么？指挥使说他拿到的文书有自己的花押，自己的指模，能说出什么道理来？那些是什么文书吴汉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签字画押更是没有概念。以前跟人赌钱的时候，有时候就拿出乱七八糟的契约来，让赌徒画押，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画了押就有钱拿。吴汉是很少做这种事的，他有贾逵照顾，基本不会出现卖妻卖房这种事情。但谁又说得准呢？赌徒赌红了眼，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了，怎么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
在风中坐了好长时间，整个人都冻得麻木了，吴汉站起身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一时竟不知道向何处去。提着空口袋，迎着冷风，信步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吴汉抬起头来，竟然发现自己到了殿前司衙门前。
殿前司指挥使衙门位于皇城南右掖门旁边，都虞侯衙门则位于皇城之北，一南一北正好夹住皇城。这就是殿前司之所以叫这名字的原因，是真地位于殿前。不过在后周的时候衙门是在皇城之内，入宋之后挪出皇城来，皇城之内成了皇城司的地盘了。
以前到京城里来玩，吴汉也曾经到过衙门口，不过并没有多看上两眼。虽然这里是管自己的地方，但一个骑卒地位太低，这里跟他扯不上关系。今天吴汉突然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指挥使不管自己，为何不到衙门里去问一问呢？什么借款自己又没有做过，只要这里面的人给自己说一句话，天大的误会也能说得清楚。
在衙门前徘徊良久，看着衣甲鲜亮的守门卫士，吴汉怎么也提不起勇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吴汉看见衙门里走出一个人来，身上并没有着军装，一副吏人打扮，不由眼前一亮。拿刀拿枪的人脾气暴躁，这些公吏总是好说话一些。
一时热血上涌，吴汉不管不顾，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公吏的袖子，口中道：“哥哥且慢走，在下是殿前司拱圣军旗下，有一句请教！”
那公吏被吓了一跳，看了吴汉一眼，急忙甩袖子：“什么人？殿帅衙前，你敢在这里撒泼！快快放开，不然老大的棍子把你打出去！”
吴汉受了一天的委屈，此时不管不顾，只是拉着公吏的袖子不放，口中道：“哥哥帮我！”
只是眨眼功夫，便就惊动了衙门前的卫士，几人拿着刀棒走上前来，问那公吏：“姚孔目，这是什么人？怎么拉住你不放？认得他么？”
姚也目道：“我如何认得他？这厮鬼一样从风里钻出来，拉住袖子不让我走！”
听了这话，卫士哪里还客气？手中的大棒没头没脑地就向吴汉身上打来，口中喝道：“殿师衙前，你这厮也敢胡来！看你鬼一般的样子，打死在这里没有错了！”
吴汉吃痛，只好放开姚孔目，蹲到地上抱着脑袋喊道：“我是好人，只是找这位哥哥说话。都是自家兄弟，你们不要乱打！——唉呀，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卫士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跟我们说是自己人！看你在衙门前转来转去，不怀好意，竟然是要图谋不轨，打死正好除害！”
姚孔目脱身出来，看了吴汉一眼，就要离去，刚好看到他手里的空米口袋，心里想起什么，又转了回来。让卫士住手，姚孔目问吴汉：“你实话说，来衙门有什么事情？”
一天了，终于有个人肯跟自己说话，吴汉悲从中来，眼中含泪道：“官人，我是本司拱圣军下骑卒。今天本来是领钱粮的日子，哪知我去了粮料院，那里的发粮的哥哥却说我的钱粮已经被本司孔目官领走了。那哥哥指给我看，有殿前孔目官的印信花押，想来不会诓我。回到军营，我把遇到的事情跟本营的指挥使说了，崔指挥却说我先前欠了什么京师银行的钱，钱粮扣掉还钱了。天地良心，我吴汉虽然不成器，可从来没欠别人的钱啊。可指挥说都有文书在册，有我花押指模，一味让我筹钱。我哪里筹钱去！家里孩子幼小，还指望着领了钱米，买些炭烤火，做碗粥吃，谁知道现在有家也不敢回去！”
一边说着，今天受到的委屈都涌上来，吴汉不由抱头在地上嘤嘤哭泣。
姚孔目向一边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弯腰对吴汉柔声道：“你且不要急，这事情我是知道的。在下正是殿前司孔目官，你的钱粮正是我派人到粮料院去领走了。”
吴汉听了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姚孔目着急地问道：“孔目，你为何扣我钱粮？我在冷风里想了天，想来起去，实在并没有做过这件事！”
姚孔目叹了一口气：“人嘴不过是两张肉皮，随便一动就什么都能说得出来，怎么能够信得过呢？你说没有做过，可我这里的文书，却明明白白说是你做的。话是信不过的，总要有文书来佐证才行，不然官府怎么断案？这样吧，你且随我来，把你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你。”
吴汉将信将疑：“孔目真要帮我？我们素昧平生。”
“话不是这样说，我是殿前司孔目，你这事情本就在我管下，自然是要帮的。”
把吴汉扶起来，姚孔目道：“路对面不远有一家小酒肆，你看见没有？且在那里等一等我，我回衙门吩咐些事情，去去就来。——放宽心，只要说清楚了，你这不是什么大事。”

第267章 一定要查清楚
年底总是三司最忙的时候，特别今年。下年开始正式执行预算制度，今年年底还要进行决算制度的演练，各个衙门的公吏忙得要飞起来。徐平一样要忙，每天要处理山一样的公文，还要指导各种制度的建立和执行，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这一天正在长官厅里与郑戬讨论预算执行的审计，刘沆等不及通报，跟着门口的卫士风一般地卷进来。到了案前，看着徐平张着嘴巴愣了一会，才道：“省主，大事不好！京师银行向禁军里借贷的追债，追出人命来了！”
“什么！”徐平猛地站了起来，“你不要着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戬是让公吏倒了一杯茶来，递给刘沆，让他喝了慢慢说话。
喝了一口杯，刘沆让自己强行平静，才道：“昨夜风雪，衙门紧闭。今天一早开门的时候，发现有人吊死在京师银行门前。那人身前有一张纸，写他本是殿前司拱圣军骑卒，前几个月因为贪心，私开了公司向京师银行借贷。如今钱都挥霍完了，无钱还债，只好拿自己的命抵债，吊死在京师银行门前。”
郑戬一皱眉头：“不对！一个骑卒，何德何能开公司从银行骗出贷来！若是这样一个人都能做到，东京城里的百姓不都开银行骗贷发财了？此事必有蹊跷！”
刘沆道：“有没有蹊跷先不说，现在出了人命，而且就在京师银行门口，东华门外，上朝的文武大臣都看着呢！省主，出了这种事，若是脱不了嫌疑，京师银行开不开得下去都难说了！我们自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要有人主持，一查到底啊！”
徐平想了一会，对刘沆道：“现在不要急，最重要的是先查清楚那人是什么身份，有没有从京师银行借过钱。——最重要查清楚，到底是自杀，还是被人杀了挂到东华门外！”
从案后出来，在官厅里来回踱了一会步，徐平对刘沆和郑戬道：“一会我进宫，不管怎样把案子查清楚，尽最大能力保住京师银行。你们两个，各自安排人手——记住千万不要超越职权，落人把柄——尽力去查清楚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平时为人如何，家里还有哪些人，一应事情。对了，还要拿到他平时写的字，看看跟死前写的能不能对起来！”
刘沆和郑戬两人应诺。
徐平又对刘沆道：“去找跟你一起提举京师银行的张惟吉，让他托皇城司的人，彻查此案。人是禁军的人，其他衙门不好动手，此事关键还要看皇城司是个什么态度。”
吩咐了两人，徐平便命公吏给自己准备朝服，准备进宫。
刚出三司衙门，便就碰到皇宫里来的小黄门，宣口诏让徐平立即进宫，崇政殿议事。
三司距离大内比较远，徐平到了崇政殿，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宰执大臣已经端坐，包括御史中丞张观和翰林学士程琳和夏竦，都已经到了。
行礼如仪，赵祯道：“今日在东华门外，京师银行衙门前，出了人命官司。徐平，你可知晓？——太平盛世，皇城门外出人命，岂有此理！”
赵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说到最后，猛地拍了一下御座。
徐平躬身捧笏：“回陛下，臣刚刚听说，急急忙忙赶来，路上接了口诏。”
赵祯哼了一声，吩咐赐座。显然是刚才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赵祯对三司有些意见。
徐平落座，御史中丞张观道：“太平盛世，皇城之外出现人命官司，骇人听闻！臣已经派人前去查探过，那人身前写了一份书状，自述是被京师银行追债，无力偿还，只好以命抵债。最近京师银行追前些日子放出去的贷，闹出不少风波，现在又出了人命官司。依臣之见，可命京师银行暂停追债，不要闹出更大的事来。现在临近年关，不能在新春佳节之际出现什么动荡，有损陛下圣明！那些债务，左右不过是钱，钱如何比得了人命？”
李迪看了看张观，有些不耐烦地道：“京师银行就在东华门外，郑向怎么还不到？”
张观道：“相公，郑待制染了风寒，已经好些日子不上朝了，请得有假。”
赵祯举手止住李迪，对徐平道：“御史刚才说得有道理，京师银行追债，才惹出人命官司，不如暂停追债。已近年关，万事求个太平，就由三司出钱把剩下的债抵了如何？”
徐平捧笏，沉声道：“禀陛下，三司出钱没有什么，只要真地太平。臣怕的是，死了一个人，三司便就帮着其他人把京师银行的债偿了。京城里凡是欠债的人，都有样学样，随便找个人到债主家门前一死了之，甚至更恶劣，把人打死尸体挂在债主门前，又该如何？”
赵祯吓了一跳：“不会如此吧？天下还有这么歹毒的人？”
“现在京师银行衙门前的人是怎么死的，还没有定论呢。万事就怕糊涂，不管是人怎么死的，朝廷怎么做，都要查个清清楚楚。这次糊涂过去，只怕会逼出更多人命来！”
说完，徐平捧笏，在位子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一时犹豫不决，问一边的李迪：“相公以为该如何？”
李迪捧笏道：“臣以为，可先命京师银行暂停追债，以示陛下仁心。然后立即指派强干大臣，把这人命官司查清楚，以示陛下圣明！”
赵祯点头：“好，如此最好。让刘沆和张惟吉进殿，再派人去催！”
吩咐完，赵祯又问徐平：“已到年底，府库空虚，三司那里能不能拿出钱来，补了这个窟窿？若是没有余钱，便由内库把这钱垫上。”
徐平道：“暂停追债即可，少了这些钱，京师银行也不会关门。事情查清楚了，若不是京师银行的过错，债还是要追的。如果这债真地要免，自然由三司出钱。”
见徐平口口声声要追债务，张观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厉声道：“徐谏议，你作为三司省主，管一国钱粮，在钱上认真是分内的事。可现在皇城之外出了人命官司，何不暂且放下钱粮的事，稍显仁心，把那债务免了又如何？如此做，才能显陛下宅心仁厚啊！”
徐平冷冷地道：“要显陛下宅心仁厚，更应该把钱追回来。京城百姓百万之多，多少人衣食无着，饥寒交迫！银行贷钱只给公司，哪个贫苦百姓能贷出钱来？追回这些钱，去给贫苦百姓发吃的，发穿的，这才是圣明之主！什么事情都糊涂过去，总有糊涂不了的时候！”

第268章 惊天噩耗
贾逵推了一辆独轮车，上面坐着老母亲，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上，口中道：“现在满地是雪，走得艰难，若是不小心摔倒了，累妈妈受伤。何不等上两天，雪化了路上好走，再一起回去看哥哥。左右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差在哪里。”
老夫人用手拍着身边的肉和米面道：“你到了马军司，承蒙上官看重，才几天时间就升了个官做，就此有了前程。这种好事，自然要回去告诉家里。再者你侄儿刚会说话，一时离开我心里想得很，恨不得时时让他在眼前，我儿受些累。”
贾逵幼时丧父，虽然母亲改嫁后继父对他不好，但事母极孝。母亲吩咐，自然照做。
回到熟悉的军营，家属住的地方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贾逵也不在意，这样大雪的天气，谁不好好地在家烤火，军营的这些粗人可没有心情出来赏雪。
开封城里就是比小地方好得多，雪住了不过才半天多时间，不但是大路上的雪扫得干净，就连这军营里的小路也扫过了，走着甚是方便。
不一刻到了自家门前，远远就看见围了许多人，贾逵高声喊道：“前面的兄弟，我哥哥家里有什么喜事？你们都围在这里？”
听见这声音，人群里就有许多人如受惊了的兔子一般，飞快地跑得没了踪影。
贾逵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升起不祥的预感，哥哥家里出事了？
把独轮车放下，贾逵道：“妈妈在这里等一等，我到前面看一看，再回来接你！”
说完，也不等母亲回答，拽开大步，向哥哥家里走去。
两个士卒守在门口，看到贾逵过来，不由两腿发抖。待贾逵走得近了，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吴汉偷开公司从京师银行借贷，无钱归还，现在事发了，闲杂人等不许——”
贾逵把两人一把推开，口中道：“放你爷爷的屁！前几个月我跟哥哥一家住在一起，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这才离开几天，竟然就敢编这罪名害我哥哥！”
说完，大踏步地走进房里。一进房，正与一个军官迎头撞在一起。贾逵认得这人，是他哥哥这一都的军使，名叫钟瑞林。
见钟瑞林面色惊慌，贾逵厉声喝道：“钟军使，这里是我哥哥家里，你来做什么！”
钟瑞林一阵慌乱，一回头看见自己带来的几个兵卒，胆气才又壮了起来。背起身，仰起头对贾逵道：“贾逵，你现不是本营的人了，我劝你不要惹事！”
“你说的什么胡话！这是我哥哥的家里，谁敢上门闹事，我剥了他的皮！说，你们几个撮鸟来干什么？我哥哥嫂嫂呢，怎么不见人出来？”
钟瑞林向后一退，闪到几个兵士身后，对贾逵厉声道：“贾逵，你哥哥吴汉欠了京师银行的钱，挥霍一空，畏罪吊死在东华门外了！为防他家里的人带钱潜逃，我奉了指挥之命前来看着，谁知在来之前，他浑家不知发了什么疯，也一起吊死了！”
贾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钟瑞林道：“你这厮胡说什么？我哥哥从来不向外人胡乱借钱，就是偶尔欠点小债，隔日我就帮他还清。什么银行的钱，没有的事！”
说完，猛地向内房冲去。贾逵一向勇猛，军营中有名的狠人，钟瑞林哪里敢拦？让开身子让贾逵进了房，自己带人乘机出了房门。一到贾家的院子里，便就吩咐手下去召唤兵士，把贾逵堵在里面。这贾逵就是再狠，不怕他在自己的军营里翻出天去。
进了房门，贾逵就看见嫂嫂吊在房梁上，身子还没有冷透。不足周岁的小侄子在旁边的襁褓里，已经哭得浑身脱力，发不出声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贾逵只觉得身子像掉进了冰窖里面，一下凉到骨子里。上前把小侄子抱在怀里，腾地跪在嫂嫂面前，厉声道：“嫂嫂安息，我必取姓钟的狗头！”
说完，一跃而起，冲出门来。到了院子里，见到外面已经围了许多兵卒，心中狠劲上来，顺手抄了院墙边的一把木锨，大叫一声，冲了出来。钟瑞林被吓得心胆俱裂，急忙吩咐手下的人把贾逵拦住。这里是自己军营的生活区，只要不出去，天大的事也可压下来。
兵杖都是在军营里面的器甲库里锁住，这里是生活区，钟瑞林的手下只有棍棒，一拥而上，没头没脸地向贾逵身上打来。贾逵两眼发红，只是用身子护住小侄子，根本不管打来的棍棒，看准了钟瑞林，直直向他冲来。
虽然知道贾逵勇猛，钟瑞林还是被他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招呼手下护住自己，转身向不远处的兵营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喊：“贾逵这厮反了，快快把他拿下！”
贾逵性起，手中木锨一挥，把身边的人打得东倒西歪。向钟瑞林赶了几步，见赶不上他，瞅准了他的后背，手中木锨猛地甩了出去，正打中钟瑞林后背，把他打倒在地。
见贾逵如此勇猛，周围的士卒不由一愣，心生怯意。贾逵哪会放过这个良机，大踏步赶到钟瑞林身边，一脚踢在他的腹部，把他踢得像个虾米一样在雪地里蜷了起来。
伸手抓住钟瑞林的发髻，一路拖行，贾逵口中道：“洒家不冤枉好人，且让你这厮鸟再活一会，问过了话才取你性命！直娘贼，你狗胆欺到我们兄弟的头上来！”
一边说着，一边拖着钟瑞林快速向前跑，到了独轮车旁边，对母亲道：“妈妈，哥哥家里出了祸事，此处留不得！你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回到我们军营再说！”
老夫人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呆了，只好乖乖听儿子的话，趴到贾逵的背上。
贾逵背了母亲，一只手抱了侄儿，另一只手拖着钟瑞林，飞一般地向前跑去。
军营的生活区紧靠军营，但并没有守卫，贾逵这一路跑，倒是没有人阻挡。钟瑞林的那些手下见失了军使，也不敢放弃，在后边一路穷追。只是贾逵神力，他们一时追不上。
禁军大营是一营一营地连在一起，在城中分成几大区域。但出于“事为之防，曲之为制”的原则，并不是一个衙门的军营在一起，而是以营为单位，三个禁军衙门属下禁军犬牙交错，参差在一起。所以跑不多远，便出了那军营的范围。
一个人在前边跑，背上一个人，怀里一个人，地上还拖着一个人，后面上百人追，这场面如此怪异，惹得众多军兵观看。有马军司认得贾逵的，飞马到他新军营，报他上司。

第269章 对峙
狄青刚刚升了军使没几天，以前的兄弟都来道贺，日日欢宴。京城的百姓有雅兴，一有大雪便满城赏雪景，狄青也招呼了兄弟，一起在军营外面饮酒看雪。
正在欢呼饮宴的时候，一个马军司其他军营的兵士飞马赶来，远远看见路边狄青一众人，高声喊道：“狄军使，快不要饮酒了，你兄弟贾逵在那边被殿前司的人追着打！”
狄青一下站了起来，把酒碗摔在地上，高声道：“在哪里？殿前司的欺我马军没人吗？！”
来人道：“在新曹门那里，看贾逵跑的方向，是朝这里来了！”
狄青向身边的人道：“备马，殿前司欺上门来，我们去会会他们！”
一个小校低声道：“军使，京城里面骑马出去与人放对，必然被御史抓住把柄。不如我们步行过去，路上跑快点罢了。城里闲汉打架，日日都有，不引人注目。”
“好，我们便就步行去！你回营里再叫几十个人来，跟上我们，——记住不要带兵杖！”
小校应声诺，飞快跑到军营里去了。狄青招呼一声，带着其他人向新曹门方向奔去。
军营大多都位于不怎么繁华的地方，又是雪后初晴，街的行人不多，这一阵闹倒没有惊动多少人。还没有开封府的差役到来，那就说明没有人报官。
贾逵的力气再大，跑出两三里路之后也渐渐力气耗尽。地上拖着的钟瑞林初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动，任凭贾逵拖着自己在雪地上跑。时间长了慢慢清醒过来，不住地胡乱挣扎，让贾逵行动更是不便。到了一处空旷地方，贾逵再也忍不住，回身猛地重重踢了钟瑞林一脚，口中道：“你这厮再乱动，我先结果了你的性命！”
这一耽搁，拱圣军的军卒就追了上来，拦住贾逵道：“你也曾在拱圣军效力，怎么敢对军使如此无礼！快快放了军使，我们让你回去！”
贾逵骂道：“放你的屁，这厮在我哥哥家里，逼死了我的嫂嫂，岂能放他？我贾逵不为哥嫂报仇，还有什么脸面做人？要打便打，爷爷不怕你们！”
那些兵卒怕伤了钟瑞林，一时犹豫，只是围住贾逵，不敢上前。禁军的组织结构极为简陋，军法同样也简单粗暴，失了统兵官，属下的兵士全部都要受罚。虽然现在只是打群架，不是战时，但军法积威，这些兵卒不敢让贾逵带了自己的军使走。
正在这时，狄青带了几个归明神武军的属下赶来，远远高喊：“殿前司什么鸟人，敢欺我马军司的兄弟！来，来，来，与爷爷放对！”
来了帮手，贾逵一下子有了底气，对赶来的狄青道：“地上这厮到我哥哥家里，逼死了我嫂嫂，正要带回去问个清楚。哥哥替我挡一挡这些撮鸟，我带他回营！”
跑了这一路，狄青的酒劲上来，听了贾逵的话，不管不顾，带着手下就向围着的拱圣军兵卒打去。一边动手，一边对贾逵道：“兄弟且到一边看着，稍候我们的人便就到！”
拱圣军的军使被人抓住了，先就折了锐气，狄青又悍不可当，一下子就被冲散。
见不是办法，就有人高声喊道：“狄青，你也曾经是拱圣军的人，在军里的时候没亏待过你，今天何必苦苦相逼？大家各退一步，不要伤了和气如何？”
狄青喊道：“你们这些撮鸟逼死了我兄弟的家人，如何能够善了？来打！来打！”
“贾逵的哥哥是自己在京师银行前吊死，跟我们有什么干系？他嫂嫂是听说当家的人死了，自己上吊，我们只是没来得及救而已！”
狄青只是喊：“人已经死了，随便你们怎么说！今天既然遇上，那就打个痛快！”
这一会功夫，后边的人带着狄青营里的人到了，人数不再居于劣势，把拱圣军打得抱头鼠窜。刚刚喝了酒，狄青打得兴起，带着人就要追上去。
旁边围观的其他殿前司的禁军再也看不下去，对狄青道：“你这囚徒好没道理，抢了他们的统兵官，打跑了别人，还要穷追猛打。任你这样耍威风，殿前司的颜面何在？”
这话说完，周围殿前司的人兔死狐辈，纷纷鼓噪上前，拦住狄青一行。
正在这时，马骑响处，一众骑兵器甲鲜明，簇拥着一员将领从新曹门方向赶了过来。
殿前司的军卒纷纷喊道：“好了，许多太尉来了，且看这几个马军司的再怎么耍横！”
狄青认得来人，正是拱圣军上十都指挥使许怀德，忙上前叉手唱诺。
许怀德看看狄青，轻蔑地道：“这个撮鸟，就是你带人打伤我手下的？听说你也曾经隶在拱圣军名下，知道我的威名。见了本将，乖乖束手就擒，带回军营发落！”
狄青叉手道：“太尉，末将现在是马军司的人，只听本司长官军令！”
“好大胆，敢与我这样说话！来啊，把这几个拿了，回到军营审问，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军杖硬！白日从我军营抢人，反了你们了！”
得了许怀德军令，他手下的人举起军杖，就要围上来拿狄青几人。
拱圣军是禁军中除了上四军之外一等一的精锐，许怀德身边带的人又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不是先前打的那些杂鱼可比。贾逵见没有脱逃的希望，对狄青道：“哥哥，好汉不吃眼前亏，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我随着他们去就是。我老母在那边坐着，你替我照料。”
狄青哪里肯，对贾逵道：“我们兄弟，打仗便一起上，管他是谁，一起打了再说！”
正在这时，传来急速的马骑声，狄青等人转身看，就看到高大全带了随从赶来，忙上前叉手唱诺。这个时候几个人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闯出了天大祸事，向高大全告罪。
高大全略问了一下事情经过，沉声道：“回去再说！京城里面，两军对峙，事情传了出去，哪个担当得起？招呼你们的手下回营，不要在这里惹事！”
说完，提马向前，对许怀德叉手：“归明神武都指挥使高大全，见过太尉！”
许怀德上下打量高大全，转头对身边的人笑道：“这人好不知道羞耻，不过是徐谏议家里的一个庄客，借着谏议的看顾，做到一军统兵官。这等身份，竟然来跟我平等见礼。”
许怀德身边的人哄堂大笑，高大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拱圣军不分厢和军，只是把属下兵马分为上下两个十指挥，分设都指挥使。说起来，许怀德的拱圣军上十指挥都指挥使，与高大全的归明神武都指挥使一样，都是军一级的统兵官，两人确实平级。

第270章 震慑
见自己的主将受辱，狄青等人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高喝一声，就要上前厮杀。
高大全厉声喝道：“退下去！——贾逵，你先带着母亲和侄子回军营去。还有地上的那厮，既然脱不了嫌疑，也一起带回去！”
贾逵应声诺，依然背了老母，抱了侄子，狄青吩咐一个军卒，押了钟瑞林回营。
许怀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直瞪瞪地看着高大全，愣了一会才道：“有我在这里，哪个敢带本军的人走！来呀，我们跟这马军司的这群厮鸟见个真章！”
话声未落，拱圣军的人一齐应诺，举起兵杖，开始列阵。
高大全冷冷地看着，等对面列阵完毕，才对许怀德说道：“许太尉，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谁敢乱动兵杖！我们是统兵官，不要让手下兄弟作难，有事我们自己解决就好！”
许怀德指着高大全道：“你这厮说的什么混话？从我的军营带了我的人走，要是不抢回来，我回去对上对下如何交待？若要事了，乖乖把人交回来！”
“恕难从命！我属下的人说，那个军使逼死了他家嫂嫂，必要带回去问个明白。等到问清楚了，我自然会派人把他送回拱圣军营。——如果许太尉一定要拼斗一番才肯让我带人走，那就打好了！不过京城之中，不好两军对战，还是我们两人代属下打过就好。左右是我们两人单打独斗，是用兵杖，还是赤手空拳，要马上还是地下，我悉听太尉吩咐！”
许怀德出身将门，自幼打熬身子，力气惊人。不过高大全出了名的神力，又经过了在交趾的战事，他看不起归看不起，但真要动手心里难免发憷。
一个亲信对许怀德低声道：“太尉，高大全这厮力气大如牛，当年正是因为神力惊人才被谏议相公看重，一路熬出头来。太尉虽然也生具神力，只是千金之躯，何必跟这种腌臜粗人动手？将军领兵看的是战阵争战，不必跟他争这闲气！”
这话正合许怀德的意，跟高大全单打独斗，他确实没有那个勇气。
手举马鞭，指着高大全，许怀德道：“身为大将，担着全军的身家性命，怎么还能好勇斗狠？我们领着无数兵马，要显本事，自然是战阵对决！”
说完，一声高喝，身后全军应诺，气势惊人。
高大全不为所动，面色不变地对许怀德道：“京城之中，两军对垒，惊扰百姓，我们都担不起那天大的干系。既然太尉不想与我对阵，那在下只好学古之名将，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等我拿了太尉来，今天的事情便就算了结。”
听了高大全的话，许怀德一时不知道什么意思，转头看向身边的随从。
正在这个时候，高大全突然一提马缰，风一般地冲向许怀德。大喝一声，伸臂把目瞪口呆愣住的许怀德拦腰抱住，只是一扭，便就从马上提了下来。
这个时候许怀德身边的亲卫随从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都没有了，鼓噪着向高大全围来。
高大全举着许怀德的身子轮了一圈，把围上来的人逼退，趁势调转马头，带着他回到了自己军阵前。回马停住，高大全把许怀德放到地上，叉手道：“今日惊吓了太尉，事出情非得已，容高某日后赔罪。京城兵马对阵，罪过不小，高某告辞！”
说完，招呼了在一边惊呆了的狄青等人，扬长而去。
随着高大全带人离开，围观的人群才哄然叫好。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军阵冲杀的禁军士卒，对强者天然有一种崇拜。高大全刚才显示了自己的勇力和胆气，加上在交趾立下的赫赫的军功，气势上彻底压倒了许怀德等人。这不是真正的两军对战，不然高大全不可能得手，但敢单骑冲到对方军阵里，把许怀德当孩童戏耍，已经足够惊人了。
许怀德站在地上，看着高大全带着狄青一行不急不徐地离开，面色灰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擅长骑射击刺，获得了不少赞眷。小小年纪便就恩荫入禁军为官，一路顺风顺水，如果一切正常，将来管军大将的位子唾手可得。没想到今天猝不及防之下，被高大全一下制住，众目睽睽之下丢了大丑。一时恨怒交加，看着高大全离去的背影，满心都是怨恨。但又实在提不起勇气，追上高大全再次动手。
狄青等人跟在高大全身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位长官如此高大威猛。高大全为人沉稳，平时沉默寡言，在下属眼里少了激情，与他并不怎么亲近。没想到老实人发威，便如石破天惊一般，一出手就震慑住了所有人。
却不知高大全一到这里，就吃死了许怀德。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如果两军真地打起来，不说打过打不过，朝廷必定会严惩。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许怀德商量，各自先带人回去再说。不管有什么恩怨，私下解决，禁军公然聚众斗殴哪里有好果子吃。结果许怀德不同意，那高大全只好强行让他同意了。真正经过战阵的人，眼睛都毒得很，高大全看得出来许怀德虽然在那里耀武扬威，心里其实已经怯了，那还跟他客气什么。
最近一些日子京城的气氛紧张，到处都有皇城司的探子，这里事情一闹大，便就有人回去上报了。等到最后有惊无险，双方各自退去，留下来监视的人也出了一口气。
崇政殿里，徐平与张观的争执仍然在继续。张观认为出了人命官司，非太平美事，首要的是息事宁人。先停了京师银行追债，甚至剩下的债务由朝廷免了也没什大不了的。
徐平却道：“若是剩下的债务便就此免了，那先前老实还债的人又将如何自处？把安分守己奉公守法的人当傻子，处处迁就不守规矩违法作乱之徒，朝廷如何面对百姓！为政第一在公，第二在平，既公且平才能取信于百姓。免了剩下的债务不过是小仁，取小仁而失天下大义，智者不为！更不要说，这小仁还是施在奸滑之徒的身上，不过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他们若有仁义之心，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张观气得直哆嗦，指着徐平大声道：“荒谬！荒谬！天下无事便就是善待百姓，为了一点利钱，逼得百姓寻死觅活，如何彰显天子圣德！息事宁人，古人诚不欺我！为政第一在天下无事，只要天下无事，便就是最大的仁政！徐谏议，你的眼里只有钱，可曾想一想百姓！你为朝廷敛那么多财有什么用？朝廷施政，最重要的还是得百姓之心！”

第271章 恶劣至极
徐平坐在位子上，目不斜视，淡淡地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说那些借了贷不还的人能代表百姓，出去问问京城里的百万人，他们认不认？朝廷有法有律，做了善事的要赏，做了坏事的要罚，什么时候稀里糊涂和稀泥成了仁政了？御史，你读遍圣贤书，哪个圣贤是这么教的？我们做臣子的，身居庙堂，便就当放眼天下，对天下有利的，才是大仁大义！善者不奖，坏者不罚，我就问你，这对天下有没有好处？圣人设刑，不过是奖善惩恶而已。怎么在御史眼里，为善的人不需奖，为恶的人不需罚，还成了仁政了？”
张观站起身来，脸憋得通红。大声说道：“祖宗以来，无不以天下无事为先！自从你掌管三司，迭做更张，诱天下以利，天下扰动！现在出了人命官司，你还这样轻描淡写！”
“天下无事？那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干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我们回家种地好不好？”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了，赵祯轻轻咳嗽一声：“徐平，不得对御史逞口舌之能！”
徐平忙站起身来，捧笏对赵祯躬身施礼：“臣谨遵圣旨！京师银行门外的人命官司，臣以为首先要做的，便就是查清楚这是个什么人，是怎么死的。他到底有没有欠京师银行的贷款，如果是因为追债，是怎么追的，其间有没有违反法纪的地方。查清楚了，再谈其他！”
张观道：“臣以为徐谏议说的不妥！如今出了人命官司，当先停了京师银行追债，不然逼得急了，再出人命，朝廷将如何交待！”
李迪见两人各不相让，看了看陈尧佐，道：“不如这样，京师银行追债就先暂停了。同时查清这人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暂停只是一时，若是查明官司与他们追债无关，还可以重新追吗。如果真是被追债逼死的，确实要重新想办法。”
徐平对李迪施礼：“相公说得有道理。不过，暂停要怎么暂停？京师银行追债只是按着账籍上的日子，派人上门询问而已，有的连上门都没有。诸位相公，银行追债可是跟民间放贷的追债不一样，不会派人到他们家里威逼恐吓，最多只是知会一声而已。”
李迪听了奇怪：“若是如此，借了贷的人拒不还钱又当如何？”
“报官啊，京城里自然有开封府去管啊。再者当初贷钱只给公司，这些公司做生意的款项往来，银行当然可以先扣下来还账。前些日子我已经查过京师银行，正常有生意往来的公司欠款，已经大致追齐了。个别确有困难，还债会使生意做不下去的，都让他们展期偿还。那些追债困难的，绝大多数都是账目不明，涉嫌虚开公司骗贷的。话说回来，现在死的人只是一个拱圣军的骑卒，这样的身份说是能开公司骗贷，下官不信。所以，此案一定要查清楚，之后该如何便就如何。银行追债本来不会逼死人，不过被追的人如果涉及到其他不法情事，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朝廷真可怜这些人，更加要查清楚，一一区别对待。”
在座的大臣，对银行具体怎么操作大多没有概念，听了徐平的话，晏殊问道：“如果这个骑卒是因为已经报官，被开封府追得急了，才不得不以命来偿——”
徐平摇了摇头：“那他应该是在开封府的牢里啊，而不是现在这样。再说，这种事情找开封府一问便知，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也猜不出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
正在这时，内侍前来禀报，枢密副使王德用紧急求见。
宰执大臣有不用排班随时见驾的特权，但现在是后殿议事的时候，王德用是留在枢密院当值的。他来求见，说明发生了紧急大事。
赵祯急忙吩咐召见，过了一会，王德用快步进入崇政殿。
行礼如仪，王德用朗声道：“陛下，今日在开封城中，禁军两部起了冲突，在市面上公然打斗，惊扰百姓。事后，其中一军的统兵官归明神武军都指挥使高大全，自知所犯罪过不小，写书状投到枢密院，述说事情经过。臣不敢自专，特进殿取旨！”
赵祯愣了一下，才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一些。”
王德用手捧书状，口中道：“这是高大全自劾书状，里面已经把事情经过说得一清二楚。”
吩咐小黄门把书状取了过来，赵祯展开观看，看了一半，已经面色铁青。强忍着把书状从头看完，赵祯再也忍耐不住，把案前上的茶盏一下洒落地上，大喝一声：“岂有此理！”
说完，把书状交给一边坐着的张士逊，一言不发。
张士逊以为是因为有禁军打斗惹恼了赵祯，心中暗怪王德用小题大做。这种事情虽然不应该发生，但真地发生了，也应该先由枢密院压下来，等事后再禀报，哪能直接就捅上来。想来王德用是武将，不敢担这种干系，如果换了李咨这些人在那里，肯定不会如此。
展开书状一看，没看完张士逊已经面如死灰，默默把书状交到了李迪手里。
李迪把书状快速浏览一遍，长身而起，对赵祯捧笏道：“陛下，此事太过恶劣，如果书状里说的是真的，犯事的人百死不足以赎其罪！臣请陛下旨意，派大臣严查！”
张观莫名其妙，对李迪道：“相公，东华门外人命官司还没有定论，怎么又别生——”
李迪一挥手：“御史不必再多说，此事按三司徐平所说，先严查命案！京师银行不需暂停追债，若有必要，可由开封府出命，协助他们去追！”
张观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那里面色尴尬。
赵祯缓过气来，示意枢密使张士逊，把发生的事情说给在场的众位大臣听。
张士逊站起身来，强行平定下心神，沉声道：“前些日子，殿前司拱圣军的一名骑卒名为贾逵的，由人保举，转隶马军司归明神武军之下。这位名叫贾逵的骑卒，因为有哥哥还在拱圣军，今日一早与母亲前去探望。到了哥哥家里，正遇到拱圣军里本都的军使，带人在那里不知做些什么。贾逵抢进房里，发现嫂嫂悬在房梁上，刚刚气绝。因为怀疑军使做了不好的事情，逼死了嫂嫂，贾逵逮了他逃出军营。拱圣军带人追赶，与归明神武军的人城里起了冲突，倒也没有大打。上面说的这些不重要，只是事情经过。重要的是高大全带属下把那名军使带回了自己的军营，审问之下，才知道贾逵的嫂嫂确是自杀，因为从那军使嘴里知道了自己丈夫已经被吊死在了京师银行衙门口。至于有没有奸淫的事，不重要了。”
徐平问道：“枢相刚才说的，那妇人的丈夫，是被人吊死在了京师银行的门口？”
张士逊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才重重点了点头：“不错！这名军使之所以到那妇人家里，是因为奉了指挥使军命，要把一些文书放在他家里。话到这里，我想诸位都明白，他们要放的是什么文书。此案，委实恶劣至极！”

第272章 换将
听了张士逊的话，张观张大了嘴巴，脑袋发蒙，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为人是迂腐了一些，但绝对不笨，话说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陈尧佐看完了高大全的书状，起身道：“陛下，事情发生在殿前司所辖禁军，无论最后真相如何，郑守忠都不能留在殿前司。为防殿前司禁军生变，当立即换人！”
赵祯平复了心情，对面前的众臣道：“殿帅换人，其事不小，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张士逊道：“高阳关路帅守高化新近入京述职，还未陛辞，可管殿前司。”
李咨起身附合：“高化驭军有法，为人谨慎，是合适人选。臣以为，不只是郑守忠，殿前都虞侯孙廉一样也要换。此案恶劣倒在其次，可怕就可怕在，是统兵官命下属去做的！”
赵祯点了点头，想了一想道：“李昭亮忠诚干练，可代孙廉为殿前都虞侯。”
事情紧急，一切程序从简。当下让在座的翰林学士夏竦写了制词，拿出殿外用印，交付枢密院。张士逊暂时离开崇政殿，急回西府招郑守忠和孙廉及继任的人。
出了大内，张士逊只觉得心中怒气压抑不住。本来吕夷简被贬出朝廷之后，他这个枢密使当着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出了这么严重的弊案，早晚会追究自己的责任。军政虽然是三衙自己在管，枢密院在名义上却是上级，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张士逊离去，李迪道：“此等大案，非是重臣不能彻查，臣请陛下圣裁！”
赵祯本能地转头看张观，紧接着摇了摇头。刚才还在跟徐平争要息事宁人，怎么可能放心托付给他。低头想了一会，赵祯才道：“禁军犯案，还是由枢密院出面。李咨，此案便由你主审，选可靠人员助你，务必查清。”
李咨上前领旨：“微臣谨遵圣旨！此外，臣请皇城司从旁协助。”
赵祯点头：“勾当皇城司蓝元用为人谨慎，能够用心做事，便由他协助你。御史台——”
看着张观，赵祯一时拿不定主意。这种案子必须由御史台参与，但张观刚才的表现实在让人不放心。选御史台的官员，又不好绕过御史中丞去。
徐平捧笏道：“陛下，臣以为知杂御史庞籍在州县多年，通晓律令，不循私情，可参与审案。此外此案牵涉京师银行借贷，勾稽账簿的事情必然不少，请审计司参与。”
李迪道：“臣以为徐平所说中肯，庞籍可用，审计司可命郑戬一起备顾问。”
事情便就定了下来，由枢密副使李咨负责，知杂御史庞籍和皇城司蓝元用协助，郑戬参与其中，提供专业的知识。李咨在枢密院本就管的裁汰冗员，以及刑事等等，用他正好符合枢密院的分工。御史台必然参与不说，皇城司本来就是牵制三衙的，与枢密院的合作平时就不少，一起收拾禁军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审计司只是因为案件涉及银行，其他官员对那些山一样的账簿还真就没有办法，只好借助他们的力量。
至于御史中丞张观，经了这一次事之后必然会被外放，只是顾及他的面子，暂时押后。
郑守忠已经得到了城中两军对峙的消息，只是对于细节还不清楚，听到宣自己到枢密院去，不由心中忐忑。三帅的地位跟执政是相等的，比枢密使还是要差一点。但严格意义上说起来，枢密院是三衙的上司，虽然这上司没有手段管三衙的具体事务，地位总在那里。
到了枢密院前，正碰到赶来的孙廉，郑守忠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一般来讲，哪怕是枢密院召管军大将来宣读诏令，也礼数周全，今天这样直接当下属一样非常罕见。
历史上宋朝三衙和枢密院的关系以神宗朝为一个分界点，此前三衙地位较高，进枢密院礼数并不那么周全，不算硬性规定。神宗朝以后，枢密院作为上级的地位更加突显出来。
通禀完毕，军卒领了两人来到都堂前，让两人在门前停下。见军卒态度极不恭敬，郑守忠和孙廉心中发冷。枢密院例来不用三衙的人，他们的守卫等事都是用皇城司兵，一见下边的人态度不好，两位管军大将就都知道今天只怕难以善了。
不一刻，有礼官出来命两人除兵杖，准备进都堂听宣。两人无可奈何，只好把随身的腰刀等兵器卸下来，高声唱诺，随着进了都堂。
张士逊一身朝服，端坐公案之后，案上一把硕大的铁尺分外醒目。在他身后，四个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城司亲事官挺身站立，不怒自威，死死盯着进来的郑守忠和孙廉。
三衙主将都是武夫，被逼急了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这四个亲事官和案上的那把大铁尺，就是为了防止意外的。说得明白一点，如果敢在都堂之上对枢密使无礼，打死勿论。
北宋这只具礼仪作用，管军大将没有发疯的，到了南宋相权上升，那就真有要打死的。
这都堂郑守忠两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气氛，不由心惊胆战，再也没有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气炎。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地站在堂下。
张士逊也没有跟以前一样赐座，任凭两人站着，更加没有任何寒喧，直接取了圣旨从案后出来，厉声道：“殿前副都指挥使郑守忠、殿前都虞侯孙廉，上前听宣！”
中书门下用敕，枢密院用宣，都是向下的正式朝廷诏令，令下不得违背。
由于案件没有查清楚，宣中没有提及，例行的骈四骊六后，直接解除郑守忠的管军职位，出为高阳关路副都部署。一事一令，处置完郑守忠，孙廉也是一样。
收起诏令，让一边的公吏交给两人，张士逊厉声道：“军令如山，宣下之时，你们两人立即出京！为防意外，由中使和皇城司亲事官随行护送，不得有违！”
说完，张士逊回到公案后，坐下后问两人：“你们有何话说，若是无事，这便出京！”
郑守忠恭声问道：“恩相，可否明告，是因为何事除我们两人的管军？”
张士逊冷冷地道：“你们不必知道，只管遵宣命而行就是！”
孙廉没有郑守忠那么怕事，昂头挺胸道：“我们为管军大将，岂能这样不明不白就被解除军职！朝廷如此行事，委实让人心寒！”
张士逊一拍案几：“都堂之上乱议朝政，你是作死吗？！”
话音未落，身后的亲事官已经伸手搭在了大铁尺之上。

第273章 示威
郑守忠吓得心猛一哆嗦。现在这个样子，必然是朝廷不信任自己两人，再惹恼了张士逊，那还真说不定就把小命交待在这里了。解除军职，出外任高阳关路副都部署，听起来只是贬官外任，但谁也说不好离开京城之后会再有什么处分。由内侍和皇城司军卒押送这种重犯官的待遇，能够平安到达贬官地，真地要求满天神佛保佑的。
一把拉住还在犯浑的孙廉，安抚几句，郑守忠小心问张士逊：“恩相，出城之前，可否让末将回家交待一番。此去河北路程不近，换洗的衣物总要带上一些。”
“不必了，朝廷自然会为你准备。从这里出去之后，不许回家，不许回军营，直接出城去。中使和皇城司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你们老实随着他们去就是！”
郑守忠越听越是觉得不安，问张士逊：“恩相，念末将平日一向恭谨，可否明言，此次是否犯了死罪？此一去，是否还能活着回到京城？”
张士逊板着脸道：“军机大事，无须多言，你们身为军人，只管按令而行便可。如果没有其他的话讲，这便就出城去吧。今日必须到胙城县方可歇宿，不得有误！”
听了这话郑守忠直吓得两腿发抖。胙城县属于滑州，是京西路的飞地，离着开封城有一百多里路。这是要他们一气走出开封府的范围，连夜赶路。殿前司属下禁军除了开封城里之外，在府界各县都有驻扎，这是摆明了防止他们属下的兵马救人作乱。
天地良心，郑守忠在殿前司禁军中哪里有那么高的威望，别说是押出城，就是在枢密院里被剁成肉泥，也不会有属下的人为他发声。但吓人的是这态度，明摆着是把自己两人当叛官来防，路上会不会当叛官来对待可就说不好了。
郑守忠出身真宗藩邸，真宗即位之后因此升迁，一路做到军职的顶端殿帅，不但是没有任何军功，就连其他的功劳也数不出来。平时威风八面，到了这个时候便就显露出了成色。以殿帅之尊，对枢密使一口一个“恩相”，说出去都让人不齿。
继位的高化其实跟郑守忠的经历基本相同，年轻时选为襄王府的牵笼官，就是给还没立为太子的真宗皇帝牵马的。不过高化没有军功，在地方还是有些治绩，军事不行，民事倒还说得过去，这也是赵祯觉得他比郑守忠强的原因。而新任的殿前都虞侯李昭亮，则出身将门，父亲是名将李继隆。李昭亮打仗不行，治军得自家学，倒还说得过去。
见两人都没有话说，张士逊吩咐属下的兵卒，出去之后把郑守忠和孙廉带的节杖之类全部去了，会同等在外面的内侍，立即起身出城。这一会的功夫，所有的相关手续都已经办好，而衙门里的交接，就看两位相任的管军大将了。
出了都堂，孙廉犹自愤愤不平，对郑守忠道：“都帅，我们两人主管殿前司，部下二十万兵马，一声令下，地动山摇。今日竟然被一拿毛锥子的呼来喝去，到现在竟然连家都不许回一趟，实在是奇耻大辱！管军大将可上殿奏事，不如我们两人圣上面前分辨如何？”
郑守忠苦笑：“兄弟，宣下之时，我们两人就不是管军了，还谈什么上殿奏事！现在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几个皇城司的亲从官，直把我们看成贼配军。不要再闹了，不然平白丢了性命，谁会给我们说一句话？安心先到贬所，有什么委屈，上章分辨。”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前面的院里，这才发现高化和李昭亮两人已经站在堂下。如同两具木偶一样，目不斜视，一句话不说，对出来的郑守忠和孙廉视而不见。
郑守忠和高化从未发迹时的少年时候就认识，见了这个样子，不由悲从中来，一声长叹道：“高太尉，我们贫贱之交，不比别人。今天的事情我一头雾水，到底是为什么被除了管军，可否能够说给我听？若是此去有什么不测，就做个类糊涂鬼了！”
高化看了郑守忠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一声不吭。
郑守忠想来想去，也只有今天城中两军对峙的事情，不由问高化：“兄弟，你实话对我说，可是为了今日城中两军闹事？可为什么只有我们受罚，不见马军司的人？”
孙廉恨恨地道：“那就要怪都帅没有一个好妹妹了，比不得李马军！”
负责押送两人的内侍蓝元震正从外面进来，听见孙廉这句话，立即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两个犯官，身上背着该死的罪！留了你们的性命，不思感念朝廷恩典，竟然还敢心生怨谤！好大胆！特别是你，以犯官之身，竟然敢议论君上，不知死字怎么写吗？！”
一边说着，一边怒目看着孙廉。示意身边跟着的兵卒如狼似虎般上前，一把就把孙廉按在地上，开始扒他身上的官服。
孙廉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在那里拼命挣扎，被几个兵卒没头没脑一阵拳脚。
郑守忠在一边看着两股战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说一句话。这些人当年可是在押送曹利用的时候，在路上把他活活逼死的。管军大将地位是高，但还没有摸到当年曹利用的脚趾头，得罪了他们，这一路上只要让你没吃没喝就足够要你的命了。
接任的高化和李昭亮也是心生寒意，升官的喜悦去了一大半。受到这种待遇，当然只能怪郑守忠和孙廉两人作死，正常管军大将去职，礼数周全，不可能这个样子。不过今天这两人犯事落到这个下场，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落到自己身上呢。
见蓝元震看向自己，郑守忠忙乖乖地除了自己身上的官服，免受孙廉一样的侮辱。
蓝元震冷哼一声，大步走向都堂，让守在那里的礼官通禀。
礼官对高化和李昭亮两人行礼：“太尉且稍待，枢相吩咐，阁长来了要立即进去相见。”
高化和李昭亮急忙回礼：“枢相既然吩咐，必然是有急事，节级只管忙便是。”
崇政殿议事一结束，李用和与高大全便就被召进了宫，赵祯亲自询问白天事情的经过。
听了高大全与许怀德争斗的经过，赵祯赞道：“勇力过人，分寸又拿捏得恰到好处，高大全，此事你做得极是妥当。此时军心动荡，宜静不宜动，事后朕自有封赏！”
高大全谢恩，道：“臣本来只是谏议相公家里的庄客，得相公教导，机缘巧合，立了些少功劳。陛下恩典，一力提拔，做到军中大将。有今日已是天幸，臣只恨没有机会报效朝廷，何敢再望封赏？”
赵祯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高大全，邕州那里徐平带出来的兵，真地都像你一般吗？”
高大全想了一会，才道：“这种大道理，臣说不上来。不过感觉起来，最近禁军中发生的这些事情，在邕州军里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要说军法，邕州军比禁军宽松许多，但无论是将是兵，都时时记在心里，不敢这样视军法如儿戏。”

第274章 邕州军入京
延和殿里，赵祯随手翻着案上的书籍，并没有说话。徐平坐在一边，屏息凝神。
赵祯有时会在延和殿里读书学习，这种时候常宣侍从大臣入殿答疑解惑。徐平做侍从已经有些年岁了，却是第一次被这样宣进宫来。在赵祯的印象里，徐平的经义一般，诗书粗通，还做不了他的老师。就是学《富国安民策》，也是让李觏来。
非正式会见的礼仪宽松许多，两人之间生了炭火，烧得正旺，不像白天那样寒冷。
正在徐平有些走神的时候，赵祯突然问道：“最近你在编历朝军制，像这两天禁军里发生的事情，若是在前朝会如何？是由御史还是军中自行审问？”
徐平打起精神，答道：“历朝都有不同，臣以为两汉之时制度最全。汉军之中设有军法正，如本朝御史，军中犯法，都是由军法正及其僚佐审讯。”
赵祯点头，过了一会又问道：“若是主将也犯法呢？”
“正如御史不受制于宰相，军法正一样不受制于主将。虽主将犯法，一样可以搜集罪证，直接上奏朝廷。如何裁决，自有朝廷决断。”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与前朝相比，禁军委实是简陋了些，没有僚佐。”
这是徐平早就看不顺眼的事情，听了赵祯的话，心中赞同，不过没有说出来。
赵祯又道：“今日崇政殿议事之后，我召了高大全来，问了他你在邕州带军的事情。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徐平道：“这种事情，臣怎么可以瞎猜？对同一件事情，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
“高大全讲，在邕州军里，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邕州的军法虽然比禁军来得宽松，却轻意没有人敢以身试法。不像禁军这样上下视军法如儿戏。”
徐平不由笑了，对赵祯道：“高大全这话，也对也不对。邕州军法不是不严，只是不如禁军这样重而已。正是因为禁军军法不严，所以才用重典，而邕州军里凡有犯法的事，必定会依法处置，所以看起来刑罚轻了许多。违法必究，所以刑罚不必多重。”
赵祯又叹了口气：“禁军军法，不可谓不重，‘五杀’‘十杀’，还要如何？但此次上下相护，甚至于用军卒性命顶罪，视人命如儿戏，委实让朕心寒！”
因为军队结构简单，文化水平不高，制定军法的时候便就以简单为原则。但是为了从严治军，刑罚惟恐不重，动不动就要砍头。‘五杀’‘十杀’甚至到‘五十杀’，就是这种形势下出来的。这些法条简单明了，共同的特点都是以一个‘杀’字结尾。看起来军法极为严酷，实际上可执行性不高。要是真按照法条去做，不等打仗，自己就把手下的人都杀光了。所以这些军法，最后都免不了有选择性地执行，反而成了主将排斥异己的工具。
军队的纪律性培养，关键在一个军法执行的严字上，而不是在重上。犯了小罪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反而很难带出纪律严明的军队来。最终的结果，军队的战斗力严重地依赖于主将。主将是军队能不能打非常重要的因素，但军队的战斗力系于主将一身，这样的军队也是担当不了重任的。说到底，还是缺乏有效的管理制度，太过简单粗暴。
赵祯又叹了一口气：“几十年来，本朝武功之盛，以你前几年破交趾为最。我也常想从你当时的军队里选些人才，到禁军里来。只是军中将领不住进言，说自汉唐以来，军中历来都用北人从军，南人身子孱弱，披不了甲，持不了矛，事情便就耽搁了下来。此次军中弊案，让人警醒，选邕州军进京，势在必行！”
徐平只是静静听着，并不答话。不要以为只有文官里面有党争，禁军里面的党争也从来不少。只是武将的党争影响局限于军队，干扰不了国家大政，不那么明显而已。
自太宗朝之后，中央禁军和地方禁军特别跟边地禁军的矛盾便就不少，从杨业和杨延昭父子，到后来的陕西东西军之争，一直到北宋灭亡这党争便就没有停过。三衙的高级将领经常到地方任高级兵职，但从边疆以军功起来的将领，想进三衙却千难万难。历史上狄青之所以特别引人注目，便就是从他开始打破了有军功的边将难进三衙为管军的惯例。而他能够成功，是因为文人统兵增多，得到了文人边帅的支持。
哪怕跟李用和交情非浅，徐平在三衙禁军中也没有什么影响力，赵祯现在说的，不是他可以随便插话的。要知道很多三衙将领跟皇室的关系千丝万缕，从皇帝自己，到太后和皇后，都是能够经常说上话的。暗箭难防，这种言论威力不得不小心。
赵祯道：“桑怿原是开封府进士，虽然落第，终究读过诗书，不是寻常武夫可比。朕想从邕州军里选几千人，别为一军，隶殿前司之下，由桑怿回朝为主将。你觉得如何？”
徐平道：“桑怿忠诚可靠，勇力过人，特别是临敌不惧，头脑清醒，非常难得。他回朝入禁军历练自然是好事，不过选邕州军入京，臣不敢妄度圣意。禁军不用南人是惯例，如果选了这么几千人回来，只怕难免受排挤，而且水服水土。”
“没有什么不服水土的事！你当年军里最多的是福建人，那里一年出多少进士，也没听说哪个不服水土在北方做不了官！这次选邕州军入京，编伍不必学现在的禁军，还是按你当年在邕州时的办法来。到底是要看一看，他们跟现在的禁军有什么不一样！”
徐平这才明白赵祯的意思，看来这次禁军出的事情真刺激到他了，终于下定决心，吸收邕州军的经验。只调几个人回来已经没有多大的意思，真要看出差别来，只能整建制地调他们入京。本来以破交趾的军功，这种事情早就应该做了。
禁军里有契丹直，有归明渤海，有吐谷浑小底，有夏州厅子，都是打了胜仗后吸收的异族军队。破了交趾，为了彰响武功，按例应该有交趾人选进禁军的，更不要说立下军功的邕州军。只是由于被三衙将领阻挠，先说交趾小邦，南部蕃国跟北方强敌不能比，打破交趾算不上什么大功，又说南人的身体不行，只怕很难挑出几个符合兵样的来，让这些人入禁军会成为笑话。总之一句话，打败交趾没什么了不起的，南人更加当不了禁军。
有皇城司的密报，赵祯对禁军里情况比徐平知道得多得多，也更加急迫。他可以对禁军不能打仗不当一回事，但成了京城的一个大毒瘤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第275章 税役改革
见徐平对军队的事情出言谨慎，赵祯也不再多谈，对他道：“因为京师银行收贷，最近京城里事端多发。有人跟我讲，既然银行惹出如此多的事端，不如停了。你觉得如何？”
说到这些徐平就放松下来，笑着道：“陛下，这不是泼洗澡水把孩子也倒掉了吗？世上的事情，有一利必有一弊，我们要做的，只是把有利的一面发扬出来，防止弊端。银行设了半年时间，朝廷得到的益处还少吗？今年财政充裕，不管是内库外库，再也没有乏钱使用的难处。上下官员，虽然没有增加俸禄，但已经不需折支，谁不赞陛下圣明！年底臣还在算，下年准备减免一些税算，对百姓也有天大的好处啊！”
减税是最显眼的德政，赵祯听了不由眼前一亮：“两税可以减吗？”
徐平点头：“可以！臣现在初步的想法，是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把两税中的绢税全部免掉。下年先把全国的绢税减三分之一，三年全部减掉，五年看要不要和买。”
“今年京西路的棉布比去年又多了许多，朝廷收绢已经没有多大意思，若是三司算着对钱粮无碍，全部免了也没有什么。宫中用绢，和买就是，官员衣赐改为发钱。”
徐平道：“不，现在还不能全部减免。虽然钱粮不需要这些绢，但三司铺子却需要。再者几处市舶司，跟海外贸易也要用绢，还有跟北方市马，都是少不了的。现在三司铺子还是不完善，等到完善起来，便可以由铺子和买，那时候才不需要收了。”
两税在内藏库收入中占的比例已经变小，反倒是市舶司的收入变得重要起来，徐平提到市舶司要用绢，赵祯立即打消了立即减免的念头。徐平跟他说是银行赚钱，最近出了这么多事，赵祯的心里不由打鼓，对于其他增加内藏收入的渠道兴趣明显浓厚起来。
徐平又道：“两税还有几件事要做。一是匣清全国两税的税率，不要再像以前，州县之间轻重不均，民间怨言不小。总的原则，是就低不就高，那些特别高的地方，跟正常的地方拉平，彰显陛下圣德。有了营田务的钱粮收入，这一点做起来倒也不难。在税减少的地方，同时方田，只有方过的田才减免，不愿方田的，照旧交就是。”
赵祯道：“民间田地奇形怪状，方田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够做的，要选得力的人。”
徐平笑道：“三司官吏跟着司天监学了那么久的算学，方田倒还不难。怕的只是民间隐匿田产不少，这些田主会抵制。所以才有方过田的才减税，没方过的，便就照旧。同时民间买卖田产，要求必须立正式的契约，也一样要方田。”
方田也就是全国耕地的普查，最难的当然是隐匿田产的地主抵制。自宋朝立国之后便就没有做过全国方田，谁也不知道全国到底有多少耕地。查清之后必然要多收税，地主当然不愿意，会想各办法反对。另外还有技术原因，耕地的形状可不是方方正正，要算清楚面积必须要有几何知识，要是以前，找出足够的技术人员可不容易，现在倒是不难。
宋是灭掉了五代的许多小国统一天下，各国的税收制度被部分地保留了下来。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不同的州，甚至不同的县，税率是不一样的。统一前税收重的小国，统一之后那些州县的税收依然还是重，再加上统一战争中，对某些抵抗激烈的地区加了惩罚性的税，这个差距会非常大。极端的地方，相邻的两个县税率可以差近十倍。总地来说，是北方的税比较轻，南方的税比较重，最重的应当是南唐以前统治的范围。
立国六十多年了，这种混乱的局面应该改变，税率需要统一起来。南方北方税率有差别是有现实原因，本来是因为统一前北方是本土造成的，但统一之后军事压力主要由北方地区承担，禁军九成位于长江以北，州县的驻屯禁军粮草由地方负担。这样算下来，北方确实应该比南方的税率低，是一种补偿。但相邻的州县税率也不同就不对了，特别是宣州一带税率高得不正常，让那里的百姓觉得跟二等人一般。
徐平的意思，是按照路一级统一税率。现在三司财政充裕，原则是就低不就高，实际上是对税率高的地区进行减税。减税的同时配合方田，方过的田税就降下来，不方的田依然是按照旧的税率征收。因为有的地方瞒报过多，即使降税可能算起来也不划算，还是会抵制方田，那也就由着他们。这工作持续地推动下去，十年八年总能够改过来。
赵祯听了徐平的规划，表示同意。只要三司自己算着不会钱粮紧缺，这种彰显太平气象的德政赵祯当然不反对，做皇帝有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么个名声。
徐平又道：“百姓的负担，除了税便就是役。徭役是减不得的，如果朝廷对地方不征不役，不税不赋，这地方也就不是朝廷的土地了。臣现在是这样想的，以前征役是由地方州县决定，下年开始各路统一，每一丁一年服多少工的役。若是少了，分两种情况，官府没有劳作摊派下去，自然这役就免掉，因为怨不得百姓。有劳作摊派，数目够了，而百姓没有服够足够的工，便就要交钱。同样，如果做了比规定的工更多的，同样发钱。”
“几十年来，一直有臣僚提改役为募，有差有徭官府雇人，百姓交募役钱就好。你这样做，是把征役和募役合在一起，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此事重大，由朝臣商议才好。”
徐平道：“对徭役，确实如陛下所说。但对于差役，还是区分别白，把不一些不当作为差役的单划出来，改为募的好。比如官府里的衙前等役，全部取消，由官府募人。而像乡间的耆长书手之类，还是合并进徭役里。具体如何，以后再论。”
募役法是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当然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实际上跟青苗法差不多，早就有人提出来施行过，王安石进行了总结改良，推行到了全国。
凡事最怕走极端，王安石变法最大的问题就是事事走极端，很多好政策也生生搞出无数麻烦来。差役用募当然没有问题，问题在强行摊派募役钱上，最后成了敛财之术。徐平不需要从这些方面敛财，他是用三司的银行和工商业赚出来的钱，补贴这些政策的推行。
钱赚出来就是花的，特别是官府的钱，存着就相当于没赚。三司财政增加，自然就要配合新政策的推行。一些明显容易引起社会矛盾的地方，该改就要改过来。
赵祯是个有职业道德的皇帝，只要他手里的钱财充足，实际上哪怕就是过得节俭一些也可以接受，这种对百姓有益的事情，他都是支持的。而徐平要利用这段时间，在西北战事爆发之前，把国内的政策理顺，尽量拆掉会引起冲突的地雷。

第276章 牵连众多
眼看就到年底，今年的财政状况基本清理明白。能够在当年就把账籍理清楚，对三司来说是非常大的进步，以前最少要积压两三年。
虽然大规模增加了支出，三司还是出现了大量盈余，主要是来自于营田务和新开的各种公司及三司铺子。徐平绞尽脑汁，准备奏章，要说服中书下年增加官府开支。
有了银行之后就跟以前不同了，财政收入最好全部花出去，因为大部分盈余实际上是转化不成积蓄的，没花掉就白白浪费掉了。不过朝中大臣，包括皇帝赵祯，思想观念还没有转变过来，觉得钱没花完就可以存起来，留到需要的时候。要想说服他们，对徐平来说不是简单的事情，从理论到实践，都考验徐平组织文字的能力。
至于今年的盈余，徐平想跟赵祯商量，买他内藏库里的金银，放到西京银行储存。对于国家来说，存纸币没有意义，但金银是实打实的财富。这样做毫无疑问是坑赵祯，不过身为三司使，坑皇帝是必备的技能，徐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在徐平在官厅里苦思冥想的时候，守门的军将报审计司郑戬求见。
进了官厅，郑戬行礼如仪。徐平赐了座，吩咐上了茶来。
郑戬谢过，徐平才问他：“你最近不是随着查禁军从京师银行骗贷的事，来我这里可有难处？此事以御史台和皇城司为主，你只是从旁协助，千万不要跟他们起争执。”
郑戬道：“下官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最近查了京师银行的账籍，发现不只是殿前司管下的禁军，马军司和步军司一样有不少人参与。但李枢副却一味只让查殿前司，不许牵扯马军司和步军司，就连下官也不许查他们的人开起来的公司。下官觉得如此做事不公，凡是做了错事的都应该查，是以前来请教省主。”
徐平笑了笑：“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你按李枢副说的做就好了。天休，我跟你讲，三衙禁军在京城及周围约三十万人，日常都住在军营，跟平常百姓不一样。一个不好，就容易闹出事来。前段时间殿前司和马军司军兵在城中对峙，只是初露端倪而已。你道为什么事后朝廷没有追究？现在禁军正是多事之秋，宜静不宜动，凡事以安抚为主。三十万禁军一半隶殿前司，处置那里，朝廷上下战战兢兢，当然要先按抚马军司和步军司。”
郑戬道：“省主的意思，是三衙属下的禁军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查下来？若是如此，现在查殿前司，则马军司和步军司那里必然受到惊扰，预作防备，到时候就不好查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如此了。只要查过了殿前司，殿帅高太尉把属下安稳住，朝廷就放下心来了。到了那时，查马军司和步军司才能放开手脚。现在查殿前司的禁军，其实还是不敢太严，你明不明白？”
郑戬当然明白，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而已。在几十万禁军中查这种大案，不得不小心翼翼，一个不慎，军队被煽动起来闹事，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在自己国家的首都，把自己的主力军队当贼一样防，也算是时代特色。
郑戬不再纠缠禁军的事，对徐平道：“省主，还有一件事，下官必须要请教。依这些日子的追查，除了禁军之外，城里普通百姓开的骗贷公司，是一个叫冯士元的开封府使院行首主事。这人虽然是一个小小胥吏，但手眼通天，朝里不少大臣都跟他瓜葛。御史台查案的知杂御史庞籍，自己供认，前些日子从岭南回京，曾经托冯士元雇过女使，上章请求回避。除此之外，依属下查来的消息，还有内翰程学士，也曾托冯士元雇过人和买过货物。”
徐平听了不由愣住，过了一会才道：“一个小吏而已，如何跟这么多官员攀上关系？”
郑戬叹了口气：“省钱呗，托牙人雇佣，花钱不少，这冯士元雇人不要牙钱。其实不只是如此，还有吕相公的家里，跟这个冯士元的来往更多。托他雇人和买各种货物，一二十年间，这种事情就没有断过。这个人怎么处置，现在我们几个人也拿不定主意。”
徐平想了想，摇了摇头：“若是牵扯到官员，就查下去好了——官员的手里没有刀。如果不对冯士元追查到底，更加容易引起禁军的不满。本来凡是朝廷主持的事情，处分武将他们都满腹怨言，说朝里主事的是文臣，总是找他们武将的麻烦。哪怕是证据确凿，武将被处分了心中也是不服，说若是文臣犯同样的事情，必然不会治罪。你告诉李枢副，就说是我的意思，对冯士元的案子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要包庇，就当安抚禁军吧。”
郑戬应诺，这也是他的意思，得到徐平的支持，信心一下足了。
没办法，如果不是同时在查禁军的案子，徐平不会支持严查冯士元这种人。很多官员跟他打道就是为了占点小便宜，雇人少花点钱，买稀奇货物价钱便宜一点。冯士元乖巧也会乘着这种机会送礼攀交情，肯定会从官员身上把好处捞回来。特别是经营出这么一个庞大的交际网，冯士元受益无穷。但根本上，是靠着冯士元手腕厉害，官员贪的只是小利。
这是人之常情，做官的也要食人间烟火，只要贪便宜就有空子可钻，怎么防得了？现在跟禁军的事情叠加到一起，就只能怪这些官员倒霉了。
问了这些日子李咨带人查案的进殿，徐平对郑戬道：“这件案子你只是从旁协助，不要在上面花太多心思，还是要以本衙门的事务为主。年底，审计司的事情不少，可千万不要为了查案，把本司的事情耽误了。现在三司收钱花钱，都跟前些年不同，你这里责任致重！”
郑戬拱手：“下官明白，必不敢误了本司公事。”
“桥道司那里有几项大工程已经动工，你要在那上面多上心，怎么花钱，钱花得值是不值，等到工程做完你要上报。这一两年最重要的工程是开巴蜀到秦凤的道路，朝廷已经决定让知开封府的张待制再知益州，主持此事。你从本司选得力人手，到时随着张待制一起到益州去，帮着桥道司管账。此事重要，一定不要疏忽了。”
郑戬应诺：“下官心里已经有合适人选了，等到定下来，报省主知道。”
徐平道：“在这上面多花些心思，才是审计司该做的事情。至于查案，让御史台和皇城司去做就好，你只要帮着他们查账就好。今年开的三家银行，年底之前你都要派人去把账查过，还有营田务，还有三司属下的各家公司和铺子，你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徐平不想让三司在禁军的案子中插手过多，得罪人不说，对本司和自己都没有半点好处。最重要的，是借着这次教训，把京师银行的制度健全起来。郑戬过去帮忙，应该把精力放在查京师银行的账上，不过他的性子，对查案有着天然的兴趣，让徐平也无奈。

第277章 狼狈为奸
厉中坛摘下头上的皮帽子，脱了皮裘大氅，对高冒灵道：“提辖请坐。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正好饮酒，今日无事，我们把酒言欢如何？”
高冒灵看着厉中坛，“噗嗤”笑了出来：“你这撮鸟学着人留了把络腮胡子，看起来是个粗枝大叶的豪杰，要不是洒家知道你的底细，也要被你骗了！请我喝洒，必然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先说出来让洒家放心，才敢喝你的酒！”
“提辖怎么如此看我？今天是我们兄弟诚心请提辖，何必乱猜！”
高冒灵看看厉中坛，又看看坐在一边一言不发脸色发白的朱七，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厉中坛提了涮锅的盖子，把两盘切好的羊肉放到中间，口中道：“这种吃法，听说是从永宁侯的店里传出来的。实话说，这肉吃着也没有什么特别味道，不过此种天气，这样吃着有点热乎劲。我们今日说些体己的话，有些简陋，提辖担待。”
高冒灵拿了筷子起来，笑道：“洒家是个粗人，只要有肉有酒，哪里还计较那么多！”
倒了酒，厉中坛领着喝了三巡，殷勤招待。
再要倒酒，高冒灵却捂住杯子笑眯眯地看着厉中坛道：“主管，我们还是先说正事，一切议定再喝酒不迟。洒家酒性不好，怕喝得多了，误了大事。”
厉中坛假意装作不明白：“今日只是请提辖喝酒，哪里又有什么大事了？”
高冒灵一掌拍在桌子上面：“放你祖宗的屁！你看我是军中武夫，脑子就不灵光吗！现在殿前司被查得鸡飞狗跳，冯士元那厮又朝不保夕，他又不是你爷爷，你还不早做打算！”
厉中坛连连摇头：“提辖误会在下了，今日真地只是请你饮酒。”
高冒灵冷笑：“你这厮再跟洒家装模作样，我便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你们这些拿毛锥子的穷措大，一个一个假仁假义，背后哪个不是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鬼主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道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的靠山都遭了难，现在还不为自己打算要等到何时！”
见高冒灵真地动怒，厉中坛换上了一幅笑脸，道：“提辖果然真豪杰，说话做事就是爽快，我若是再藏着掖着，倒要让提辖耻笑了。不错，这个时候，我们要想一想退路了。”
高冒灵又换上一副笑脸：“有什么退路？你我库里都有不少纸钞，搬着走容易，不过一是不容易出城，再一个风声一传出去，必然被四处捉拿。”
厉中坛坐到位子上，神秘一笑：“不瞒提辖，在下自做了这件事，知道有伤天和，便诚心事佛，以积阴德。前些日子，托冯太尉弄了几道度牒在手上，想再做一两年，便就出家为僧，侍奉佛祖。现在出了这么多事情，这度牒倒是派上了用场。”
高冒灵一拍桌子：“就知道你这穷措大鬼主意多，原来留了这条后路。说吧，你多少钱让一道度牒给我，有了这退路，我才有底气与你干事！”
厉中坛从怀中取了一道度牒出来，交给高冒灵，口中道：“提辖，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必谈钱。你若是要，尽管拿去就是。”
高冒灵一把抓住度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收到怀里，对厉中坛道：“还是谈钱的好！说实话，跟你这穷措大做事，我心里实在没底，哪里敢占你的便宜。按着太宗皇帝时发卖的行情，我多一倍给你，算两百贯钱便了，我们钱货两讫！不过，这度牒是真是假我要回去找人看了再算，不要拿假度牒来蒙我！”
因为出家为僧可以免赋税，自晚唐时起，官方便就向民间卖空头度牒。入宋之后也沿袭这制度，宋初一般是一百贯钱一道。直到太宗当政的太平兴国年间，才停止发卖，改为由地方官府免费发放。但是官方不卖了，民间私下里还是有交易，两百贯实际上是买不到的，高冒灵假装大方而已。只是北宋的度牍跟官告不同，是纸制的，民间一直有盗印。假度牒就不那么值钱了，所以高冒灵托口要回去查了才给钱。
厉中坛笑了笑，也不与高冒灵计较。从帮着冯士元做事起，他就准备后路，这度牒自然是早就备下了，来自冯士元，当然不会是假的。
喝了一会酒，朱七终于稳定了情绪，对厉中坛和高冒灵道：“哥哥，提辖，你们两人真要吞了现在库里的钱钞？那可还有几千贯的数额，不是小数，事发了就是死罪！”
“同样是拿毛锥子讨生活，朱兄弟，你就是比不上厉兄弟，真不是我看不起你。派我来这里的孙太尉，前些日子被贬出京城，没过几州，便就在路上暴毙。至于冯太尉，现在被衙门查得紧，哪里还顾得上这里。现在钱在库里，没了东家，就是我们的，不拿白不拿！”
听了高冒灵的话，厉中坛连连点头：“提辖说得不错，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上天给我们的钱财，怎么能够白白从手边溜走！不过，此事要做得天衣无缝，还要费些心思。”
高冒灵不在乎地道：“我那里几个手下，都是本营的兵卒，只要我吩咐，让他们做什么便就做什么。倒是你这里，一直有冯士元手下的人看着，要费些手脚。”
厉中坛微微一笑：“提辖成日里舞刀弄枪，怕杀人么？”
高冒灵猛地一拍桌子：“我就喜你这厮说话爽快！这件事情我们本来就都是提着脑袋在做，到了这步田地，杀几个人也是不得已了！死别人，总强过丢自己的性命！”
听了两人的话，朱七只吓得浑身发抖，心里叫苦。赚钱他自然喜欢，但却没有杀人劫财亡命天涯的觉悟。听见两人说着杀人的事谈笑风生，朱七不由茫然无措。
一边喝酒吃肉，厉中坛与高冒灵商量着怎么把库里的钱变成自己的。铜钱改成纸钞就有这个好处，几千贯钱以前用车拉也拉不动，现在一个人背着就走了。
孙廉因为得罪了押送的内侍，出了京城几百里路就被弄死了，内侍只是向朝廷上报了暴毙两个字了事。他在朝里没有人做靠山，禁军里的手下此时又自顾不暇，此事竟然就这么不起波澜地过去了。因为事情突然，高冒灵竟然就此掌握了库里剩下来的钱。只是顾忌军里在这里有利益的统兵官，不管冒然卷钱逃跑，一直在等待机会。
冯士元则是被皇城司盯上了，已经被控制起来。因为京师银贷款的大头已经还了，冯士元的心思不在厉中坛这里，库里剩下的一千两千贯钱，他实在顾不上了。

第278章 杀人越货
厉中坛拢着袖子，看着路上几个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乞丐“打夜胡”，讨些赏钱。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京城里热闹起来，厉中坛却觉得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外面回来，满脸堆笑对厉中坛道：“主管，您让我们买的酒肉都买回来了，不知还有什么吩咐？”厉中坛带着笑容说道：“去摆到厅里，把弟兄们都叫来，好吃好喝一顿。虽然东家遇到了些小麻烦，过年了总要热闹一下，就当是我的心意吧。”
汉子开心地答应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因为要追仍然欠京师银行的贷款，冯士元还没有被抓起来，不过已经被皇城司的人看住。谁都知道，等过了这个年，冯士元就要倒台了。这种时候厉中坛还能请大家喝酒吃肉，让一众做事的人心里挺感激的。
案件牵扯到冯士元之后，参与审案的御史知杂庞籍主动招认，自己曾经托冯士元雇过女使，要求回避。赵祯极为愤怒，徐平主动为庞籍说话，不能因为一些生活琐事而重责大臣。最终庞籍连同程琳等人，都夺一官两官了事，没有深究。不过得益最大的，却是吕夷简一家，他们跟冯士元的关系最深，这次也躲过去了。
太阳落下山去，寒风起来，呼啸着卷过地面，带来彻骨的寒意。
厉中坛站在门口，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让人觉得和蔼可亲。里面厅堂里，一众做事的人喊声震天，不住地互相劝酒。最近这些日子城里风声紧张，大家都压抑得狠了，正好借今天这酒发泄一下。朱七跟众人坐在一起，心神不宁。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厉中坛才到了厅堂，劝了大家几圈酒，便就又离开了。
听着厅堂里的渐渐安静下来，站在风里的厉中坛笑了笑，到了大门处，把门打开。
一身黑衣的高冒灵从黑影里闪出身形，小声问道：“主管，里面都安排好了？”
厉中坛拱手道：“一切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今晚劳烦提辖。”
高冒灵笑着拍了拍厉中坛的肩膀：“跟主管做事，就是爽快！你这撮鸟倒是条汉子！”
说完，向身后招了招手，带着自己的手下进了大门。
厉中坛道：“人都在厅堂里，已经烂醉，提辖仔细，我在这里为你们望风。”
看着高冒灵一行人走进黑夜里，向厅堂逼近，厉中坛又笑了笑，摇了摇头。把手又拢到袖子里，厉中坛靠在门边，悠闲地看着寒风肆虐的夜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传来男人嘤嘤地哭泣声。厉中坛听得出来，这是自己的兄弟朱七的声音，不由嘴角一翘，透出一抹讥讽。从与自己一起答应了冯士元起，就该想到最后是这种结局了。事到临头，哭哭泣泣，跟个女娘一样，有什么出息？
把门掩上，厉中坛走到厅堂前，见高冒灵手中提着钢刀，正在靴子上擦血，语气轻松地说道：“提辖到底是军中的人物，手脚如此利索！我才眨个眼的功夫，就把事情做了！”
高冒灵笑道：“几个粗使仆役，猪狗一般的人，又喝得醉了，能费什么手脚！倒是你这位朱七兄弟，哭哭泣泣好不烦人！若不是看你面子，我一刀砍了他！”
“提辖何必焦躁，我这兄弟没见过血，一时惊慌是人之常情，不理会就是。对了，里面还有酒肉，不如拿出来让弟兄们喝两口酒御寒，我们把剩下的手尾收拾了。”
高冒灵道：“哪里那么麻烦，把尸体搬到一边，他们在里面喝酒就是！走，我们先去你的库里，把钱取了，再到我那边把钱取了，就此分钱是正经！”
厉中坛点点头，等高冒灵靠近，小声对他道：“取你那边的钱，这些手下愿不愿意？若是分给他们，多了少了，到时只怕要起争执。”
高冒灵看着厉中坛，过了一会，嘿嘿笑了起来：“主管，洒家就是中意你这一点，话总是能说到点子上！放宽心，等我们把钱取了，回来乘天刚亮的当口，放一把火，趁乱出城就是。这些人一见了酒就不要命，火起的时候睡得熟了，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
厉中坛笑着点头：“提辖想得周全，天灾人祸，谁有办法？便让我朱兄弟在这里陪着你的手下吃酒，我们去你那里取钱，顺便送冯太尉派在这里看着的人上路吧。”
吩咐了朱七，也不管他哭得梨花带雨，求着带自己走，不肯留下，厉中坛只管与高冒灵开了库房，把里面的纸钞分作两份，两人一人一份背了。
把纸钞背好，厉中坛对朱七道：“兄弟，现在万不能存妇人之仁，不然到明天我们性命不保。你安心在这里陪着提辖的兄弟吃酒，我们两个收拾些手尾，去去就来。只要今夜一切顺利，以后就有花不完的钱，荣华富贵一生！”
说完，拍了拍朱七的肩膀，厉中坛与高冒灵两人一起出了大门。
这两个人都是奸诈惯了的，谁也信不过谁。钱分作两份各自背着，走在路上也要一起并肩而行，生怕哪个走在前面被身后的人捅上一刀，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到了自己住处的库房前，高冒灵把看库的人叫出来。这时候也没有袍泽情谊讲了，一刀结果了性命，与厉中坛进了库房，跟前面一样，收了纸钞，依然分作两份各自背了。
出了门，两人相视一笑：“今夜倒是一切顺利，等到开了城门，我们便出城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尽情享受荣华富贵了！”
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厉中坛对高冒灵道：“现在只剩下一个陶干办，他是冯士元那厮最信得过的人，每天晚上都要到我那里看几次，好像从来不睡觉的。只有结果了他，我们才高枕无忧。提辖且提起精神，灭了这最后一个隐患。”
高冒灵看着厉中坛，指着笑了起来：“主管，看来此事你谋划已久，想得周全哪！”
“提辖说笑，我们做着这种事，自从京师银行一说要收贷，自然就要想好退路。这半年来辛辛苦苦，给主人家赚了许多钱，连享受的时候都没有，若是就此搭进去性命，岂不是冤枉到死。就是提辖自己，只怕也早就想好去处了。”
高冒灵打个哈哈，嘿嘿笑了两声，并不答厉中坛的话，一起向蔡河边走去。厉中坛满脸都是笑容，一双眼睛又明又亮，不但没有恐慌，反而有些兴奋。从答应冯士元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最终的结局比自己想的还要好。

第279章 黑吃黑
厉中坛呵了呵冻得麻木的双手，抬手打门，口中道：“陶干办，可是歇下了吗？兄弟厉中坛，有点小事要与干办商量，烦请开门！”
说完，转身看看站在一边手中持刀的高冒灵，厉中坛不由又笑了笑。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答应声，不多时间，便就有脚步声传来，同时伴着咳嗽声。
厉中坛道：“天气寒冷，干办多穿件衣服。临近新年，病了不是美事！”
里面陶干办不住咳嗽，含混不清地回应着。
“吱呀”一声，院门打了开来。厉中坛身子后退一步，笑嘻嘻地对出来的人道：“干办借一步说话。门口过堂风，吹着太过难受。”
陶干办嘟囔了一声，拽了拽身上的棉袄，抬脚走出了院门。
旁边黑影里的高冒灵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抬刀刺在出来的陶干办的肚子上。顺势一滑，身子闪到陶干办的身后，把刀抽出来，任由陶干办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抬脚踩住倒在地上的陶干办的脑袋，让他喊不出声来，转身对厉中坛喜道：“没想到这厮是真地病了，平时十分力气使不出来两三分，真是天助你我成事！”
“提辖鸿运当头，兄弟沾了你的福气。把这厮的身子拖进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什么人。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在这里，不要今天耐不住寂寞，找个小娘子来，走漏了我们的风声。”
高冒灵答应一声，弯腰拖了陶干办的身体，双臂发力，把他拖进了院门去。
厉中坛左右看了看，寒风呼啸的黑夜，哪里有一个人影。抬腿进了院门，顺手把门掩上，对高冒灵道：“提辖放下吧，我们进去搜一搜。清理了这里，今夜就功德圆满。”
高冒灵心中兴奋，答应一声，把陶干办扔在地上，顺手把刀扔在一边，上前推房门。
厉中坛也凑上前来，在高冒灵的身后伸着脑袋，口中道：“貌似里面并没有人。”
高冒灵答应一声，正要推门进去，突然觉得腰眼处传来一阵剧痛。低头去看，只见月光下一把利刃插在自己的腰眼，殷红的鲜血正从伤口处的棉衣中渗出来。抬头看手握利刃的厉中坛，脸上犹带着笑容，一双眼睛烱烱有神地看着自己。
看看伤口，看看厉中坛，高冒灵怎么也想不明白：“主管，你怎么做这件事？我们兄弟一起杀人越货，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心齐！你这样窝里反，不怕寒了别人的心吗！”
厉中坛笑了笑：“寒了谁的心？提辖，你连跟自己当兵多年的袍泽也杀，我取你的性命有什么奇怪的？钱两个人分，总不如一个人独得，你说是也不是？”
高冒灵只觉得浑身力气快速速散去，脑子也开始不清醒，喃喃道：“你这撮鸟即使独吞了这些钱，又能够逃到哪里去？我这里早就有做好的调兵符令，天一亮就能逃出城去，禁军又没有人敢查。你一个看着就不是正经人的贼，还能逃到官兵追捕？”
一边说着，高冒灵暗中动起力气，猛地抬手要抓厉中坛。
哪知厉中坛早就防着，身子一滑，手上用力，利刃从腰滑向高冒灵的腹部。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厉中坛对高冒灵道：“提辖，相识一场，我劝你还是不要挣扎。若是逼得在下手滑，给你开膛破肚，死了尸身也不好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提辖还是要看开些。”
高冒灵靠在旁边的墙上，瞪着厉中坛道：“你这厮早就想好了要自己一个人独吞？我们两人加起来有几千贯钱，怎么也够富贵一生了，多出一半来又有多少好处？！”
“提辖，你想得差了，我虽然是穷得怕了，但并没有那么贪财。”厉中坛摇了摇头。“只是跟提辖混在一起，肯定是逃不过官府追捕的。没奈何，为了我的性命，提辖担待。”
说完，手上一用力，刺到高冒灵内腑，看着他慢慢倒在地上。
结果了高冒灵的性命，厉中坛把他身上的包袱取下来，一起自己背着。在院子里迎着风站了一会，叹了口气：“我自幼读诗书，满腹文章，只是因为少年无行，州里连发解的机会都没有。在这世上想搏富贵，何其难也！今天杀了你高提辖，再没有退路了。找个地方做个逍遥员外，总好过食不裹腹。只是可惜了朱兄弟，事到临头，顾不上你了。”
说完，进屋取了一盆水来，就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剃刀，把留了半年的胡子剃了。洗过了脸，就着水盆中照了一照，又恢复了以前的白面书生模样。
换了长衫，把剃下的胡须跟旧的衣衫团在一起，就在房中的灶下点了一把，烧成灰烬。
等到火烧完，里面的剩下的碎细毛发再也分不清是胡须还是头发，厉中坛笑着摇了摇头：“那度牒本就是为高提辖准备的，可怜那厮竟然认我会去当和尚。好笑么？有了这么一大注钱财，正该花天酒地，什么不好做去做个秃驴！”
说完，拍了拍手，背起装着纸钞的包袱，看了看地上高冒灵和陶干办的尸体，一声长笑，摇摇摆摆地出了院门。
从跟冯士元合作的那一天，厉中坛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之所以蓄起胡须，便就是为了让人误会他会装扮成僧人逃走。僧人云游四方，不管是官府和地方百姓都查得不严，又可以到寺庙挂单，确实是逃亡时掩护身份的好方法。但有一利便就有一弊，僧人到底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官府严查，专门盯着僧人，那反而不如普通人好逃了。
一般男子年过三十才蓄胡须，但实际上很多人特别是读书人终生不蓄须，以厉中坛的年纪当时蓄须并不显得突兀。现在把胡须一剃，长衫一穿，又是读书人了。
出了陶干办的院门，厉中坛径直到了不远处的蔡河，抬脚试了试冰面，便就上去顺着蔡河而行。一路沿着蔡河，到了城南边的陈州水门，找到早已经找好了的漏洞，出了开封城。为了方便漕运，开封城有几条河穿城而过，有好几个水门。与正常的城门比起来，为了在通航的季节方便船只进出，水门的防范并不严密，有心人总能找到漏洞。厉中坛准备了半年的时间，逃跑的路线是早已经选好了的。
离开城墙一两里路，厉中坛回身看高大的开封城，口中道：“此一去，以前种种便就从此成空。朱七只怕要替我担这一场灾祸，哥哥只能在这里说一声报歉。你我命蹇，不如此做，如何能够脱离贫贱日子？一个人受苦，总好过两个人受苦。若有来生，哥哥还你就是！”

第280章 狄青离去
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京城里的动荡终于接近尾声，一切开始走上正轨。冯士元杖脊流配沙门岛，殿前司禁军被大清洗，马军司和步军司相对影响小一些，也有大量中低层军官被替换。不过没有士卒做乱，让朝廷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永宁侯府里，徐平看着面前收拾停当，准备远行的狄青道：“去年你们两军在京城里面对峙，动静不小。后来禁军里的风波，有人便就怪到了你们这几个人头上。其他人倒也罢了，你面有刺青，被有心人记在心里，不住说你坏话。京城禁军你是待不下去了，还是到地方谋个兵职吧。西北战事将起，你到那里领兵，立些军功，搏个出身。”
狄青叉手道：“多谢谏议相公仗义执言，狄青没齿不忘！”
徐平笑道：“你本没有做错事，只是遭小人谗言而已，不用谢我帮你。党项将来如果要反，战事很可能起于鄜延路附近，延州巡检刚好出缺，我荐你理所应当。张御史罢职外放延州，他虽然迂腐了一些，但为人刚正，你只要安心做事就好。”
狄青一一应诺，徐平又勉励了一些忠心报国的话，便就让他去了。
高大全提前上章自劾，引发了禁军的大清洗，三衙中必有反弹。因为李用和与徐平的关系，没人能拿高大全怎么样，他手下的几个人便就倒了霉。特别是狄青，因为脸上一直有充军时的刺青，分外显眼，被集中攻击。京城禁军中不好待下去了，徐平便就把他举荐到了陕西路，任延州巡检。对狄青来说因祸得福，算得上是高升了。
事情平定下来，刚过完年张观便卸任御史中丞，到延州去任知州。延州是鄜延路的首州，是到党项的必经之地，格外重要，让张观去也是显示朝廷现在对西北局势的重视。不过在徐平想来，张观实在不是坐镇边境的人才，内地才适合他。
张观去后，孔道辅回朝，再次主管御史台，范仲淹的处分也被渐渐取消。这是朝廷对台谏言官通常的处理方式，纵有贬谪，哪怕再是严厉，也很快能够再起。言官被贬，很多时候只是表明朝廷的一个态度，官员只是一时受些挫折，很少影响以后的仕途。
送走了狄青，徐平回到府内和家人闲聊一会，便就到了后园里。
自去年徐平重回三司，朝中中下层官员的钱袋子又鼓了起来，一片太平气象。徐平的永宁侯府中也是天天宾客满席，后园那里热闹得很。徐省主家里有钱，又出手大方，很多官员便把他家里的后园当作游玩的地方，成了处半开放的公园了。
刚开始徐平还不习惯，不管是什么人来了，都尽量抽出时间去陪着，后来实在是陪不过来，他就让他们自己在那里随便玩了。慢慢习惯了，每天只是看看收到的帖子，到底是有哪些人来了，再决定要不要过去见面。相应的后园也分成几个部分，属于徐家人的私密空间被围了起来，剩下的，干脆就当作官员聚会的地方了。
这是时代的风气，京城里总有那么几家富贵人家，或者宗室，或者外戚，或者是功臣勋旧子弟，成为官员游玩聚会场所。毕竟到野外去游山玩水，没人提供吃的喝的，哪里有在这些地方玩得尽兴。徐平并不是多么好客的人，只是一向出手大方，家里也成了这么一个去处。他这里少了歌舞，但吃喝比别的地方强得多，中下层官员来得最多。
到了后园，在花团锦簇的亭子里坐了，让下人去把郑戬叫了过来。
郑戬行过了礼，徐平让了座，上了茶，才道：“此次你升待制，我还没有贺你。”
郑戬拱手：“多谢省主举荐，我应该谢过省主才是。”
“你功绩在那里，升是理所应当，不必谢我。对了，听说你最近手头不便？”
郑戬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去年范希文落职待制，家里日用有些艰难，拙荆念着姐妹情深，补助了他们一些。本来家里不缺使用，只是除待制之后润笔之资不菲，有些不够用。”
徐平笑道：“升官总要有这些烦恼，一会我让账上支你一千贯，先用着吧。”
郑戬谢过，坐在那里颇有些腼腆。他妻子跟范仲淹的妻子是亲姐妹，虽然郑戬本人跟范仲淹走得并不是特别近，到底是亲戚，钱上还是有往来。去年范仲淹落职待制，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截，范家的花销又特别大，郑家补了他不少钱。新年一过郑戬由李迪和徐平举荐，升天章阁待制，成为侍从大臣。事是好事，不过升官的敕命是要花钱的，这是官场上的规矩，知制诰就是靠着这个赚钱的，郑戬也不能免俗。写敕命的内制的润笔，加上官告的本钱，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赏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郑戬手头确实有些紧。
其实想想就知道，一道出家为僧的度牒都能卖到一百贯两百贯，升官的各种文书朝服之类的哪怕是只花本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没办法，朝廷不做亏本生意，这些要花钱的。
说了些杂事，郑戬才道：“京师银行去年向外乱发贷的事情终于平息，账目我已经带人看过，基本平了。只是去年年底，冯士元犯案之后，他派去管骗贷的人卷款潜逃，还犯下了几条人命。查到现在，逃走的人一直没有消息，御史台的人甚是不满。朝中不断地有人提，因为开了几间银行，民间弄出不少大案，有把银行关了的声音。”
“这是平常事，不要放在心上。做事情哪里能够让所有的人都满意，你记住，我们只要从大处着眼，把握住大局，一些小节，就不要过于在意了。像你说的那件案子，有好几条人命官司，失了一两千贯钱，确实是大案。但这大案只是对于开封府而言，牵扯到银行这种国政就大可不必。张待制已经去了益州，胥偃接掌开封府，让他去查就是。”
郑戬叹了口气：“恶人不能归案，我总是觉得心有不甘！”
徐平道：“不要管这些了，你现在审计司，身上的担子不轻，不能分心他用。这一两年里，你要把审计司的规例理出来，让以后做事有章可循。这比什么都重要，特别经了去年京师银行的事，尽快理出规例显得犹为重要。”
郑戬应诺，表示明白徐平的意思。
徐平又道：“京师银行放贷之案你全程都参与，这是本朝第一次处理这种案子，可为以后借鉴。我已经上书朝廷，由你和庞御史一起，把此次案件整理清楚，包括以后银行要怎么管，都要有个说法出来。这也是你审计司规例的一部分，这几个月你专心做这件事吧。”

第281章 西北同路人
唐朝末年僖宗时，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因为帮朝廷平黄巢之乱有功，被封夏国公，赐姓李，党项从此成为盘据西北的割据势力。入宋以后，宋太宗削藩失败，改赐赵姓的赵继迁重新组织起党项势力，到真宗时以夏、绥、银、宥、静五州为静难军节度使，党项成为羁縻地方。到赵德明苦心经营，势力大增，西北边患越来越严重。
从赵德明为党项之主的时候起，便就不断有在大宋失意的文人武夫进入党项，希望在这边陲异族之地谋个一官半职。等到赵元昊继位，进入党项的宋人愈发络绎不绝。
翻过横山，无定河边的夏州是到党项首府兴庆府的必经之路，一向繁华热闹。
厉中坛紧了紧背着的包袱，到了一家路边的茶棚坐下，冷眼看着不远处两个书生打扮的汉人也慢悠悠跟了进来。那两人一个拿铁笛，一个背柄铁剑，好似游侠，却又一身青袍。
叫了茶，拿铁笛的书生见厉中坛一直紧盯着自己，不由一笑，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华州进士张源，到党项来有些杂事。相逢不如偶遇，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厉中坛冷冷地道：“素昧平生，各走各的路，何必这么亲热。”
张源道：“话是如此说，不过兄台一直看在下，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从绥德军出境的时候起，你们两个便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又不是瞎子，怎能不看你？”厉中坛态度冷淡，“若只是顺路，那便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张源嘿嘿一笑：“你这厮好没道理，大家都是读书人，来到这异域他乡，无非是要搏一个富贵。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大家互相提携，才是正理，你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厉中坛冷哼一声，低头喝茶，再不理张源。
吴克侠喝了茶，对张源小声道：“兄弟，那厮看起来不是善类，何必与他搭话？”
张源道：“正是因为他不是善类，才是可交之人。夷狄之地不是我大宋礼仪之邦，满口之乎者也换不来身上朱紫。既然你我抛弃一切，来到这异国他乡，便就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们已经弃国而去，不可能流芳百世，那遗臭万年也未尝不可。既然选了这一条路，那又何必在乎身边的人是不是善类呢！”吴克侠摇了摇头，也不接话，只是喝茶。
张源又道：“自从天圣二年落第，你我二人游遍西北边境，熟知地理人情，受了多少辛苦！一介书生，有此志气，换不来一官半职吗？可恨边地统兵的都是酒囊饭袋，无人慧眼识英雄，蹉跎至今！此去兴庆府，正是党项元昊广揽人才，欲举大事的时候，切不可错过了。我看边上那厮虽然是书生打扮，但这一路走来，不见丝毫疲惫，不比寻常人。我们这一次去是要做大事的，但凡是有真本事的，都应该结交一番。”
吴克侠小声道：“前途未卜，兄弟，多事不如少一事。就是到了党项，我们也未必一定能够大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不能把路走绝。”
张源冷哼一声：“不走绝又如何？在宋境我们能想到的办法都用过了，却只落得惶惶如丧之犬的下场。这一次到党项，没有后路可想了！”
厉中坛走得乏了，喝了一会茶，觉得肚中饥饿，便要了一壶酒，一盘肉，慢慢吃了填饱肚子。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出宋境，就再难吃到一口青菜，肉食倒是便宜了一些，只是天天这样吃让人心里发慌，只盼着到兴庆府结束这难过的日子。
见厉中坛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吃肉，张源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长身而起，到他桌子坐了下来。把铁笛横在桌子上，张源口中道：“兄台一个人吃得快话，请我饮碗酒如何？”
厉中坛冷冷地看了张源一眼，才缓缓说道：“在我的桌子上你尽管要，我付账就是！”
“好，兄台果然是豪爽之人！”张源一拍桌子，转过头去，“小二，来两碗好酒！”
一大口酒下肚，张源只觉得身心舒泰，长呼了一口气，对厉中坛说道：“看来兄台不是西北边地的人，远走他乡，必然是有难言之隐了。”
厉中坛神情冷淡，淡淡地道：“连我是哪里人你都能看出来，那还问什么，想知道我什么事情，只管算一算不就好了。”
“哈哈，兄台这话说得有趣！”张源仰天打了个哈哈，又喝了一大口酒。“之所以看出兄台不是西北边地人，是因为对我们兄弟太过冷淡了。不瞒兄台，这几年我们兄弟在边地几州有些名声，本地人岂能不认识张某手中这一枝铁笛！”
厉中坛眼皮都不抬：“我是个寡淡性子，最喜欢听人讲些事非。”
张源不以为意，口中道：“在下华州进士，天圣二年发解，可恨在殿试被黜落。从那之后便就绝了科举入仕的心思，一心只想在边地立些军功，搏个封妻荫子。可恨边地统军的都是蠢笨无能之人，一直不得意。此去兴庆府，是因为听说党项之主最近广揽人才，兴礼乐，设蕃汉二学院，制朝仪，有臣之心。此正是我等有志之士，大展鸿图的机会！”
厉中坛一声不吭，只管自己喝酒。他之所以最后还是逃到党项来，是被逼得急了。一般案子，几个月没有消息，也就那么过去了，谁想到这次不知朝廷发了什么疯，到处发下海捕文书，一心要拿到他。在心里，厉中坛自然知道那海捕文书无非是个样子，真靠着那个东西能破几件案子。不过所谓做贼心虚，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要抓自己的消息，怎么能够安心过日子。好不容易得了一大注钱财，正是享受生活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些，干脆逃到异国他乡来。元昊从去年开始，便就按捺不住了，虽然没有正式称帝自立，但实际行动紧锣密鼓，一切都朝着反宋自立准备着。这种时候他最需要人心，从宋境逃过来的人，哪怕不跟着他造反，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厉中坛干脆来了这里。
张源和吴克侠两个，一看就是落拓无着的穷鬼，到党项来碰运气的。厉中坛虽然没能把当时抢到的所有的钱都换成金银，身家依然丰厚，怎么会看上他们两个。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跟这两人闹翻罢了。
见厉中坛态度冷淡，张源吃饱喝足，也不好再纠缠，起身拱手：“今日一饭之恩，容某日后再报，英雄终有出人头地的地天！”说完，抬头高歌：“太公年登八十余，文王一见便同车。如今若向江边钓，也被官中配看鱼。”大踏步去了。

第282章 桑怿归来
世间的很多事情便就是这样，别人求爷爷告奶奶求上门来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一旦离去了，又追悔莫及。自天圣二年与徐平在中牟分别，张源和吴久侠在陕西路沿边各州折腾了许多年，闹出了不小的名声，但沿边将领却没一个肯用他们。当他们进入党项之后，故技重施，改名张元、吴昊，有意犯赵元昊的名讳。又在闹市作惊人之语，顺利得到了一心反宋的元昊的接见，并授予官职，大肆宣扬。
这是宋和党项争夺人心的战争，边将不敢负这个责任，一边把另一个经常与张、吴二人游历的姚嗣宗招为幕僚，一边上书朝廷。为了争夺人心，有大臣建议厚待张源和吴久侠的家人，把家属送往京师为质，同时派他的兄弟子侄到边境，诱招张源。
徐平在朝报上看到这建议，愣了很久，搞不清楚这中间的道理。两个落第进士，边境地区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图的什么？若说是争取人心，这不是鼓励其他跟张、吴二人境遇相似的人到党项去吗？不去党项，连谋个一官半职都做不到，到了党项之后，官也许给他们，给钱给粮，全家人都跟着沾光。这是争夺人心还是鼓励人叛国？
徐平上章，直说若是有大国气度，那就不用理会，任张源两人去折腾就好，万事操之在我，何必在意党项怎么对待两个落第的读书人。要是对这两人真地重视，那就明发布告说清这两个人的罪过，把他的家人迁往内地，同时严查边境，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就好。
由徐平等人的激烈反对，此事最终无后而终。张源和吴久侠的族人一百余口被徒往房州居住，命地方官监视。两人做出了这种事，家族再在边地的华州有隐患，迁走情理之中。
永宁侯府后园池边，徐平拉着桑怿的手道：“岭南一别，不知不觉竟然就有四五年时间了。见你一切如常，风采依旧，我也就放心了！”
寒喧之后，让桑怿坐到客位，徐平对庞籍和石延年道：“我离开邕州的时候，庞御史刚到岭南，石曼卿还在京城，说起来并没有在岭南共事过。倒是桑钤辖一直跟你们共事，相互之间都不陌生了。我们这些在岭南的文武官员，在京城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
庞籍道：“我到邕州是谏议恩泽，蔗糖务一切完善，只是守成而已。”
徐平大笑：“那个地方，哪里还得守成？现在去接你的人，一样还是开拓！”
几个人说了一会闲话，徐平才对桑怿道：“秀才，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中牟，我们曾经拿过两个做药银的落第进士？虽然拿住了他们，还是让他们走了。”
桑怿点头：“记得，好像他们两人一个姓张，一个姓吴，是陕西路人。”
“不错，正是他们！没想到十几年之后，这两个人倒是闹出了大事。前几个月，他们出了宋境，投奔了党项赵元昊，听说还颇受重用呢！”
桑怿愣了一下，看看庞籍和石延年，才道：“那两个人有些胆识，在陕西路那种地方求个一官半职不能，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
徐平摇了摇头：“心比天高，说起来就指天画地，做起来就一无是处。我打听过了，这两个人从天圣二年落第之后，便就在西北边地几州游荡，拜会过不少边将。他们好做惊人之语，就在离开宋境之前，还跟一个叫姚嗣宗的人一起，雇了几个壮汉，拖了一块巨石大道上行走。石上写些耸人听闻的诗句，三人跟在一边哭，意思是天下无人识英雄。守边的将军倒是真被他们唬住，招了三人问话，只他们说得云里雾里，也不敢用他们。张源和吴久侠两人心中不愤，就此出了宋境，投奔党项去了。倒是那个姚嗣宗，还记得自己是个汉人，没有跟着去，现在被招入了边地的幕府里。”
桑怿听了就笑：“当年在中牟，这两个虽然人落魄不堪，倒也是语出惊人。”
听两个人说得热闹，石延年道：“当年云行在中牟的时候，我也时常到你庄上，怎么没听说过此事？原来你们那个时候就见过这两个人了。”
不好让坐在一起的石延年和庞籍两人尴尬，徐平便就把当年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略掉了对付马季良家里的情节。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真按法律算起来也过了追溯期，而且对徐平和桑怿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只是年轻时的趣事，不会有人再去追究当年合不合法。
宋朝前中期的进士，还是有不少人年少游侠，曾经提刀杀人也颇有几个。徐平和桑怿当年做的这点事，跟张咏几个人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对他们的边功还有加成作用。
由于从海路而来，桑怿带军到京城用的时间比当年徐平少了许多，前几天就到了。从邕谅路的数万厢军和乡兵中一共拣选了两千八百人，分为两军，各一指挥骑兵和两指挥步兵，为厢的编制，桑怿为统兵官，隶殿前司之下。赵祯亲自赐了军号，用前两年被取消的宣威，彰显当年破交趾之功。另从交趾象征性地拣选了一指挥，基本是交趾的王公贵族子弟，赐军号为归明交趾，同样隶在殿前司之下，单独成军，表明对交趾的征服。
这样一支边军到京城，各种仪式非常多。枢密使张士逊代表朝廷赐军号，赵祯亲自检阅，忙忙碌碌近半个月的时间。一直到今天，才有空闲，徐平把在邕州的旧人招来相聚。
听徐平说起当年旧事，庞籍才知道原来石延年和桑怿与徐平三人早就相识，而且竟然跟新近投到党项的张元、吴昊两人打过交道，不由道：“近来张元、吴昊投奔元昊，朝中众臣议论纷纷。元昊对这两人宠以高位，招诱宋臣，都认为将来为祸不小。谏议看来，这两个人到底如何？将来会不会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徐平道：“言过其实，不堪大用，对于党项来说，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真正可虑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元昊在这个时候大肆宣扬，是存了什么心思。自赵德明以来，从宋出走投奔党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是人之常情，以中国之大，总有为了功名利禄不顾廉耻的人。以前党项都是让这些人隐姓埋名，生怕引起与朝廷的争端。这次赵元昊却一反以前的做法，不但不藏着掖着，还大肆宣扬，岂不正说明他不臣之心已经按捺不住了吗？”
庞籍一怔：“谏议是说，党项要反？”
“这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用种种借口，不用大宋年号，无端更张制度，大肆封赏，党项只差没有明着造反了。现在又有张、吴之事，只怕反就在一两年间。”
（备注：张元和吴昊投奔党项的时间，一般有庆历二年和景祐四年五六月之间两个说法。前一个说法明显是为了附会他们曾经见过韩琦和范仲淹，不足为信，书中采用了后一种说法。他们对党项造反的作用不能高估，各种故事多是小说家言，元昊造反的主要臣僚中并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更可能是被当成吉祥物，用来争取人心而已。）

第283章 管事还是管人？
延和殿里，赵祯看着正襟危坐的徐平和桑怿两个人，微笑着对徐平问道：“自你任满回京，与桑将军已经多年未见了吧？听说你们两个自布衣时就认识？”
徐平捧笏道：“回陛下，当年我在中牟庄里的时候，便与桑钤辖相识。那时我的庄里闹贼，而桑钤辖在附近几州捕贼颇有名声，请他到庄里捉贼。天圣五年，我们两个还一起科举呢，可惜桑钤辖未过省试，因为捕贼做了郏城尉。”
“哦，那当年你庄里的贼捕到了没有？”
“捕到了，是因为有人造药银骗钱。说起来有趣，最后我们找到做药银的人，竟然就是前些日子投党项的张元、吴昊两人。昨天我在家里设宴，请从邕州回来的几位官员，还说起此事。大家都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当时的两个小贼，竟闹出如此动静。”
既然说起，徐平便主动提自己曾经在家里请过几个邕州官员聚会。除了一些特殊职位特殊身份，官员私下里聚会并不犯禁，要不然一当官岂不成了六亲不认了。但这种事情最好不要藏着掖着，越是不想让皇帝知道，越是容易引起猜疑，还不如坦荡一点。
果然赵祯点了点头，并不问昨天聚会的事，只是道：“可惜当时没有把张、吴两人抓起来严惩，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祸。从陕西路传来的消息，党项对此二人似极为看重。最近几年党项多有不臣之举，有这些人相助，只怕党项真会做出背叛朝廷的事来。”
徐平笑了笑，对赵祯道：“陛下，臣以为，这两人无关紧要，不需要格外看重。党项这个时候重用这两人，并大肆宣扬，在臣看来，并不是他们多能干，而是千金市马骨，要招揽更多的汉人到党项那里去。不是因为这么两个人投党项，党项便就要叛宋，而是党项要叛宋了，才特别重用这么两个人。没有张元吴昊，党项也会另选人出来。”
赵祯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真地认为党项一定会反叛朝廷？”
徐平点头：“一定会的！而且从大肆宣扬张、吴两人来看，就在这一两年之间。”
赵祯道：“天下无事，便是百姓之福。可是朕怎么觉得，你倒是并不在意？”
“陛下，要真的无事，才是百姓之福。可西北这几年是真的无事吗？党项纵兵入境抄掠，年年都有，只是朝廷存了息事宁人的心思，最多只是薄责而已。边境的百姓，面对党项人的烧杀掳掠，怎么也不会觉得是福。脓疮总是要挤破的，这两年朝廷钱粮充足，只要再有一两年的时间，打一场仗并不会让朝廷无法负担。早早灭了党项这个隐患，边地的百姓才能安心过日子。选在朝廷钱粮充足的时候打，对其他地方的百姓也是好事。”
太宗真宗两朝，对外用兵大多铩羽而归，渐渐兴起了对外只求太平的风气。边地的文臣武将都一味求稳定，稍有冲突便会被定性为擅起边衅，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平当年在邕州其实也曾面对同样的遭遇。这样的后果，便就是自己的军力一天天烂下去，边境的隐患则一天比一天大，最终迎来大爆发。赵祯说得不错，徐平是真地想让党项干脆一点，早反了早算，很多事情，没有这么一个刺激，还真难进行下去。用这两年的时间，朝廷的财政已经彻底改观，特别是银行刚刚走上正轨，战争还有正向的刺激作用。在这个时候，打一场仗真地对国家有好处，只要这仗不打成烂仗就行。
赵祯却没有这么乐观，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朝廷里确实有主战派，但势力微弱，身居高位的更是只有徐平一个。赵祯的意见，还是偏向大多数人的。
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赵祯说起正事，对徐平道：“邕谅路兵马已经进京，只是桑怿奏事的时候，说起人员并不齐整。这是你当年带过的兵，召你来便是想听听你怎么看。”
徐平道：“回陛下，邕谅路兵马跟三衙禁军最大的不同，便是僚佐官员众多。因为当时只是厢军，大多数还是乡兵，人员都是本地自辟，入京的时候，这些当地自辟的僚佐官员并没有一同前来。要想重现邕州的规模，便需配齐这些僚佐官员。”
赵祯不由皱起眉头：“不过六指挥人马，僚佐却有一百多人，真地有必要吗？再加上各级统兵官，凭空多出两百多人来，这可比三衙的人多得太多了。”
徐平想了一想，才捧笏道：“陛下，说到底，此事就是管人还是管事的区别。”
“怎么讲？”
“立国时太祖收藩镇之兵，兵入禁军，而幕曹却留在了地方，之后禁军的军政等事入了枢密院，从而也就造成三衙禁军没了僚佐。有僚佐，则事有专属，人有专责，统兵官不需分心。而现在三衙禁军一切事务都委统兵官，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几十人还可以管得过来，几千几百人没有帮手怎么行？最终就是事情没人管，朝廷对禁军的要求是无事，统兵官对下属的要求也是无事。军队是要打仗的，能打仗才是第一位的，只要求无事怎么能行？所以僚佐是必须要有的，有了他们，统兵官才有了左膀右臂，才能管好军队。如果没有僚佐，对于军队的事务便就无从考察，一切的管治都在选统兵官的人选上。择人而用固然是重要的事，但不能让事情去等人，把事情管起来更加重要。”
赵祯想了想，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动这些脑筋。军队到底有哪些事情，需要什么人的去做，他并没有概念。从太宗时候传下来的规矩，便就是把军队的事务尽最大可能地简化，然而选信得过的人去管，用这种办法来控制军队。百八十人可以这样管，几十万大军怎么可能管得过来？各种各样的行政事务只好视而不见，让每营各自为政。
本来募兵的好处是让军队职业化，进而专业化，禁军却只剩下了个职业化，专业化还不如以前历朝历代的军队。不打仗的时候，没有专门的人管后勤，打仗的时候便也就同样组织不起来，只能稀里糊涂准备尽可能多的物资，稍紧张一点还发不下去。没有专门的人搞行政，一切都只好简化，组织不起复杂的战役。更不要说情报侦察等等，全靠过仗时候将领的悟性，有的时候就是听天由命。至于说作战组织、进军等等复杂的参谋工作，对于禁军来说就是空白。宋朝对北方游牧民族最大的优势就是组织能力，结果却自废武功，把这长处扔掉了，退化到原始状态跟人家拼杀，想打胜仗真要拼运气。
搞不明白，赵祯便也就不多想，左右就是这三千多人，就按徐平说的去做好了。邕州军毕竟是在他的带领下打过胜仗的，说的应该有道理。一百多人而已，再艰难也不差这些人的俸禄，万一徐平说的有用呢？虽然战事还没有起来，赵祯对军队的事务不懂，但他也能够看出来，现在的禁军是真打不了仗。

第284章 新军
自景祐元年开科取士，到今年已经四年，不能再拖下去。五月赵祯下诏来年开科，六月又下诏同时开武举，文武科举正式同时进行。
武举唐朝就有，并出了一位郭子仪，出将入相，名留青史。入宋之后特别是真宗朝之后，也一直有人提要重开武举。不过这次真正让赵祯下决心，还是因为徐平的建议，通过武举，为新近入京的宣威军挑选僚佐，开始不同的编制。
这个年代的武举虽然也试弓马武艺，但却不是主要内容，最重要的跟进士科一样是策论，还有兵法。从考试内容就看得出来，最适合这些武进士的职位是军队僚佐，直接当统兵官实际上是不合适的。但尴尬的是三衙禁军中并没有僚佐的职位，这些武进士便无所适从。所以历史上北宋武举开开停停，武进士很多也改了文官。
到了南宋，三衙体制实际上是继承的边军经略司禁军，原来的三衙禁军事实上被废掉了。经略司禁军一直是有僚佐官员的，虽然也不完备，好歹有编制在那里。所以南宋的武状元一律入三衙做僚佐官员，制度上有了他们的位置，武举便坚持下来，也出了一些人才。
大规模的军队作战，个人的勇武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组织能力和指挥能力，统兵官的选择标准显然不应该是比打架。很多名将之所以能打，是因为他们是从最底层升起来的，在底层的时候特别重要。能打就能多立军功，就能在士兵中建立威望，从而可以比别人快得多地升上去，比如狄青，比如岳飞。但组织和指挥能力，一直缺乏有效的选拔机制，只能在战争中挑选合适的人才。这便形成一个循环，和平时间一久，军队的战力便就飞速下降，非要打上个十年八年，优秀的人才才能成长起来。但打十年八年，整个国家也支撑不住了，这些成长起来的人才又没有了用武之地。
武举实际上是一个合适的补充，本来是挑选组织能力和指挥能力的，含金量有多少且不去说，总之有这么一机制。只是军队的制度不配套，武举也就只能成为点缀了。
京城原有的三衙禁军显然不怎么欢迎邕州来的宣威军，为了避免冲突，他们被安排在了偏远的卫州门外。军营建好后，选张亢为副都指挥使，景泰为都虞侯。
张亢和景泰都是进士出身，因为知兵而以文改武，共同的背景是都在西北待过。张亢天圣后期曾任镇戎军通判，景泰则刚刚从庆州通判卸任，都是此时的主战派。
这是徐平带出来的军队，赵祯让他参与新军的编练，几个月后安定下来再放手。本来赵祯是想让李璋到军里当个都虞侯的，被徐平顶回去了。两人是姻亲，理应回避，等到徐平不管了赵祯怎么折腾都可以，现在这样做岂不是给人把柄。
卫州城外的军营里，桑怿带着两位新来的副手，引着徐平参观。
邕州老兵见到当年的老长官，一起欢呼，让徐平仿佛回到了邕州的峥嵘岁月。
看过军营，桑怿领着徐平到军械库里，指着刚刚送来的刀枪道：“禁军果然不是地方厢军可比的，器甲精良，是我们在邕州的时候想也不敢想的。”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朝廷每年收的钱粮，可是近半都花在了这里。”
回京已经有四五年时间了，徐平又一直管着三司，军械早已经换了一遍。有炼钢的技术，当然就要用到刀枪上来。现在禁军的兵器，都是一水的好钢打造，不是以前可比。
工业能力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确实可以突飞猛进，但问题现在条件不具备，想一下子大炼钢铁遍地工厂，是不可能的事情。徐平对此心知肚明，现在是培养条件的时候，大发展怎么也得到几十年之后了，只要留下种子，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以现在的装备水平，宋军打党项，甚至打契丹都没有任何问题，打不过不是装备的问题，没必要在这上面多花精力。
徐平在军械上做的，一是把粗制滥造的军器全部换过，包括刀枪全用好钢，大规模地储备箭镞，二是扩大广备攻城作，制做各种小钢炮。再一个，便是努力改革马政，争取有足够多的畜力。群牧监现在一年能出两千匹合格的战马，而且还年年上升，再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便就不怎么依赖从西北市马了。
最重要的其实不是群牧监的战马，而是大量不能做战马，但能够当役畜的马、驴、骡等等。西北打仗，机动能力事关生死，重甲大炮并不是第一选择，能够借助役畜快速机动的兵力才是最合适的。真正结阵打硬仗，现在的宋军也不怵党项和契丹，每次宋军失败也不是这个原因。灵活性和机动性，才是宋军现最缺乏的。
徐平一直想让朝廷废除禁宰耕牛的禁令，最起码把牛肉限价的政策取消，把牛分为役牛和菜牛，菜牛就是用来吃的。这个建议直接挑战了这个年代的重农底线，一提出来就被朝野上下集体攻击，只好算了。有了菜牛，牛肉的价格上去，养牛便就有利可图，群牧监和牛羊司就能够大量养殖。有了大量供宰杀的牛，便就有了足够制造弓弩的原料，可以大大加强军队的实力。这个年代，两军对阵威胁最大的还是弓弩。有了弓弩，小钢炮的作用才能充分发挥出来，不然面对铺天盖地的大军那东西作用实在有限得很。
张亢身躯肥大，上前摸着一排不大的小钢炮，对桑怿和徐平笑着道：“军中演武的时候我也见过这种东西，威力端的是惊人。不过那时候看的比这大了许多，一炮出去，地动山摇。谏议，怎么威武军里的炮，却都是这种小炮？用大炮岂不更好？”
徐平道：“大炮当然是好，但马拉不动，人扛不走，只能用来守城。无论是对党项还是契丹，他们哪个会来攻我们重兵把守的城池，真这样做仗倒是好打了。所以广备攻城作制做的大炮，只是用来守几座大城，军中并没有太大用处。你在镇戎军待过数年，那里的地理应该清楚。现在军里的大炮，不要说野地里拉着走，从京城运到那里就是千难万难。”
张亢点头：“谏议说得也是，那一带山川破碎，人空手走起来都极为艰难。”
景泰也道：“不错，从鄜延路到泾原路，沟谷纵横，难有平地。”
“所以啊，军器不要只看威力，更要看军中能不能用上。你们两人这些日子，就与桑指挥一起，把这些军器熟悉一下，将来如何做战，心中有数。再就是想一想，军制该如何。”

第285章 军制大改
按照禁军军制，副都指挥使和都虞侯都是闲职，备位而已，除非有权管勾宣威军的特旨，即代理指挥使。徐平可不想延续这种传统，他要用这些官员把这支军队的组织和指挥体系建立起来，这才是调两位进士出身的武将来的用意。
喜欢用文臣出身的将领，是赵祯跟真宗和太宗不同的地方。真宗的时候，不但不喜欢文臣将领，就连武将读书他也是反对的。一旦有武将上奏章用语文雅了一点，他会专门告诫不要这样做，武将就是要粗俗，不要跟文臣搅和到一起。说到底，还是对军队定位的不同，真宗太宗会故意挑起文武争端，异论相搅，利于皇帝控制。
看完军营，到了帅帐，众人分宾主落座。
徐平吩咐了取了纸笔来，铺在桌子上，对张亢和景泰道：“我们在地方为官，有幕曹官辅佐。所谓幕曹，本来是军中所设，本朝收藩镇之兵，幕曹留在了地方，禁军却从此没了僚佐官员。从大的来说，汉太祖与项羽争雄天下，萧何保证足粮足兵，他便是汉太祖军中的僚佐之长，所以功臣排第一。小的来说，蜀汉照烈帝荆州奋起，以诸葛武侯为军师中郎将，同样是幕僚之长。一军征战，主将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皆管，僚佐官员至关重要。”
张亢性格豪放不羁，听了笑道：“谏议是要我们做军中僚佐，而不是统兵官？那这副都指挥和都虞侯的官位便就不伦不类了，岂不让人非议？”
“军中设僚佐官员，军制远追秦汉，便自宣威军起。一切初创，不要去计较官位的名字，等到立下军功，扬威异域，自然会名正言顺。现在宣威军中的僚佐官员，便只有你们两个人，这几个月里，要想好到底需要哪些职位，要多少人。等到来年武举开科，便用武进士来补这些官位。还不足的，便从落第进士中招人。”
用武举进士和文科进士中的落第举人做僚佐，而不是从军中直接选人，徐平是经过仔细考虑的。现在的文武之争，实际上背后有胡汉之争的影子，这也是真宗为什么特别在意武将的文化水平，让他们不要读诗书的原因。历史上范仲淹看重狄青，让他读《春秋》，背后其实有同样的用意。立国以来，禁军内部近亲繁殖得厉害，世兵世将，实际上很多人有沙陀族的背景，京城中沙陀族的祭神等等设施是一直存在的。除非是像狄青等人那种身世背景，不然从军中选出来的人，很可能因为文化观念等原因让徐平的措施推行不下去。
秦汉的时候，传统上对武将的要求是要有一定的文化，比如孙武，比如吴起，更不要说郭嘉、诸葛亮、司马懿等人，同样是政治上的好手。就是军事统帅，不管是曹操和刘备这样的帝王，还是关羽、张辽、陆逊这样的大将，文化水平都不低。军事和政治是密不可分的，能带兵打仗，一般也能治理地方。认为武将粗鄙无文，甚至可以不识字，是从晚唐五代兴起的风气，并不是汉族对军事将领的传统认识。
不过这种观念在军中由来已久，在禁军待得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要受到影响。从军中挑人出来，他们对僚佐官员从心里就认为不重要，很难依靠他们变更军制。
徐平提起笔来，边说边写：“我先提几件僚佐最重要的事情，你们参详，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便在军中把这几个职位设出来，并定出相关规例。第一是训练，大的事情自然是由统兵官作主，但一些日常杂事，要有官员辅佐。第二是情报用间、进军和作战，这也是统兵官的事情，一样要设专门官员。第三是军器辎重，不能让统兵官在这上面分心，要有专责官员保证用度不缺。第四是钱粮马料等等，如何征集，如何运输，保证足食足兵。第五是官兵情绪，怎么让他们勇于作战，日常开导，奖优惩劣，不要出现负面情绪。第六则是军法，军中要按规例办事，不能跟以前一样，全看统兵官的心情。”
见张亢和景泰发怔，徐平又道：“这中间有些职位，对外用兵的时候是有的，比如钱粮草料有随军转运使。但是我们这一军，不但是对外用兵的时候，日常驻营也要有专责的官员。你们不要小看了这些，日常管理得当，才能遇战拉上去就能打。”
张亢舔了舔嘴唇，对徐平道：“谏议，如此一来，军中可要多不少职位。”
“不要担心那些，左右不过一军而已，能多出多少人来？只要事实证明这些职位是有用的，便就只管去设置好了。军队总归是要打仗的，不能打的军队，多还是少都没有用处。”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景泰也道：“依着谏议所说，则本军与三衙禁军可就迥然不同了。”
“本来就要不同，不然何必单设一军，还特意调你们两个人过来。对异族作战，战绩最著无非秦汉，我们现在面对党项和契丹，军制自然要学他们。”
桑怿小声道：“谏议，现在党项还未反，不好这么针对吧——”
徐平摆了摆手：“元昊狼子野心，人人皆知，很快就会反的。现在才做准备，其实已经有些晚了。你们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管专心想怎么管好军就可以了。”
张亢和景泰两人没想到徐平要动这么大的动作，特别是新设这么多职位，让他们有些不安。多少年来的规矩，军中恨不得把所有不那么必要的官位都裁掉，最好是一军就一位主官管着。这还有理论基础，即将要专权，军队要有战斗力，主将要说一不二。按照徐平的意思，是跟这反着来了，设官必然会分主将的权力。
见张亢和景泰两人犹豫不决，徐平道：“总归还是那一句话，我们这一军，要从管人改到管事上来。主将就是管着带兵打仗的，其他事情不要分心太多，事有专责，不要军中的什么事情都管。以后军中上级对下级下令，一是知会主官，再一个命令专责官员。什么样的军令必须要由主将同意，什么样的不需要，你们也列出一个规矩来。”
张亢与景泰对视一眼，小声道：“管事？怎么管事？”
“管事就是日常杂事一切按规例来，官兵的奖征升迁也是一样，要有规矩，不要全凭统兵官的一句话。统兵官就是日常训练，让属下成为能战之军，战时指挥，保证胜利。其他的事情不应该怪罪到统兵官身上，当然也不能把功劳归到他们身上。这一军不要跟现在一样，管军大将升上去，靠的全不是统军的功劳，也不是靠军功，这样是不行的。”

第286章 毛锥子能退敌耶？
崇政殿里，赵祯看着面前的一众大将，微微有些皱眉头。这些天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托人在自己耳边吹风，一定要殿上面君，想来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崇政殿原名讲武殿，太平兴国年间改名，名字的变化可以看出社会风气的变化。不过这殿的很多功能继承了下来，包括演武，见武将更是在这里。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葛怀敏和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任福带众将上前唱诺行礼，分别带着自己的手下分两边站好，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赵祯。
赵祯轻咳一声，道：“最近三衙诸事繁多，人事多有变更，人言纷纷。不过并没有牵扯到你们这些统兵官，只需安心做事就好，不必理会别人说什么。”
龙卫右厢都指挥使王信道：“官家话说得自是轻松，奈何自从去年出了什么骗京师银行贷款的事，京城人人都说我们贪财不法，极是难听。天可怜见，都是那个小吏冯士元勾结一些不成器的统兵官弄出来的乱事，我们这些人哪里知晓？平白跟着挨骂！”
赵祯只好好言安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件案子朝廷已经查得清楚，主犯早已经伏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骁骑军第一军都指挥使郭能道：“皇上日理万机，每日里多少天下大事，我们这些武夫虽然不晓事，也知道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来打扰陛下。只是最近日子实在难熬，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为朝廷效力，我们羞也羞死了。”
“到底是什么事，你们可以说给朕听。禁军是天子之军，全靠你们统管，有什么话跟朕明言。对与不对，绝不怪罪你们就是，不要在殿上只是发牢骚。”
葛怀敏连连摇摇头：“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任福叉手：“官家，就因为去年禁军欠了京师银行百十万贯钱这种小事，现在京城里无论官民，都说禁军贪渎不法。什么对外不能战，只会想办法贪钱，这话怎么听得？”
跟这些人讲话要有耐心，千万不要以为不读书的人心眼少，那是错觉。实际上这帮武夫弄起权来，同样是花样百出。赵祯别的不知道，巴结宫里的太后皇后，跟得宠的内侍套近乎，谋求官位，这帮人做得比文臣直白多了。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去年开始的案子，牵连到他们被百姓骂，日子难过，赵祯一百个不信他们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找自己。
武将不读书，以粗陋无文为荣是一种风气，混迹在他们中间，如果手不释卷，是会受到排斥的。比如太宗真宗朝的名将王汉忠，出身太宗藩邸，是正儿八经的武将，自小勇力过人，太原之战时先登，军功比同样经历的武将强多了。因为酷爱读书，一样会被其他武将排斥。当然，按诸将的说法是因为他太骄傲，所以才没有人喜欢。
口里说着大白话，但真正的意思却绕来绕去，这才是这帮中高级武将对上的常态。
报怨了一会，最终由捧日左厢都指挥使郭承祐道明真正来意：“因为去年京师银行的几个铜钱，禁军被官家看不上，远从岭南调了几千人来。南人素来羸弱，披不了甲，开不了弓，更何况上马驱驰！调这些人来，本是官家仁心，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可偏偏京城百姓却乱嚼舌头，说什么三衙禁军数十万，卫护不了官家安全，才调岭南兵入京。这不是活活羞杀人！禁军自从艺祖扫平天下，未尝一败，几时被人这样轻视！”
赵祯温言道：“小民无知，不需跟他们一般计较。”
葛怀敏道：“人活世上，只争那一口气！被人如此编排，我等实在难以释怀！”
郭承祐以脚顿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末将自祖上起便随着艺祖征战，大战小战无数，多少军功立下的威名！国家承平之时，就被人如此轻视，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这副样子出来，殿里的情绪立即调动起来，一时群情激愤。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京城百姓不通事理，还是恨的邕州军入京抢了他们的风头。
郭承祐是宋初使相郭从义之后，原是沙陀人，娶太宗第七子赵元偁之女，勉强也算得上外戚。实际上赵祯的第一个皇后郭皇后，祖上是宋初使相郭崇，同样是沙陀人。郭承祐自小便恩荫为官，他又乖巧懂得向上爬，又有关系，官运亨通。但郭承祐最厉害的还是背后说人坏话，朝里朝外没有他不搀和的，被称为“武谏官”，中伤人才是他的本事。而且他跟赵祯还有一层关系，即赵祯为太子时，他便在东宫服侍。
赵祯只是温言抚慰，让他们不要想太多。跟自己的爷爷宋太宗比起来，赵祯实在是不擅长跟这些人打交道，只想着把这些人尽快劝出去。
“崇文抑武”是宋太宗发扬光大的，但他对文臣一直端着，骨子里就不信任。一旦有大臣被贬，他都会找人问问，被贬的人有没有在家里痛哭流涕，哭着喊着悔不当初。就连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状元宰相吕蒙正，被贬的时候他都找翰林学士钱若水问，吕蒙正有没有在家里哭得不行不行的。结果钱若水告诉他，吕蒙正宠辱不惊，跟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让宋太宗很是失望。与文臣相比，宋太宗更信任武将，特别是那些在他未登基前就跟着他的武将。或许他觉得这些人心眼没他多，好控制吧。
赵祯跟太宗完全不同，跟文臣打交道从容许多，待之以礼，示之以诚，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而跟武将打交道就不行了，总是觉得有隔阂。
见赵祯一副敷衍的态度，郭承祐知道不说狠话不行了，上前叉手道：“官家，自为太子时，我便在东宫随侍身边，忠心可表，天下有哪个比得了？做到现在，也不过是领遥郡厢指挥使而已。那个桑怿，仗着在乡间捉几个毛贼，官家恩典，让他做个县尉，已经是无上的恩宠！结果，靠着在邕州跟交趾打了几仗，擒杀了个小小蛮酋，也一样领遥郡做厢指挥使。这些且不说到，到了京城，跋扈无礼，不把我们这些禁军大将放在眼里，这如何说！”
赵祯道：“桑怿曾经开封府发解，幼读诗书，谦逊有礼，怎么会不把你们放在眼里。”
一听这话，郭承祐就不干了：“官家这话，是说他心里本是瞧不上我们的，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读书人读了两本书，满肚子鬼主意，果然一句话也信不得！官家，若退强敌安天下，还是要长枪大戟，那些读书人拿着毛锥子，能退强敌么！”

第287章 祖宗有深意
毛锥子打不了仗，这是五代时军头们最喜欢说的话。不过这话还有下半句，“虽有长枪大剑，若无‘毛锥子’，赡军财富自何而集？”赵祯差点就把这话说出口来，到了嘴边强行忍住了。后半句看起来是对文人无用的反驳，实际上一样瞧不起文人，认为用他们只是收集财富比武人硬抢又有效率又文明。虽然现在这个装扮成文治的政府，一样是用文官来收集养军的钱粮，但这话可不能说出来，特别是不能从皇帝口里说出来。
见赵祯装痴扮傻，就是不对邕州军的事情松口，郭承祐又道：“邕州军破了交趾，招几千人进京做禁军拿钱粮，是官家天恩浩荡。虽然对我们这些人无礼，官家颜面，也只好忍了他们。可又纵容徐平一个三司使，钱粮刀笔吏，去弄什么新军制，这又如何说？祖宗法制，垂范天下，岂能是随便乱改的？”
这话出口，赵祯泥人也上来三分火气，沉声道：“徐平是侍从大臣，功在朝廷，岂能任你随便胡言乱语！放肆！念你自幼从军，不知礼仪，且不怪你，退下去！”
郭承祐转了转眼珠，见赵祯真地生气，也不强辨，默默退到一边。
葛怀敏叉手道：“陛下，郭指挥使虽然话说得粗俗，道理却是不错。三司衙门管的是天下钱粮，与武事全不相干，让徐谏议去改什么军制确实没有道理。”
赵祯平缓了一下心情，才道：“三司与枢密、宣徽、翰林一般，源出内朝，跟外朝衙门不同。徐平在邕州时曾带兵平治下蛮族之乱，又破了交趾，让他涉军务是用其所长。”
葛怀敏愣了一下，与身边的任福对视一眼，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朝廷官制，这些人可说不清楚，理不明白。别说他们，这个年代的官制，有的管官员的衙门都搞不清。三司使跟枢密院和宣徽院一样，都是始自晚唐，在五代发扬光大，本来是内朝，皇帝派亲信夺外朝之权的。入宋之后，这些内朝衙门慢慢向外朝转化，三司完全成了中书门下下属的机构，枢密院大部分的权力还给了中书门下，宣徽院则只剩下管内朝杂务的权责了。赵祯用历史渊源做借口，内朝的官员奉皇帝之命干什么都有理，这些武将就不知道该怎么理论了，说起来赵祯还没用徐平的枢密直学士的侍从身份说事呢。
见葛怀敏和任福两位管军大将没了话说，郭承祐急得跳脚，实在忍不住，又站了出来说道：“官家让徐平预军事，出自宸断，我等做臣子的自然不能说什么。可徐平不顾朝廷军制，随便变更法度，这如何了得！他在宣威军里乱来，搞得禁军人心惶惶。”
赵祯不高兴地道：“宣威军破交趾，战无不胜，靠的就是这种军制，哪里来的那么多闲话！再者说了，他们只是在军中设僚佐，古已有之，不算变更祖宗法度。”
“如何不算？祖宗靠禁军扫平天下，从来不听说有什么僚佐。依末将看来，徐平只是用设僚佐作借口，不过是引读书人进禁军罢了。宣威军里的三个统兵官，桑怿本是落第进士，张亢和景泰两人更是进士出身，都是拿毛锥子的来统军！”
赵祯皱了皱眉头道：“古人常说诗书之将，出兵有王者之风。朕也常让你们闲时多读诗书，知忠义，晓廉耻，奈何就是不听。桑怿三人，都是晓兵书，通军事的人，正要用他们。”
郭承祐低下头，顷刻间就挤出了眼泪来：“官家，我们这些人自小在军中，学的是弯弓射箭，舞刀弄枪，战阵冲杀就明白，之乎者也就不懂。拿惯了刀枪的手，如何拿得了毛锥子？想官家幼时，我随侍左右，时时刻刻担着小心，生怕官家有闪失，哪里有时间读什么诗书？到如今官家长成，只喜欢听文人讲书读经，再也看不起我等武夫了——”
赵祯是个重感情念旧的人，一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情绪就被带起来，对郭承祐道：“你好好在军中，爵禄钱帛自然少为了你的，但立下些少功劳，我必不吝封赏，何必争这些闲气？现在国家看着承平，实则危机四伏，宣威军的事不要再管了。”
郭承祐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开动脑筋，想着怎么把局面扳回来。见赵祯动了感情，突然福至心灵，计上心头，对赵祯道：“说起来军中僚佐，其实本朝也并非没有。艺祖代周受禅，革命之日，市不易肆，历朝历代闻所未闻。当时天下纷挠，能有如此盛德，全靠赵韩王一一谋划。韩王本来是艺祖军中掌书记，立国以后，昭宪太后念韩王功德，从不直呼其名，而只称‘赵书记’。不过自朝廷立国，禁军中便不再设僚佐，祖宗如此做，必有深意！”
听了这话，赵祯的脸色有些变了。皇帝最怕什么？别的朝代不知道，宋朝最怕的就是军队拥立。太祖赵匡胤代周，太宗继位也不明不白，搞得对内疑神疑鬼。
五代军阀是有僚佐官员的，本来是晚唐藩镇制度演变来的，而且源远流长。其实话说回来，那时的军阀有自己的一套政治班子，没有僚佐官员就没法治理了。赵普本来是赵匡胤军中的掌书记，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关键人物。宋能够顺利代周，甚至开封城中一切如常，即被后世称为盛德之一的“革命之日，市不易肆”，这些僚佐官员功不可没。而且后来能够从容把后周的官员一一替换，也是靠这僚佐官员做后备。
赵普在太祖太宗两朝曾经三次为相，倍受信任。杜太后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也不称呼他入宋之后的官称，一直叫他“赵书记”，而且跟他说，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懂事，要他好好辅佐。这样的称呼，就是显示赵普跟皇家非同寻常的关系。
祖宗必有深意，这才是击中了赵祯的死穴。
做皇帝没有不防范臣下夺权的，不过从宋太祖的时候传下来的传统，这种防范是靠制度，而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赵匡胤这样做，一是跟他为人宽厚有关，对曾经跟自己一起战斗过的老兄弟举不起屠刀，再一个恐怕也跟周世宗柴荣有关。柴荣去世之前同样怕部下行废立之事，甚至疑神疑鬼，手下凡是方面大耳有所谓帝王之相的人，或杀或囚。当发现了“检点做天子”的木牌，立即把殿前都检点张永德罢官，任命了更加信得过的赵匡胤。但人算不如天算，换上来的这位殿前都检点黄袍加身，做了天子。
为什么入宋之后取消了军队的僚佐？实际上是因为削了藩镇，僚佐是在藩镇的，现在州一级的幕曹官，便是那时候的遗留。州一级的官称，显得不伦不类，便是这个原因。但郭承祐把意思引向是为了防止军中大将学宋太祖夺天下，意思就全变了。
赵祯其他的可以不在乎，但太祖太宗留下防范军队作乱的制度，那肯定动不得。不管徐平说得天花乱坠，再有道理，邕州军的改制便就到此为止了。

第288章 分岐
第二日没有早朝，徐平到衙门不久，石全彬便带了赵祯的手诏来。
接了诏旨，却是让徐平专心三司事务，宣威军的事情不要管了。没头没尾，也没有其他的说明，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徐平满面疑惑，石全彬小声道：“谏议，昨天官家在崇政殿里见禁军大将，他们纷纷报怨对宣威军恩宠太过。又说谏议是文官，不应当插手禁军事务。”
徐平道：“就为了这些？不至于啊！”
石全彬凑上前来，小声道：“人称‘武谏官’的郭承祐，跟官家提起，太祖代周之前军中便有僚佐，赵韩王就是军中掌书记。本朝代周，一切顺利，便就是僚佐的功劳。”
徐平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又是担心皇位坐不住啊。赵家的皇帝，这疑心病真是到晚期了，不拿刀逼着他们是没治了。禁军现在的军制，肯定不是宋太祖有意搞出来的，实际上他理想的状况是武将读诗书，文臣会带兵打仗。正是要求手下能文能武，才会出现殿试让进士摔跤争状元，后人看着荒唐，其实当时宋太祖还是蛮认真的。
想了想，徐平取了纸笔，写了谢恩的奏章，让石全彬带回去。奏章只有五个字：“臣谨遵圣旨”。石全彬在一边看着，一时竟然不知道徐平的意思。
徐平也不解释，只管让石全彬带走，皇帝问起，只管照实说就是。
赵祯看了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奏，同样摸不着头脑。反复问石全彬，徐平当时是什么状态，什么表情，是高兴还是生气，欣然还是愤怒。
石全彬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回答四个字，一切如常。
此时赵祯的心情，颇有当年宋太宗在吕蒙正被贬后问钱若水，得到那一切如常的回答之后的感觉。参与宣威军的军制更改，是徐平力争来的，怎么现在取消了，一点反应都不给呢？不管是无力反对的愤懑，还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好歹给点回应啊。
到底不像宋太宗一样心机深沉，赵祯想来想去，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只好又吩咐石全彬，召徐平到天章阁奏对，时间定在贾昌朝等人讲完经书之后。
作为皇帝，赵祯一天的时间表排得还是很满的。上午处理朝政，下午听贾昌朝等侍讲读经书，或者录囚，引对武艺人，诸般事务。如果不出特旨取消哪几项，那从早上一睁眼到深更半夜，是没有闲暇时间的。徐平早就看出来宋朝的皇帝当着也就那么回事，难怪不退位就没有活大年纪的，那日子想想就烦，大臣还能到地方任官逍遥呢。
入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漫天红霞洒在皇宫的绿顶上，别是一番风光。此时的皇家建筑是黛瓦白墙，没有后世明清皇宫的金碧辉煌，但却别有一种清幽的意境。
到了天章阁，行礼如仪，石全彬指挥着小黄门上了茶来，赵祯赐座。
赵祯看着徐平，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过了一会才道：“前几日让你参预军务，变更军制，禁军将领多有满。朕无意徒惹风波，此事只好作罢。”
徐平捧笏道：“出于宸断，臣自是无话可说，作罢便就作罢了。”
赵祯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石全彬，又看了看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实在忍不住，又问徐平：“当时要该军制是你力争，说不如此，禁军的战力堪忧。现在取消了，怎么又如此平静？徐平，你这样让我的心里很没有底啊！”
徐平道：“陛下怎么会心里没有底呢？国家设禁军，对内平叛，对外御敌，归根结底就是要求他们打胜仗。让宣威军改军制，自然是因为觉得现在的禁军只怕打不了仗。现在让臣不参与此事，自然是因为又觉得禁军能打得了仗而已。”
赵祯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似还真是这么回事。昨天见过了禁军将领，不知怎么又觉得他们还是可以的。对徐平道：“虽然太宗时北伐禁军稍有挫折，但实力尚在，若说他们打不了仗，只怕言过其实了。宣威军的事，如此罢了也好。”
徐平随口附和，心道你认为能打得了仗便就当他们能打吧，不让禁军把最后的光环褪去，朝中上下从皇帝到大臣还是心存幻想。太宗北伐，禁军大败，但到了真宗的时候，澶州之战射死了萧达凛，禁军留住了最后的颜面。不经过一场大败，这军制看来是改不动了。
此时军队的管理实际上是三权分立，三衙统兵，枢密院发兵，帅臣用兵。真正在前线打仗的是帅臣，三衙的禁军不能用了，别想办法就是。现在军制改不了，无非是西北战起自己争取到那里当个帅臣，再想办法。打几场败仗，三衙禁军将领的嘴也就该闭上了。
见徐平答得言不由衷，赵祯心里又没有底了，问道：“怎么看你样子，并不觉得现在的禁军打得了仗？徐平，禁军器甲精良，兵员精挑细选，非是寻常可比！”
“陛下既然问了，臣不得不答。不错，在臣看来，现在的禁军还真就是打不了仗。——当然，如果败仗也算打仗，他们还是能打的。口舌之争无益，真到了用兵的时候，再看禁军的战绩如何。只是可惜了士卒，只有用他们的血，才能堵住三衙将领的嘴。”
赵祯有些不高兴：“你一直说西北党项要反，可朝中上下，多数还是不认同的。元昊不过是为人桀骜，夷狄不知臣礼而已，若说真要反，那也未必。”
“夷狄不知臣礼？元昊在国内更改官制，设蕃汉学院，体制全学本朝。这个样子他怎么不知臣礼？臣觉得他明白得很，只是暂时不敢对本朝用兵而已。”
“党项地瘠民贫，士卒不精，器甲不良，即使要反，禁军灭他也只是在顷刻之间！”
徐平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还是那句话，到底臣说得对不对，只有前线将士的血才能证明了。只盼陛下到那个时候，不要再听信谗言，能够痛下决心才好。”
赵祯没有说话，心里反复琢磨，徐平说的禁军不能打到底对不对。防禁军作乱当然重要，但前提是他们能打得了仗，如果连国家都守不住了，还防什么？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禁军。他们一年花那么多钱粮，统兵官多是将门之后，士卒是从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样的军队不能打，还有什么军队能打？
徐平是真地曾经统兵打过仗的，意见也不能不重视，总要君臣一心才好。

第289章 道理最大
沉吟良久，赵祯才道：“有人言，军中若有僚佐，则自成一体，有文有武，只怕会成国家之害。文武分班，文官不预武事，武将不干国政，是祖宗法度，不可轻废。”
徐平琢磨了一会，才道：“祖宗法度，首先就是要禁军能打。不设僚佐，是因为选藩镇之兵入禁军，僚佐留在了州县。再一个，祖宗之时用兵，都是别选帅臣，帅臣可是有幕职的。到了现在，臣问一句，若是用兵，可有帅臣可用？帅臣能不能征辟到合适的幕僚？”
赵祯沉默。帅臣用兵，但国家承平数十年，哪里还有信得过的帅臣？自曹玮去世，军中就再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帅了。至于幕职，那就更加不用想，那样的文职，是要在战争中才能成长起来，不是光会读书写字就行了。
徐平叹了口气：“陛下，天下万事大不过道理二字，我们讲道理，剖析明白可好？”
赵祯点头：“若是能够讲明白，自然最好。天下之间，道理最大，朕也不敢违一个理字。”
徐平前世的时候，跟人说我们讲道理经常带点戏谑的意思，这个年代可不同，讲道理很多时候是一种政治正确。天下何物最大？道理最大。只要真能讲出道理来，皇权也要向这两个字低头。道理最大这四个字，在宋朝经常跟祖宗之法一起，用来限制皇权。
这四个字是有来历的。太祖皇帝曾经问赵普：“天下何物最大？”赵普想了很久都没有回答，宋太祖又追问，赵普才道：“道理最大。”事后宋太祖多次提起，表示认同。
太祖最开始问的时候，只怕想的是让赵普说皇帝最大，但赵普就是不说，他忍不住了就追问。但当赵普说出道理最大的时候，太祖深思熟虑之后，认可道理在皇权之上。这一原则经过了宋太宗和宋真宗的追认，慢慢上升到了跟祖宗之法一样的高度。不过在徐平这个年代，这些政治原则跟祖宗之法一样，都在赵祯手里慢慢成形，没到南宋那样遇事就提。
徐平就是擅长讲道理，见赵祯认同，不由来了精神，对赵祯道：“自古以来，国事军事本是一体，军事只是国事的一部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事不过在国事中占的比例重而已。既然是国事的一部分，必然是文武相济，才能成事。武将为什么不想让文官插手军事？无他，规矩多，限制多，不能随心所欲，觉得不自在而已。至于什么大将统兵必须专权之类，只是借口，认真说起来没半分道理。”
赵祯不由插话：“但五代时，王朝更迭频繁，岂非是因为大将有幕僚，有文有武能够自成一体？新朝一立，幕僚就可以接手治理国家，他们有恃无恐。”
徐平摇头：“这话就说得偏颇了，没有幕僚，难道不一样可以用前朝旧臣？五代之乱源自晚唐，便就以晚唐之事来说好了。唐昭宗时，宦官专权，宰相崔胤与神策军诸将同心协力，擒杀专权的王彦范和薛齐偓等人。事后，崔胤建议昭宗让神策军转隶中书门下，由宰相亲领。神策军诸将说‘臣等累世在军中，未闻书生为军主’，予以拒绝。最后如何？未过数年，昭宗又成了神策军诸将手中的傀儡，备位而已。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陛下当以前朝为鉴，不能听三衙将领因为私心的蛊惑。常言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因为书生们读的是圣贤书，知忠义，晓廉耻，叛上作乱首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可曾听说书生做军主，而拥兵作乱的？武将是不懂治理国家，可也同样不知道忠义二字，不知道体恤天下百姓，脑子一热反了就反了。本朝的乱贼，多出军卒，可不是没有来由。”
赵祯听了这长篇大论，不由怔了一会，才道：“本来宣威军是要设僚佐，怎么现在说来说去，要用书生做军主了？这没有错啊，朕一直喜欢用诗书之将。”
“还是那句话，陛下要管事还是管人？用诗书之将，无非还是管人的意思。本朝祖宗之法，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凡事皆立有制度，设僚佐是立制度啊。”
“什么制度？还不是统兵官管军吗？”
“事有专责，设僚佐，立制度，便就是让军中的事情有专员管理。如同地方一样，管钱粮的管钱粮，管刑狱的管刑狱，不能因为有知州知县了这些专责官员就没有了吧。非战时统兵官管着军队训练，战时则带军按帅臣军令与敌作战，至于庶务，由专责官员管。”
赵祯想了一会，才道：“此事太过繁复，非一朝一夕之功，还容易引起军中动荡。”
徐平同意：“是啊，现在不过是在宣威军设僚佐，就引起禁军将领不满，可不是会引起军中动荡吗。其实不是军中动荡，而是统兵官心怀不满。设了僚佐，事有专责，他们的权便被分走了。军中权和钱分不开，不管是爱钱的，还是爱权的，肯定都不高兴。什么怕会威协国政云云，不过是借口而已，只是他们放不下手里的好处。”
赵祯争忙摇头：“哎，徐平，不能这样说，你怎么尽把三衙将领向坏处想呢。他们大多还是尽心国事，只是武将读书不多，见识有限，并不是有意阻挠。”
三衙的将领很多都拐着弯跟皇室有亲戚关系，在赵祯的心里，自然格外亲近一些。对武将觉得亲，是宋朝皇室的常态，他们像不像样不说，那都是自己人。文臣就是用来干事的，待之以礼，示之以诚，太亲近了反而不合原则了，双方都会觉得不习惯。徐平算是跟赵祯关系非常近的，但文臣的身份，赵祯会特意拉开距离。如果是武将，那就绝对不会这样，隔三岔五在一起喝酒吃饭都是常事。徐平说得难听，他自然有些不高兴。
徐平也不跟赵祯争辨，只是道：“陛下，左右道理就是这样。就是按照祖宗之法，军中也应该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凡事皆立制度。让武将不专权，能有效防止军队作乱，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说设了僚佐反而会让军队不稳，僚佐又不是让统兵官自辟，这样说不是胡言乱语吗。只要跟朝官一样，僚佐由朝廷选人，根本不应该有这疑虑。”
“但分了统兵官之权，只怕上阵之时，容易贻误战机。古人云将要专权，此话不是没有道理。设僚佐纵能稳定军心，只怕反会让军队打不了仗。”
徐平道：“将要专权，指的是统兵之权，指挥之权，而不是军中的庶务之权。如秦汉之时，军法正虽隶主将之下，但主将违法，一样可以用军法制裁，没听说那个时候的军队打不了仗。说来说去，陛下还是认为现在的禁军战力可观，误不了国家战事。那微臣还是那句话，将来仗打起来再看，只有士卒的血，来证明这样对不对了。”
能不能打仗，才是衡量军队怎么样的标准，赵祯自然无话说，只好道：“既然你坚持认为只有军中设了僚佐，立了制度，才能战保证战力，那宣威军便依此办理。你三司的事务繁忙，让他们自怀去做好了。如果真有战事，那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也不对。”

第290章 刀拿在手里挥砍才有用（上）
明天是徐平的两个儿子周岁，最重要的节目自然是试岁，也就是后世说的抓周。张三娘和林素娘及苏儿三个女人叽叽喳喳，兴致盎然地讨论着应该放什么东西，怎么摆放，每样东西代表什么寓意。徐平听了一会就觉得头要炸了，把自己的官告敕命放下，便对身边的李璋道：“屋里闷热，我们出去饮两杯酒解暑。”
李璋出了一口气：“好，好，我也正觉得口渴难耐。”
说完，不管后面苏儿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跟徐平一起出了房门。
两人一路走到后园里，站在池边吹了一会风，徐平才长出一口气道：“我还真不知道几个妇人聚在一起，会这么热闹！要是天天听她们吵闹，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李璋叹气：“哥哥福气，嫂嫂知书达理，平时没什么事情吵你，一年也就不过这么两三天罢了。我们家里，唉——”
叹口气，李璋也说不下去了。他倒不是说苏儿，好歹是跟着林素娘长大的，苏儿纵然小心眼一点，人还是很文静的。而是说的自己几位母辈，以及牵扯到的那些皇亲国戚。李用和老大年纪了赵祯才认亲，中年发达，免不了纳几房妾室。他家里又不跟秀秀一样是一个人住在外面，每天家里吵吵闹闹跟菜市场一样。
让几个女人由着自己的心意摆弄，因为明天皇帝要亲自来观礼，徐平叫过徐昌来又仔细问了一遍，见没有疏漏，便就让他吩咐人过来准备些酒水和清淡时蔬，自己和李璋饮酒。
坐在池边的柳树下，吹着凉风，吃了两块西瓜，可算是把浑身的燥热排解出去。
饮了两杯冰过的果酒，李璋道：“哥哥，官家最近吩咐我，说是要我随着你修那什么历朝兵制。说是要趁机读些书，也熟悉一下前朝典故，要我问你一声合不合适。”
听李璋说这话，徐平就知道赵祯现在心里的纠结。特殊的经历和身份，让赵祯心里对徐平格外相信。再加上又带兵破过交趾，徐平说现在的禁军问题多多，打不了仗，赵祯从感情上第一选择就是相信。但是禁军将领一闹，让赵祯清醒过来，这种国家大事，不能靠着徐平一说，便就真地把军制改了。他能说服得了自己，可说服不了朝中文臣武将。最终是留了宣威军自己改的一个口子，因为相信徐平，又派了李璋过来提早跟着熟悉。
生母早逝，母子至死都没有相认，是赵祯心里的一根刺，这一切都补偿在了李用和一家身上。特别是李璋，这些年来一直都跟在赵祯身边，那真是比自己的亲弟弟还亲。拢在身边这么多年，感情建立起来了，李璋的官位也升上来了，赵祯琢磨着要给他弄点实打实的功劳了。跟着别人赵祯不放心，但跟在徐平身边，那就万无一失了。
理清楚了这些头绪，徐平对李璋道：“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合适的。不过，有些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自己记着。编历朝兵制的都是外朝大臣，不是侍从就是馆阁官员，饱读诗书。你一是与他们不熟悉，再一个这些人心里都有一股傲气，你是外戚，在他们眼里是攀附得官，必然瞧不起你。要跟着我编书，就一定要谦逊，跟能这些人共事得来。”
李璋笑道：“哥哥与我从小一起长大，还不知道我的性子？纵然小时候顽劣了些，这些年也都改了。官家也跟我说，到外朝一定要谦虚谨慎，多学是第一要务。”
“你知道就好，心态摆正了，便就一切好说。安心学一两年，对你未来有无穷好处。”
李璋连连称是，与徐平一起饮了两酒，又问：“若是跟着编书，哥哥先教我两句。不要到时一开口就让人笑话，被那些文臣宿儒看轻了。”
徐平听了就笑：“只要你的态度摆正了，便就没人会看轻你。在那些文臣眼里，你会两句也是那样，不会也是那样，并没有什么差别。”
说完，想了想，徐平又道：“不过，圣上让你跟着我编书，熟悉人脉是一，更重要的只怕还是要你学些东西。今天无事，我们便就说一说军制吧，以后你学也有个方向。虽然你一直在宫里，但职位是在军中，军中的事知道不少。且说说看，现在禁军需要改的时什么？”
李璋道：“哥哥问的这个不难，其实朝中人人皆知，禁军现在最需要的精选将领，严肃军纪。只是军中人事错综复杂，将领大多背景深厚，虽然知道，做起来却是极难。”
徐平摇了摇头：“国家安定几十年，不能依靠军功选择将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军中高官非亲即贵。但两汉之时，哪怕是亲贵，如卫霍等人，全是外戚，也能长驱大漠。哪怕就是到了国势衰微之时，一员偏将带数千兵，犹能视周围蛮夷如无物。而如本朝，当年雍熙北伐，宿将仍在，精兵众多，器甲精良，与契丹战却铩羽而归，太祖太宗时全国上下念念不忘恢复幽燕，现在却没有多少人敢提了，又是为了什么？”
“胡人武勇，汉人懦弱，天性如此。自晚唐以来一直这般，也不只是本朝的事。”
徐平连连摇头：“不，不，不，如果说胡人武勇，两汉之时的匈奴比现更野蛮，那时的汉人又何尝懦弱？这种不着边际的说法，打一次仗可以如此说，几百年来一直如此，还这样说就是可笑了。汉人什么时候缺了武勇？从来不缺的。”
有这种认识怪不了李璋，也怪不了这个时代，实际上哪怕过去了千年，在徐平的前世还一样有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北方的少数民族一定是勇猛无畏，中原的汉人政权一定是贪生怕死，这几乎成了一种政治正确。徐平前世偶尔看过一部电视剧《祁连雪》，就是讲这个时候正在西北蠢蠢欲动的赵元昊的。——此时的元昊还是姓赵，不但是姓赵，而且名字是入赵宋皇室谱牒的。——剧中的赵元昊英明神武，要不是西夏小了一点，按着剧里说的简直可以算是可比汉武唐宗的一代英主了。以前徐平还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看这部剧，如果前世好好看了，现在岂不是对赵元昊了如指掌？现在知道得多了，才庆幸当时幸好没有好好看。实际上的赵元昊贪婪暴虐，这种暴虐可不仅仅是对宋朝，还是对西北的所有汉人和少数民族，包括与他同族的党项人。历史记载中的赵元昊，除了反宋，剩下的几乎全都是一个无道暴君的形象，生命的最后举国皆反，连亲生儿子都跟他刀兵相见。简单的说那部电视剧全部是臆想出来的，跟历史事实没有任何关系，仔细看了才会被骗死。
为什么从晚唐之后中原王朝对北方少数民族处于下风？原因很多，但却绝没有汉人懦弱胡人武勇这一条。这个来自前世的印象曾经让徐平很痛苦，因为跟自己见到的事实完全不同。随着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徐平看到的越来越多，想的越来越多，才最终从这种折磨人的认识中走出来。

第291章 刀拿在手里挥砍才有用（下）
看着有些疑惑的李璋，徐平对他道：“你要记住一点，一件事情数百年来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就绝不是因为几个人怎么样的问题，而是制度崩坏了。我便再考一考你，从中晚唐起，军制跟以前历朝历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李璋脱口而出：“府兵难以为继，以募兵代之。”
徐平摇头：“这是只看到了表面，没有看到根本。募兵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古已有之，只是不为常制，用在危机关头而已。都说租庸调制崩坏，府兵无法继续，朝廷不得已才代之以募兵。若是这样说，中唐朝廷财政再坏，还能坏过汉末？那时一样征兵。至于说朝廷不掌握户口，中唐也不会比汉末豪强大族隐户更加厉害。说到底，自贞观四年唐太宗受胡夷‘天可汗’之号，以胡人为兵，渐渐代替了府兵。天宝年间，唐室最盛，哪里会缺什么钱粮，但统重兵的节镇，已全部是胡兵胡将。渔阳一乱，天下蜂起，就再也无法收拾了。用募兵代替征兵并没有什么，但用胡人兵制代替汉人兵制，却掘了中原武力根本。”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从那个时候起，中原之兵便就再也制不住蛮夷了。制度才是重要的，征兵募兵，武勇懦弱，都上虚词而已。从唐大量招胡人入中原，百年间黄河以北胡风盛行，汉人胡化，所以晚唐五代之兵，虽然用的胡人兵制，却正好跟自己治下的政制相合，兵力不强还看不出来。本朝立国，胡风渐去，这兵制便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李璋听得张口结舌，禁军里胡风严重是很明显的事情，其实很多世代为兵的家庭，本就是来自汉化的胡人，大多是沙陀和粟特两族。这些人是汉化了，在更北边的契丹等族的人眼里，他们已经是真正的汉人。但是一些风俗文化却坚强地保留了下来，特别跟禁军奇特的军制结合在一起，最终融汇到了中原人的文化中，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武文化。
唐宋之前，哪怕是带兵打仗的，也很少以粗鄙无文为荣，更不会以不识字为荣。但从唐宋之后，却把武人不识字，为人粗俗当作理所当然。唐宋之前的军队，保证战斗力和忠诚靠的严密的制度和军纪，之后却是无比强调个人武勇，而对制度和约束嗤之以鼻。这并不是中原王朝的传统，而是北方少数民族的传统观念。
这种影响极为深远，一直延续到千年之后，甚至成了一些人的信仰。说起宋朝的军队不能打，经常用的两个理由是“崇文抑武”和“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实际上就是在这种认识之下得出的结论。不管是“崇文抑武”，还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在这种传统在军事认识中占上风之前，包括破除这种认识的之后，都不是问题，唯有在宋朝是问题。以徐平学的唯物主义和辨证法，这只有一个解释——制度问题。
这种军事传统一直延续千年，中原帝国，只有在制度未立之前，或者制度崩坏的时候才会出现敢战善战的军队，一旦政治稳定下来，军队的战力便就消失了。
这就像人聚居的地方被野兽攻击了，受到了很大的损失，为了防止再次被咬，做出的选择不是制造长矛弓箭，挖陷井壕沟，而是走出村子，张开嘴巴，举起手来，跟凶猛的野兽比爪牙，比凶狠，用野兽的方法去战斗。人终究是人，怎么能猛得过野兽呢？一直这样下去，只能把所有的人都投进野兽的利口里去。正确的选择，应该是把人组织起来，用人的智慧和集体的力量战斗。把野兽抓起，驯服成家畜，或者杀了吃肉。
鲜卑打过来了学鲜卑，蒙古打过来了学蒙古，女真打过来了学女真，甚至等到日本法西斯打过了来又去学法西斯，就是不肯低头看一看自己脚下的土地，不肯看一看那些跟自己一样面孔的人，不肯跟这片土地，跟这土地上的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你凭什么不败，凭什么不被灭国？把国家和民族拖进深渊，当然是历史的罪人。
怔了好久，李璋才结结巴巴地道：“哥哥今天说的，着实有些骇人。若是被那些三衙禁军的武夫听到了，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有什么好编排的？他们中有的人，说不定还以此为荣呢。至于另一些人，应该能够等闲视之，毕竟这又不是他们个人的错。错，也只能错的是现在的军制。可惜，现在我怎么说都没有用，只有真正跟西北打起来，血才能够教育人——只是可惜了那些士卒。”
李璋道：“哥哥若说现在的军制不对，那怎样的军制才是对的呢？”
“我们汉人，从远古先贤带着百姓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开辟出了这片家园。男耕女织，敬老爱幼，守护田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能有今天，不知经过了多少苦难，怎么可能没有武勇，天生懦弱呢？军制要合我们汉人的习惯，知忠义，懂廉耻，有纪律，万众一心，才能够战胜一切来犯之敌。现在禁军的军制，却只讲当兵吃粮，不讲忠义，万事决于统兵官，善者不奖，恶者不罚，无纪律。这样的军制，是对应于草原胡族逐水草而居，不知国家族人为何物的。要改军制，当然是从这根本上着手。”
见李璋摇头表示不明白，徐平又道：“刀，要拿在手里对敌人挥砍才有用，而不是插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流血去吓别人。我们现在，拿了胡人的军制来，管束自己的军队，养着这样的兵，就相当于利刃倒悬，插到了自己的身上。汉人的军队，第一就是要知忠义，忠义两字不足以尽之，我称之为讲政治。讲政治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战斗，拿起刀来是保家卫国，守护民族。第二是要有组织。统兵官管一切绝不是有组织，而是应该各设专责官员，让事有专责，上下不欺。若是统兵官胡来，背叛组织，虽是小兵也可手刃其首级。第三是要有纪律。讲政治就应该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把这些明确起来颁行下去，就是纪律。从上到下，必须在纪律允许之下做事。——讲政治，保证军队的忠诚，严密的组织和严明的纪律，保证军队的战力。军制要改，就是如此。”
李璋张着嘴巴，完全不知道徐平说的是什么，这些对他来说显然还是太陌生。
徐平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不明白没有什么，等到有一天真地上了战场打仗，便就能够体悟了。有人说汉人没了血性，怎么会没了血性呢？汉人从来不缺血性。可惜的是这些有血性的汉人，却要他们像野兽一般去战斗，如何适应得了？有人又说汉人要有兽性，把血性和兽性混淆起来。现在军制下禁军还缺兽性？他们跟丛林里的野兽一样，见到比自己强的扭头就跑，等到见到比自己弱的时便就食其肉，寝其骨。民间有谚：‘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说的不就是兽性吗？平蜀之后，激起民乱，这种事情难道还少了？国家的军队，能够比敌人还残暴，这样的军队你还有什么指望？小仗还罢了，如果大打，着实堪忧。”
把血性和兽性混淆，还沾沾自喜，不是这个年代特有的。从五代以来，用吃人喝血这种野兽一般的行为彰显自己勇气的武将不少，宋初还有遗风。崇文抑武，跟这样的背景是分不开的，正常的政权都不会允许自己军队对自己的人民这样做。实际上崇文抑武针对的是晚唐五代武夫当国，超出这个范围，与其他的朝代比较是不正确的，是一个特殊背景下的政策。不实行这样的政策，国家政权便就安定不下来。可惜这传统却绵延不绝，越是对外敌胆小如鼠的军队，对自己的人民越是强凶极恶，千年以后还有“水旱蝗汤”。
两宋最能打的军队无过于“岳家军”，正是诞生在国家崩溃，军制荡然无存的时候。这支军队从来没有什么兽性，他们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正是没有了兽性，所以才有了保家卫国的血性。军人要有血性，但绝不允许有什么兽性，他们的热血是为国家为人民而流，而不是为了彰显什么勇气，兽性是正常军队的大敌。
徐平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天空，不再说话。
西北战乱将起，他是一定要去的。去西北不是为了报答赵祯的知遇之恩，也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的官做得已经够大了，前途足够光明，没有那些武勋，依然可以顺顺利利地拜相，做到人臣之巅。
那些不是徐平想要的，人到了一定的地步，一定要些追求，要担上一些责任。在这个世界顺顺利利地过上了富贵生活，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徐平需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第292章 兄友弟恭
林素娘笑着与张三娘一起把两个小孩放在厅堂中间，便退到一边。地上铺的毯子上面摆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最显眼的位置自然是徐平和父亲的官告和敕命，这一点林素娘和张三娘倒是想的一致，孩子将来最好能当大官，还要是跟徐平一样的大官。次一点的位置上摆的，便是林素娘和张三娘争执的地方，最后各让一步，一边是金银，一边是诗书。因为最近通行纸钞，张三娘还特意加了一叠钱钞上去。至于其他的，无非是通常摆的那些，果儿食品，七宝玩具，道释经卷，称尺刀剪，算盘等子之类。
这种场合秀秀是不能参与的，这便是外室不好的地方，礼仪上的母亲没有她。当然少了日常的争吵，还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这又是在家里比不了的地方。
赵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两个小男孩，满面都是羡慕，丝毫都不掩饰。他也生过一个儿子，但是当天便就夭折了，连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都没有来得及举行。已到壮年，迟迟没有子嗣，去年不得已接了堂兄赵允让的儿子与先前就在宫中的赵允成之子一起抚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是为了防万一。
宋朝纳宗室子弟入宫，在宫里开皇家幼儿园和小学，从太祖时候就开始了。太祖虽然有儿子，但还是接了子侄辈和孙子辈的几个孩子入宫养在身边，特别是孙子赵惟吉，尤其得到他的喜爱，不管走到哪里，都让小黄门抱着跟在自己身边。不过真正把宗室子弟接入宫中，有当作子嗣培养的意思，是始自宋真宗。悼献太子赵祐九岁不幸夭亡，当时真宗已到壮年，便接弟弟赵元份的儿子赵允让入宫抚养，不久之后第六子即赵祯出生，便就又把赵允让送回家去了。当时赵允让还年幼，而且并没有赐为皇子，只是万一的备份而已。哪怕不接入宫中，没有子嗣的真宗一旦有不测，最大可能接位的也是赵允让。
会有这样的传统，应该是与宋朝是从后周柴家的孤儿寡妇手中夺了天下有关。皇帝年龄小了太过危险，为了不重蹈覆辙，便早做准备。但这个时候，没有人相信那个养在宫里的小孩会在未来真地成为皇帝，纯粹就是一着闲棋，当不得真。历史上是因为宋仁宗所有的儿子全部早夭，再也生不出来，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才赐赵宗实为皇子，接了皇位。这种制度正是从那个时候完善的，现在还只是一种尝试，那两个小孩连皇子的身份都没有。
徐平坐在赵祯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儿子。他们抓什么徐平并不关心，想读书可以给他们请最好的老师，想当官最少恩荫有出身，想要金银家里有的是，总之这两个孩子想要什么自己这做爹的都能给他们。不指望他们给自己挣来什么，只要好好地做人，不堕了家风，徐平就心满意足了。毯子上摆的东西，实际都是吉物，这个时候没人给自己找不自在。摆的位置跟长辈的希望有关，但摆在上面的东西，却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好的寓意。
两个小孩被放到毯子上，先是对视了一眼，而后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有些迷惑。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这种场合并不怯场，只是有点不知所措。
张三娘看两个孙子不动，不由就急了，连续几天，她可是教了又教。为了让孙子把官告捉起来，她把徐正的官告要来，让孙子练了很久。哪里知道真正上场了，这两个孩子把教的东西全忘了。见两个宝贝孙子还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张三娘急得坐不住。
林素娘的心里也急，不过这种时候，面上可不能表现出来，一直从容微笑。见两个孩子一直不抓，林素娘只好起身，上前抱住两个小家伙，温言又教一遍。
赵祯看得热闹，忍不住拍了拍身边的徐平，指着中间毯子上的两个小伙大笑起来。
母亲又教一遍，两个小家伙终于记起来要干什么了，一起看向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的官告。这是张三娘千叮万嘱，一定要让两个孙子抓的。为了吸引他们，徐正的官告都被她偷偷涂上蜜过，各种各样的方法能用到的全都用上了。
大儿子本来离着官告的位置近，看了一眼，又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弟弟，最终没有爬过去把官告拿在手里，而是含着手指，看着弟弟慢慢爬过去把官告拿了起来。
张三娘长出了一口气，手捧胸口，对身边的徐正道：“好孙儿，好孙儿，迟迟不动，可是把婆婆唬得不轻！拿了爹爹的官告在手，一世有大官做，果然是好孙儿！”
徐正不屑地摇了摇头，他这些年混在一起的人物非富即贵，眼界高了，哪里还像妻子那样没有见识。徐平这种身份，孙子做官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不做官，那才是人物。
赵祯看着徐平的二儿子把官告拿在手里把玩，突然大笑：“爱卿，你家二哥拿了官告在手，将来是要做官的！不过这可由不得你，却是朕说了算！今日开心，便赏他个官做！”
徐平吓了一跳，忙道：“陛下，官爵朝廷公器，岂可私下授受！他若是有福，将来自会沐天恩，有官做，若是没福，也不失富贵员外！”
赵祯摇了摇头，怪徐平大惊小怪，不过他不愿意，也就算了。
这孩子将来终究还是会做官，现在先封了，只是多拿几年俸禄，徐平家里怎么会差那个钱？君非问疾而入大臣之宅谓之谑，赵祯今天来观礼，已经有流言蜚语了，再给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授官，徐平非被台谏言官骂死不可。怎么算，徐平都划不来。
见儿子把孙子到手的官给推掉了，张三娘有些不高兴。不过徐平官运亨通，这几年自己升不动了，转了不少官到父亲身上。升官升得多了，也就没那么稀罕，张三娘也就罢了。
林素娘面带微笑，心里高兴，隐隐得还有那么一丝失落。儿子要当官，但林素娘又想让他读书，做个饱学大儒。到底哪个重要一些，她自己的心里也分不清楚。
看着徐平的二儿子慢慢爬回来，赵祯对徐平道：“爱卿家风极佳，那官告本来是离着你家大哥近一些，他却故意让给了弟弟。所谓兄友，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却见小家伙爬回哥哥身边，把拿到手里的官告又塞给了哥哥，一脸憨笑。
赵祯看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道：“所谓弟恭，不过如此！”
坐在一边的张三娘却有些发急，低声道：“乖孙儿，这东西也有让的？”
徐平看着两个儿子，面带微笑。孩子去抓官告不算什么，那都是大人教的，在这种场合图个乐呵而已。但亲爱礼让，那就只能说明是林素娘平时教的好，今天给自己挣脸了。
作为文官，徐平也算是诗书之家了，孩子喜欢当官真不能算是值得夸耀的事。但两个小家伙不争不抢，众人围观之时，把到手的东西让来让去，把徐平的家风给撑了起来。

第293章 皇子降生
看了看弟弟递过来的官告，老大却没有接，伸手向弟弟怀里推了一把，转身就把旁边的书籍抓了起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老大好奇地看周边围着的人。
赵祯看着一愣，继而拊掌大笑：“好，好，好，诗书传家，爱卿算是后继有人！不过他要读书，这却是君王也给不了他的，只好自己去用功了！”
徐平看了看一边拉着妹妹的盼盼，笑道：“没有什么，等大姐再过几年，找个饱学大儒嫁出去，来教两位弟弟就是。”
盼盼听见阿爹说自己，鼻子一拧，做了个鬼脸，扭过头去不理，众人一起大笑。
这种仪式只是一个游戏而已，怎么可能就靠着这玩闹一样的一抓就决定了孩子的未来呢？不过徐平还是感到很欣慰，这游戏决定不了孩子的未来，但却是留给所有亲友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给家庭、给父母争光的机会，两个小家伙表现得着实不错。
仪式结束，徐正作为家长，给两个孙儿取了乳名。大哥拿了书籍，便就为书郞，以后好好读书。二哥拿了官告，便就为秩郎，以后是要当官的。两个孩子今天一抓，虽然决定不了他们的未来，但却让家里大人有了培养的方向，成不成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后摆开宴席，招待来道贺的宾朋，赵祯与李用和等人自然坐了上席。
正在热热闹闹的时候，掌管皇宫警卫的蓝元用突然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满大头汗，到了赵祯面前，来不及行礼，只是叉手道：“官家，苗才人不适，将要诞龙子！”
赵祯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到地上，向身边陪侍的徐平问了一遍，才确认了蓝元用说的话。
得了这个消息，赵祯哪里还能够坐得住？急急忙忙要回皇宫，连仪仗卤簿也顾不得带了，只是带了几个护卫，车骑回城。
徐平不敢怠慢，跟着李璋一起，招呼了所有护卫中的骑兵，紧紧跟在后面。蓝元用来得正好，便让他收拢所有随从，急急忙忙得回宫。
赵祯子嗣不蕃，至今为止就生了一个儿子，刚生下来便就早夭。正是因为如此，他看着只有一妻一妾的徐平，明明跟自己一样年纪，却有了两子两女，而且都健康可爱，心里羡慕得不行。终于有第二个儿子了，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
到了垂拱门外，徐平就看见李迪和陈执中，以及张士逊和韩亿已经等在那里。今天他们几个人当值，应该是得到了消息，等在这里。
皇子诞生有各种礼仪，特别是首先要告诉宰执大臣，他们必须要到。皇子是国本，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国事是不能瞒着宰执的。
李璋带着护卫进了大内，徐平上前与几位宰执大臣见礼。
李迪问徐平：“圣上今日到你家观礼，必然有话说。宫中诞龙子，你可有什么消息？”
徐平摇头：“我也只是知道诞龙子的苗才人，其他一概不知。帝王家事，我们臣子如何能随便过问？宫里很快有消息传出来，相公安心等就是。”
李迪点点头，不再说话，面色凝重，跟大家一起静静等在垂拱门外。
宫里这种事情算得精确得很，到临产前三个月，怀孕的妃嫔便就开始领各种赏赐，数额极为宠大。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过外朝，苗才人有身孕，这里人人都知道。
这个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得慢，得到消息的侍从大臣，纷纷赶了过来，垂拱门外很快便聚起人群。不过没有人交头接耳，都静静等等宫里的消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元用才带了几位小黄门出来，满面喜色，向门外的诸位大臣拱手行礼：“诸位相公，苗才人顺利诞下龙子，母子平安！相公等得辛苦，官家赐下‘浴儿包子’，分赐诸位。且收了包子，入宫延和殿见驾！”
李迪领着众大臣谢恩，小黄门上来分了包子，众人收了，随着进了皇宫。
“浴儿包子”不是真包子，里面包的都是金玉之类，做个彩头讨个吉利而已。今天大臣们等得这么辛苦，赵祯又高兴，先赏了一些下来，明后天还会遍赏群臣。
徐平取了包子，轻轻一捏，知道里面包的是金粒，不下十两重。这只是个添头，后面还会有更重的赏赐下来，自己这种身份怎么也能分到百十两黄金。皇帝出手大方，再一个也是借着这种机会，给大臣们发钱，关系越亲密的发的越多。
到了延和殿，赵祯已经换了公服，喜气洋洋地坐在上面。显然这一次顺利得多，母子平安，跟上一次大儿子降生大家还没笑起来，便就没了气不能比。
李迪带着众臣上前行礼如仪，一起道贺。
赵祯吩咐平身，等大家分班站立，又急不可耐地吩咐小黄门端着各种宝物，给在场的人再赏一遍。他今天是真开心，见了人就要发钱，当然也是因为最近手里确实有钱。
热闹一会，赵祯才道：“今日三司徐平双子试岁，朕前往观礼。一是君臣同乐，再一个也是因为皇子将生，想沾一沾喜气。不想刚刚观礼完毕，皇子便来到世间，而且母子俱都平安！皇子为国本，当告于太庙天地，天下同喜！”
李迪再次带着众臣上前道贺，礼毕，上前捧笏问起一些细节。
皇子牵扯到一些重大的国家礼仪，以及生母应当受到的礼遇，不能含糊，赵祯喜滋滋地一一作了回答。他自己生下来之后便就由刘太后抚养，与生母分离，有切身之痛，为了防止再次出现这种事情，回答得相当详细。这就是相当于把苗才人的身份确定了下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有了今天诸位大臣作见证，谁也无法更改。
最后，赵祯才道：“宫里旧例，皇子初生，便就与生母分开，由乳母照顾。朕想母子天性，不忍一出生便就让他分离，自今便改了这旧例。皇子今后由苗才人亲自抚育，候其身子长成之后，再行处分。此是朕之家事，众臣不须多言。”
说完，赵祯看了一眼徐平，暗暗点了点头。以前对此事他还有点疑虑，毕竟牵涉到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今天见了徐平的两个儿子，长得一个比一个欢实，最终下定了决心。
李迪上前捧笏行礼：“陛下，皇子由生抚育，不知与皇后如何相处？”
赵祯道：“日常问安教导，一切如旧礼，只是随着生母长成而已。”
这种事情可不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含糊过去的，御史中丞孔道辅和兼知太常院的石中立上前反复询问，确定礼仪的细节。

第294章 养起来
这种国家大事，赵祯作为皇帝对具体程序也作不了主，一切按照规矩来。第二天特下诏让八大王赵元俨告于太庙，又派晏殊为使告于天地、社稷，兼知太常院的石中立告于诸陵。一直在外做事的石全彬被召回宫中，管理苗才人的一应杂事。
皇子出生，再次大赏群臣，徐平被密赐金合。当打开看到里面满满的瓜子金，足有二三百两的时候，徐平的心情非常复杂。这种待遇非常罕见，当然不是没有用意的。
苗才人的母亲许氏，本来是赵祯的乳母，因为被宫女造谣告黑状，放出宫来。出宫后嫁给了苗继宗，生下了苗才人。赵祯登基之后，天圣二年许氏邀车驾，诉说自己当年的冤枉，被封为县夫人，不久之后女儿进入宫中，到现在累封到郡夫人。
这种家世，在后宫妃嫔中是非常寒酸的，跟现在的杨太后有得一比。如果生了皇子之后依着以前的规矩，不由生母抚养，则她能够跟曹皇后相处融洽，平安无事。这道理就跟赵祯小的时候，名义上的母亲是刘太后，实际养育他的却是杨太后。正是因为杨太后家在外朝没有任何势力，惟一的一个亲戚杨景宗还不成器，刘太后对她足够放心。但是现在赵祯听了徐平的意见，把旧的规矩改了，让皇子由生母抚养，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曹皇后虽然是内宫之主，但母子天性，将来这孩子真成了皇帝，曹皇后的地位会如何则很难说。如果是由自己从小养着是一回事，不由自己养，只是做个礼仪上的母亲，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曹家累世将门，大宋最顶尖的家族，现在算是人材淍零，官至刺史以上的也有好几个人，而且在军中的声望极高。苗才人的家世跟曹皇后比起来，天差地远。
皇宫里的事情，徐平这样的地位，也不知道细节，只能靠猜测，后世所谓的那些宫闱秘闻，本来就大多是猜测。皇子降生，生母抚养，曹皇后的态度未知。虽然徐平不相信她能干出戕害皇子的事情，但平时生活上态度严厉，克扣俸给，让周围的人给予压力，这些可没有人能说出什么。最极端的情况，一旦赵祯出现意外，事情就微妙了。
为了防止这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赵祯要给这孩子在外朝找个靠山，而且还不能够太过明显，免得再出现太宗晚年群臣结党争立太子的事情。赵祯先择了徐平，虽然现在还没有明说，但意思有了，与徐平两人心知肚明而已。本来他最好的选择是李用和，但李用和现在显然还不能胜任，只能退而求其次。
皇家的事情，影响重大，赌对了比立下多少大功都有用，但切忌入戏太深。归根结底那是人家的孩子，从旁辅助是可以的，但如果真当成自己的事情，则会弄巧成拙。
事后徐平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暂时把这事情放在心里，与赵祯心照不宣。现在两人都还年轻，意外不一定会发生。如果一切正常，最好是帮着李用和家里，最合适的人选是李璋，一步一步在军中建立起威望来，掌握军权。皇位最可靠的保障是军队，宰执大臣意见重要的前提也是军队稳定。李璋外戚的身份，才最适合做这种事情。
几天之后，一切仪式化的事情忙完，赵祯在延和殿特意召见徐平。
见礼毕，赵祯赐了座，喜滋滋地对徐平道：“你曾说母子天性，子不能离母，先前我还不怎么信。这几天二哥跟着生母，极是健壮活泼，宫里人人都说皇子未尝见过如此，才信你说的果然是有道理。虽然改旧例诸般纷扰，只要皇子平安，一切都值得！”
徐平犹豫了一下才道：“陛下兄弟六人，健康长成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即使贫寒百姓之家也少见。由此可见纵然锦衣玉食，还是比不得母子亲情。”
赵祯连连接称是，他的五位哥哥最大的才长到九岁，若说没有离开母亲身体孱弱的原因，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赵祯虽然也是一出生便就离开了生母，但从他以后的经历的就可以看得出来，这孩子心宽，什么都想得开，反而好养活。
转过话头，赵祯对徐平道：“才人生父现在提举在京仓草场，职事过于辛苦，你可于三司内选个轻便的职事于他。皇子尚幼，不好骤然拔擢，当从容升迁。”
这话里的意思，是新生皇子的亲外公最好把官升上去，但又不要让外朝说外戚因缘得官，最好是有功劳，让别人说不出什么来。怎么做合适，徐平有经验，赵祯当然交给他。
想了一会，徐平才道：“此事等臣回去仔细想一想，再回复陛下。——不过陛下既然提起了此事，臣恰好有与此相关的事情禀告，只是还没有考虑稳妥，今日便先请陛下参详。”
赵祯正在兴头上，让徐平只管讲。
“现在三司属下公司众多，前几日臣算了一下，大大小小已经有三百多家。这些公司大小不一，年入过万贯的有近百家，过十万贯的也有三十多家，最大的三家年入都在两百万贯以上，不包括蔗糖务、营田务和各家银行。商税过万贯已经是上州，过十万贯的全国不过两三州府而已，至于两百万贯则超过天下各路。这么大的公司，还是由吏人管理，全部没有设官，于理不合。臣请按照公司年入分等，设官员提举，考其课最。如果合适，便就安排才人生父去管理公司，选合适的人选为副就好。”
赵祯听了，略一沉吟说道：“若是如此，天下又多好多官缺，会不会有冗官之嫌？”
“年年有大笔钱款入账，怎么能算是冗官？比照往年场务旧例，如果没有进项，便就任民间百姓扑买就是。不过往年管场务的官，多是低级武官，事务不熟。那些大的公司应该设一些文职官位，以年入考其殿最，真选出能做实务的官员来。”
见赵祯沉吟未定，徐平又道：“在臣想来，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安排外戚近臣到这些官位上，别选得力人员为副手即可。现在外戚近臣子弟，多为军职，无非是贪军职禄厚而已。公司都是钱款往来，可以给以厚禄，让他们就职，免得在军中平白误了军队。”
赵祯道：“如此做，若是有不肖之人，岂不又搞坏了这些公司？平白损钱粮！”
徐平心道还心痛钱粮，怎么不心痛军队变成一摊烂泥？那些人总是要找个办法养起来的，想人人成圣，人类还没有找到办法。到三司公司里去，无非多分一点给他们好了，不折腾军队，不折腾百姓，已经善莫大焉。至于公司经营，只能让他们少操心多拿钱了。
“陛下，便如地方有知州通判一般，别设官员管事就好，严考其殿最即可。”
赵祯想了一会，对徐平道：“具体如何章程，你写一道奏章出来，大臣详议。若是此法可行，倒也不失为利国利民的好办法，只是就怕三司管不了这些人。”
徐平笑道：“无妨，还有审计司呢。只要他们查得严，总有办法。”

第295章 强兵策
通判制度实际上是双首长制，不能把通判简单地看成知州的副职。由于州事需要通判通签，在民政事务上通判对知州有很强的牵制作用，保证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双首长制是个很有意思的发明，看起来跟传统的主官要专权矛盾，但在实际运行中却是利处大于弊处。特别是在地方上安排权贵高官的时候，这制度特别重要。按照徐平的想法，三司属下的公司到了一定规模之后也要实行双首长制，类似于知州和通判，也类似于后世的董事长和总经理，设置一些官位，把那些影响力大的权贵安插进去。由于公司的特点，可以给他们比较多的公使钱，但实际掌权做事的再安排实务官员。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军中的权贵近臣，肯定是要给出路的，而且还要给他们非常大的诱惑才行。从宋立国，延续五代以来的传统，皇家宗室便主要是跟武将家庭联姻，禁军中的将领，跟赵宋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绝不是想从军是剔除就能够剔除出去的。只要军职的待遇还远高于其他官员，就无法避免各种各样的人削尖脑袋钻进来。
到了赵祯这个时候，实际上对利用这些跟皇室有关系的武将来掌控军权已经看得不那么重要了，把亲贵安排进禁军，主要是贪图那里的经济待遇高于其他地方，而且不用受到外朝的约束。有另一个更好的地方来安置这些人，赵祯自然是求之不得。
向徐平询问了一些细节，赵祯道：“此事的难处在于公司中设官位，只怕读书人羞于去做。往年要在开封城里设厢官，因是管刑狱，便就没人去做，最后不了了之。”
徐平无奈地道：“这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只好慢慢来。臣以前奏对，曾说过天下当以钱粮为纲，为朝廷谋公利便是天下大义。这几年来，三司广收钱粮，减免税赋，臣不敢说对天下百姓做了多少好事，但无论朝廷还是百姓，都收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治天下无非是抚百姓，只要让百姓过得好，天下安泰，岂不正是圣贤之道？”
听了这话，赵祯笑着点头：“此话有理，李觏在国子监做得甚好。”
这就是意识形态，你立再好的制度起来，没有人去做，天下主流思想弃之如敝履，最终还是执行不下去。光想着靠给官给钱吸引人来，那样是不行的。最终聚了一堆只想升官发财的小人在身边，连新的思想都连带失去了吸引力，最终只能黯然收场。
为朝廷谋公利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天下大义，这思想在官场上占了主流，新的制度才能有生命力，才能占住道德的制高点。徐平只能一点一点来做，让李觏在国子监，把这思想广为传播，人人皆智力，自己在三司做的事情与此相映照，才能成事。
西北战事已近，徐平最近有些焦急，他必须在战事起来之前把大的框架立起来，自己离开才能无后顾之忧。有了银行，有了大量公司，西北的军费已经无忧，现在主要就是防止政策出现反复。而要做到这一点，还是要靠占领意识形态高地，这又急不来。
这几天赵祯的心情极佳，跟徐平认真讨论起最近李觏做的事情来。这不是没有目的乱问的，因为今年开科，如果有必要，赵祯会把这思想放到接下来的进士考试中去。李觏的官位和地位还不足以主持科举考试，但可以做编详官之类。
这一年来，李觏除了注解《富国安民策》，还领导重注各种典籍，用新的思想来重新铨释经典。实际说起来，就是配合徐平所推出的政策进行托古改制。
改革总得有个依托，徐平前世所学到的思想，是认为托古改制殊无必要，是革命性不够的表现，表明了统治阶级的妥协性。真正自己做起来，才知道这根本无从选择，实际上是华山一条路。他前世国家的大变革，不需要托古改制，是因为可以借鉴外国经验，来托洋改制。现在并没有洋制来依托，那只能从古人身上找合法性了。
李觏做的另一件事情，便是针对徐平在三司的政策，以及新政策取得的效果，结合理论进行诠释，实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按照徐平的意思，这些理论建立和宣传中，特别突出强调对民生的好处。争取民心永远是意识形态中的主阵地，只要形成广泛的认识，新的政策就是对百姓好，那么这新的思想便就不能被磨灭了。
国子监从来没有主持编过这么多书，现在那里已经真正成为学术中心了。
除了这些官面上的事情，徐平还需要借助民间渠道来传播新思想。最近他想成立一间专管民间娱乐的新公司，借助民间的话本小说来面向底层百姓，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可惜段云洁因为受人邀约，去了永兴军印书赚钱。这个机会说起来还是跟党项要反宋有关，元昊制新官制，创设党项文字，需要大量的印刷品，段云洁便就是因为这个发财机会去的陕西路。这个年代交通不便，这种事情一去就是数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以前就在京城印各种小说俗词之类贩卖，对这种事情有经验。
这些事情一讲起来就千头万绪，赵祯心情好，兴致勃勃问得特别详细，徐平只觉得有无数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最后还是转到军队上面来，赵祯道：“军中诸将都从军已久，即使你在公司里面新设官位，优其俸禄，只怕他们还是会嫌诸多约束，不想到那里为官。”
徐平听了笑道：“陛下，现在太平，战事数十年不起，自然会有人如此想。如果真地有大仗打起来，战阵会死人，军法不容人，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留在军中也是好事。”
赵祯一愣，默默点了点头。原来还是打的又打又拉的主意，真地战事起来，战阵上死一批，战事不利斩一批，只怕那个时候哭着喊着不想在军队里待了。只是从太宗朝之后便就形成了一个不好的规矩，只要是亲贵近信，哪怕是打了败仗，犯了军法，也不会予发重惩，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能不能狠下心，改了这个规矩。
徐平又道：“战阵之上，第一是要敢战，第二是要善战，不计生死，能上战阵，已经算是符合了基本条件。哪怕亲近贵戚，有这份胆气，在军中建功立业又有何不可？臣与人编历朝军制非一朝一夕之功，只怕完成要在数年之后。最近李觏正写一篇《强军策》，与臣议论觉得甚有道理，可发先声。这一策与先前的《富国安民策》一起，算是治国三策，等到编出来，再呈御览，可为军队先立一个目标起来。”
（备注：1.历史上赵祯的第二子是出生于宝元二年，书中提前了两年。
2.《富国》、《强兵》、《安民》三策是历史上李觏的作品，后世经常提起的要改变制度富国强兵实际上是始于此。虽然富国强兵这词在先秦就出现了，但却是因为李觏这三策，才真正成为政策追求的目标。）

第296章 舆论争取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将暮，赵祯见徐平已经显得有些疲倦，不好再强留着他陪自己说话，道：“刚才你讲要建一个公司，把勾栏瓦子里的艺人聚起来，让他们足衣食，不必再每日里不知道明天粮米在哪里，甚好！这些人虽然说的是市井故事，里面惑乱人心的是有不少，但也有惩劝世人的，并非全不可取。官府出面管起来，正是去了坏的，留下好的。”
徐平捧笏道：“市井间的说话，最重要还是让市井小民们有个去处，主在娱心，杂以惩劝。这些人最受小民喜爱，让他们劝谕忠义，强过无数谕俗文。”
赵祯连连点头：“甚是，甚是，有些说话人讲的是极好的。桑家瓦子有个杜秀才，便就口才便给，讲起话儿来，那人便就跟活的一样，让人如同身临其境。”
徐平忙道自己把这人记下了，回去之后便就找来，先召进公司。
赵祯对市井娱乐极感兴趣，特别是相扑和说话，有了空闲经常让召进宫来表演。他的这个爱好对说话小说这门艺术影响深远，一直到了明朝，话本小说大兴，还是经常在前面的引子说完之后，先说一句“话说赵宋某年”，便是这个时候流传下去的习惯。召说话人进宫表演，正是始自赵祯，让这些民间艺人的地位得到了很大提高。
徐平一提出要建这么个公司，赵祯立即同意，不说别的，自己以后要听点看点市民的娱乐更方便了。赵祯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曲调精通，音乐才华还是不错的，再有一颗与民同乐的心，对娱乐项目是真正的雅俗俱精，这方面徐平是远远不及。
见赵祯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没话找话，徐平起身捧笏行礼：“人臣不当有私请，然而今日面君，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陛下斟酌。”
赵祯有些奇怪，这么多年，徐平还从来没有因为私事求过自己，今天倒是破例。对皇帝来说这是好事，给臣子办点私事，只要无伤大雅，还能增进双方感情，便让徐平直讲。
徐平道：“提举西京银行的杨告，有一独子，多次举进士未中第，杨告引以为憾。臣看过他的文章，若说十分好也未必见得，但诗书俱通，也不差于一般进士。前些日子，臣曾上章请让他试于学士院，等了许多日子，奏章一直留中不发。”
赵祯有些为难地道：“不是朕留中不发，是中书熟状不许。”
说完，见徐平站在那里为难，赵祯道：“这又不是难事，如果真是堪用之才，让他到学士院试便是。只要不是分外出格，朝廷又何吝惜一进士，杨告在你身边也办过不少事。”
徐平谢恩，道：“不管中与不中，总要到学士院试一回，酬杨告多年辛苦之功。试过了不中，那是无此才情，谁也没有话说。试的机会都不给，未免有些薄了杨告。”
赵祯道：“进士以待文学清选，宰执慎名器也不为错。此事我记下就是。”
也只能如此，徐平就此告退，出了大内。
徐平举荐杨告的儿子试学士院，被政事堂否决，并不是很出人意料。一是举荐人才单独试学士院，需要地位很高的大臣才行，一般翰林宰执成功率高一些，徐平三司使是管钱粮的官，分量差了一点。再一个试学士院虽然也有考试，但考虑到举荐人的影响，只要不是文辞不通，大致说得过去的话都会让过。当年马季良试学士院，晏殊做主考官，还帮着马季良连卷子都做了，便是因为刘太后的亲戚，必须得过。为了防止出现不过让徐平尴尬的事情，政事堂便干脆卡着直接连试的机会都不给。
但对徐平来说，这点事情都办不成，实在跟杨告无法交待。鞍前马后跟了自己好几年的时间，一辈子就这么个愿望，他儿子又不是不学无术，怎么也得给机会啊。
围绕皇子的降生，各种各样的仪式一直进行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听到小皇子身体健康，一切如常的消息，徐平终于放下了心来。孩子难存活，虽然可能有遗传的原因，但更加可能的是宫里不好的旧习惯。
太宗九子，只有一个早夭，而真宗六子，除了赵祯之外，只有悼献太子活到九岁，其他都早早离世。而正是从真宗开始，宫里的各种习惯礼仪严了起来，特别是孩子一出生便就抱离生母身边这一条，在这个卫生条件很难保证的年代，对新生儿是非常危险的。从真宗开始绝大多数皇子不是生下来就有缺陷，而是在幼年阶段染病去世。跟生母分离，虽然让宫里少了许多纷争，但却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这些纷纷扰扰过去，徐平开始把精力花在建立几个娱乐公司上。这些公司不是为了赚钱，说实话这个年代这些行业也赚不来太多钱，着眼点还是在宣传新政，争取民心上。
新政推行开来已经一年多了，影响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总的来说，还是好的影响居多。有了这个基础，就要做争取民心，造舆论的工作。李觏编的各种理论书籍影响官员士大夫，几本专门的类书杂志让大家广泛讨论，而要影响社会舆论，首推民间娱乐形式。
开封是首善之区，读书识字的人占人口的比例全国最高，但真算起来，实际上还是不识字的人占绝大多数。影响这些人的，正是那些民间艺人。而且这些民间娱乐形式，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喜欢，很多官员也同样喜欢，连赵祯自己都很感兴趣。官员之中，又以武臣受到的影响最大。社会风气，武官受到的道德约束少，不必跟文官一样在乎清眷，也少游玩诗会之类的娱乐，很多人就靠着这些民间技艺打发时间呢。
如果能开办公司，争到民间娱乐活动的主动权，对其内容进行有意的导向，则对新政的推行当助力不少。这年代理性的统计分析很不发达，对一项政策好坏，不管是高官还是百姓，经常是从感性上分析，特别是自己身边人的生活变化。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失败，看当时反对的人的理由，很多都是各种各样的小段子，这些段子或真或假，又有什么人能够一一分辨得清？与其让反对新政的人编段子黑自己，徐平还不如组织人自己编段子。
至于这些娱乐公司的赢利，徐平自然有办法补上去，三司并不缺钱。公司便就有这种好处，做同样的事情，开设官方衙门千难万难，但这种赢利性的公司，不占用官方的名额和编制，甚至不占用官方财政，有看不顺眼的人也无从反对。

第297章 伎艺人
宝相寺的一处小院内，徐平看着面前形形色色的人等，对边上侍立的公吏道：“天气燥热，众人站得辛苦，去赐座赐茶。”
一个短小身材，颔下一缕花白胡须的老者上前，拱手道：“相公是何等样人？我们这些瓦子里卖艺的，从事的是贱业，相公面前岂有坐的道理！赐一盅茶，解了口渴便感激不尽。”
时代的特点，身份相差悬殊的人确实不能坐到一起，徐平强要他们坐，只怕还会让他们心中不安。便不再强求，只是让公吏赐了茶去，任由这些人站在那里。
喝了茶，徐平朗声道：“最近三司新政，天下赢利的营生，多开办了公司，你们知晓吗？”
还是先前的老者出来答道：“回相公，我们这些人说的就是市井新闻，这等大事如何不知？诸般新政，如公司银行等等，小的们都是熟得不能再熟。”
徐平点头：“如此最好。对了，你如何称呼？都是你出来答话，是个什么道理？”
老者拱手：“回相公，小的姓彭，人人都称我彭老郎。因在瓦子里久了，众人推爱。”
老郎是他们这些行业里面年纪大技艺高的人，是个专业的称呼，类似于其他行业的行头，不仅仅是众人推爱而已。这些行业，因为人员复杂，流动性又大，又是官府不怎么管的灰色地带，这些老郎、行头的话语权很重。今天官方召这些人来还不知是福是祸，在明白底细之前，都是领头的人出来答话，以防言多必失。
听彭老郎说对新政熟悉，徐平暗暗点头。这些人要娱乐平民百姓，自然要对社会上的新生事物格外关心，就是彭老郎口里说的市井新闻。京城里百姓的八卦心极重，借此后世报纸的前身小报才得以出现，而新闻这词也被广泛使用，小报便是登新闻为主。此时新闻的词义已经与后世相差不大，不过是集中在社会方面，还不算是专有名词。
示意彭老郎退下，徐平又高声问道：“桑家瓦子的杜秀才是哪个？来了没有？”
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从后边挤出来，躬身行礼：“小的姓杜，日常在桑家瓦子说话营生，混些钱米聊以糊口。因为年轻时读过两卷诗书，人称杜秀才。见过相公。”
徐平见这人一身书卷气，问他：“你是哪里人氏？看起来是个读书的，应过举没有？”
杜秀才道：“小的原是京东路人，州县不提也罢，现如今操此贱业，说起姓名辱没祖宗。”
听了这样的回答，徐平基本确定这是个从小读书的，曾经发解京城里科举落第，从此回不了乡也说不定。这个年代科举的举子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优待，除了川峡数路等有特殊政策，可以领驿券在进京路上住驿站之外，大多数的举人都是自费进京赶考，家里实在穷的还是举贷来的。一旦落第，以前的投资便化为乌有，很多人便从此流落在京城。
举人的资格每次开科的时候必须回到本州重新考，这此流落京城的落第举人实际从此跟进士无缘，为了养家糊口，做什么的都有。京城里的娱乐行业，特别说话曲艺之类，混杂了不少回不了乡的落第举子。有这了些人的参与，提高了京城娱乐行业的水平。勾栏瓦子里，以进士、举人、秀才做名字的艺人数不胜数，不过有真有假而已。
徐平不再详问杜秀才的身世，对他道：“你曾进宫御前说话没有？”
杜秀才躬身道：“小的进过宫几回，得了不少赏赐。”
徐平点头，对他道：“如此，你跟别人不同，且站到前边来。”
见杜秀才受到礼遇，人群后面便有人嚷嚷起来，说自己也曾进宫表演。有的还把时间清楚得说出来，什么人请的，得了多少赏赐，说得有鼻子有眼。徐平只作没有听到，给杜秀才礼遇，是因为赵祯特别提起来，不能不给皇帝面子，其他人没这个必要。既然是要办公司，那自然是要按公司的规矩来，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自有公司章程。
等到人群平静下来，徐平便命彭老郎和杜秀才两人，分别去统计今天来的人所从事的行业，擅长的内容。分别造册，让身边的李觏记下来。
虽然是娱乐公司，但徐平想的还是争夺意识形态阵地，所以内容审查依然归到了国子监李觏那里。再者这些市井娱乐，属于风闻的范畴，也请了谏院的韩琦来。谏院的风闻奏事不是没有根据地捕风捉影，风是诗经里面《国风》意思的那个风，指的是消息来自于民间，也是要有根据的。这样的奏事谏院要受到御史台的监督，不能没有根据乱编。
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徐平还找了一个帮手，天圣八年的进士，新近又中了贤良方正制科，刚入馆阁的田况。田况写故事的文采不错，本人又不排斥这件事情，正是徐平中意的人选。虽然是民间娱乐，但不能全靠民间人员，让馆阁人员参与是必要的。后续徐平还会吸引馆阁人员参与话本和杂剧脚本的创作，给丰厚的润笔即可，官员也爱钱。
过了一会，彭老郎和杜秀才把来的人统计清楚，写成册子，交了上来。
徐平接过册子，认真查看。今天来的是两个行业的艺人，一是诸宫调，也就是南北杂剧的前身。戏曲在民间有强大的生命力，徐平当年不会放过。再一个便是说话，这是现在最有生命力影响最广泛的民间娱乐，硬要类比，相当于后世的说书、相生、鼓书、甚至二人转等等各种曲艺形式。表演需要的道具简单，深受民间喜爱。
说话除了形式分为几种，内容各有专长，艺人基本都是精通一种。大的方向，分为讲史、讲经和说参请、小说、说诨话、说三分、说五代、铁骑儿等等。其中说诨话类似于后世的相声，历史上最著名人物的是神宗时的人物张本，善作十五字诗，这种体裁流传后世被称作“打油诗”。说三分和说五代也可归入说史，只是因为特别兴盛，被单列出来。
其中最兴盛的是讲史和小说，小说又包括烟粉、灵怪、传奇和说公案。
徐平看着这些内容，就知道后世流行的世俗文学这时候已经基本全部出现，而百姓的兴趣，也与后世大同小异。一句话概括，就是“春浓花艳佳人胆，月黑风寒壮士心”。最受欢迎的题材，无非一是俏佳人冲破各种束缚，大胆追求爱情，二是英雄豪杰江湖上快意恩仇，发家富贵。格调高一点的，便是讲史和公案了。讲史又以“说三分”最广为流传，后世的传世之作《三国演义》，基调这时候已经定形。公案则多是江湖故事，破案是其次，各种传奇情节才是本体。至于灵怪，原始版的《西游记》还太过俚俗，流传不广。
既然都是自己熟悉的内容，那就好办了。把后世的传世小说背出来徐平做不到，但编编目次，列出故事梗概还可以努力一下。便如三国故事，现在的“说三分”故事还太过分散，不成体系，徐平最少可以用梗概穿起来，让专业的人去填充内容就好。

第298章 试用期
宝相寺离着州西瓦子很近，看看太阳西斜，徐平便就让来的人散去。这些人靠着手艺吃饭，一天不表演就可能要饿肚子，夏天的晚上又是他们一年中最赚钱的时候，耽误不得。
只有几个人被徐平留了下来，除了杜秀才和彭老郎，还有善说士马金鼓战阵事的谭解元，说公案传奇朴刀杆棒的李十八郎，说妖术神仙的周进士，以及唱闺情的陈小娘子和说唱烟粉故事的崔六娘子。这都是本行业的佼佼者，在京城百姓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的名字都是艺名，真正的名字他们不会提，别人也没有必要去问。
从事这一行当要求具有一定的学识，所以时常有落第文人混迹其中，如谭解元和周进士，据说都曾经参加科举，一个中过解元，一个曾过省试。宋朝的解元不值钱，由于路不是行政层级，也就没有路一级的科举考试，解元是各州发解试的头名。天下三百州军，每开科一次便就有数百解元，过不了省试的就有几十个。特别是一些偏远的小州军，发解名额只有一两个，解元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不过这样的小州经常几十年不出一个进士。
离了宝相寺，到了附近的班楼，徐平叫了一个幽静的小阁子。与韩琦、田况和李觏坐好之后，徐平让跟着来的艺人落座。
彭老郎搓着手道：“诸位相公是如何身份，面前哪里有我们坐的地方？相公们能够叫小的们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敢望那些殊恩！”
徐平只是让坐，告诉他们今天谈的是正事，不需要太过拘束。
几个艺人最后只好让酒楼的小厮取了几个长凳来，并不敢靠近桌子，离开一段距离互相挨着坐下。这是自卑身份，不敢同桌的意思。
徐平吩咐店家上了酒菜，先请大家喝一杯酒，再谈事情。彭老郎带着几人起身，到桌前站着端酒喝了，把杯子放下，依然坐回板凳上去。
见这样子不是办法，徐平让店家又上了一桌酒菜，放在一边让几位艺人享用。
喝了三巡酒，徐平才道：“诸位都是在勾栏瓦子里讨生活，虽然算是衣食无缺，但日子终究是没个长性。一遇刮风下雨，严寒风雪，便就没了来钱的门路。更不要说若是有病有灾，不能到瓦子里说唱，日子着实难熬。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了局，三司刚好想把各处勾栏瓦子理一理，设几处公司，专门做这个事，对你们也是好事。”
徐平话音刚落，谭解元便就起身问道：“相公，不知要开什么公司？这两年京城里开的公司不少，要么是做工的，要么是经商的，跟我们何干？”
徐平笑道：“公司只是叫那么个名字而且，能够做工经商，当然也能够唱曲说故事。”
几位艺人显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听了徐平的话，不由小声议论，猜着官府的意思。
韩琦轻声咳嗽一声，沉声道：“谏议说话，你们不要喧哗，且听谏议说完！”
见韩琦神情威严，几个人有点害怕，一起住了嘴，眼巴巴地看着徐平。
徐平道：“今天就是请几位来约略说一说，放松一些，不用紧张。三司的想法我跟你们讲一下，看看有什么你们觉得不妥当的。现在京中几处大的瓦子，三司会花钱在其中买下几个地方来，归在新成立的公司名下。这些地方要有固定的艺人说唱，把场子撑起来。这些艺人自然就归公司，立下文状，三年一期或者五年一期。在这期间，属于公司的艺人收入有两部分。一是公司按月发给他们钱粮，这是定死的，分等发放。二是如果演得好了引来更多人，便有赏钱，一定有分等，各定规例。”
彭老郎想了一想，站起身来拱手问道：“敢问相公，文状一签三年或是五年，若是到期了之后如何？如此做，三司有了钱赚，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最大的好处，便就是有了固定的钱粮领，雨雪天气没有人来，你们回去歇着，钱粮还是照领不误。还有一点，以后是三司的人，再也没有街头上的闲汉找你们的闲气。若是闲汉来闹事，自然有三司出面，与你们无关。”
陈小娘子起身行礼问道：“敢问相公，只是在瓦子里说唱吗？若是有官宦人家，要我们到他们家里去，又该如何说？再有那些富贵子弟起了歹意，三司不知道管也不管？”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无奈了，瓦子里说唱表演的女流，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是跟女妓同样的身份，当然也有同样的问题。要想招揽人看，便就要年轻貌美，甚至有时会刻意卖弄风情。如此一来，便就不免会引起男性的觊觎，引出无数争端和烦恼。这种问题从过去到未来都会存在，徐平前世也是一样，明星为了吸粉，有的会扮性感，有的会装纯情，而且跟这个时候瓦子里的女性以小娘子自称表示姑娘身一样，前世很多明星也会隐婚。
同样的事情在男性艺人中也会存在，只是没有这么严重罢了。所以徐平一说有了官方身份，首先感兴趣的就是两位女性，她们是最需要保护的。
徐平示意陈小娘子坐下，道：“先说请到家里去演，不管是官宦还是富家员外，都是一样的，要请向公司请，由公司决定派不派过去。派过去也是公司的人去组织，艺人只管演就是了，其他一概不管，有了麻烦也是公司担着解决。如果有了起了歹意，自然也是由公司来作主。开封城里，三司照看几家公司的艺人，还是不什么难事。即使有内外勾结，公司不给你们作主，也有登闻鼓好敲，有谏院来管，并不怕没人作主。”
徐平说着，陈小娘子和崔六娘子连连点头，显然非常向往。她们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贞节烈女，但也不是什么权贵富豪的玩物，更何况平时骚扰的更多是街头闲汉。如果有了三司这个靠山，就再也不用怕那些人，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对她们自然有吸引力。
见两位女性已经表达了意愿，徐平对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进士和李十八郎道：“你们两位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个清楚。当然，今天我请你们来，只是希望你们将来能够加入到三司名下，如果你们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继续从前的生活就是。”
周进士和李十八郎急忙站起身道：“似如此好事，我们如何会不愿意？只是相公说的简略，我们还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做。官府做事，毕竟不似百姓间随意。”
徐平知道他们是担心被官府坑了，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这年代被官府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想了想，对坐在一边的几位艺人道：“你们心有疑虑，不能勉强。这样吧，初期先试一个月，合适不合适，一个月的时间也该拿定主意了，那时再立文状，如何？”
众人听了大喜过望，急忙站起身来一起道：“相公如此说，对小的们是何等的恩典？我们若是再不识抬举，岂非没了心肠！一切如相公所说，小的们听从咐咐就是！”

第299章 桃园三结义
城东的桑家瓦子，今天特别热闹。三司新开的娱乐公司，今天在这里开业了。徐平亲笔题写的大招子便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为了招人来，还印制了广告，雇了街头的小儿开封城里到处散发。小广告开封城里本来就有，三司开始开办各种公司之后，在徐平的有意推动下，愈加繁荣。托三司下造纸公司和印刷公司的福，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不贵了。
早早了结了衙门里的事务，徐平邀约了一众喜欢这种娱乐的官员，包住了台下最正中的位置。此时说唱最兴，而又以说话最擅胜场，捧场的人最多。话做故事讲，说话就类似于后世的说书。但这个年代是不能称为说书的，因为说书指的是解说经书，比如贾昌朝等为赵祯专门讲解圣贤之书的，便为崇政殿说书，民间艺人可不敢跟他们混了。
八大王赵元俨坐在最中间，兴致极高，一边打量着周围景致，一边品头论足。像他这种身份，以前都是把这些伎艺人请到家里，想听什么，想看什么，让他们演就是。徐平的三司开了这几个公司，再那样就有些难办了。
公司一开，八大王便派人问徐平，公司最擅长演的是什么，徐平答说三分。八大王便就要把人叫到家里演，结果徐平就给送了账单来。请人到家里并不是特别地贵，徐平做生意一向公道，绝不黑心。问题是这说三分足有五六十场，加起来就有些吓人了，八大王家里再有钱，也不会这样被徐平坑了去。最后不得已，还是先来听一听，花钱到底值不值。
喝着茶水，吃着瓜果，八大王与身边的人有说有笑。对这些民间娱乐最热衷的，自然是有钱有闲的那些人，不是王公权贵，就是外戚近臣，再其次是武将。文臣一是瞧不起这些民间艺术，再一个钱与闲也比不了这些人，喜欢的反而少。
在这些人身后，来的文官主要是馆阁里的几个闲人，是徐平给他们免了门票拉过来撑场子的。其中包括韩琦和王尧臣，他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主管谏院，再一个就是照顾徐平的面子，特意来捧场。再后面，坐着的则是李觏和柳永。
柳永到河东一任知县做满，回京换官，被徐平要到三司跟田况一起主持此事。这个时代诸宫调还只具雏形，连这名字都是徐平依据前世印象起的，非常原始。本来说唱的只是照着说话的话本，加些唱词，主体还是以说为主，唱只是点缀。要发展到后世的戏曲，正常还有无数的路要走。戏曲的词和曲，非要有音乐天赋和文学修养的人来做不可，徐平只能提供一些故事梗概，音乐实在非其所长，只能找专业的人来做。
而柳永，说心里话，徐平觉得他做州县亲民官有些委屈了。不但是委屈他的才情，更委屈他治下的百姓，这厮实在不是个亲政爱民的料子。人尽其才，还是来管娱乐行业好。
跟周围的王公贵族打完了招呼，八大王对徐平道：“谏议，你这里诸般都好，就是太过贪钱了些。三司管钱粮是不错，可你的眼里也不能只看到钱。”
徐平一愣：“大王，如何这样说？你看今日宾朋满座，大家并不觉得贵啊！”
“罢了，别来欺我不懂世故人情！这坐着的人，有多少是你拉来壮场面的？你看别处的瓦子，只要交一文钱两文钱，便就可以进去尽情玩乐一天，而你这一里，一进门就要交二十文，我们这些座位，更加要五十文。敢这样收，还不是眼里只看到钱！”
徐平笑道：“大王，不能只看到收多少钱啊。您坐在这里，有茶水，有湿毛巾，有冷风吹着，还有小厮随时听候使唤，这是其他地方有的？再者说了，别的地方只收一文两文是不错，但不管你看什么听什么，人家还要赏钱呢，我们这里可没有这规矩。”
八大王奇道：“不要赏钱，那说话的吃什么喝什么？不要养家糊口？”
“自然有公司给他们发工钱哪！工钱哪里来？就从入门时交的那些钱里来。在我们这里消遣，不用再给赏钱。一是给您省了钱，再一个也少了无谓的烦恼。其他瓦子里的说话人，为了贪赏钱，一到了紧要关节，便就住了不说，非要讨够了钱再说下去。听的人在一边听着该如何着急？到三司的瓦子，交了那几十文，便就没这种事了，尽情享用一天。”
八大王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赞赏呢，还是觉得徐平说的并不能让他信服。
正在这乱糟糟的功夫，只听一声锣响，前面的大幕拉开，李十八郎走上台来。
此时这种身份的人，不能穿读书人的衣衫，没有徐平前世那种要么长袍要么西装的气派，而是跟劳动人民一样穿着短褐。更加不能坐着，而只能站着说。如果按着他们往常的规矩，还要连连做揖，先谢过来捧场的人。
徐平把那些旧规矩免了，这是因为台上表演和在人群里表演不同，必须抓住观众的视线。自贱身份固然可以让人觉得亲热，但说话类的节目，也容易让观众分心。
李十八郎施施然走到台正中，躬身行礼：“小的李十八郎，原在州西瓦子说话，胡乱讨些赏钱糊口。因着三司里官人赏识，到这里说几句闲话，讨众人看官一乐。”
八大王摸了摸腰边，扬了扬手就要赏，突然想起徐平说的这里不兴打赏，不由又把手放了下来。回过身来，看着徐平大笑。
李十八郎是多年闯荡的，虽然是第一次这种场合说话，还是能够镇住场子。不管台下人的各种神情动作，只管说自己的。
说话先不说正题，而是先讲一个京城里新近发生的小故事，以吸引众人的注意。这叫作得胜头回，又叫作得胜利是头回，因为平常听说话的观众多是禁军兵卒，得胜讨他们的彩头，再一个大人群是小商小贩，利是讨好他们。得胜头回的名字一直沿用到后代，不过最初叫起来，却正是在这个年代。
李十八郎讲的正是前一段时间冯士元招揽人手，从京师银行骗贷的故事。不过讲的比较简略，只是大致一提，为以后的发挥留下空间。这是出自徐平的授意，开这几家公司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新政的宣传，当然不能放过一点机会。
听着李十八郎讲完，八大王对徐平笑道：“这说话的倒是伶俐，此事也能说得详细。”
话音未落，只听台上的李十八郎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小的今天说这一段话，是后汉建安年间，三个英雄拯天下危局，结为异姓兄弟，名为‘桃园三结义’！”
八大王一愣：“说三分听过了无数次，怎么没听过这一段？”
当然没有听过，桃园三结义是随着说三分的兴盛，后世不断地增加内容，而演义出来的。这个年代还没有形成这个故事，是徐平按照前世记忆，把说三分的故事重新编排，安了这个开头上去。没有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怎么能够吸引人来？

第300章 相国寺书会
桃园三结义，历史上出现原型故事应该是到南宋后期了，真正完善起来则要更晚。李十八郎一讲，让京城百姓新奇不已，三司的几家娱乐公司，就此打响了名头。
由于历史的进程，这故事出来之后，多是被江湖上的好汉们发扬光大，尤其那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日死”，几乎成了结义时必念的一句台词。但这个年代，徐平特意交代李十八郎，说到誓词的时候，一定要把重心放在“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上面。到底是官方的机构，要引导正确的三观。不要让好汉们学了桃园三结义，结成异姓兄弟，到处去打家劫舍，给他们一杆“义”字大旗增加凝聚力。
《三国演义》中大多数的精彩情节，已经在说三分中出现了雏形，徐平重新编排了目次，按照前世的印象，从刘、关、张结义起，用他们的一生把这些故事串了起来，整个故事便就大为改观。特别这种长篇连载的形式，虽然手法还粗糙，说话人不善于用扣子之类技巧，但胜在新奇。而且《三国演义》尊刘贬曹的基调就是从这时建立起来，并流传下去的，思想上也并没有违和之处。
从李十八郎开说，三司的几家场子便日日爆满，举城轰动。李十八郎天天到各处去赶场，只要这题目挂出来，便不愁卖不出去票。多劳多得，他现在得到的奖励，加上每月固定的钱粮，收入竟然比以前在瓦子里还多得多。要知道在三司下面做事可是旱涝保收的活计，不用再跟以前一样风里来雨里去，让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这繁华热闹中，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赵祯的二皇子依然平安，按惯例，皇家百日赐名，按排行赐名宗向，也不知道赵祯从哪里来的灵感。他自己初名受益，并不是按照太祖定下来的排行，到现在算是改回来了。
被军民骗贷教训了一次，京师银行终于老实下来，几个月时间慢慢缓过了气。京城周围的道路整修完成，收到的路税开始还本付息，赵祯手里开始月月见到大笔的钱。
诸般好事加到一起，赵祯最近赏赐特别大方，看得徐平都替他着急，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却不知赵祯原来的内藏库还有大量的珠宝金银，是他的私房钱，老本谁也不告诉。
三司推行的新政开始走向正轨，虽然徐平的花钱财政说法还是不被中书接受，但一些大工程他们也不强烈反对了。桥道司做了计划，从今年秋后开始，正式推行连接各路的主干路官道计划，把历朝传下来的官道系统全部整修一遍。这些新修的路，统一按照徐平当年在邕州修的公路标准，要求走得了大车，而且要有专人维护。当这些主干道完成，还会在各路内部，开始连接各州的道路计划。
徐平第一次觉得有些国泰民安的气象了，现在需要的就是政策稳定，让前面推出的各种新政沉淀下去，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让官方和百姓都感受到新政的好处。
新生事物总是容易引起人们的疑虑，既要有风风火火，也要有风平浪静。新的政策不能一波紧接着一波，跟赶着救火似的。那样会逐渐推高人们心中的不安，招来越来越大的反对声浪。一张一弛谓之道，张弛有度，才能够从容有序地把新政推行下去。前面的几年时间紧锣密鼓，接下来的几年则是巩固发展，徐平还年轻，有足够地时间施展自己抱负。
政策稳定，徐平的日子便比以前轻松了很多，更多的心力花在了新成立的几家娱乐公司上面。新政的好处大家感受到了，现在要用娱乐的形式，让大家知道这些好处是从哪里来的。闷头做事是徐平的风格，但这风格需要改变的时候，还是要能够放下身段。
大相国寺里，烧朱院隔壁的一处小院，被三司的几家公司合伙租了下来。就是在这小院里，成立了大宋第一家书会。名字俗气无比，就称作“相国寺书会”。
以前也有书会这名字，不过是读书人之间结社，书籍互通有无，所谓书非借不能读也的意思。现在成立的书会，则是从民间的瓦子艺人那里演变而来，专门制作各种剧本。
柳三变正式隶入了三司衙门，专门管这几家新成立的公司，现在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相国寺里的这处小院里。一边做着朝廷的官，一边过着从前那种花前月下的日子，或许，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一过了中午，秋老虎便就再没有力气，没有了酷热，刮起了凉风。
徐平出了三司衙门，带着谭虎几人，一路沿着御街闲逛，到了州桥，转到了相国寺里。
田况正带了几个人坐在小院里的树荫下，见到徐平进来，忙起身行礼。
叙礼毕，徐平在树下的石凳坐下，问田况道：“说三分的故事，最近写得如何？”
“回谏议，故事倒写了个大概，只是我们几个读来读去，总觉得少了几分气势。”
“那可不行，再花一些功夫，好好润色一番。”徐平示意周围的几个人都坐下来。“馆阁最近没有大事，你可以让修书的同僚帮着出出主意。说三分比不得其他故事，一是不能偏离史实太远，再一个这出话讲的是忠义，刘备不计艰辛，拯救苍生，关张兄弟与他同甘共苦，一道出生入死。这出话不只是娱乐，更是劝谕世人，以忠义讽世情。前一段时间李十八郎讲的尽管出彩，但他本是说公案杆棒的，终究差了一分神彩。你们把故事写了，让擅说金鼓战阵的谭解元去说又是一番景象。这个本子立起来，我们这几家公司便就能够开下去，算是立足根本。有了根本，才好去谈其他。”
田况有些为难：“说话终究只是百姓玩乐，馆阁官员囿于成见，只怕——”
“哎，不要只把这看成百姓玩乐吗，用这种形式，讽以忠义，导人向善，才是我们要做的。诗赋写得再好，百姓也看不懂不是？再去领五十贯钱，闲时请馆阁的官员出来，喝酒聚会，谈诗论文，累了也可以谈一谈这些吗，对不对？诗三百，最善者国风，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便是古时收国风入诗的人做的事情，又岂只是玩乐？”
徐平坚持，田况也只好答应。徐平的话说得再有道理，馆阁官员还是看不起这些民间的娱乐形式，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跟着田况写话本的，全都是流落京城的外地落第文人，经历了生活的磨难，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心气，给钱当然就干。
徐平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馆阁官员才是左右舆论最大的力量，能拉住他们当然最好。
至于这一行业的后备力量，徐平已经想好了，专等着来年初春开科。自景祐元年开科到现在，四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次到京城参加科举的只怕不下万人。进士取人再多，也无非是几百人，还有近万人白跑一趟。对很多人来说，这一来一回负担不轻，每次殿试之后因为无钱回乡，悬梁上吊的，跳河自杀的，从来不缺。三司这里好坏有吃有住，还是官方机构，还怕没人参与？
京城里面百姓的识字率远高于地方州县，这些落第文人的贡献不小。这个年代一旦落第，便就没有什么官方待遇，在京城里要吃饭穿衣，他们只能够依靠认识的那几个字。很多人就此沦落在京城，大多还混迹社会下层，这是京城跟地方不一样的地方。
勾栏瓦子里面这种人不少，实际上并不缺少后备人才。但不得不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是个大染缸，在那里混迹几年，人的思想很容易改变。所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绝大数人只是说说而已，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三司开的公司是官方机构，如果跟瓦子里一般的艺人一样宣扬那些思想，自己感觉如何不说，肯定被主流舆论瞧不起。跟普通的瓦子艺人相区别开来是必然的，所以必须引进新鲜的血液，以被主流社会能够接受的思想为主。雅俗共赏，才是这些公司未来的出路。
徐平对民间艺人并没有偏见，但说公案杆棒，动不动就是人肉包子，看见哪个富贵员外穿金戴银便把来杀了，哪个小娘子千娇百媚便抢来做了夫妻，这种内容无论如何也不是被主流社会接受的。至于说史，完全没有是非观，充斥着滥杀无辜，甚至吃人肉，只是把当高官发大财当作成功者的标牌，对社会思想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对这些民间艺术的思想改造是必然，不然这些艺术形式只能沉淀在社会下层，直到有天才人物参与其中，完成从低俗到通俗的转变。

第301章 抑制清流
田况理解徐平的意思，只能答应照办，但到底能不能办好，他可不敢打包票。馆阁是朝廷育才之地，聚集最多的就是词臣清流，让他们俯下身来，做百姓娱乐，着实不易。
清流有其历史渊源，从魏晋谈玄，各以门第相高开始滥觞，直到唐末，名门望族把持着文化上层，以衣冠清流自诩，瞧不起其他人。最后到天佑二年，朱温杀宰相裴枢等三十余人，按因进士落第痛恨这些衣冠清流的李振建议，把尸体投之黄河。李振所说即是这些人自诩清流，那么便投之黄河浊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清。史称白马驿之祸。
白马驿杀清流标志着五代武夫当国的开始，从此名门望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朱温以酷烈的手段结束了一个时代。实事求是地讲，当时的所谓清流只是仗着门第，用刻薄的语言和对文化舆论的垄断来维持他们虚幻的旧时荣光，被淘汰已经是历史的必然，只是用白马驿之祸这种极端的手段便一个结语而已。当时的清流不但是压抑武臣的地位，而且压制寒门士人的上升通道，除了维持大唐这破败的门面之外再没有什么作用。最终武夫的军事力量和底层士人结合起来，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启了一个时代。
五代从周世宗开始，其实已经慢慢改变武夫当国的政策，入宋之后完全转向。天下分久必合，这也是天下百姓渴望安定，受够了没完没了的杀伐的必然。
随着崇文抑武政策，清流再次悄悄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不过此时的清流已经不同于唐末，门第已经不重要，寒门出身的士人是主流。没有了门第相标榜，清流用来区别自己身份的便成了诗书文章，当然更重要的是自身的道德修养。
到赵祯这个时代，清流并没有占据官员士大夫的主流，徐平这种务实的官员才是占大多数的。但趋势却不容忽视，底层进士出身的官员要上位，最有力的武器便就是用个人私德做文章，把占据高位的官员攻击下去，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机会。
如果仅仅是把清流所代表的私德要求作为进身之阶，出于功利目的，这样的官员其实并不难对付。可怕就可怕在，有的人真地把这当作了自己的信仰，那就棘手了。
司马池离京外任，并没有带着儿子司马光，而是把他托付给了老朋友庞籍，在京安心读书，准备来年的进士考试。司马光视庞籍如父，就在不久之前，由庞籍主持跟张存的女儿定下了婚期，准备来年进士考过后便就迎娶。定期之礼，徐平还是座上宾呢。
正是从这位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小辈身上，徐平看到了清流势力的可怕。历史上的司马光，可是在新婚之后几个月不跟夫人圆房，天天枕着他的那警枕睡觉。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劝了之后才算跟张夫人好好过日子。要是夫妻感情不好也就罢了，问题是司马光对妻子从无二心，一辈子不纳姬妾，两人白头到老，这就有点吓人了。
可以自苦如此，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一心只读圣贤书，这种人用私德来要求同僚的官员，威力大得吓人。你跟他讲施政给百姓带来的好处，他跟你圣贤道理，讲读书人修齐治平要先从修身开始，身不正则事不行，你害不害怕？众口铄金，被这种官员盯上，大多数的人只好自认倒霉。历史上也只有同样私德无可指摘的王安石才能压住司马光，换另一个人不用等新政反复，光被指责私德就早早离开政治中枢了。
从欧阳修开始，徐平便就反复强调论事不论人，论迹不论心，就是怕这种清流把持了官场的话语权，把真正做事的人排挤出去。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就连孔孟还有各种段子编排呢，更何况一个普通人。如果让政治风气变成眼睛盯着政治对手的私生活，这朝廷也就不用做正事了。能够对自己严要求是好事，但对别人这样做就不合适了，你觉得应该做到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多此一举。既然是官员，那当然是拿政绩说事。
一再要求把馆阁官员吸收到对民间文艺的改造中来，徐平也有借此对抗这种趋势的用意。清流之所以成为清流，正是因为跟实际的社会生活脱离开来，活在自己想象出来的虚幻空间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吹捧，自我标榜，最终形成一种风气。他们所鼓吹的那些内容并不是坏的，对于普通人来讲，甚至非常有吸引力，只是现实做不到罢了。
馆阁是育才之地不错，但也是培养这种势力的温床。不让他们走出崇文院的门来，只会越演越烈，最终破坏正常的政治生态。历史上欧阳修晚年掌权之后，曾经说过，宰相必须用清选词臣，才能按圣贤大道治理国家。如果只是按照规例做事，只是一老吏而已。到了那个时候，清流才算是开始正式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左右无事，徐平在树荫下跟田况反复说明，为什么一定要让馆阁官员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意识形态的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占领，是不容丝毫懈怠的。仅仅靠李觏在国子监是够的，他只能把大致的框架整理出来，给出一个方向。要想让这种思想成为社会的主流，还要有大量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去鼓吹，去宣扬，才能深入人心。
田况心里苦笑，徐平说的道理，他自然已经听懂了，奈何做起来实在有难度。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中个进士，从此跟白衣百姓不一样了，你非要人家转过头来跟普通百姓一样欣赏同样的东西，同喜同乐，同怒同悲，这真地很难办啊！
徐平也知道难办，但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身上已经贴了一个善理钱粮的标签，又有一个跟李用和这种外戚有特别关系的标签，还有一个天子宠臣的标签，在清流官员中一个标签就足够被排斥了，自己身上却贴了这么多。
最后徐平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向大了说，京城百姓日常听到的就是这些说话曲子，圣贤书他们是读不懂的。要想导人向善，自然就要挑百姓爱听的去说，在其中寓以讽谕，使人知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自唐以来，儒门势衰，释门大盛，和尚们是如何做的？便如这说话，最早也是在寺庙里，和尚们用来说佛门故事，让人信佛。怎么到了读书人这里，便就不能放下身段？天天在书斋里指天画地，难不成就能人人成圣？让他们参与此事中来，正是要他们身体力行，把圣贤道理说给百姓听。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就推三阻四，以为辱没了身份呢？凡事无钱不行，罢了，前面说的五十贯不提，你再去领五百贯，专门做这一件事。这一套说三分，务必让馆阁参与，做到雅俗共赏！”
田况不由一惊：“谏议，五百贯可不是小钱！为了这一说话的话本，花费如此之巨，只怕会引别人闲话吧？”

第302章 新制套曲
徐平笑道：“今年钱粮充足，五百贯就当贴补馆阁官员了。他们日子过得清贫，买些好酒好肉与他们吃，闲时也写写书吗。对了，顺便跟馆阁官员讲，若有好的本子，一旦被采用，润笔从优。写笔记也是写，写些故事赚钱也是写，何乐不为？”
三司使花五百贯钱还怕被别人说闲话，那这天下的钱粮不是白管了。再者说，这钱是花在馆阁官员的身上，说闲话，小心被馆阁官员记恨。
说话是几家娱乐公司的核心，长篇故事最能吸引人，其他的唱曲之类，都是点缀。
告别了田况，徐平转到了房里，看看柳三变最近忙得怎么样。
徐平到房里的时候，柳三变正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吃着果子，听陈小娘子和崔六娘子弹唱。得了通报，猛地从榻上下来，向进房的徐平行礼。
看了看冠帽歪斜的柳三变，徐平暗暗摇了摇头。这位还真是当惯了才子，好歹这也是官方场合，也不注意一下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青楼妓馆呢，要是让大相国寺的和尚们看见，肯定要说闲话。和尚们虽然只认钱，但在寺里太过份他们脸上也过不去。
坐下，柳三变等人请过了茶，徐平问道：“有些日子了，你们的新曲怎么样啊？”
柳三变躬身道：“省主，已经完结，只是一些小地方需要多练一下。两位小娘子唱得还过得去，若是有闲，你不妨听一听。”
“不必了，我做别的还好，曲子却怎么也听不出个好坏来。若是练得顺了，便就在这两天上台去演吧。好与不好，还是要在台上演过了才知道。”
柳三变的两位小娘子应诺，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个年代底层娱乐中的唱实在太过单调了，鼓词之类，都是一首曲子翻过来覆过去连续唱几遍，没有变化。天天如此，很容易失去耐心。所以瓦子里唱曲的，大多都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不然吸引不到听众。至于文人聚会请女妓唱曲，也都是小令，慢词已经非常罕见。对于娱乐活动来说，只是一个点缀，做不了正餐。
徐平前艺谈不上什么艺术修养，但最少知道民间有戏曲，历史上有杂剧和套曲，这个年代知道这些也就够了。把柳三变找来，就是发挥他的音乐特长，把现有的曲子连接起来形成套曲。套曲是由很多首曲子组合在一起，比慢词还要长了许多。有了长度，便就可以向里面填充故事，不再是抒发一时的情感。有了故事，就能吸引住观众。
曲子有宫有调，不是可以随便组合的，杂乱无章既无法演唱，也无法伴奏。哪些曲子可以组合，怎么衔接，怎么变调，都要有专业的音乐知识。简单地讲，这就是诸宫调，算是原始的戏曲。有了这条路线，有了专业的人才，很快就可以演化成戏曲。
柳三变带人做的这一套曲子，讲的正是邕州刘小妹的故事。选这个题材，徐平是经过反复考虑的。这故事有穷人翻身，有坏人拉仇恨，有民族融合，还有历久弥新最吸引人的爱情故事。当然，这个故事也是歌颂徐平自己的功绩。做了事，有功劳，也不用一直那么谦虚，老是不好意思说，倒被人看轻了。
然而徐平最看重的，这是蛮族下层人民翻身，并主动与汉文化融合的过程。所谓的民族融合，主流当然是少数民族汉化的过程，这是历史的主流。虽然也有唐朝那种汉族胡化的民族交流与融合，但安史一乱，也就让中原人民认清了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当边疆少数民族或主动或被动地，配合中央王朝推翻原来上层的统治，成为国家名义下的编户齐民，摆脱贵族奴仆的身份，这种民族融合与交流就会非常顺利，这样收为国家直辖的土地就会牢固，这些土地就会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而反过来，当少数民族的百姓开始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鼓吹并无原则地美化那些历史上曾掀起叛乱的本民族人物，把他们吹成本民族的英雄，这民族就开始离心离德，这些土地就有分裂的危险。
远的有河湟吐蕃，近的有党项，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心向国家，自然会谴责那些野心家的分裂国家的行为，而鼓吹他们带领本民族反抗中央朝廷的压迫，则就已经不把自己当成这国家的一员了。因为单纯讲压迫，他们本民族的奴隶主对下层的压迫远远大于中央王朝，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中央王朝对这些地方都是输血的。鼓吹并美化本民族的叛乱者，就是分裂行动的前奏，这种进程无一例外，只有成功与不成功而已。
括土为丁与改土归流，虽然不能算是边疆民族的阶级解放，但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他们本来的奴隶依附关系。下层人民会真切地感受到由此带来的好处，直观地感受中央朝廷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使他们心甘情愿地融入到这个大家庭中来。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一个传奇，而是真切地表明一种民族政策，这种政策不仅仅是在西南蛮族，也将在西北各地推行下去。这套曲子，正是要把这样的民族政策做到广为人知。
开这些娱乐公司，徐平最在意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借此占领意识形态的阵地，并引导社会的舆论。能够做到这一点，初期由三司补贴也毫无问题。
看了柳三变呈上来的套曲目录，徐平仔细考虑这些故事节点，以及这故事可能会传递出来的信息。至于用的哪一宫哪一调，徐平不懂，也没有兴趣研究。
可惜柳三变没有田况的悟性，不住地向徐平介绍着从哪一曲到哪一曲，为什么这么衔接，曲调的变化，由此带来的音乐上的美感。徐平对这些犹如牛嚼牡丹，只能随口敷衍。
故事还是从徐平第一次见到刘小妹的那一刻开始，曲词是由柳三变所写，虽然他号称多用世俗俚语，但在徐平眼里还是太文雅了些，不够通俗易懂。没办法，除了他也没有合适的人才了。瓦子里的艺人也能写词，但那不是通俗易懂的问题，而是太过低俗露骨，难登大雅之堂。面对着市井小民可以满篇粗话，不住地拿男女之事调侃，舞台上却不能这样做。三司开的公司里如果演出这种节目，捅上朝堂只怕会满朝哗然。
说三分和讲刘小妹故事的套曲，便是徐平定的今年的压轴曲目，要撑起三司的新产业来。只要做到这些故事中蕴含的思想被广为接受，公司不赔钱，便就足够成功。

第303章 崇善州进士
这是大宋第一组民间世俗套曲，也是舞台上演出的第一出戏，当陈小娘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起自己的身世，便就哄动了汴梁城。戏好不好还在其次，这种艺术形式是前所未见的，精致包装的故事，配上优美的唱词，加上千娇百媚唱曲的小娘子，一下子就吸引了京城百姓。就连一直对徐平在三司搞的这些不以为然的人，都对这套曲子起了兴趣。
桑家瓦子，田况对身边的文彦博、吴育、周铨等人道：“这一套曲子，说的是徐谏议在邕州，括土为丁，这一个蛮人女子身逢其会的故事。这女子虽无大功德，但因她一言多少族人成了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受其恩惠。她去世之后，被立庙祭祀，朝廷也有封赠。”
馆阁读书，对这些典故自然熟知，众人纷纷称是。虽然演这一套曲子，不免有徐平为自己歌功颂德之嫌，但立意正确，词典俱佳，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与说三分不同，这套曲子是真正的雅俗共赏，馆阁官员们终于结伴前来观看。
说三分倒也不是不好，只是这群馆阁官员对《汉书》、《三国志》熟得不能再熟，一两个演义故事听听热闹也就罢了，长篇大书说事，跟正史还多有不同，他们就难接受了。对这一点田况也很无奈，只能找几个谈得来的官员，好说歹说帮着自己完成任务。
此时正史中的三国与说三分中的三国完全是两个系统，以武庙为例，十哲仅有诸葛亮一人，曹操、刘备和司马懿因为是帝王身份，不在其中。名将中，则是魏张辽、邓艾，蜀关羽和张飞，吴周瑜、陆逊、吕蒙和陆抗，入宋之后的乾德元年，又把邓艾、关羽和张飞退掉。这份名单，跟说三分以及与其一脉相承的《三国演义》差异极大。除了十哲中的诸葛亮之外，三国故事中其他猛将显然在历史上并没有地位。故事中最弱的东吴，在武庙中占了最多的位子，名将辈出的魏和蜀反而人少。至于故事中风光无限的吕布、马超、赵云等等猛将，则根本就没有资格进武庙。
这种巨大的差异，让熟读史书的馆阁官员很难接受说三分的故事，反而是一众禁军中的武将听得津津有味。五代以来的战争，跟历史上不一样的军制，使武将的个人武勇突出了出来，而这正是说三分的拿手好戏。故事反映了现实，说三分中突出武将个人武勇的特点，本来就是本于这个年代的军制，已经与历史真实相去甚远。
刘小妹的套曲就不同了，那是一个边疆的故事，天生就有神密感。官府对蛮地的括土为丁，则是政治正确。柳三变的艺术才能确实无人可比，词曲俱佳。这些加在一起，才能对饱读诗书的馆阁官员产生足够的吸引力。他们的创作热情，只怕只会放到套曲上。
馆阁官员对这套曲感兴趣，瓦子里重要的消费人群禁军兵卒可不买账。一个小娘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既不说些荤话提神，也不卖弄些风情惹人兴奋，不时还有几个男人出来叽哩哇啦唱一通，实在让人觉得气闷。这戏开演没几次，便就没什么军卒来看。
只有在最后排的位置，一直有位禁军的武将在那里，次次不拉，正是高大全。
他以为邕州的故事已经就那么过去了，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重现出来。台上的陈小娘子跟刘小妹相去甚远，唱曲的声音更是与刘小妹的声音没有丝毫相像，但他就是觉得当年的那个蛮族女子，在台上通过这样一种形式活了过来。
每次这出戏上演，他都静悄悄地一个人来，一个人听，一个人看，一个人走，默默地咀嚼那段过去的故事。他不需要跟别人分享，这段故事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说三分和刘小妹的套曲在京城的各个瓦子不断地演出，为京城的百姓增添了娱乐。并没有用多久，这两个故事已经耳熟能详，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说一说这两个故事。不知不觉间，这故事就走进了京城百姓的生活。
秋天就在这种热闹中过去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黄叶满地，冬天突然间就来了。
这天徐平从衙门回来，正与秀秀逗自己的大儿子书郎玩耍，突然李觏急匆匆找上门来。
叙礼毕，李觏指着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道：“谏议，可还认得这两人？”
徐平看着两个年轻人，眉目间隐约有些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良久之后只好摇了摇头：“看着有些面善，只是记不起来，怕不是年幼时见过我？”
李觏大笑道：“正是年幼时见过谏议！这两位是广南西路崇善州今年的贡举人，一个名为林照，一个名为岑希辰。这名字谏议自然没有听过，不过他们的乳名应当知晓。当年随着我读书，一个是林家的铁锤，另一个是山里住着的岑大郎的儿子大贵。”
“哦——”徐平一下子想起了往事，“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铁锤是最早进蔗糖务的林业的儿子，大贵则是逃到山里的蛮人岑大郎的儿子，当年李觏在太平州教书，这两个人都曾经做过他的学生。万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两个半大孩子竟然会成为三州的进士来京赶考，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
徐平急忙把三人让到后院的小花厅，一边吩咐上茶，一边请人去叫秀秀。
让过了茶，徐平问起当年邕州地区的科考，那里现在分成了许多州，不知是什么情形。
铁锤显得有些拘谨，向徐平恭声介绍。蛮族内附，而且帮着朝廷打赢了交趾一战，对那里的政策格外关照。新成立的小州崇善，也就是原来的太平州，也分到了两个举人的名额，发解试过，被铁锤和大贵两人夺得。他们到底曾经跟着李觏读过书，在邕州那种教育极其落后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竞争。文化昌盛的蔗糖务已经搬到了谅州，他们有自己独立的发解名额，并不用跟地方争夺。至于新设的谅州等地，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对于这两个年轻人来说，此次入京主要是增加见识，见见京城这天下第一都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中进士他们倒没有敢想。反正年轻，还可以参加几次考试。而且在邕谅路那个地方，即使中不了进士，也靠着举人的身份，也可以由本路征辟为官，毕竟那里缺人才太过厉害，比不了内地。虽然本路辟的官只能在岭南任职，没有到内地的机会，但从此有了官员的身份，对这些家庭来说已经是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第304章 话从前
秀秀抱着书郎，到花厅里看见铁锤和大贵两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邕州的时候，秀秀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没想到弹指一挥间，世事如此沧海桑田。
坐在一起，说起当年在邕州的日子，众人不禁唏嘘。岭南的六年，徐平不仅仅是完完全全地改就了那里，而且自己的身上也打下了那里的印记。邕州年年解往京城的贡物，一定有他徐平的一份。再简单，哪怕是一瓶水，两个水果，那里的百姓还是没有忘记他这位年轻的通判。凡是有邕州到京城的官民人等，一定要来看看这位老长官。
铁锤诉说着邕田务的变化。一些老人已经安下家来，不能随着蔗糖务搬来搬去了，便离开了蔗糖务，户籍归到了当地。虽然依然是干着从前的活计，为蔗糖务种着甘蔗，但他们的人已经不属于那里，而是当地州县的编户。铁锤家里是如此，巧娘家也是如此。
离开家乡进京赶考之前，铁锤已经与巧娘成亲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还要手牵着手走完这一辈子，可能以后世世代代就在邕州那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徐平突然想起，问铁锤和大贵：“你们进京赶考，路费如何算？我记得前一段时间说起边远军州，凡是过了发解试，入京赶考的举子都由朝廷发放驿券的。”
大贵笑着道：“相公仁心，邕州百姓人人皆知。我们进京是发了驿券的，不过走的是海路，海上却没有驿站，驿券没了用处。我和林兄弟说，等到考完回去，一定要走陆路，看一看中原的河山。我们这种边远地方出来的举子，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书读得也没有别人多，中进士是不敢想的。借着这次机会，能够游览一番便就足够了。”
秀秀道：“怎么能这么没有志气？边远小地方怎么了，都是读的一样的书，而且你们还有名师教导。这次进京，便就中个进士让别人看看，不要让人家把邕州那里看不起。”
铁锤和大贵两人听了就一起笑：“夫人还是当年不服人的性子，只是这种事情可勉强不来。邕州那里的学堂，只是能教人读书写字，文章做得通顺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以前进士的文章我们也看过，真地是做不来的。夫人心意，我们心领了。”
徐平看秀秀愤愤不平的样子，知道她是把邕州当作自己的半个故乡，故乡的什么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不过文化底蕴这种东西，真不是三年五年能够建立起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原来邕州的地方能够培养出自己的进士徐平也不信。蔗糖务虽然多数是移民，但带去了原来福建路的学风，出进士的可能性反而大一些。
想了一想，徐平对铁锤和大贵道：“这样吧，你们两人反正都还年轻，如果这次科场不利，便就先不要回邕州了，寄籍国子监，等到下次再考一次。京城是天下首善之区，名家荟萃，不管将来是中与不中，长些见识对你们以后都是好事。”
秀秀把书郎放到地上，揽在自己怀里，听了徐平的话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能出这种主意？刚才不是说了，铁锤和巧娘刚刚成亲，怎么就一下子分开这么多年？就是不中，也还是先回去好好过日子，等有了子女再来考就是。”
徐平能说什么？当然他就是抛下新婚的林素娘到邕州去。游学游宦，虽然都是事出无奈，但只要有选择，又有几人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只能看铁锤自己的选择了。
大贵道：“无妨，我还没有娶妻成家。如果真能入国子监，我自己留下就好。林兄弟家里离不得他，两个家，有老有小，都要照顾。”
铁锤没有说话，他家里父母团聚之后再没有生育，只有自己一个。巧娘却又添了一个弟弟，现在刚刚学会说话。双方父母虽然正当壮年，但背井离乡吃了太多的苦，但凡有一点可能，就要回去好好孝敬他们。十年前还是眼看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有了今天的生活就该知足了。能中进士当然是好，但中不了，也能够以平常心面对。
看看天色不早，秀秀吩咐人准备了酒菜，把这两个邕州故人留在家里吃饭。
说起这些年邕州的变化来，其实感受最深的还是大贵这些蛮族的底层人家。他们以前过的是做牛做马的日子，吃着跟牛马一样的食物，干着跟牛马一样的活计。牛马主人家还会心痛病了累了，他们的生死却无人问津。括土为丁，他们成了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虽然没有翻身成为社会的主人，但最少也不再是任人辱骂殴打有奴隶。
大贵跟着进了学堂读书，他们父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能在自己身上发生这种事情。这次中举发解，岑大郎好多天都痴痴傻傻，以为这一切是做梦，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京城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是他们这种人能够到的。若是以前，在他们心里，天上的仙境离得还要更近一些，做梦的时候可以到那里，而京城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当年作乱的土司们，并没有在流配地待多少年，遇到大赦都陆续回乡。但原来的整个社会基础都已经荡然无存，这些从生下便一直作威作福的人，只能跟别人一样讨生活。有那些放不下身段的，沦为乞丐沿街乞讨的都有。
有这种变化，自然少不了蔗糖务的功劳。仅仅靠着以前的自然农业，即使括土为丁也无法一下子让整个社会翻开覆地，但是有了蔗糖务就完全不同了。
蔗糖务是彻底的商品经济，虽然操控在朝廷手中，商品经济的本性却不会改变。整个邕州以南，凡是适合种甘蔗的地方全部被开垦出来，种上了甘蔗。适合种粮食的地方，更加一寸土地都不能浪费，全都种了稻麦之类。蔗糖务要求最大效率地产出粮食，以降低从外地运入粮食的成本。以前属于蛮族头人的土地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再允许他们像以前那样管理了。脑子转得快一些的早早转型，做起跟蔗糖务配套的生意，最大的一家自然是黄金彪。最早他带着族人主动内附，周围的蛮族头人都说他脑子坏掉了，只换来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县尉当着，还没有丝毫前途。现在，他却成了邕州蛮族最成功的偶像，不但是钱多得用不完，在官方和民间还都有头有脸，不服不行。至于那些转变不了观念的头人，一心想要维持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和人口，只能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了。

第305章 《景祐会计录》
寒风起来，又进入了农闲的季节，三司却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候。
今年闰四月，闰年就要做闰年录，加上新政施行，任务格外繁重。一进入冬月，徐平便就停了三司衙门所有官吏的假，全力制作闰年录。今年虽然多了大量的公司和银行，但这些机构的账目清楚，反而账籍并不复杂。最难办的，其实还是那些新政触及得少的州县。
往年的闰年录，大多数州县都是把旧的数字抄一遍，然后根据印象修修改改，便就完成了。也不能说这样做的准确性有多差，因为传统上经济的波动本就不大，即使有误差也在允许的范围内。今年就不行了，地方州县报到三司的账籍，徐平要求确有所据，事后会由审计司审查，一旦发现造假便从严处分。而且要按照三司发下去印好的格式填造，不再使用以前的公文格式，里面的统计分析数字必须准确。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经济普查，完成之后就是年底徐平要上给朝廷的《景祐会计录》。
宋朝的《会计录》承袭自唐朝的《国计簿》，不过内容更加详尽，包罗经济和人口的方方面面。而且宋的《会计录》不仅有数据统计，还有对数据的分析，及经济政策的建议。
从宋立国，太祖便就要求制作《会计录》，但真正完成的第一部，却是时任三司使的丁谓在景德四年上给朝廷的《景德会计录》，这是大宋第一次全面的经济普查。
制作《会计录》这么大的动作，都是有目的的。当时丁谓上《会计录》，是因为真宗东封西祀，花费甚巨，引起了朝野的反对，丁谓上《会计录》表明国家财政足以支撑。而徐平重修《会计录》，自然是为了新政的推行，以及为将要到来的战事进行经济摸底。
从年初开始准备，到进入冬天正式开始统计，任务之艰巨非外人所能想象。
丁谓当年，所处理的文本账籍约在十五万份左右，到了徐平的这个时候，已经逼近五十万份了。三司连官带吏全部算上，干活的不干活的，在编一共约近千人。要在两个月内处理数十万份的文件，而且还要统计、分析，提出建议，基本全部都没有了业余时间。
长官厅里，徐平处理了一堆例行的文书，喝了口茶，派人把郑戬叫了过来。
叙礼落座之后，徐平对郑戬道：“《景德会计录》，只记天下户赋、郡县、课入、岁用和禄食，其余全部归入杂记。今年会详细析分，大致情形你也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前人没有做，而我们今年要做的，交托在你这里。”
郑戬恭声道：“下官听候省主吩咐。”
“州县和三司场务以及银行、公司报上来的数据，到底是对与不对，有对有错的话可以信多少，你要给出一个准数来。还有，随着《会计录》，年底还要上《审计录》，比如今年京师银行被人骗贷，便就要有详细的分析。”
郑戬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审计录》下官正带人在做，应该是误不了事。但这报上来的数对不对还有迹可寻，只要派人用心去查就是。不过剩下的时间短暂，肯定是查不完的了。至于要信多少，这从何说起？”
徐平道：“你在审计司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天下的账籍何止千万，哪里能够全部查得过来？当然是先抽查一些，估计出一个可信度来，再决定要查哪里，从哪里着手。你现在觉得摸不着头脑没有关系，去学就是，我们有会的人吗。司天监的贾宪和卫朴两人，算学精通，你可以去请教他们，把这本事学了来。”
郑戬道：“若是有这等人才，只管上章把人调拨到三司来就是，以后总是用得着。”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笑道：“若是普通人，调来当然没有问题，这两个却是不行。他们在算学上都别具巧思，天纵之才，到三司来管钱粮——若是其他衙门说我们三司都是钱粮之吏，我肯定要生气，但用这两个人，那只能说做钱粮之吏可惜了。算了，你行文司天监把这两人借来一两个月，从衙门里找几个心思通透的，把该学的学了就是。以后要到审计司里做官，最起码得把这些算学上的这些学问搞清楚了。你也一样要学！”
郑戬苦笑，自己都四十多岁，人到中年了，再学这些岂不是一种折磨？这几年一直跟审计打交道，算学的知识他已经学了不少，官员中算是专精人才了。但要跟司天监那些怪物比起来，自然是天差地远。在普通人的眼里，司天监的那些都是半神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这些官员当然不会那样想，但却知道需要的算学知识的复杂。
徐平前世做的就是这一行，看到数据首先想到的是统计分析，然后就是置信度。这个年代数据采集太过随意，这些数据统计分析未必会有想象中的效果，但把这些概念建立起来，一步一步让人接受熟悉，总是好的。《会计录》这么大的工程都做了，也不差这点。
《审计录》是以前所没有的，此次列到《会计录》当中，标志着审计行为重要性的提高。有账籍就有审计，官方的这行为怎么也有千年传承了，只不过重要性不同罢了。以前尚书列曹中有比部，唐时比部归于刑部，主要的职能就是审计。入宋之后三司初期更加专业化了，功能分属于勾院、磨勘院和理欠院，徐平又把勾院和磨勘院合并成了审计司。
这样做的原因不是因为前世有影响，而是面对的事务不得不如此。从新政开始，大量的公司和商业机构的出现，而且很大部分是由官府掌握，强大的审计部门是必须。
新政要想推行下去，经济要想平稳运行，称职的审计部门不可或缺。人的智力部是有上限的，当数据超出了一定的范围，再聪明的人也不能靠自己的脑子来掌控。以为凭自己的智力就可以算无遗策，最终只能是一塌糊涂，被跟着自己干事的人坑死。
以丁谓之奸滑，恨不得把国柄操在自己的手里，谁也不告诉，都要用专业人才详理数据，才能智珠在握，徐平又怎能例外？以为这些数据不整理出来自己可以混水摸鱼，那是把国家当小作坊了。天下数百州军，几千万的百姓，涉及到的数据动不动就要亿万计，一个想不到，针眼大的漏洞就有可能漏进十二级的台风来，岂能掉以轻心。
完成了《景祐会计录》，新政就算真正走上了正轨，效果如何都摆在明面上，一切都有数据说话，反对或者赞成不再是耍嘴皮子了。

第306章 货币循环
知道《会计录》的编纂不容易，但当徐平把《景祐会计录》上到朝廷的时候，其复杂还是远远超出了朝臣的想象。篇幅浩繁不谈，里面分门别类，几乎包含了社会经济和人口的方方面面，而且都有详细数据。既有对过去的总结，也有对未来的展望。
这样一部《会计录》，加上年底徐平上的三司对一年财政预算执行情况的奏章，一下子就把年底的朝政填得满满当当。这么复杂的内容，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朝会所能够讨论的内容，只好让有资格讨论的朝臣以奏章的形式参与，高级官员集议定夺。
皇帝亲自参加的正式集议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此次赵祯打起精神，每天都抽出一两个时辰，在崇政殿亲自主持。三司正副使全程参与，审计司和桥道司等专门衙门则按诏令到场，中书门下、枢密院和御史台是当然参加的，至于其他当员，是就敕令了。
经过了几天的预热，今天终于到了要深入讨论的时候。徐平打起十二分精神，带着三位副使和郑戬，让差吏抱了厚厚的材料，早早到了崇政殿。
今天在这里当值的是石全彬，因为早有决定，三司官员可以提前进殿，一见到徐平带人到来，他便带人引了进来。带着小黄门忙忙碌碌帮着布置各种展板，整理分发材料，忙了一会石全彬不由笑道：“谏议，这一阵忙，倒让我想起了当年奉诏去南海市珍珠，你在邕州给我讲蔗糖务的事务。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官员费这么多功夫，把所有的事情都条分清楚，一一讲出来便就跟你在旁边看着做的一般。没想到十年之后，谏议做到了计相，还是这样做事。朝中官员有这份毅力的，只怕只有谏议一人了。”
徐平笑道：“怎么如此说？你看现在三司属下，哪个不是这样做事？以前不是没有人愿这样做，只是没有这规矩，只要定了规矩下来，大家自然就会照做。”
看着一边紧张地指挥手下差吏布置的赵贺、王惟正和张存三人，石全彬也只好相信徐平所说的话。王惟正和张存倒也罢了，赵贺可是元老重臣，本官与徐平相当，只是职比徐平低一些罢了，做起事情来也没有私毫马虎。对他们几个人来说，能够有机会参与这样一次《会计录》的编纂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足以名留青史了。
刚刚布置好，徐平众人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赵祯便就与一众大臣进殿。
大臣们行礼如仪，赵祯给宰执和侍从大臣赐了座，上了茶汤，集议便就正式开始。
李迪首先问徐平：“前几日你上奏章，说是今年课入足以偿年付初从三司银行借入的欠款，还略有剩余。按说你们三司今年花的钱远多于往年，收入相抵已是不易，更难得的是最近各路漕司上章，说是今年地方多有羡余，要求酌情上交朝廷，你因何拒绝？”
徐平躬身行礼道：“禀相公，现在三司所花的钱实际上是出自银行。实话实说，银行做起事来，实际上是会从地方敛财到京城的，再要地方羡余，着实多此一举。再者，地方州县往年因为钱粮入京，花起钱来捉襟见肘，欠账不少。今年钱粮宽松一些，便就让他们花在地方上，该筑路筑路，该修桥修桥。而且有了银行之后，原则上不允许地方有钱积存下来，最好是让他们来年全部花掉。只要这钱是花在百姓身上，便就是好事。”
陈尧佐不由皱了皱眉头：“天灾不可测，如果地方没有积存的钱粮，遇到水早之灾，又当如何？朝廷拨付，大多数时候可是来不及。需知人命关天，那时候容不得半点迟误！”
“回相公，粮是要攒的。这个没有办法，手中有了粮，心中才不慌。不许他们积存的是钱，现在大额都是纸钞，只有花出去才是真钱，攒在手里对官府来说没有用的。如果遇到水旱天灾，由银行拨付即可，紧急时候，可以向本地银行暂时借贷，事后免了利息就是。”
朝廷是管着印钱的，对纸钞来说，印出来之后花的越多越好，不但不能存在手里，在经济系统中周转的次数越多越好。交易总额上去了，说明经济越加活跃，三司收到的税也水涨船高，这才是真钱。不过对于三司之外的官员，要接受这一观念还有难度，需要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而且在许多官员的心中，总觉得用纸印出来的钱不把稳，一旦百姓不认了就成为废纸，所以政策一直趋向于保守。却不知道涉及到全国百姓这么大的人群，信心分析之类的绝不可以使用一闪念、怎么想这种主猜人心思的方法，不管是信心的建立还是崩溃，都需要客观事实和政策做依据，而这正是现在的官员所缺乏的科学观念。
钱监印钱，银行和官府使这些钱进入经济流通领域，以三司铺子为骨干的官办商业机构再利用制出来的货物把钱回收，完成一个大致的经济循环。会影响货币信用的，是三司铺子利用货物回收纸币的能力，只要三司铺子经营健康，纸钞就不会贬值。反过来一旦用纸钞买不到三司铺子价廉物美的货物了，哪怕官府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保证纸币的信用。
本来没有三司铺子，官府保证纸币信用的方法是用税收等手段回收。但徐平在三司的政策一直是尽量向外花钱，收钱是从城市的工商业收，而对于农村两税，税赋则尽量收取实物，甚至拨出专款用纸钞收购粮食等实物。税收回笼货币的手段，便就大打折扣了。
农村商品经济不发达，这种情况下一旦把税赋货币化，会极大加重农民的负担，特别是加重底层农民的负担，引起社会不稳定。因新政引起社会动荡，是徐平所极力避免的。
这就是先发者的优势，如果现在世界上已经出现了成熟的商品经济为主的国家，国际大市场有了框架，后发者便就没有这么从容。为了发展工业，取得对国际市场的已有商品的相对优势，就只好从农业中吸取利润补贴工业。现在世界上根本没有竞争者，就不需要采取那些极端措施，发展工商业的同时，对农业进行松绑是可行的。而且作为先发者，是从最容易赚钱的轻工业开始的，重工业发展使用的是轻工业的积累。
编《会计录》，一个重要目标就是把这些经济规律表现出来。大家都是聪明人，只要放下了固有的印象，自然就能够认清这些经济活动的本质，总结出规律。
几位宰执相公实际上已经从《会计录》中发现了这些端倪，现在他们就是要通过此次集议，为心中的疑惑找到答案，真正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所以别人有任何问题就问，徐平一一耐心地解答。这次参加过了此次集议的人，将对现在的经济运行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以后主动成为新政的参与者和推动者。这是徐平想做的，也是必须要做到的。

第307章 万事皆要本钱
一个人做事太过辛苦，徐平需要有足够的同盟军，与他一起分担压力，帮助新政的推行。把自己做的事情讲清楚，把新政的效果实事求是地摆到每一个人的面前，便是出于这样的目的。等到钱粮为纲成为朝廷考察官员的重要标准，大家会自觉地完成这种转变。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暗暗点头。跟朝廷官员比起来，他这位做皇帝的倒是反应得足够快。现在内藏库的现钱全部都放入了京师银行，只有金银珠宝之类才在库里存起来。印出来的钱是一定要花掉的，花不掉就放到银行里，反正是不能放在自己手里。手里拿着多少现钱，就意味着要亏多少钱的利息，赵祯的账算得清楚得很。其实别说是印出来的钱，就是铸出来的铜钱赵祯都不在内库存了。只要江山稳固，纸钞就不会出现动荡，纸钞不出现动荡，铜钱便就没有用，只是小额的纸钞而已。而等到江山都坐不住了，做皇帝的还要那些铜钱有什么用？赵祯对这事情想得通透。
两位宰相问完，赵祯道：“朕有一事不明，三司务必解惑。按刚才所说，三司今年花的钱比往都多，怎么来的《会计录》里已经写得明白，不需多言。不过，三司的钱终究是来自地方，怎么从地方收上来的钱多了，反而地方上有了更多的羡余？此事道理上不通，不要是地方官员对百姓刻剥务敛，得来的钱吧？审计司要查，要有个说法。”
徐平起身捧笏道：“审计司查总是要查的，不过地方上羡余多了倒是可以解释。一是三司铺子和银行开到了天下大部分州军，做工的经商的多了，税自然也多了。虽然道理上说商税都要解往三司，但实际上，总还是按比例留一些在地方。这是历年常例，以备本路水旱不常，出现灾情，漕司可以在本路从容调拨。当然，地方上多出来的钱最大的来源，还是在银行身上。银行开到哪里，哪里的钱粮便应当比往年轻松许多。”
赵祯对这一点很感兴趣，对徐平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你详细说一说？”
“陛下，朝廷从百姓身上，不管是京城还是地方，每收上来一文钱，都要花一定的本钱出去。朝廷收税赋，是要花本钱的，绝不是账籍一勾钱就收上来了。收一户的税，要有差役催缴，要放到库里，要有人点算，要有人运送，诸般种种，不一而足。千万不要小看了这收税赋的本钱，臣曾经算过，以往的年份，每从民间收上一文钱来，以开封府论，就要花三文的本钱，收的钱越细碎，这本钱越高。而到了外路州军，京东京西路，一文税的本钱则不下于五文，荆湖、福建、川峡四路则到十文，到了二广那样的偏远州军，则就要二十文开外。往年这收税赋的本钱，都是由地方负担的，所以岭南二广以及沿边三路，都尽量让他们不要解钱到京师来，只是用在地方养军。万不得己，也换成金银轻货起解。”
其实岂止是收税，政权维持统治都是要花钱的。所以才有对偏远的地方，不但不收他们的税，宁可由中央朝廷补贴。补贴的是统治成本，看起来亏了，实际上从整个社会效果来说，仅仅是经济利益上，中央朝廷也是赚的。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假装不知道罢了。
这个年代的收税成本非常高，包括收税的成本和运输铜钱的成本。以占的比例最小的现金运输成本为例，从襄阳郡一带沿水路运铜钱到京城，运一千贯钱的运费就大约是一千五百贯。三司收到他们的钱，还要额外搭五百贯进去，实际上是亏本的。这铜钱还不能不运，不然天下铜钱分布严重不均，造成的后果比这亏五百贯还严重。
所以地方上一些细碎小额的税，为了压缩成本，会以一定的数额让揽头扑买。揽头由官府授权收税，比定额多了便就是自己的利润，比定额少了自己补上。这不是包税制，而只是一种灵活的收税形式，实际上徐平前世在某些年代也曾经在农村地区的集市广泛施行过。没有办法，这些税的收税成本太高了，官方又需要这笔钱，只能这样做。
收税的成本是由地方负担的，所以只看收了多少税并不能反映民间的税负负担，还要看为了收这些税花了多少成本。不过这个问题太复杂，而且也敏感，以前大家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三司财政宽松了之后，徐平首先就是免掉了那些细碎的税收。
大额税收的成本相对来说低得多，再配合公司制度，收税成本一下子剧降。而最重要的是银行系统，一些固定税收地方上要求自己主动交到银行去，官府的精力在查那些偷税漏税上。银行不再需要把铜钱运到京城，再从京城运到地方这个程序，资金流动的成本也降了下来。这些措施综合下来，现在三司从全国收税的成本只有以前的几分之一。
把这些问题剖析清楚，徐平对赵祯道：“陛下，为何三司收上来的钱多了，地方上的羡余也多了？说破了其实很简单，现在收税比以前便宜了。以前天下收上来五千万贯钱，实际上地方可能花了四五亿贯。而现在收上来一亿贯，地方可能只花两亿贯。若是再算上这些年新开的工场、商铺增加的税收，加上三司属下的蔗糖务、营田务、银行和各种公司赚来的钱，则地方负担实际上比前大规模地减轻了。以前天下州县出五亿贯的税赋觉得紧巴巴的，现在则只出一两亿贯，自然就宽松许多了。而且还不只是如此，其实花钱也一样是要本钱的，这两年三司花钱的本钱也一样降下来了。银行的好处，便就是如此。对于朝廷来说，实际上赚的利息之类都是小头，对天下最大的好处，是把不需要花的钱省下来了。”
商品生产和交易有成本，资金同样有成本，财政收入和财政支出也是一样有成本。成本在总的数额中占的比例不大自然可以忽略，但这个年代不行，因为官方从民间收上来的钱中成本才是大头。看社会百姓的负担，不能光看中央朝廷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要把这些收支的成本算进去，不然可能就与事实天差地远。
历朝历代的苛捐杂税，其实真正落到中央朝廷手里的才有几个钱？大多数都花在收税的成本上了。越是正税之外的苛捐杂税，成本越高，这才是刻剥征敛对民间最大的危害。
现在民间对徐平所推行的新政所能感受到的最大好处，不是减了多少税，不是每年多赚了多少钱，而是同样交那些钱，负担却只有原来的几分之一。只看赚钱，有多少生意能有本钱几倍的利润？但从降低财政收入和财政支出成本的角度看，银行系统建立起来，却就可以达到这种效果。至于收到的利息和对商品经济的支持和推动作，那是后劲。最立竿见影的，首先是民间的税收负担在不加税不减税的情况下，大幅度的降低了。

第308章 战争也要本钱
人们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些拿到手里的利益，而为了这些利益到底花了多少成本，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掉了。徐平一再提起做事的成本，还每次掉起都让朝臣觉得惊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地方正税之外，支移、折变、和买、科配，甚至里正衙前这些重役，实际上都是正税成本的一部分。而让百姓谈之色变的，正是这些科买杂捐。
在座的大臣，都曾经做过州县的亲民官，徐平一说清楚，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赵祯还是惊奇无比，不断掂量着徐平说的，连连惊叹。
徐平道：“陛下，刚才说的是收钱所费的本钱，其实花钱的本钱也同样惊人。”
赵祯奇道：“收钱经过了无数人的手，本钱大我想得明白，花钱又要什么本钱？”
徐平看了一眼枢密使张士逊，道：“就以花在沿边各州的军费为例，比如朝廷支出了一百万贯买粮，若以开封府上色精米一贯一石计，则需有一百万石。实际上到了战时，便以真庙时陕西用兵为例，精米五贯尚买不到一贯。若再算上太平时，陕西米价只有开封府的一半，则一石米有四贯多是买卖的本钱。用兵之时，军费花在哪里可想而知了。”
张士逊沉声道：“谏议此话虽然不错，但却是无奈之举。战时万物腾贵，米价自然远贵于常时。大军不可一日乏食，多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
“枢相话虽然不错，但每次用兵，朝廷为了银钱用度，殚精竭虑，不可谓不用心。但最后还是会因为花费太巨，不得不息兵求和，这样总不是办法。最近三司查历年账籍，发现真庙对陕西用兵，边地收军粮到了五贯一石，还不是上色米，而当时开封府的粮价还是跟往年一样，仍然是精米一贯一石。若以军粮一百万石算，则就白白浪费了四百多万贯的钱，边地军卒吃的还不是好米。四百多万贯，如果由桥道司组织人向那里运，哪怕是从江南两浙收籴，运费也断然花不了如此之多。这样算来，沿边各路花钱，本钱就太高了。”
张士逊道：“话虽如此，只是本朝军粮运送收籴，自有成例，不好更改。”
现在朝廷的财政收入是有保证的，西北打起仗来，也不会出现严重的财政困难。然而徐平最怕的，就是不管朝廷投了多少钱进去，最终却转化不成前线将士的战力。最后就是钱花了，事却没办成。到了这一步，战争就成了无底洞，不想求和也得和了。
粮食是最显眼的大宗战略物资，效率也低下到了这个程度，其他的战争物资可想而知了。打仗就是打钱粮，这话是没错，但钱粮总得用到该用的地方。
禁军没有后勤组织，这是军制决定的。到了战时，会临时设立随军转运使，所依靠的后勤体系实际上是地方州县的原有行政体系。越是在人口稠密的内地，这组织体系越是有效，越是在地广人稀的边地，越是捉襟见肘，而打出国境，则就无所适从了。不管是西北还是河北，作战高度依靠商人运送后勤，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办法呢？
商人随军贩运物资，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完全依靠他们，那有多少钱也不够他们赚的。而且为了获得最大的利润，推高货物的价格，他们会一直保持前线物资紧缺的状态。打仗最终的结果，就是肥了一大批随军商人，把国库掏空，不得不停战。停战之后官僚觉得窝囊，再杀一批商人泄愤。下次开战，同样的故事再重演一遍。
徐平实在怕西北跟党项打起来后，出现同样的情况。他管不了禁军，但却可以让三司把到陕西的物流体系弄顺畅。战事一起，保证有源源不断的战争物资运到关中，至于最后怎么到前线去，就是各路帅臣的事情了。
见张士逊沉默不语，赵祯道：“若是如徐平所说，钱大多花在了无用处，着实可虑。枢密院当想出办法来，怎么向边地运送钱物，费的最少。”
张士逊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办法却少。以前也试过用厢军向陕西运粮，算下来比雇商人运粮所费还多，最好就只能如此了。”
徐平道：“枢相所说，当是以前算的用厢军运茶所费，加上制船的钱，路上沉船浪费掉的，诸般种种，不如雇商人运茶。不过，这算的是太平时的费用，一到了战时，可就不是这样的价格了。厢军运粮运茶，不管是战时还是太平时，都是花那些钱，商人却会坐地起价，越是朝廷催要的急，他们要的价越高。”
“商人求利，自然如此。不过仗不是年年打，太平时候不需要运那么多粮，难道白白养着那么多兵？而如果征用民夫，则就不如从商人那里买了。”
张士逊说的，又碰触到了军制的另一点，那就是不管禁军厢军，都是有进无出。打起仗来要增兵，这增的兵却不会在仗打完了之后退役，而是从此吃一辈子军粮。这种情况下养专业的运粮军队自然不合算，积年累月下来，为了缩减军队员额，非战斗人员基本就全部裁掉了。官员并不是傻子，他们的决策是跟军事制度相配合的。
徐平看看张士逊，又看看赵祯，看了看周围的几位宰执大臣，沉声道：“说来说去，战事起时用兵之处甚多，不得不增兵。如果不增兵，则诸事不便，所费糜多。”
张士逊沉声道：“然而增兵容易，裁员兵却难，世事难两全。”
这就是募兵制麻烦的地方，和平年代其实是比征兵费用要少的，但一到了战时，就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如果大规模增兵，战后多余的人员向何处去就成了问题，募兵制下当兵就是这些人的饭碗，砸了这么多人的饭碗，又是当过兵的人，整个社会都面临动荡。而如果不增兵，战时需求都靠商业行为解决，那钱花起来就是天文数字，什么政府也扛不住。
别说是这个年代，徐平记得前世那个世界第一大国，在大致和平的时候，跟个小国打上几年的仗，就能把整个国家财政给拖得七零八落。而在世界大战的时候，他们用的是征兵制，战争规模不知道大了多少，反而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募兵制本身不是问题，但是战争时只能跟商业结合，那就成了大问题了。这种制度下还能打仗花费少的，只有殖民掠夺战争。正常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政权所能够承受的。这种制度下的战争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第309章 征募结合
看了看众人，徐平沉声道：“说到底，兵制不得不改，最少也要征募结合，有进有出！”
只要有对外用兵的雄心，实际上谁都知道要改兵制，但怎么改，却是个大问题。说起宋朝就要讲三冗，而三冗的核心是冗兵。历史上的宋仁宗最被人诟病的，是在他当政的时候所有问题都露出了苗头，他却没有痛下决心去改，最终病入膏肓。
然而真是那么容易改的？以历史上来说，让大宋弊病积重难返的正是对元昊之战，一是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最终财政无法支撑，没有彻底解决问题。再一个，便是西北开战大规模增兵，禁军员额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只能进不能出，如果以新增的禁军平均年龄二十多岁来算，则对国家财政的影响有三四十年。实际上禁军的员额一增，后续就很难减下来，这种影响时间还要长得多，一直沿续到神宗时期。
王安石变法关于军事方面的内容，后世讲的最多的是将兵法，解决“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问题。实际上历史上的那次变法，在军事方面，将兵法只是枝节，并不是真正的核心。重点讲将兵法，是为了跟对宋朝对外战事分析不力的结论，即兵将不相知是战力低下的重要原因相配合。为了凑这个结论，故意略过了其他一系列重要举措。
最少在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宋朝君臣显然不认为兵将不相知是最大的问题，而军制才是最大的问题。历史上王安石对未来军制的设计，是用征兵代替募兵，保甲制度正是为将来的征兵制做准备的。他和宋神宗认识到，这个年代政权统治的极限，也不足以支持募兵制下的大规模战争。要对外开战，募兵制就不能坚持，不然不等胜利自己就先垮了。
从逻辑上讲，熙宁变法在军事方面，一系列制度是先从禁军封桩阙额开始的。封桩阙额是裁减禁军的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即禁军因为老病逃停等等原因出现了阙额，不再增补，用自然减员的方法把禁军的员额降下来。每出现这样的一个缺额，枢密院便就把名额封存，称为封桩。封桩了多少员额，按照每名禁军的花费，把这笔钱扣下来，用到保甲制的推行上去。禁军减少了的军队，由保甲制度下的征兵来填充。随着时间的推移，禁军越来越少，征兵越来越多，最终实现征兵对募兵的替代。将兵制，就是与这种征兵制相适应的，把组织与指挥体系固定下来，而实现兵员的流动。
很显然，在这种征兵代替募兵的过程之中，禁军的战斗力会迅速地减弱。因为缺额封桩，禁军中剩下的都是老弱，而且越是到了后面越是如此。当然历史的现实是这个进程被打断了，由于党争，旧党当政之后削弱了保甲制度，也不再让保甲向征兵军队转变。这就是宋朝人经常说的，募兵衰，保甲亦衰。到了徽宗当政，甚至把缺额封桩的钱用来享受和摆排场，而不再用于保甲的组织和训练。靖康之变，金军兵临城下，京城禁军实际人数只剩三四万人，而且全为老弱。这种情形本来就是阙额封桩下的必然，是制度本就如此。
回望历史，不得不感叹人类总是不停地自己作死。新旧党争，每一党上台的时候都说要革除前弊，实际的情况是弊端没有革除，而把有用的革掉了。真正的弊端，反而被保存了下来。不如此做，怎么能让人知道对立党派的不足呢？想做真正对国家有用的事，偏偏没有那个本事，那只能摆出坏处来，让围观的人知道下台的为什么是坏人。
徐平的历史知识一般，而且他学的课本上，也并没有详细讲解王安石变法针对军制改革的内容。仅仅讲一个将兵法，在他现在看来，连治标不治本都算不上。但徐平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军制之下，是打不了大仗的。防守都嫌吃力，想打出去是想也不要想。
一句兵制不得不改，一句征募结合，让殿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不是徐平第一次提现在兵制存在的问题了，而且每提一次，就更加尖锐，说到的问题和措施也更加具体。然而天下和平已经数十年了，改兵制，谁有那个勇气？
沉默许久，赵祯才道：“兵制关系到国家之本，急切间哪里容得随便去改？而且，征募结合，则现在的近百万禁军和厢军，就必然要退掉许多人。这些退掉的人，如何保证他们的衣食？他们一生在军中，别无长技，没了衣食——”
说到这里，赵祯看了看殿中的众位大臣，无奈地摇头苦笑：“这不是驱兵为匪吗？”
徐平上前，捧笏高声道：“陛下，臣现在提出此事，正是想到了这些人的去路！如果不是有退路给从军里裁汰下来的人，臣如何敢提此事？”
李迪沉声道：“哪里去？徐平，现在说的可不是三五百人，也不是三五千人！一旦禁军和厢军要改成征募两用，则不裁汰三十五万人是不行的。三五十万兵员，再加上他的妻儿老小，就有百万之众啊！百万之众，大宋虽然大，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徐平道：“相公，若是前几年，确实是无处安排这些人。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下官当年在邕州，兴办蔗糖务，数年时间，前前后后从福建路招募了二三十万人。现在三司之下有蔗糖务，还有营田务，还有各种各样的公司。下官算过，这些新建的衙门每年要招募的人，一年少则数万，多则二三十万。现在正是它们大发展，广招人的时候。如果错过了这几年，员额都满了，就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一个萝卜一个坑，到那个时候再想填人进去，就要先把地里的萝卜拔起来，一样有人没了饭碗，就麻烦了。”
陈尧佐道：“此事说起来是容易，但人在一个地方过得习惯了，谁会想换到另一个地方去？把兵员裁汰下来，让他们到三司下面讨饭吃，只怕人心不稳，先激起兵变！”
徐平道：“正是此次修《会计录》，才让我发现，原来现在三司下的各公司，里面雇的人过得与禁军不相上下。若是那几个特别赚钱的，还比禁军里要好一点。所以要让士卒乐意从军里退下，也并不是不可能。下官以为当从下面三点做起。第一，禁军严加训练，不可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军中辛苦才是应该的。第二是让要军中的人知道，还有许多地方比在军中要好，更加适合他们。第三，便是三司属下的很多公司，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按照旧的场务习惯去管。而是要参照军中的制度，在公司里，是专门干活不是兵的军队。”
前两项实际上容易，工人的待遇向普通的兵员看齐没有什么，实际上本该就如此。军中训练辛苦更是应该的，懒懒散散哪里还需要专门养军，打仗随便征几个人就好了。关键的在第三点，如此做，才能把人控制起来，不要从军中一出来，就聚到民间作乱。

第310章 最后争取
李迪沉思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还是不妥。所顾虑者，营田务和蔗糖务虽然确实要招人，但如果把裁汰的军兵招进去，只怕对这两务不是好事，对那些军兵也不是好事。祖宗设养兵之法，其中深意是把民间乱法不逞之徒招进军中，严加管束。一可备战事，二民间去了这些滑横不法之徒，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为何在军中能管住这些人？一曰阶级之法至重，生杀操之于统兵官之手，日常行事不得不收敛。二是军法严而且重，民间犯法，官司鞠谳审问费时太多，关节重重。而且圣上仁心，以少杀不杀为美事，往往犯重罪者得不到严惩，民不畏法。军中则不然，一有不能制的骄兵悍卒，打杀亦不为过。这样的人如果脱了军中的管束，到了三司场务和公司里，只怕是制不住他们。此是对场务不好的地方。对军兵不好的地方，他们在军中比得的是弓马武艺，不事生产，到了场务公司中做事，自然比不过老实做事的匠人。比别人做处差了，自然就比别人拿得钱少，终究心怀不满。用人当用其所长，好勇斗狠的人，自然就该到军中去。”
徐平向李迪行礼：“下官所见，与相公多有不同。试一一剖析，相公指正。”
李迪只是性子直率，有什么就说什么，心胸还是很开阔，当下对徐平道：“道理不辨不明，你只管讲就是。若真是利国利民，中书也不阻你。”
“祖宗深意，收天下滑横不法之徒入军中，以阶级示之以威，以军法示之以严，磨去其桀骜不驯的性子，为国家效力，此是不错。但首先，军队是用来打仗的，若是临阵不能战，只养这些不好管束的人，那扔到牢城营里岂不是更好？所以，这些人虽然在民间时官府难以管束，到了军中之后，这不服管束的性子就应该被磨掉。在民间是为害的恶狼，入了军中之后便应当是为朝廷效力的忠犬，这才是祖宗深意。如果到了军中，多年历练，还是滑横不法的旧模样，那绝不是祖宗立此制时的本意。如果大多数人到了军中之后，依然不能改旧时恶习，那就说明军队不行，要对军队进行整顿。如果只是少数人如此，那就说明这少数人不行，该打就打，该杀就杀，按军法严惩就是！”
说到这里，徐平不由提高了声音：“军人在军中，第一是服从，第二是要让自己有能力服从！在军中数年，首先学会的应该就是守规矩，手下的士卒连这一点都学不会，要统兵官何用！只靠着喊打喊杀吓唬手下，还不如牧羊的羊倌呢，羊倌都知道让自己放牧的羊守规矩！先让手下士卒学会守规矩，再教会他们行军打仗，国有战事，能勇往直前，所战必胜，这是统兵官要去做的。时时不要忘了，军队是用来打仗的！没有这一点，一切成空！”
见徐平说得有些激动，李迪吃惊地看着他。倒不是徐平说的内容让李迪意外，这一直以来就都是徐平的观点，让李迪出乎意料的是徐平的态度。印象里徐平在意见跟其他官员不一样的时候，很少会固执地坚持己见，大多时候是默默地把事情做了，等到效果出来了再与人分说。这次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却是铁了心，一定要把话讲清楚。
殿里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过了一会，李迪突然笑了起来：“自你回京，这是第一次要跟中书把话说清楚，不想却是跟我说。徐平，有的时候，不是我们觉得你说的道理不对，道理是对的，但是却无法最到。世间的事，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国家花费了无数的钱粮来养兵，当然是希望他们能够打仗，但能不能打，又岂是我们这些文臣能够决定得了的？只好退而求其次，最少现在天下无战事，禁军先不要出乱子。”
徐平真想大喊一声，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做呢？从年前讲到年后，从年初讲到年尾，自己把该说的都说了，怎么还是不知道呢？当然理智告诉他，光靠嘴说是没有用的，自己的想法跟这个时代差得太远，这种国家大事朝廷实在不敢就这么听了自己的。一切都能如预期的当然好，如果有偏差呢？军队不是一般政事，出乱子就是大乱子，难以挽回。自己管三司都知道经济政策上处处小心，中书和枢密院对于自己的权责一样慎重。
李迪和陈尧佐与徐平是一起从京西路进入朝堂的，实事求是地说，他们对徐平的相关政策一向支持。有不同意见的时候是有的，但却从来没有刻意阻挠。枢密院张士逊与徐平的关系则非常冷淡，公事公办，既不会照顾徐平的情绪，也不会刻意让他难看。
但是李迪不是吕夷简，作为宰相他没有掌控朝政的能力，不能像吕夷简一样轻轻松松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能够支撑住让徐平放手进行经济改革，推行新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去改军制，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这件事情是他是真地没办法。
但是一直关心党项事务的徐平却知道，太平时光就要过去了，西北战事即将爆发。最多在一两年内，元昊必定造反。他就要靠着刺激境内的民心来筑固自己地位，这几年所有的政策都向着反宋自立的方向行进，只有如此做，才能争取到党项内部有野心的实力派支持他。从太宗时候起，党项动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那里的势力，最终还是要和。既然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求和，这些实力派为什么不再支持元昊造一次反试一试呢？如果万一成功了呢？大家尝一尝开国元老的滋味，在党项的地位也可以更上一个台阶。冒险成功的势力吞掉犹豫不决的那一部分，对他们只有好处。所谓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元昊不反，他鼓动起来的党项野家心就将反噬他自己。
说是用前线将士的血来让朝廷明白军制不得不改，但那些底层士卒何辜？但凡有一点可能，徐平都不想让那种悲剧发生。这是他最后一次向朝廷争取认同，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将在西北被吞噬掉的那些生命。如果再次失败，那只能在三司职权范围，把物资转运体系打通，准备持久战，用钱粮把党项耗死。
这个年代的信息传播效率低下得很，大宋朝廷的绝大多数官员不知道党项的情况，党项同样也无法搞清大宋这两年的变化，大家还是按着以前形成的惯性思维行事。如果让党项的人知道现在朝廷能够在西北投入多少钱粮，借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反，党项敢生事的底线就是认定朝廷下再大的决心，西北战事打大也支撑不了几年。一两年的时间，几场大战打过，该战该和基本就该有结论了。可惜，此时徐平对西北的战争物资准备，是以十年为单位，根本不是以前敢想的。万不得己，徐平是真地要用钱把党项砸死，把西北砸平。

第311章 全国统筹
对于政治决策者来说，下决心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唐时的“房谋杜断”才被认为是天作之合。政治人物做出的正确决策，在后世的人看来顺理成章，是因为历史已经把事情梳理得清楚明白，后人能够一眼看得通透。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犹是如处身于迷雾之中，身边的事还看不清楚，更不要讲据此推测出事情后续的发展。
李迪性情直率，并不缺乏做政治决断的担当，但做事粗疏，又没有做出正确决策的能力。陈尧佐志大才疏，政治上还远不如李迪呢。至于赵祯，这个时候当然是看宰相的，不能为帝王分忧，那还要宰相干什么？
徐平说了这么多，在李迪看来确实有道理，但据此就对朝政大动干戈，他又觉得说服力不够。犹豫再三，还是倾向于维持现状。维持现状虽然无法革除积弊，也不会大错。当心里没有底的时候，人总是会选择去做最有把握的事，这是人之常情。
见最终还是这个结果，徐平叹了口气：“说来说去，相公们还是觉得西北的党项未必会反，对此心存侥幸。下官却是认为，元昊转过年来不反，后年也必是要反了。河西已被党项所占，吐蕃唃厮罗打了几次，都奈何不了他，契丹党项又不敢打，再者元昊娶的还是契丹的公主，党项再打仗，只能跟本朝开战了。禁军的军制要不要改，只能到时西北开战之后看在战场上打得如何。只愿到那个时候，陛下和相公们能够痛下决心！”
说完，徐平重又把话题转回《会计录》来，朗声道：“三司上下已经认定，将来西北战事必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终究打的是钱粮。所以这两年来，桥道司从京师银行和西京银行贷出来的钱，大多都投到了对西北的道路整修上。过了今年冬天，大的整修工程都将完工，剩下的都是小修小补。通往往关中的有两条货运主线，一是以西京洛阳为中心，通过汴河和引洛入汴水道，收集江南、两浙粮米物资，以及京西路所产，自孟州沿黄河水运，以及河谷的道路陆运，进入渭河，再运至关中各州县。这一条线上地方的物产丰富，水运的运力也大，除三门至白波段要杂以陆运之外，其他地段都可以用水力。此路线每年向关中输送粮米及各种物资约八百万石，自江南两浙起，沿线需动用人力约二十万人。”
听了徐平报出的数字，赵祯和殿中的众大臣一起都吸了一口凉气。汴河水运，正常年景的定额现在是六百万石，剩余的两百万石，自然是来自京西路了。徐平这样说，实际上就是承认现在桥道司整修之后的交通系统，自洛阳出发，向关中运粮，不再存在瓶颈。有多少到了洛阳，就可以从洛阳运多少出去。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有群牧司这几年提供的大量畜力可以使用，足以拉平三门白波之间水运的瓶颈。过了三门，就有黄河和渭河的水运可以利用，加上秦汉古渠，关中地区并不存在运输困难。
其实徐平指的不仅仅是从汴河运粮，而是说现在内陆发达地区州与州之间的骨干道路网已经建成，可以大量用陆运补充。也正是因为如此，会需要二十万这样庞大的人力。千里不运粮指的是对外征战，在自己境内的繁华地带，民夫的消耗可以由地方补充，实际上是用整个数路地区的州县来支撑这样的长途运输。真正的瓶颈地带，比如三门到白波的黄河水运，其实只有数百里的路，靠着庞大的牲畜和车辆投入强行拉平。
规划这次物资运输网络，让徐平深深认识到这个年代技术水平的限制。八百万石听起来是非常巨大的数字，实际上徐平算过，如果像他前世一样有火车，若以一列货运火车挂六十节六十吨的车皮计算，则只需要二百多列车而已。这个运力，此时却已经关系国本。
见众人没有说话，徐平又道：“洛阳向关中转运，还有一个好处，即可以同时补充河东路的不足。如果确有必要，可以从洛阳起运，每年向河东路补充五十万石以上的粮草。”
河东路也地处边境，而且同时面对契丹和党项，驻军不少。不过河东路开发的历史悠久，有三晋的几处富饶的盆地补充，本路所产粮草物资足以支撑驻军，而且经常接济陕西路。京西路一年能够支持五十万石，再加上开封府紧急时候可以支援，物资已经足够。
“入关中的道路，除了洛阳之外，便是从襄阳过武关，到商州的路线。荆湖路的粮草先集到襄阳郡，沿汉水而上，到光化军转丹水，一直沿水路到商洛。从商洛换陆路，经蓝田到永兴军。若是人力畜力足够，这条路线每年约可输送一百五十万石。自秦汉以来，朝廷都于关中，全都是赖此道路以制东南。中唐安史之乱，史朝义据洛阳，阻断东南粮米沿汴河入关中的旧路，刘晏任转运使，便就是依赖此路转运东南粮米入关中。”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知道徐平是真地为了西北战事做了精心准备，也不发问，干脆等他把话说完。徐平说的运输路线，实际上是古已有之，中国分分合合打了几千年的仗，哪条路能走早就全都摸索出来了。徐平现在做的，不过是利用新的技术和雄厚的资金，极大的加大了这几条路线的运力。基本是正常年景可以达到历史上运力的极限，而如果紧急时候不计代价，则可以轻松把运力翻番。徐平的规划，本就是在西北打持久战，同时不过多影响内地的其他地方。以免朝中主政大臣决心动摇，头脑一热又把党项放过去了。
“河东路支撑本路的麟府、并代、石隰三都部署司，关中支撑鄜延、环庆和泾原三都部署司，只有秦州孤悬陇山之右，关中力不能及。秦州所需的钱粮，依三司筹划，当由川蜀四路供应。所经道路，依然循秦汉故道。汉末三国分立，诸葛武侯数出祁山，川蜀到秦州的路，正是这出祁山的故道。用了两年时间，从两京银行贷钱，动用数州民夫，此路过了今冬也将整修完毕。自来年春起，将分别在秦州和兴元府各设马监，分别自吐蕃和大理市马，为道路运输之用。依三司估算，此路每年可向秦州运送粮草物资三百五十万石。”
说到这里，徐平出了口气：“西北战起，河北必然不稳，为防万一，两淮和京东的粮米随时支援那里，以备大军所用。总而言之，两浙、江南、京西和荆湖路，所出物产运往关中，两淮和京东运往河北，川峡四路运往秦州，河东支撑本路。道路通畅，必然能保边地各路用度不缺，如果再有粮草不济，则必是帅臣之责！三司道路整修已毕，朝廷不惧大战！”
赵祯和李迪、陈尧佐等人这时才明白徐平这两年在忙什么，这样规划下来，全国都被纳入进了战争供应体系。剩下没说的两广和福建路，实际上也是在支撑着邕谅路。

第312章 邮寄司
听徐平说完，赵祯长出了一口气，对李迪道：“依三司所说，天下富余的钱粮都有了去处，哪里有战事，便从哪里调拨，甚有条理。朕时常观览史书，每看到说起战事，无不为钱粮发愁，东挪西借，四处拼凑，甚是辛苦。三司如此做，便不至如此。”
李迪捧笏：“陛下说得是。不过，这些事情筹划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甚是不易。虽然桥道司已经修好了道路，但真正用的时候，地方怎么收集粮草，路上怎么运输，千头万绪不一而足。三司要真把这些事情都理顺，只怕还要下无数功夫。”
陈尧佐道：“李相公说得太过复杂，事事都管，那还了得？世上的事就应当要快刀斩乱麻，有了路，有了粮，官府不要再去管那些小节。现在又有银行，银钱不缺，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价钱给得高，自然有图利的商人把那些粮草运到地方。”
怕什么就来什么，徐平急忙道：“相公，三司花费了如此多的心力，无数的银钱和人力物力投进去，就是不想把国家大事交到图利的商人手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商人于战事，锦上添花他们做得到，想让他们雪中送炭那是不可能的。商人图利，雪中送炭之时正是他们谋利的时候，到那时他们要更高的价钱，还不肯把要的货物送到你的手上，如之奈何？你越是要得急，他们越是不肯给你，这样岂不是把前线作战的将士生命看作玩笑？所以，刚才讲的这些，是不能够靠商人的。”
陈尧佐不以为然：“正是因为商人图利，才要用他们。不过要钱而已吗，难他们钱就好了！朝廷现在有钱！士农工商，各有用处，运输货物图利，正是商贾干的！”
“相公，商人谋利是靠的互通有无，低买高卖，不得已他们才会去运货物。到了战时用到他们的时节，在商人看来，与其费心费力地运送两件货物，不如用一件货物赚两件的钱。所以，只有商人手里的货物你可买可不买的时候，他们最有用处，等到你要买他的货物来救命的时候，那你最少要付出半条命去。这就是他们可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陈尧佐会这样想，是因为他觉得商人会按照他认为的去做，那怎么可能？哪个敢在战争中谋利的商人是乖宝宝？无奸不商才是本色。战事打得顺了，一切都好，他们跟着军队一起发财，一旦有波折，这些人先就跑了。总觉得只要我能出足够高的价钱，就一定有人会来赚这个钱，万事不愁。话是不错，但问题是天底下没人出得起那样的价钱。真正有钱是别人求着来赚你的钱的时候，等到你求着别人来赚了，多少钱都很快花光。
见徐平与自己相左，陈尧佐有些不高兴：“那三司说怎么办？难道你还要刚才的旧话重提，让厢军去运送粮草吗？那样兵额增多，反不如用商人划算！”
徐平捧笏向赵祯行礼：“刚才陈相公所问的，正是臣要说的。路已经修好，内地的繁华州军也有足够的余粮，还缺的是怎么用来支撑战事。第一余粮要存，为战事准备的粮米不能放进常平仓，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被挪用。所以臣认为，应当别设一仓，与常平仓分别由漕司和宪司掌管。他们之间挪借，当有成例，不许私下行事。第二是运。以往征用民夫，或者以支移之名强令民间转运，都极害民。自去年起，朝廷已不许地方再有支移之类的杂色税捐，所以不能跟以前一样了。三司以为，原隶桥道司之下的邮寄等事，当单独出来，别立一司。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们正常运送货物，依照物重和里程收费，足以养活本司的官吏。像三司铺子、公司之间送货等等之类的事情，以后都归到他们那里，民间商人远程运货，也一样可以接来做。而到了战时，则杂事一律停掉，再别招民夫，从民间雇船雇车，按照既定的路线运送粮草物资。征用的民夫，一样发钱就是。”
陈尧佐道：“如此做，除了别立一衙门，又与让商人运粮有何区别？”
“相公，朝廷的衙门，命令下去他们必须做到，不然自有国法！而且，也没有到了战时乱涨价的事情，衙门的事情，当然是朝廷说了算！”
徐平所要做的，一是成立单独的邮寄部门，从桥道司里分出来，而且跟原有的枢密院下的驿站递铺两不相涉。公文军情等等依然是由驿站递铺传递，邮寄系统只从事民间的业务。驿站现在并不接民间信件的递送，只有官员被允许才可以使用驿传。而百姓之间异地通信，还是只能靠商人行旅托带。这个市场是现实存在的，邮寄系统可以占据。
最重要的当然是运货，这才是徐平要成立邮寄部门的用意。现在有三司铺子，有各地公司之间的货物运送，仅仅靠着这些官方平时的业务，就足以养起一支邮寄队伍了。再加上民间的业务，平时他们说不定还能赢利呢。而到了战时或者天灾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利用这现成的机制，大规模运送物资。人员不足可以从民间临时雇，甚至车、船、马骡都可以从民间雇，让运力迅速增大。关键是有了这样一个成熟的系统，一切有章可循，就避免了像以前那样，事情一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头苍蝇一样只是乱忙。
总而言之，道路修好之后，再从仓储到运输，搭起一个架子来。这个架子平时可以养活自己，花费不多，而到了战时，可以迅速转变状态，把物资运到需要的地方去。因为雇员都是百姓，既不是官也不是兵，有事时招来，没事时遣散，跟禁军厢军有进无出不同。
对于国家来说，关键是存在这样一个机制，哪怕只是一个架子搭在那里，真正要用的时候就有了凭借。没有这样一个机制，事情来了就会手足无措，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有了路，再有这样一个机制，三司现在手里有钱，从内地向边境运送军粮物资的系统便就基本有了雏形。实际上为了应付战争，徐平是从硬件到软件，建立起了完整的战争预备方案。等到相关的规例完善起来，战事一起，把相关的方案激活就可以。
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如果到时候还能够出乱子，徐平就真地无话可说。
见陈尧佐不再说话，李迪问道：“三司若是如此做，那除了新立一个衙门之外，每年还要多花多少钱粮？这个邮寄的衙门，按着你前面说的，可是要遍布天下才可以，招雇的人为数不少。虽然现在钱粮不缺，但朝廷总不能养太多吃粮的人。”
“回相公，邮寄衙门倒是花不了什么钱粮。下官算过，仅仅是替三司铺子运送货物所得，将将就能把人养起来了，再接一些民间杂活，就足够了。真正用钱的地方，是置办车船之类。这些总是缺不了，倒也没有什么。”

第313章 三司编敕
李迪和赵祯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这次徐平这么执着。按照以前的性格，徐平很少坚定地反对别人，总是会想种种办法把人说服了再做。印象中例外的一次，还是河南府手里天量的飞票无法兑付，徐平无论如何不同意吕夷简用政治手段解决。近两年过去，回过头来看徐平的坚持是正确的，银行的设立让很多人明白了那样做的意义。
这一次又是这样的固执，不管是谁有反对意见，徐平就是认准了党项会反，认准了西北的战事要打起来。不管别人说什么，徐平就是要用三司的力量，为他认为会发生的战事认真地做着准备。到了今天这一步，那就是弯弓搭弦，只等着一声令下箭射出去了。
战事真地会起来吗？赵祯和李迪的心里也开始嘀咕。他们本来是赞同朝中绝大部分大臣的意见，认为党项元昊只是会闹一些小别扭，反是断然不敢反的。但看徐平的态度，再想一想徐平以前做的事情，真不敢再那样笃定了。
本来徐平自作主张做了这么多事，虽然是在三司的权责范围之内，但不跟中书和皇帝预先请示，就生米煮成了熟饭，赵祯和李迪是可以责备徐平的。可李迪不想这样做，要是几个月后党项突然反了，他还怎么在宰相的位子上坐下去？
吕夷简罢相，尽管是因为王曾用了兑子的办法，但他离去的时候还信心满满，认定过不了多久朝廷必须让他回来，事实却是现在离着宰相的位子越来越远。无他，当时跟他意见相左的徐平这段时间在三司做得太出色了，愈发突显出他当时的错误。
这教训李迪可是记在心里呢，怎么会重复吕夷简的错误，李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好冲动的李迪了。乾兴年间丁谓当政，用小花招差点逼得他自杀，听人劝忍了下来，结果前几个月丁谓死在光州，他李迪却在朝里好好地做着宰相呢？
世间事谁说得清？自己看不明白的，谨慎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赵祯的心里还是向着徐平，见再没有人提反对意见，对徐平道：“既是如此，三司之下便再设一个邮寄司。你列出规例，所需官吏员数，报到中书，别选官员去做。”
徐平捧笏领旨，事情便就定了下来。至于这个邮寄司的级别，主官的任职资格，那不是急切间能够定下来的，后面再慢慢跟几个衙门慢慢掰扯就是。
现在三司所管的事务繁多，属下的衙门数量也不少，特别是像营田务、蔗糖务和银行等等几个经济实体，体量已经太过庞大。现在徐平是三司使的第一任，又正在锐意进行改革，还没有人用这件事情针对他。等到改革进程缓和下来，或者徐平离任换人，必定会有人提出拆分三司。三司再不拆，三司使就要压到几位参知政事之上了。
钱粮为纲这句话不是说说的，一旦在施政中贯彻下去，总揽天下钱粮的三司地位必然上升。三司使有单独奏事的机会，宰相还能压制，参政可是没有办法。
众人商量了一会徐平所提议设立的邮寄衙门，最后确定名称为邮寄司，直隶三司使之下。至于衙门到底怎么运作，等到徐平报上来之后再做定夺。
说了半天，徐平觉得口干舌燥，站得时间太长腿都有点酸了。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慢慢缓过劲来。
等到静下来，徐平才又起身上前捧笏奏事：“陛下，年底《会计录》完成，如果朝廷觉得无甚大错，臣请付有司颁印，分发待制以上侍从大臣参阅。还需藏于崇文院，让馆阁官员随时取了阅览。因为此次《会计录》，不仅仅是详记了天下户口赋税，还记了这两年的新政，比如公司，比如银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官员看过之后，对新政当认识得更清楚。”
见赵祯看自己，李迪道：“中书以为此事可行，现在有活字来印，所费并不多，而且方便快捷。最近新政确实不少，一般官员身份所限，难免有管中窥豹之感。如果能详读这一次的《会计录》，可解心中疑惑，对新政认识得更加清楚一些。”
《会计录》的好处就在这里，是对整个国家经济的一次总结，不但包括了一段时间的经济数据，而且描绘出了整个经济运行的轮廓。大部分的官员实际上见识还是被自己的身份限制住，对全局性的问题没有认识，利用这个机会，正好补上不足。
事情定下，徐平又道：“常言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天下钱粮事务，当然也要守规矩。这一两年来，关于三司事务的诏敕极多，在其他衙门的官员眼里，难免显得凌乱，想要了解也无从下手。臣请来年编关于三司钱粮事务的诏敕，以让天下钱粮事有章可循。”
赵祯沉吟：“编敕是朝廷大事，《天圣令》印颁天下未过十年，来年编敕是不是太过密集了些？会不会让官民无所适从？再过两三年，律令当重新看详，你们三司可不可以等到那个时候，跟其他衙门一起来编？诸事合在一起，总是简便些。”
宋朝并没有成文法典，用的是《唐律》，修改用诏、敕、令、例等等方式。所以官员在处理政务的时候，成例特别重要。宋承唐制，这样做勉强还可以，现在徐平对经济进行了极大的变革，《唐律》已经不能适应现在的现实了。重修法典是极大的政治动作，而且代表了朝廷的政治态度，徐平现在的地位是不可能做到的。折衷的办法，还是用编敕的形式来确立新法。至于彻底建立新的法律体系，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宋朝初年并没有专门的编敕机构，最早都是由大理寺负责，后来往往临时差官。到了天圣七年，才开始设“详定编敕所”，命宰相吕夷简和枢密副使夏竦提举管勾。那之后，编敕所便就成了专门整理敕令的机构，相当于大宋的立法机关。至于各个衙门和地方州县编敕，除特殊情况都是由本衙门的官员进行，朝廷再专门差官看详删定。
三司的诏敕，自然是由徐平带本衙门的官员整理，不过他这次特意提出来，显然是超出了平常编敕的范围。简单地说，新的各种经济措施需要用成文法例的形式固定下来，不再满足于一诏一敕的解释，而是要形成系统的法令。这样做，就超出了三司的职权，所以徐平才会专门上奏，最好是有如同编敕所一样的专门立法衙门进行。
赵祯自然是知道徐平的意思，也认同有必要这样做。不过自天圣七年颁行天下《天圣令》，到现在刚好九年，稍微嫌早了一些。编敕有期，一般十年，太密了容易让官民产生混乱。赵祯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那么急切，三司可以再等上一两年，跟全国性的编敕合并到一起。那时有提举官，有删定官，有看详官，做起来方便而且从容。
徐平却知道等不得了，变法变法，法不变还怎么改革？本来正常的程序，是应该先变法令，再推行改革措施，王安石变法的制置三司条例司便就是如此。徐平因为所进行的改革措施基本与原先的法令没有大的冲突，是用一事一令的方式推行下去，正经说起来算是偷跑。到了现在，随着改革的深入，很多弊端开始显现出来，这样下去不行了。比如上次的从京师银行骗贷事件，如果没有后来的各种违法事件，单单骗贷很难处罚，便就是法律已经不能跟现实相适就了。至于公司之间的各种经济矛盾，更加让现有的法律体系捉襟见肘。很多经济矛盾，地方官都不知道该依据什么法条判案。
这种现实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徐平提了出来，不由议论纷纷。
针对经济事务进行编敕是势在必行，不过法令改到什么程度，要遵循什么原则，很难形成一致意见。除三司之外的官员，多是倾向于对法令不要大动，特别是《天圣令》编成不易，已经颁行天下，最好是能纳入到那里面去。而三司官员受徐平影响，也更多地接触具体钱粮事务，知道原有的法律框架很难适应，多倾向于抛弃原有体系。把原先所有关于经济的法条单独摘出来，重新编修删并，形成一部专门的经济法规。这样做，就对原有的法律体系形成了冲击，经济法规独立，那其他的法规要不要独立？《唐律》还要不要用？
一时争执不下，最后赵祯道：“此事非小，急切间难下决断，当从长计议。”
李迪道：“陛下所言即是。依臣之见，不如仿天圣年间旧例，设详定三司敕令所，差宰执大臣管勾提举，先提出建议。到底该如何定夺，候详定所上章之后再论。”
赵祯点头同意：“便如此，先设详定三司敕令所，可由陈执中和韩亿提举，三司徐平以下官员看详，共同议事。”

第314章 话不投机
兴庆府城中最繁华的一处酒楼内，张元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新官服，对早已坐在桌前的厉中坛、童大郎和病尉迟三人道：“兄弟这身新衣服，可还看得？”
童大郎淡淡地道：“沐猴而冠，再好的衣服，看着也是别扭。”
张源在主位上坐下，对其余人道：“哎，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一眨眼几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多想无益！荣华富贵，天下间谁人不想要？虽然这只是蛮人的官，但到底是官吗！”
童大郎冷笑：“童某生来孤寒，一个人独自长大，也无人教导，什么仁义礼智信，遵纪守法之类全然不知晓。不过，童某还要面皮，我一个汉人，给蛮人做奴做仆，死了也没脸到地底下见列祖列宗！世间事皆可做，汉奸却是做不得！”
张元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到地底下找得到祖宗吗？”
“这一世无父无母，就指望着到了地底认祖归宗了。”童大郎拍着自己的脸，“坑蒙拐骗，杀人越祸，童某什么事都做了，就只剩下一张面皮了！若是丢了，再无脸见人！”
张元转头问病尉迟：“凌兄弟呢？说起来当年在洛阳城里，你也是数得着的好汉子，现如今就只跟在童大身后，人前话也不多说一句，怎么对得起你当年的兄弟！”
“我这一条命都是童大哥赏来的，水里火里，就只是童大哥一句话。张秀才要去做大事搏富贵，就只管去，我和童大哥江湖上走惯的人，做不来那些。”
几个月的接触，大家都知道病尉迟一切惟童大郎马首是瞻，听了病尉迟的话，张元并不意外。又转头对童大郎说道：“你们都是在宋境内犯下了案子，卷了钱财来党项，我知道你们用度不缺，天天好酒好肉逍遥。任我怎么说，就是不动心。不过，童大，你可听说过一句话？破门的县令，灭门的令尹，张某不才，在党项现在说话总比一个令尹有用！”
童大郎面色冷淡，抬起手来晃了晃，淡淡地道：“童某身无长物，就生得一身力气，一副虎胆。这双手也劫过财，也杀过人，也放过火，让我过了这两年快活日子，已经是足够了！灭门的令尹洒家没听说过，只听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坐在张元一边的吴昊见童大郎软硬不吃，还出言威胁自己两人，再也按捺不住，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按，厉声喝道：“童大，我们好言相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在兴庆府，只要我们兄弟一声令下，难不成你还能杀得过千军万马？！”
童大郎看着吴昊冷笑一声：“杀不杀不得过，要打过了才知道。不过，取你们两个的项上人头，那是一定不废吹灰之力！”
吴昊大怒，猛地就要站起来，被张元伸手按住。
紧盯着童大郎，过了一会，张元突然展颜一笑：“亲不亲，故乡人，在党项我们终归是外人，想不到一块去没有关系，这三分情面终归是要留下。人各有志，童大既然不愿随我们一起给党项做官，便由他去就是。——童大，今天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什么时候你想通了，还可以随时还找我们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异国他乡的日子不好过的。”
童大郎随便拱了拱手：“再是不好过，童某也还是应付得来。”
不再理童大郎，张元转头问一边只顾喝酒的厉中坛：“厉先生，童大在宋境的时候，杀人越货，劫财放火，说一句无恶不作也不为过。但如今到了党项，却要做起好人来了，只可惜，大宋的君臣是不会知道在这里还有一位忠臣孝子的，白费他的心思。你我二人都是读书之人，不敢说学富五车，但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书呆子又差到那里？只可恨宋廷有眼无珠，我们这些人物就只能次次落第，只会做两篇俗诗烂文的酸腐就高登皇榜？这样的事情公平不公平？一无是处的人物就在朝中做官，真正的英雄就流落荒野，这朝廷还有什么意思？在宋朝的时候我们被人瞧不起，在党项就能做人上人，厉先生觉得如何？”
厉中坛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重重按到桌子上道：“这样朝廷没意思，谁不想做人上人！”
吴昊听了大喜，忙道：“厉先生是愿意出来帮我们了？党项虽然是蕃人做主，但也没有冷落了汉人。似我们这种人物，只要愿为他们做，高官厚禄并不难得！”
“帮你们？”厉中坛摇了摇头，“宋廷确实做得不厚道，多少英雄人物只能在乡野落魄一生，说起来令人心寒哪！可那是一回事，出来给党项人做奴仆又是一回事——”
第二次听见别人叫自己为党项的奴仆了，吴昊再也忍不住，不由高声道：“厉先生，我们在党项做的是官，官！看，我们有官服的，不是奴仆！”
厉中坛摇头冷笑：“穿身朱袍就是官了？这样的官，我可以做几十身朱袍，一天封出几十个来！我问你，你在党项做官，管什么事？手下管多少人？”
吴昊不由胀红了脸：“我们是做侍从，备顾问，产管俗务！厉先生是宋人，当然知道词臣侍从最清贵，哪里是那些俗官能够比的！”
“你若是真信了自己的话，我还真佩服！骗别人容易，能把自己也骗了才算得上是个人物！”厉中坛连连冷笑摇头，“没有事情可管就成清贵词臣了？你当我是三岁孩子，能信这种鬼话！大宋的词臣是无事不管，你这官是什么事也管不到，那能一样？！”
张元道：“厉先生的话也有失偏颇，宋到党项来的人本就不多，有真才实行的更少，急切间他们不信不过，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做下去，真做几件大事出来，必然能够取得党项人的信任。乌珠大王有大志向，必然会做出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总有用武之地！”
厉中坛一声冷笑：“既然如此，你们兄弟去搏一搏这富贵好了。童大一个无父无母的闲汉犹不做的事，厉某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怎么可能去做？”
吴昊哪里还忍得不住，不由尖声道：“偏你读过书，我们兄弟就没有读过？我们好歹也曾过了省试，在御前殿试过。哼，你这知忠孝节义的，却连发解都不能！”
“殿试过又如何？”厉中坛双一手摊，一声大笑，只是喝酒。“黜落了还不跟我一样！”
见厉中坛和童大郎一样软硬不吃，张元心里暗恨，一张白面皮只是皮笑肉不笑。

第315章 结个善缘
这一场酒直喝到日落时分，张元一直笑着向童大郎三人殷勤劝酒，绝口不再提招揽两人的事情。喝过了酒，张元会过了账，一直看着三人结伴转过街口。
吴昊忍了忍，最后实在忍不住，对张元道：“乌珠大王让我们招揽人才，结果对这三人好话说尽，他们却软更不吃，真是岂有此理！”
党项拓跋氏自唐朝时候被封夏州节度使，赐姓李，入宋之后又被改赐姓赵，至今已过百年。元昊袭封之后，有心叛宋，认为唐、宋两朝的赐姓不再珍贵，改姓嵬名，自称“吾祖”。这是党项语，意思是青天子，而中原皇帝为黄天子，以示并驾齐驱之意。吾祖用汉语甚为怪异，又译为兀卒，党项的人又经常把音发为乌珠，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张元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他们不愿意，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吴昊恶狠狠地道：“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敬酒不吃，罚酒便就给他们灌下去！我早看这三个厮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个童大郎，竟然敢威胁我们，活剐了他！”
张元摇了摇头：“兄弟，这就是你考虑不周了。他们三个到底跟我们一般是宋人，真到了命蹇的一天，说不定这点香火情就有些用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我们做了党项的官，但终究是外人，党项人信不过我们，我们怎么能信得过他们？”
“怎么信不过？我们的官位位比公侯，谁敢不敬！让我们做这等大官，当然是信得过！”
“哎，兄弟，你的头脑也太过简单了些，这点小恩小惠就满足了？”张元连连摇头，“到底还是厉中坛看得清楚，你远不远不及！”
吴昊哪里服气：“那厉中坛只是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也未有真本事！”
张元拍了拍吴昊的肩膀：“兄弟，你错了。那童大郎看起来虽然讨人厌了些，但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身为汉人，他是不会做党项人的官的。厉中坛可不一样，虽然也这样说，却是因为看我们两个的样子，做这党项人的官也没有意思。党项有权的汉人，都是世代生活在这里，跟蕃人一样都是土人。像我们这种从宋境来的人，不但是党项人信不过，就是那些掌权的汉人也一样信不过。所以我们两个，虽然听起来官位不低，实际上在党项没半点实权。厉中坛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拒绝我们两个。如果真有一天，我们这些人在党项也能掌了实权，什么汉人不做蕃奴，看那厉中坛还会不会这样说！”
吴昊一怔：“哥哥是说，厉中坛并不是不想答应，只是觉得这官没有意思？”
“正是，他身上又不缺钱，何必还受这番闲气！所以这人一定要好好结交，说不定真有用到他的一天。乌珠虽然心比天高，但现在大宋政通人和，未来还不可预料。”
吴昊想了一会，还是有不明白：“乌珠如果败了，我们不一样跟着倒霉？那时候厉中坛又有什么用？那厮不过是心思狡诈，从宋境骗了些钱出来。——还把他兄弟卖了！”
元昊转头，看着不远处党项王城的地方，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们本是宋人，却跑到党项来求官求禄，自然要受这些闲气。党项如果打得一切都顺，大宋恁不经打，自然心里就更加轻视大宋，连带着把宋人也看不起。那个时候，我们在乌珠眼中的地位只怕会是每况愈下。要让他们看得起我们，给我们真正的官做，便就要让党项在大宋手上吃苦头。可万一党项真被大宋灭了，我们这些叛宋的，只怕下场也是凄凉。”
吴昊更加糊涂：“听哥哥的意思，对我们来说，党项赢了也不好，输了也不好？”
“最好如此！那样党项人才知道大宋的厉害，才会看得我们这些叛宋之臣！如果真能等到那一天，或许就不用像今天这样受此闲气了！”
“哥哥说的，怎么让我越来越糊涂了？这好与不好，兄弟愚昧，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打得顺了，党项觉得是自己人厉害，自然看不起宋人。再者战场上每战必胜，就只有大宋求着党项，他们不用反过来去求大宋。如此，还要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当然还是他们自己人信得过。相反，如果战事打得不顺，乌珠就会觉得党项人不成，说不定就会给我们机会。到了那个时候，厉中坛就用得上了。”
吴昊道：“姓厉的这厮除了阴险狡诈，还有什么事？我看那时也并没有什么用？”
张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厮或许别的本事没有，便你切不可忘记他的钱是怎么到手的！会做账，知道银行怎么开，知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弄钱。这本事或许在大宋境内没有什么，我们汉人天生比蕃人脑子灵光一些。但在党项，那帮蕃人脑子跟土块一样，随便给点钱头他们就能把爹娘妻子一起卖了，这本事用处可就大了！”
“什么用处？哥哥明说，兄弟愚笨，实在想不出来。”
“不可说，不可说！到了那一步，你会明白的！那时，你我兄弟的大富贵就来了。你以后记住，即使我们做了党项的官，但终究还是宋人。哪怕我们自己不想做了，别人也还是这样看我们。党项人是无论如何也信不过我们的，遇到危难之时，还是我们这些从宋境来的人靠得住，那才是自己人嘛。所以童大无理，也先由他，再是废物也有用到的时候。”
张元一边说着，一边信步出了酒楼，吴昊紧跟上去。
兴庆府号称是西北繁华之地，在党项人眼里跟天堂一般，其实放在内地就只是一座很一般的州城，并不大。这几个在宋境犯了大案，逃到这里的人物，一进兴庆府，便如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地耀眼，想不聚到一起都难。一来二去，慢慢熟了，谁在大宋曾经犯过什么案子，大家都一清二楚。
没办法，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他们犯下的都是大案，大宋北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此时党项还和大宋通商，总有人把消息带过来。只要不跑到穷乡僻壤去隐姓埋名，就总会被人把身份猜出来。而如果从些隐居不问世事，他们又何必跑到党项这鬼地方来，中原哪里躲不下去？身上有大笔钱财，这些人的性格就要快活逍遥，怎么肯窝囊躲起来。
党项和官制是学唐和宋，又杂以契丹的办法分蕃汉两官，什么都学，什么都不像。张元和吴昊闹事扬名，受到元昊接见之后，被他用来招诱宋人来降，官位并不低。可党项的汉官本就受排挤，他们从宋境来的汉人更是被防着，根本就没有什么实权。元昊让他们做的，还是去到处招人。只要拉来人头，并不需要来的人做什么。
张元一直都很欣赏厉中坛，虽然厉中坛并不怎么瞧得起他，对他不假以辞色。一有机会张元就想把厉中坛招来做同僚，至于童大郎是凑数的，他知道劝不了，但也想一直留着联系，结个善缘。这一点他没骗吴昊，是真地认为这些宋境逃来的人比党项人信得过。

第316章 党项投宋的人
年刚刚过去，枢密副使李咨去世，辍朝数日，赠尚书右仆射，谥号宪成。
随着李咨的故去，枢密院进行了一些小变动。张士逊由枢密使改为知枢密院事，王德用、盛度和韩亿为同知枢密院事。紧接着，又补前两年被吕夷简排挤出京的原御史丞杜衍回京任同知枢密院事，排位在王德用之后，其他人之上。
宰执的地位排序，是宰相在前，枢密使居其次，知枢密院事再其次，然后才是参知政事，之后是枢密副使，再然后才轮到同知枢密院事，签署之类排在最后面。
枢密使和知枢密院事都是枢密院的长官，职权相同，但地位有高低，在此之前一般轮流使用。这一次改动，虽然人员和官职变动不大，但枢密院的地位比中书降低了。
自新政开始，朝廷手里有了钱，诸般政事推进得相当顺利。与之相比，去年军队出了太多问题，这种变动体现了皇帝和朝廷对枢密院前一段时间所作所为的不满。
此时大宋上下歌舞升平，一片繁华景象。立国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真正做到了用度不缺，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员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政事堂终于开始习惯，不再天天愁着怎么敛财，而是开始想着减税，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逐一删减合并。徐平这两年一直说的花钱财政，到了现在才算是被慢慢接受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自古以来，官府都是靠着皇粮国税过日子，只有从下面向上收的事情，哪有向下面发钱的道理？可徐平就是把这种梦想变成了现实。钱监用纸就印出钱来，以三司为首的各个衙门想的就是把这印出来的钱花出去，很多官员想想就觉得神奇。
危机往往都是在盛世时埋下种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跟别人不一样，徐平并不敢放松，一心想着要把现在已经证明了的好政策固定下来，制度化，形成法律。从过了年之后，他便带着三司的人整理这两年的政策，事无巨细，上到详定敕令所里。
敕令所名义上的任务是整理诏敕，进行删减合并，把整理后的诏敕编辑成册。实际上这是立法机构，除了整理出来的敕令，还会对这些敕令进行解释，合起来才是法条。换句话说，原来的敕令有可能只是个由头，真正的意图是在那些解释里。
一州一县的编敕是由地方长官主持，三司因为牵连极广，虽然编的是一司的敕令，还是要由宰执挂名提举。陈执中和韩亿两人提举管勾，实际上他们只是掌握大的方向，具体做事要靠徐平带着三司的人去办，最后由两位提举审查而已。
从宋太祖开始，为了防止子孙不肖把国事搞坏，一向注重制度的建设。理论上说，宋朝的政事要求一事一制，凡事皆有制度，没有制度则用成例，如果连成例都没有，则由朝廷集议。这种情况下编敕极为重要，一旦制度确立起来，便就形成了政事规范。
新政徐平自己也是边做边试，成功了之后把制度确立起来，才算告一段落。
去年闰年，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未出正月，阳光照在身上就暖洋洋的。徐平出了敕令所，伸了个懒腰，抬头眯着眼打个喷嚏，觉得格外舒爽。
有徐平在，三司衙门的档案整理工作比其他衙门都出色，整理敕令并不麻烦。而且日常徐平跟属下官员经常讨论，在三司内部已经形成了共同认识，对敕令的解释也并没有什么争议，整个编敕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相当顺利。当年吕夷简编《中书条例》，完成之后曾自豪地说，有了此书，虽一庸人也可为宰相。徐平希望这次三司编敕完成，自己也可以这样对人说，有了这些法令，虽一书呆子来做三司使，照样也可让天下用度不缺。
慢慢溜达回自己的长官厅，在案后坐下，让公吏上了茶来，徐平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口，随手拿起案上的朝报观看。看了几眼，突然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一会，一口茶就喷了出来。这突如其来把一边的公吏吓了一跳，急忙请罪，上来收拾。
把茶放下，徐平指着朝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怎么不早些给我看？”
公吏道：“省主，您到敕令所的时候，进奏院才刚刚把朝报送来。因为未得吩咐，小的没有急时拿给省主，是小的错，以后记住了。”
徐平一挥手：“罢了，既然是刚刚送来，便不是你的错。”
说完，徐平把朝报拿在手里，站起身来，在官厅里转来转去。思前想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徐平叹了一口气：“嫌我一个三司使管枢密院的事情，操心的事情多，若是没有这些乱七糟让人看不下去的事情，哪个愿管？唉，还是要管一次。”
说完，回到案后，提起笔来写了奏章。要交给公吏送去的时候，又收了回来，想了想道：“算了，还是我到大内走一趟，此次只怕不面奏要坏事。”
处理了一些紧急公事，看看已过正午，徐平便离了三司衙门，顺着皇城，到了大内的垂拱门外。閤门那里依例办了手续，才知道赵祯正在听贾昌朝讲经书，只好等着。
贾昌朝跟这个年代的很多学问大家一样，不是正榜进士。天禧年间真宗出城祈谷，他在道旁献颂词，因为写得好，又合真宗心意，召试学士院后赐同进士出身。贾昌朝的学问好，又善于讲解，后来任国子监说书，得到孙奭的赏识。孙奭致仕的时候，荐举贾昌朝代替自己，从景祐元年开始任崇政殿说书，专门给赵祯讲解经史典籍。
就靠着陪皇帝读书，贾昌朝一直做到了龙图阁直学士，位至侍从，多少做死做活的官员都比不上他。学而优则仕，贾昌朝才是真正诠释这句话的人。
直等了半个时辰，閤门才知会徐平，让他进殿，越次入对。
只有宰执要见皇帝的时候不用在閤门这里排班，徐平还差得远。正常来说，以他的官位今天求见，明天能够进宫就算不错了。赵祯让他现在进去，是越过了很多排在前面的人。
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座。
见贾昌朝依然在殿里面安坐，徐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捧笏道：“陛下，臣今日览朝报，言西北党项酋长山遇惟亮因不满元昊倒行逆施，举族来投。沿边将帅没有见识，拒纳惟亮等人，怕引起党项不满，朝廷已同意了他们的奏请，不知是也不是？”

第317章 苟且岂能偷安
赵祯没想到徐平是为此事而来，虽然有些不太高兴，还是点头道：“确有此事。年前山遇惟亮因在党项不得意，欲投本朝，已令延州都监李士彬推却。但不知因为何种缘故，惟亮终是在党项待不下，还是带着家人族众共三十二人，投保安军。保安知军宋吉与延州知州郭劝以及鄜延路钤辖李谓联名上奏，认为不当纳党项降将，当令惟亮自回。”
徐平不由皱起眉头：“山遇惟亮纵火毁家，举族来投，自然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朝廷坚决不纳，但如果惟亮也坚决不回呢？又该当如何？”
“此事枢密院计议已定，边臣自有主意。徐平，你在三司，不当插手枢密院之事。”
徐平捧笏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道：“陛下说的不错，官有专责，臣是不应当去管枢密院的事务。不过，又有一句话，路不平人踩，事不平人言。臣认为此次枢密院处置极其失当，不但丢了人心，还失了本朝的体面。臣为侍从大臣，岂能闭口不言！”
赵祯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对徐平道：“最近三司事务繁多，你还是不要分心他用。似边地等事，自有枢密院处置，他们掌机密，很多事情是其他衙门所不知道的。”
徐平抗声道：“臣自然不知道军情机密，但山遇惟亮的事情是明摆在那里的，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无非是枢密院和边臣不想多生事端，才坚不纳惟亮等人。臣就是问一句，如果山遇惟亮死了心，无亮如何不回党项，朝廷要怎么处分？边臣自有主意，难道让他们把惟亮一族当作囚徒，用囚车送回去？那样如果元昊杀山遇惟亮一家，朝廷颜面何存！”
见徐平的情绪有些激动，贾昌朝轻咳一声，说道：“徐谏议，此事枢密院已经议定，你又何必多生事端？一个蛮酋，械锢送回又有何不可？总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小人物，恶了元昊，令边境不宁。自德明向本朝称臣纳贡，西北四十年不闻兵戈，凡是党项来人，本朝一向不纳。枢密院此举，不过是循旧例而已。纵然有些不合适的地方，也只是不得已！”
“旧例？旧例是本朝不纳党项叛臣，党项同样不纳本朝的人！可自从元昊继位，公开招纳宋人，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去年两个落第进士名为张元、吴昊，元昊不但是接纳了他们，而且还宠以高位，大肆宣扬。元昊这样做，无疑是当众打本朝的巴掌，现在再把山遇惟亮一族送回去，是把脸换一边让他接着打？”
贾昌朝学问出众，但圣贤书读得多了，可没把他自己读成圣贤。实际上贾昌朝的心胸不但不宽广，而且小心思特别多，只是一直做侍讲之臣，无用武之地罢了。此时见徐平在皇帝面前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不由动了些火气，道：“徐谏议，你我为侍从大臣，岂可出言如此粗俗。本朝对党项，尤如长辈待子侄，理当以德服人。我朝待德明、元昊父子抚爱哺养如父母待婴儿，无毫发之负。禽兽犹知感恩，党项虽有小错，必不会酿出大乱。”
徐平冷声道：“禽兽亦知感恩，只怕元昊之心犹恶毒过禽兽，那又当如何？”
“天朝待小国，如父待子，自当以德报怨，纵有小错，也不必诛罚，候其改过可也。”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党项可以纵兵入本朝掳掠，可以招纳本朝叛臣，现在到了让边臣小心翼翼，生怕引起元昊一点不愉快来。子不教，父之过，世间真有这样养儿子的父亲，也要受人指责！再者说了，本朝视党项如子侄，则山遇惟亮等蛮酋则就应当视为本朝之孙。孙子被儿子欺负了，来找祖家不是人之常情吗？祖父不但不管孙子，还五花大绑把孙子绑起来让儿子打死，试问世间有这种事吗？！”
见赵祯一直不说话，贾昌朝只好黑起脸道：“徐谏议，你强词夺理了！”
“强词夺理？这算是强词夺理，那朝廷坚决要把山遇惟亮一族送回去又怎么讲？满口说着大道理，其实不值一提！比喻失当，举止失措，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怕事而已！贾侍讲，我问你，你们讲的这些道理自己信不信？能不能讲通？大丈夫光明磊落，要讲话就讲得清清楚楚，不要说一半藏一半！枢密院不纳山遇惟亮，到底是因为要对党项示恩，还是就是胆小怕事？如果是要示恩，那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贾昌朝有些后悔，自己何必多嘴去接徐平的那一句话，枢密院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赵祯一直不说话，显然正是借着贾昌朝的口，让徐平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
现在朝廷手里有了钱，底气是比以前足了，但对党项绥靖求和的意见还是占主流。有的是还没有转变过来观念，更多的是对军队没有信心，不相信他们能灭了党项。如果打到最后又是跟真宗年间一样的结果，无非是个议和，那打仗除了费钱粮又有什么意义呢？
党项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元昊想反，自然就有不想反的，山遇惟亮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元昊的母家即是山遇，山遇惟亮应该是元昊的舅舅，他的家族在党项的势力不小。因为一直反对反宋，山遇惟亮受到元昊的猜忌排挤，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下决心离开党项投宋。最早他是送财宝给都监李士彬，结果李士彬贪财，延州知州郭劝问起来时矢口否认。没有办法，山遇惟亮一把火把家烧了，带着关系最近的子女亲人和族人三十二人投到保安军。那里主事的郭劝和钤辖李渭，便是刚才贾昌朝这套说辞，建议不纳，把山遇一族重新送回党项，以免惹即了元昊，在边境生事。
此事反反复复已经有几个月，最后在郭劝和李渭的坚决要求下，朝廷同意延州把山遇惟亮一族送回党项去。其实山遇惟亮从党项离开得这么坚决，任谁都知道他不可能愿意回去，回去是死路一条。朝廷的诏令虽然没有明说，实际上是默语郭劝和李渭用武力把山遇惟亮一族关送回，至于元昊怎么处置，当然是他高兴就好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徐平觉得这事情离谱得过分。什么示之以恩，原来旧例，实际都是托词，根本就站不住脚。说白了，就是在边地的守臣将帅生怕惹怒了元昊，一怒之下举兵来攻，他们抵挡不住，所以千方百计，甚至不顾廉耻也要把人送回去。
见贾昌朝不再说话，徐平对赵祯捧笏：“陛下，苟且岂能偷安！此事如果就这样处置的话，后世必然被人嘲笑，朝廷脸面荡然无存，而且会失去西北蕃汉人心。臣请让枢密院暂时收回成命，此事付朝廷再议！现如今钱粮不缺，对西北诸事都有条紊地准备着，何必惧怕元昊一个跳梁小丑！一退再退，终将无路可退，一忍再忍，终将忍无可忍！本朝天朝上国，自当万事操之在我！只要占住了一个理字，不必在意元昊怎么想！”

第318章 落井下石
徐平伏閤请对，坚决反对枢密院遣返投宋的山遇惟亮等人，之后翰林学士夏辣等人接连上章，一起反对。赵祯只好收回成命，让枢密院与众大臣在崇政殿御前集议。
张士逊脸色铁青，把山遇惟亮事件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便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王德用留在西府当值，杜衍尚未回京，身躯肥胖的盛度如一尊大佛，肃容安座，对周围不闻不看，同样也一句话不说。
韩亿没有办法，只好说道：“据山遇惟亮言，他先曾派人带党项元昊所发诰、敕，到金明县见都监李士彬，并曾送给其珠宝。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李士彬矢口否认——”
徐平起身问道：“敢问枢密，山遇惟亮送的党项诰、敕是否还在？”
“此是小事，不必深究。李士彬说并没有与山遇惟亮的人见面，自然也就没有这些。”
韩亿有些无奈，今天张士逊不高兴不想说话，什么都落到自己身上，哪里还有好心情。
徐平却道：“事涉边地军情，怎么能是小事呢？诰、敕若有，可以看党项元昊有没有僭越之情。边地多有人奏报元昊不臣，他发的诰、敕就是铁证。有了这等证据，山遇惟亮投本朝就名正言顺，元昊若要朝廷放人回去，我们放不放人就先占住了一个理字。”
张士逊冷冷地道：“蕃邦小国，见识浅薄，又不知礼仪，僭越之事不知道有多少，当不得真。就是拿到了诰敕，有不臣之处，难道就能凭此问罪元昊了？”
徐平拱手：“枢相，对于党项不臣僭越之事不闻不问，而本朝边地州军与党项有关的事情则小翼翼，生怕一个不好引起元昊的不高兴，这样做不对吧？君臣之礼天下大义，蕃邦小国无知枢密院便就当教导他们，教了不学，是他们的错，朝廷师问罪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张士逊冷笑：“无故兴师，劳民伤财，非朝廷之福，智者不为！”
“兴师以伐不臣，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呢？军队食国家之禄，为朝廷臂膀，正该做这些事情。本朝待党项如父待子，儿子学不会，做父亲的打骂教导是应该的。”
见刚开始不久，徐平就与枢密院的人顶了起来，这样下去不是了局，晏殊道：“自澶州之战后，天下承平数十年，军备不修，禁军能不能战尚在两可之间，岂可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徐平，且听枢密把事情原委讲清楚，再从容议论不迟。”
徐平向晏殊拱手：“相公既如此说，那下官便只着就是。不过，禁军能不能战不可作为对外苟且偷安的理由。在这种国家大政上作为朝廷的依靠，正是禁军的本分。若是担心禁军不能战，那便就要早修战备，让他们能打善打，才是常理。”
说完，徐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正容危坐，等着枢密院讲下去。
章得象小声道：“事情应当为何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今天只论山遇惟亮的事情，不可再多生枝节。”
韩亿见徐平再没有说话，稍松了一口气，接着道：“山遇惟亮自言曾派人见过都监李士彬，而李士彬则说没有此事。到底如何，枢密院正在查，还没有定论。”
说到这里，韩亿自己都有些心虚。几个月过去了，连这种小事都查不清楚，这件事枢密院处理得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偷眼看徐平，见他肃容安坐，没有再乘机发难，韩亿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道：“此事最终被边帅知晓，鄜延路上报朝廷，已令李士彬推却，不接纳山遇惟亮。枢密院也行文鄜延、泾原、环庆等路，谨备斥侯，如果山遇惟亮不待招而自来，则好言抚慰，令其返回即可。”
见众大臣没人说什么，韩亿接着道：“枢密院已着人知会山遇惟亮，自真庙时赵德明称臣纳贡，四十年朝廷不招纳党项亡臣，不可能对他破例。但山遇惟亮因为与元昊有隙，还是不顾本朝所说，把家室焚烧一空，带子女族人三十余人投到保安军。郭劝和李渭因为山遇惟亮不请自来，如果纳他，则与党项交恶，不可因一人而使两国交兵，所以上奏请送回惟亮。枢密院觉得他们通晓边情，说得也有道理，便传宣务令边防安静。”
翰林学士夏竦问韩亿：“务令边防安静，枢密院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授权给边将，如果山遇惟亮不愿回，就械锢起来，强行送回去。”
韩亿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山遇惟亮也总是讲情理的人，会明白朝廷苦心的。”
夏竦冷笑：“在下只是问，如果山遇惟亮一定不愿回，枢密院打算怎么处？”
左右看看，张士逊和盛度都像没有听到一样，垂目静坐，显然不想回答，韩亿只好硬着头皮道：“枢密院当然不想发生此种事，惟亮实在不回，边将自行处置即可。”
“什么叫自行处置？把人抓起送回党项是自行处置，把人杀了也是自行处置，在边地妥善安置也叫自行处置！密院如此说，就是把事情推给边将，尸位素餐了？”
夏竦问得尖刻，让徐平也觉得意外。夏竦奸诈，人人皆知，与胡旦、丁谓、王钦若等人类似，俱都是有才而无行。这种人，不关系到他自己切身的利益，按说不应该关心这种朝政，今天怎么一反常态？想了好一会，徐平才有些猜到夏竦的心思。
赵祯亲政之前，夏竦曾经做了七年之久的枢密副使，那时他尚不满五十岁，宰相唾手可得。哪里知道皇帝亲政之后，被贬出朝堂，就此与宰执的位子无缘。这次回到京城任翰林学士，夏竦眼巴巴的看着政事堂里的位子呢。只是现在政事堂里的人轻易动不得，只好先把眼光放到了枢密院。乘着徐平要求重议山遇惟亮之事的机会，夏竦打的主意是借机让枢密院的人下不来台，好把别人踢出去，自己坐进去。
夏竦二十岁那一年，与契丹的战事中父亲夏承皓战殁，他被补录为三班差使。他不想做武职，以自己的诗文谒李沆，其中一句“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为李沆激赏，改为丹阳县主簿。这一句也是夏竦诗作的传世名句，充分代表了他的风格。景德四年，夏竦二十四岁，中贤良方正制科，从此官路步上坦途，刚过四十岁就做到执政。
如果单单以才能论，夏竦可谓出色。诗自成一格，文专精四六，为集历代四六文之大成者，与晏殊同为此时的时文领袖。在地方为官，政绩杰出，与同龄人比起来可谓鹤立鸡群，入枢府为宰执算众望所归。坏就坏在，他的小心思太多，而现在不是丁谓、王钦若的时候了。大家被那两个人祸害惨了，现在满朝上下都防着这种人，让夏竦有志难伸。
夏竦有资历，有才能，可偏偏每次宰执出缺，他望眼欲穿，就是落不到自己头上。这次终于明白过来，徐平既有皇帝支持，现在三司又势大，不如借一次他的势，对枢密院落井下石，说不定就能重新回到枢密院的位子上去。

第319章 和战两难
夏竦如此咄咄逼人，不但是让徐平意外，其他大臣更加意外。
徐平是个孤臣，不群不党，跟别人闹点矛盾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徐平做事非常有分寸，就是有矛盾，也只是限于公事，而且不会过于激烈，在别人眼里就是就事论事。
夏竦可不同了，他的小心思多，被视为奸诈，朝廷中交好的官员也多。现在朝中有影响力又与夏竦关系莫逆的，有枢密副使盛度，还有御史知杂庞籍，知制诰宋庠，判馆阁的宋祁。大小宋兄弟未应举前，夏竦是他们家乡安州的知州，对两人有知遇之恩。再者夏竦文才出众，也受到大小宋兄弟的敬重。被夏竦盯上，可比被徐平反对严重得多。
见不能再沉默下去，张士逊沉重地呼了口气道：“党项不臣，近几年无论边地将帅还是朝中大臣，论及的官员颇多。元昊有没有反迹？坦白讲自然是有的，枢密院掌机密，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有反迹会不会就真地反？那也未必。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朝廷也还是希望元昊能够幡然醒悟，痛改前非，还西北一个安宁！”
夏竦阴恻恻地道：“若是元昊最终不肯悔改呢？还要变本加厉呢？又该如何？”
张士逊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枢密院已竭尽所能，元昊若真是狼子野心，不肯回头向善，又能奈何？那时只好修战备，蓄钱粮，严守边防！”
“嘿，那山遇惟亮被送回党项，必定全族被元昊诛杀，岂不是白白冤死！就仅仅因为枢密院寄望于一个蕃邦蛮酋，还有向善之心，几十条人命呢——”
韩亿道：“国家大事当前，几十个蕃人的性命，又如何能够顾及？再者说了，蕃胡一向反复无常。不留山遇惟亮等人，防元昊借机生事是一，还因若是留了他，不好安置。让他们在边地州军，要防日后势大难制，让他们到内地来，他们又不愿意。不如一了百了，还是回到党项去。至于回去之后如何，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夏竦笑道：“果然还是如此！枢密院嫌处置起来麻烦，就推给下面，让他们这些人自生自灭。枢密，西府的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岂能如此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事情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岂能只是因为怕麻烦，就推得一干二净？”
一直不说话的盛度突然道：“夏内翰此言也有些道理，前面的处置委实有些草率。”
张士逊狠狠看了盛度一眼，道：“若不如此做，又能如何？强留山遇惟亮，元昊可能就会以此为借口兴师进犯。而陕西兵力不足，钱粮寡少，怎么能经得起大战？”
听了张士逊的话，徐平起身道：“枢相，你这样说，下官就不同意了。若送回山遇惟亮只是权宜之计，那枢密院以后的布置如何？全然看不见半分。若是为这种小事，元昊就要借机兴兵，那以后这种机会有的是！甚至可以说，他能用这种借口兴兵，就是铁了心要反我大宋，那有没有借口就无所谓了。枢密院若是真如枢相刚才说的这么认为，那牺牲山遇惟亮等人以为缓兵之计，亦不为不可。但做了之后，当精选兵将，严防西北，同时向陕西路运钱粮，以备战事。可这些全然不见，又做何解释？”
张士逊缓缓地道：“党项虽有不臣之举，但也未必会反。为可有可无之事，劳动国本为合常理。党项蕃邦小国，朝廷静观其变才是正理。”
徐平一时竟觉得无话可说，过了一会才道：“送山遇惟亮一族回去，其实不仅仅这一件事，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枢密院就说是怕元昊会反。要向陕西增兵，多蓄钱粮，又说元昊可能不反。枢相，枢密院到底有没有想明白，元昊到底会不会反？”
夏竦道：“世间事，最妙的就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需要有的时候就是可能有，需要没有的时候就是可能没有，正是枢密院此时对党项的说词。其实说穿了，就是主政的官员因循苟且，只想着得过且过，混过一天是一天。党项反与不反，在枢密院那里，就单看要不要对政事做出变更。只要政事不变，元昊反与不反又干枢密院官员何事？”
夏竦的资历根底远非徐平可比，他话说得再尖刻，张士逊和韩亿都只能听着，谁让现在是有把柄被人拿住呢？张士逊不傻，夏竦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当然也能看出来。但不坐到那个位子上，不知道事情的难办。正是因为身为枢密使，张士逊才清楚现在禁军的情况不容乐观，根本就打不了大仗。如果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做底气，谁会受一个蕃邦小国的这种窝囊气，不服就打，总要收拾得服服帖帖乖得跟猫儿一样。但现在禁军不能打啊，让枢密院怎么办？真跟党项闹僵，一旦战事不力，还是要拿这几位西府执政出气。
根子其实还是出在对禁军的战力没有信心上，所以枢密院的行事才会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格外可笑，完全没有立场，事事苟且。对于张士逊等人来说，其实也是知道元昊早晚是要反的，但还是能拖一天是一天。万一拖到事情出了变化，比如党项发生内乱，元昊想反又反不了呢？那时不就显出枢密院等人的高瞻远瞩来了吗。把山遇惟亮一族送回去，看起来荒唐，但枢密院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用意。山遇是党项大族，多人在党项位居高位，而且族里人口众多，势力颇强。山遇惟亮回去后如果被元昊诛杀，则难免跟山遇一族交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变化。有内乱牵制住元昊的精力，正是枢密院一心想做的。
不过这个理由实在无法说出来，这样丢尽朝廷的脸面，只怕会引起更多的反对。张士逊干脆就是装疯卖傻，任你们怎么说，反正就是各种姿势推掉滑过去。
徐平隐隐有些猜到了张士逊的心思，其实不仅仅是张士逊，现在朝里很多主张对党项绥靖的大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对禁军的战力没有信心。太宗时赵继迁叛宋，诱杀曹克明的父亲曹光实，袭据银州自立。战事迁延多年，一直到真宗时也无法剿灭党项，最终只能是求和。禁军一年不如一年，将领一代不如一代，是朝中官员的共识。朝廷的军力远不是太宗真宗时可比，名将早已凋零，而党项的实力则一日强似一日，赵元昊更是超出其继迁和德明，怎么算这仗都没法打。不能打仗，就只能一天一天拖下去，苟且渡日。
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才建议要改军制，整军经武。自己的军队能打了，才能说万事操之在我，和与战自己说了算。但现在军制改不下去，牵连到与军队有关的对外事务同样窝囊。不改变这种局面，有再多的钱粮又有什么用？
突然之间，徐平希望党项还是赶紧反了算了，不打上几场大仗，僵局无法打破。这样一天一天拖下去，着实让人气闷。三司的改制已经走上正轨，等到三司编敕完成，新政的推行就是大势所趋。政通人和，钱粮充足，正是以军队下手的时候。

第320章 不祥之年
集议的结果，枢密院收回成命，山遇惟亮一族均州安置，事情暂告一段落。而由山遇惟亮的口中，知道元昊已经决意反宋，并曾经在贺兰山召集党项诸酋集会，要从德靖、赤城、塞门三道入寇鄜延路。不过将要发兵时，又因为大号未建，不能凝聚人心，军事行动临时中止了。此事报到枢密院，却再无讯息。
至此时，党项的反叛已经板上钉钉，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但枢密院依然未做出针对性的布署，只是一直拖下去，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徐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曾经分析过，或许枢密院是认为，元昊反心确实是有，而且相当坚定，不过党项现在也不具备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能力。枢密院倾向认为，在党项的军事布置完成之前，应该不会冒然造反。而党项一旦开始军事布署，枢密院再进行针对性的安排，还是来得及的。做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选择，应该还是寄希望于现实条件让元昊想反又反不了，现在这种别扭的局面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对枢密院不再报以希望，徐平开始专心利用三司的职权为西北战事做准备。内地的粮草物资开始向洛阳、襄阳和兴元府集中，并在这三个地方大建仓库，一旦的需要，准备好的物资可以沿着规定划好的道路运往战区。即使老天爷跟自己开玩笑，党项赵元昊真地不反了，物资存于这些交通方便的地方，也能够快速地支援周围郡县，以备天灾。
因为去年腊月河东路大地震，灾情严重，除了为西北战事做准备，正月二月徐平都忙着向河东路调运救灾物资。年前王尧臣奉旨往河东路体量安抚，不管于公于私，徐平都要保证救灾物资的充足，而且这也是向前线调运物资的演练。因为受灾最重的是并、忻、代三州，正是河东路面对契丹的前线地区。
入河东物资一路从西京洛阳出发，陆路运到绛州、晋州，而后逆汾河而上，另一路从开封府出发，取道白马，到磁州之后沿漳河及其支流而上。两个月时间，利用这两条道路徐平一共向河东路运送粮米三十万石，保证了河东路受灾地区钱粮不缺。
宋朝的荒政是中国古代朝代中最完善的，每有灾情发生，各种救灾制度完备，既有州县的自救，也有转运使在本路的物资调拨，灾情稍大时还有临时指派的安抚使全国范围内的统筹。但像河东路这次，大灾发生之后不久，大量粮食就被运了进来，保证了物价平稳和社会安定，没有人户因饥饿而逃离，却是以前所没有见过的。
二月底，王尧臣回京述职，称赞了三司物资调运得力，保证了救灾的顺利进行。徐平因此升官，由右谏大夫升任给事中，大两省官做到了顶，下一步就是六部长贰。唐制给事中隶门下省，与隶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并称给、舍，同是正五品上。若以本官论，宋朝官员的品级都不高，五品已经是高官。不过很多高级官员都带职，像徐平是枢密直学士，那就是正三品了。如果把职换掉，只留下本官，那这些中高级文官会非常尴尬。历史上便就发生过这种事情，以职换武，西北边帅的品级普遍低于手下的武将，引起混乱。
在忙忙碌碌中，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又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以翰林学士兼知审官院的梅询，因为虞部员外郎潘若冲求人希望任白波发判官，梅询恼怒他求别人不求自己，起了冲突，最终潘若冲没有如愿，梅询也出知外州。夏竦由此卸任翰林学士，以龙图阁学士知审官院。知制诰丁度和宋庠一起入为翰林学士，而王尧臣因为安抚河东之功，得到赵祯赏识，由知谏院升任知制诰，为两制词臣，成为天圣五年进士里继徐平之后第二个高官。不久，聂冠卿以兵部郎中知制诰。
同是在三月，赵祯手诏命因为范仲淹被贬事涉朋党受到牵连的几人，欧阳修、尹洙等都移到近便州军任职。欧阳修移知光化县，范仲淹也由处州移知润州。
不过此时的朝政已经不是他们被贬出京城时的候样子了，吕夷简的势力基本已经被扫清，三司的新政深入人心，已经不可动摇。李觏在国子监经过大量努力，新的思想体系已经开始成形，慢慢扩大在士子中的影响力。今年知贡举的丁度，便就领会赵祯的意图，在试题中加入了钱粮为纲的内容，以为天下谋公利为大义。
此次殿试并不顺利，省试刚过，便就有开封府进士陈博古等人嘲讽省试不公。说此次枢密副使韩亿三子和薛奎等人赏识的范镇等人，省试高第，范镇更是为省元。赵祯从皇城司那里得到消息，秘令包括陈博古在内的这几个人试卷都不拆阅，直接落第。因为范镇在馆阁读书数年，早已名满京城，最后格外开恩，让他与试，不过降了等级。省元例在第一甲，吴育和欧阳修因为未在前三，都曾经出列争执过，只有范镇落在了第二甲。
徐平本来对此次的科举寄以希望，韩亿的几个儿子因为受到韩综影响，都是积极向新政靠拢的。就是范镇，也因为在馆阁读书多年，亲眼见证了新政一步一步怎么走来，与李觏友善。本来徐平还想着范镇能得状元，没想到出了这种意外，最后结果不如人意。
这一届进士里徐平最熟悉的一个人就是司马光，不过他却跟新政无缘，与徐平这一体系的人走得不近，然而偏偏他就是进士高第。说起私人关系，徐平跟司马池结识多年，虽然没有深交，但关系也还过得去。而司马光的岳父张存，更是早在广南西路时就与徐平认识，又在三司共事多年，关系更加紧密。对司马光亦师亦友的庞籍，更是曾经接过徐平创建的蔗糖务，在岭南数年，对三司新政认识很深。有这么多条件，司马光还是对新政没什么好感，那就只能是理念不合，大家在意识形态上走不到一起去了。
景祐五年，未到新年先是河东大地震，未开春京城响雷，灾异频发，臣僚纷纷上书言国政。从一开始，便就预示了这会是不寻常的一年，朝野上下，都预感到要有大事发生。
（备注：宋庠原名宋郊，历史上正是在这一年入为翰林学士时，被李淑嫉恨，说他姓是国姓，郊同交，不详之兆，因此改名为宋庠。书中李淑已经被贬，略过了此节。而夏竦则是在这一年为三司使，书中改为了知审官院。本卷已到尾声，后边会简略一些。）

第321章 丈人看女婿
景祐五年十月，元昊听从亲信杨守素的建议，正式叛宋。定国号为“大夏国”，因拓跋氏被唐封夏州节度使而兴，与三代的夏朝并无关系。元昊自号大夏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改元为天授延祚礼法元年，并遣使送还宋朝封赏他的旌节官告。
枢密院在西北的情报系统早已完全废弃，元昊已经反了，却很久都没有信息传到朝廷中来。甚至就连西北边地州军，一时也摸不清情况，不敢上报。
正是在十月，徐平完成了三司编敕，正式上给朝廷，赵祯令颁行天下，著为令。
这次的编敕跟以前的不同，不但删并的法令成系统，而且在卷首正式提出三司料理钱粮是为天下谋公利，是天下之大义，钱粮为纲，四海安泰。这是用法令的形式肯定了新政的举措，从公司到银行，各种变革都成为了国家的长久政策，不再有试行的性质。
也是在这一个月，司天监杨惟德上奏，下一次闰年在十二月，则第二年的正月晦日正好日食，请改闰的月份。赵祯不许，说闰所以正天时而授民事，岂能曲避。赵祯一向都不信天变这种事，上一次的闰年也有元旦日食，司天监说是人君之忌，要求移闰，赵祯一样不许。对于军事、经济等事务赵祯或许不精通，但政治一向都是他的专长，后人所谓的百事不会做，只会做官家，正是说的他这个特点。年初天变，宋祁曾经上言，说赵祯不当把事情都交给大臣，而应自操权柄，赵祯只是看过就算。把事情都交给大臣处置，是因为赵祯自己对这些大臣的心思基本能把握住，虽有偏差，离得也不会太远。
秋高气爽的日子，徐平在自己城外永宁侯府的后园宴请馆阁官员。
众人落座，徐平举杯说道：“最近朝中无甚大事，今日天气晴好，请诸位到这里来散散心。再者馆阁为《富国安民策》做注，最近书成，也应该庆贺一番。”
兼判馆阁的宋祁笑道：“为书作注，本就是馆阁官员该做的事情，何功之有？不过许久不曾喝到给事府中的美酒，有此机会来叨扰一番，正是美事。”
听了此话，众官员一起大笑。这两年徐平公务繁忙，不像以前任盐铁副使的时候，经常请馆阁的清闲官员饮宴，他家里的好酒好菜确实好久不曾到口了。
开封府推官、直史馆苏绅道：“下官在崇文院，经常听同僚们说起给事府里美酒天下第一，只是自下官到了京城，却无缘到得口里。今日终于有了机会，端是幸事。”
徐平看了看苏绅，笑着点了点头：“史馆若是好酒，随时可以来我府里。”
苏绅连道不敢，不过面上却忍不住有得意之色，有些向同僚炫耀与徐平系的意思。年初灾异，上书最勤的就是苏绅，颇有些锐意进取的意思。
其实徐平跟苏绅并不熟，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对他友善，还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苏颂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又有学问，又对科学感兴趣的，前几年被徐平荐入馆阁里读书，可以自由出入崇文院。徐平回京任官，仍然经常到徐府里来请教，自是亦师亦友。
盼盼经常缠着苏颂一起玩，林素娘也蛮看好他的，有意把盼盼许给他，曾经同徐平商量过。徐平因为盼盼还太小，让林素娘现在不要动这些心思，顺其自然就好。
见苏颂跟在苏绅身后，徐平对他道：“此次开科，你为何没有应举？”
苏颂上前拱手行礼：“禀给事，学生在馆阁，深觉学问尚不足，正应当是潜心学习的时候，是以没有发解。等过了这几年，多读一些书，再应举也不迟。”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你有这点志气是好的，不过中了进士一样可以学吗，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年龄已经到了，下次开科，当中进士了。”
苏颂恭声应诺。
这有些老丈人嘱咐女婿的意思，周围的官员看着哄堂大笑，闹得苏颂涨红了脸。
尽管没有挑明，徐平对苏颂的看重大家都看在眼里，而徐平的大女儿盼盼也慢慢地长大，其中的心思自然不言自明。苏颂显然也不排斥，算是已经被徐平预定在那里了。
盼盼今年十一岁，苏颂十九岁，年龄差得其实还是有些大的。不过找这样一个对自己胃口又大有前途的年轻人不容易，徐平也只好让苏颂多等几年，男子三十娶妻，在这个年代也不是不可以想象的事情。少年时寒窗苦读，中了进士再娶妻，是这个年代不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徐平当年都是如此，让看中的女婿这样做又有什么。
以现在徐平的地位，他看中的人，就没有人会动心思了。政事上争一争，你来我往是官场上的常事，但私事上得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明摆着徐平前途远大，又有李用和这样的关系，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一般，在私事上得罪他就是找不自在了。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徐平才道：“《富国安民策》是当年我在京西路，与本路官员眼见国事不易，钱粮艰难，同心协力所做治国安民之策。到如今行之有年，别的不说，最少可以说一句从此策行后国用不缺。年前河东路大震，三州受灾民户死伤数万，牲畜就更加不计其数。三司有了钱粮，两三个月间，就从东西两京运了数十万石粮米过去，让灾民衣食不缺。若是往年，这种大事朝廷要大力筹措，还不一定能筹出粮来。现如今，救一场这样的灾对国事根本无丝毫影响，以前哪里敢想？运粮之前，圣上还特意手诏问三司，若是钱粮筹措不易，可从内库拨钱出来。圣上仁心，为臣子的自该感激，不过这些钱粮，对现在的三司确实也不是难事，只好回绝了。”
徐平说完，众官一片赞颂之声。这倒不是恭维，是真心实意的。自徐平回到京城执掌三司，朝廷财政便就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两三年的时间，民间的苛捐杂税几乎全被取消，官府手里的钱还分外充盈。就是这些官员也得到了不少好处，以他们的品级，以前俸禄仅折支就要去掉一小半，现在全部发实钱，相当于普涨薪资。而且徐平对各个衙门的公使钱放得比前宽松，数额多了，花起来也不像以前那么麻烦。只要不把公使钱向自己家里拿，基本个人的日常用度都可以用公使钱包了。当然，公使钱宽松是配合着审计司查得更严来的，按规矩用的方便了，向自己兜里揣的却被严管。
在朝堂上做事困难重重，但在这些中下级官员眼里，徐平却是本朝第一能吏良吏。

第322章 齐鲁豪杰
酒过数巡，大家慢慢放松，气氛活跃起来。
几年的时间，馆阁官员发生了不少变化，有的人改为他任，有的人补了进来。最近一两年特别是天圣八年和景祐元年的进士逐渐增多，有了许多新面孔。不过以徐平中规中矩的历史知识来看，景祐年间的这两届进士明显不如天圣年间的几届，除了司马光，就再没有自己前世记住名字的。想来也是，如同天圣年间那样的人才济济，本就不该是历史常态。
此时馆阁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当家，宋祁已经上表要求卸任，不出意外王尧臣会接替他判馆阁，管理这朝廷育才之地。
随着徐平的同年在馆阁占据主导，把持住话语权，馆阁官员对新政的兴趣明显浓厚起来。上一代的人杰已经老迈，天圣年间的进士想快速上位，就必须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富国安民策》正好提供了这个机会。
本来按照历史的轨迹，他们将分成两派。一派以韩琦和文彦博等人为代表，在政治上左右逢源，注重政绩，注重培养人脉，是实力派。另一派则以欧阳修等人为代表，主要把持台谏言路，以君子小人分党，利用道德文章鼓吹，思想对后世有深远影响。
现在随着新政的顺利推进，天圣进士的主流都参与到了徐平所引导的新政中来。善写文章做学问的在思想上用功，注重实绩的则利用新政为自己捞取政绩。中进士十年，正是官员的仕途最紧要的时候，抓住机会的就此上去了，错失良机的可能就此沉沦。
新入馆阁的石延年和张方平两人坐在一起聊了半天，见徐平身边终于没什么人了，才一起走了过来。三人满饮一杯，便在大树下面坐下。黄叶不住从树上飘落下来，洒在几个人的身上，颇有几乎诗情画意。
石延年把身上的落叶掸掉，对徐平道：“不知不觉间，你我相识已有十几年了。你在中牟时，我贪你家里的酒好，时常叨扰。一眨眼间，当年懵懵懂懂的乡村少年，已经成了国之柱石。每每想起往事，便就如做梦一般。”
徐平听了不由就笑：“曼卿怎么今日悲春伤秋起来？到底是诗人，见了满天落叶，就生出了悲天悯人的胸怀。我是个俗人，却没有这些心思。”
张方平道：“倒不是曼卿故做小女儿情态，实在是有感而发。前几天有消息从郓州传过来，王沂公身体欠安。有人看到夜里大星坠其寝室，此是不祥之兆，沂公但言一月之后自然明白星坠是何征兆。刚才我与曼卿闲谈，只怕沂公命不久矣。”
徐平一愣，一时沉默不语。王曾前几年离京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熬了这几年，可能真熬不过去了。不但是王曾，当时与他一同被贬的蔡齐也身体欠佳，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熬不下去。当年他们一起兑掉了吕夷简和宋绶，为新政的推行铺平了道路，徐平能够有今日，全是靠这两个人所赐。只是天意难测，他们自离了京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特别是蔡齐，虽然身体欠安，依然积极在颖州推行新政，是地方上支持新政的重要力量。
说起来吕夷简和宋绶与他们两个人的年龄相差不多，可在他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时候，吕夷简和宋绶倒是康键得很。前些日子，宋绶还进为资政殿大学士，成为没有做过宰相而为大资政的第一人。世事无常，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一旦王曾和蔡齐的身体支持不住，吕夷简便就没了制约，会不会重回朝堂谁也说不清楚。在他们那一代里，也只有王曾各方面让人无话可说，事事都能压住吕夷简一头，换另外一个人，谁能压得住吕相公？李迪和陈尧佐两人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稳，是有徐平管着三司，大部分的朝廷政务都由三司处理了，他们的压力不大。一旦没了徐平在三司给他们两个人撑腰，李迪还好，陈尧佐只怕很难继续呆在政事堂。
这一点李迪和陈尧佐心知肚明，所以在政事上虽然也与徐平有争执，特别是最近一两年三司扩权太厉害，两位宰相与三司不时闹些小矛盾，但在大的方向上，还是三司新政的坚定支持者。一旦没有徐平在三司推行新政，宰相需不需要他们做也就无关紧要了。
叹了口气：“吉人天相，但愿沂国公身体能够慢慢好起来，他年还未满六旬，正是为天下做大事的时候，国家用沂国公的时候还多。”
张方平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谈论王曾的事情，对徐平道：“最近我与曼卿谈起他在谅州时的几年，说起了几个故人。曼卿在谅州时，正值朝廷开拓交趾之时，用人之处极多。曼卿曾在鲁地任职，一时齐鲁豪杰齐聚邕谅路，为朝廷开拓边地，出力甚多。这两年邕谅路那里也慢慢平静下来，这些人中多有不得意的，远在异乡，前程无路，甚是苦闷。”
徐平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邕谅路平静下来，而是随着石延年的回京，特别是去年范讽离开邕谅路回乡守母丧，那些齐鲁逸士没了靠山。他们大多豪放不羁，为此时的士大夫主流所不容，哪怕是远在边地，还是要受到排挤。
王曾离京的时候，曾经托过徐平照顾这些家乡的豪杰逸士。徐平并没有忘记嘱托，这两年也举荐了他们中的一些人为官。但那是一个庞大群体，仅凭着徐平举荐几个官员解决不了他们的出路，大多数人还是沉沦。本来邕州军回京，徐平建议在军中设僚佐，就有从这些人选人充任的想法，最后却出了变故，无疾而终。
张方平十四五岁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游齐鲁故地，跟这些人接触颇多。后来他到应天府投奔舅舅嵇颖，专心学业，跟这些人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后来他连中茂才异等和贤良方正两次制科，出身类比状元，早早就进了馆阁，才与石延年重新熟络起来。
嵇颖是徐平天圣五年的同年进士，张方平在他面前算是晚辈，又有石延年这一层的关系在，两人算是走得近的。也正是如此，张方平才在徐平面前有话直说。
张方平说完，徐平想了一会道：“此事也急不得，当为他们徐图出路。西北不久之后必有大变，那些豪杰之士中，若有不想在岭外待下去的，可以到西北寻个出路。世人若要博封妻荫子，光大门楣，无非要么科举，要么军功，最主要的无非就是这两条路。岭南虽然也有博军功的机会，但苦于一直没有大将主持，有功也不得赏，却是无奈。”

第323章 雅俗共赏
其实何止是他们，徐平当年对交趾的战绩如果换成契丹或者党项，封公不在话下，封王也有可能。但面对的是交趾，就只能落个郡侯。除了对手在朝廷眼中相对不重要，还有一个原因是参战的基本没有禁军，更加没有地位重要的武将。正常的年头，还是要因人成事，没有这些在军事上有话语权的人物参加，同样的战功得到的封赏就大打折扣。
事实就是如此，徐平也无奈，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只能交给时间。对于徐平来说，年未过三旬，实际上仕途才刚刚开始。只不过他起跑的时候跑得太快，一不小心就离着终点太近了而已。只要再过几年，把那批老人熬下去，他就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些齐鲁豪杰大多不事科举，西北战事起来，才是他们用武的地方。又聊了一会那些东州逸事的近况，嵇颖走了过来。张方平急忙行礼，乖乖站到了舅舅的身后，闭上了嘴。
应天府是前二三十年天下学术的中心之一，嵇颖出身世家，家学渊源，而且跟很多大人物有亲戚故旧的关系。因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而在后世留名的滕宗谅是他母家的亲戚，新近在宫里得宠的张美人的父亲曾在他家里求学，就是范仲淹本人，未中进士前求学应天府也同样跟嵇家有关。嵇颖本人中进士之后，便就被王曾赏识，多次辟他为通判。
说起家世和际遇，天圣五年进士里嵇颖无人可比，与王素不相上下。不过嵇颖为人刚正，又安于平淡，从不结交权贵，就连徐平升任高位之后，两人的来往都不多。
见过了礼，嵇颖对徐平道：“云行自从入主三司，便事务繁忙，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国事虽重，还是不要忘了交游散心才好。”
徐平一向敬重嵇颖，忙道：“朝中俗务，便如流沙，人陷其中，想出而不得出。只盼有一天这流沙退了，才能真地做个闲散之人。”
嵇颖笑了笑，张方平给几人倒了酒，便就饮了一杯。
放下酒杯，嵇颖道：“最近京城里传唱岭南显灵夫人套曲，词调俱佳，听说是云行让人编辑出来的？自我们登科时相识，一向不知道你还精于此道。”
嵇颖是音乐大家，而且跟柳三变玩俗音乐不同，他研究的是雅乐，对于音色音调及历代音乐典制无不精熟。朝廷重定礼乐制度，他便是主持人之一。听他说起最近的套曲，徐平在行家面前不由汗颜，口中道：“公实与我相知多年，在音乐上我就是一个外行人，你还不知道？那套散曲是由作词的柳三变编排，我只是安了个故事进去而已。”
嵇颖连连点头：“你这个故事安得好！诗三百，最佳处在国风，这套散曲深得国风之遗意。曲词除了娱人耳目，最重要的是教化人心，这套曲悦耳还在其次，难得的是教化！”
教化，徐平更习惯把这称为占领意识形态高地，实际上意思有相近之处。他把刘小妹的故事编成套曲，确实有宣扬在邕州时的民族政策的用意，为将来西北战事起来时的政策做舆论准备。嵇颖是正统派的音乐家，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用意。
不等徐平回答，嵇颖意犹未尽地道：“歌诗以言志，曲子词最早本是言志之作，如李太白《忆秦娥》之类，意境深远，词意俱佳。伪蜀伪唐时君臣耽于安乐，词曲越来越精，但意境一点也无，成为靡靡之音。本朝立国以后，才稍变其风。不过几十字还只是能够吟咏景物，至多一时情绪，故事无从谈起。做成套曲之后，有了篇幅，便就可以讲故事，在娱人耳目的同时，寓教化于其中，与以前的小令慢词之类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徐平只是笑，诗词的知识他也有，但真跟这些专业人士讲起来，就难免露怯，不如专心听嵇颖讲。套曲一有了故事，便就能够入到人民群众中去，不再是文人雅士的玩物，不再只能在青楼妓馆里演唱，从而也就有了生命力，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徐平前一段时间在说话和套曲上用心，正是要借用这些通俗的娱乐形式，把新政之类的观念传播到普能人之中。看来说话并没有引起这些士大夫们的注意，套曲由于雅俗更赏的性质，出现不久就被士大夫关注到了。
“不过，现在套曲只有一个相国寺书会编排新曲，除了一个柳三变，余者都是市井人物。就是柳三变，做的词曲也流于俚俗，登不了大雅之堂，有些可惜了。云行，你有没有想过让朝廷里的衙门来做这些事？教坊司现在只演练些歌舞助兴的曲子，着实是大材小用了。如果他们能够编些套曲出来，就与现在另一番模样。”
见嵇颖对此事如此感兴趣，徐平有些不解：“公实的意思——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嵇颖叹了口气道：“现在世间所用词的曲子，多数源自唐中前期。那些曲子其实自有来历，如《秦王破阵曲》，是宣扬唐太宗为秦王时的武功，其他如《梁州词》等等，也多与对外族武功有关。如果将来有一日，西北战起，本朝侥幸有前朝武功，可以仿前朝用套曲演讲战功，也算别开格局。而且不会再跟曲子词一样，只流传下了曲子，当时演唱的故事却荡然无存，岂不是一桩美事？”
徐平这才明白嵇颖的意思，其实还是要把套曲向雅乐上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音乐作为礼仪的一部分，最大的两个来源一个是祭祀，另一个就是战争。祭礼自有固定使用的乐，便就是嵇颖前一段时间重定礼乐的主要内容。战阵之乐主要是鼓吹，当然这也是国家礼仪的一部分，能够有完整的鼓吹乐队，是国家文明的一部分。嵇颖的意思，是让套曲跟战阵之乐结合起来，在奏乐的同时，演唱战场上的故事，别开局面。
当然，这要跟前线的胜利结合起来，败阵是无法鼓舞人心的。
一直不与人合群，显得有些孤独的嵇颖竟然也觉察出战事临近了，看来对西北党项将反已经成了中下层官员的共识。而且由于更多地参与了新政，见到了国家财力的壮大，他们比那些掌权的老臣要乐观。在他们心里，战事起来，即使有波折，也不会失败。
嵇颖所想做的事情正是徐平所想的，他以前就吃亏在，事情做了很多，却没有人帮着大力宣传。现在已经身居高位，就更加找不到帮着自己宣传的人了，只能自己去做。从意识形态的角度上讲，嵇颖比柳三变等人更合适执掌戏曲音乐的推广，不只是身份差别，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士大夫群体中的地位相差太远。

第324章 党项叛宋
景祐五年十一月十八，庚戌日，冬至，赵祯率群臣祀天地圜丘，大赦，并从这一日起改元宝元，景祐年号正式终结。十一月二十六，戊午日，资政殿大学士、左仆射、沂国公判郓州王曾去世，赵祯辍朝二日，赠王曾侍中，谥文正。
真宗皇帝晚年身体不好，自感来日无多，在赵祯九岁那年即让他行冠礼，出阁。古礼君王十二岁而冠，只有完成了冠礼，才能够亲政。当时真宗即有意让九岁的赵祯以太子监国，定下来辅佐赵祯的，正是王曾。王曾在真宗晚年、刘太后称制的时间、赵祯亲政之后的初期在朝为宰辅，正是朝廷最动荡的岁月。最终大宋平安渡过了这一非常时期，王曾功不可没。吕夷简在赵祯继位之后才进入政事堂，李迪的影响和作用与王曾相去甚远，王曾是真正事三主的顾命大臣，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王曾的去世让徐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本来他想在党项正式反宋之后，自己到西北去任职，一是用战争推动军事变革，再一个也为自己积攒资历。官做到徐平这个程度，再前进一步便就是宰执了，但徐平的资历不足，担任宰执会有非常大的阻力。前一段时间，赵祯本来想让自己一向看好的宋庠做枢密副使，即遭到了强烈的反对，最终是做了翰林学士。徐平的资历比宋庠缺得更多，做宰执只怕会招致满朝反对。只有在地方再做一两任，才能把资历补齐。
徐平一旦离开三司，在外有战事，内部同时推行新政改革的情况下，李迪和陈尧佐两人只怕很难保证朝政不出问题。徐平原来打的算盘，是在自己离开京城时，让王曾回到朝堂来，与李迪搭档做宰相。王曾的能力和威望，足以能够保证朝政的稳定。
今日徐平的地位当然决定不了宰相的人选，但以赵祯对他的信任，这一两年三司新政取得的极大成就，这一打算实现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然而王曾的突然故去，让徐平的打算成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在朝廷面临重大变故的时刻，没了王曾，还有谁能够阻挡吕夷简重新回到朝堂？吕夷简再次入主政事堂，他对新政的态度如何可说不准，新政到了今天，出现变故就太可惜了。
十二月初一，祀天地之后朝廷加恩百官，徐平永宁郡侯的食封数再次增加，已经离着进封开国县公不远。实际上郡侯的正式称呼应该是开国侯，不过宋承五代之制，与唐朝系县名不同，而是系郡名，所以一般称呼郡侯。
十二月初二，甲子日。徐平正在三司衙门长官厅里整理年底决算统计的奏报，突然一阵猛烈的晃动传来，徐平差一点就从位子上摔到地上。
门外守着的军将高声喊道：“又地震了！省主，快快到屋子外面来！”
徐平从位子上起身，摇了一下脑袋，才清醒过来，随着跑过来的军将，快步到了长官厅的外面。今年确实不祥，虽然徐平一向不信怪力乱神之类的说法，但西北将乱，一年之中多次发生地震，还是让他的心里觉得有些异样。
此时衙门里的人已经全部从屋里出来，站在三司的各处院子里，议论纷纷。
徐平稳定下来心神，对赶过来的谭虎说道：“你分派人手，到衙门各处去传我号令。今日京师地震，不知后面还有没有大的余震，让各司留下人在外面看住衙门，其他人先回家去，躲过地震明日再回衙门。还有，让各司仔细查看，有没有伤亡，屋子里不要有人。”
谭虎应诺，转身带着几个徐平的贴身随从去了。
一时不知道三司受到了多大的影响，也不知道突遭天变朝廷里有没有诏令，徐平只好守在官厅外面，不好就此离开。担心家里人的安危，徐平又分派了随从回家查看。
刚刚吩咐完，徐平还没有喘一口气，就见到宫里的小黄门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到了徐平面前，小黄门高声道：“省主，官家口谕，立即入宫议事！”
徐平有些奇怪，问小黄门：“阁长，地震的时候，你应该正在路上。怎么，难道司天监这次预报了地震？不然地话，怎么传旨如此之快。”
小黄门面色严肃，摇了摇头：“司天监有没有预报对地震小的不知，不过这次传省主入殿议事，并不是因为京师地震。”
“哦，那是为了什么？地震之后，难免出诸般乱子，不是大事应该暂时压后才是。”
小黄门郑重地道：“议的正是军国大事！省主，党项赵元昊反了！陛下特意咐咐，小的们传旨的时候，要把此事跟诸位大臣请清楚！”
“反了？党项反了？！”徐平睁大眼睛，一时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天天说赵元昊要反，甚至都有些想让他快些反了，事情真正发生了，还是让徐平觉得突然。
小黄门不再说话，只是向徐平重重点了点头。
京师地震，可谓天变，这个时候传来党项反宋的消息，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徐平不敢耽搁，召了几位副使过来，把衙门的事情略微交待，让他们守在这里，自己随着小黄门火速入宫。以这个年代的效率，党项造反应该有几天了。枢密院和边将如果尽责，用八百里加急传递消息，路上也要花费四五天的时间。如果赵元昊有心，利用这个时间差都足以打一场大仗了。情况紧急，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朝廷必须尽快作出应对。
直接穿过皇城，徐平自文德殿后阁到了垂拱门外，刚好遇到参知政事陈执中。
两人问礼，徐平对陈执中道：“参政，不知政事堂可有消息，元昊反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西北可有大战？若是需要，不知要不要三司立即向陕西路调拨钱粮？”
陈执中脸色铁青，对徐平摇了摇头：“给事一心为国，听闻此消息自然心急如焚。可朝中有的大臣可未必如此想，直把国事当作儿戏，连这种军国大事，都敢隐瞒不报。今日鄜延路才上奏，党项赵元昊叛宋，立伪国号大夏，并改元称帝。问题是，这已经是两个月之前，十月间的事情，今日才奏上来。荒唐至极！”
徐平听了不由愣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属国背叛自立，这么大事情，鄜延路竟然敢压着两个月不报，这已经不能用荒唐来形容了。兵贵神速，两个月都足以打一场大仗了。

第325章 系统性失职
刚到崇政殿门外，就听到里面夏竦正在厉声质问枢密院。军国大事，迁延两个月才上报，说得难听一点，如果党项的军力强大，两个月都足以让他们兵临两京了。
徐平和陈执中进了崇政殿。此时殿中已经乱成一团，连赐座都免了。几位大臣围住张士逊，高声喝问党项到底是怎么回事，枢密院到底还压住了多少重要军情不让朝廷知道。
张士逊无奈地道：“枢密院与诸位一般，同样是刚刚得到鄜延路送来的消息不久。边将隐匿军情，枢密院又如之奈何？我们也与众人一样是在京城里，并不在边地——”
“满口胡言！枢府掌机密，日常难道没有眼线在党项？元昊这些年刺探本朝军情，无所不用其极，怎么枢密院没有任何防备？事事依赖边将禀报，那要枢密院何用？”
夏竦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如斗鸡一般紧紧逼住张士逊，咄咄逼人。此次枢密院肯定要大换血，他的机会来了，能不能如愿任执政，就看这一次自己的表现。
张士逊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去，党项终于反了，自己必定要负责任，降职外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此时再说多余的话没有意思，强行为自己分辨反而被人看不起，还不如就此任人宰割便了。
向邻邦派眼线，搜集情报，问题是从来就没有这规矩，张士逊怎么派？枢密院就是个政务衙门，想派手中也没有人。所谓掌机密，只是收集各边地将帅报上来的军情而已，枢密院并没有自己单独的情报系统。边将压住情报不上报，枢密院确实是没有办法。
为了防止引起地方官员的猜忌，朝廷是没有情报组织的，实际上也不允许有。这个年代因言成事因言废事太普遍，在地方上建立情报机构，地方官员还怎么安心做事？
此次元昊反了两个多月，消息才传到朝廷，主要责任是在地方官员身上。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报上来，是因为边地州军算着党项的使节在年后就该到朝廷了，再不报担的责任更大。元昊在决定反了的时候，便就派使节入宋，正式宣告。可知延州郭劝在看了元昊使节带的信后，竟然说党项尚称臣，并没有反意，同意党项使节到京城，这才是离谱。
郭劝进士出身，为政清廉，但能力实在不足以担任边地州军的主官。党项这几年蠢蠢欲动，朝廷却一无所知，跟他的关系非常大。再一个鄜延路钤辖李渭，同样缺乏该有的警觉，军情本来武将应该为关注才是。结果文臣武将一起失职，文恬武嬉，不外如是。
见张士逊装死，夏竦又厉声质问王德用：“西府失职，枢密是宿将，如果说张枢相文臣不通军情，怎么枢密也是一无所知？食朝廷之禄，岂能不为朝廷分忧！”
王德用诚惶诚恐，拱手道：“内翰，前两月延州上章，说是党项使节言辞谦恭，国书中犹称臣，并没有反意。此事朝中人人知晓，本将知道的，也只是如此。”
见夏竦要把枢密院的官员一一责问，李迪沉声道：“为今之计，不是追究哪个失职的时候，而是要朝廷定下如何应对！夏内翰，先商量正事要紧！”
夏竦这才停下，李迪带领众臣向赵祯见礼，赵祯赐座。
赵祯直觉得脑壳疼，对众臣道：“党项已反，如何应对，众卿可各抒己见。”
御史中丞孔道辅捧笏道：“延州知州郭劝，遇事不明，致使鄜延路拖延党项谋反的军情不报，压了两个月之久。此事责在郭劝，当下诏切责，降职别用！”
赵祯想了一想，道：“前两年郭劝曾为元昊官告使，到党项的时候，元昊私下送他钱一百万，郭劝却而不受。再者郭劝为官一向清廉公正，直言敢谏，此次失职，当是一时无心失查之过。可落其天章阁待制之职，移往内地州军任职。”
李迪领旨，中书照此办理。这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郭劝在延州连出昏招，致使党项叛宋的时候朝廷非常被动，他的责任最大。但这真的是他的能力和认识问题，其间并没有私下的小心思，以前官声又一直很好，重责并不合适。落他的天章阁待制之职已经是很重的处罚了，从侍从一下子降到庶官，最少相当于连降个十级八级。
虽然已经在朝中任职多年了，徐平对此次事情的发生，发生之后的处理还是觉得相当陌生，甚对觉得有些可笑。这真地不是一两个官员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的系统性问题。
明明知道西北党项不稳，将来非常可能反叛，为什么没有做出针对性的预案？为什么没有针对性地收集情报？如果做好了预案，发生了什么都有章可循，就不会出现这么可笑的事情。军国大事，竟然就靠一个知州个人的判断。
“元昊虽僭中国名号，然尚称臣，可渐以礼屈之，愿与大臣熟议。”正是郭劝奏章里的这一句“然尚称臣”，让朝廷上下都以为党项没反。元昊骄横狂妄，内外皆知，在国书里有不恭敬的话并不让人意外，看了郭劝的奏章，朝廷上下也只是以为如此而已。哪里能够想到，元昊这次不是不恭敬，而是真地反了。看了国书，见了使节，竟然还看不出来党项是要造反，郭劝的书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真是让人无语。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科学管理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对事情要做预案，一旦触发了警报点，预案就会自动启动。事情按部就班，什么应该开始做，什么应该停下来，一切都井井有条，而不是靠着几个人的判断。科学是系统性的处理事情，是有条理，而不是靠着哪个聪明人的灵机一动。灵机一动是做事情的时候的小聪明，但在科学决断中是大忌，是靠不住的。因人成事不可靠，偏偏这个年代就是因人成事。
徐平在三司并不仅仅是推出一些新的政策，同时也在推行这些管理方法，革除掉以前已经不适应新形势的陋习。可惜这种做事方法没有被枢密院学到，他们这种管理方法，就决定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不发生这件事，也要在别的事情上坏事。
正是意识到这是系统性的制度缺陷，徐平并没有兴趣在处罚个别官员上纠结。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总是免不了想如果一件悲剧发生的时候换一个人，历史会不会有不同。合适的位置用合适的人，确实会有不同的结果，但人力有穷尽，你永远不能保证把合适的人安排到他适合的位置。实际上你无法防止发生什么，但却可以保证发生什么，这是系统性有条理的做事方法可以做到的。徐平要改变世界的，正是做事的方法。

第326章 惟有一战
众大臣落座，不再纠缠责任归属，反正这次黑锅枢密院已经是背定了。
经过商议，移知环州赵振知庆州，兼环庆路都部署。赵振是宿将，又在西北多年，熟悉边情，有他在环庆路，当保那里平安无事。
延州在前线，而且党项历年从这里入贡，对那里的地理人情极其熟悉，必须有重臣坐镇。商量了好久，才决定调广南西路都转运使范雍北上到延州，接替郭劝。又移原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到鄜延路，出任鄜延路副都部署，主管那里的军事。移原永兴军路兵马钤辖卢守勤到鄜延路，以代替失职的李渭。
户部副使张存升天章阁待制，出任陕西路都转运使，代替任满的李昭述。西北战事一起，陕西路必设帅司，转运使司的职权将大多被夺。此时的陕西路转运使，实际上相当于战时的随军转运使，主要负责钱粮筹措和运输，不再是平时的漕宪之职。张存作为三司副使，主管户部司，业务熟悉，可以有效地向前线调运物资。户部副使一职则由原户部判官明镐接任，此时正是新政的紧要关头，三司的官员不好出现大规模地变动。
又进保顺军节度留后唃厮罗为保顺军节度使，并赐其彩绢一千匹，角茶一千斤，散茶一千五百斤，命其邀击党项后背，以牵制元昊的兵力。
宋和党项的经济联系暂时全部中断，沿边所有互市的地方悉数关闭。宋和党项的经济往来，贸易货物对宋无关紧要，对党项来说却是重要的经济来源。关闭双方贸易，算是对党项的经济制裁，见效虽然慢，影响却非常深远。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天又发生了地震，赵祯疲惫地道：“今天议事便就先到这里吧，把党项反叛的消息晓谕群臣，让他们上书各抒己见。明天你们都好好考虑一番，到了后日再在崇政殿里集议。除了刚才说的，为防党项进犯，该如何调遣军队，边地军州如何部署，都要想到了。特别是禁军如何向陕西路调动，如何管辖，要拿出主意。”
李迪带众臣谢恩告退，一起出了崇政殿。
事情太过突然，特别是被延州耽误了两个月，边境军情未知，大家也不能针对性地提出什么意见。不过经过了枢密院的讲述，众臣知道党项虽反，但军事上并没有异动，用边将的话说，就是元昊还并没有做好军事准备，一时并不会发生大的战事。
此时枢密院的信用已经破产，他们姑妄说之，大家也就姑妄听之，都不敢当真。此时元昊的使节还在路上，预计要到年后才到京城，刚好贺正旦。由此判断，陕西路短时期应该还打不起来。虽然说兵不厌诈，但党项实际上是部族联盟，元昊再是奸诈，也不敢拿着有实力的部族首领高官的生命开玩笑。而且元昊称帝自立，心中还是存了幻想，万一大宋就同意了他的请求呢，借着这个政治资本，他可以进行内部力量的整合。
出了大内，徐平回到三司衙门看了看并没有特别事情，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里。
几年前就说元昊要反，现在元昊真地反了，自己该如何应对，徐平一时有些茫然。
西北是一定要去的，但什么时候去，徐平拿不定主意。现在去，可以在战争一开始的时候就参与进去，从容布局，培养自己的班底。但战争初起，大宋文的武的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只怕会打得比较难看。特别是禁军，不经历血的教训，想改革也无从改起。而等到战争打一段时间，前方战事不利的时候去，自然可以获得众望所归的效果，一举扭转战局能够获得更大的声望。但那时收拾残局，没有自己班底，对禁军边打边改，存在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迫不得已，那时就要更多借助人的因素，一个不小心出了意外，想再找挽回的机会只怕不容易。总之各有利弊，徐平踌躇不定。
第二天一早，党项反叛的消息传遍朝堂，群臣哗然，早朝纷纷上奏，吵吵嚷嚷直过了午时才罢。与枢密院的谨小慎微不同，群臣的信心十足，异口同声认为元昊不过是跳梁小丑，朝廷大军一到，即可成擒。他们不接触军事，这两年政通人和，国用充足，对于国力充满了信心。至于禁军战力堪忧，在他们眼里也不是问题，中国地大物博，只要有钱，总能挑出能打的来。用钱粮堆，也把党项小邦堆死了。
大朝会只是听一听群臣的意见，一般并不能决定什么，只是舆论动员。真正决定国事的，还是大臣们的集会，那时候才能拟出具体意见。
在朝堂一片喊打声中，只有新入谏院接王尧臣职务的吴育发言另类。说元昊虽名为藩臣，实际上一文钱的税赋都不交，又远隔大漠，不需要严格对待。他已经僭越称帝，向国里蕃邦豪酋夸耀过了，要他自己削掉是不可能的。不如顺其自然，仿立国之初太祖对南唐的态度，顺势而为，党项闹不下去了自然就归顺了。
徐平听得连连摇头，自己这位同年真是读书读傻了。太祖对南唐缓和，是因为下了决心要吞并它完成统一大业，在对付其他势力的时候，而施的缓兵之计。现在对党项缓和图的是什么？岂不是正中元昊下怀？
退了朝，李迪招徐平等人在政事堂集议，对吴育的发言路上连连摇头：“人人都说吴谏院有失心风，今天看来果然如此。现在讲这一些，真是不可理喻！”
众人纷纷赞成。吴育在营田务辅助李参这两年，就被说是为人迂腐，没想到进了谏院之后更加严重了。往轻了说，是不通俗务，往重了说，就是不称职，只是活在那些故纸堆里，而对现实的政务没有认识。当然，不赞成对党项开战的吴育是如此，那些极力主张出兵平了党项的也有不少人同样如此。说起来引经据典，就是对现实状况不熟悉。
到了政事堂，众人落座，李迪开门见山地道：“徐平，从几年前你就一直说党项元昊必反，今日果然反了。依你看，朝廷是和不战？该不该出兵？”
徐平起身，拱手道：“相公发问，下官不敢不言。党项原是朝廷之地，自赵继迁起，每隔十年二十年就有不臣的举动。朝廷因为清剿不易，一直姑息，直至今日酿成大祸。依下官之见，此次元昊之反，如果不能出重兵剿灭，则周围蕃邦必将都蠢蠢欲动，从此再无宁日。所以，党项之反，惟有战这一条路，而且越快越好！”

第327章 攻守三策
李迪缓缓点了点头：“今日早朝你也见到了，群臣多是主战，而且都相信一战必胜。但是，执掌军政的枢密院却不这么看，他们对军情机密知道得多，必然有他们的道理。元昊之反拖延了两个月才报到朝廷，枢密院难辞其咎，今日张枢相已经上表请辞，西府接下来只怕会有大的变动。唉，这个时候换人，也非朝廷之福啊——”
陈执中道：“枢密院出了这么大的漏洞，不惩不足以警示朝臣，换人是应该的。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选得力人手赶赴西北，至于调哪些禁军前去，可以等新枢密上任再说。”
政事堂不涉军情，能够提出的意见也只有人事建议了，其他大臣纷纷同意。
今天是中书门下系统的官员自己商议对策，明天崇政殿集议的时候好统一口径，在座的没有枢密院官员，也没有御史台的官员，更没有翰林学士等等内臣。有宰相坐镇，气氛相对融洽了许多，即使私下里有矛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
公吏上了茶来，众人喝了茶，晏殊道：“在座的大臣，曾经经过战阵的，只有三司省主徐平。天下太平数十年，我等对军政不熟，除了足钱足兵，也难想出其他的对策来。我看不如这样，先让徐平说一说自己的意见，我们再讨论如何？”
陈尧佐点头：“便是如此！从数年之前，徐平便说党项元昊必反，对西北事务必然有自己的见解。先说一说，我们的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谦虚的，中书系统的官员统一了意见也是好事，不要议论纷纷徒添烦恼。而且由于新政的关系，徐平跟中书系统的官员也好说话。
站起身，徐平让公吏取了政事堂的黑板过来，立在众人之前。
取了粉笔，站在黑板前，徐平道：“党项反叛，必须重兵平乱！只要平定了党项，则西北平安，不然地话，本朝受制于此一跳梁小丑，西有求于吐蕃，北怕契丹乘机发难。而且不只如此，西域诸国入贡的道路被党项阻断，就此与本朝隔绝，不是小事。党项位于本朝北部各势力的中心之地，元昊有今日，借着地利左右逢源出力不少。现在他僭越称帝，不只是本朝不允许，而且同样开罪了契丹。本朝与党项开战，契丹必然坐观成败，视战况而动果本朝旗开得胜，战况进展顺利，契丹定然不甘心失去党项这一牵制本朝的力量，只怕会施加压力，把党项保下来。当然，契丹想来不会因为党项与本朝开战，只是会对其行策应而已。所以，西北一旦开战，最好是兵贵神速，在契丹反应过来之前，就灭掉党项！”
陈尧佐拊掌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明日集议，当请朝廷调集禁军，一举击败元昊的精兵，直捣兴庆府！只要一鼓作气，契丹就只能干看着！”
徐平叹了口气：“相公说的不错。但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禁军能打上。现如今国用充足，钱粮不缺，三司又早做了准备，一旦开战，可以保证西北禁军有足够的钱粮。但有了钱有粮，禁军能不能打胜仗，实话讲，下官的心里是没有底的。”
陈尧佐杀气腾腾地道：“食国家之禄，便当忠心国事！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禁军平日里花费了朝廷岁入的大半，现在打仗了，有怯懦不战的斩就是。杀上几个，我看还有什么人敢不尽心竭力！党项在本朝面前如同蚂蚁一般，若是还打不赢，必然是前线将士不用力！”
“不得不杀时，当然要痛下决心，但杀人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只要给的钱足够，敢下手杀人，军队就能打胜仗，这世上的事情就好办了。可惜，不是如此。”
说到这里，徐平没有更深地讲下去。跟一群没有带过兵的文臣，说了也没什么用。
跟宋朝禁军比起来，周围国家的军队都是叫花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种说法不适合这支军队。也不要以为文官带兵不敢杀人，实际上文官将帅的军法更加严酷，八杀十杀五十杀，按军法动辄就要掉脑袋。有钱，军法也严，但就是打不了胜仗，这就是禁军。
纸上谈兵说什么根子在以文制武，文人懦弱，所以宋朝老打败仗，这样的认识其实还不如历史上真正带兵的文臣呢。禁军是从军制上带来的不能打仗，特别是不能打大仗。如果用后世的军事学术语来说，在战斗一级他们的表现并不差，甚至多数时候优于对手，到了战役级别表现就一落千丈，而上升到战争级别，表现就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能够用战斗决定战争胜负的时候，禁军还是能够表现出强军的气质。但当需要精细的配合，需要军队随着指挥官的意图执行战役动作的时候，那就一定会出乱子。
后人看历史，总是会发现实际上两军对阵的时候，宋军特别是常年打仗的军队，并不弱于对手，按人头算战力的时候，一点也不弱。但到了最后，总是由于这种原因那种原因把战争输掉了。后人大骂哪个导致战败的关键点的将领，说一旦如何如何，这战争便就不会输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这里不出问题，另外的地方也会出问题。禁军的指挥体系根本就没有进行大战的能力，出问题是必然的，不出问题才是偶然的。
正是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徐平才对西北的战事担忧。不然地话，仅看纸面上，那就跟现在乐观的大多数官员一样，大宋随便动动小指头，就把党项蹍死了。
在黑板上大略画了陕西路的地图，徐平朗声道：“本朝与党项接境的路分，不过只有陕西路和河东路而已。从东到西，依次是麟府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和秦凤路。秦州孤悬陇右，有吐蕃为屏障，受党项进攻的可能极小，真正可能打起来的，是其他四路。大致说来，可以分为东西两段。东段麟府路和鄜延路，以鄜延路为重，党项历年入贡经过此处，地理精熟，而且直面关中。西段环庆路和泾原路，而以泾原路为重。环庆路地理支离破碎，即使土著，也难组织大军行进。泾原路又以镇戎军为重，那里是秦汉萧关之地，自古以来就是西北胡族进犯关中的要道。针对这地理，下官有攻守三策。”
李迪要听的就是这些，示意徐平接着讲下去。
“一曰西守东攻。即西路固守镇戎军，坚壁清野，让汉人民户和蕃胡熟户全部内迁到镇戎军以南，以一两万禁军固守镇戎军。一城之地，后方可以保证钱粮不缺，即使党项出数十万大军，也无可奈何。同时东路以延州为中心，集中大军，并于一路，铁锤砸开硬胡桃，其他一概不管，全力向兴庆府进军。以现在三司布置，可以支持这一路二三十万禁军出动，集中起来，与党项决战。蕃兵再强，元昊把党项的男丁全部都招入军，也无法抵挡本朝二三十万禁军的攻势。只要攻战兴庆府，则可一战定乾坤！”
集中兵力，强行决战，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纯粹以势压人。军队的组织力不行，调度、配合什么都说不上，只好用笨办法。以前用不了，是因为几十万大军的后勤在那种地理条件下无法保障，现在经过三司的努力，已经可以用了。
李迪听得连连点头，笨办法虽然笨，但最可靠，正对他这些老臣的胃口。
徐平接着道：“第二策，是东守西攻。即西路以延州为中心，高筑城，广积粮，屯重兵于此一城，同时策应麟府路。同样坚壁清野，迁民户入内地，让党项来野无所掠，只能顿兵于坚城之下。西路则以永兴军和凤州为支撑，依托泾水和渭水的水运，可以在泾原路支撑二三十万大军。大军并为一路，出镇戎军，循秦汉讨胡故道，直击党项！”
第二策其实与第一策基本一致，只是换了攻守方向而已，大的原则不变。
“两策比较起来，当以第二策为上。因为若是从东路进攻，还要提防契丹在关键时出我军侧背，策应党项。若用第二策，吐蕃对本朝一向恭顺，并无此忧。”
陈尧佐道：“这两策有些道理，不过，为何不两路齐出？则党项必顾此失彼！”
徐平摇了摇头，只说了三个字：“做不到。”
不说两路同时出动二三十万战兵，大宋没那么多兵可以用，关中的物资调运也支撑不了。这几十万可是战兵，并没有计算辎重兵和民夫，此时天下只有大宋有这个能力做到。
实际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指挥系统负担不了两路同时进攻，能够把一路的军情理清楚就非常不错了。陈尧佐问的完全是废话，能出动百万大军，还能五路伐夏呢。徐平提的建议的关键，是进攻的那一路要有击破党项倾国之兵的绝对实力，而另一路要能防住。

第328章 下下之策
见徐平住口不说，李迪道：“你先前说有三策，这才二策而已，还有一策呢？”
徐平叹口气：“第三策就是无奈之举了。二十万大军并为一路，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做起来并非易事。以前伐辽，十万军队已经指挥不易，陕西路地理破碎，只有更难。要想赢得稳健，只有不惜钱粮，分成几队，互相支援，徐徐推进。要么就干脆沿路修寨堡，花上几年的时间，一路平推过去。主持此事，必须要精于战事的重臣，朝廷下定决心，绝不能半途而废。如果这两策朝廷觉得没有把握，那就只能第三策。东路西路一起防守，预先做好部署，哪里当守，哪里当弃。尽量集中兵力守在坚城，周围坚璧清野，一定要让党项攻来掠夺不到人口和财物，而只能攻坚城。党项兵马俱都是来自境内豪酋，攻城不力，这样做正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然后派一大臣主秦州，全力经营河湟，先吞吐掉吐蕃。河湟地区本是汉地，唐朝安史之乱后抽调那里的戍兵入内地平乱，被吐蕃占据。那里的人半数本为汉人，只是被蕃人占得久了，习胡俗，说胡语。朝廷入主之后施以教化，一二十年之间他们就能做回汉人，地方稳固。然后从河湟进占兰州，拊党项侧背，从此无忧。”
李迪听了，沉默了一会道：“唃厮罗对本朝一直恭顺，击河湟师出无名，非仁义之举。”
“拯本国子民于水火之中，吊民伐罪，天下大义！唃厮罗恭顺，朝廷进占之后崇之以高位，厚其禄赐足矣。不可因小仁而失大义，党项灭后，吐蕃本来就当纳入本朝！”
李迪点了点头，与陈尧佐对视一眼，一时沉默了下来。
禁军组织不力，纪律不强，配合不佳，那就只能结硬寨打呆仗，以绝对的实力压倒对手。连正常的战斗纪律都难以保证，还想出奇谋，用妙计，那是自寻死路。这种情况下如何打，历史上其实有成攻的例子。徐平前世国军曾经用过的滚桶式推进，把大军分成几个战斗集团，保持紧密的联系，一部被攻，全体反击，实力远远超过对手的情况下，基本可以保证必胜。以现在禁军的组织度，进攻行军只能如此。要么就是用曾国藩攻太平天国时用过的，结硬寨打呆仗，死拼消耗，党项的国力支撑不了一两年。
徐平现在所讲的，是针对禁军的现实情况而言，他们的军事体系惟一所能够采用的战法。如果组织度纪律性上来了，自然不用如此麻烦，不管是一路还是几路，元昊又不是真地英明神武，硬碰硬也能把他打垮。
从唐朝中叶之后，中原王朝的军事普遍使用了游牧民族的军事制度，除了开国打出来的强兵，和平几十年之后都是禁军这个状态，再也不能复现秦汉时候吊打周围的盛况。之所以如此，制度断代是原因之一，从五胡乱华之后北方数百年都受到胡族影响。还有一个原因，一盘散沙的军队更加容易控制，对皇权的威胁降低。
在中原王朝一家独大，周围都是弱小蕃国的时候，这种制度也没有问题，大不了以大欺小，用实力硬堆死就是。但当中原王朝自己提供不了巨大的实力，敌方又比较强大的时候，这种制度就非常坑了。要说社会矛盾，汉末也不比其他朝代强多少，但军事上一直能够压制周边蛮胡，根本原因还是制度上比周围先进得多。当唐朝主动胡化，在中原引入游牧民族的军事制度之后，先进性就荡然无存，中原王朝被周围蛮胡压着打了。
学习异族的制度和文化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出现学军制的这个问题，好的没学到，坏的倒是全学来了。真正要让学来的东西对自己有用，必须跟本民族实际相结合，如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就是只吸收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但历史常态是劣币驱逐良币，有能力的人处处谨慎，而又蠢又坏的人野心勃勃，总是能够把正确的路线废掉。不是学吗，我看不懂哪个对自己好哪个对自己坏，不知道怎么学才好，还不会把自己的全部抛弃什么都学吗。便如初唐，让整个华北胡化就好了，汉人全部变成胡人，把能够威胁皇权的世家大族淹没在胡化的汪洋大海里，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最终的结局，也正是如此，白马驿之祸，世家大族被胡化了的军阀抛入到滚滚黄河，完成了李唐皇室根除世家的心愿。当然，紧接着军阀就顺手把李唐给灭了，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个小意外。
党项反了徐平也很矛盾，不让禁军吃几次败仗，碰几次钉子，很难对军制做出根本性的改革。而不改革军制，这次胜了，以后还会面临历史上宋朝的局势。
这种军事制度，有时候被称为军阀作派，实际上汉末的军阀并不是这种作派，根本上是游牧民族的军事组织形式。就是游牧民族入主中原之后，保持原来的制度不变，其战力退化的速度比汉族王朝还惊人。用了这种军事制度，从此中原王朝对外就是屡战屡败，亡了两次国。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在第三次亡国的危机关头，终于还是清除掉了。
经济决定政治，政治决定军事，话是如此说，但如果强行让军事与政治分离，其反作用会大得惊人。徐平的新政从经济开始，进而改变政治，再改革军事才算圆满。
减小军队对皇权的威胁，本来有两种办法，一是用严密的组织和铁的纪律，辅以坚强的政治性，让朝廷牢牢控制住军队。可历史的事实却用了相反的办法，削弱组织度和纪律性，军队完全不讲政治，以致正规军队还不如流寇，结局当然悲剧了。
要改军制，就要让禁军吃败仗，让朝廷尝到军队不能打的苦头。可面对党项这样一个跳梁小丑，泱泱大国败给他们实在是窝囊。虽然下了改军制的决心，徐平还是觉得矛盾。
徐平说完，李迪又问起三司对陕西战事的准备。徐平道：“中书安心，从年前开始三司便就整修通往陕西路的道路，现在已经基本完成。以能运到陕西路的物资来算，支撑五六十万的大军不成问题，如果前出进击党项，也可以支撑二三十万大军向前。党项小邦，如此军力足以灭其国！要是做不到的话，那就是军队和将帅的问题了。”
党项就是集中全国壮丁，能战之兵最多就只有十万。如果不算战力，只清点人头，倒是可以拉出四五十万人来。不过这样的军队只能壮声势，战阵上起不了多少作用。
此时除了枢密院以外，朝廷众臣对战事比较乐观，普遍认为十万大军，就足以灭元昊小丑了。徐平回答三司准备了支持三五十万人的运力，让李迪非常满意。
中书政事，大半在三司，其他衙门主要管的是刑狱和人事。剩下的官员除了表示自己的态度，对西北战事并没有什么认识。政事堂统一自己系统的意见，其实主要是问三司的看法，徐平讲完，其他官员只要表一表决心就可以了。

第329章 私下奏对
党项反宋，枢密院失职，张士逊请辞出知外州。出乎意料的是，赵祯没有另外选人掌枢密，而是升王德用为知枢密院事，以代张士逊。
这种关键时候，用武将主政枢密院，与渐渐形成的军政军令文武分掌的习惯不合，引起朝臣反对。武将如果深得军心，又在三衙长时间管军，则主政枢密院后有可能把统兵和调兵的隔阂打通，重演五代军头的废立故事。和平年代关系还不大，一到关键时刻，就可能出现重大变故。历史上狄青以武将任枢密使，平平安安当了五年都没事，仁宗的身体一出问题，他又没有亲生儿子继位，文官集团立即集中攻击狄青。用什么借口无所谓，真正的用意是在皇位更替的时候，不允许武将拥兵干涉皇位继承的可能性存在。
战事将起，用王德用为枢密使，便犯了忌讳。开封府推官苏绅首先上书，说王德用泰宁坊的家风水太厉害，宅枕乾纲。他的面貌又奇特，脸黑而脖子以下很白，传说太祖皇帝便就是这种相貌，所谓貌类太祖。这道奏章让赵祯极为厌恶，留中不发不说，还把苏绅改为京城之外任职，出知河阳。这任命之迅速，让徐平想挽救一下都没有机会。
不过也让徐平见识了一下这个年代官员的想象力，前世只知道文官用类似借口攻击狄青，没想到之前苏绅已经预演了一遍。这种做法让徐平觉得很恶心，有话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开战用兵，觉得用武将掌枢密不妥，或者用武将为枢密，也不用曾经在三衙做过管军大将统过禁军的，那就明白说出来好了。为什么要这样拐着弯，用恶心人的借口来达到目的。要不是看好苏颂，徐平真想对苏绅落井下石一番，这个先例开得太恶劣了。
王德用自己亦不心安，请求带兵去打党项，被赵祯委婉拒绝了。
隔日崇政殿里再次集议，果然出现了徐平最不想面对的情况。中书和台谏言官一起主战，要求朝廷发大军，迅速平灭党项。而枢密院主守，包括王德用在内，都觉得不可以草率发兵，而应该首先巩固边防，求不败然后再求胜。学士院受刚刚离开的夏竦影响，也一样主守。特别是曾做过七年枢密副使的夏竦，回顾了太宗和真宗年间对党项的战事，以自己的父亲不幸战死为例，说明轻兵冒进的危害。
继迁穷蹙，对比元昊富厚，先朝累胜之军，对比如今关东之兵，兴国习战之师，对比现在缘边未试之将，继迁逃伏平夏，对比现在元昊窟穴内外。总而言之一句话，大宋此时的军队比不了太宗时候的精兵强将，而元昊则比继迁强了太多，那个时候出征党项，最终劳而无功，现在要想战而胜之，凭的什么？朝廷多钱粮，那就更应该严守边境，只要过上几年，党项自己坚持不下去，必然会去帝号继续称臣，天下太平。
军事终归是枢密院在管的，又有王德用这种强将，夏竦这种辨才站在对立面。徐平再是据理力争，也无法挽回，他上的攻守三策，最后果然还是选了下下之策第三策。哪怕就是选第三策，枢密院还特意强调，正要借助唃厮罗的势力牵制元昊，不同意向西开拓。
集议一直到下午，终于定了下来对策。三司立即启动原来西北战事的预案，开始向那里运输物资。沿路州军按照三司的计划，开始招募人手，以新成立的邮寄司为主，负责军用物资和钱粮的运送，原则上不再使用让商人入中的政策。枢密院提出京城禁军调往陕西路的草案，要调多少军队，哪些番号，上报赵祯。
出了大内，徐平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坏。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自己的努力没有起到作用，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夏竦则意气风发。意见被采用，再加上枢密院出缺，一只脚已经迈进政府了，这些天来的上蹿下跳力气没有白费。张士逊确定离开，除了刚补进来的杜衍，盛度和韩亿很大的可能也会被换。这么多名额，轮也轮到自己身上了。
回到三司衙门，徐平一个人坐在案后发呆，不知道后边该怎么办。按照现在朝廷定下的方向，并不想对党项开战，而是用非战的方法逼着元昊去帝号，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但徐平所做的准备，是与党项大打出手，倾国之力不灭掉党项不罢休。这一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打出去一拳，却落到了空处，被闪了的滋味有些难以接受。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谭虎进来提醒徐平，是时候回府上了。徐平不走，三司衙门里他直属下的官吏也不敢走，会引起怨言。
站起身来，叹了口气，徐平摘了官帽拿在手里，让谭虎去牵马。
正站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石全彬突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对徐平道：“给事，官家召你入宫，天章阁奏对！”
徐平愣了一下：“现在？”
石全彬点头：“正是现在！官家已经等在那里，专候给事！”
有的话，众人面前不好讲，看来赵祯要跟自己交底了。
王德用崭露头角，正是随着父亲王超出征党项。当时表现极为出色，王超赞他：“王家有后！”用王德用主枢密院，赵祯的心里只怕不是白天崇政殿里定下来的那样，他还是想打的。不过这个年代不是皇帝一个人下决心就可以了，必须在朝廷中统一意见，不然下了决心要打也执行不下去。想来也是，哪个皇帝愿意这么窝囊？
长出了一口气，徐平吩咐牵马过来的谭虎，立即随自己入宫。
石全彬小声道：“官家此时召给事，必然是问西北战略，给事可有应对？”
徐平的心情好了一些，轻松地道：“应对自然有。本朝对党项，是以有道伐不臣，先占住了大义的名分。实力上又是以大欺小，以强凌弱，只要上下同心，党项就是土鸡瓦狗一般！最怕的，就是圣上决心未定，边将各有主意，如此什么战略都没有用处。”
石全彬连连点头。这一次西北战起是徐平的机会，石全彬也很关心。到了徐平这个地位，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政府，只要在西北再立下功劳，宰执就握在手里了。两人相交这么多年，如果说以前主要是友情，那么以后就要相互扶持了。在外朝有宰执支持，石全彬在宫里地位同样不可限量，内侍的升迁，外朝可同样是要过问的。

第330章 你去西北吧
到了天章阁，行礼如仪，赵祯道：“你在中书所讲的攻守三策，甚有道理。若是决意灭元昊小丑，则自镇戎军出兵似较为妥当。本朝大国，钱粮广有，人力不缺，中路出兵直击党项的腹心之地。而且自镇戎军可沿葫芦河北进，抵黄河后沿黄河而下，直击兴庆府，道路便给。若以渭州、凤州为根基，支撑二三十万大军，党项覆手可灭！”
徐平心道，现在你倒是明白了，白天在崇政殿怎么不说？现在说给我听，又有什么用？
不等徐平说话，赵祯又叹了口气：“集二三十万兵容易，可惜无将。”
徐平想了一会，才道：“陛下以为，王枢密如何？”
“王德用少年成名，智勇俱佳，可惜从未带大兵作战过。数十万大军出击，远入敌境千里，跟数千人行军大大不同。我问过王德用，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可惜如今朝廷除他之外，就更加没有合适人选了。你这一策虽好，现在却用不了。”
这也是实情，有能力带二三十万大军进攻敌境的，还真找不出这样的将领来。禁军中后勤、组织、情报、行军等等一切都没有，极度依赖将领的个人能力，和平了几十年，哪里有这种人才？二三十万人攻击前进，日常的调度、协调、组织非常复杂，绝不是命令一下大家就能到达预定的地方。哪怕路上不作战，就单单是走路，能够按照要求在规定时间内走上几百里路，不出乱子，已经超出现在的禁军能力之外了。
徐平道：“陛下若是担心进军的速度过快，路上会出意料之外的乱子，不如筑堡缓缓推进。如今到陕西路的道路已通，邮寄司正在广招人手，以三司的准备，在那里支撑几十万人打上几年，还是做得到。一路筑堡，到了黄河，再与党项决战，也未为不可。”
“谁可为帅？”赵祯摇了摇头，“本来我是看好你，对策是你提出，又在邕州带过大军与交趾作战。党项虽然强过交趾，但此次不是以一州之地，而是发倾国之兵，你若到那里手中的兵力也不是邕州时可比。唉，可这两年你一是要改军制，再一个因京师银行被人骗贷的事情，恶了禁军。私下里我试过口风，京城里的禁军大多都不愿受你的辖制。兵者险事，将帅不和是兵家大忌，这就没有办法了。”
徐平不由愣住，自己想改军制，结果没有成功，还把禁军吓到了。确实没有办法，制度不健全，军队就高度依赖各级统兵官的配合。徐平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禁军中从上到下各级统兵官对他都没有好感，想换人都没有办法。
赵祯又道：“现在兵卒不精，将不习战，冒然开战确实风险太大。从现在起一两年的时间，西北以守为主。一求稳妥，再一个是乘此机会选拔出得力的将帅之才。你在中书提的攻守三策，只能用那最下下之策，两路主守，开拓河湟。想汉朝初立国的时候，对匈奴也是败多胜少。文景二帝修养生息，到武帝奋然崛起，先取河南之地，再战漠南，至尽取河西入汉，匈奴已是强弩之末。到元狞四年，大将军卫青统大军直击漠北，以武刚车阵破单于，冠军侯霍去病封狼居胥，一战定鼎。四战而败匈奴，后人只知大汉军威宣于塞外，却不应该忘记，战河南之地前，汉军多败。正是先前的这些败仗，让汉军锻炼了军队，选出了将帅，也试探出了虚实。所以对党项之战，急不得，开始纵有些少败绩，也不应过于在意。关键的就是，要从这些败仗之中，学到要学的东西。”
徐平起身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哪里能够想那么远。”
赵祯笑道：“你不用恭维我，为人君，当此大战关头，当然要习知史事，为今所用。不过，想是这样想，能不能做到，还是要靠前线的将帅。”
说到这里，赵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可以不惜钱粮，不惜民力，不惜士卒，用两三年的时间去试探党项，放手让前线将帅去打。但是，最怕的就是两三年后，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依然是士卒不精，大将不习战，那奈之若何？”
说完，赵祯的神情有些落寞。他是皇帝，也只会做皇帝，打仗是不会的。如果前线的将士不能打，赵祯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束手无策。
历史上仁宗是主战派的最大后台，韩琦能够飞速升迁成为一方大帅，跟他的鼎力支持分不开。可惜，最后进攻的结果，是还没有打出去，便就遇到了三大败，主战派从此偃旗息鼓。如今国力与历史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已经不需要再等那么久，要换成徐平去了。
让徐平坐下，赵祯道：“现今朝廷布置，是按你的第三策来。麟府、鄜延、环庆和泾原路我会别选大臣坐镇，你到秦凤路去，恩威并施，为朝廷收回河湟之地。以前在邕州的时候，你曾经在那里括土为丁，虽然有些小乱子，总地来说成效卓著。汉武征匈奴，是以收复河南地为发端，从此汉军征北无往不胜。卫青、李息击河套，自云中千里迂回，在大漠中率大军几十日间行军千余里，一击破敌。你平定吐蕃之后，可以出击兰州，切断党项跟河西之地的联系，断其右臂，同时拊党项侧背。这是你在对策中已经说过的，不需要我再赘述。惟一我要叮嘱你的，前汉强军，虽然离国数千里，大漠中依然可以千百里追敌，这是现在的禁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你一直要改军制，现在我把陇右交给你，军国一切事务由你专断。赐你天子剑，违军令者立斩！只是两三年后，当朝廷大军北向，你要还给我一支能在大漠中不说行军千里，最少要奔袭几百里，直击敌军的强军！”
说到这里，赵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没有再说话。
徐平忙起身躬身行礼，恭声道：“臣谨遵圣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过了好一会，赵祯才道：“几十年间，吐蕃一直受党项压迫，攻伐不止。因此，他们对本朝一向恭顺，唃厮罗虽屡败元昊，但对本朝则礼数周到。你这次去，要收河湟，对他过于宽容了则无法做事，过于严厉了则失蕃胡人心，当要注意分寸。”
“禀陛下，对于蕃胡，无非是示之以公，待之以诚。忠心本朝的，崇之以高位，啖之以厚禄，朝廷可以优待其子孙。如果据地不降，坚决不肯归附的，则临之以刀兵，古人所谓执干戚而舞，蕃胡不得不服！其间要诀，在于一个公字，一个诚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冠军侯在河西故事，舍服知成而止！”
赵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公字，一个诚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其难也！”
“确实是难。人终究是有私心的，有七情六欲的，佛家所谓知见障，总有这里那里做得不完全到位的地方。只要臣谨记初心，不囿于成见，总能克服困难，报效陛下！”
民族关系最难处理，特别是河湟之地又是民族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说那里是吐蕃和羌人的地盘，其实人口最多的却是汉人，而这些汉人又胡化一百多年了。反过来，那里的蕃胡又不同程度地汉化，跟其他地方的蕃胡并不一样。特别是上层，无论从习俗到文化已经跟汉人无异了。到了那里之后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哪些需要拉拢，哪些需要打击，很不好拿捏。千万不要以为胡化了的汉人就比蕃胡更加好说话，那也未必，实际上是要看各自所属的部族，看头领，分别对待。汉、藏、羌三个民族本是同源，又这样一两百年混杂在一起，是一个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的群体。
徐平有在邕州的经验，知道处理这些问题最重要的是实事求是，历史上的事情是个什么样子就是个什么样子，该赞扬就赞扬，该批判就批判。千万不能为了讨好哪一些人，就不问是非和稀泥，甚者是颠倒黑白，那样哪怕是有一时的效果，也会留下无穷后患。在他前世是有教训的，本来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对少数民族优待，最后却成了不问是非。
凡是历史上讲到少数民族，一定要讲受到中原王朝的压迫，少数民族领袖一定是英明神武，中原王朝的帝王和文武官员一定是昏庸无能，这几乎成了一种政治正确。甚至一些历史上没有任何正面贡献，一心分裂国家，满手血腥的野心家，也被洗白。
你既然竭力鼓吹历史上的分裂者，涂脂抹粉打扮成英雄，那现实中的人为什么还要心向中央？阻止少数民族分裂的不能称为民族英雄，因为怕伤害某些人的感情，杀人盈野的分裂者刽子手却被捧上神坛，不允许有一点抹黑，这不就是鼓励现实中搞分裂吗？

第331章 东头西头？
正视历史，研究历史，把历史跟现实有效地区分开来，有是非观，有大局观。只要坚持了这些原则，河湟地区虽然民族关系复杂，徐平还是有信心把那里平定下来。
人最怕的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不问是非，甚至为了心中的小算盘混淆是非，把黑的变成白的，把白的变成黑的。这样一种态度，不要说本就是庸人之资，就是天纵奇才也是做不好事情的。不会可以学，从一开始就起了别的心思神仙也没有办法。
徐平做事，赵祯还是放心的，他不放心的是跟徐平配合的人。此次把徐平单独安排到秦州，就是跟其他的部分割裂开来，不要被人拖后腿，最后搅成一锅粥。
见徐平心中已经有数，估计早就考虑过治理那里的原则，赵祯便不再多问，对他道：“秦州孤悬陇右，面对的吐蕃又是部族分散，互不统属。不管是出于其他路面对的党项压力考虑，还是免惊动河湟当地豪酋的考虑，给你的兵都不会多。特别是京城禁军，依我看来能派给你的，只有归明神武和宣威两军，其他禁军的统兵官只怕不会想受你的管辖。你曾经管三司多年，找钱粮的本事非其他人所能及，到了那里可以招土人为兵，别给你番号就是了。你手中的兵力有限，如果真有豪酋拒绝归附，不得不打，要如何打？”
“禀陛下，臣闲时也曾观览史书。冠军侯霍去病收河西之地，固然是兵精将勇，但精选天时也出力不少。蕃胡逐水草而居，惯例都是春夏游牧，待到秋高马肥之后出战，所以本朝一直有防秋之策。汉军不然，草精料足，春夏也可以作战。霍去病出征，正是春夏的时候。臣到河湟，当效冠军侯故事，春猎秋防，恩威并用，为朝廷收复诸胡！”
赵祯笑道：“前些年国舅在群牧司，广种牧草，改良马种，养马就可以不避天时。你到了秦州之后，倒是正可以用这办法。春夏出战，蕃胡确实难挡。”
李用和在群牧司的办法还是徐平教的呢，徐平用的比他精多了。汉军当年选在春夏出征，每每对匈奴作战能收奇效，是建立在西汉雄厚的国力基础上。汉军的马不但喂草还喂精料，而且精料占的比例不少，一定程度上不需要在春秋草好的时候补膘，匈奴可没有这样的条件，实际上游牧民族都没有这样的条件。徐平广种苜蓿，还有对草进行调制，制成干草的技术，比单纯的用精料喂马更加科学。
干草可不是简单地把草晒干就算，那样草的营养会丢失大部分，不能代替精料。徐平前世的干草，是有技术条件的，晒多长时间，含水量多少收贮，还要经过调制，留住草里的大部分养分，很大程度上能够代替精料。徐平学的就有如此收割、调制、贮存牧草的内容，用到这个年代足够了。达到留住鲜草的七八成营养，五六成也了不起了。而且压成捆的草料容易运输，因为密度合适，用车说不定比粮食还更好运输呢。
春猎秋防，利用强大的国力与蕃胡部族打时间差，徐平不信不能把那些一心不想跟自己走的人折腾得欲仙欲死。只要两三年，这些部族的人就活不下去了。
第二日，夏竦在审官院衙门的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不住地搓手。每转一圈，都抬头满含希望地看一看远处皇宫的方向。昨晚学士院锁院，今日必有大除拜。
随着张士逊被贬，紧接着盛度和韩亿也被免去同知枢密院的职务，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缺，夏竦就不信轮不到自己。章得象已经确定到枢密院去接替韩亿，这样就连政事堂也空了位子出来，夏竦更加浮想联翩。同是执政，参知政事的地位可是要高于枢密副使的，枢密使被王德用占住了，不能再想，夏竦希望的是自己能到政事堂接章得象的位子。
看看快到中午，夏竦急得嗓子冒烟，大冬天汗都流下来了。
等待的时候最难熬，虽然相信自己这次可以入政府，但消息没有确定，总觉得心里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爬。那滋味难言难说，让人坐立不安。
突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相当急促，直向审官院的院子里来。
夏竦面上一喜，转向门边，满脸热切地看向那里。
一个公吏满头大汗急匆匆地冲进来，显然是路上跑得急了，脸色发红。
夏竦认得是宋庠身边的人，昨晚锁院正是他当值，肯定是来向自己报喜了。快步迎上前去，夏竦一把抓住来的公吏的肩膀，热切地道：“内翰完成制词了？东头，西头？”
公吏看着夏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道：“回尚书，既不是东头，也不是西头，这次是外头。”
“外头？”夏竦一头雾水。“外头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外任？”
东头是东府，即中书门下，西头是西府，即枢密院，外头是几个意思？
“尚书说的是。学士说，尚书这次要到永兴军去任职，做陕西路的帅臣。”
“什么？我这里巴巴地等着进政府，却被一脚踢到陕西路去了？！”夏竦气得差点跳起来。“既然是外任，那锁什么院，搞什么大除拜！”
来报信的公吏这才有些清醒过来，换上一副笑脸道：“恭喜尚书建节！官家对学士说因为西北战事，去那里的帅臣以职换武，以便统军作战名正言顺。尚书的龙阁税学士，换了奉宁军节度使，出知永兴军，兼陕西路经略安抚使，为一路大帅！”
夏竦一时怔在那里，憋得脸通红。节度使有什么希罕的，他又不是武将。只要进了政府做了宰执，以后出外任职，只要是边地雄州，哪个不带节度使。
赵祯倒是好心，节度使的俸禄比阁学士高得多，西北任职辛苦，给点钱补偿。再一个用文臣作大帅，以前的先例并不多，所以加个武将的品级，以示职在武事。
此次派往西北的文臣大规模地以文换武，是两宋数量最多最集中的一次，夏竦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当然文臣大多不屑于做武将，给钱多也不行，地位不同。以前的陈尧咨就是例子，他被换了节度使，老大年纪还被母亲打了一番，说是状元之身，却去做武将，贪节度使多出来的那个钱，有辱门风。事后陈尧咨上表推辞，死活不肯做。
为了防止再发生此类的事情，这次不是彻底的以文换武，只是用职换武，而官员的文资本官不变。去西北的文官，很多都会是这种不文不武的身份。

第332章 建节
为应对西北党项反叛，多位重臣被派往陕西路坐镇。其中带兵的文臣，为了表明到那里职在武事，实行了一项特殊的以职换武的政策。基本原则是，侍从大臣之中，待制换观察使，直学士换节度留后，阁学士和殿学士换节度使。
徐平的枢密直学使是诸直学士之首，禄赐比阁学士，换武时赵祯命向上靠，本官升一阶为礼部侍郎，终于到了六部长贰。徐平以陆海军节度使、礼部侍郎知秦州，兼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秦凤路兵马都部署，兼秦凤路缘边招讨使，主持秦凤路军政。
夏竦以龙图阁学士换奉宁军节使，以户部尚书知永兴军，兼陕西路经略安抚使，兼永兴军路泾原路兵马都部署。范雍资政殿学士换振武军节度使，以吏部侍郎知延州，兼陕西路经略安抚副使，兼鄜延路环庆路兵马都部署，同时兼两路缘边招讨使。
奉宁军是郑州军额，景祐初年刚刚升格。陆海军则为汝州军额，在徐平把京西路发展起来之后，前年一次性升格了不少军州，汝州即为其一。两节度都是刚刚升上来的，属于小藩，夏竦和徐平两人在节度使中是非常靠后的。
对于武将来说，建节是无上荣耀，跟宰执一样享受大除拜的待遇。徐平也一样觉得荣耀，他犹记得前世学过的岳飞的那句话，三十二岁建节，自古少有。即使官告旌节要到年后发下来，自己也是三十岁建节，可以说一句自古少有了。
夏竦显然不这样认为，他接过任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预支一个月的俸禄，用来准备行装。赵祯大方，干脆给他预支了半年，可着劲先花去。官员预支俸禄，特别是这种到边地任职，只要立下丁点功劳，很可能就不用还了。大除拜给草制词的翰林学士的润笔不少，家里开销大点的，真有可能缺钱。不过夏竦不是贪这些钱——虽然他贪财——这次却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不想到陕西路去。本来一心想着进政府，结果却裸眼踢到了陕西路去，这一去就不知何年何月回来，夏竦的心里窝火得要死。
派这三个人去陕西路，范雍是因为在广南西路数年，有为边帅的经验。徐平和夏竦则是因为对西北出事议论最多，在朝臣中表现得既热心，又显得知晓兵事。夏竦知道是这种结果，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不为了争枢密院的位子多发议论。
在家里设宴款待亲朋庆贺，夜里等亲朋散去，林素素娘却有些怏怏不乐。
徐平微有酒意，笑着道：“不说建节，我如今做到礼部侍郎，跻身六部长贰，朝中堪与比肩的无不是元老重臣。怎么看你的样子，还有些不高兴。”
林素娘道：“你是一等进士，正榜出身，多么荣耀！好好的文官，怎么换了个武职，本官却又是文资，说出去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再者说了，你欣然接受此官，难免就要被人说是贪节度使的俸禄高。贪财可不是好名声！”
徐平大笑：“若是别的官员，可能还有人这样说。我们徐家，在京里是屈指可数的富贵员外，说我贪钱，京城里难道还有人信？”
“话是如此说，总是难免被人说闲话。就是要去西北，做个学士不好吗？”
“圣上之所以如此，必然是有自己的道理。到西北管武事，没有武职像什么话？手下大将先就不服。有了武职在身，管军就名正言顺。”
林素娘“噗嗤”笑出声来：“你若是不说要管手下的军将倒还罢了，说起要管他们来才没有道理！那些禁军的管军大将，哪个不是节度使，而且大多都在你这个节度使之上。到了那里之后小官管大官，这才名不正言不顺哩！”
林素娘这话说得不错，武将不预国事，政治待遇低，就要用金钱收买，经济待遇就上去了。对统军大将，朝廷的政策一向都是崇之以高位，啖之以厚禄，不到管军还有武将建节，管军大将就更清一色的节度使，还多是大藩。
此次要调京城禁军去西北，初步定下来要由几位管军大将带兵。他们从差遣上说是位于三位边帅之下，但若从官职上说，却又居于主帅之上了。以前官职是文资的时候，泾渭分明，还不会造成混乱，现在边帅半文半武，就难免尴尬了。
徐平想了想，摇摇头，还是笑：“这些烦恼是夏龙图和范资政的，我那里孤悬陇右，调过去的禁军是桑秀才和高大全，他们的官离我还远着呢！”
林素娘听了，坐到徐平对面正容道：“我妇人家本不当过问你的公事，不过你此次去西北，手下兵马是原来旧部，高大全又曾经受雇我们家，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边帅是武职，比不得文官各种回避法极严，武职不讲究那些的。别说只是旧部，那些武将一出去往往带着子弟，有军功他们先得，带挈上去。带兵作战，朝廷本来就是尽量让边帅带旧部，越是亲密越好，跟做文职不是一回事。”
武将不但没有回避法，还鼓励父子兄弟同处一军，越亲密越好，人熟了好办事。这可是跟文臣职务的要求完全不同，林素娘被徐平教育得时时注意影响，一下子还转变不过来。
哪怕没有改军制的因素，徐平到西北面对党项，赵祯也会把原来的旧部调给他。赵祯不提朝臣也会提建议，作战用旧部才是惯例，晚唐五代就传下来的规矩。
不但带的兵尽量用旧部，边帅的幕职还可以自辟，只要朝廷追加任命就可以。
正是因为如此，帅臣的幕职里往往有自己的子弟。历史上最典型的就是兵飞父子，岳云的正式职务是主管机宜文字，正是幕职之一。不管是曹玮还是王德用，初次上战场都是跟着长辈，他们最早的军功就是这样得来的。北宋将门兴盛，不管是在边地禁军还是在京城禁军，只要家风过得去，往往是几代从军，还有不少名将辈出，道理便在这里。所谓的家学渊源，仅仅靠着长辈的耳濡目染，耳提面命怎么行？还是要有实际经验，特别是统兵的实际经难。将门子弟，便就比普通人有这个条件，年纪轻轻便就在长辈手下带兵。
林素娘摇了摇头，不再跟丈夫争辨，不过她还是高兴不起来。此时风气，武将的地位低下，地位低下倒还罢了，世人眼中武将的节操也不怎么好。文人讲气节，沾了这个武字总是在人眼里有些异样，特别是有陈尧咨的例子摆在那里。

第333章 不给兵要给人
三司不可一日无主，徐平确定出镇西北之后，翰林学士程琳出任三司使。乘着这个换人的机会，政事堂对三司进行了第一次蓄谋已久的分拆。审计司独立出来，直接隶中书门下。徐平乐观其成，他还怕程琳到三司之后变更自己的制度呢。程琳可是老三司使，徐平刚回京的时候就是自己的老上级，虽然相信他不会因为私心动手脚，但观念不同这种事情可说不好。审计司就是三司的御史台，单独分离出去，以郑戬的为人，足以牵制程琳。
王尧臣直学士院，过上个一年半载，没有过犯，当可以真除翰林学士。韩琦升一步直舍人院、知制诰，接着王尧臣的脚步，到了两制词臣的位子上。文彦博接韩琦知谏院，走上了台谏言官的快车道。到了这个时候，天圣五年的进士开始进入政治舞台的中央了。
确认了要到秦凤路任职，徐平上书，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按照前两年的规划，秦凤路的粮草供应是靠川峡四路，而那四路也是边地。徐平请朝廷暂时合西川、峡路两钤辖司路为川峡都部署路，调曹克明为川峡四路都部署，保障向秦凤路运送粮草的安全，同时抚绥诸蛮。同时调邕州兵万人入川峡，归曹克明管辖。钤辖司路也是军事路，级别在都部署路之下。景德年间，川峡四路军政改制，将益、利、梓、夔四路合并为西川、峡路两钤辖司路，从此川峡再无大乱。
调庞籍为川峡四路都转运使，专门调运钱粮，在四路转运使之上，驻兴元府。同时移广南西路蔗糖务三万户入川，新开一蔗糖务，归都转运使司管辖。徐平在邕州大规模种甘蔗之前，天下的甘蔗主要产在西川和两浙的明州一带，到如今海贸兴盛，明州已经不种甘蔗，西川还是种的。在这里新开一蔗糖务，用有组织的人户强化地方是一目的，而更重要的是，徐平需要跟蕃胡贸易的硬通货。纸币早已经通行于宋境，对外贸易这个时候还是不行的，必须用他们紧缺的货物。茶和绢是传统的贸易物资，但过多输出，难免引起价格下降，这时再加入白糖，可以极大的扩大贸易额，特别是从吐蕃和羌人那里换来急需的马匹。
秦凤路人口稀少，旷土极多，徐平要求从内地移民实边。
向边疆移民，特别是在这个年代，移农民是非常艰难的。徐平的要求，是直接从三司属下的公司、银行、商铺和营田务抽调，包括下面做事的人，还有管理的官吏，统一抽调三分之一。总之如果有需要，就在秦凤路重新把这些公司场务建起来，在西北别建一个工商业中心。三司属下的这些结构，本来就是半军事化管理，其严格程度，还超过大部分的厢军，为的就是有这样用到的一天。
场务商铺的人本来就有组织有纪律，迁移之前就可以进行编组，形成建制。以完整的建制向西北迁移，路上只要供应粮草，比跋扈的禁军更好管理。
三司属下这么多官办场务，方方面面的人加起来，已经近百万。按照徐平的要求，此次一下就将抽出近二十万户，遗下的空缺，各地就近招募填补。此时的公司商铺已经跟刚办的时候不同了，生活稳定待遇好，月月钱粮按时发放，从不拖欠，几乎是天下最好的雇主。一旦有缺，有的人是人应募，根本就不愁缺人。抽调三分之一虽然会有一时影响，但不会伤筋动骨，对人员培训一番就能运作如常了。而且这么多人也不可能一起走，那样路上的地方无法负担，只能分成几批，徐平要求一年之内全部迁完。
人是一切的基础，只要有了人，就不怕没有粮，没有兵。在初期调运的困难可能大一点，利用一年的时间在凤翔府和秦州屯积，以三司大加强了的运力，可以支撑。
同时，徐平辟郭咨和王拱辰两人为秦州路随军转运使，郭咨驻凤翔府，王拱辰则驻秦州，一个管后方的工商业和商铺，另一个管前线的屯田。这是他们的老差使，做起来轻车熟路。工商业负责提供跟蕃胡贸易的硬通货和军务物资，营口务负责提供粮米马匹。
最后，徐平要求开封府配合征调一批勾栏瓦子里的民间艺人随军，进行宣传和提供娱乐。这件事情夏竦抢先了一步，不过他找的是随军女妓，跟徐平找的人并不冲突。
田况和柳三变则被徐平辟入幕府，跟随大军行动，管理这些人员。
奏章最后，徐平道，秦凤路僻处陇右，孤悬在外，维持尚且不易，要想开拓，必须要下大功夫。朝廷不便提供兵马，便当提供人力。徐平自己在三司为官多年，知道哪些人可以调，哪些人不能动，此次迁三司的人，并不影响三司的运作。
赵祯拿到奏章，看完吸了一口冷气，对正在殿里奏事的李迪道：“徐平上章，要抽调三司属下公司、商铺、银行和营田务属下的人力，三人抽一人，连同家眷，一起随军前往秦凤路。三司现在有多少人我虽然不知道确数，但新去的，最少已经超过秦凤路土著了吧？”
李迪道：“秦凤路五州一府，人户几二十万之数，三司属下三人抽一，虽然超不过当地土著，但也相差不远。徐平此去秦凤，迁这么多人，是要在那里改天换地吗？”
赵祯沉吟了一会问道：“中书以为，此请是允他还是不允他？他在章里说，秦州孤悬陇右，朝廷在那里没有大军，此次也没有大拨禁军调往那里，没有兵便就当给民。”
“那徐平章里有没有说，迁去这么多人，钱粮从哪里筹措？钱还好说，现在三司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如果还要朝廷给他运粮米，那就难办了。”
“章里说过，按以前所定，秦凤路靠着川峡四路补给。徐平请调庞籍去川峡，以都转运使之职，为秦凤路筹措粮米物次，倒没有说朝廷额外运送。”
这是三司曾经做出的预案，徐平把全国各地跟边地对接了起来，一旦有战事，钱粮物资从哪里收集，从哪里起运。当时他可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地修了道路，建立了相应的机构，甚至建了储备和转运仓库，一旦战争发生，预案便就启动。秦凤路对接的就是川峡四路，从党项反叛，三司已经启动了预案，现在川峡已经开始收集粮食了。
这是徐平做事跟其他官员不一样的地方，李迪对此知道得很清楚，听了赵祯的话，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他有信心把这些人养活，那朝廷何乐而不为？自古守边，最有效的便就是移民屯田。徐平在三司建的这些公司，跟地方的百姓不同，跟军中一样有法度有阶级，只要不缺粮，他们移往西北最又觉得路上不会出乱子。徐平有信心，便就难他便了。”
赵祯和李迪都清楚，徐平提出这些要求，必然是在三司已经安排好了，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发出去还容易憋出内伤来。移民实边是朝廷想做而做不到的，徐平既然准备好了，那何不顺势而为？秦凤路兵少也是实情，给兵不便，那就给民好了。

第334章 李璋随军
军情紧急，朝廷本想让徐平等人年前即赴陕西，然而诸事纷扰，等到年后，还是没有出发。年节的各种庆祝活动刚过，赵祯又把徐平召进宫里。
赐了座，赵祯道：“候过了上元节，你们三路帅臣便就赶去陕西，你行装备好没有？”
徐平恭声答道：“回陛下，年前就已置办整齐，只等军中齐备，便就出发。”
赵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问道：“帅府所属的幕职官，我看奏章你并没有举辟完全。”
“京城与陕西远隔万里，幕职最好有能熟悉边事的，只好等到那里再补齐。”
赵祯又问：“机宜文字与主帅最亲密，以往帅臣多用子弟，你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人选？”
既然这么问了，徐平知道赵祯要给自己塞人，忙道：“陛下说得不错，机宜并未辟人。”
“哦——”赵祯点了点头，“你看李璋如何？他与你自小一起长大，便如亲兄弟般。机宜文字掌军中机密，要用自己最亲近的人，官员中貌似就他最合适？”
徐平笑道：“臣也是这样想！不过一是怕陛下舍不得放人，再一个李璋的官职已高，做机宜有些委屈了他，是以一直犹豫不定。”
“为朝廷效力，如何能够在意官职高低！只要能够立下些少功劳，朝廷必不吝封赏！”
赵祯说得大意凛然，徐平不由有些想笑。明明是赵祯想让李璋跟着自己去西北，捞些军功在身上，以后升他的官免了朝臣的许多闲话。话说出口，却变得公事公办的样子。
只有徐平才让赵祯放心，换了别的帅臣，不管是哪一个，赵祯都不放心让李璋跟着去那里。战场上不是开玩笑的，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小命交待在那里。就是不直接上战阵，一直待在帅司里，如果战事不力，也免不了受牵连。不管哪种意外，都是赵祯不能接受的。这宝贝表弟这些年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看着成长起来，不想出一点闪失。
最初的几年，朝廷规划的就是防守，并不去进攻党项。经略安抚使，官名的本意就是管理自己境内的地方，沿边招讨使才有进取的意思，也仅仅限于沿边。用这样的官名，本来就说明了朝廷现在的党项攻略，仅限于防御元昊的进攻。
安抚使源远流长，到了唐朝更是大量设置安抚大使，但都是因事而设，事毕则罢。入宋之后，张齐贤在真宗时首先以经略安抚使统兵，是这一官职成为帅臣的源头。但因为与武将的都署司关系难以协调，很短的时间张齐贤就被罢职。此次因为党项反叛在陕西路设帅臣，是真正开始以文官统兵。朝廷也是不得已，武将中实在挑不出人来。而且太宗真宗年间用武将当帅臣，仗打得相当窝囊，惟一有点样子的澶州之战，指挥的还是寇准这个文官。文臣统兵跟崇文抑武有关，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武将在过去几十年里没有证明自己。
徐平欣然答应带李璋去西北，赵祯明显放松下来，对徐平道：“此次去秦凤路，我给你便宜行事之权，虽然带陕西路副经略使，但一切事务得以自专，不必经略使允许。党项犯边，无非是在麟府、鄜延、环庆和泾原路，难到秦凤。此次十数万京城禁军到陕西，他们心气颇高，要一击而破党项主力。统兵的几位大将我都召见过，似不是虚言，或许真就能够很快经元昊沉重一击呢，这也说不准。不过你对禁军一向不看好，那几位统兵官对你成见也颇深，不与他们在一起也好。开头几年秦凤路不预战事，你又带那么多百姓过去，就像你说的，广积粮，高巩城，缓用兵，不失稳健。如果其他几路真能建功，将来稳定西北也要靠你在秦凤路打下的基础。如果事有不协——秦凤路也能收拾残局吧。”
徐平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没有回答。
此次去陕西的京城禁军，除了隶徐平之下的归明神武和宣威两军，还有许怀德带拱圣军上十指挥及其他一番号的禁军到环庆路，葛怀敏带捧日天武约一半兵力和其他一些番号的禁军去泾原路，任福带龙卫、神卫约一半兵力及其他番号禁军入鄜延路。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号称“上四军”，是禁军精锐中的精锐，两位最高统兵官位列管军，普通士卒的待遇也是其他军所望尘莫及。禁军拣选，其他军是从厢军选拔合格的兵卒入禁军，这“上四军”则在禁军中优中选优，士卒素质堪称天下之最。除上四军外，拱圣军就是第一精锐，为其他军所不能及。
派出这些禁军中的精锐入陕西，显示朝廷下了莫大决心，虽然为求稳妥，不急着跟党项决战，但心气还是很高。统兵官纷纷向赵祯表态，元昊不来则已，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受到这种气氛感染，赵祯又乐观起来。万一徐平只是杞人忧天，禁军实际没有那么不堪，真能够给元昊以痛击呢。直接灭掉党项赵祯是不敢想的，在他心里，只要能够把元昊打痛，逼着他来求和恢复原来的局面就很理想了。党项那不毛之地，穷山恶水，又是蕃汉诸民族杂居，管理不易，真宗时就已经绝了直接治理的念想，赵祯也没有郡县其地的想法。
如果其他四路进展顺利，那徐平这里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带了百姓去，能把那一带开发起来，作为统治西北的根基就好了。只有元昊在其他四路大逞凶威，宋军无法抵敌的时候，徐平在秦凤路才能作为后备力量，显出重要性来。
想到这里，赵祯对徐平道：“唃厮罗对本朝一向恭顺，初期跟党项作战，最好能够借助他的力量。你到秦州，初期可着力屯田实边，收拢周边的生熟户，不要急着跟唃厮罗起冲突。若是元昊出兵攻本朝，前线将士用命，予以痛击，则唃厮罗出其侧背，党项必然不能抵敌。元昊坚持不下去，自然只能去帝号，乖乖向本朝称臣。”
徐平感觉到了赵祯的犹豫不定，跟自己私下里商量的时候，说得兴致起来了，便想着北逐诸胡，建不世武功。被别人说得动心了，又只想着恢复原来局面。这个样子，只能说明赵祯对军力国力还没有信心，下不了痛击党项的决心。
“陛下，吐蕃部族众多，唃厮罗也只是共主，管不了各部豪酋。党项攻来，吐蕃羌人尚能团结起来，听唃厮罗号令，要攻出去，唃厮罗只怕就管不了众人了。所以吐蕃防党项攻则有余，指望他们攻元昊，那就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
赵祯道：“有总胜过没有，总之初期你只是在秦州周边屯田，招讨诸蕃，也不要去动唃厮罗的人。——记住，若要对付唃厮罗，必须要有朝廷旨意！”
徐平只能躬身听命。这对他定好的策略倒并没有什么影响，本来初期就主要是发展自己，向周边的一些小部族下手。跟秦州接壤的部族，大多是与唃厮罗敌对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对大宋那么友善。
让徐平真正感到难办的，是到西北的禁军统兵官，大多都跟自己矛盾，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双方会是什么态度。

第335章 钱粮准备
邮寄司衙门，徐平有些不耐烦，问主管邮寄司的吴遵路道：“夏尚书还没有来？如果再不来，我看就不要等他了，我们先商量着。”
吴遵路道：“我已经派了人去催，再稍等一等，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一个公吏走进来，向吴遵路施礼：“待制，夏尚书说今天身体不适，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事情，待制跟人商量了，到时知会他就好。”
吴遵路无奈地向徐平摇了摇头：“夏尚书既然身体不适，那只好我们商量了。”
夏竦不想去陕西，能多拖一刻就多拖一刻，被虱子咬了也是天大的病。今天商量陕西路粮米物资的初步调配，夏竦名义上作为陕西路的最高长官，怎么能够不到场？结果夏竦拖拖拉拉，最后竟然不来了。反正他到陕西也是混日子，其他人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起来夏竦不是没有能力的人，但心不在这上面，便就没有办法了。他以前在做地方官的时候，不管是管军还是管民，做得都很出色。七年枢密副使，也中规中矩，如果直到陕西路踏踏实实地干，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功绩来。但夏竦一心想做宰执，被派到陕西让他大失所望，消极怠工起来。
夏竦不来，范雍不在京城，在场的徐平就是最大的官员。忍住心里的火气，徐平对几个人道：“夏尚书不来，那我们自行商讨吧，到时结果知会他就好。”
众人落座，徐平对陕西路都转运使张存道：“张待制管陕西路漕司，那里地方的钱粮你去了自然知晓，现在我们先说一说那里的系省钱物中的几大宗。”
“首先，以前每年陕西路向两京输送粮粟五十万石，前几年停了这项漕运。但收上来的粮粟还在，如今存放在陕西路几个大州，主要是在河中府、华州、永兴军和凤翔府。积年下来，如今约有近二百万石之数。西北用兵，钱粮首先就用这些，撑过这一年，下年开始其他路的粮米才会运到。永兴军路位于关中，沃土千里，粮米不缺，不需要用到这些储蓄，其他四路如何分配，诸位是怎么想的？”
张存看看吴遵路，又看看主管桥道司的韩综，对徐平道：“侍郎是怎么打算的？”
“各路虽有大小，但都位于沿边，不是驻有大军就是新迁去的百姓，都要用粮。为免多了少了，我觉得不如这样，就让沿边四路平分如何？”
如果是自己说了算，徐平肯定把大部分调往秦凤路，不是因为自己在那里，而是因为其他几路从关内运输方便。以洛阳为中心，向西北运粮，最先供应的就是那三路。而无论是道路还是其他的基础设施，洛阳为中心的运输网是其他几条路线比不了的。但是现在陕西路分成三块，为了防别人说三道四，就只能平分，免得到时他们自己出了问题导致粮米不够，怪到自己头上来。不手握大权，就只能够跟别人这样妥协。
张存明白徐平的意思，秦州孤悬陇山之右，最需要储备粮草。但三位边帅中徐平的资历最浅，年纪最轻，就不能不受这种委屈。
想了一会，张存道：“那便这样，转运使司留出五十万石作为储备，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便由四路平分。不管哪路出了意外，都有这五十万石救急，不致误了大事。”
“好，便是如此。转运使司手里当有应急之粮，合情合理！”
从在邕州的时候，徐平便跟张存有合作，那个时候他还是自己的上司。这么多年交旆下来，两人的关系自然比别人亲密，秦州真遇到了困难，他肯定会帮自己。
除了这近二百万石的粮，陕西路还存了不少绸绢。这东西虽然不能当钱用了，但跟周围的蕃胡贸易都还用得到，陕西沿边，周围几路的集中了不少到那里。边路用兵，这些硬通货比纸币好用，按照均分的原则，也一样分了。
这些储存的物资，是徐平在三司的时候，为了将来对党项用兵用到，特意在那里储备下来的。数年积累，数量极为可观，基本可以支撑一年多。
说过了陕西路的的系省钱物，徐平道：“陕西路的那些钱物，大约可以支撑一年，数年积蓄，也不过如此了。除了关中，陕西地瘠民贫，委实不能搜刮太甚，不然地话，激起地方民变，不是耍处。前方用兵，最忌后方不稳，此事张待制当特别留意。”
张存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道：“所以进入陕西的军民，所需粮米尽量从外路运来，不可在本地搜刮。今日请吴待制和韩提举两人过来，也正是这个意思。”
徐平道：“先说桥道司。前两年便就整修到陕西的道路，现在大致已经完毕。只是这些道路还没有真正用过，一下子涌进那么多的车辆和行人，能不能承受得住，还说不好。桥道司要派专人跟陕西路联系，路上哪里出了问题，哪里拥堵，必须随时解决。常言道军情如火，丝毫耽搁不得，韩提举你要记住了。”
韩综应诺。他是徐平的老部下，配合默契，而且做事方法是徐平一手教出来，比其他的任何一个官员都靠谱。针对为了应付战事向陕西路的运输，桥道司已经准备了预案，并向那里抽调了得力人手，没有天大的意外他们这里不会出问题。
徐平信得过韩综，不再多说，又对吴遵路道：“非到万不得已，陕西路所需钱粮，不再靠商人入中，而是要邮寄司担起这个担子来。商人逐利，让他们入中，大半只怕还是从陕西本路搜刮钱粮物资，刻剥百姓。邮寄司要派专员，一随陕西路转运使司，一随京西路转运使司，保障洛阳到永兴军的物资运送，不可以有任何延误。”
吴遵路应诺：“下官这里已经有人了。”
“好！然后是运输网络，以两京之间的驿路为标杆，随马铺递铺设置邮寄司自己的落脚点。你们是运物，不是住人，不用跟驿馆那样要求房屋整洁，关键是地方够大。这些落脚点里，要按计划储备供人食用的粮米肉菜，还要有供马食用的草料。营田务曾经广种苜蓿，压成大捆存了起来。除了供群牧司和牛羊司所需，尚有许多剩余，你们把这些牧草存在各处地方，路上随时取用。还是那句话，让营田务等种植苜蓿等等牧草，或者让民户种植官收来压捆，但切不可从民间征草，经免引起动荡。”
第七卷 风起陇右

第1章 钱能通神
虽然还是正月，汴河却早已解冻，河边的柳树悄悄冒出了新芽，今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徐正夫妇站在一起，一边盼盼抱着秩郎，拉着安安，另一边秀秀抱着书郎，看着徐平骑上马去。自儿子中进士以来，岭南六年，回京城过了六年，又到了离别的时候了。
林素娘扶着徐平上马，拉着他的手道：“大郎，此次莫要再像在邕州，一去五六年，待过一任就赶紧回京吧，家人老是不团圆像个什么样子？”
徐平轻轻拍了拍素娘的手，对她轻声道：“官家差遣，哪里由得自己？到了那里，我会时时寄信回来，你安心就是。此次我带刘小乙去，过个一年半载，再由徐昌替他，总之不会断了家里的消息。如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不在的日子，只好全托给你了。”
林素娘默默点了点头，眼角闪出泪花来，拉着徐平的手只是不肯放。
谭虎上前小声道：“夫人，官家派了人在城门外为官人饯行，不能误了时辰。”
林素娘只好放开了手，抹了抹眼睛，对徐平哽咽道：“秦州极边之地，大郎一路小心！”
说完，转身回到徐正夫妇身边，搂住盼盼，看着徐平带着谭虎等一众随从，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去。官家的差使，确实由不得自己，游宦各地，哪里是那么自在的？
没动身之前，只觉得远方有无数的大事等着自己去做，恨不得插翅飞到那里。真地动身要走了，却又对家无比地依恋，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里，永远也不要离开家人。
徐平心情沉重，带着谭虎等人一步一挪，向南到新郑门外与其他人会合。
新任知枢密院事王德用带着一众朝官到了新郑门外，亲自为徐平一行饯行。古制大将出征，宰相率文武臣僚送行，以壮其事。宋设枢密院分宰相兵权，这仪式便也改到了枢密使的身上。赵祯派了入内副都知张永和来，代表他送徐平一行。
诸般仪式结束，就已经过了正午，徐平只能西行十二里，到新点马铺歇脚。
随徐平到秦凤路的归明神武和宣威军年前就已经出发，大军走得缓慢，徐平不可能跟他们走在一起。此次徐平带的，只是谭虎等二百多人的新兵随从，还有刘小乙等家人。
五天之后，到了西京洛阳，歇在城外的驿馆里。作为一路大帅，徐平可以自辟秦州通判，他奏举了种世衡担任此职，在洛阳会合。
刘小乙带人到驿馆里布置，徐平带了谭虎站在驿馆门外。看着不远处的龙门山，徐平对谭虎道：“洛阳古城，千年之都，我为官多年，现在想来还是在这里为官的日子最为轻松闲适。此去秦州极边之地，只怕没有这种好日子过了。”
谭虎道：“秦州虽偏，却向来富庶，为陇右名郡，再怎么也不会比邕州差了。”
徐平笑道：“你说得是，天下险恶州军有几处过于邕州？我不是一样待了六年！”
两人正说话间，看见官道上来了一大队车辆，人数颇为不少。车都是洛阳制的新式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种世衡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见徐平站在那里，急忙过来下马见礼。
徐平看了看车队，对他道：“这都是你的东西？虽然知道你家人口多，没想当也这么多。”
种世衡忙道：“节帅误会了，这是三司铺子的商队，我家人只是随他们一起走而已。”
“哦——”徐平点了点头，“三司铺子是何人带队？让他过来我有话问。”
种世衡应诺，不一刻，带了郑主管和喜庆过来。
郑主管上前行礼：“见过相公，小的姓郑，领命带了商队与相公同行。”
徐平看看郑主管，又看看喜庆，道：“这是你的儿子？小小年纪舟车劳顿，路上要小心照料。对了，我让三司给此去秦州的人授官，你得了官告没有？”
“回相公，这孩子叫喜庆，并不是小的的儿子。他本是个孤儿，小的见他无父无母甚是可怜，自小养在身边。——官已经授了，小的得了个三班奉职，谢过相公抬举。”
徐平见喜庆有些害羞，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对郑主管道：“此去秦州数千里之遥，边地自然辛苦，给你授官以酬功，是应有之意。到了那里，你可要用心做事。”
郑主管谢过，回答了徐平此次带的物资，便拉着喜庆回到了商队里。
西北吐蕃族种分散，互不相属，经略那里经济手段要重于军事手段，兵可以少带，钱物则要多带。对于这些国家大事徐平一向不仰赖商人，还是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三司铺子最为可靠。路修到哪里，三司铺子便要跟着开到哪里，官营的物资便也随着贩运到哪里。
此次郑主管只是第一队，后边随着陆续向那里迁移的三司属下人员，还会有更多的车队。洛阳是徐平一手经营起来的工商业中心，物资当然是从这里起运，而不是从京城。郑主管带去的物资以茶、绢帛缎匹、白糖以及一些日用品为主，这些物资在两京之间也刚刚开始普及，秦州那种边远的地方，特别是对蕃羌来说，就是珍贵的宝物。
纸币之所以能够通行，就是以三司铺子的物资为支撑的。铺子开到哪里，物资能够敞开供应，哪里纸币就会被接受。朝廷的钱，只有三司铺子开到的地方，才真正是钱。现在所谓的钱粮充足，必须以三司铺子的物资为基础，如果铺子没有开到沿线，那么向那里大量投入钱，不管是纸币还是铜钱，都会引起物价飞涨，起不到好的效果。
枢密院的情报能力非常之差，现在秦州蕃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徐平的心里也并没有底。元昊一反便给唃厮啰授官，实际上唃厮啰能不能威胁到党项还是未知之数。按照近几年秦州一带的边报，貌似唃厮啰的近况也不好，吐蕃早已经四分五裂。
前方情况未知，徐平惟有多准备物资，以雄厚的财力作为自己的倚仗。钱能通神，只要钱够了，很多事情也就好办了。

第2章 以盐制蕃羌
此时天边一轮红日缓缓下坠，散出万道霞光，好似整个天地都暖洋洋了起来。
过了河南府，向西是陕州，就到了陕西路了。马上就离开中原，徐平只觉得这天这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好似看不够一般。贪看这风景，便就不进驿馆，让谭虎派人取了几把交椅，与种世衡在外面坐着闲谈。
太阳刚刚趴到远方的山头上，张大有赶了过来。前些日子徐平举荐他为陕西路权制置解盐使，主管陕西盐政，刚好与徐平一等同往陕西，顺便商量解盐的事情。
自从新政推行之后，茶、盐、酒的禁榷收入对于朝廷财政已经不重要，法禁慢慢开始松驰。其中酒禁相当于奢侈税，只是原本不许跨州销售的制度改变，禁还是一样禁。盐因为相当于人头税，法度就松了很多，三司基本不再从民间抽盐利。茶界于两者之间，而且种茶是在山上，不浪费粮食，也不跟粮争地，已经慢慢放开了。
现在与党项开战，酒不便于长途运输，可以不管，茶则由于唐朝的大规模推广，现在已经成了游牧民族的日常必需品，需要限制。河北、河东和陕西沿边三路，茶禁比以前更加严励，不许商人长途贩运，只能从三司铺子的渠道进货。三司铺子有定好的运输量，同时对分销商人进行控制，防止他们走私茶叶到境外。茶叶贸易，由官方垄断，基本是用来交换马匹。按徐平的计划，整个系统理顺之后，北方境外民族必须用马换茶，其他一切物资都不许交易，强制进行茶马贸易。对于宋来说，马才是真正有用的物资。
盐的情况则比较复杂。陕西路按法度应该是通行解盐，但因为党项和秦州属下的青唐羌都有大规模的盐池，以前对他们行怀柔政策，允许他们的盐进入宋境销售。现在党项既然已经反叛，贸易断绝，肯定不许党项的盐入境了。
盐利是党项的重要财政来源，官方贸易断绝，必然会大规模地走私。鄜延和环庆两路的边境地区，生熟蕃户主要是党项族人，往来于两国这间，不管怎么严禁，也很难防住他们走私。而党项的青白盐又比以前的解盐质量更好，不愁销路，难断他们的这条财路。
徐平还没离开三司的时候，便决定针对党项的盐利行釜底抽薪之策。一是改革解盐的生产和运输，把质量提高上去。盐的提纯并不难，只是以前因为官方禁榷，相当于普收人头税，有的地区就是直接按人口摊派，没有提高质量的动力。现在国家需要，强行要求提高质量。再一个利用三司铺子分销，官方进行补贴，按成本价销往陕西路，强行把食盐的价格压下来。对付走私，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消灭价差，让走私无利可图。
历史上实行不了这种政策，是因为陕西路的军事行动费用非常倚仗盐利，实际上就是利用食盐对民间进行搜刮。用这种办法断党项的盐利，宋朝自己的财政就先支撑不住。现在三司的手里不缺钱，盐利可有可无，就可以对党项进行经济战了。
张大有便是为这件事去解州的，以前的制置解盐使多是陕西路的提刑或者都转运使兼任，并不设专门官员。现在经济战先开，就有专门设官的必要了。
见礼毕，几个人坐在驿馆门口，聊起了将要面对的局面。
徐平对张大有道：“损之，盐制之法，我在京城向你多次演示，还派了几十个匠人去解州，教导匠户。你到了那里之后，一定要看紧此事，不要跟往年一般，让盐粗劣无用。”
张大有拱手：“云行安心，我知道此事要紧，定不会误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解州盐并不少，年前检点，存在那里没有卖掉的有无数，最久远的有十几年前的存盐。本来党项不反，解盐司还上奏说要停制盐一两年，把旧盐销掉再说。如今既然党项反了，朝廷又不倚仗盐利，此事便就不必再提。你到了那里之后，先把往年的存盐重新精制，转给三司铺子。往年运盐，多是用草席，路上运盐的厢兵和吏人协同作弊，偷盐出来，掺进泥沙，所以说离解州越远，盐里越是盐少沙多。今年洛阳城里的工场专门制了木箱，从洛阳陆路运米到陕州，然后装船沿河运往关中。在那里空下来的木箱，全都发往解州，精制后的盐全都装进木箱里，妥善封存，不许路上拆封。”
张大有点头道：“好，云行既然做了安排，那就一切无虞了。”
徐平又道：“还有，往年解州盐池制盐，都要候到仲夏南风起，用南风晒盐。当年我们试进士，诗题便就是《南风之熏》，上古之时对这南风看得极重。其实盐池制盐，并不一定非要等到南风不可，用南风只是少了煎煮之费。你到那里之后，如果精制存盐之后还有余闲，而陕西路的盐又不足的话，也可以直接煎盐。解州盛产石炭，煮盐不需要薪木，石炭地中取之不尽，只要有需要，便就一年到头煎煮便是。”
张大有笑道：“这就不必了。我看过解盐司的奏报，每年只是用风晒的盐，便就足够附近几路使用。现在又有多年存盐，应当不会缺少。”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到那里之后还是先找给石炭产地，反正精制盐的时候也用得着。而且以前所谓的够用，是在盐价高企，盐又粗恶难食的条件之下。并且为了怀柔党项等蕃胡，销他们的盐，故意压住解盐不销。现在盐进行了精制，盐价又压了下去，又禁绝了党项的青白盐，够不够用可就两说了。”
张大有想了想，道：“云行说的是，我到了解州，就派人找石炭就是。对了，还有我看以前奏报，盐池的盐户分为几种，有的活得极为艰难。此次我到那里，想按三司公司的法度，一切改为雇募，发给工钱，以安人心。”
“好，就这么办！做事最难的就是得人心，只要有了人心，何事办不好！以前朝廷从解盐司得利不少，现在不需要盐利了，你尽可以用这去安抚制盐的盐户！”
其实一切政策的弊端，根子都在朝廷依靠解州盐池的盐利上。一旦三司不需要这些钱了，所有问题都应刃而解，并不复杂。利用解州盐池，加上三司铺子的商业体系，足以禁绝党项的青白盐销售，先断了他的这一条财路，让元昊知道反宋的后果。
种世衡在一边静静听着，见徐平和张大有谈完，不由道：“节帅，此去秦州，古渭州有青唐羌，境内也有盐池，往年得利不少。禁了党项的盐利，只怕也会影响到他们。蕃羌之人重利，突然间从这上面赚不到钱了，只怕会有异变。”
青唐羌是居于唐朝渭州境内的一支羌人，族人不少，势力颇大，属于秦州管下。他们虽然叫这个名字，但与位于青海湖边的唃厮啰的青唐并没有关系，族群也不同。古渭州境内有盐池，供应秦凤路和泾原路的不少地方，占盐池的那几族得利甚厚。
徐平对种世衡道：“秦州的事情，我们到了那里再商量，现在边情未知，也说不明白。”

第3章 一路千里
一路大帅，出镇边陲，哪怕不是带兵出征，徐平的随从幕僚也是极多。出于方便，大家分批出发，并不走在一起。这样做一是减少沿路地方供应压力，再一个也是方便沿途押运物资。与其他两帅相比，徐平带的兵少了很多，但带的物资却又多了很多。
第二日天尚未明，徐平便就起身，洗漱准备出发。自洛阳西行，过了新安县，便就进入了函谷关古道。虽然桥道司花了大力气，把这古道修得能行大车，依然难行。而且这种地方少不了强盗啸聚，地方捕之不绝。历史上杨文广真正得功升官，开始发迹的，便是捕这一带的群盗张海。此时张海没有闹大，也没有机会闹大了，但党羽却散布数州。
徐平贵为节度，一路边帅，路上如果被强盗劫了，乐子可就闹大了。在入谷之前，尽量早起晚宿，白天多行一些路，入谷之后尽快走出才是正理。
太阳顶着万道霞光，还没有露出头来，徐平的队伍已经整军完毕，准备出发。
此时李若谷已经离任，改为宋绶知河南府。他的地位高过徐平，又有当年配合吕夷简压制徐平的旧怨，徐平到洛阳后他称疾不见，只由通判出面迎送。
依例大帅出行，地方官当迎送十里亭，并派本地兵马护送。
徐平骑在马上，看着东方将升未升的太阳，静静等待着河南府地方官的到来。
正在这时，谭虎忽然道：“节帅，快看前面，怎么来了那么多人？”
徐平转头看去，只见官道上老老幼幼，熙熙攘攘来了无数百姓，在这清晨的时候显得格外怪异。新任河南府周通判带着本府官吏，骑马挤在前面，满面惶恐。
上前见过了礼，徐平对周通判道：“昨天已经吩咐过你，大军过境，不要惊扰了地方百姓，早歇早行，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周通判拱手：“节帅，这些百姓不是下官唤来的！他们听说前任漕使经过本府，感旧节帅当年恩德，一早便聚在府衙前，随着本官前来相送。”
徐平看着满面热切的百姓，突然间想起了自己当年离开邕州，雨夜那里的百姓拿着灯笼送别的情景。忽然间五六年的时间就过去了，这几年经历了宦海沉浮，官场挣扎，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可以把现在的自己称为圆滑，也可以称为世故，总之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敢打敢拼的少年太守了。然而百姓还是当年的百姓，一旦离开，他们总是记住自己留在这里的功德。只要真地为他们做了事情，他们便就会用这样那样的方式来纪念，日子过得好了便会念叨多亏当年哪位官员做了什么事情，日子过得不了，便会说如果哪个人还在这里，绝不会如此。哪怕只是路过这里，他们也会远远迎送。
十里长亭，徐平下马，接过唐老儿递上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回唐老儿端着的盘子里，看着围着自己满面欣喜的洛阳百姓，拱手道别：“此去万里，不能久留。此间父老盛情，徐平铭记在心！就此别过，大家请回吧！”
说完，翻身上马，一抖马缰，向着远处的陕原而去。
唐老儿与众百姓一起高呼：“相公一路珍重，此去必破蕃贼！”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徐平带领的大队人马离开了洛阳城。向西沿着唐朝时候的两京故道，前往长安，前往陕西路，前往秦州那极边之地。
凤翔府，扶风郡，凤翔军节度，徐平所管的秦凤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此地距西京洛阳一千二百里，徐平到这里的时候，正是二月天气，春暖花开的时节。
知府孙祖德和通判梁蒨一直迎到府境，接了徐平，相伴而行。
在马上孙祖德道：“经略，此去府城还有一日路程，前边不远便是郿县，今夜便在那里歇了如何？郿县正当要冲，向来繁华，也不输府城多少。”
“好，那便在就歇在郿县。孙龙图，说起来我们也是旧相识，当年我自邕州初回到京城，你正知谏院，正是朝里多事的时候。多年不见，没想到在这边陲之地相遇。梦符更不必说，他与我本是天圣五年同年进士，自那年登第授官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相见。你是地主，今夜备几杯薄酒，我们一醉方休！”
孙祖德笑道：“如此甚好！凤翔府正产名酒，自古以来便盛名不衰。酒以柳林所产为上佳，唐时极有名气，因在凤翔设西府，这里又称为西府凤翔，酒称西凤酒。入宋以后，这酒以‘橐泉’名世，为关中一带酒中上上品！”
徐平愣了一下，突然大笑：“如此说来，那便一定要饮上几杯了！龙图知道，我家里原本就是酿酒的，我虽然不好酒，但天下名酒，还是略有心得。”
孙祖德连连道好，与徐平和梁蒨一起催马向前去。
西凤酒徐平前世没有喝过，但这个名字是肯定听过。无他，这是与汾酒一起并列为中国北方的代表性名酒，真正地源远流长。来秦州之前，徐平做过一些功课，知道西北蕃羌极为嗜酒，几乎是无人不爱，为了一口酒可以豁出一切的程度。更要紧的，现在这里通行的还是水酒，两京已经风行起来的徐平传出来的白酒并没有流传到这里。
徐平最喜欢的就是嗜酒的对手，越嗜酒越好，因为他手里有这个时代最合酒鬼胃口的东西。真正不怎么喝酒的，反而对白酒敬谢不敏，那些爱酒的，才能尝到其中的妙处。真正的高度烈酒，一杯下肚便就有昏昏然的感觉，让人浑然忘了身边的世界，好像成了仙人一样，再无世间的烦恼。西北蕃羌族属众多，不相统属，日常争斗不断，而且游牧生活本就是朝不保夕，过得比种地农民更加艰苦，酒精的麻醉感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佛教能在这些地区扎下根来，大肆传播，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想稳定这里，给上层的好处是高官厚禄，而给那些普通游牧百姓的好处，便就是一手佛经，一手酒精。他们需要，徐平自然就是要给他们。此次来秦凤路，徐平带的不但有十几车烈酒，还带了酿酒的工匠来，要在这里大量酿造白酒。秦州孤悬陇右，处族人口汇杂，并不适合设立这些公司作坊，地处关中平原边缘的凤翔府才是最适合的地方。秦凤路大部分的工商业，都要设在这里。没想到这里是西凤酒的故乡，那就自然是最好了。

第4章 斜谷造船务
看着不远处的大山郁郁葱葱，近处青草如茵，柳树含翠，徐平对身边的梁蒨道：“这里虽然已近边塞，景色其实与两京也相差不远。而且地方富庶，人户密集，可谓雄府！”
“说的是。本朝立都大梁，才会觉得这些地方偏远，前朝立都关中，这里正是京辅之地，自然繁华富庶。天时地理不变，只是人事变迁而已，这里的地方自然还跟以前一般。”
徐平点头，与梁蒨一起骑着马缓缓而行。
孙祖德是京东路潍州人，那里进士出身的人相对较少，他本人又不善交际，而且为人处世比较实际，不得士大夫名士的看重。是以虽然曾经知谏院，还谏阻过废郭后，并因此受贬，却没有如范仲淹一般，越贬名越重，官升得越高，离开谏院之后仕途平平淡淡。在几个地方任知州，累升到了天章阁待制，去年又升了龙图阁直学士，来知凤翔府。
梁蒨与徐平同是天圣五年进士，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却才做到殿中丞，凤翔通判。徐平却是到邕州没多久，便就升殿中丞了，梁蒨现的官职，只相当于徐平十年前。
其实这才是大部分进士的生平经历，青壮年只能在中下层官员辗转，到处游宦，运气来了才能跨入中层。一辈子做几十年官，直到致仕，能做到知州就非常不错了。像徐平这样一路升官不停，一届进士里也就十个八个，还基本都是宰执之材。
两人并马沿着从斜谷口入渭河的运河岸边而行，向南行去。那里斜谷镇有北方最大的造船务，每年所造船舶，占天下的二成，所有州府的造船务中，排名第二。黄河、渭河水系，甚至包括两京的洛河、汴河水系中的一大部分，漕运都是用的这里造的船。秦岭陇山产巨木，可以沿着各条河流放木排顺流而下，到这里之后造成船，再沿着渭河下行，一路到两京去。徐平作为一路帅守，这种重要的地方自然是要看一看的。而且他有心把这里打造成秦凤路的后勤物资生产基地，也要考察这里的自然条件。
凤翔府治在天兴县，也就是徐平前世的凤翔县，在渭河北岸数十里的地方。在这个水就是一切的年代，显然不适合作为工商业中心，只能在下属的县里选。
下属的宝鸡县在渭水河的上游，正当大散关陈仓道口，是川峡四路来的物资最大的集散地。不过嘉陵江水道不能够四季通行，那里是忙半年闲半年，更多的是仓储之地。下游的虢县是古时候的军事重地，诸葛亮北伐，很多大战都发生在那两县周围。再下游的就是郿县，正当褒斜道口。褒斜古道是陆运，运力自然比不上嘉陵江水道的水运，川峡来的物资，基本是七八成走嘉陵江，剩下的大部分才走褒斜道。但褒斜道的好处是四季通行，栈道入宋之后一直维护良好，可行大车，可以用来运粮草之外的一些重要物资。
从平灭后蜀之时起，朝廷便就注意川峡四路跟外界的交通，古时出川的四条道路，现在主要是用嘉陵江水道和褒斜古道，从太宗时候起，每年的运力便就稳定在每年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其中物资又主要是靠嘉陵江水运，那里也是出川的最重要道路，从川蜀之地入京参加科举的，比如苏涣、程浚等等，包括历史上的苏轼，都是从那里出蜀。褒斜古道因为要过栈道，对于单身行人不便，反而不是他们出蜀的首选。
嘉陵江最大的问题一是水浅，而且出川要逆流而上，要用为数不少的纤夫，困扰沿岸百姓。再一个险滩众多，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
徐平让韩综整修道路，在嘉陵江道就是利用火药炸除险滩，在水浅的地方挖深，在水过急的地方开渠导水，平缓水流，从而加大运力。褒斜古道则是加固栈道，在山路狭窄的地方炸山加宽，使之能够通行大车。不过路水道比起来，从这条道运粮米还是不经济。
下一步，徐平准备进一步整修嘉陵江水道，哪怕就是使用半年，也要让那里从川峡运出来的物资达到接近五百万石的水平。有了川蜀之地的物资，秦凤路就有了开拓的本钱。
这条运河是隋唐的时候开挖，本来的目的是物资行人出了斜谷口，便就上船，入渭河之后顺流而下入长安。入宋之后又在谷口挖了巨池，利用秦陇大木造船，以供北方漕运所用。数十年发展下来，这里已经成为了全国最重要的造船基地之一。
并没有行多久，运河尽头就见一处巨大的人工湖，正当着褒谷出口。湖上造好的没造好的漕船，一时也数不清有多少艘，都系在岸边的巨石上面，当作锚碇。
到了湖边，迎着湖面上吹来的风深吸了一口气，徐平对梁蒨道：“柳林酒入口不如白洒猛烈，但也正因为如此，不知不觉就喝得有些多了。现在湖边一吹，酒意才算尽去。”
“云行一向不好酒，偶尔饮一次，才会不知不觉饮多。不过你到这里，自然是要开场务酿烈酒的，以后这些水酒少喝也无妨。”
徐平笑道：“烈酒自是要酿的，不过酿酒要用粮食，今年搬来的民户这么多，再加上军队的人吃马嚼，粮食必然紧张。所以酿酒的事，一时并不急。再者酿烈酒最好用高粱，此地现在所产不多，要待到秋后种了才有得使用。先把场务建起来，酿酒可以慢慢来。”
站在湖边吹了一会风，梁蒨向徐平介绍这里造船务的情况。这些场务之类，现在都是通判梁蒨在提举，是以今天孙祖德并没有来。
场务监官得了通报，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向两人见礼，跟在身边听候吩咐。
介绍完了船场，梁蒨又道：“离此处不远，有竹木务，这里所用的木料，都是从那里取用。向北约莫三四里，又有冶铁务，为此处船务供应铁钉之类。因为此处是江北惟一大的造船务，朝廷管的较严，监当都用京官，非寻常场务可比。”
徐平在三司多年，对这些机构设置当然不陌生，本来很多监当官的任免都是经过他的手。不过在纸面上看是一回事，亲自到现场看过还是觉得惊奇不已。在这极边之地，西北缺水的地方，却有这么大一处造船务，现场如此壮观，想起来就觉得神奇。
造船务设在这里，主要是原料取得方便，如今天下的大木料主要出自秦陇，两京宫殿和富庶人家修造房屋都用这里的木头。再一个这里刚好产一些铁，铁钉之类不需外运。
徐平问梁蒨：“造船不能新鲜木头，现在竹木务里备的大木有多少？还有，附近的冶铁务不知道产铁多也不多？”
“此处大木不缺，备的竹木尽有。铁虽然有，但所产不多，除了造船，就够附近民用。”
徐平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可惜。
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还不能够使用钢铁作为主要原料，木料的地位无法代替。但仅仅作为辅助材料，工商业发展起来钢铁的用量也不少，一处小的冶铁务满足不了需求。这一带的铁矿资源局限住了，产铁量也就能够造点铁钉之类，不能满足未来的需求，要别想办法。好在这一带的水系发达，水运方便，秦凤路这么大的地方，就不信没有铁矿。
不过木料足以保证，算是个好消息。特别是为了造船，这里储存的大木不少，洛阳的工匠到了之后，可以立即开始生产大车，作为周围运输的主要工具。
凤翔府和秦州隔着几座山，但有渭水相连，只是不能四季通航。不过如今有火药，可以沿着河谷开路，修出可通大车的道路。
有了后方凤翔府做基地，再有了边接的道路，徐平在秦州放手开拓便就有了底气。蕃羌还没有形成定居的习俗，贵货贱土，只要有钱有货，便就可以买他们的土地，让他们为朝廷效命。在这个地方，钱货比什么都好用。
曹玮在秦州的时候，曾经大规模地向外开拓过，势力直达熙河兰会。特别是三都口之战，击败唃厮啰和李立遵的进攻，把初具规模的宗哥蕃部政权彻底打散，间接造成了新生的唃厮啰政权的四分五裂。
只是曹玮离开之后，党项不断乘着吐蕃的衰弱进犯，直接控制了会州，间接控制了兰州和邈川，切断了唃厮啰和宋朝廷联接的道路。前几年的时间，元昊不断进攻唃厮啰，想彻底吞关河湟一带，被绝地反击的唃厮啰打败。
徐平到秦州，面对的并不是唃厮啰势力，而是党项及其附属，以及更多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独立势力。只有到了这里，才明白这里的状况，这是以前在京城所了解不到的。
实际上，现在的唃厮啰，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着宋朝出兵，把党项势力逼出去。

第5章 和尚契嵩
离了造船务，徐平与梁蒨回到郿县驿馆，准备了几个菜，拿出一瓶自己带来的家里酿的好酒道：“梦符，自天圣五年我们登第，各自四处为官，一别竟是十数年未见。在这边关之地重逢，自当庆祝一番。这一瓶家里制的好酒，我们一起饮了助兴。”
梁蒨拱手谢过，与徐平分宾主坐了，一起相对饮酒。
同年的情谊自然是要讲的，不过两人现在地位相差太远，梁蒨显得有些拘谨。徐平并不在意，这种时候相处，最重要的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刚饮了几杯，突然驿丞来报，说是外面来了一个云游的和尚，听说新任的秦凤路边帅住在这里，执意要进来拜见。
虽然有些扫兴，徐平还是让驿丞把人请进来。蕃羌之人重佛教，和尚在那一带活动有诸多便利，徐平正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之前，他就曾经以朝廷的名义，向几处佛教昌盛的地方征辟和尚前来，帮着帅府抚绥治下的蕃羌之民。不过那些和尚是在后面，随着田况和柳三变那一队人马前来，不在徐平的身边。
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僧人，满面风霜之色，身上一袭破僧衣，背上背了一座观音像，随着驿丞走了进来。看这和尚的样子，倒是个苦行僧。
那僧人见了徐平，上前施礼，口宣佛号：“贫僧契嵩，见过经略相公。”
见这僧人一进来直接就认出了自己，而且一副不陌生的样子，哪怕就是能从服色上认出谁官高官低，这也有些不合常理。徐平不由好奇，问他：“法师莫非以前见过我？”
契僧双掌合十，道：“贫僧俗家是藤州人，壮年离境出游，曾经到过邕州，人群里见过经略。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依稀还是记得相公的样子。”
“哦——”徐平恍然，原来是个来自广西的和尚，怪不得会认得自己。藤州离着邕州不远，看这和尚的年纪，自己在邕州的时候，他正当青壮年，游到邕州去也不奇怪。不过想来那个时候他也是刚刚出家没多久，并没有什么名气，自己没有印象也不奇怪。
梁蒨问道：“大师远来，不知何故来拜访经略？”
“因贫僧在京西路的时候见到秦凤路帅府招募僧人助军的文字，又有帅府田况官人来书，是以前来。在下是广南西路人，一向敬慕经略相公在邕州的时候惠民之极多，离开之后乡民画像立祠，听到相公在此处，特来拜见。”
梁蒨看了看徐平，又对契嵩道：“此处已近蕃地，蕃羌僧人向无禁忌，不知道法师戒不戒荤腥酒水？若是不戒，坐下来同饮一杯如何？”
契僧口宣佛号，告了一声罪，道：“贫僧七岁皈依释门，持戒谨严，官人好意心领而已。”
突然，徐平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来了！田况曾经跟我说过，是有你这么一位高僧。说你学问精深，不只是佛经无所不通，儒家典籍也多有研读。却不想你来了这里！”
田况的交游比较广阔，虽然是进士，正牌的士人，但对佛家典籍也有涉猎。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这位契嵩，谈起来分外投机，结为至交。此次西北用兵，徐平要招内地僧人助军，田况就把他招了来。这位是契嵩和尚是真正的有道高僧，对佛教在宋朝的发展影响极为深远，主张儒、释道本相同，只是行不同，促进了儒家和佛家思想的交流贯通。
随着天圣进士开始登上政治的舞台，在思想领域也崭露头角。跟随徐平搞新政的是一派，还有另一派，石介、欧阳修等人为代表。徐平这一派主要搞实务，新的思想也是跟政治举措相结合，声势浩大，但真比起来嗓门来还是比不过欧阳修和石介一派。
石介是韩愈的道统一派，思想与欧阳修相近，他们借着古文运动的兴起，开始在士林发出自己的声音。韩愈正处儒家衰亡的时代，从而提出了“务本”的主张，加强儒家自己的理论建设，同时排斥邪魔外道，集中表现就是流传后世的《原道》一文。所谓的邪魔外道，在韩愈那个年代主要是指佛教，石介和欧阳修推崇韩愈，一样接过了排佛的大旗。
石介与欧阳修一样，同是天圣八年的进士，这个时候官做得不大，但他于儒家理论钻研极深，在读书人中的影响非常大。这两年他做了《怪说》三篇，力主排佛，甚至提出诛尽天下僧人，焚尽天下佛书。欧阳修紧随其后，在士林中掀起一股排佛声浪。
李觏虽然不尊孟不尊韩，但对儒家来说，排佛是共同利益，在排佛上附和了石介和欧阳修掀起的这一股排佛浪潮。现在李觏主持国子监，影响更大，佛教一下子变得处境艰难。
对于这股排佛浪潮徐平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袖手旁观。新的意识形态要建立，对其他思想的打压本就不可避免，矛头对准佛教也好，对准儒家其他派别也好，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分别。打压别人，总好过被别人打压。
想明白了这些，徐平便就明白了这位契嵩法师，并不仅仅是因为与自己有在邕州的善缘，不远万里来到西部边陲助军。更重要的，只怕还是想着从自己这里打开突破口，改善佛教的处境。在朝里面对几位宰执徐平处于下风，但一出了朝廷，作为新政的提出和推行者，新的思想的领路人，少年有为的节度使经略相公，掌一路军政，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更不要说在契嵩这些人眼里，主搞意识形态的李觏分量也很重，而李觏与徐平的关系众所周知。读书人大多在思想上对立严重，那么从徐平这位做官的身上做文章就容易多了。
和尚面前吃肉喝酒未免对佛祖太不恭敬，徐平只好让人把酒菜撤了下去，重新上了茶来，邀请契嵩落座用茶。
喝过茶，契嵩便开始向徐平讲儒释之道其实一贯的道理。佛家讲“十善”、“五戒”，儒家讲“五常”、“仁义”，名虽异而实同。佛家的圣人也好，儒家的圣人也好，总而言之导人向善之心总是一样的。针对石介和欧阳修等人攻击佛教是夷教，又举舜是东夷之人，文王是西夷之人的例子，儒家并不排斥他们，那为什么要排斥佛教呢？道行之天下，并无差异。
和尚的口上功夫那是无人能及，一起了头，契嵩便滔滔不绝，向徐平讲着自己道理。
即使是出于礼貌，徐平也不好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更何况现在正要借助佛家弟子的力量，只好装作很感兴趣地听下去，就当是闲来无事听故事好了。

第6章 书生张载
再好的耐心，听契嵩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道理，徐平也有些厌倦了。以前在朝里，他最喜欢给别人讲道理，但主要是讨论，契嵩这种要干讲几个时辰的架势，徐平都没有过。
正在徐平和梁蒨都有些熬不住的时候，驿丞又来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并递了名刺。
接过名刺，见是一个名为张载的本地书生，听闻新任本路帅臣是徐平，特来拜见。
展开名刺来看，原来是官宦之后。籍贯开封府，祖父是真宗时给事中、集贤院学士张复，父亲是殿中丞、知涪州张迪，客居在这里。
徐平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身份，便把名刺递给梁蒨。
梁蒨看了笑道：“这是本县一个才学出众的秀才，他父亲张迪因病卒于涪州任上，这个张载和弟弟张戬因为当时年幼，无力回乡，出川之后便就在本县的横渠镇住了下来。这个秀才极有才华，自幼便饱读诗书，深受乡里推重。元昊反叛，西鄙用兵，书生意气，张载又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最近喜欢读兵书，论兵法，常讲要与志同道合的义士一起，参军为国效力，平灭党项之乱。云行以书生为帅臣，他便寻上门来了。”
“横渠镇？张载？”徐平猛地醒悟过来，终于记起了他是谁。
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学术大家，一小半徐平前世都没有印象，如石介和孙复等人，包括李觏。到了这个年代，才知道他们从青壮年起便就名满天下，学术思想为一派之祖，后世不可能籍籍无名。但也有一些人，因为在课本里学过，还是有印象的，如郑向的外甥周敦颐等人。而这个张载，则是因为他有四句话在后世特别有名，被徐平记住了。
既然前世有印象，那就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徐平忙叫驿丞把人请进来。
不一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昂然走了进来。看了看徐平和梁蒨，知道坐在上位官位更高的是徐平，上前施礼：“学生张载，见过经略相公。”
徐平点头回礼，吩咐随从设了座，指着契嵩对张载说道：“这位是契嵩法师，有道的高僧，不远万里前来西鄙随军。他佛法精深，更兼通儒家典籍，听梁通判说你在乡里以好学知名，正好与法师谈论学问。”
张载看了看契嵩，淡然说道：“学生读的圣贤书，学的儒家正道，跟夷教有什么好谈的？”
夷教两个字正戳中了契嵩的痛处，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过高僧到底佛法精深，不犯嗔戒，只是拉住张载的手说道：“来，来，来，年轻人，我与你讲，儒释两家本是一道，天下道本同源，只是用之不同。不是道不同，而是人用的方法不同。道行天下，释家虽然在中原有些势微，实际上在其他地方，佛法正是弘扬光大的时候——”
听了这话，张载不由笑出声来：“法师还是多走些路，多去些地方，才不会平白说这种梦话。吐蕃早已经灭佛，西域正在灭佛，如今的释家，也只有在中原之地还有根基。不过本朝以文治天下，名教正兴，释门势微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
“西蕃怎么可能灭佛？经略相公此次广招僧人随军，正是因为蕃羌之人信我佛门！”
张载连连摇头：“法师想得差了，如今佛法在西蕃早已经势微，只有河湟和河西之地因为近中国，慕华俗，才依然礼敬和尚。他们信的不是佛法，而是我中国风俗，等到教导了他们名教之礼，自然也会对佛法弃之如敝履！”
契嵩一直都是在南方游历，最近才到北方来，对于遥远西荒的事情哪里知晓？只是从世传的佛教典籍里，知道西域吐蕃是佛法盛行之地，却不知道那早已经是老皇历了。
吐蕃从松赞干布起佛法大兴，但也没有兴盛多久，便就跟着中原唐武宗灭佛，在吐蕃本土对佛教斩草除根。西域则是随着波斯势力的西进，除步消灭佛国，势力已达河西边缘。
现在真正佛法大兴的，只有河湟、河西、党项等地，成了孤岛。他们能够把这信仰保存下来，还是背靠中原王朝，有汉族先进的文化作给养，才能跟外来的文化入侵相抗衡。
这消息大出契嵩意料之外，不由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张载又道：“陇右蕃羌之地，因为跟中国相接，自来便就倾慕中国风物，才依然礼敬佛法。经略相公请了你们这些和尚来，不让你们去传夷教，而是教中国风俗。法师，你要在经略相公帐下做事，要把弘佛法的心思放到第二位，传中国风俗才是第一位。”
契嵩主张的是儒、释一家，把国家朝廷放到前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只是有些接受不了佛家竟然已经衰落到了这个地步的现实。口中喃喃道：“蕃羌信佛，自然是因为佛家普渡众生，慕中华风俗是不错，但信佛却不是为此——”
张载笑道：“怎么不是？如今吐蕃本土寺庙早已经拆尽，河湟的所谓僧人，其实完全不守戒律，一样娶妻生子，只是有个僧人的名头而已。河湟本是汉唐旧地，又近中原，习俗才与吐蕃不同。吐蕃本部例来是一妻多夫，兄弟数人共娶一妻，只有河湟河西的蕃人，才有一夫数妻，正是学的汉人风俗。他们敬佛法学的是汉人，只要汉人不信了，他们自然就不信了。所以法师此来，只有让蕃人敬你是中原高僧，才能把佛法传下去。”
枢密院对周边的情报搜集非常之差，秦州周围的蕃羌到底如何，徐平也不清楚。听张载说着周围蕃羌的风俗，徐平也觉得新鲜。现在跟宋朝有关系的河湟和河西一带的吐蕃民族，实际上跟本土的吐蕃有巨大的差别，他们治下的汉人胡化，胡人也一样在汉化，界于吐蕃和汉地之间，又跟两地都不相同。婚俗制度最明显，吐蕃人的习惯一向都是一妻多夫制，家里兄弟数人共娶一妻，在徐平前世一直沿袭到建国前。而跟宋朝有联系的吐蕃，则是一夫多妻制，只要有钱，可以娶很多个。如李立遵娶十二妻，唃厮啰有三妻。不过他们不分妻妾，是真正的多妻，又跟汉地不同。佛教也是同样的道理，吐蕃本土已经灭佛，只有河湟和河西吐蕃和党项族依然礼佛，实际上受到的是中原汉族的影响。
这种局面对徐平非常有利。河湟吐蕃跟本土已经无关，实际上是新的部族，是夹在中原王朝和其他大势力之间的孤岛，对他们经略不用考虑其他势力的影响，可以放手施为。

第7章 学以致用
见契嵩和尚发窘，徐平笑道：“法师有道高僧，这些口舌之争不必向心里去。法师不远万里而来，路上必然辛苦，来呀，带法师前去歇息。”
契嵩口宣佛号，谢过徐平，随着驿卒到别院里消息。他是有道高僧，跟张载谈话哪怕一时有些困窘，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乍闻一向佛法昌盛的西域之地释家衰落，有些神伤而已。其实张载就是欺契嵩是个南方和尚，对于西北的事情不清楚，故意锉他锐气。
口中诵着观音菩萨法号，契嵩有些黯然地离开。他到哪里都背着一尊菩萨像，每天口诵菩萨法号十万声，这日常功课看着容易，实际上一天到晚有了空闲就要念。
契嵩离去，徐平让张载坐了下来，上了茶，问他：“秀才平日读些什么书？”
张载拱手：“回经略相公，凡先贤之书，学生平日无不苦读。近日有管勾国子监李祭酒的《潜书》、《平土书》二书，传到西府，学生借自友人，正在研读。”
“哦，李觏的这两篇文章就是这一两年写出来的，你也有读过？说来听听。”
张载端正了坐姿，侃侃而谈：“李祭酒这几篇文章，言天下不富，生民流离，皆因耕者无田土，有田土之人而又不耕。欲要天下大富，就当让耕者有其田，不耕之人不能多占田土。正是因为如此，李祭酒倡言天下应重行周时井田之制。李祭酒言，此时学者言井田之利的人多有，但只言井田可以均贫富，使耕者自足。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古时井田之制，不独欲使耕者有其田，使地无遗利，亦要使人无遗力。一手一足无不耕，一步一亩无不稼，如此则地利用尽，人尽其力，则田饶五谷，谷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
徐平听着不由微笑，李觏的这几篇文章不是他授意的，但却经过徐平指导修改。徐平当然不会跟这几位儒学大家一样，一心要恢复古制，重划井田，他只是托古改制而已。井田制抛开具体内容不谈，实际上是一种农业的集体劳作制度。至于怎么操作，当然是按孟子说的以意逆志，以我之意逆圣人之志，圣人怎么说不重要，我要怎么做才重要。
井田制的宣传是徐平为营田务的进一步扩大造舆论。经过包装的井田制，实际上就是现在营田务的制度，也是徐平要在西北屯田的制度。西北各族杂处，土地条件又不好，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很难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下去，必须借助集体的力量。而井田制恰恰就是一种农业集体经济，至于要不要跟经典里说的制度一样，那当然不需要。
张载说完，徐平道：“李觏《平土书》对井田之制剖析得很深刻，确实比别人看得更远一些。不过，中原腹地人户密集，地方富庶，骤行井田之制多有不便。西北地广人稀，又杂以蕃羌，倒是可以施行。行井田制，其实还有一个好处，秀才能不能说得上来？”
低头想了一会，张载道：“学生只是读李祭酒的书，才觉得井田之制对现今之世大有用处，至于精微处，还没有深思过。事情总要做了才能有体悟，学生准备这几年在乡里买上些闲地，雇些客户，真正用井田之制耕过试一试。”
“你有这份志气也是难得了。井田制还有一个好处，即寓军令于内政之中，平时耕作编伍指挥一如战时，拿起锄头种田，放下锄头拿起刀枪便是朝廷之兵。西北边鄙之地，只有如此才能把闲田开为荒地，若有蕃羌来犯，御敌于国门之外。”
徐平前世的时候并不觉得周围农村的组织有什么特别，乡、镇到村，村到队，队再到组，只是觉得是正常的行政结构。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经历过民事与军事，才醒悟过来，那种乡、村、队、组的组织形式，本来是半军事化的。如果是备战时期，可以很容易在这种组织结构中组织民兵，一旦战事爆发，又可以抽调民兵补入正规军中。甚至非常时期，行政组织可以快速地转变为军事组织，实现全民皆兵。
那种组织，是为了世界大战而准备的政治结构。当然世界大战打不起来，就慢慢地开始废弃了。但在边远或者特别不稳定的地区，依然不可替代。
恢复井田制徐平没有兴趣，但用军队的组织体系屯田，寓兵于民，开拓蕃汉杂处的河湟地区，却是徐平想做的。只有如此，才能够抵挡住周围的游牧民族，甚至形成优势。小农小户的生产方式，还是必须依赖官方的军事力量才能生存，并不合徐平的要求。
张载低头沉思，才发现一个井田制度，实际上蕴含了不少的学问，深究下去道理无穷。
抬起头来，张载对徐平道：“经略，此次来秦凤路，是要在本路用井田制屯田吗？”
徐平笑着道：“正有这个想法。秀才，你要不要到军中来帮忙？古人言，行万里路强过读万卷书。学以致用，一件事情真正做过，比读多少书都强。”
张载站起身来，拱手道：“学生敢不从命！”
徐平与梁蒨相视而笑，对张载道：“从京城来的路上，我行得急了一些，尚有十天才到秦州与曹知州交接的时限。这些日子你可以在家里安排一下，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梁通判讲，他自会帮你。五天之后，随我一起去秦州，在极边之地做出一番事业来。”
张载争忙道谢，答应到时一定随徐平前去。作为一路边帅，徐平账下用的人很多，也有自己征辟低级官员的资格，不管是在帅司还是在州衙，都能安排人。
张载今年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又自小心怀大志，又为朝廷为天下做出一些事情来。有这次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重新落座，徐平详细问了张载平时读的书籍。郿县处于交通要道，特别是出川的人大多经过这里，蜀地文化发达，带着这里也人文兴盛。不过科举却有些寒酸，凤翔府的进士很少，名师也少，张载的心思多是用于学术上，对于科举文章却不怎么在意。
徐平吩咐谭虎，取了一套这些年国子监和三司刻的书的集子，送给张载。此次来到西北，徐平带的书籍不少，除了圣贤之书，更有这几年新政推行的书籍。除此之外，甚至还带了大量佛经和技术类书籍，佛经给蕃羌，用宗教拉拢他们，技术书籍则是给地方的。
凤翔府是徐平预备的秦凤路的大基地大后方，要在这里建工商业中心，同时也要建学术技术的中心。带来的书籍很多都要留在这里，捐给州学县学，实际上就是当作一个图书馆，培养起合格的人才来。
此时西北的中心，自然是永兴军，也就是京兆府，后世的西安。因为特殊的地位和历史渊源，一般京兆尹之类的虚职才用府名，而朝官知府事，一般用知永兴军，即军额。永兴军是陕西路的首府，文化经济比其他地方都要发达，但对秦凤路来说，有些远了。
（备注：历史上李觏的《平土书》写于景祐年间，张载的井田思想受其影响很深。）

第8章 交接
徐平去看过了凤翔府驻地天兴县，以及渭河两岸的几县，最后决定把秦凤路转运使司的一部设在郿县。这里是由川入陕的要冲和物资交汇处，又有斜谷造般务以及各种附属场务的工业基础，几条渭河支流水利丰富，具有发展工商业的条件。
第三天，郭谘带了另一队人马到来，主要是从两京抽调的公司里的人员。徐平没有时间在这里详细规划，只是交待了郭谘大致原则，便就带人西去秦州。
敕令上是带有时限的，在某年某月某日与前任某人交接，违限不到各有处罚。当然到早了也没有意义，官员的磨勘年限在那里，前任要凑满日子。
通判种世衡没有在凤翔府逗留，在徐平之前就赶到了秦州。他要清点秦州属下的各种府库，储存的钱粮，以及编制人员，清查账册，不能留下一笔糊涂账。
此时正是春天，桃花水未发，渭河水浅，行不得船，只有上游放下来的木排在河里顺流而下。徐平一行穿行在渭河谷里，沿着河边新整修的道路而行。
有了火药，修路不知道容易了多少。桥道司前两年组织人力，整修完毕了河谷里的道路，此时已经可以通行大车。除了道路两侧山势险峻了些，路的坡度太大了些，道路并不难走。虽然是在河谷，但这一段渭河的水流很急，上下游高差很大，坡度降不下来，到时候通行的大车只怕还是要另想办法，平原地区的马匹配置只怕拉不了。徐平所带的拉物资的大车，是在进谷之后由一匹马改成三匹马，换成三套马车拉着前行。
穿过陇州，出了陇山，秦州监军王凯早带人迎到了州境。
上前行礼，问过路上劳苦，徐平命王凯带队为先导，与大队一起向秦州城行去。
西北不比内地，州里驻的禁军颇多，都设有监军。州监军是地方官，与军队里的监军不同，是知州的属官，与通判一文一武，协助知州守护地方。监军的监字，意思是代表军政主官知州监护地方军队，是知州的军事助手，并不是监视的意思。
真正监视路一级帅臣的，官位里面反而没有监军两字，比如有的路分钤辖和都监，以及固定的路一级走马承受公事。这是宋朝官制的常态，不能看字面意思，防范监视体制相当复杂。此时陕西路的监军，是陕西路都钤辖、入内副都知王守忠。路分钤辖不一定是监军，有的只是普通的地方将领，但王守忠以高级宦官出任此职实际上就是监军。秦凤路的原任走马承受公事已经回京述职，这职务一年一回京奏事，新任的还没有定下来。
徐平以帅臣守秦州，属官自辟，跟通判和监军的关系与一般州府不同。这两位属官是他的手下，跟正常的通判和知州双主官制不一样，不管是种世衡还是王凯，都没有其他州府的属官那么大的权力，虽然可以单独上奏，但必须执行知州的命令。
经过陇城县歇了歇脚，用过了饭，大队人马沿着渭河，到了秦州驻地成纪县。
同州观察使、秦凤路都部署兼本路沿边招讨使、知秦州曹琮，带着本州幕职官僚迎出城外，上前高声唱诺：“琮与秦州僚佐，恭迎节帅！”
徐平下马，上前回礼，拉着曹琮的手道：“观察累世将门，一代名将，守边辛劳，在下怎么受得你的礼？我们且回城里说话。”
曹琮正色道：“军中有阶级，节帅持旌节，位在曹琮之上，自当受礼。”
徐平打个哈哈，与曹琮行礼如仪，并行到了秦州城里。
曹琮是开国名将曹彬之子，曾在秦州立下大功的曹玮的亲弟弟，现在的曹皇后的亲叔叔，身份非一般将门可比。从李用和那里论起来，徐平跟皇帝赵祯是平辈，那么在曹琮面前就该是晚辈，虽然官位高过他，却要以礼相待。
秦州比不得其他地方，在这里当知州的不是侍从大臣，就是一时名将。三都谷一战曹玮名震西蕃，借着兄长的威名，曹琮在这里也深受蕃羌推服，对外开拓。曹玮的时候宋朝完全控制的区域向西推到了伏羌城，曹琮又把势力延伸到了古谓寨，深入蕃羌腹心。
徐平到秦州代曹琮，曹琮则调到了泾原路任副都部署，并由秦州防御史升为了同州观察使。因为此时的都部署是由各路帅臣兼领，差遣算是平调，官阶升了一级。秦凤和泾原都是曹家兄弟建功立业的地位，他和兄长曹玮都多年在这一带为官，地理熟悉，周围蕃落也都知道他们的威名，地位别人很难代替。
到了帅府，曹琮杀牛宰羊，大酒大肉款待前来接任的徐平一行。
没发家的时候，徐平便有幸认识了曹玮，曹皇后入宫，两家勉强又算是有点亲戚，两人关系比别人亲密。徐平向曹琮转交了赵祯赏赐的礼物，便不再提公事，一起欢饮。
让谭虎搬了几坛家里带来的好酒，叫过李璋来，徐平对曹琮道：“当年我们家里恶了章献太后姻家马季良，没奈何搬到中牟乡下去，在乡下酿酒为生。那时李国舅正提点在京仓草场，李璋正是少年，时常到我庄上玩耍。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因为家里酿的烈酒，有幸结识武穆，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多年了。在这极边之地见到观察，不觉就想起往事。这几坛是我家里酿的好酒，当年武穆常到庄里饮用，今天我们一醉方休如何？”
说完，李璋给两人倒上了酒。
曹琮捧起酒来，对徐平道：“节帅家里好酒两京闻名，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与徐平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下面的将士和属官放开，各自找人喝酒。徐平跟曹琮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陈年旧事，不禁唏嘘。徐平认识的这个年代第一位名将就是曹玮，他镇守西陲，三都谷一战击破李立遵和唃厮啰的进攻，从些吐蕃对宋朝再也没有任何威胁。大战将起，斯人已去，放眼朝中武将，竟再无一人有曹玮当年的武略。曹琮为人谨慎，御军严整，统军虽无过错，但也未建大功，算是不得不失。但在这个年代，不得不失竟然就已经鹤立鸡群。
李璋是第一次随军出征，边地禁军跟京城禁军大不一样，让他深有感触，不住劝酒。
曾经在历史上留名的西军此时还未具雏形，自然也无名号，大家常用的两个字是“东军”，或者“关东之军”，特指来自京城的禁军。大战未起，东军已经有了不能打仗的说法。

第9章 变夷为夏
徐平与曹琮交接完毕，正式接过秦凤路的军政事务，已经到了二月下旬。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种了秋才能收，此时压倒一切的事务，便是耕种田地。王拱辰在郭谘之后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径直到了秦州，暂时在都部署司安置下来。
在营田务数年，一手发展起来，王拱辰对于营田是轻车熟路，并不需要徐平指导种地的事情。但秦州是朝廷西边的极边之地，与内地不同。蕃汉杂处，熟户生户众多，周围的土地所有权复杂，而且荒地熟田也非常杂乱，必须先要理清哪些土地能种，有哪些闲田是无主之土，可以开垦。徐平交给种世衡带着秦州的幕职参官，与王拱辰一起措置。
从两京迁来的大量公司和营田务人员，除了郭谘留在凤翔府经营场务的人员，其余都隶王拱辰之下，分布在适宜耕种的秦、凤两州和凤翔府。各地的营田，都是由通判与营田务一起负责，经略司定得有奖惩条款，耕、种、管、收，分阶段进行考核。
秦州地气晚于中原，三月开始耕地，一直到五月都可以下种，反正种得晚的无非是一年一季。徐平定了一个大致原则，凡是新开垦出来的闲地，一律种植苜蓿养地，两年之后再改种经济作物。苜蓿是豆科植物，根系有固氮的能力，可以增加土地的养分，而且根系很深，能够一定程度上疏松土壤。民谚有云，一季苜蓿，三年好地。除此之外，耕种的熟地，有条件的地方要在冬麦收了之后种一季豆类，不拘大豆黑豆，以养地为主。种植粮食作物五六年以上的，同样改种一季苜蓿，之后再种粮食作物。
这一带虽然自然条件适宜农耕，但为了支撑军事，还是以半耕半牧为宜。营田务的牧自然不能是游牧，而只能是圈地牧养，种植牧草就是应有之意。
除了苜蓿之外，还在秦州附近圈出一片地来种植高梁，以徐平从中原带来的甜高粱为主。高粱是用来酿酒的，白酒由于特殊的工艺，少了高粱就少了味道。而甜高粱本身也可以作为牧草，也可以用来制食用酒精，然后利用好酒的酒糟调制便宜白酒。
边地的粮食稀缺，全部使用粮食酿酒太过浪费，也不是广大的蕃羌牧民所能消费得起的。利用高粱秆酿酒，低廉的成本可以大量发卖，作为与蕃羌交易的大宗物资。
王拱辰和两州一府的官员怎么配合，怎么云安排人手，怎么开荒种地，徐平就不去管了。在营田务做了这么多年，王拱辰足以独当一面，用不着他去指手画脚。
三月上旬，春光明媚，秦州城从里到外都忙忙碌碌，一片热闹景象。营田务忙着开荒种地，三司铺子忙着在城里寻找合适位置，建立商业机构，并建造仓库开始屯货。现在周边的情况还不熟悉，三司铺子没到正式开张的时候，徐平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乘着春光正好，这一天徐平叫了种世衡和张载来，在府衙不远的一处建筑前会面。
到了地方，张载见徐平和种世衡已经站在那里，急忙上前见礼。
见礼毕，徐平对张载道：“秀才，这一路上你跟契嵩法师争执不休，现在还争不争了？”
张载道：“不是学生要争，是那和尚缠着人不放，奈何？他非要天天缠住我跟我讲什么儒、释本是一家的道理，只要不附和他的话，便就不放你。学生活了二十年，还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和尚，真真是没有办法！”
徐平和种世衡相视而笑。契嵩能够声名远播，被很多人推服，是那么好对付的？初次见面张载凭着年轻气盛，又比契嵩了解西蕃事务，占了上风。哪里想到和尚的耐心早已经超出常人，不但不着恼，还盯上了张载，颇有点要点化他的意思。拿出每天口诵十万句观音菩萨法号的毅力，契嵩天天与张载同吃同睡，已经让他快要崩溃了。
让张载发了一会牢骚，徐平对他道：“你们一路同行，吵吵嚷嚷大家都看在眼里。秀才我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带着你们，一起为边事效力吗？”
张载道：“学生读的是圣贤书，此来自然是教化人心，教蕃人知礼仪，为朝廷子民。”
“那和尚呢？”见张不回答，徐平禁不住想笑。张载被契嵩折磨得不行，恐怕没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当然，契嵩往常也没有见过这么难说服的人，跟张载耗上了。
徐平道：“用和尚随军，让他用佛法教化蕃人，正是现在朝廷的政策，以夷制夷。顺着蕃人的喜好，遂他们所欲，为朝廷所用，为本朝蕃篱。至于你吗——”
张载灵光一显，脱口而出：“经略莫不是认为以夷之策不可靠，而要化夷为夏？”
“不错，孺子可教！”徐平点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河西河湟本来是汉唐故地，今之所谓蕃羌，百年之前多是汉人，入夷狄而忘中国之礼仪而已。晚唐司空图《河湟有感》诗：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则知自安史乱起，唐室无暇顾及河湟之地，数十年间汉人已化作胡儿。现如今朝廷欲要用兵西鄙，以夷制夷，让这些蕃羌作朝廷藩篱是一策，重新化他们为朝廷子民，勠力同心与朝廷一起剿灭乱贼又是一策。”
徐平前世讲历史，经常讲民族的融合，其中一句常被提起的话便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话的源头出自韩愈，当然韩愈本来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后来蒙古灭宋，为了制造合法性，把这句话重新发挥了。儒家是讲夷夏大防的，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是有的，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最少这个年代还没有那个想法。入夷狄则为夷狄，这就是现在朝廷对于西蕃部族，不管来源是什么，一律以蕃羌视之的理论依据。
民族的交流与融合是双向的，两汉对外开拓是汉化，而唐朝对外开拓则是胡化。到安史之乱时，淮河以北已经是胡风盛行，这也是那场平叛战争打得那么辛苦的社会基础。当然对于后人，不管汉化胡化都是民族的大交流大融合，当然也不算错。正是这样的社会基础，才出现韩愈的那个说法，当然他说的是诸侯进于中国而不是夷狄进于中国。
现在朝廷在西北的总的政策是“以夷制夷”，即用西北蕃羌对付党项元昊，作为朝廷的藩篱。但徐平到了这里，却觉得这未必正确，或许变夷为夏更合适一些。
用和尚笼络蕃羌各部是“以夷制夷”，而用书生施以教化，移风易俗，就是变夷为夏。
张载明白了徐平的意思，看了看前面紧闭的大门，道：“经略有心，只是不知到这里何意？这处地方，莫不是有特殊的用意？”
徐平点头：“不错。这里是秦州纳质院，周围蕃羌数百族账，有众多质子关在这里。欲要变夷为夏，便从这个地方开始。”

第10章 秦州纳质院
自宋立国，对周边的少数民族有一个总的原则，即是“以汉制蕃”。蕃官不管是官职多高，差遣多么重要，手下带着多少人，叙位都是在汉官之下，受汉官管辖。除非特例，如麟、丰、府三州的折家和杨家等，因为立有大功，本地又纳入朝廷的统治体系，实际上是按照汉官叙位。但他们作为藩将，依然不能入三衙为管军。
总的原则如此，各地按照实际情况，又有不同的政策。西南和川峡地区，通行的是羁縻制，如徐平初仕的邕州，土官只受朝廷册封，朝廷不插手他们治下的具体事务，他们也不负担兵役和劳役。西北等地又不同，蕃羌分为熟户生户，生户与朝廷没有关系，熟户才在朝廷治下。对熟户的统治方式，是一种半自治的形式，一般族内事务他们自己决断，有了争执则由地方官派人过去秉公处理，双方同意，称为和断。如果有战事或者兴作大的劳役，这些熟户则按照一定的比例抽丁参加，参加战斗自备弓甲器马。
实际认真论起来，蕃羌熟户相当于隋唐的府兵制，蕃兵有点类似于府兵。
正是认识到了西北的统治体系跟邕州不同，徐平才有了变夷为夏的想法，因为这些蕃落熟户实际上已经在朝廷治下，完全不同于邕州地区的蛮族土民。
在“以汉制蕃”的大原则下，蕃落熟户受到很多限制。比如他们不适用朝廷法律，按照曹玮在秦州定下的规则，蕃民和蕃民发生冲突，则派官和断，如果有一方是汉民，则按朝廷律条处理。比如蕃兵不管身份如何，地位多么重要，不许娶汉民女子为妻。当然，蕃民更加不许蓄汉民为奴婢。各种各样的歧视，无处不在。
最重要的，便是蕃落熟户要纳子弟为质，关于纳质院。质子制度，是针对熟户的。
自宋立国，太祖乾德年间刘熙古守秦州，便就取蕃部豪酋子弟为质，从此，质子制度便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到景德三年，因为不少质子自被关押，终生禁锢，真宗皇帝怜而悯之，对大部分部族恭顺的质子，放了他们回家。当然，这是赞美皇帝的说法，这事情之所以报上去，是因为历年关押的质子太多，消耗的口粮地方上有些吃不消了。
曹玮守秦州，再次对外开拓。特别是三都谷一战，打散了吐蕃主要的政治势力，秦州以西河州、洮兰甚至直到邈川，再次大规模纳质为熟户，一次纳质者即有七百五十六账。
为了安排这些质子，曹玮在重修秦州城的时候，同时修了一座纳质院，用来关押入质的蕃落豪酋子弟。徐平等人面前的，正是秦州纳质院。
见张载有些不明白，种世衡笑道：“节帅的意思，质子无不在秦州多年，如果连这些人都不能变夷为夏，那何论外居于山野的蕃羌夷人呢？”
徐平对张载道：“还有一点，曹武穆守秦州的时候，蕃羌纳质者近千账，再加上近些年陆续入质的，纳质院现在关押的人数众多。这么多人，光给他们提供粮食填饱肚子，秦州就有些不堪重负了。现在朝廷用兵，国事艰难，怎么可能养闲人？我对这些人的要求，是让他们自食其力。在秦州附近找一块闲田，让他们耕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质子有的是以族为单位，但还有很多是以账为单位，游牧民族的账，基本相当于农耕民族的户。秦州熟户蕃兵三万五千人左右，一账出一兵，算一算关在这里的入质的有多少人？哪怕大部分不是以账入质的，还有很多熟户不入质，这纳质院里也有一两千人之众。
秦州向来号称沿边数路第一富庶的州府，白白负担这么多人的饮食，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在徐平眼里，这么多人有手有脚，还大多都是青壮，哪里有吃白食的道理。秦州周围闲田众多，随便划一块地出来，让他们自己种去，劳动才最能改造人。
见张载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徐平对他道：“你不是深感李觏的《平土书》说的井田制有道理吗？现在就给你这些人，给他足够的地，来试井田制。学本于行，到底你认为的道理是不是道理，就用这些人做个实验，看看如何。再者你自小攻读圣贤之书，不妨对这些人施以教化，让他们知廉耻，守礼仪，变夷为夏。”
张载有些犹豫地道：“经略有吩咐，学生自该奉行。只是，这些人入质秦州，必然都是怙恶不悛之辈，对他们施以教化，这——”
“秀才，你想得差了。违法作过，因而被关于纳质院的是有，但少之又少，绝大多数还是本族本账送来的。人之常情，要送子弟入质，那些桀骜不驯之人怎么可能被送长辈送过来？长辈要送，他们也不来啊。所以关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在族里不得宠，或者忠厚老实之人。变夷为夏，在这些人身上是最容易的。”
看看大门紧闭的纳质院，张载虽然心里没有把握，但年轻人到底有一股冲劲，咬牙对徐平拱手：“经略吩咐，学生敢不从命！这院里的质子，学生必用心教导！”
徐平点头：“你有这份志气就好，此事也不全都是委托给你，人数太多，你也管不过来的。还是由种通判提举，你在旁协助。耕种的土地，已经安排在太平监左近，离太平监不远别筑城堡。现在正是春天，你跟这些质子一起到那里，一边耕种土地，一边建寨，这几个月要辛苦一些。话说回来，再是辛苦，对这些质子来说，也比在纳质院里好过。”
一入纳质院，就大门紧锁，除非放回家，再不许出门，有的人一辈子就关在里面。自耕自食虽然辛苦一点，到底是有了行动自由，生活也得到改善，总比做囚犯好。
张载道：“经略，这些人终究是质子，出了城之后，难保不会有本族兵马来抢夺。没有城池依托，遇到蕃羌钞掠又该如何？”
“自京城来的归明神武军大部驻于清水县，太平监也有他们的兵马驻扎，蕃羌兵马天大的胆子敢来攻打。此事你不必操心，我早已做了万全布置，真有羌兵来，有来无回！”
张载拱手道：“既然经略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学生愿往！”
到了秦州，桑怿兼了秦凤路兵马副都部署，实际管理本路禁军。高大全则兼了秦凤路的兵马钤辖，管理秦州一带的禁军，是桑怿的属下。按朝廷的原则，部署带兵万人，钤辖带兵五千，都监带兵三千，他们的本部自然没有这么多人，还要兼管秦州的本地禁军。
清水县离秦州不远，有铁矿，以前就建有冶铁堡。徐平需要在那里冶炼粗铁，然后运到凤翔府精炼，用于新建的工商业，所以在那里布置重兵。
秦凤路有本地禁军四十多指挥，分布于各州县，加上众多的厢军和蕃兵，各地足以自保。桑怿和高大全带来的京城禁军，全部都部署在秦州的周边，周边的蕃落部族没有抗衡的力量。打出去的情况不明，但在秦州自保却没有任何问题。

第11章 德政
纳质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谭虎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带着随从紧紧围住徐平。里面蕃羌纳质而来的人，有的已经关了几十年，没人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徐平倒没有那么担心，这里一直有吏人管理，对这里动心思，他当然是已经查探明白了。
前院里有人打水，有人散步，大门一开，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进来的人。纳质院里是个小社会，多少年不与外面交流，看着什么都新奇。
徐平与种世衡一起进了纳质院，看着面前的人。这些人衣饰不一，有的完全是汉人衣冠，而有一些还是蕃羌服饰。衣服有的新，大多都早已破败不堪。
吩咐主管的吏人去把人全部集中前院里，徐平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在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一个正在提水的十六七岁少年突然把手里的水桶放下，走上前来，向徐平施了一礼道：“小民厮铎毡，来自哑儿峡上丁家，不知官人什么身份？”
见到有人上前，谭虎就一阵紧张，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听了这少年的话，就要上前喝斥。徐平轻轻咳嗽了一声，向谭虎使了个眼色。
谭虎心领神会，语气缓和下来，对少年说道：“这是新来主管秦凤路的经略相公，这一路不管蕃汉，不论军民，都在相公管下。”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想，又问道：“官与以前管这里的曹太尉一样大吗？”
谭虎看了看徐平，转头对少年道：“都一般是朝廷派到秦凤路的帅臣，曹太尉管的事情经略相公司都管——曹太尉不管的事情，经略相公也会管的！”
听了这话，周围一阵议论纷纷，关在这里的质子不由猜测徐平的身份。曹太尉不管是指曹玮，还是刚刚离开的曹琮，在这些蕃羌心中都有极高的声望，代表着大宋朝廷。特别是真宗时帅秦州的曹玮，三都谷一战慑报诸蕃，对周围蕃落恩威并施，在蕃人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徐平的权限还要高过曹玮，不由让这些人感到好奇。
徐平比曹玮和曹琮的官衔多带了经略安抚使，军政民政自由处置的权限更大一些。当然这是次要的，各种帅臣的正规权限相差不大，名义上还只是限于处理常规事务，遇到大事需要上奏朝廷裁决。帅臣权力真正的不同，是在便宜处分之权，这才是要害所在。帅臣出守，常规都会有便宜行事的权力，这在任命的敕书中只是“许便宜行事”五个字，但却是帅臣处置边事的真正权限所在。朝廷会有明令，帅臣便宜行事的权限包括哪些，人人不同，而且经常针对某些事情而设，事毕明令收回。帅臣权力再大，都是临时的。正是通过收发自如地便宜行事之权，朝廷牢牢控制着边路帅臣，不使晚唐五代的藩镇乱命之事重演。
赵祯派徐平到秦州，一是确实怀了借此平定西北的希望，再一个也要借机让徐平建功立业，在朝廷中建立威望，为以后入朝执政铺平道路。所以徐平的便宜行事之权，是诸路帅臣之冠，除非发起大规模的战争，都可以先斩后奏。帅臣都带天子剑，但这天子剑斩的下属武将的级别是不同的，徐平是路级都钤辖以下，凡违军令皆可未奏先斩。
谭虎不好说徐平的官职在秦玮之上，便委婉地说管的事情更多。
那少年不由有些彷徨，口中喃喃道：“难道秦州又要乱了吗？突然间派了这等大官来这里。原先秦太尉应允我等，三五年族里恭顺，便就放回去，这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了。”
徐平见这少年性子直率，并不惹人生厌，对他笑着道：“怎么，秦州不好，想回家吗？”
少年挠了挠头道：“秦州自然是比我们族里好，诸般好物应有尽有。但天天关在纳质院里，等闲不能出去，总是让人闷得慌。若是能够时常回族看一看，那就好了！”
“这有何难？就是你们不便回族里，也可以让族里的人来看你们。”
听了徐平的话，少年不由笑道：“相公莫不是在消遣我们？一入纳质院，就等闲不能离开，有在这里关了几十年的呢！秦太尉允我三五年离开，不知道多少羡慕！”
种世衡沉声道：“经略相公何等身份，如何会说闲话？从今以后，你们不必关在纳质院里，出去跟秦州百姓一样过日子，只要对朝廷恭顺，便跟常人一般！”
此时得了主管的公吏咐咐，纳质院的人都纷纷聚到前院来，听见种世衡的话，一下子便就像炸了锅一样。为什么要纳质？就是让纳质的部族投鼠忌器，如果有异动的话，先把质子的头砍了祭旗。可以自由活动，如果跑了怎么办？朝廷真能这样做？
纳质子是上古时代传下来的风俗，特别家国一体的春秋战国时代，非常盛行。当家与国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这种行为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宋朝要求属下部族纳质，一是蕃羌部族主要是以家族为单位，再一个是为了跟周边强力政权争夺势力范围。党项等强势政权会要求附属的蕃落纳质，宋朝的行为很大的原因是为了应对他们。对于朝廷来说，主要还是靠制度等方法统治属下蕃部，纳质的作用没有想象的那么大，管理就很粗糙。这些质子既然作用不大，在秦州官员的心里便也就没什么地位，一关了之。
并不依靠这些质子统治属下蕃部，那又何必关着白白浪费粮食？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徐平不想做。有党项在一边虎视眈眈，放又不能放，那当然就要让他们自食其力了。
质子本来有两个作用，一是让纳质的部族投鼠忌器，再一个是利用质子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让下属部族有所顾忌的作用不大，他们未必会怎么在意这些关在这里的人，秦州也不依靠这种手段，那作用就应当在干涉蕃落内部事务上了。而关在纳质院里，从此不闻不问，便就失去了这作用。徐平要对外开拓，当然要把这些质子利用起来。
见人已到齐，徐平让纳质院的人整了秩序，朗声道：“自秦州已西，直到西域，本是汉唐故地，中原天子辖下。晚唐中原动乱，不幸陷入吐蕃，从此不闻中原礼仪，部下之民习蕃俗，说蕃语，至于今日。事已如此，朝廷要安定西蕃，不得已要求熟户纳质，把你们关在这里。关你们是不得已，朝廷不想如此，不愿如此。真宗皇帝时，天子听闻有在纳质院关了数十年不得出的，心中甚是怜悯，大多已经放还。但西鄙未宁，蕃落叛服不常，历年下来，还是关了这么多人。如今本官奉朝廷之命出守秦州，不想因为部族的关系，你们在纳质院里坐困终生，欲要放你们出去。蕃落不宁，纳质之制不可废，所以不能把你们放还本族，还是要在秦州安歇。从明日起，本州种通判暂时提举纳质院事务，在秦州城外划出一片地来，让你们居住。你们在那里或耕种，或放牧，一如你们在本族一样过活。朝廷会派官员专门管理，只要你们安心过活，不惹是生非，便就一切无事。秦州会定出法则，对于居住其中的质子各有奖惩，如果做得好，主管官员保举，则不吝奖赏。”
蕃民重财，一听到个赏字，就有人的心眼睛亮了起来，高声问道：“不知相公说的奖赏是什么？会给钱吗？还是放还本族？”
徐平脸上露出笑容，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钱算什么？只要平时干活卖力，听话恭顺，赏钱随时发放！本官说的奖，可跟钱无关，那是平时应得的。如果真有人做得好，众人推服，主管官员保举，则赐姓名，封官爵，按时支俸禄，都可以！”
徐平话音落下，一时鸦雀无声。
夷人无姓，不管是什么身份，只是有名而已。比如唃厮啰，实际上是汉语“佛子”的意思，他是吐蕃赞普之后，用来作为自己的名字。如宗哥前首领李立遵，听着像汉人的名字，实际是蕃语的音译，遵是“僧人”的意思。
秦州周围的很多部族，从族名上看是有汉姓的，甚至有可能就是胡化的汉人，比如大马和小马族，上丁和下丁族，大石和小石族，安家族等等。本着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的原则，一样视之为夷狄，这姓用来作族名可以，作人名不行。给蕃落夷人赐姓，是朝廷的赏赐之一，只有立下功劳，奏过朝廷才行。
有汉姓，朝廷封官，对秦州周围的蕃落是极大的荣耀，一旦得到，不但在本族会有极大的声望，就是在周围部族也高人一头。为了得到这种荣耀，有的蕃落头人不惜举族纳地归附，有的跟着朝廷对外讨伐以搏军功。徐平对质子做出这种承诺，诱惑大得难以想象。

第12章 知己知彼
已经三月，辽阔的草原开始变得郁郁葱葱，天上苍鹰在翱翔。山坡上的牛羊悠闲自在地吃着青草，牧人骑着马在一边缓缓而行。近处开垦的耕地已经下种，还没发芽，反而看起来有些荒凉，然而这荒凉下面，却孕育着秋收的希望。
徐平与种世衡和李璋骑着马慢慢前行，谭虎带着人马散在四周，时时警惕。
看着前面慢慢露出的轮廓，李璋不解地对徐平道：“节帅，纳质院是秦州的事务，为什么要唤我来？莫不是怕属下部族来劫质子，要帅府派兵守护？”
徐平摇了摇头：“清水县全为汉人，并没有蕃落，人放在这里，怕什么有人来劫。唤你来不是守护这里，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徐平转头对种世衡道：“我们到秦州，初来乍到，地理不清，人情不熟，切忌轻举妄动。所以这几个月，一切如旧，除了纳质院，不要变更曹太尉在时的法度，免得引起周边人心浮动，反为不美。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种地，手中有粮，心口不慌，二一个就是要尽快弄清周围的蕃情。自明道元年邈川出了乱子，唃厮啰杀温逋奇，举族迁往青唐起，便不复朝贡，与朝廷的关系断绝。现在古渭以西，商贾不通，没有音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朝廷并不知晓。蕃情不明，我们在秦州就什么都做不了。而要弄清蕃情，最快捷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自然就是利用这些质子。虽然有蕃落用族人冒充家人糊弄朝廷，但这些质子口的大部分人，都是附近蕃落里的重要人物，周知地理人情。只要他们能够诚心归附朝廷，胜过派出无数探子。所以此事，要有李璋参加，重在搜集蕃情。”
种世衡拱手道：“下官谨遵经略吩咐，必不辱使命！”
说完，又对李璋道：“衙内但有所需，只管跟我讲，秦州必竭力相助。”
李璋是属于帅府的人员，秦州地方事务与他无关，需要种世衡帮忙才行。
徐平又道：“还有一条途径，就要借助那么位契嵩法师了。自此向西，直到西域，多是信奉佛法的地域，外乡人只有和尚才不会受到拘留，可以自由行走。现在秦州城里先为契嵩法师建寺，宣讲佛法，让周边蕃落知道有这么一位有道高僧。我会上奏朝廷，赐契嵩法师紫衣及法号，高出周边僧人。等他有了名声，自然就会受邀到蕃地寺院去讲佛法，那时再派得力人手落发成僧人，跟在契嵩法师身边。到了蕃地，把周边蕃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查清楚。只有知道了蕃情，我们才好定下来以后怎么做。”
不打无把握之仗，哪怕是政治斗争，也要做到知己知彼，不能盲动。到了秦州之后徐平很谨慎，大的动作基本都放在凤翔府，秦州这里只是规划土地，储备物资，就连三司铺子都还没有开张。营田务开地，也都是占的确定了的闲地，或者从清水、陇城、成纪三县的汉民手口买地，然后吸收人进营田务。清水县开铁矿，也是在汉人的土地上。
明道年间吐蕃出现了一次重大叛乱，就在朝廷封唃厮啰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之后不久，他跟邈川亚然部族首领温逋奇发生冲突，杀温逋奇之后出走青唐。从那之后，古渭以西的蕃羌部族情况便就不明了，加上党项势力的渗透，情况非常复杂。
除唃厮啰外，吐蕃最大的势力便是宗哥部族和亚然部族，各拥众数十万。唃厮啰最早到这一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势力，最早依附宗哥族的李立遵，后与李立遵起冲突，出走到了邈川的亚然族，投靠温逋奇。这两个最大的部族，为了借助唃厮啰赞普苗裔的身份发展势力，争相控制他。最后出了意外，被他反杀逃到青唐。在唃厮啰到青唐的时候，党项刚好攻破了河西吐蕃，大量的河西蕃人归附唃厮啰，他的势力趁机发展起来。
温逋奇跟李立遵一样，名字带有宗教含义，但这宗教却不是佛教，而是吐蕃人原始的苯教。换句话讲，吐蕃最大的两个部族，不但有世仇，而且有宗教冲突。而唃厮啰又跟这最大的两个部族，全部结仇，现在日子并不好过。
徐平手里掌握的情报，只到唃厮啰杀温逋奇出逃青唐，其他一概不知。因为唃厮啰赞普之后的身份，在河湟吐蕃中有特殊的影响力，最好能够借助他的力量。但现在周边蕃情一无所知，不敢轻举妄动，一不小心让人群起而攻，事情就棘手了。
首先从纳质院入手，因为这些质子的处境已经是最坏，徐平的举动是示恩，不会引起乱子。这些人在本族的关系错综复杂，能够得到他们相助，有利于尽快搞清楚周围的情况。
听了徐平的话，李璋才算明白了现在举动的目的。自到秦州，除了安排带来的禁军的驻扎地，徐平对帅府的事务基本不闻不问，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带大军前来，当然是先向周围蕃落宣扬武力示威，然后一切就都好谈了。却不知道在徐平心里，任何军事行动都要有政治意义，哪怕是演练巡视，也要政治目的明确。现在周边情况不明，连政治目标都还没有定下来，军事行动当然无从谈起，一切以完善自己为主。
离得近了，便发现纳质院里的质子正在秦州官吏的管理下，自己动手修建房屋。西北相对干厚少雨，黄土层深厚，适于筑墙。虽然周围产煤炭，但运输不易，煤炭本身是不值钱，但运输到秦州附近价钱就上去了，烧制砖瓦有些划不来。这些质子闲着也是闲着，便分成两拨，一拨出去耕种田地，一拨在驻地盖房，每日轮流。现在天气转暖，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也没有问题，只要赶在夏秋雨季来临之前，住进盖好的房子里去就好。
三人骑马在附近的小山上看了一会，徐平对李璋道：“从明天起，你到守护这里的军营里去，不用什么身份，就当是代表帅府在这里看住就好。平日多跟这些质子说话，内里几个身份重要的让种通判把名单给你，着意笼络。跟他们熟了，从他们的口里了解一下周边的蕃情。记住，任何事情如果只能从一个人的口中得到消息，那便要存疑，不可以当作确论。只有几方面印证确凿之后，才能当作帅府的机宜之事。另外，趁着现在帅府无事，你选些人手，不拘是属于是帅府还是属于地方，跟在你的身边。过些日子，等到帅府的各司衙门新建成之后，别立一机宜司，由你执掌。凡是周边的地理人情，蕃落头人，各有多少账多少人丁，多少马匹，都要一一查探明白。凡遇战事，最怕的是茫然无头绪，没头苍蝇一样出去乱打一气，侥幸赢了不知道怎么赢的，赢了有什么用，输了更是稀里糊涂。机宜事重，你千万要谨慎行事！我们在秦凤路，万不能犯那样让人笑话的错误！”
李璋应诺，知道徐平要真正开始把他纳入秦州的军政体系了。

第13章 诸事要请示
正在搬石夯土的一众蕃落质子好奇地看着缓缓而来的徐平一行，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感激。在纳质院里面虽然无所事事，但吃不饱穿不暖，还不能离开那处院子，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在纳质院待久了，要么会发疯，要么心如死灰，像个木头人一样。现在虽然从睁开眼睛开始，一天便不能闲下来，但总是真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了。
其实给这些人安排的活并不重，但却不让他们有空闲，哪怕是拔草洒水扫地，总之有不能停下来。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教的东西就学不进去，对他们的教化就事半功倍。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两年的功夫就能跟换个人一样。
面带微笑，徐平与种世衡从忙碌的质子们面前经过，对他们表示善意。
到了新搭的茅屋前，只见屋前已经摆了一排桌子，张载指挥着几个吏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发东西。新生活，新面貌，帅司出钱，给纳质院的人统一做了新衣。新衣用的布料是三司铺子从洛阳带来的棉布，此时在西北还是很珍贵的东西。
西北蕃羌尚白，特别是对白绢有种特别的喜爱，就是在徐平前世，这种习俗也还有遗留，会送给尊贵的客人哈达。他们每每对朝廷表忠心，便是心白，一心忠于朝廷。但是真正实用的布料，穿在身上的衣服，还是要彩绢，这是朝廷赏功的重要物品。在内地由于棉布的推广，绢帛的价格已经降低，但还是比棉布的价格贵得多。乘着这个价格比还没有传到这里，用棉衣笼络人心，惠而不费，是徐平最喜欢做的事情。
下了马，徐平与种世衡走上前，看张载带人发新衣。经过排队的质子身边，突然之间人群发出一声欢呼，把众人吓了一跳。
徐平微笑致意，到了队伍前面，看着吏人把衣服发完，让张载把人集合起来。
这些质子是分队编排，各有各的安排。这边发完了衣服，按照安排应该去整理新搭的棚屋，换另一队来。徐平突然让把集合起来，让张载有点紧张。
站到众人面前，徐平朗声道：“刚才我到这里来，你们尽情欢呼，应该是对这几天的安排满意了。心有所感，发乎于情，欢呼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错。但是，我在这里必须要讲明白，从纳质院到了这里，你们便就有了另一条命，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我说过，在这里做得好，众人推服，主管的官员保举，可以赐姓名，封官赐爵。要得到这些，仅仅不做错事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在这里，不做错的事情仅仅是最低的要求，要得到我刚刚说的那些，更重要的是做正确的事情。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主管的官员要求你们做的事情才是正确的事情。便如刚才欢呼，虽然不能说错，但却不正确！”
见众人一片茫然，徐平转头看了看张载和种世衡，继续说道：“在这里跟纳质院大不一样，纳质院里只要你们不出门，就一切不管，这里不同。简单地说，这里做事、吃饭、睡觉等等生活的一切事情，都比拟军营在管。你们要欢呼，应该报过主管的官员，他们同意了才可以。除了要求你们做的，一举一动都要主管的官员的同意，这是原则，你们最好牢牢记在心里。只有按照这要求做，才可能赐姓名，封官爵，早早回到族里去。只是不做错事，而不时时注意守这里的规矩，想回去就难了。”
说到这里，徐平笑道：“给你们发新衣，安排新住处，吃喝都有人管，帅府和秦州费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钱物。我和种通判来到这里，如果你们默然处之，心里难免失望。你们欢呼一声，让我们二人知道心思没有白费，你们知道什么是对你们好。你们有这心思我们会记在心里，时时想着为你们做事，以后会让你们过得越来越好。只是记住，往后不管做什么，记得向主管的官员请过才可以做。好了，大家这几天做事劳累，一会让帅府送过几只羊来，再备几坛酒，好好庆贺一番！”
话说完，一众质子刚要欢呼，突然想起刚刚徐平说的，纷纷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吏人。
厮铎毡乖巧，率先对人群前的张载高声问道：“官人，我等觉得经略相公说的甚是鼓舞人心，想要欢呼庆贺，不知道可不可以？”
张载略一思索，已经知道了徐平的意思，对厮铎毡点头：“可以，允了！”
一众蕃落质子这才高声欢呼，穿上了新衣，又吃到了鲜肉，日子好像从此要好起来了。
徐平对种世衡和张载微微点头，低声道：“这个上丁家的质子有些意思，孺子可教！”
教这些蕃落质子读诗书，知礼仪，学中原风俗，进行教化，实际上他们真正学到多少知识又有哪个在意？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他们学会守规矩，按照主管官员的命令做事，进而形成习惯。等到这种习惯成为本能，徐平不介意用官方的力量把他们送回到本部族去，接掌族里事务。
仅仅靠纳质，经济诱惑，武力逼迫，让附近蕃落接受朝廷统治是靠不住的。党项已经占领了会州，筑会川城，逼近古渭寨周边势力，与朝廷争夺这带的蕃羌势力。不少蕃落实际上是在宋和党项同时纳质，两边称臣，同时接受好处，也两不得罪。甚至有的蕃落送到纳质院的名为质子，实际上只是普通族人，对宋只是虚与委蛇而已。
以前一入纳质院，便大门紧闭，有的一辈子就老死在里面。这固然说明秦州给这些质子的待遇并不好，但也同时说明他们本部族对这些质子同样不在意，一样失了这些质子的心。徐平现在务守安静，在秦州高筑墙，广积粮，便就是为以后的大动作蓄力。而如果能够得到这些质子的忠心归附，以后对蕃落的动作就有了抓手，多了很多选择。
示之以诚，广结恩义，临之以威，徐平需要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把这些质子理出个头绪来。配合帅府对周围蕃落的情报掌握，制定经营周边的政策。
质子们领了新衣，并不能立即换上，徐平已经说过，不管做什么事都要问过主管的官员才可以。一队领完，便继续去做事，换另一队来，轮流发放。
一直过了晌午，新衣才发送完毕。今天是帅府是秦州州衙前来视察的日子，徐平让张载早早收工，好好庆贺一番，也为这些人加油打气。
劳动最能改造人，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同吃同住同劳动，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第14章 赐名
本地酿白酒的作坊还没有开起来，酒仍然是水酒，但对这些质子来说，依然是兴奋不已。蕃人本就好酒，又在纳质院里关了多年，轻易得不到酒水，现在酒入口，便就如同喝到了仙液琼浆一般，不由大喊大叫。
徐平让种世衡派了人出去，四处巡视，凡是饮酒失态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站立听从教诲，第三次杖五下。示之以恩的同时，处处要让这些人守规矩，不能顺着他们。要不然养成了习惯，骄纵惯了，那个时候再讲规矩反而徒惹怨恨。
曹玮守秦州，曾经上书朝廷说过治理蕃羌的策略：“蕃戎之情，不可专行恩惠。宜先加掩杀，使之畏惧，然后招抚，则悠久之利也。尔者秦州蕃部，本因张佶力取之地，使无粒食，以致侵扰。今或量给旷地，俾之耕作，实绥怀之策也。”
张佶大中祥符年间代李浚知秦州，当时正值党项赵德明作乱，张佶到秦州之后到处设立堡寨，凡不服朝廷所管的一律征讨，杀戳极重。又在古渭寨附近设立采木场，周围蕃落主动避让，张佶也没有进行任何补偿安抚。秦州蕃羌对这个煞星极是憎恨，纠结起来抢掠作乱，又被张佶主动出击，打得大败亏输。就连朝中提出的厚结宗哥部族首领李立遵，以牵制党项的政策，也被张佶反对，最后不了了之。
秦州的蕃部，多是张佶用武力征讨来的，周围蕃民对他恨是恨得要死，但也怕到了骨子里。景祐年间，他的儿子张宗象以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靠着父亲的余威，依然能让周围蕃部服服帖帖。秦凤路设立，正是从张宗象管勾五州一府的驻泊兵马开始的。
曹玮知秦州的时候，实际上杀戳也不少，但与张佶比起来，到底是恩威并重，真立了功劳，他不吝赏赐。而且对于蕃族首领，能够结以恩义，让他们为朝廷出死力。有张佶这个杀星在前面比着，曹玮就成了大善人，蕃羌之民到现在依然对他念念不忘。
之所以要恩威并重，目的不是要周围的蕃羌害怕，双方实力相差太远，他们怕与不怕朝廷并不在乎。施以恩惠同时临之以威的目的，是让蕃落明白朝廷的恩惠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他们天然应该得到的，得到了好处要知道感恩，要知道为朝廷效力。单纯靠施恩养不来自己人，人心不知足，越是只给好处越是容易养出仇家。
曹玮的政策被朝廷接受，不过真宗皇帝心软，还是让曹玮不要过多杀戳，以招抚为主。
从把这些人从纳质院放出来，徐平给他们好处的同时，时时不忘立规矩，不守规矩的严加处罚，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里与西南川峡不同，朝廷对这些蕃落的要求，不仅仅是不闹事，不给朝廷添麻烦，还要替朝廷出力，与正规军一起，与党项作战。
一场饮宴结束，已经日薄西山。由于有人弹压，倒也没有出现烂醉之后争斗打闹之类的丑事，大家都还清醒。欢庆就是欢庆，不是放纵，守住度不越界是对他们的要求。
让种世衡把人集中起来，徐平到人前朗声道：“从今日起，你们领了新衣，便就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能再跟从前一样。只要在这里做得好，心念朝廷，就是朝廷的人，这一片蕃落之地，终究是要交到你们的手里。循教化，知礼仪，你们就跟从前不同了，用蕃名多有不便。酒宴结束，重新编伍，各自按定好的编伍到安排好的房子去住。为了方便，给你们新起汉名，以后凡在军中，一律不得再用蕃名。各自来自哪个族账，来自哪里，也不需要再提起。安心在这里做事，学习，以后会有无穷好处。”
话音未落，就有人惊呼出声，被周围弹压的吏人严厉喝斥住了。
无功不受禄，赐汉名按说是朝廷的赏赐之一，怎么得来得这么容易，让这些人觉得不真实。质子对秦州和蕃落来说都是无用之人，以前被轻视惯了，甚至还因为消耗粮食被秦州看押的官吏苛待。徐平一来，待遇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平知道这些人因为什么而吃惊，高声道：“你们不用喧哗，这次赐的只是名，并不是姓，只是为了军中叫着方便，也让你们熟悉中原风俗。要想真正赐姓，还是要在这里好好做事，立了功劳，禀过朝廷才可以。——本次赐名，以天干甲次和《千字文》编排，《千字文》自‘寒来暑往’起，‘捕获叛亡’止。‘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让你们知道务农嫁穑是天下之本。‘诛斩贼盗，捕获叛亡’，让你们知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好了，新起的名字在我身边的大箱里，你们依次上前，每人抽取一张字条，上面写的就是你们的新名字！”
说完，徐平示意种世衡，开始整理队伍。
现在的编队，是按照自愿的原则，互相结合到一起的。这些人在纳质院里，当然也有朋友有敌人，关系好的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军中管理当然不允许这样做，以后会闹出无穷事端，而且也不利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前面几天为了安定人心，让他们自愿结合是权宜之策，现在情况熟悉了，需要打乱重新编组。不这样做，管理会很困难。
秦州和帅府的官吏大多都不通蕃语，使用蕃名对他们多有不便，赐汉名方便他们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要让这些人暂时跟原来的部族割裂开来，专心学习新的礼仪和风俗习惯。河西和河湟的蕃落跟一般的蕃胡不同，这里是汉唐故地，一千年来就是汉人的地方，只是最近一百多年陷入吐蕃，才说蕃语，习蕃俗。对于这些蕃羌来说，对于汉族文化不但不排斥，还心中向往，乐于接受。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允许他们用汉姓汉名才是一种赏赐，等闲得不到。给他们改名，是一种笼络。
其实不只是这些普通部族，就是蕃族的大首领，如李立遵、温逋奇和唃厮啰等人，也以得到朝廷封赏为荣。三都谷一战，直接诱因就是李立遵要求朝廷封他为赞普，没有得到同意，愤而兴兵。朝廷有意抬高唃厮啰的地位，压低李立遵，更是起了催化剂的作用。作为赞普之后，唃厮啰按照唐朝的习惯，一向称中原皇帝为“天子阿舅”。
质子们已经慢慢开始适应徐平的要求，当下按照主管官吏的吩咐，排起队伍，依次走上前来，从徐平身边的大箱子里抽取纸条。
作为一种仪式，徐平身为本地的最高军政长官，让拿了纸条的人到自己面前展开，亲自给他们念取到的名，以示郑重。如此做，意味着这名是徐平代表朝廷所赐，将伴随他们一生。不过对徐平来说，念一两千人的名，可能会持续一两个时辰，是项重体力活。
编伍、赐名，从此之后这些人就将成为秦州属下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的使命不是打仗搏杀，而是学习朝廷法度，汉家礼仪，中原风俗，作为种子，撒播到周围蕃落里去。

第15章 军改
在酒精的刺激下，得赐新名的众质子都进到一种兴备得发狂的状态。
徐平特意吩咐种世衡，这种时候尤其留意，让所有的人都守规矩。万事开头难，刚开始的时候一刻都不难放松，要让纪律意识成为这些人的本能。只有熬过了最开始的这段痛苦日子，以后才有放纵的本钱，现在不管什么事情，什么情绪，都不能由着他们自己。
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徐平让种世衡与张载留在这里，自己则和李璋到了附近的高大全的军营里。到达秦州之后，高大全的归明神武军驻清水县和陇城县，接凤翔府、陇州和渭州，保障秦州的后路。桑怿的宣威军则驻秦州驻地成纪县以西以北，西到宁远寨，北到安远寨，主要监视秦州周围的生熟蕃落。秦州原有的驻泊禁军，全部划到两人名下管辖，秦州州衙之下管的军队，主要是厢军，以及一部分蕃兵的步军。
景泰由原来的宣威军都虞侯，改任归明神武军的副都指挥使。这是徐平一直坚持的原则，无论军队还是地方，都使用双首长制。原来禁军的体制过于僵化，一旦政出多人，便会产生混乱，所以边地的将帅，一直强调将要专权。
新军的军制要改，补充进指挥、训练、组织、政治、后勤等职能机构，统兵官专权反而不便。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徐平想改宣威军的军制，引起禁军将领反对，现在到了秦凤路，终于没有人咶噪了，当然要极早动手。
按徐平的想法，要在最初的几个月里，要对秦州的禁军进行整改，改组为以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为核心的两个战斗集团，主要负责进攻，是秦凤路的机动力量。厢军和蕃军则重新进行编组，与地方政权结合，主要进行防守。整个秦凤路的政策，在这几个月里同样重在守成，不做大的更张，务求安静，先把周围的人心稳下来。
高大全和景泰两人得了消息，早早就等在辕门，把徐平一行迎进军营。
一进军营，便就感觉到了一种热火朝天的状态，与刚才的景象完全不同。这是归明神武军在秦州的常驻营地，一样在盖房子，不过他们的进度要快得多。军营中央大道的两军新立了不少木牌，上边写着“有组织，有纪律，听朝廷指挥”诸如此类的标语。
徐平看了不由面露微笑，这是他让田况和柳三变搞的，土确实是土了一些，但对军队确实有用。伴随着这些口号的深入人心，新的军制整改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军队里的军官士卒白天训练、盖房，晚上还要学习认字。军中的纪律不再以严酷的刑罚来保证，而是以让官兵理解为主，刑罚为辅。徐平要求军中做到，犯了错的官兵，首先要从内心深处感到羞愧，其次才是按军法制裁，而不是对军法的恐惧。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军队要的就是敢打敢冲不怕死的将士，如果为了让这些人守规矩，用残酷的刑罚动不动要打要杀进行约束，本来就自相冲突。首先是让将士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以正确为荣，以错误为耻，才是真正为了打仗的军队。
军法对于军队的组织纪律只是辅助，组织纪律不能够依靠军法来维持，而应该要求军中将士自觉遵守。在这个基础上，严格的军法才能保证铁的纪律。如果到了必须要靠严刑酷法才能保证基本纪律的时候，那军纪也就无从谈起了。
高大全随在徐平身后，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他随在徐平身边十多年，对于这种做法早已经司空见惯。景泰却有些不自在，在他眼里，这支归明神武军总是看起来怪怪的，很多做法土得像厢军，但严明的纪律又比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总有一种诡异的味道。
到了帅帐，徐平安坐帅位，高大全带着手下将领唱诺。点卯毕，徐平让众将领各自退去，该忙什么继续忙去，把高大全和景泰留了下来。
士卒上了茶，几个人落座，徐平对高大全道：“来秦州有些日子了，感觉如何？”
高大全道：“自到秦州，基本都是待在军营里，连秦州城都没有去几次，感觉其实跟在京城并没有太大分别。而且这里没有其他禁军说三道四，没有三衙和枢密院指手画脚，反而更加自在一些。不瞒节帅，现在的日子，比当年在邕州不知好了多少。”
听了高大全的话，众人不由一起笑了起来。景泰说道：“当然在邕州，节帅只是一州通判，手中职权有限。而且当时军主只是厢军身份，当然跟现在不能比。”
高大全摇了摇头：“不只是如此，那时虽然身份卑微，但日子过得还是快活。特别是有七哥和黄金彪混在一起，日日饮酒欢乐，也是一种活法。”
“是啊，现在身份不同，手下管的人多了，操的心事难免也多了。”徐平同样感慨，“当年在邕州，你们并不是朝廷官员，肩上不用担着重担，自然诸事不愁。现在不一样了，你手下管着几千人，是方面之将，日子过得好了，心事自然也多了。”
说过几句闲话，徐平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到了秦州，再无掣肘，以前在京城对宣威军的军制改变没能做下去，现在我们要把事情重新拾起来。上一次试的武举，因为三衙没有职位安排他们，大多都到禁军中做了最低级的统兵官，诸般不得意。此次西来，我上禀朝廷，把这些人要了过来。他们编队而行，算算日子，也该到了。等这些人来，全部编入军中的各都里，做副都头，职权类比周卿。”
高大全和景泰一起叉手应诺。
徐平又道：“古人谈兵，往往都说要军纪严明，千万人如一人，主帅军令一下，如臂使指。如今的禁军，厢主管军主，军主管指挥，指挥管都头，看起来层级鲜明，实际上一旦临战往往茫无头绪。朝廷安排的原因当然有，驻泊禁军都是按指挥驻扎，临战才匆忙编伍应敌，临时指派主将，要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没有底。但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根子其实还是在军队没有准备好打仗上。行军打仗，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主帅军令一下，属下军队便就按令而行？你让他半天对面山上去，结果根本没有路，非要走上三五天怎么办？遇到这种事情一旦战败，主帅可以推说是统兵官的责任，但下的军令无法执行，统兵官又何其冤枉？主帅下令，不能靠着心血来潮，让属下将领做事，心中先要有数如何去做到。你让他半天行军三十里，则如何行军，如何休息，吃饭饮水，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人力有时而穷，要做到这一点，单单靠主帅一个人是不行的，所以必有僚佐，必有幕职。帅府是如此，下面的各级统兵官又何尝不是如此？术业有专攻，职事各有职掌，所以每一级统兵官都必须有左右手，帮着做事，才能万无一失。僚佐层层减少，到了队一级，才可以说不要。”

第16章 难处
徐平说完，看着高大全和景泰道：“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景泰想了想，苦笑道：“不瞒节帅，下官觉得此事做起来只怕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凡事向好处想，想到了十分，能做到六七分，就该很满意了。”
徐平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说一说，找人写几句标语，事情就成了。要是如此简单，是个人就能当名将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凡事只要不寄希望于灵机一动，而是肯埋下身子，踏踏实实去干，事情总是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或许会有一天，你转身一看，当时认为千难万难的事情，就在你踏踏实实苦干的汗水里真地成了。
军制必须要改革，一个月改不成便用一年，一年不行就三年，打仗之前改不完那就边打边改。如果不改军制，即使一时侥幸打赢了，后世还是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这个年代不是没有人认识到现在禁军的军制不适合打仗，实际上西北战事未起，夏竦就上十策，其中有几条就涉及到东军作战不力。
不过认识到不行是一回事，能够指点江山高谈阔论的人多了去了，认识到不行之后再知道要怎么去改又是另一回事。夏竦提出的对策无非还是老调重弹，将帅要专权，西北少用京城禁军，而要多从本地招募。本地人熟知地理人情，而且家就在那里，他们知道该怎么打，也有作战的主动性。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本地招募的禁军便宜得多，可以极大的减轻财政压力。京城禁军的俸禄高，而且移驻西北之后有家属从军，花费自然也高。
知道怎么去改之后，再肯埋下身子踏实苦干的人就凤毛麟角了。书生谈兵，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认为出主意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天底下就他最聪明，只要别人得了他一句指点，从此就将无往而不利。却不知道事情终究是干出来的，而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出主意的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并不因为书生多读了几本书，出的主意能够引经据典，就比别人强到哪里去。还是要经过实践，实践证明的才是好主意。
哪怕是多了一千年的见识，徐平所想做的事情也未必就只有他自己想到了，他比别人强的地方就是肯踏实去干。只要认准了，事实证明了，就百折不挠。
军改的实践无非是打仗，只要打上几场大胜仗，各种咶噪的声音也该消失了。不过在此之前，需要的是军中这几位首领紧密团结，认同徐平的想法，劲向一处使，踏踏实实把军制改革带来的战斗力提升落实下去。军改不是目的，提升战斗力才是目的。
高大全道：“节帅说的尽有道理，不过现在最难的，是军中识字的人不多。节帅安排下来的事情，多是要士卒识文断字才行，急切之间哪里办得到？再一个，新招入伍的武举等人只能安排到都一级——就是到都一级，属下将士服也不服也难讲。还有，都一级有了这些人，那么上面的指挥缺的人怎么办？更上面的军一级缺人怎么办？现在军中虽然有景副都指，僚佐还是欠缺，这些人又从哪里来？”
景泰对高大全说的话表示赞同，就连李璋也连连点头。建立职能机构，需要的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其他地方无处可调，自己培养需要时间，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
徐平叹了口气：“确实，无人可用是个大难题。这几天我也在考虑，怎么补足军中所需要的人手。本来在京城中原先就开始军改，现在就该有个眉目子，可惜那些时间白白浪费掉。识字的人倒不用太过担心，三司属下的公司三人抽一来了秦凤路，他们之中识字的人多，可以征募。而且先前在西京的时候，公司招人便会教人认字，用什么书，怎么教，他们都有现成的章法，可以拿来用。能够读懂军令，领会主管意图，并不需要多少字，只要学会千把个字就尽够用了。按照公司教人认字的经验，只要教学得法，半年左右就可以认识几百个字，记账算账，日常应用勉强够用。坚持下去，一年左右就可以自己读些简单的书，看懂信件，能够自己学习了。”
前世徐平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宿舍的同学来自沂蒙山区，因为他经常把女同学称为“识字班”，引起徐平的兴趣。了解过才知道，原来抗日战争时，沂蒙老区曾经广泛组织过群众的扫盲运动，去认字学习的就叫识字班。当时男人上前线抗日，后方多是女人，识字班里以女性为主。而当地的年轻女性学习最认真，效果最好，坚持得最久，这个名字后来就成为当地未婚女姓的称呼，算是一种历史遗存。
现在社会的组织力当然不能够跟那个时候相比，就是军队也比不上当时的农村，哪怕那时村里都是老弱妇孺。但那种做法还是可以学习，效果差就差了，总比没有好。西京三司属下的公司率先对招进的工人进行扫盲，没办法，没有文化很难适应工厂化生产。他们当时的经验，现在军中可以借鉴，不需要士卒人人都能读书看报，只要有几成的人能够读懂军令，了解各种政策，就足以支持现在徐平要进行的军改。
叹了口气，徐平又道：“其实最难的，还是各级僚佐缺少合用的人才。要想做好这些职事，仅仅能够读书认字是不够的，远远不够。要管好军中事务，他们要会算账，要能够看懂地图，要能够从地图上计算行军距离和行军时间，等等诸多技能，都不是简单能够从书本上学来的。就是招识字的人到军里来，一样要教他们，而且还不是教了就会。这样，用十天的时间，你们从本军里，选忠诚可靠，能够读书认字的人。——只要会读写就行，不需要读过儒家经典，诗词歌赋——统一报到帅府。帅府抽出人员，进行教学，按照三中取一的原则，从这些学的人中选出优秀的补充所缺职位。他们不能够骤登高位，一律以权摄的名义，先把缺的职事补起来。刚开始，这些僚佐的权限不能给得过高，主要是做份内的事情为主。等到以后慢慢做事，能干的任实职，升上去，不能干的淘汰下去。等到有了战事，自然按照军功升迁。边学边练，边练边打，在学、打、练中把军队一点一点改过来。”
不等高大全和景泰应诺，徐平又道：“除此之外，各级统兵官一样要学。暂时按照这样的原则，还是三人中抽一人，报到帅府来，由帅府统一教练。剩下暂时没抽到的，一样每天抽出两个时辰，专门学习，帅府会派人下去教。留在军中学的，当然一样是认字，还有学军令，学诏敕，学他们日常需要用到的。不能再跟以前的禁军一样，统兵官不认字，怎么带兵打仗？甚至有的做到了方面大将，还不认字，全靠手下吏人，会出事的。前保州防御使杨延昭，便就吃亏在不识字，日常军令政务全靠小吏周正，为其所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种事情以后不允许在我们的军里出现！”

第17章 最难是缺人
快速形成队伍的组织力和凝聚力，最简单的办法无疑就是工作和学习。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在工作和学习中彼此熟悉，彼此配合，大家从陌生人变成亲密无间的战友。靠小恩小惠拉帮结派是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的，小团体永远无法形成整个队伍的合力。
徐平真正想做的，其实是以教导队的形式对中下级军官进行培训，但现在军中连中高级军官都缺，更缺教官，教导队都组织不起来。
军队的官兵比例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范围，太高了财政压力大，管理混乱，太低了则管不过来，很多该管的事情管不了。两者同样有害，都对战斗力有重大的影响。
禁军的管理方式，都头一级才算军官，是无品杂阶，到指挥使才能算正规军官，则官兵比例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后人常讲宋朝的“三冗”，一般是说“冗官”、“冗兵”、“冗费”，实际这个时代讲的三冗并不是如此，如宋祁说的三冗是不匣务官、厢军和僧道。冗字的本义，首先是无用，其次才是多，多是次要的，无用才是危害。宋祁说的三冗，显然是真正抓住了“冗”字无用的本义，后人论述总是从多上堆彻材料，就已经离题万里，不知所云了。
最少在徐平所处的这个时代，从官民比例、官吏比例、官兵比例上来看，官员还远远说不上多，害处在冗，即有官而不管事的人太多。一方面是大量官员拿俸禄不做事，另一方面是大量的事务没有人管，只能放任自流或者推给小吏，这才是冗官。
以前在三司，徐平解决冗官的办法是在新设的银行、蔗糖务、营田务和公司等经济类的机构中增设新的职务，让不匣官有事情做。现在对于军队来说，这办法就没有用了，因为军中的官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俸禄发放、后勤补给要依赖地方州县官员，在京城同样要依敕三司，不然官兵连口粮都不知道去哪里领。军事训练、组织纪律、装备保养、情报搜集等等对军队来说生死攸关的事情，全都靠一两个统兵官，根本就管不过来，只能够放任自流。说禁军纪律松驰、训练不足、打不了仗，板子不能只打到统兵官身上，他们又不是三头六臂，一个人能管过来几百人的吃喝拉撒、思想纪律。
对于这支军队，徐平面临到的最大问题，是缺军官，极度稀缺。在前世，徐平记得一位伟人说过一句话，军队最宝贵的是干部，只要干部这个骨架还在，军队就能很快组建起来。而现在的禁军，就是骨架已经被抽掉了，看似庞大，实则无力。
僚佐官员的选拔、培训，是为军队增加专业人员，把以前缺少的职能补充起来。对低级军官的普遍培训，是让他们适应新的组织结构，为打仗做准备。僚佐官员补充进军队之后，大量的事务不再放任自流，统兵官的角色也不再是维持队伍，而是要学会去打仗，特别是学会打大仗。禁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打大仗的能力。
秦州治下蕃落众多，情况复杂，但自立国以来，一直保持了良好的态势。中间虽然小有波折，但朝廷一直牢牢掌控着局势。原因当然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点，只怕是因为治下蕃落虽多，但都各自为政，哪怕有反叛，也是小规模的战斗。小规模的战斗正是禁军最拿手的，面对秦州治下的小蕃落，几十年间几乎没有败过。与党项面对的禁军比起来，几乎是两个世界。不是军队的战力不同，而是面对的敌人不同。
徐平要向外开拓，仅仅靠小规模的战斗是不行的，必须要有打大仗的能力。如果还是按照以前的组织结构，徐平付出再多的努力，也很难达到这个要求。
战争是高度复杂的行动，对参与者的组织能力和纪律有很高的要求。科学的决策，是建立在大量的情报收集和经验积累上，而不是靠读了兵书之后的灵机一动。而要完成这么复杂的任伤，必然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的参与，这就是徐平要向军队里补充僚佐的原因。
徐平向属下的几位将领苦口婆心地不知道讲过多少遍这个道理，但观念的转变哪里那么容易？虽然他们坚决地执行了徐平的命令，但心里还是不怎么理解，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补充军官，便就要给俸禄，多花钱，有这些钱多招一些战兵不是更好？却不知道，指挥能力达不到，招再多的兵来也是无用，无用之兵就是冗兵。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看看高大全，又看看景泰，徐平道：“自到了秦州，你们一直待在军营里，或许觉得有些气闷。我跟你们讲，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要耐得住这段时间的寂寞。最重要的，从你们开始，一直到军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知道现在要做什么。现在待在军营里，不是无事可干，相反，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用，时不我待！”
高大全道：“节帅这话说的极是，现如今军里是不有少人如此想。从京城到这里千里迢迢，大军行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辛苦，又抛妻弃子，都以为到了这里是要拓仗的。结果到了地方之后，便就一直在军营里面，日常除了练习弓马阵列，便就是盖房子，学识字，跟打仗完且不相干。长此下去，难免军心浮动。”
徐平对景泰道：“周卿，你是副都指挥使，我曾经讲得清楚，现在军里的副指使，不再跟以前一样只做都指挥使的备份，万事都是军主一个人说了算。军中诸凡钱粮、纪律、人心甚至战功和升迁、赏赐等等，副指使都要参与，特别是前几项，要由副指使掌管。人心不稳，正是你应该去管的。为什么补充的僚佐要能读书认字？就是因为他们能懂军令，善知人心道理。下级将校和士卒对如今要做的事情有疑虑，你要组织人手去给他们讲清楚。”
景泰犹豫了一下，才道：“节帅的话我自然记得，但要怎么去讲？这事有些难做。”
“觉得难做吗？无妨，等过几天桑部署那边有些眉目了，你再过去看一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举个例子，我进军营的时候，路边立了不少木板，上面写了一些词句。那么军中的人，包括马夫伙夫在内，是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写这些？写了是要让看到的人学到什么？你有没有组织人手下去宣讲？这是最简单的事情。再复杂一点，军法和军律有没有组织人手向各级将校和士卒宣讲？他们能不能认识军法军律的文字？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在军中哪些事情应该做，哪些事情不应该做？知不知道哪些事情做了会受赏，哪些事情做了会受罚？你看，不是没有事情做，而是要做的事情太多，根本做不过来罢了。所以，军中的僚佐将校还是太少，只能把该做的很多事情废掉。这些事情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军队战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没有了的。”

第18章 娱乐与学习
觉得无所事事，正说明对自己该做的事情不了解，不是没有事情让你去做，而是你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景泰进士出身，原来是镇戎军通判，因为在前线地区认定了党项元昊必叛，自请由文转武。转为武职日子并不长，还在一心学着了解禁军的运作，好为后边做统兵官做准备，没想到却被安排了这样一份职事，不免茫然无措。
这是人之常情，不理解不会做没关系，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工作，很快就会成长起来。镇戎军是泾原路的前线，正面对党项沿葫芦川南下攻宋的路口，治下又跟秦州一样蕃部众多。景泰在那里做过一任通判，对边疆事务不陌生，应该能够很快适应新角色。
安排了军中的事务，徐平脸色和缓下来，账中的气氛也变得轻松。
看了看李璋，徐平道：“今天带李机宜一起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现在从凤翔府到秦州运送物资钱粮，多是走渭河沿岸。那里虽说整修过道路，能走大车，实际上因为山路陡峭，平地的马车到了那里要三匹马拉，还要把车上的货物卸掉将近一半，通行多有不便。说是用马车，实际跟用驴马来驮也差不多了。你们的驻地近清水河，清水河与陇州的汧水同发源于小陇山，两河源头相隔极近，恰有一处谷道相通。这一条连结关中和陇右的道路，自秦汉至隋唐，一直都是朝廷达陇西的主道，称为关陇大道。晚唐五代离乱，这一条道路也荒废了，虽然现在还有人行，不过比起前代冷清多了。本朝原来在秦州的驻泊禁军，钱粮一向都是由秦州本地供应，并不依赖外运。纵有些少钱物运到秦州，也主要是靠人背马驮，沿着渭河谷地运来。现在秦州有大军驻扎，要想保证用度不缺，与关中特别凤翔府的联系不可或缺，这一条关陇大道就要重新开辟出来。你们军中派些人手，随着李机宜去勘查一番，看看这条道路现在情况。如果要整修得能通大车，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时间，多少钱物，一一报到帅府。侯到秋后，秦州征募人工，进行整修。”
众人应诺，景泰道：“下官以前在镇戎军，对当地地理略知一二。从关中到陇右，这一条关陇大道是最近便的路途，虽有荒废，但道路的基础还在，比整修渭河谷地的道路简便得多。惟一不便的，前朝的关陇大道，是过定边寨、弓马寨之后，继续西行，到陇城寨再西行到瓦亭川，沿瓦亭川过长山寨之后入秦州。现在陇城寨以西都是蕃落，西行的道路多有不便，如今要走这条路，当从弓马寨沿清水河南行，过清水、太平监入陇城。这条路虽然比不了西行大道宽阔平坦，但胜在没有蕃羌，沿路都是汉人，太平得多。”
徐平想了想，点头道：“如果能走清水河自然是好，我们初到秦州，不好惊动蕃落。但清水河谷地好不好整修，还要实地看过才行。陇城寨那个地方，三国可是大大有名。诸葛丞相初出祁山，第一次北伐，诸事顺遂，已经占据了陇西之地，只要关住了关陇大道，则从此陇右就归蜀国所有。可惜所托非人，他派去守关陇大道的，是名实不符的马稷，最终要道失守，蜀军不得不退出陇西。陇城寨，就是三国时的街亭，只要守住那里，则从此魏军对陇西无可奈何。由此可以看出，最少在汉末三国之时，除了关陇大道，纵然关中还有路进陇西，也行不了大军。当然，路吗，走的人多了就是路了。如今时移世易，以前没有的路，后人也都开拓了出来，加之地理变迁，现在到底是不同于汉末了。道路如何修，还是现场勘探过了才好决定，现在纸上谈兵，终究做不得数。”
从凤翔府到秦州，这一带就是三国时诸葛亮北伐的古战场，千年之后，仿佛犹能听到当年的兵戈声。蜀、魏兵马在这一带纵横驰骋，留下了无数的故事和传说。
秦州城南边，在西汉水源头设有天水县。天水县沿着西汉水走不多远是盐官镇，那里附近就是祁山。诸葛亮北伐出祁山，就是沿着西汉水走祁山古道，进入陇右之地。占领陇右，只要关上了关陇大道，则此处就为蜀国所有，进可以窥关中，退可以自守。
韩综整修的由川入秦州的道路，便是这条祁山古道，沿途主要是利用西汉水的水运便利。当年诸葛亮北伐，每每从这里出兵，就是因为水运可以保障物资运输。虽然蜀军是远道而来，却赖水运之利，并不畏惧跟魏军相持。而其他的出川道路，很难保障大军跟魏军对峙，必须速战速决。兵少将寡的蜀汉，想对魏军速战速决，就过于冒险了。
西汉水，顾名思义，曾经是汉水的一部分，汉时兴州大地震，把水道阻断，从此成为嘉陵江的支流。沿着这一条水道，可以把川蜀跟陇西联结起来，自古以来就是战略要道。
不过，由于特殊的水文地质条件，这条水路要等到秋冬才好大规模运物资，远水解不了近渴，徐平现在迫切需要一条联结凤翔府的道路。再者，秦凤路的工商业基地设在凤翔府，两地的联系不可中断，关陇大道的战略价值就显更了出来。
说到这里，徐平突然心血来潮，对景泰道：“去年在京城，三司属下的伎艺人，曾经重编了《说三分》一套长篇说话，甚是受到欢迎。那些说话艺人，有不少随着大军来到了秦州，不妨让他们在军说这一篇说话，让军中将士闲时有个娱乐，聊解思乡之情。再一个按着说三分里的故事，让将士们了解一下这一带的地理，岂不是一举两得？譬如刚才说起陇城寨，那里是三国街亭，正好对上失街亭这一篇。天水县以南，是祁山故道出口，让将士们知道为什么蜀汉北伐要出祁山。伏羌寨以北，是蜀大将军姜维出生之地，就知道为什么诸葛丞相是在这里收姜维。如此种种，不定就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高大全等原来的禁军将士对说三分最熟，听了徐平的话，不由笑道：“节帅这个主意真好！本来到了异乡，人难免心中恐慌，做事都畏首畏尾，知道了这里是自己熟知的故事中的地理，肯定就能好上许多。便如街亭这个地方，我在京城里听说话，每每听到马稷不听劝告，把自己置之死地，都扼腕痛惜。但那个时候只是听故事，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死守住街亭，为什么军队上到山去就不行。节帅一说，才知道那个地方原来就是附近的陇城寨，闲时去哪里一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景泰也连连说好，按照诸葛亮北伐的路线，就把秦凤路的地理串起来了。在听说话娱乐的过程中让将士学到知识，比讲多少道理都能让他们明白，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在紧张的学习和训练之余，娱乐活动不能少，不然会让官兵厌烦和懈怠。

第19章 宣诏使臣
正在徐平与几位将领在军营中到处观看的时候，种世衡突然派人来报，京城派来的到青唐去的宣诏使臣到了，让徐平立即回秦州。
党项一反，朝廷立即给唃厮啰加官晋爵，赏赐钱物，希望他从侧后方牵制元昊。不过诏旨写好，却没有到青唐去的宣旨使臣。本来有左侍禁鲁经去过两次青唐，这一次再让他去，死活不去了。哪怕被贬到偏远州县去监酒税，鲁经也坚决不去，事情便就拖到现在。
到了秦州之后徐平才知道，现在的唃厮啰根本就担当不了牵制党项的重任，元昊又不是傻子，反宋之前已经消除了侧后方的威胁。虽然党项没有能够吞并唃厮啰，但拉拢了邈川，占领了会州和兰州的要地，遮断了青唐唃厮啰和朝廷的联系。而且有几方反对势力牵制，唃厮啰待在青唐已经不易，哪里有余力主动进攻。不过唃厮啰牵制不了党项，却可以配合徐平对陇西吐蕃的经略，封官赏钱也不算是无用。
与李璋回到秦州城，见到宣旨的使臣，徐平一阵无语。来的宣旨使臣，是屯田员外郎刘涣。徐平初回京城的时候，因为郭皇后被废，刘涣几个御史言官到他家里大闹，惹得林素娘大怒。事后徐平上章弹劾他们，刘涣就此被贬出京城。
没想到千挑万选，最后选了这么一个跟徐平有过节的使臣出来。想来刘涣这几年不得意，也想乘着这个机会翻身，不惜冒着风险出使青唐。
见礼毕，众人落座，刘涣对徐平拱手：“数年之前节帅初回京城，因为郭皇后之废对府上多有惊扰。当年事出非常，得罪之处，节帅莫怪。”
徐平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年，你们闹了，我也上章弹劾了，当然就此揭过。这样的小事还要记一辈子，徐某还没有那样小肚鸡肠。此事再也休提！”
刘涣谢过，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出使青唐，必须有徐平这位边帅配合，如果他一直记着以前的过节，事情就会非常棘手。
请了茶，徐平问了刘涣路上的情形，以及自己的打算。
刘涣道：“听闻青唐道路现在不通，某携诏出使，自家性命自然置之度外。只是朝廷赏赐唃厮啰的绢和茶，数量不少，不是一个人能带在身上的，还要劳烦节帅。”
蕃羌需要的是绢茶实物，这些东西在他们境内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如果让刘涣把绢茶换成金银携带，就没有意义了。所以赏赐必须送到，徐平要派人跟着他去。
徐平问刘涣：“秦州的路现在也不好走，朝廷赏赐的绢茶不知有没有随着运来？还是由秦州准备，你带着前去青唐。”
“禀节帅，绢茶随着我一同出京。不过到了凤翔府之后，因为道路艰险，他们落后几日，随后就来。下官因为不知陇西蕃情，所以先行一步。——对了，节帅上奏朝廷要些桥道厢军前来整修道路，他们随我一起前来，现在与绢茶一起在凤翔府。”
徐平一喜：“哦，不知道来的桥道厢军是谁带队？”
“内殿崇班鲁芳，带了三指挥厢军及相应的器具前来，不日就到。”
徐平连连点头，枢密院对自己还够意思，让老部下鲁芳带了人来。桥道司整修入秦凤路的道路，韩综到底是远在万里之外，能把几条干道修了就非常不错，秦州境内的道路就顾不上了。经略蕃部，最要紧的还是交通，只要路通了就一切好说。这半年的时间，徐平需要把到凤翔府的道路重新整修，让物资来往更加顺利，作为秦州下一步动作的支撑。
听到鲁芳前来的消息，徐平心情放松许多，连带看着刘涣也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刘涣并不是对秦州一无所知的愣头青，头脑发热就来了，他父亲刘文质生前曾经两次出任秦州钤辖，小落门寨就是他建的。他的弟弟刘沪此时在渭州安化县任瓦亭寨都监，刘涣对于秦州和泾源路的蕃羌并不陌生。出身将门，刘涣虽然是文资，但尚气不羁，特别是临事无所避，锐意进取，若不是如此，当年也不会到徐平的家门口去闹。
大略讲了一下秦州周围目前的形势，徐平对刘涣道：“此去青唐，当由古渭西行，取前朝狄道之路。不过如今兰州已经被党项占据，只能走河州。河州现在是由唃厮罗的长子瞎毡占据，据闻他们父子决裂，瞎毡颇怨唃厮啰，所以那里也并不好走。”
刘涣问道：“不知他们父子因何决裂？此事偶有传闻，具体如何不知。”
徐平叹了口气：“秦州这里知道得也不确切，只有个大致消息。据说是这样，唃厮啰离了宗哥李立遵，到邈川依亚然族温逋奇而立，在那时又娶了一妻乔氏。乔家是青唐吐蕃的大族，这个乔氏又有些姿色，颇得唃厮啰欢心。而且乔氏精明强干，依托本家势力手掌重兵，在唃厮啰那里地位举足轻重。唃厮啰跟亚然族闹翻，杀温逋奇后前去青唐，便就是靠着乔家在那里的势力。乔氏得宠，唃厮啰前两位妻子都是李立遵的女儿，自然失势，唃厮啰让她们出家为尼，安置在廓州。蕃羌情薄，因为唃厮啰的长子和次子是李氏所生，被他囚禁起来。谁知不知怎么出了意外，被李氏和两位儿子联络了宗哥族首领李巴全，一起逃了出来。现如今他的长子瞎毡占据河州之地，次子磨毡角据宗哥城，都与唃厮啰作对。所以从秦州前去青唐的道路已经不通，要去对唃厮啰宣旨，当想个万全办法。”
秦州去青唐，出古谓之后西行是沿自古就有的狄道之路。过狄道之后，沿洮水顺流而下，之后要么到兰州逆湟水而行，要么直接逆黄河走河州、廓州，别无道路。如今兰州是党项的势力范围，大酋禹藏花麻已降，娶了元昊的女儿，则兰州之路不通，只能走河州。
刘涣想了一会，问徐平：“此去青唐，不知节帅有何主意，可以在蕃羌之地通行无阻？”
徐平道：“办法是有一个，不过你要在秦州略待上些日子，等一切准备妥当。”
“此事重大，不急在一时，等上一等也无不可。”
“好，那便就如此了。我到秦凤路来前，因为蕃羌重佛，曾经广招僧侣随军。有一位契嵩法师不远万里而来，目前正在秦州城里。这是位有道高僧，我已经上奏朝廷，给他赐紫衣法号，单等朝廷赐下来，便就深入蕃羌之地宣讲佛法。蕃羌重佛，只有僧人可以在他们那里各族间自由行走，不会被拘留。到时你委屈一下，扮为契嵩的弟子，随他去青唐。”

第20章 西行
契嵩穿上朝廷赐下来的紫衣方袍，背上依然背着那尊菩萨像，看起来有些怪异。他是个苦修惯了的人，一向都是破旧僧袍脚踩芒鞋，突然间穿得这么好，觉得浑身不自在。
徐平笑道：“当年玄奘法师西去取经，还有御赐的紫袍金钵呢，法师此去给蕃羌宣讲佛法，自然也要穿得隆重一些。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西蕃比不得中原，那里的僧人都是绫罗绸缎，在本地极有权势的人，法师此去，免不得入乡随俗。”
西游记的故事此时也已经有了雏形，不过极为粗糙，而且话语低俗，不堪入耳。到了西蕃这个地方，徐平让田况和柳三变带人重新整理了几个故事，弄得文雅一些，作为对蕃羌教化的说话故事。说三分虽然受人欢迎，但也不能天天说三分，总得有其他故事。
刘涣上前，对契嵩法师行礼：“师父，此次西去，我便是你的大弟子。为了让蕃人不起疑心，横生枝节，请师父为弟子落发。”
契嵩连连摇手：“这如何使得？你是朝廷的命官，为蕃邦宣诏的使臣，怎么能够落了须发？你做我的弟子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虚应故事而已，带个僧帽便了。”
刘涣执意不肯，此次事情重大，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把事情搞砸了，只管催着契嵩拿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意不得毁损，这个年代落发可跟徐平前世的意义不一样。刘涣又是个文官，能够做出这个决定相当不容易，让徐平也不由刮目相看。
拗不过刘涣，而且此次西行意义非凡，不能有半点马虎，契嵩最终拿起刀来，替刘涣落了须发，真地收他做了弟子。穿起僧袍，刘涣跟着契嵩学佛门礼仪，甚是认真。
徐平对一边的鲁芳道：“刘屯田甘愿落发扮作僧人，你怎么办？”
鲁芳笑道：“屯田是文资，犹如此利落，我一个武臣又说什么？一般落发为僧，给法师做个二弟子便了。随从里再挑一个小沙弥，随行侍奉法师，其他人便做带礼物的挑夫。”
此去青唐，给唃厮啰宣诏是一，打探蕃情，熟悉沿路地理人情，为将来经略蕃羌作准备才是最重要的。人情自然有刘涣去熟悉，沿途地理则要靠鲁芳了。他在邕州时就跟着徐平，到中原为官又一直在桥道厢军，堪查地形，绘制地图这些做起来最拿手。特别是应该从哪里修路，哪里架桥，有多大的运输量，看过一遍基本就心里大致有数。
跟契嵩和刘涣前去的随从，全是从鲁芳带的桥道厢军里挑选出来，原来就是做地图测绘一类的事情。这一次如果顺利，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河湟一带的情形就该摸清了。
众人围住契嵩法师，落发的落发，学习佛门知识的学知识，一时热闹非凡。
徐平把鲁芳和刘涣召到旁边的官厅，把种世衡、桑怿、高大全、张亢、景泰和李璋等人一起叫了过来，对他们道：“我们自到秦州，苦于周围的蕃情不熟，一直忍耐。此次去青唐，把周围的蕃情搞清，意义极是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们商量一下，特别要注意哪些事情。沿途地理哪里重要，需要详查，哪些蕃落要格外留意，都早做好准备。”
说完，让李璋展开一张地图，挂在一边的墙壁上。
徐平指着地图道：“这张地理图是我按着前人留下的各种地图，还有一些零敲碎打的消息让帅府绘制出来，只是那一带的概括，肯定有跟实际不符的地方。没奈何，我们先按着这地图来说，刘屯田和鲁指挥到了路上再根据遇到的实际作调整。”
说完，徐平示意李璋把那一带的大致情况跟大家说一下。
李璋指着地图道：“开国之时，本朝在秦州能管到的地方是西边夕阳镇。后来因为采伐秦陇大木，设了采木务，尚波于部来争，艺祖颁《安抚诏》，尚波于部献地纳质。至曹武穆守秦州，向西开拓颇多，建伏羌寨和永宁寨，深入蕃地。后来又修宁远寨，秦州的买马务便就建在那里，算是朝廷管到的极西之地了。古渭虽然朝廷也能管到，但尚未有堡寨，朝廷掌控不严。曹武穆在秦州筑十寨，凌壕三百八十里，所以凡是有堡寨的地方，都可以保证通行无阻。过了古谓寨之后，便当小心，那边现在的蕃情如何，帅府也不知晓。”
徐平对刘涣道：“蕃情如此，你西去一定要小心留意。虽说蕃羌不扣押僧人，但你们带着茶绢，难保没有人见财起意，不守规矩。此去的挑夫随从都是桥道厢军里的人，记得带上利刃。如果真有人来劫，能敌得过就杀上一阵，实在敌不过，只好任他们扣留。记得派人回秦州抱信，点上大军去抢夺回来。此事不是儿戏，却记！”
刘涣应诺，表示坚决不辱使命。
徐平对李璋道：“好了，讲过蕃情，再说地理。此去河湟山川纵横，交通不便，只能够顺着河谷而行。从哪里走，路上该注意哪些，留意什么地方，你也大致讲一下。”
李璋拱手应命，指着地图道：“过了古谓，沿着渭水谷道而行，到了渭水源头，过抹邦山，有谷道通狄道。这是古时通河湟的大道，道路应该还在。狄道临洮水，顺洮水而下一段路，便不再沿水道行进，转而西行，可到河州。河州有一座国门寺，是蕃羌上奏朝廷而建，当时还赐得有金箔财物。法师身上带着朝廷公文，到国门寺去宣讲佛法。你们在国门寺修整一段时间，顺便了解当地河州的地理人情。之后到黄河，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经过廓州，此后有道路到青唐。那一带是蕃羌腹地，具体情形如何，帅府也不清楚。不过要特别提醒一下，北边邈川是亚然族地，温逋奇被唃厮啰杀了之后，他的儿子一声金龙因为与唃厮啰有杀父之仇，据闻暗通党项，千万小心，不要到了他们的地方。南边是河湟的河南之地，首领是唃厮啰的兄长扎实庸咙，与唃厮啰也有旧怨，同样去不得。”
刘涣和鲁芳暗暗点头，把李璋说的这些记在心里。
唃厮啰现在是众叛亲离，四面皆敌，对大宋最有价值的，是他是蕃羌众多势力之中对朝廷最忠诚的，而且身为赞普之后，有很高的声望。秦时兼并天下，就已经展示了开拓应该远交近攻，河湟现状越是如此，唃厮啰就越是徐平要争取的力量。
唃厮啰第一次被封授高官，是在邈川跟温逋奇一起的时候，所以他的官称里“邈川大道领”，此次的诏书里依然如此。不过实际上邈川现在并不在唃厮啰掌控之下，而且与他是死敌，刘涣此次西行，要特别注意不要进入邈川亚然族地，不然就真是犯了大忌。
南边是唃厮啰的哥哥，中间是唃厮啰的儿子，全都跟唃厮不对付。不过他们跟党项没有关系，而且与唃厮啰也没到生死仇敌的地步，是惟一能走的道路。
朝廷为了笼络蕃羌，他们每每上奏要修建佛寺，往往都赐予钱物和金箔，有的还赐有匾额。有这一份香火情在，最好是沿途都找佛寺，反而能够顺利一些。

第21章 旧人
曹琮在秦州是以本路都部署兼沿边招讨使，不带经略安抚使，官署设置跟徐平有很大不同。本路置经略，机构设置跟以前就有了很大改变，连带帅府衙署也进行了扩建。
不知不觉，徐平到秦州已经一个月了。西北地气晚于中原，此时才百花竞艳，桃李芬芳。初来时附近的山丘还一片土黄，杂着斑斑点点的绿色，此时已经一片青翠。
这一天帅府改建完成，徐平带着一众属官搬进了新官衙。
秦州是节度州，徐平的帅府正式建置包括经略司、安抚使司、都部署司、节度使司和观察使司，称为帅府五司厅，沿用唐时旧制而已。节度和观察的幕职官实际上已经成了州府的官员，只存虚名，职权并入了其余三司内，所以五司真正管事的只有三司。
徐平名义上是陕西路的经略副使，在秦凤路分司治事而已，所以经略和安抚两司没有副职，只有都部署司有桑怿任副职，分厅治事。帅府以下，徐平设了各司负责具体职事。
机宜司管情报、与周边蕃国往来和与朝廷的机密文件奏报管理，由主管机宜文字李璋负责。这是帅府最要害的部门，所有机密都在这里，帅臣必用自己亲信的机构。
参赞军事司，由秦州监军王凯兼管，负责军队的日常训练，军队的移驻和布防，作战计划的拟定和作战命令的下达，各种与军事行动有关的事务。这实际上是秦凤路驻军的司令部，王凯作为徐平军事上的助手，直接对徐平负责，执行的是徐平的意志。
赏功司，由秦州通判种世衡兼管，负责秦凤路军兵的奖惩、升迁、贬谪等事务。
军法司，由即将到任的秦州都监甘昭吉兼管。赏功针对的是不涉及违犯军法军律的事务，涉及军法，则由军法司处理。甘昭吉由英、韶两州巡检使调来秦州，作为宦官，他虽然名为都监，但敕令里并没有说管军队的哪些事务，实际上是秦州真正的监军。徐平干脆让他兼管军法，监军就有个监军的样子，事情摆到明面上来，省得大家私下里互相猜疑。
钱粮辎重司，由秦凤路转运使王拱辰兼管，负责军用物资的生产、征集、运输等事务。
激劝司，由经略司判官田况兼管，柳三变为副，负责激励军队的作战士气，以及平时的娱乐，替将士书写家信等等杂事。
还有一个亲兵司，由谭虎负责，职责很简单，就是保障帅府的安全。这是徐平作为节度使的特权，是由自己的官职带来的，而不是差遣带来的。入宋以后，鉴于晚唐五代军中将领往往选骁勇壮健者为牙兵，随在自己左右，百般拉拢，惹出无穷事端，宋太祖严禁军中将领在身边置牙兵。换句话说，现在的将领在战场上身边是没有亲兵保护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与党项开战，多次出现主将被杀被俘的事情。将领要想在战争中冒出头来，自己必须能打，不然多参加几次战斗可能小命就没有了。历史上是庆历年间，韩琦见此种状况太离谱，建议将领按照级别不同选亲兵，才有所改变。此时战事刚起，还没经过大战，徐平觉得不对，也无法提建议修改，总得打起来吃过几次亏才有人听得进去。
这些职事现在的沿边各路帅府不能说没有，但职责不清，相对混乱，徐平只是把帅府事务条理清楚，各责以专人。军队训练打仗就那么多事情，大的方面古今中外大致相差不多，差的只是专业化、制度化的程度而已。
便如遇到战事的作战计划和指挥，此时计划根本谈不上，沿边各路的钤辖、都监往往互不统属，一有探子来报敌人进攻，便一窝蜂各自带着人赶了过去，生怕不出兵被告个懦弱不战的罪名。一下了出去这么多人，又没有计划安排，赶过去敌人就不见了踪影，大家纯粹赶一场热闹。如果被抓住了破绽，就会出现孤军出战，被敌人优势兵力包围的局面。
后勤补给也是如此，随军转运使把钱物运到各驻泊钤辖、都监处，他们自己安排。没有统筹，没有调度，完全是一团乱麻。
帅司是有，但往往只是沦为事后追究责任的人，作战计划和指挥基本谈不上。还是那句话，宋军从制度和组织结构上就没有打大战的能力。一个钤辖和都监能够面对的战斗还能打得似模似样，一旦涉及到多军协同，就谁也无法知道结局如何了。
此次到秦凤路，赵祯给了徐平很大的便宜行事之权，包括军制和帅司组织制度的有限变更。只要事后把机构设置和人事安排上报，枢密院和政事堂便不会干涉。
至于桑怿的宣威军和高大全的归明神武军，是帅府直辖的机动军队，他们那里同样设立相应的机构与帅府各司对接。作为统兵官，他们并不在帅府兼职，也不能在这里兼职。
坐到自己新的长官厅的案后，一众属官僚佐行礼如仪。徐平仪式性的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官厅，熟悉一下新环境和自己的新下属。
众人离去，徐平顺手拿起了案上的公文，随便看了两眼。把公文放下，徐平突然又拿了起来，展开仔细看，不由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他上奏朝廷，为了保障由川蜀入陇西的祁山道的安全，希望朝中派一人来担任凤、成、阶三州都巡检。这封公文便就是回复徐平所请，人选已经定下，不日就到秦州拜会徐平。让徐平意外的是这次派来的竟是一位熟人，禁军里的右侍禁赵滋。
当年徐平还在中牟酿酒，这厮时常到他家的酒铺里去，还跟自己闹过一点不愉快。不过这厮虽然自大了些，人倒还不错，跟徐平比较冷淡，但跟桑怿和高大全的关系不错。
徐平认识赵滋的时候，他因为父亲战殁补官不久，仅是三班奉职，十几年过去，也做到右侍禁了，升了三阶。武臣五年一磨勘，无过则升迁，看来这几年他是无功无过，按照常规程序升迁的。不过当年在白沙镇里的徐家酒铺相识，赵滋已经是个小军官，徐平还是白身，颇有些瞧不上徐平的意思。十几年过去，徐平已经贵为节度使，一路帅臣，赵滋小使臣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双方地位天差地远。
把手中的公文再仔细看了一遍，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十几年前中牟庄里的往事浮上心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一眨眼之间，竟然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此时徐平已经建节，到了武臣的顶峰，与赵滋的地位相去甚远，当年的一点不愉快早就没有计较的意义了。只是不知道赵滋会如何想，能为能面对现在的徐平。

第22章 清路
帅府后衙，徐平对赵滋道：“巡检远来辛苦，且饮一杯酒。”
赵滋起身，捧起酒杯一饮而尽，叉手道：“谢节帅赐酒！”
徐平笑着摆手道：“坐，坐，坐下说话。今天我们几人叙旧而已，不需要拘谨。你我虽然官职有别，职事不同，但终究当年有数面之缘，不算外人，私下里不需要执礼了。”
赵滋坐下，一边的高大全道：“当年一别，我们也有多年未见了。回到京城，我还曾经到万胜镇禁军大营去找过你，却只听说你已经换了兵职，不知调到哪里去了。”
“唉，快不要说，我白白蹉跎了这几年！当年你还在节帅庄子上做工，桑秀才刚刚落第，十几年过去，你已经位至横行，桑秀才更是到了遥郡，我却还是做个小使臣！”赵滋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叹气。“当年若是我也跟了节帅去邕州，跟交趾一战立下些功劳，今天怎么会这样？不说跟你和桑秀才比，大使臣总是跑不掉的！”
徐平和桑怿不由一起笑了起来，经过了这么多事，赵滋也知道谦虚了。如果当年他真地去了邕州，应当是跟桑怿差不多的职位，怎么可能只做到大使臣？就连当年蔗糖务里的鲁芳都做到大使臣了，巡检张荣今年都升到遥郡。
文臣升官最快的是馆阁词臣，武臣升官最快的则是军功。只要身上带了军功，不要说多了许多越次升迁的机会，就是正常磨勘，别人升一阶你升两阶，很快就拉开距离。历史上跟党项这几年的战争，打得并不漂亮，也拔升出了一批武将。就像狄青等人，不到十年就由最底层的小武官升到刺史，与之相对比的杨文广，少年就因为父荫补官，人到中年因为讨伐张海之乱才升到殿直，差的不可以道里计。
三人一起喝了一杯酒，桑怿对赵滋道：“邕州的事已经过去，提也无用。如今西北战乱将起，仗必然不会少，只要你在节帅属下好好做事，将来升迁的机会还多得是。”
“但愿如此！此次西来，我是必要立下些功劳在身上，不然实在没有颜面回京城！”
赵滋一向心高气傲。不说徐平，那是正榜进士，立过灭国之功的，就连当年还在徐家庄里种地的高大全，官职都比自己高了一二十阶，没军功这辈子都赶不上，他的心中憋了一股气。当然这怨不得谁，机遇这东西，抓住了就抓住了，溜走了后悔也无用。只能寄希望于徐平还像在邕州时那么神勇，多立几次大功，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说了一会闲话，赵滋主动问徐平自己的职事。经略蕃羌，战场当然是在秦州，他却被派到了秦凤路的南边，心中难免有些担心，怕自己捞不上仗打，那西北就白来了。
徐平道：“往年秦州驻泊禁军不多，广锐、神虎、保捷和清边弩手，全部加起来不过六七千人而已。秦州周围土地肥厚，又有渭水和瓦亭川、清水河之利，钱粮不缺，足以支持本州军马。如今又移了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来，除了本部兵马，朝廷允许在陕西路和川峡四路再增招一倍人手，则秦州驻军就比前多了一万多人。多了这么多人马，再靠着本州钱粮支撑就不可能了。关中要支持陕西其他三路，提供不了钱粮，只好从川峡运粮来。祁山道自兴州逆西汉水而上，仇池山之后多是蕃落之地，不能不小心谨慎。你到南部三州，与川峡四路曹都护一起，趁着现在未到秋冬，把祁山道清理一遍。沿路蕃落，一律要他们纳质归附，否则即行讨伐。之后在祁山道沿线，该设置寨堡的便设置寨堡，多用土兵，保这条入秦州路线的安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事不可小视，做得好了，我上奏保举你！”
赵滋忙起身来，叉手道：“节帅抬举，末将敢不遵命！此去定然把事情做好！”
徐平让赵滋坐下，对他道：“好，你有这份心气此事就成了大半了！南部三州的原有兵马，凤州保捷二指挥，成州三指挥，阶州一指挥，成州因为有入秦州的另一条道路，兵马动不得，就没有多余兵马供你使用了。此次前去，我调秦州的清边弩手二指挥加保捷二指挥，再把驻泊禁军惟一的骑兵广锐军一指挥隶你麾下。你有这些兵马，那一带的蕃落无人可敌，不要说胜败，只看赢得漂不漂亮！”
赵滋叉手应诺，保证完成使命。
凤、成、阶三州多是山地，特别是成、阶三州人口稀少，蕃羌也没有大的部族。与之相邻的叠、宕二州是吐蕃之地，不在朝廷管下，但那里同样没有吐蕃大的势力。扫荡那里最难的不是战斗，而是行军和控制局势。那里有阴平道入川，三国时邓艾伐蜀的道路，一直有商贾通行，又有食盐之利，比其他地方的蕃羌富裕一些。所以赵滋此去，最重要的是让那一带的蕃落归附，保证太平即可。郡县之地、变夷为夏，现在还轮不到那里。
赵滋来之前，徐平已经让李璋收集了那一带的情报，了解得还算细致，并没有特别困难之处。而且按新的组织结构，此事也不能全由赵滋负责，帅府会派人跟他一起，保证战略、战术的落实。将要专权，指的是指挥作战，不是乱七八糟什么权都要专。
主将的使命是完成帅府交给的任务，其他是次要的。保证指挥官完成任务，靠的是组织和制度，什么军令状在徐平眼里没有半点用处。需要主将立军令状，那就说明这支军队暂时脱离了帅府的掌控，这样一场道路沿线清场的战斗，徐平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赵滋初来，对秦凤路现在的组织制度尚不熟悉，现在也没有必要多讲，让他在秦州先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喝过几杯酒，徐平对赵滋道：“巡检，秦凤路这里跟其他地方不同，跟禁军也不同，军制多有变更。我话说在前面，此次你到南部三州，帅府会有详细的作战计划给你，相应的各方面策应也都会有。当然计划只是计划，做的时候难免会有变更，此是常情。但是，每一次跟给你的作战计划不同的行动，你必须把为什么这样做讲清楚，如果来得及，先报帅府同意之后再行动，如果来不及，许你便宜行事。跟计划不同，要讲清楚为什么，回师之后帅府会做裁量，合理不合理。相应的，计功也会不同。”
赵滋道：“末将来西北之前，已经听说过节帅治下与他路不同，我遵从就是。”
徐平点了点头，又道：“师出之功，首先看的是有没有完成交付的任务，再看其他。任务没完成，其他一切无用。总而言这一句话，这里的军队，第一是服从，第二是让你自己有能力服从！服从了命令，完成了任务，才是合格的将领！”
每一个隶到徐平麾下的将领，徐平都要跟他们交待这一句话。作为军队，主要的使命是完成交予的政治任务，凡是跟任务有冲突的，一切不许。军人第一要求的是服从，第二是努力使自己有能力服从，其他多余的东西徐平这里并不需要。

第23章 探望的日子
纳质院搬到城外已经两个月了，徐平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允许各族各账前来探望。而且由秦州发出公文，通知到所有的纳质归附的蕃落。
这决定让附近的蕃落一时不知所措，有人欣喜若狂，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更有心怀鬼胎的惴惴不安。送到秦州的质子，大部分要么在本族不得宠，要么根本就是普通族人，族里把他们送出来，就当没有这个人了。现在突然让他们到秦州探视，探视什么？
质子们得到这个消息，也是各种想法都有。不过这两个月的学习和劳动没有白费，心态上健康了许多，一早便就换上新衣，按规矩列队等在新住处的院子里。
统一的衣服，整整齐齐的队伍，每人背着一个小交椅，由各个小头目整队，规规矩矩地排好队伍。张载抬眼望去，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比普通的军队还整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废了不少心力，可两个月的时间，这些蕃羌质子又能学会什么东西？绝大部分都认不到一百个字，最杰出的也只能勉强认到七八百字，连百家姓都没有人能够背下来。倒是徐平对质子们的状态很满意，虽然知识学到的还不多，纪律意识是初步建立起来了。
传令官让质子们坐下。众人取下背上的小交椅，放到地上，整整齐齐坐好。
张载朗声道：“从今日起，州里知会了你们各自族里，来到此处探视。按照先远后近排序，今日是古谓一带的族账，其他族账依次向后排。如果有其他地方的族账今日来了，因为是第一次，不必过于拘泥，一样安排会面。不过，那些不按序来的族账，你们去见面的时候要告诉族里的人，以后不可如此了，一定要按州里排好的日子过来。否则的话，不讲规矩不但不允见面，还要受到惩罚的！好了，那边已经贴出今日见面族账的名字，你们自己整队过去看。上面有名字的，便留在院子里，没有名字的，各回住处，听候吩咐！”
众人应诺，传立官喊了起立之后，由各个小头目整队，依次向旁边贴着族账名单的揭榜行去。小头目都是认字比较多的人，连蒙带猜，加之古渭附近就那么多蕃落，一般不会认错。到了榜前，见到有自己队里的人所属的族账，便就让他们离开队伍，回到院子里等着，其他人并不停歇，直接带回住处去了。
厮铎毡那日从箱子里摸名字的时候，运气爆棚，摸到了排位第一的名——甲寒。他觉得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说不定还能为朝廷立下功劳，搏一个封妻荫子。这些日子在营里表现得格外积极，不管是学习还是干活，都拼尽全力，成功得到了一个小队长的头衔。周围相邻的几个部族的质子，都把他视为当然的领袖。
见到有自己部族的名字，甲寒让副小队长把剩余的人带回，自己到院子里，身子站得笔直，单等前面负责安排的吏人喊到自己，便到前面与族人相见。
吹麻城张家的戊奈来到甲寒身边，小声对他道：“哥哥，不知道我们族里会不会派人来。”
甲寒信心满满地道：“你们家里两代都是蕃官，怎么可能不来人？你安心等就是！”
“就怕——”戊奈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戊奈并不是现在张家族的首领张香儿的亲儿子，只是堂侄而已，张香儿因为只有一个独子，舍不得送来做质，便收了戊奈做义子，送来了秦州。认真论起来，这是糊弄朝廷的欺君之罪，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以前关在纳质院里不闻不问，秦州不知道这些猫腻，或都根本也没有心思深究。现在到了城外营地，管理严密，这种事情哪里还能瞒得住？不过徐平吩咐不追究，他根本就没想用这些质子来控制蕃部，这样控制也没有意义，送来的人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关系？等到这些人真地利用起来，有那些玩弄小心思的部族想哭的时候。
一会下丁族的庚化也到甲寒身边，三人站在一起闲聊。
古谓一带最大的势力是青唐羌族，三个人刚好是来自那里最大的三个部族，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盘根错节，平时走得也近。上丁和下丁据说源自同一个祖先，只是蕃羌对家族亲属并不重视，分开便就成了两族，跟其他部族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同。张家则是在真宗皇帝时破了宗哥族李立遵所立的文法，举族归附，并在三都谷一战中立了大功，本族首领张小哥被封顺州刺史，从此他们家便就做了古谓一带渭河经北的蕃官。
其实从这三族的族名看，很可能是最近一百多年蕃化的汉人，只是朝廷政策，入夷狄的为夷狄，一律被当作蕃羌看待。这些人也已经习惯，不当自己是汉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就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百多人还留在这里。古谓已经是秦州控制的极西之地，多是按族入质，那里蕃落虽多，质子却少，跟秦州附近很多按帐入质的比不了。他们人虽然少，地位却更加重要。
太阳升到了半空，阳光洒下来身上暖洋洋的。此时已经是五月天气，百花争发，就连小麦也已经开始慢慢成熟，再有半个多月就该开始收割了。
院子里的质子们渐渐有些不耐烦，开始焦燥起来，要不是旁边有官吏看着，说不定就会闹出事来。等人的时候最难熬，人多了更容易发生事端。
终于，张载安排公吏开始叫号，分批出去与族人会面。
见一连出去两批都没轮到自己，庚化有些气愤地道：“是我们族里还没有来人，还是那些吏人故意坑我们，把我们排在后面。哥哥，你在他们前有面子，不妨上去问一问。”
甲寒低声道：“安心等着就是，这是第一次安排我们与族人会面，最忌惹事！你难道还没发现，我们在这里，管的官吏最看重的就是守规矩。必须要守规矩，不然必有祸事！”
庚化努了努嘴，不再说话，只是脸上明显变得焦急起来。他是家里长子，送到纳质院来本来以为就此在秦州一辈子，没想到有了这种变化，又能跟族里联系上。而且据管的官吏说，如果表现好了，还可能赐姓名送回族里。如果真能有那种造化，那么便不单单是返回族里，甚至继承族长的位置也有很大可能。
得赐姓名，有朝廷封赏，回到族里便会被人另眼相看，声望一下就有了。作为长子庚化的心思难免活络起来，对回族继承族长蠢蠢欲动。

第24章 嫉妒
看着三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穿着同样样式的布衣，脚穿芒鞋，收拾得清清爽爽，干净利落。再看看自己几个人，绫罗衣服，头戴毡帽，虽然衣料华贵，但跟几个年轻人一比起来，总有些沐猴而冠的感觉。衣服不只是看料子，穿在身上的效果更重要是看做工。这些质子的衣服虽然全都是用的棉布，但从洛阳城里来的裁缝，随便缝一缝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蕃羌部落里能有什么好裁缝？族长们的衣服料子再好，穿在身上的效果就远远不如了。
张香儿看看身边的下丁族族长，再看看身边甲寒的哥哥瞎厮铎心，不由暗暗摇头。以前的印象里，质子到了秦州，便就如牛羊入圈，从此不能正眼看了。这几个月在族里只听说秦州来了新边帅，改了质子的政策，却没想到只是两个月的时间，改变便就如此之大。
戊奈上前，向张香儿深施一礼：“多年不见，孩儿给阿爹问安。”
张香儿连连点头称好，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蕃官，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官位为内藏库使，但见了汉官，还是只有问安的份，连个座位都没有。这些汉人的礼仪，一向都没有机会去学，戊奈过来问安，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再者西北一向都称呼父亲为老子，戊奈称呼一声阿爹，张香儿觉得就像叫的不是自己一样。
西北自陕西到党项到秦州附近蕃羌，称父亲为老子，也称有身份地位的人为老子。如现在的陕西经略使夏竦，因为出任边帅之前为龙图阁学士，便就被党项人称呼为“龙图老子”，就连元昊在国内也是如此称呼。徐平年刚满三十，来之前是三司使，也被有些人称为三司老子。徐平有时听人讲起，自己都想笑。
甲寒上前，一样向瞎厮铎心行礼：“哥哥安好？阿爹可好？族里众人安好？”
瞎厮铎心同样手忙脚乱，嘴里只是道：“都好，都好，族里一切都好！”
庚化一样上前问候了父亲，张香儿道：“今日难得我们三族齐聚，听说秦州城里的酒楼最近几日出了一种烈酒，非常有力气，我们到那里饮一杯如何？”
甲寒道：“张家阿叔，这却有些不好。我们出来会见族人，只有两个时辰的功夫，虽然官里没有说不许四处走动，但离开营地总是不好。再者说了，营里不许饮酒，如果我们醉醺醺地回来，岂不是让人说闲话？”
张香儿摆了摆手：“饮两杯酒有什么打紧？听说新来的大帅对我们蕃落甚是照顾，哪里会计较这些小事？我看其他族里的人，都到外面去饮酒了，我们也去！”
其他人一起鼓噪，甲寒没奈何，只好随着几人一起出去。不过临离开之前，他特意去问了看守的吏人，打过招呼，才放心地出了营门。
纳质院已经被徐平划给了三司铺子，卖烈酒的新酒楼便就设在那里。这几个月三司铺子一直在储备物资，除了这两天新开的卖烈酒的酒楼，其他生意都没有开张。他们的生意太大，一旦开张对附近会有不小的冲击，其他倒还罢了，食盐因为徐平定了低价，会严重影响古谓一带几族的盐池生意。那几族靠着食盐发财，不定会发生什么事端。在了解了周围的蕃情，定下经略计划之前，徐平不想发生任何意外。自秦州向西向南，盐池不少，很多蕃落的强大就是靠占据的盐池，一旦盐价被打压下来，必然会有部族衰落，同时有新的部族兴起。这一兴一衰之间，就容易发生冲突，徐平不希望脱离自己的掌控。
到了酒楼前，里面早已经满满当当，多是附近进城的蕃羌族人。蕃人好酒，而且地理人情的缘故，特别好烈酒。以前酿的水酒便就是秦州城的重要财源，现在推出烈酒，周围的蕃羌部族更是趋之若鹜。为了给这些来的蕃人腾位子，这几天徐平特意吩咐所有的军人不许饮酒，秦州所有驻军戒酒几天。自徐平到来，秦凤路所有军营禁酒，全国军营是独一份。最初文官因为少了财源，武将少了助兴之物，群起反对，被徐平强行压了下去。
郑主管亲自在店里招呼，位子不够，便就把桌椅摆到纳质院空出来的院子里，来者不拒。徐平亲自派人来吩咐，这几天蕃落前来探望质子，酒楼敞开供应。同时门外有王凯亲自带人看着，一有趁酒闹事的，立即出动镇压。
到了院子里坐好，张香儿兴奋地拍着桌子道：“店家，上你们最烈的酒来！还有，店里有什么好菜好肉，只管上来，我们一起算钱！”
见张香儿动作不雅，甲寒小声道：“阿叔，这里是秦州城里，比不得我们蕃落。若是要酒要菜，唤过小厮来吩咐就是，这样大喊大叫有些不妥当。”
瞎厮铎心总觉得现在的弟弟跟以前不同了，让他混身不自在，听了这话，不由趁势喝斥道：“阿叔是长辈，又是渭河以北的蕃官，身份何等尊贵！如何轮到你教训！”
哪里想到戊奈却道：“阿哥，厮铎毡现在官家赐了名，叫甲寒。他在我们营里，识字最多，做活最勤快，管着的官人不住口地夸他。若是不出意外，他是要被赐姓得朝廷的赏赐的人，不能跟一般人一样看待。他说的话，确是有道理，听着也好。”
不等瞎厮铎心再说，一边的庚化也随声附和，说甲寒与众不同，是秦州最被看好的质子，将来前途无量。他说张香儿这样不好，那便是不好了，照着做就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瞎厮铎心没想到弟弟现在竟然有了这种地位。特别是说甲寒将来会被赐姓封爵，让瞎厮铎心警惕起来。如果真地被赐了姓，封了官，那时候甲寒回到族里，地位将非寻常可比，非常可能族长之位就落到他手里。族长有姓，全族有姓，只要过上些年月，就跟平常汉人没了区别，对这些蕃羌之民非常有吸引力。
真面对这种情况，自己怎么跟弟弟竞争？想到这里，瞎厮铎心看着甲寒的目光不由有些不善。看来秦州这里的情况，自己以后要多上心，不要真被这弟弟翻了天去。
张香儿却只是兴奋，戊奈不是他的亲儿子，没有回去争夺族长之位的问题。他在秦州官府有了地位，自己族里也跟着沾光。张家在青唐羌数族里风光起来，便是始自他父亲张小哥当年头脑清醒，破了宗哥族李立遵所立的文法，归附朝廷。立了战功被授刺史，封为那一带的蕃官，让张家对其他部族有了绝对的优势。如果戊奈也能得到朝廷封赐，回去再吞并几个小部族，让他去别立一族开枝散叶，张家就将更加壮大。

第25章 你不明白
帅府，徐平静静地听着种世衡讲这几天各族账来探视质子的情形，偶尔点一点头。
种世衡讲完，徐平问道：“这也是秦州的第一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种世衡迟疑了一下，才道：“听属下的蕃落有人讲，对秦州城里的质子现在朝廷恩赏太过，让不少族账觉得不安。这些质子被赐了名，又识字读书，学了汉家礼仪，一旦朝廷放他们回到族里，族主也不好管他们。——节帅，恕下官冒昧，依我看来，节帅如此对这些质子，只怕是真存了把他们放回去争权的心思。这样确实会对朝廷有些利处，不过更可能的是引起秦州所属蕃落的不安，别生事端。现在党项已叛，再动摇了蕃落的军心——”
徐平看着种世衡，突然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想让这些质子回去争权？”
“若不是如此，又何必对他们用这么多心思？蕃羌自有他们的习俗，由着他们就是。”
徐平摇头：“通判，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吾土吾民，我们代朝廷牧守一方，便就当对治下之民施以教化，导人向善。纵然是蕃落，也是朝廷治下百姓，不当在化外。让他们依着本族的习惯，族主治事，只是没奈何的权宜之计。只要有可能，还是要施以教化，移风易俗。我没有那么势力，做了事情一定要有好处，没好处的事情就不做。这些质子，现在让他们读书识字，编伍训以纪律，移其风俗，只是让他们真正做朝廷治下的百姓而已。除非蕃羌族账举族奉请，不然帅府是不会放他们回到族里的，就让他们在秦州好好做个百姓吧。”
种世衡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节帅若是这样想，那又何苦费如此力气？让这些质子如以前一样留在纳质院里，除了费些钱粮，省了多少麻烦！”
徐平正色道：“为官不要怕麻烦，只想着轻松，不如回家做个富贵员外！我们为秦州长贰，朝廷给的职事里就有劝谕民情，怎么能够不做？秦州治下蕃落众多，人心不定，我们还暂时做不到把他们括土为丁，化夷为夏，这些质子却能做到。大处着眼，小处着手，通判，这件事跟蕃落无关，就是秦州变夷为夏自质子起而已。孟子云，只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河湟河西之地，千年来皆为汉地，一百多年间夏变于夷，旷古未闻。要变夷为夏，因为夏俗君子之德，夷俗小人之德，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过草偃。到底我们能不能做到在蕃落变夷为夏，这些质子就先做个榜样。”
种世衡不知道徐平说的这些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的印象里面，徐平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腐儒，书里的道理有用则用，没用就当没看见过，怎么这次真用儒家道理来治理地方了。
却不知道徐平要在河湟河西变夷为夏不是说说，是真地要这样做。羁糜对于朝廷来说只能是权宜之计，不然中唐时把唐初对外开拓的土地全部丢掉不算，还搭上了大量原来边疆自古以来的汉地，就是榜样。西北的河湟、河西，东北的幽燕、辽州、营州，甚至包括河东的北部，自秦汉之前就是汉地，到唐末已经完全胡化。秦州西南数百里才是秦国发家的地方，这个时候却已经是蕃羌腹地了。
宋初对周边夷狄的政策是“置于度外，存而勿论”，化外之地不是天子治下，蕃羌同样不是天子之民，保持个名义上的正统就可以。党项的反叛，说明了这种政策的危险，一旦条件许可，这些化外之地就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以前赵继迁、赵德明跟大宋的战争，只是边疆冲突，他们并没有如元昊这样直接反了称帝，跟这次有根本的不同。
种世衡是个好的边疆将领，但却没有认识到现在的战争跟以前的不同。宋初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大宋从五代战乱中缓了过来，周边的夷狄政权同样缓了过来，他们即将开始对中原新一轮的撕咬。没有对西北蕃羌党项的政治解决，单单是军事上打败元昊并不能彻底地解决问题，几十年后再出一个疯子就是了。
用秦州的质子影响周围蕃落的心思徐平当然有，但却绝不是让质子回到自己的部族里去夺权，徐平想彻底废掉的是部族制度，怎么可能多此一举？
只要部族的制度还在，理论上夷狄蕃胡就存在着出现一个杰出的领导人迅速整合的可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本就是部族制度的特点。一段较长时间的稳定，加上风调雨顺的外界条件，部落中会很快决出一个领导人对外扩张。党项是从赵继迁起，数十年的内部整合，虽然跟宋打了几次仗，但没有伤筋动骨，到元昊积攒起力量来了。把党项积攒的这几十年的力量释放完毕，他们自然就会老实，但以后还是会继续作乱。
要想长治久安，以夷变夏是不得不走的路，暂时的妥协只能换来一时的安宁，积攒下来的矛盾终有一天会更加暴烈地爆发出来。
见种世衡有些迷惑，徐平对他道：“通判，此次圣上让我到秦州，崇之以高位，付之以大权，不是让我来暂时安抚羌人，求个一时的风平浪静。而是郡县其地，括土为丁，让这一带从此置于朝廷治下。要这样做，我们只能走堂堂大道，那些小心思小把戏暂时要收起来，不是不能用，而是要尽量不用。质子在工营里读书学习，候个一年半载，真地学有所成的人，秦州当量才而用。或者到各场务里去做干，或者到军队里面去，从此之后他们跟本部族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当然家人还是家人，但他们不再是蕃落之民了。”
种世衡一直认为徐平是想教练质子，时机成熟了回到本部族夺权，帮着朝廷掌控周边蕃落，没想到徐平竟然不是这样打算的。他还是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用，在这些质子身上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就只是为了这一两千丁口？秦州虽然僻处西北，治下的编户百姓也有数万人丁，何差这一两千人？
徐平脸色缓和下来，对种世衡道：“通判，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那一两千个质子，而是要多想一想那一处管他们的营地。为了编练这些质子，让他们读书识字，学习华俗，我们在那营地里连官吏带将校、士卒，也布置了近千人。在编练这些质子的过程中，这些人也总结出了章程，学习到了经验，以后再做这种事，就驾轻就熟，容易许多了。”
种世衡一惊：“难道那处营地不是临时设置的，节帅想一直用下去？”

第26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看看进入六月，就连地处西北的秦州麦子都已经收获，内地更是早早收割完成了。从徐平到三司，便就开始集中各路的余粮到预定好的起运点，到现在积攒了几年，数量已经颇为可观。川峡四路预定是供应秦凤路的地方，此时已经开始起运往集中地点。
川峡四路基本相当于徐平前世的四川、重庆和陕南汉中一带，这也是四川这个名字的由来。益州路主体在成都平原，梓州路川东，夔州路主体在重庆，利州路则包括川北和汉中。起运的粮食物资应该集中到兴元府和兴州，兴元府即为徐平前世的汉中，兴州则是他前世的略阳。兴元府对应的是凤翔府，兴州则同时为凤翔府和秦州所需物资的起运地。
此时利州路的转运使司和提刑司同在利州，即徐平前世的广元。为了方便物资的运输管理，新设了四路都转运使，由庞籍担任，驻在兴元府。
这一日徐平正在帅府里处理杂务，李璋拿了一封公文进来，对徐平道：“节帅，兴元府四路漕司移文，说川峡四路今年自入夏以来便就干旱少雨，秋粮难以下种。庞漕使的意思是，要不要留一些粮食在各路，以防秋后成灾。”
徐平拿了公文过来，看过之后道：“川峡四路供应秦凤路，运的是余粮，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往常常平仓用来备灾的粮，并不在发运之列。你把这文给王拱辰送过去，让他拟一封回文，让庞籍备好秋后救灾的粮，剩余的才起运。文拟好之后，拿到这里我看了之后用印。——对了，告诉王拱辰，川峡四路的粮来得少了，让他注意保证秦凤路用度无缺。”
李璋应诺，拿着公文出去找王拱辰了。
自到秦州之后，王拱辰便就在周边处理营田事务，安排土地耕整，粮食下种，最近才忙得差不多了，回到秦州常驻。他在帅司里也有衙门，处理事务方便。
今年是秦凤路开拓的第一年，因为前几年不管是陕西路还是川峡四路，都攒了几年的粮食物资，川峡来得少了一些并没有大的影响。当然，如果连续数年成灾，那徐平这里就支撑不住了。只是一年灾荒，还不致于让秦凤路捉襟见肘。
让李璋出去，徐平拿了最近鲁芳带来的桥道司人员绘制的秦州附近地图观看，特别是从清水县到陇州的道路，徐平吩咐他们勘查得特别仔细。
汉唐都关中，陇右对关中居高临下，对朝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联络两地的关陇大道便就具有特殊的战略价值。在这条大道上发生了不知多少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历史大事，诸葛亮的北伐只是在后世的名气大而已，影响力还排不上号。李贺曾有诗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所谓关山，就是关陇大道上的一片高山草原，称为关山牧场，是汉唐以来朝廷重要的牧马地，位于陇州境内，此时已经荒废了。
秦州的周围就是牧马地，河湟、河西更是唐朝的马监所在，青唐出好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唐马的优秀种群都留在了这里。朝廷在秦州西边的永宁寨设场买马，自与党项开战以后，河东路的买马场全废，现在剩下惟一的买马来源就是秦州。与历史上不同的是现在朝廷的手里茶绢不缺，但能买到的马的数量总是有极限，一年一万多匹而已。
禁军缺马，徐平在秦凤路虽然掌控惟一的战马来源，却不能把马扣下来，朝廷所定的份额内的必须如数交上去。秦州一样要更多的骑兵，徐平只能别想办法。
此时秦凤路的兵力，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有五分之一是骑兵，战马还是到了秦州之后慢慢想办法配齐的，摆脱了在京城时数人一马的窘境。其他的驻泊禁军，神虎、保捷和清边弩手等番号都是步军，骑兵只有广锐一军，还只有一指挥。骑兵主要是靠蕃兵，他们的军号为蕃落，秦州共有十七指挥，约七千多人，全部都是有马的骑兵。当然蕃兵的主体同样是步兵，一共约有三万多人，是秦州以前的主要军事力量。
蕃兵能战，那仅是对防守而言，一旦要向外打，什么结果可就难说了。边将帅臣们信誓旦旦地要求朝廷扩大军队中驻泊禁军和蕃兵的比例，并尽量招当地人，像夏竦还列出了一二三四五各种理由，都是基于防守作战，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出去。
徐平要开拓，就不能按照那些人的想法来。特别是要改变周边蕃落的政治制度，对他们移风易俗，蕃兵的震慑力是靠不住的，搞得不好，反戈一击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军事上徐平最迫切要做的，一是扩大禁军的比例，再一个对蕃兵进行整合，实现正规化。只有完成了军事准备，大的政治变革才会开始。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也同样要为政治动作保驾护航，没有军事威慑，徐平想出再好的政策，在周边蕃落头人的眼里也只是个笑话。
那一天种世衡问得对，培训质子的营地并不是临时性的，不但会延续下去，还会大大地扩大规模。利用这些营地，培训出合格的种子，与帅府对蕃落的政治改革一起撒到周边的蕃羌族账里去。这是徐平一定要做的事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阻挡这一进程的都会被碾碎，扔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而保障这一切的，就是强大的军事力量。
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徐平的手按到了小陇山两侧两条河谷的交汇住，那里就是关山草原。秦州的军事力量，即将在那里接受一次检验。
自到秦州，徐平完全按兵不动，对周边蕃落一切都按旧制，没有任何动作。相反其他几路，特别是鄜延路的范雍，却鼓动手下的将校，不断侵犯蚕食周边的蕃落，弄得那里人心惶惶。在徐平眼里，不是不可以开拓，设沿边经略，就是要做这种事的。但是对外开拓必须有明确的政治路线，必须有强大的军事保障，不能跟小孩子打架一样，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没有章法。你这里没有章法，就会被敌人抓住破绽，惹出大祸来。
在这按兵不动的日子里，徐平做了三件事。一是了解了周围蕃落的地理人情，并尽最大可能绘制了详细的地图，找出了所有可能的行军路线，所有可能发生大战的战场。禁军是客军，地理不熟，先把这个劣势弥补了。二是对属下禁军的整训。除了蕃兵不动，所有的禁军，不管是京城来的禁军，还是这里的驻泊禁军，全部都重新整编、集训，并补入相应的僚佐官员，确保帅府对他们的完全掌控。第三就是以秦州的质子为对象进行实验，探寻对蕃落变夷为夏的合适政策，以及具体的规章制度和做法。
现在，这三件事都初步有了眉目，徐平就等一个变化的节点。这个节点不难找，便就是刘涣和鲁芳等人从青唐出使归来，带回河湟蕃情的时候。
那时，徐平将在关山草原举行一次禁军的演习，正式启动河湟的经略行动。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徐平要收回的，首先就是这河湟数十州。

第27章 牧草换豆
到了六月，雨水就多了起来。秦州周围山川破碎，东边南边的大山草木葱翠，但西边北边却是漫天黄土，暴雨一来，裹挟泥沙的洪流不知就从什么地方流了出来。这个季节周边对地理不熟的外来人相当危险，就连鲁芳带的桥道厢军也停止了四周的地形勘测，仅在成纪、陇城和清水几个县城周围活动。
手里钱物人力不缺，种世衡提出修筑秦州外城，扩大城池规模，被徐平否决了。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整修周边的道路，在关键的地方架设桥梁，在土地平旷的地方建立引水灌溉设施，把秦州周围建设成为向西开拓的粮草供应基地。建造城池是防守，徐平现在不需要在秦州防守，要建城也要向西建。以现在秦州掌握的军事力量，周围蕃落没有太大威胁。
蕃羌族账聚集起多少万甚至数十万军队是当不得真的，数万人里可能连一千披甲的战兵都没有，行军作战没有纪律，顺风时呼啦啦一拥而上，战事不利便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单纯军事实力，现在秦凤路足够了，更多的兵不是为了对付蕃羌，而是对准党项的。
这一日暴雨倾盆，徐平和王拱辰站在屋檐下看雨，商量着今年的收成。
一切草创，需要的人手也还没有到齐，营田务今年就是圈地，大致整修一下田地的基础设施，粮食种植还谈不上。种在地里的，几乎全是苜蓿和高粱。苜蓿用来养马、驴、骡等役畜，高粱则用来养牛和羊，同时用来酿酒。
秦州牲畜不缺，但以前汉人很少圈养，需要了便就向周边的蕃落购买，还算方便。朝廷从秦州买马，最大的花费不是买马的本钱，而是从秦州赶到京城的花费。到京城每匹马的路费就达数十贯，再加上路途的损耗，比起来买马的钱反而不值一提。
或许是徐平的执念，他认为买马是靠不住的，太过于不稳定，要想获得可靠的战马来源，还是要靠朝廷自己养马。秦州周边适合养马的地方不少，主要在西边小陇山的缓坡和山顶高地，还有南侧的秦岭余脉，天然草场众多。不过那些多是夏季牧场，还缺一处用来繁育马匹的低地牧场，徐平还没有决定设在哪里。
看着飘泼大雨倾泻到地上，徐平对王拱辰道：“今年营田务在秦州周边括地不少，特别是占了不少蕃落的地，有没有引起他们的不安？”
王拱辰笑着摇头：“有什么不安的？我们大把的钱撒出去，茶绢可是花费不少。蕃羌重财轻土，对土地不甚看重，只要给他们财物，他们欢天喜地就把田土献来了。”
“蕃羌族人也要吃喝拉撒，没了田土，他们以何为生？没有节制，终究会惹出祸来。”
王拱辰道：“蕃人多是游牧，逐水草而居，这里的地没了，他们换个地方放牧就是。虽然也有人学着汉人种田，但过于粗放，大多还是靠放牧牛羊。——不过，这些蕃人卖地卖得爽利，却不怎么重信守诺，帅府要留意一些。”
徐平奇怪地问道：“怎么个不重信守诺法？按照旧的法例，蕃人不许与汉人交易，天圣年间才松驰了一些，也只允许在城里买卖，而且必须有牙人作保。他们就是想反悔，也无处找交易的人，难道还能去找牙人的麻烦？当秦州不敢打他们板子吗？”
王拱辰连连摇头：“经略，你这些日子多是在帅府里，把这些人想得过于善良了。我在城里曾经听到一首歌谣，便是说买蕃人的土地，你要不要听一听？”
徐平示意王拱辰尽管说来听听，王拱辰便学着唱道：“蕃兵入市争卖田，汉人要田蕃无钱。有田卖尽走蕃去，却引生羌来寇边。——经略，自前朝起，这些蕃羌便就喜欢把田卖给附近的汉人。田卖了之后得到钱手里阔绰，便就日日饮酒，等到把钱用光了，就到周边的山里，引那些未附朝廷的生羌出来抢掠。战事一起，多了许多无主之田，他们便又去占住，或者跟生羌作战有立了功的，一样授田。之后再把田卖掉，如此循环往复，本就是他们一些人的生财之道。所以今年我们向蕃落买田没有任何阻碍，但接下来的一两年里，秦州就要防着他们到周边去引生羌前来作乱了。”
徐平沉默了一会，才沉声道：“放心，我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了。不过，这些人把田卖了衣食无着，秦州也不能放任不管。等到秋后吧，此事跟其他事情一起解决。”
蕃落不一定都是游牧民族，还有大量的蕃化汉人，垦田耕种的也有不少。但既然已经蕃化了，生活习俗便也就类同蕃羌，即使种地，也多是半牧半耕。对于牧民来说，最重要的是水草，而不是土地。这些游牧和半耕半牧的，都不把土地当一回事，不管是汉民，还是官府，说是要用钱或者财物买他们的，他们欢天喜地就卖了。这里的地没了，便就游牧到其他地方去，很多部族间的冲突，便就是由此而起。
当然最恶劣的，便就是把地卖了，把钱花了，借着同族的便利，去引周边山里的生羌出来抢掠。他们做向导，先捞一笔，朝廷平定叛乱，他们从中再捞一笔。
正是因为虽然蕃人卖地是心甘情愿的，但由此引起的后患无穷，前几任知州上奏，朝廷禁止了汉人向蕃落买地。徐平到这里是来开拓的，上奏朝廷把这禁令废除了，让营田务除了周围闲田，还可以买蕃落的土地。本来以为只是蕃人卖了地之后衣食无着，可以想办法给他们找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万没想到徐平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
雨下个不停，徐平转过话题，问王拱辰道：“今年川峡大旱，从那里运到秦州的粮食可能不多。我看你给庞漕使的回文里说秦凤路能够支持，有没有具体的安排？”
“无非还是靠陕西路的存粮先撑一年。除了分配给我们的份额，我还向陕西路转运使司商量，秦州能不能用牧草换他们的粮食。即使粮食不愿换给我们，也可以换陕西其他几路的马料。我已经问过了，储存的马料多是菽豆，可以用苜蓿代替一部分。我们得了菽豆之后可以用来榨油，豆粕仍然可以作为饲料。有了油，军中就可以省下不少粮食。”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其他几路军中吃饭，都是靠发米给将士，让他自己做了吃。我们这里军中是有专门做饭的伙夫，用油可以控制住。人啊，肚子一旦有了油水，饭量一下子就小了下来。不只是换菽豆，其实秦州周边的牲畜也可以利用，牛、羊的油一样也是可以用的。用牧草换菽豆，你这个办法不错，其他地方也可以照此办理。”
这个时代不兴炒菜，徐平搞了出来，也只限于两京周围的几个繁华地方。烹饪习惯不同是原因之一，再一个就是油料也缺。此时大豆最大的用处不是用来榨油，而是用来作为马的精料，使用最多的油还是芝麻油。因为油的最大用处是点灯，豆油并不好用。

第28章 出使归来
食物中缺了油脂会怎么样？徐平前世很难有直观印象，到了这个世界，才算明白了油脂的重要性。因为平时吃的缺油，这个年代的人饭量都大得很。特别是做工的和农民，以及军中的士卒，一顿饭吃一斤多米是常事，他前世不可想象。
从运力上来讲，在食物中加入高热量的食物可以减轻后勤负担，最合适的自然就是肥肉和油脂。可惜这个年代生产力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也没有理性的认识，军粮主要还是米麦。徐平还没有着手来得及改革，王拱辰倒是误打误撞地想到了。
正在两人闲聊的时候，种世衡匆匆忙忙地进来，对徐平道：“节帅，出使青唐的刘屯田回来了，现正在驿站歇息。还有鲁指使，也一起回来。”
徐平急忙问道：“他们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意外？见到唃厮啰没有？”
“见到了，唃厮啰对他们执礼甚恭，也答应了朝廷让他出兵侧击元昊。刘屯田一行去的路上一切顺利，只是回来的时候，到了秦州城外遇到渭水暴涨，遇到了点小意外。不过还好有惊无险，平安返回。现在他们在驿丞休整，一会就来帅府拜会节帅。”
徐平连连点头：“好，好，顺利就好。至于唃厮啰侧击元昊，听听就好，他现在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主动出击的余力。关键是他向朝廷表明了态度，后边的事情我们就好办了。——对了，契嵩法师呢？蕃部的人对他如何？”
“法师是有道高僧，又有朝廷赐的法号、紫衣，蕃部奉之如神明。蕃人信佛，特别信奉观士音菩萨，契嵩法师菩萨法号不离口，正对了蕃人的胃口。回来的路上，因为蕃人一意挽留，没奈何，契嵩法师只好在河州国门寺驻锡，宣讲上几个月的佛法。”
蕃羌重佛，僧人为数不少。不过那些僧人虽然知佛，却不知戒，用这个年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妻子具而淫杀不止，口腹纵而荤酣不厌，非中土之教。”契嵩这种苦行僧，跟那里本地的僧人比起来可不就是如同神明一般。再加上他佛法精通，在中原也是数得着的高僧，辨起佛经一样没人是他对手，此次西行，在河湟引起极大的哄动。
徐平连连点头：“甚好！甚好！佛教虽然西来，但早已经在中原落地生根，便如同自己的一般。中原限制佛教对，向外面宣讲佛法同样也对。传云：用夏变夷，信哉其言乎！”
契嵩是孤身一人来到西北，他身边的弟子全是徐平军中派过去的，如果能在蕃羌腹地扎下根来，便就有了一个固定的情报来源。对外经略，情报格外重要，不讲他宣讲的佛法能不能变夷为夏，就仅仅是为情报搜集的人提供一个落脚点，便就立下了大功。
向种世衡问了刘涣一行的大致情况，徐平便就吩咐谭虎，去把王凯、李璋、田况等人叫过来，另外再派人出城，让驻在城外的桑怿、张亢和高大全、景泰明天回秦州。刘涣等人回来，对河湟一带的蕃情便就有了大致概念，向西开拓的大政方针就要定下来了。依着徐平的习惯，是要属下的官员进行充分讨论，统一认识才好。
谭虎应诺，转身正要离去，徐平又叫住他道：“对了，新任秦凤路的走马承受王守规一起叫来。承受参预军机，这些事情不好不让他知道。”
上一任的走马承受回京述职，王守规是四月底到秦州的。
走马承受名义上是经略司下的，实际上边帅管不了他们，只是挂个名而已。这个职位有些类似于唐朝的监军，但没有那么大我权力，按职责他们不能插手具体的军政事务，只是独立向皇帝禀报边地的情报而已。然而担任走马承受的人，大多是宦官，与皇帝的关系比较亲近，密奏往往能够影响到朝廷对边帅的评价，边帅不得不巴结他们。
当然以徐平跟赵祯的关系，身边又有李璋主管机宜，不管是谁来做走马承受，都影响不了他的地位。赵祯派王守规来，只是因为这个职务不得不设而已。
王守规是陕西路都钤辖王守忠的弟弟，因哥哥的恩荫入宫为小黄门。明道时有一夜宫中失火，他最先发觉，引导赵祯和太后到了安全的地方，由此功升为入内殿头。赵祯派他来，念他旧功给他个立功的机会是一，最重要的还是他为人谨慎，做事有分寸。
内侍出外任职，飞扬跋扈的固然不少，谨守本分的也不乏其人，不能一概而论。特别是到徐平这种大臣身边，跟皇帝的交流渠道不缺，飞扬跋扈就是自寻死路了。
雨一直不停，帅衙的地上有了积水，雨点打在上面到处是水花。
帅府公吏匆忙收拾了官厅，准备热茶，徐平和王拱辰两人到官厅里坐着说些闲话。
并没有等了多久，王凯、李璋和田况等人先到，刚刚落座，刘涣和鲁芳便就到了。
徐平起身迎上去对两人道：“此次去青唐远程辛苦，来，你们先饮碗热茶暖一暖身子。”
刘涣急忙拱手：“经略何等身份？下官怎么当得起如此重礼？经略安座。”
徐平落座，众人叙礼，一起坐了下来。
上了茶来，大家饮过了茶，徐平问刘涣：“此去青唐可还顺利？唃厮啰对朝廷的态度如何？都说现在河湟一带局势异常混乱，到底是怎么个混乱法？”
刘涣把茶放下，道：“下官此去主要是对唃厮啰宣旨，青唐蕃部的事情便由下官说，河湟的局势还是由鲁提辖讲，打探消息都是他的人。——此次见到唃厮啰，才知道因为被邈川和宗哥逼迫，他在青唐城待不下去，已经到了历精城，跟乔家族人在一起。得知朝廷加封他甚是欣喜，对朝廷也非常恭顺，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也派了谢恩的使节来，并贡好马五十匹。现在使节和马都在城外驿馆里，等有了经略吩咐再来拜会。”
按照天圣年间定下来的规矩，西方来的使节都先到秦州，一般的就不再前进，由秦州知州代朝廷接待，打发回去。他们的贡物，也不再允许他们自己或者雇人运送，而是由各州厢军押运。蕃邦来使花费不小，朝廷不想做这个冤大头，因此一般不许入京。
不过唃厮啰到底不同，徐平经略河湟还用得着他，入京笼络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刘涣讲起青唐蕃部的近况，与徐平估计的差不多，此时唃厮啰仅能自保，根本无力向党项进攻。宋希望他帮着打党项，他还盼着大宋出兵帮他压制仇敌，缓一口气呢。

第29章 攻略（一）
刘涣讲完前去青唐见唃厮啰的经过，众人这才清楚了解他现在的处境。
景祐二年，党项在攻破河西中心西凉，吞并六谷蕃部之后，南下攻略河湟。唃厮啰率众拼死抵抗，最终大破党项军，击败元昊。这是唃厮啰势力的顶峰，不管是手下人马，还是他个人在蕃部中的声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这一次的胜利，唃厮啰自己的势力和第三个妻子乔氏家族的势力都得到了极大发展，于是他便命前两个妻子李氏出家为尼，安排到廓州居住，并把李氏生的大儿子瞎毡和二儿子磨毡角囚禁了起来。两个儿子联合母家宗哥的李氏族人，劫持了李氏逃到宗哥，唃厮啰的势力就此分裂，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此时，唃厮啰已经放弃了青唐城，也就是徐平前世的西宁，逃到了乔氏的大本营历精城，背靠青海湖周边蕃部，与跟他敌对的势力对峙。他赞普之后的身份，又收拢了河西的六谷蕃部的一部分部族，历精城又处于东西商道上，还能够勉强维持。
现在青唐周边的局势，党项在他北面占领了西凉，东边控制了兰州，湟河流域的中心则是跟唃厮啰敌对的李氏占据的宗哥城，还有跟唃厮啰有杀父之仇的一声金龙占据的邈川重镇，唃厮啰三面皆敌。东南方向的河州则是怨恨他的长子瞎毡，南边是跟他一直不对付的兄长扎实庸咙，中心在溪哥城。
刘涣讲完，徐平摇头道：“朝廷还指望唃厮啰出兵攻党项，现在看来，他哪里来的这个实力？朝里只知道他景祐二年曾经败过元昊，以为是西北强蕃，哪里知道仅仅三五年间就已经天翻地覆。纵观唃厮啰这几十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蕃部的声势一时无两，他自己可以当得起英雄人物，但却都是因人成事。先被宗哥的李立遵掌控，他乘势而起，李立遵则借他的名头收拢蕃部，有所图谋。到三都谷一战，宗哥文法被破，李立遵死后他便逃到了邈川，又借亚然族之势。再跟邈川的温逋奇闹翻，杀温逋奇，逃到青唐，依靠乔家族。如果不是河西的六谷蕃部被党项攻破，他收拢了一些部族，壮大了自己的实力，只怕终有一天还是会跟乔家族闹翻。因人成事，别人要借他的名头扩大本族势力，他则是要建立自己的独立的部族，不甘心做傀儡，这便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信哉斯言！唃厮啰的教训，我们要吸取，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以夷制夷，朝廷想借着这些蕃部的力量围剿党项，他们又何偿不是要借朝廷的力？等到发展起来，不过又是一个党项而已！”
种世衡道：“节帅说得是，要彻底解决西北边患，只有变夷为夏，以夷制夷只能做权宜之策。不然灭一党项，又起来一吐蕃，还是一样是朝廷之患！”
田况道：“唃厮啰是赞普之后，蕃人称其为佛子，依然只能是这个结果，可见这些蕃部是靠不住的。只有郡县其地，编户其民，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几个人纷纷发言，对于徐平提出的变夷为夏的根本方针再无异议。这些蕃部哪怕是合作得再好，一旦涉及到族群利益立即翻脸，或打或杀，唃厮啰都是如此，何况朝廷。
刘涣讲完青唐唃厮啰的近况，鲁芳拿了一张草绘的地图，挂了起来，道：“下官此次前去青唐，顺路打探了西北各蕃部的蕃情，绘了这一张图出来。”
这是此次派鲁芳前去的目的，徐平示意他讲下去。
“此时西北，河西已被党项占据，各蕃部势力全灭，只有河湟吐蕃还与党项相抗，下官便以河湟青唐唃厮啰为中心，讲其他地方。河湟以北，便是河西之地。党项占据河西之前，那里主要是甘州回鹘、归义军和凉州六谷蕃部势力最强。自赵继迁据银、夏等州，在向本朝称臣的同时，便就向西开拓，他也是在攻六谷蕃部潘罗支受伤，景德元年毙命。此后德明、元昊一直对西用兵，至景祐三年，尽取河西之地。甘州回鹘和归义军的大部已经降了党项，六谷蕃部的首领厮铎督则率数十万口降于唃厮啰，这也是唃厮啰跟宗哥族和亚然族相抗的本钱。——下官想说的是，观河西蕃部这几十年的过往，便就是河湟蕃部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攻唃厮啰失利，元昊在党项民怨沸腾，根基不稳，也未必会急着反了朝廷，他们应该跟开拓河西一般去开拓河湟。”
徐平点头：“这话说得太对了！前些年我在朝廷就曾经说过，党项什么时候会反？单看他们什么时候败于河湟，不敢再向那里打了。现在看来，当时的估计并没有错误。今日之所以有党项之祸，就是因为朝中大臣只求着边境安宁，而没有细查这些周围的蕃邦到底要干什么。继迁、德明最后所谓对朝廷的归顺，实际上只是为了对西边用兵，最终还是被他们吞掉了河西。元昊如果不是野心太大，在境内大事更张，惹得民怨沸腾，大可以学他的父祖，对朝廷貌似恭顺，用兵于河湟。现在他吞不了，一两代人百年间总可以吞掉，那时更是朝廷大患。党项这个时候反，对朝廷其实是好事，河湟还有跟他作对的蕃部，河西党项刚刚占领，根基并不稳。如果我们能够在河湟一带把党项的势力驱逐出去，甚至郡县其地，齐民编户，则就在党项的背部插了一刀。甘州回鹘、瓜州归义军、凉州六谷蕃部，一向都心向朝廷，被元昊攻灭前，朝贡不绝。归义军本是汉人所部，自不必说，六谷蕃部也曾经数次让朝廷遣帅臣，甚至在至道年间劫本朝市马使丁惟清为帅。”
鲁芳道：“节帅说得不错。六谷蕃部分为左右厢，左厢有督六族、日羌族、的流族和厢邦族等等，除了心山王家族是汉人，其他都是习了吐蕃风俗的党项羌人。而右厢则有者龙族、渴龙族、刑家族、懒家族、章家族、周家族、赵家族等等，者龙族和渴龙族是党项羌人，其他多是蕃化的汉人，前朝称为嗢末部族。左厢以党项羌人为主，右厢则以我们汉人为主。党项能够攻破六谷蕃部，就是偷偷诱使属于党项羌的者龙族反叛，埋伏诱杀了潘逻支，六谷蕃部就此衰落。党项又多次攻打，最终被元昊所灭。”

第30章 攻略（二）
嗢末是晚唐五代被吐蕃掳掠的奴隶，大多都是汉人，被吐蕃贵族奴役。后来乘着吐蕃势力衰落，奋起反抗。只是此时与中原王朝的交通早已经断绝，而且中原自己打得不可开交，最终只能孤悬河西，游牧化，吐蕃化。河西本是汉唐故地，汉人众多。瓜州归义军曾经驱赶蕃人，汉人多是情理之中。就是六谷蕃部，其中也约有半数是蕃化的汉人，势力相当不小。宋朝立国视西北为化外之地，放任不理，最终导致了党项的崛起，这些本来心向中原的势力也随之覆灭。
徐平对众人道：“本朝混一宇内，立国之后因为北有契丹，对西北、西南蛮夷蕃胡皆视为化外，任其自生自灭，以为得计。你不理他们，以为就万事大吉了？党项的反叛告诉我们，等这些蕃胡缓过气来，照样还是要来为祸中原。把灾祸消灭于未起，郡县之地，变夷为夏，才是最终解决的办法。我们现在秦州，要向西开拓，便要遵循这条原则。听从朝廷法令的，便崇之高位，啖之以厚禄，让他们的部族兴旺发达。对朝廷阳奉阴违的，则诛其首领，夷其部族！现在区分的办法很简单，跟着我们一起去打党项的，就是好人，反之就是坏人！好人要有好报，坏人要有恶报，我们秦州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种世衡道：“节帅说得不错。不过，自唐朝时候，河湟和河西除了几个大城，多是羁糜而已。大部分蕃羌族帐，朝廷都封得有可汗之号，骤然变更，就怕蕃胡不满。”
徐平笑了笑，道：“唐朝立国，携常胜之兵，北逐突厥，西破高丽，本来是可以复两汉荣光的。可是唐太宗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生怕关东的世族威胁李唐皇室，非要引胡制汉。北战突厥，则迁突厥于长城以南，甚至宫中护卫也用突厥人。西击高丽，则迁高丽和渤海于幽燕。至于奚、羌、沙陀、粟特等族，则遍布黄河以北，中原尽皆胡化。唐太宗以天子之尊，而就‘天可汗’之腥膻之号，名为对汉胡爱之如一，实际上只有汉人去迁就胡人，何尝有过胡人迁就汉人？蕃胡入内地，占汉人的地牧马，战时出征，名之为城傍，唐时凡有城傍的地方，现在已经全部都是蕃胡之地了。如今一过黄河，遍地蕃羌，这种盛况自五胡乱华数百年胡人都没有做到，大唐一百多年就做成功了。因为唐朝曾经对那些地方羁糜，现在郡县之地了生怕胡人不满，当初胡人占汉人土地的时候怎么不怕汉人不满？通判，我们经略西蕃，只看怎么做对朝廷最有利，蕃胡怎么想，就不要替他们操心了。”
历史上并没有人认为唐太宗李世民接受“天可汗”的称号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就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对皇帝称号的侮辱，自称下行。作为辨解，非要说自己对汉人和狄夷爱之如一。问题是真爱之如一又何必区别对待？名为爱之如一，实际上还是爱蕃胡要更多一些，强调平等的时候总是有一部分人更平等。把“天可汗”的称号当作光荣，是到了很晚的时候了，而且是主要用来说明唐朝的民族交流和融合。胡人汉化是融合，汉人胡化当然也是融合了，这样讲也没有错。至于把拥有“天可汗”的称号当作是大唐军威的像征，则就属于脑洞清奇，那称号是对周边蕃胡的妥协和利用，而不是征服。
李世民的母亲和妻子是鲜卑人实际上并不一定在这政策中占有多少分量，更重要的还是借这一股政治和军事力量压制关东世族，巩固李唐的皇权。自五胡乱华，内迁的蕃胡民族跟汉民的较量，主要是围绕着世族展开。李唐立国，站在了内迁的胡人一边，美之名曰关陇军阀集团，实际上就是胡人内迁的军事力量。他们继续跟关东的世族斗，最终斗赢了他们。当然，李唐政权最终也为自己的这一政策陪葬，笑到最后的是他们所利用的人。
徐平前世学历史对这些内容和背景总是模糊过去，现在他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了，可不能再模糊，不然同样遗祸后人。
自安史之乱后中原便就排斥胡人，他们很多都迁徒到了河东路和河北路，并慢慢地汉化。到宋立国，黄河以北的汉人实际上已经不多，宋朝的政策很多都跟这一背景有关。
如今河湟、河西的胡化并不彻底，而且中原的文明程度一直是领先的，随着吐蕃的衰落，那里的人民不管是蕃是汉，都对中原文明充满向往。这是对那里变夷为夏的基础，强大的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则是保障。反对这一政策的便就军事打击，接受这一政策的则就纳入大宋的经济循环，从此过上富足的生活。对于以前来说，这些地方是负担，对于现在大宋的商品经济来说，这些地方就是广大的市场，是经济发展的动力。
种世衡皱了皱眉头，又道：“节帅说得不错，但那终究是远略。现在的问题，是秦州附近的数万蕃兵，他们其实跟唐时的城傍军相差不多。要变夷为夏，只怕首先就要从他们这些人做起，怎么安抚他们的人心，不出现乱子，当谨慎行事。”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这话说得对。如果连秦州周边都收拾不了，我们也就不要讲什么经略河湟了。现在刘涣和鲁芳已经从青唐回来，对周边的蕃情，应该能够掌握了。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便就要议论出一个方略来。从哪里开始，一步一步怎么做，每一步要花多少钱物和时间，目标是什么。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事之前一定要计划清楚。至于附近的蕃兵，便就按着前些日子秦州质子学习的法子，跟整训禁军的办法结合起来，挑出他们的各级军官，统一入营整训。在整训的同时，一样要学习，学习汉语汉俗，学习朝廷的法令，学习军法律令。总而言之，整训完毕，他们跟禁军一样，都是朝廷的军队！”
王拱辰道：“若是如此，就应该发放俸禄了。朝廷用蕃兵，图的就是不费钱粮，而又召之能战。如果发放俸禄，这些花费朝廷会不会同意？”
“会的，只要把事情讲清楚，朝廷又怎么会不通情理？所谓钱粮，实际上就是物资和粮食，钱只是一个符号而已。现在朝廷行用纸钱，印的本钱不高，更重要的是运起来也方便多了。最重要的，不是运到这里多少钱，而是要让这些钱能够买到想买的东西。只要用钱什么都能买到，那秦凤路的钱就是应有尽有。所以其中关键，是三司铺子，还有凤翔府的各场务。当然，蜀中的茶和绢也必不可少，蕃羌最爱的就是那两样吗。朝廷以前为什么会觉得边地州军花费巨大？实际上给蕃兵发放俸禄，驻泊禁军发放俸禄，又能花得了几个钱？真正的花费，实际上是在向他们的发放的过程中消耗掉了。而只要三司铺子保证了钱能买到东西，那么我们便就可以只发钱，这中间的消耗省掉，说不定还能省下钱来呢。”

第31章 攻略（三）
新政推行这么多年，王拱辰和种世衡又是参与其中的，徐平说的他们略微一想，便就明白过来。边疆的负担以前让朝廷觉得无法承担，实际上不是在边地花的钱多，而是花钱的成本太高。陕西路养一个禁军年费五十贯以上，高的时候近百贯，实际上禁军士卒拿到手里才几个钱？钱是用在物资征集、运输、交易等等环节上了。
以现在的生产力条件和商业环境，哪怕是徐平新政推行了数年了，全国也还远远没有形成统一的市场。市场不统一，陕西路相对独立，朝廷向这里花钱，是真地运钱来，再加上茶、盐和绢了了几种物资而已。入中法下，陕西路的钱太多，物价上涨，投入的钱越多则相同数量的钱起到的作用越少，边际效应吗。需要的是物资，结果运过来的是钱，造成钱越来越没有用，更加需要投入更多的钱，恶性循环。
全国的市场不是统一的，钱却是统一的，大量的钱花在了陕西路，就像加了杠杆一样抽光其他地方的财富。这些浪费掉的财富，并不是花在了战争物资上，而只是追求更多的钱而已。西北战争造成的巨大财政负担，并不是打仗用的物资太多了，而是经济上提供物资的效率太低了。过度地依赖商人，这个时候就表现出了恶果。
从这个意义上讲，历史上宋朝在西北战区，包括陕西路和河东路，跟川峡四路一样使用铁钱，并不仅仅是缺铜的原因，还有经济上的考虑。这几路是对西北战事的物资主要来源地和消耗地，让他们使用铁钱，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区，是明智的决策。当然，具体效果是有，但并不能让宋朝承受住战争对财政的影响就是了。
理清经济循环的各个环节，综合利用商业手段和行政手段，降低经济的流通成本和交易成本，是徐平这几年一直坚做的事，也是他一直坚执不懈向同僚们灌输的。像王拱辰和种世衡这种跟在徐平身边多年的人，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思维。
真正向外开拓其实用不了想象中的那么多钱，而如果把这里的经济盘活起来，跟全国的经济联系到一起，说不定还是正收益。
不对朝廷财政吸血，还能够给周边蕃落带来他们紧缺的茶和绢。再发给他们钱，能够买到那些做梦都想不到的好物，这跟以前征用蕃兵完全不同了。
这个世界只付出不求回报不行，人不知足，升米恩斗米仇还只是对个人的比喻，用在国家部族身上后果更加严重。予取予求养不出心向朝廷的人，反而会养出可怕的敌人。越是有求必应，周边的蕃国越是觉得软弱好欺。毕竟你给的再多，能有人家抢的多？
徐平说的郡县其地，编户齐民，可不只是像内地那样治理，而是要让这里跟全国的经济连成一体。接受这一点的蕃落，过上好日子不是靠着朝廷的赐予，而是跟全国的经济交换带来的财富。经济统一，文化统一，移风易俗，这才是对西蕃的经略政策。
说完青唐北部，鲁芳又道：“青唐之西是回鹘，不必多言。西南是阿柴等蕃部，族落众多，没有首领，名义上奉唃厮啰号令，实际自行其是。南边是溪哥城，首领是唃厮啰的兄长扎实庸咙，与唃厮啰井水不犯河水。东边廓州、河州、邈川刘屯田已经讲过，我不再赘言。惟一要强调一点，此去青唐要渡黄河，如今能供大军行进的，只有河州炳灵寺桥，去邈川那里是最便捷的道路。刘屯田已经讲过，现在邈川的首领一声金龙暗通党项，要经略河湟一带，最可能作乱的就是他们。邈川和兰州连为一体，如今兰州已经被党项控制，蕃酋禹藏花麻娶元昊之女，为党项爪牙。党项据有兰州，由此阻断河西与朝廷的道路，并东迫邈川，南压河州和狄道，屏蔽夏境。与之相比，会州境内全是大山，绝少道路通行，只有党项在天都山建的天都寨，阻断泾源路通往西凉的道路。总而言之，若是要经略河湟青唐，则要害在邈川，若是要北击党项，则要害在兰州。兰州一通，便就能跟河西诸蕃部联系起来，并可沿河而下直击会州。此后便有大道，通葫芦川。”
讲完，鲁芳出了口气，向徐平叉手：“此次前去青唐，下官已经绘好道路地图。只有邈川跟朝廷敌对，而且不尊佛法，没有前去，道路不是非常清楚。”
徐平点头，让鲁芳坐下，口中道：“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有这些已经够了。”
站起身来看着众人，徐平道：“古人有云，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理而辱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党项向西部拓地数十年，河西、陇右的蕃羌他们已经得罪遍了。元昊称帝，不独是得罪了本朝，同样称契丹为北边，也得罪了他们。现在是我们跟党项开战，契丹坐山观虎斗，他们不会帮本朝，也同样不会帮党项。元昊四面皆敌，国小力弱，已经处于必死之地。麟府、鄜延、环庆三路，虽然当党项正面，但周围山川破碎，粮草运输不便，本朝要从那里攻出去，其实极为艰难。惟有泾源路有便道通关中，又有葫芦川谷地可到黄河，是真正可以进攻党项的大道。但本朝出葫芦川，则有会州威胁侧后，所以必须先占会州。而本朝没有道路通会州，无法补给钱粮，占了也守不住，所以想占会州必须先占兰州。总而言之，要想真正解决西北党项之患，大军就应当从葫芦川出，而要想让这条路无后顾之忧，则必须占住兰州。自本朝立国未久党项便就叛复无常，我们跟党项打了几十年了，以前总想着以夷制夷，让河西、河湟蕃部攻击党项侧背。事实已经证明这样行不通，蕃部没有把党项怎么样，反而让党项吞没得差不多了。我们到秦州，之所以要向西开拓，拓地是次要的，真正的目的是把向北进攻的道路打通，这是根本则，诸位切记。”
见大家点头，徐平又道：“刚才已经讲得清楚，西北攻略的核心在兰州，而青唐的核心在邈川，这两者现在连在一起，便就是我们接下来一两年要做的事情。邈川是亚然族，跟周边蕃部不同，他们不信佛，信的是苯教。则我们可以抚绥诸蕃羌，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对付邈川和兰州的党项身上。——注意，抚绥不是忍让，没有武力震慑，终究靠不住。今年已经过半，余下来的日子主要用在打好西拓的基础上。大致安排是这样，六月帅府组织秦州和陇州的诸军在关山进行一次演练，整顿战力。最主要的目的，是理好各军的指挥，不要一遇战事茫然不知所措，每军要明确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去做，怎么样才是做好。从七月开始，由宣威军的归明神武对秦州蕃部进行整训，让蕃兵成为可战之兵。再一个就是经营古渭地方，整编蕃部，建寨堡，并族账，代之以乡里之制。”

第32章 道路所达，便为宋土
众人散去，徐平把鲁芳和种世衡留了下来，对他们道：“蕃羌难制，一个是他们住在账里，居无定所，散处在山野间。再一个就是各依部族，不受朝廷管辖。无定居之处，朝廷要管也无从管起，只好依赖各族首领。中间隔了首领这一层，事情便就难办了，遇到恭顺的还好，一旦首领桀骜不驯，贪得无厌，便就会生出无数事端，不听朝廷指挥。”
种世衡道：“节帅的意思，是要让蕃羌也跟汉人一样，定居下来？他们游牧，必须要逐水草而居，这却有些难办。平田沃土还好，可以让他们跟汉人学着种地，山间草场难办。”
“也没有那么难。其实现在蕃羌，多是半耕半牧，纯靠放牧牛羊的并不多。鲁芳，是也不是？反正秦州周边是如此，就不知道河湟的其他地方如何。”
鲁芳道：“节帅说的不错，蕃人大多还是半耕半牧。特别西去的河湟谷地，其实良田不少，不过蕃人不知农事，在其间放牧牛羊，间或种一点麦粟之类，只知道下种，到了熟之后收割，全不知道水肥管理。要是让他们种起地来，这些谷地也就包括大多数蕃人了。”
种世衡还是显得信心不足，道：“招募弓箭手屯田，本朝立国之后一直不断。不过我听节帅的意思，恐怕不是招募弓箭手这么简单，而是要并帐为村，设乡里来管。平地弓箭手屯田的地方自然可以如此，散落山间的蕃羌恐怕极难。”
徐平点点头：“难，我也知道难，但不得不做啊。只要朝廷还管不到他们，那些部落就叛服不常，终是祸患。大的部族自不必说，动则连州跨县，不听朝廷号令。就是那些小的蕃落，反了也极是麻烦。反了不能不剿，而只要动兵，就开支浩繁。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还无所谓，一年到头这样清剿就疲于奔命了。所以这样，在平地可以种田的地方，先开始并帐为村，或三十里，或五十里，建一堡寨，屯驻兵马。堡寨下设乡里，指派乡长里正，让他们向乡里传宣朝廷号令。至于游牧的蕃羌，其实大的牧场就那么几处，每一处也设几个堡寨，把那几个大的牧场管起来。只要控制住了平地和大的几处牧场，剩下的游牧之民便就成不了气候，也不会出现大的蕃落了。堡寨里是贸易之所，抽税要轻，主要让百姓互通有无。好好贸易的便是治下良民，如果有抢掠的，则举族迁往别地，或编入牢城营作役。”
种世衡想了想，点头道：“节帅此举，比打几场大仗还要难，若是成了，对朝廷来说便是长治久安之计。这样，便先从秦州周边的熟户蕃落开始，刚好跟整训蕃兵一起。蕃兵是一账抽一兵，秦州三万五千蕃兵，便就是三四万账，一二十万人口。这些人全部都并到村寨堡里，便就有了基本力量，纵然有小的叛乱，也不需禁军出动了。”
“好，便是如此。通判，你跟监军王凯商量，怎么行事，拟出一个章程来，拿来我看。”
说完，徐平又对鲁芳道：“仅仅是并帐为村寨，还不足以让蕃人驯服。村寨中不便，跟他们以前的日子比起来过得不好，蕃人终究还是会逃亡。鲁芳，这要借助你们桥道军的力量了。凡是建村、寨、堡的地方，都要有道路通达。道路到了那里，三司铺子就可以开到那里，外面的物资就可以运到那里。而蕃人的牛羊毛皮和山间稀缺的药材，可以由三司铺子收购，贩运到山外，甚至卖到中原去。让蕃人能够通过正经的手段赚到钱，买到自己心仪的货物，才能让他们真正做朝廷治下良民。为政之道，在导在疏，单单只是靠武力压服强行管制是不行的。让蕃人在朝廷治下过上好日子，才能解决根本问题。从这上面说，道路所至，便为宋土，不再是羁糜地方，你们桥道军的担子并不比战兵的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要解决西蕃的问题，仅仅改变政治结构是不行的，那只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想解决问题，还是要改变这里的经济结构，这就是三司铺子来西北的作用。官方建立起贸易渠道，让游牧的牛羊可以正常卖出去，换来的钱买他们需要的物资。这种正常手段，比通过抢掠得到的利益更高，更能让人过上好的生活，才会让牧民真心支持朝廷在这里的统治。
陇右包括河西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半耕半牧的地方，大多数人口集中在河谷平地，真正在山间游牧的其实不多。只要控制住了河谷的农业地区，纵然还有游牧部族，也成不了气候。蕃羌能够跟中原地抗，必须先有自己的农业基地，才有本钱，单纯只靠放牧牛羊是不行的。党项崛起的本钱其实是河套的农业，有了农业提供的物资，放牧的马匹才能够显出战力来。桥道军把路修好，降低商业贸易的成本，三司铺子把分店开到各寨堡，让蕃羌之地能够跟中原互通有无，这一带最主要部分的经济基础便就改变了。
改变这里的经济基础，再结合政治结构的变化，才是徐平经略西蕃的计划。军事力量和战争只是为这些动作保驾护航，并不是来为了打仗而打仗。
修了这么多年路，鲁芳已经习惯了这个职业，想了想对徐平说道：“节帅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从京城的桥道军只有三指挥，修这么多路旷日持久。就是征调民夫，管起来总不如军里的人方便，也难以办到。两三年间，能把主干道路修通就已经不易。”
“人不够，可以招人吗。三指挥修不了这么多路，那三十指挥如何？依我看来，就是招三百指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集中力量把路修好了，多出来的人可以补到营田务里，继续种地去。只要路通了，便就一通百通，做什么事情都容易了。川峡今年大旱，现在看起来很可能秋后成灾，那里的官员上奏朝廷，说是本路的囚犯要配到外路去，我已经让他们全部送到秦州来了。而且他们的魄力还是不够，每年刺配的囚犯才有多少？要真是怕秋后成灾，便干脆广招人手到秦凤路来，只要熬过这一年，把路开出来，以后还不是好日子！”
种世衡笑道：“这是节帅在邕州时从福建路招人的法子，不过川峡四路只怕行不通。巴蜀号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那里的人安土重迁，一般不向外走。可不跟福建路一样，地狭人稠，不出去闯荡便就没有饭吃。”
“今年不是旱了吗，只要朝廷给他们饭吃，还怕没有人来？”
种世衡和鲁芳一起笑着摇头，哪里还有徐平这样的官员，盼着地方成灾。
有路的地方便就有人，有人便就有了一切，一方面变夷为夏，一方面从其他地方迁汉人过来。用最快的速度改变这里，是徐平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从川峡四路迁来，毫无疑问是最便捷的途径。

第33章 你是官了
郑主管坐在角落里，每次与别人的目光相对，都殷勤地笑着点头致意。几年前他还只是三司铺子里的一个主管，连公吏都不是，哪里想到现在竟然也做了官了。
现在不但做了官，还被请到帅府里，跟秦州最有权势的一众官员一起，商量接下来经略周边的事情。郑主管想起来，就觉得跟做梦一样，连气都喘不匀了。
种世衡和王凯两人负责在周围修路建堡寨，利用今年秋天和冬天，西到古渭，南到仇池山，要全部并账设村寨，从政治结构上彻底消灭蕃羌部落。
种世衡对鲁芳道：“秦州隶下的厢军，按照节帅的吩咐，暂时先全编入桥道军，由你指挥。秦州极边之地，比不得内地州军，这些厢军多是战兵，尽量不要让他们作役。此次开辟道路，不管是来回巡视维持纪律，还是防备蕃落侵扰，都用得到战兵。”
鲁芳点头，问道：“秦州之下厢兵有多少？”
“骑兵共有骑射三指挥，保节一指挥，步军则有保节四指挥，耀武一指挥，武捷两指挥。除此之外，帅府又调了凤翔府的安边、归恩各一指挥骑兵，奉化、壮武各两指挥步兵到秦州，也全部隶你之下。至于乡兵，则跟民夫一起，归你指挥作役。”
鲁芳算了算，如果把这些厢军全部作为战力，则可以扫荡秦州周边的蕃落了。秦州孤悬陇右，算是以一州压制整个河湟的蕃羌，兵力一向不少。如果把属于军队的人头都算进去，包括京城禁军、驻泊禁军、厢军、乡兵和蕃兵，则过五万人马。徐平的政策是以京城来的禁军为核心，整合其他军事力量，形成机动能力强的战略进攻集团，其他的军队统一整编隶在秦州之下，绥靖地方。这次把厢军全部编到桥道军里修路，既是利用他们的武力扫清障碍，也是整编的过程。桥道军来自邕州，是徐平当年的老底子，到了秦州之后改军制相当顺利。利用他们，对秦州的厢军进行整训。
王凯道：“此次修建道路，因为同时并帐设村，估计会有不少纷扰。如果你们遇到大的乱子，可以找帅府，安排禁军前去平乱。节帅吩咐，凡是在路修到的地方，同时要建好堡寨。堡寨里最少要有这么几个地方：官衙、军营、三司铺子、银行、医院和集市，其他民居之类可以由知寨官去建，这几个地方却是要由桥道军建好，直接驻进去。”
鲁芳咬着牙点了点头：“明白，节帅有令，我全力完成就是！”
说完，转身对角落里的郑主管道：“主管，来，我们一起商量三司铺子该如何建。”
郑主管满脸堆笑走上前来，诚惶诚恐地道：“此等大事，诸位官人商量就好了，定下来之后小的去安排。我一个管商铺的，如何能够理会这些？”
几人看郑主管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王凯道：“主管，你现在也是官身，秦州所有的三司铺子都在你管下，真论起来，你管着的钱粮可不下于州衙，怎能妄自菲薄？节帅对秦州的经略，便是道路修好，堡寨建起来，剩下的多是要借助三司铺子。我们这里修路，你可要想好以后各堡寨里的铺子怎么开，到时要卖哪些东西，怎么运过去。不只是卖货物给蕃人，还要收买他们的牛羊毛皮，珍稀药材。依着节帅的意思，采办务的竹木，也要让你们三司铺子发卖。这些事情杂七杂八，你的担子可是不轻！”
郑主管满脸堆笑道：“官人安心，这些事情我有了个大致章程，只是笔下写不了大段文章，没有呈给官人们看。若是有闲，我详细讲给诸位官人听。”
种世衡摆了摆手：“还是先写出来，我们看过再行议论，不然到时图费功夫。这样，秦州派两个书手到你那里，帮你把心里想的写出来如何？”
“最好，最好！”郑主管连连点头，“小的也读书认字，只是文章没有写过，心里想的都有，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下笔。要是有书手来，那自然就好了。”
种世衡与王凯低声商量了一会，对郑主管道：“秦州比不得内地，以后借助三司铺子的事务极多，必然会有公文来往。这样，秦州这里派几个公吏到你手下，让他们负责公文往来，你管着就好。还有，这些公文是日后常务，你最好也学起来。”
郑主管连连称是，口中道：“衙门里的公吏自然有官人去管，我如何管得？只要来教一教我们铺子里几个人就好，不好让他们耽误在那里。”
“主管，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公吏自然就该你管！三司铺子的规例，以前并没有跟州县往来怎么办，我们这里要加上了。有了规例章程，照着做就是。”
三司铺子跟银行一样，是垂直管理，地方官不得干预他们的事务，真有需要，也是跟当地的主管商量着办。反正铺子跟地方上的其他商铺一样上税，地方上只要把他们当一般商铺就可以。之所以这样做，是徐平实在信不过地方官的节操，如果让他们代管各地的三司铺子，大部分钱就被截留在了地方，三司为谁辛苦为谁忙？
秦州就不一样了，要借助三司铺子改变当地的经济结构，官方的施政很多都放在了他们身上，合在一起处理公事便就成了现实需要。即使如此，代表秦州的种世衡依然管不了郑主管，还是要跟他商量着做事。三司铺子的管辖权，三司是放给了经略司。
郑主管跟三司以外的官员打交道的机会很少，虽然有了官身，一时还是不适应现在的身份。帅府交待下来的事情，他兢兢业业地做，但怎么跟其他衙门打交道，却一头雾水。
让郑主管在一边坐好，参与到几个人的商量中来。
种世衡、王凯和鲁芳开始详细规划道路和堡寨的建设，路从哪里走，哪里修堡，哪里建寨，各自大致的管辖范围。真正细化起来，事情多且杂乱。
看了一会，郑主管见大家停了下来，暂时都不说话，小心问道：“几位官人，道路修好之后铺子的货物是如何运法？秦州这里是边地，不知是不是跟内地有不一样的章程。”
种世衡问道：“主管，内地三司铺子是如何运货？”
“州与州之间运货，是借邮寄司。各州之内运货，则有铺子自己的车队。凤翔府那里两个月前开始制大车，我们已经定了车队，一个月内就该到了。秦州辖下若只是算设县的地方倒也不大，便如果这样建堡寨，则就相当于数州之地了，不知还是不是如此。”

第34章 磨炼
经略司，徐平对桑怿和高大全道：“本月二十六日开始，用十天的时间，在小陇山的关山草原演练。秀才，你带宣威军沿瓦亭川北进，经陇城寨循关陇故道前去。高大全，你带归明神武军沿清水河北进，走弓门寨、定边寨。这十天的时间，不带辎重，各军自己携带粮食，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关山。到了那里之后，按帅府给你们的计划，双方较量。”
桑怿道：“若只带十天口粮，演练完了之后怎么办？返回还需时日。”
“演练完毕之后的粮草由帅府准备，回来都有安排。”
高大全有些犹豫：“前去关山的道路，桥道司尚没修通，这一路上他们正在修路，行军不易。如果要演练，是不是让鲁芳那里暂时停下来，避上一避？”
徐平笑着摇手：“不必。到真正作战的时候，边修路边进军的事情必然不少，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你也不要觉得自己的路难走，秀才那里的关陇故道荒废多年，而且经过不少蕃落，路比你这里更加难走。你们各有各的难处，自己去想办法克服吧。”
高大全点了点头，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此时京城来的禁军已经有了不能打的名声，被陕西这里的驻泊禁军蔑称为“东军”，花的钱比谁都多，打起仗来比谁都烂。其他各路都是想方设法限制东军，尽量扩大驻泊禁军占的比例，只有徐平这里反其道而行之，把京城禁军当作骨干，吸收整训其他军队。到底效果如何，就看这次演练的结果了。如果不如人意，徐平还有没有信心接着这样做下去。
高大全和桑怿对属下军队管理已经算是极严，平时训练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但其他官员说京城禁军不能打的毛病，他们的军里也一样存在。远道而来，不熟悉地理人情，家不在本地，没有羁绊，打仗不一定卖力，这些他们两人的军里都同样都有。
见两人不说话，徐平对一边的张亢和景泰道：“演练，不管是行军还是到了关山草原之后的交战，都是两位都指挥使作主。你们两人，要保证衣粮无缺，士卒斗志旺盛，其间的伤亡要合理抚恤治疗。这是个细致活，你们可要用心去做。”
两人应诺，张亢想了想，又对徐平说道：“节帅，做这些事情要细腻心思，并不合我的脾性。要不，我也改个带兵官，另寻合适的人手来做这些。”
徐平摇头：“军中安排，怎么能够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先做好了现在的职事，我再让你带兵。正是因为你性子粗疏，才更要借这个机会磨自己的性子。”
张亢叹气，只好认命。他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性子粗豪，做事不拘小节，现在的职事实际很不合他的性子，只是因为是文官出身，被徐平放到这个位子上来。张亢与哥哥张奎先后进士及第，但两人的身材和性格截然相反。张奎身材瘦小，性格谨慎，清廉俭约，做事情循规蹈矩，张亢则身体肥大，性情粗旷，奢侈纵欲，不拘小节。人们对这两兄弟的评价是，“张奎作事，笑杀张亢；张亢做事，唬杀张奎。”
徐平当然知道张亢的性情跟现在的职事不合。但军制新立，一是要用他和景泰这两个进士出身的人做个榜样，说明新的军制下军中是一文一武，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再一个也正是因为张亢性情中的那奢侈纵欲，借这个职位磨一磨他的性子。
其他军队，朝廷对武将的要求比较低，贪一点钱，对属下士卒残酷暴虐一些，一般不会当作什么大事，不做处罚。按照晚唐五代传下来的传统观念，武将就是这种人吗，好人怎么会打仗？军中用的就是无赖泼皮，管军的武将当然就要比这些人更加混。
与这种观念完全相反的，是历史上的岳飞和他的岳家军，军纪严明，令出如山。不但岳飞自己对属下士卒爱护有加，严格按照军法行事，他的军队对百姓也秋毫无犯。但也正是岳家军，彻底在正面击败了金军，而且在最后一次北伐时显示了他们有在较大的地域进行战役决胜的能力。特别是后一点，是宋朝任何一支其他军队都不具备的能力。
“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徐平前世听到这句口号印象还不是特别深，并没有深入去想这意味着什么。毕竟有一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军队从烈火里拼杀出来，在他当时的心目中，军队好像天然就该是这样的。但真正到这个世界掌军，才知道事实完不是这个样子。不要说是对百姓秋毫无犯，能够打仗时不抢首级，不杀良冒功的军队，这个年代就已经算是纪律严明了。友军在打，我这边坐观成败，看事不好撒腿就跑，战事顺利及时上去抢战功，这才是大部分武将的做法。军律里一条怯懦不战的罪名，杀了不少人的脑袋，有罪有应得的，但也有冤枉的，便就是针对这种行为的无奈之举。
不杀将立威，便是大家都在观望，严格诛杀怯懦不战的，不要说冤魂，一有军情警报便就一窝蜂涌上去，乱糟糟地胡打一气，同样对战力有巨大的影响。
有组织、有计划地打仗，明确战略目的、战术目的，按部就班地完成，是徐平一直坚持的事情。张亢的性格，现在去掌军，很可能就会触犯军法，特别是徐平军中的军法。即使他有当马谡的觉悟，徐平可没有挥泪斩将的准备。
见张亢垂头丧气，徐平正色道：“公寿，莫要把我说的磨你性子的话当等闲，做过了这一任，你要真地把自己的性子改过来。军中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一定要了然于心。军法无情，不要自己掌军之后，还这样不拘小节，小节可以酿大错！我腰间的天子剑，不希望真地有一天要拔出来，斩自己的人！”
张亢悚然一惊，叉手应诺。跟桑怿搭档了这些日子，他已经知道这支军队跟其他的军队不同，军中纪律严而不酷，阶级不是上下如天堑但又组织严密。性情粗犷不是大事，但不拘小节和奢侈纵欲两条很可能惹祸。
徐平军中士卒的待遇比其他军队好得多，各级军官的公使钱给得也足，但对各种法纪之外的行为则管得极严。统兵官随意打骂士卒，克扣钱粮，都会受到严惩。军中违纪有军法司管，不到触犯军法军律的行为则有张亢和景泰这种副职在管，军中事务不再是由统兵官一言而决。不能克制自己，一旦犯下大错，就可能被杀了祭旗。

第35章 食物和酒
正在几个人商量的时候，王凯进来，徐平问他：“外面的事情商量定了？”
“大致定了。只是秦州三司铺子的货物如何发运，还要请节帅决断。郑主管讲，在内地州县，州与州之间运货是委托邮寄司，州内运货，则是由铺子自己的车队。秦州地处边陲，管下地盘太大，不知是不是还按内地州县的办法来。”
徐平想了想，对王凯道：“还是按内地州县的办法来好了，州内由三司铺子自己组织车队，托给别人，对他们来说诸多不便。再者，三司铺子有钱，一两百辆大车对他们来说不是大事。对秦州来说，骡马车辆是越多越好。内地行军，粮草可以依赖地方补充，我们这里就行不通了，必须要自己运上去跟着大军。三司铺子有自己的车队，帅府的辎重司也要有自己的车队，就是秦州，也同样要有车队。”
王凯一怔：“这样一来，需要多少大车？秦州周边草场不少，马匹倒是不缺，但车——”
“凤翔府有工场，只要木料不缺，大车就不缺。现在那里先用着往年储存的木料，眼看着就到了秋冬，今年出动厢军，多采一些木料顺渭河放下去就是。”
工场到底是怎么制车的，能制多少大车出来，王凯没有见过，也想象不出来。若是按照他过往的经验，制车要有好木工，好多地方都是技术活，极是耗费时日。虽然三司从内地迁了不少人来，但好的木工培养艰难，他们怎么就能想制多少制多少？
却不知道工场化生产的精髓就是标准化生产，只要生产工艺和工序定了，对熟练工的要求比传统方法不知道低了多少。一个头脑灵活些的年轻人，只要培训上三五个月，便就是生产线上的一把好手，哪里要跟传统工艺一样动不动就学上十年八年。现在凤翔府那里不仅是制车，就连制船因为用了洛阳带去的工艺，生产速度也翻了一倍不止。现在惟一的瓶颈的就是储存的木料供应不上，只要木料敞开了供应，秦凤路就能遍地都是大车。
秦州每年市马一万多匹，是按照战马的标准，拉车并不需要那样的好马。以十匹马里出一两匹战马的比例，造出多少车来，在这里都不用担心找不到马拉。修路，造车，用海量的物资把周围的土地演没，用最短的时间改变这一带的经济结构。
接下来，王凯正式向桑怿和高大全传达帅府对这一次演练的安排。如何行军，行军要注意哪些事项，达到哪些要求。到了关山草原之后如何对阵，要完成哪些战斗演练，参赞军事司已经有了统一的规划，提出具体的要求，要两军完成。
王凯讲完，剩下的是两军的僚佐官员来跟帅府的人员接受任务，其中有大量的公文和地图，还有演练评估的表格。王凯一样要安排属下的人跟着两军，监督任务执行，评定演练效果。这些具体的琐碎公事，徐平就不插手了。
一应讲完，徐平才道：“路上行军，一般军中自携三日的粮，再多就要额外补给。携带干粮也有窍门，干粮怎么制作，路上怎么携带，用的时候怎么吃。饭怎么做熟，水怎么取怎喝，听起来是琐细小事，对于战事来讲，却可能有重大影响。你能多带一天的粮，便就可以多赶几十里的路，可能就比敌人提前占据要地。所以，小事不小，不能掉以轻心。干粮的制作，路上的使用，水源的寻找和生水、熟水的饮用，帅府定了几种策略。此次演练行军，你们都各自把自己属下的各指挥划分出来，分别用哪种办法，最后综合评定。”
桑怿问道：“如此说来，此次还是由帅府提供干粮吗？”
徐平点了点头：“这次是。经过演练，选出好的办法，把制作方法、储存方法和使用方法都定下来，以后就由各军自己制作了。我先说一下大致的原则，第一是要干，干了耐久存，不易霉变。第二个是要有油，油越多越好。一斤油顶能许多斤米麦，做好的干粮里有了油，士卒吃起来易于下口，也更耐得住路上的消耗。第三个要细密，同样大小，越重越好。细密了容易携带，同样的速度吃到肚子里，也更充饥。另外，除了干粮，还有额外的肥油和白糖发给你们，一是在吃饭的时候吃下去，补充养分，再一个，关键的时候可以用来救命。西北缺水，虽然秦州周围河流不少，取水依然不如中原那样方便。特别是紧急行军的时候，来不及找柴烧水，生水喝下肚下容易引起疫病。这次随军发给你们有明矾，遇到不方便生火烧水，或者是水源脏污，不能饮用的时候，先用明矾净水。——怎么用，帅府会有册子发给你们，并且各指挥都要派人学会，不要在这上面出岔子！”
桑怿和高大全叉手应诺。出外行军打仗，吃和喝是大问题，一不小心就酿成大错，徐平在这上面做得越详细，对于未来就有越大的好处。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两人不敢懈怠。
高大全突然挠了挠头，先笑了笑才道：“节帅，出外行军，不知发得有酒没有？”
桑怿笑，徐平也笑。从邕州回来之后，高大全不像以前那么嗜酒如命了，但酒瘾太深也戒不掉，依然是每天都要喝上一些。只是徐平管得严，不敢过量而已。
徐平看了看王凯，想了想点头：“发，酒是要发的。说起来酒是好物啊，只要饮用不过量，可以提振精神，增加力气。我可是话说在前头，酒是发给你们，但是如果有军中醉酒的，严惩不贷！高大全，你也一样，如果军在中醉酒，一顿军棍是少不了的。甘都监到了秦州，主管军法司，到现在处置的都是小事，如果你一个都指挥使要挨军棍，他正好用你来立威，你可是要想好了。军中的酒，是用来提振士气的，不是用来使酒性的。所以发到军中的酒，由张亢和景泰两人掌管，统兵军不可以随意取用。”
高大全叉手应诺，这么多年下来，他的酒瘾比以前好了很多。每天能够喝上一两口解馋就可以，平时没事都不会喝醉，更何况是战时。
其实随军的军医带有医用的酒精，不过里面加了杂质不能饮用，就是为了防止军中有人偷偷喝酒。不过酒特别是烈酒，有很多好处，只要不过量，这确实是很好的东西。雨中行军，喝上一口烈酒，便就不容易得病。清晨晚上过于严寒，喝一口酒也能顶一会。更不要说酒还是兴奋剂，两军对垒要见血的时候，喝一口酒可以提振士气。
徐平并不反对军中饮酒，但一定要在控制之内，不能因酒误事。

第36章 他乡遇故知
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外出演练，秦州城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虽然平日两军不驻在城内，但军中来来往往入城买东西，让市面上热闹了许多。再加上此次徐平也带了大量帅府的人前往，秦州城里突然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郑主管很忙，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很忙。两军演练回来，三司铺子在秦州就要正式开张了。此时原来的秦州纳质院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各种货物，偌大的院子里，则正忙碌地在搭台架。此处的铺子格局跟内地州县不同，不但是三司在这里发卖货物，院子里还是秦州预设好的集市，周边军民人等都可以在这里卖货，汉蕃百姓可以自由买卖。
商业越集中越好，不要担心有别的铺子抢了你的客源，多开一家铺子，招来的客人远比被抢走的多。而且商业集中起来，也容易管理。
蕃汉杂处，因为相互贸易产生的矛盾极多，让他们在城里到处交易，秦州州衙就要忙不过来了。而且不管官府怎么裁处，蕃人总觉得官府向着汉人，自己吃亏，动不动就要聚众闹事。汉人则觉得官府怕蕃人闹事，要自己吃闷头亏，也同样不满意。处理这种事情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示之以诚，待之以公，关键就在一个公字上，不能和稀泥。官方越是和稀泥，双方的猜忌越深，官方的信用就越低，是自取灭亡之道。这种事情上面不能耍小聪明，想让汉蕃双方猜忌争斗官府从中取利，是最愚蠢的。
把汉蕃之间的贸易集中到这里，有官府认定的牙人从中牵线，并进行价格管理，把交易尽可能摆到明面上来，对汉人、蕃羌和官府都好。
在院子里几个固定的地方，还设有官方提供的公平称、公平斗、公平尺之类的度器衡器量器，用来消弥纷争。此时天下的度量衡远远称不上统一，朝廷做出很多努力，各地依然有自己习惯的地方标准。院子里设的这些官方度量衡，同样是以朝廷定的为准，旁边有秦州地方习用的作为参照。把地方度量衡纳入到朝廷统一的体系中来，作为补充，而不是粗暴地强行废除，才是切实可行的做法。不然会引起混乱，不但是交易的价格混乱，很多数代流传下来的经验也会混乱。就是徐平前世，市斤、市尺之类的也一直通用，只不过按照法定的单位进行了取整而已，是同样的道理。
喜庆走来走去，唱着说不上名字来的小曲，不时指点一下搭架的工人。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个子长起来，人也比以前更加开朗，生活中总是充满有意思的事。
三人正在向搭好的架子上拼接木板，见到喜庆走过来，开心地道：“这不是天津桥边三司铺子的喜庆？当年在洛阳城里，日常经常见你！”
喜庆看着三人，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来他们是谁，摇了摇脑袋道：“三人哥哥也是洛阳来的？我在那里时店里人来人往，只是觉得你们面善，却想不起名字来。”
一个粗豪大汉笑道：“我们只是到店里买货的客人，你当然想不起来。我是罗纪，这一位是梁贯成，那一位是王学斋，都是洛阳城里三司属下公司里的人。最近三司抽调人来西北，我们也到了这里。因为大军出去演练了，便来这里帮忙。”
喜庆高兴得点头：“这样一说，我有些想起你们来了。那位姓梁的哥哥好喝酒，常到我们店里买整坛的酒回去，是了不是？”
梁贯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小哥卖酒最是实诚，不似有的黑心店家，向酒里掺水！”
喜庆笑道：“我们是三司属下的铺子，又不是自己生意，一向都公平买卖。对了，你们搬来西北，不是应该到凤翔府吗？怎么又到秦州来？”
罗纪道：“因为军中缺人，特别是缺会写会算的书手，我们便应募来了。秦州帅府和三司商量好了，我们这些人到军中，一样算着在公司里做事的年资，若是有军功，也一样升官发赏。做满五年，不管仗打不打完，我们还是到公司里去，这些都一起算的。”
喜庆奇道：“参军打仗，可是要流血死人的。你们放着公司里好好的职事不做，怎么到军中还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刀枪无眼，打仗可不是耍处！”
罗纪叹了口气：“打仗虽然危险，但也是个上进之阶不是？军中五年，我们回去就可以做个小主管，做得好了，说不定就能升上去。在公司里哪里有这个机会？不瞒小哥，我和梁贯成都是穷人家里出身，官面上又不认识人，不来军中，很难搏个出身。那位王学斋是当年到洛阳城里的京东路灾民，他是河南府发解的举子，未过省试，到了军中就做一营副指挥使，有他照料，不会有什么大事。”
王学斋性格有些腼腆，向喜庆点头致意。
听说是位举子，喜庆不由肃然起敬，向王学斋拱手问好。
西北用人，今年参军的落第举子不少。到了凤翔府后，有帅府安排在那里的军营，先入里面集训三个月，表现好的直接按排到营里做副指挥使。
这副指挥使是跟张亢和景泰两人的职事对接，跟以前不匣务的副指挥使不同，是真正有职权的。利用这一条线，帅府实现对军队的掌控，不再靠各级的统兵官。统兵官专门负责军中的训练、行军、作战等等跟军事直接相关的事务，其他一应后勤、组织、军心等等全部交给副职。一军领了军令，是由正副指挥共同签署作保，行军作战的时候，如果实际条件要求不按军令行事，同样要由两人一起作决定，不管是功劳和责任也由两人一起承担。
集训之后不符合条件的，则到军中担任文职，抄抄写写，或者到军法司和激劝司，做些文字工作。还有一些有一技之长的，则安排到参赞军事司和机宜司等地方，那里授的官职比起其他地方就高了。
王学斋自小读书，又做过难民，吃过苦，三个月集训下来，被安排到了高大全军中做营副指挥使。他和罗纪、梁贯成在一起生活了几年，交情不浅，便顺便带挚两人。
把统兵官的职权从日常事务中剥离出来，让他们专心带兵打仗，是徐平军制改革的核心之一。这样做之后，对军队的掌控便就不再靠统兵官，而是靠制度和组织。大量读书认字的人被补充进军队，便就是来填这些制度和组织的空缺。

第37章 阶级法
连续阴了两天，雷都打了几个，可就是没有雨下来。空气中好像要滴出水来，没有一点风，站着不动都浑身大汗。渭河谷里的秦州城，碰到这种天气便如在个蒸笼里。
突然，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在这沉闷的天气里，好似打雷一般。
果然就有人当成了打雷，一个瘦小汉子仰头望天低声道：“老天，快些把这雨下来，再这样下去，身上就要发霉了啊！”
旁边的人不屑地道：“你耳朵坏掉了吗？马蹄声都能听成打雷！秦州儿女，自小骑惯了马的，这都能听错？说出去白白让人笑话！”
不远处，大开的城门处涌出一队看城门的厢军，把堵在城门里吹过堂风的百姓驱散开来，口中高声喝道：“演练的禁军回来了，节帅回府，你们堵在这里成什么体统！”
下了小陇山，进入谷道便就是这种沉闷天气，跟凉爽的关山草原简直是两个世界。徐平骑在马上，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皱起眉头。
这次演练总体上还算成功，反映出来的问题也不少，禁军还要进一步整改。最严重的就是新补进去的各种副职和僚佐官员受到原来统兵官的敌视，特别是中下层军官，俸禄发放、后勤补给和物资采买从统兵官的职权中划出来，怨言极大。至于其他的迷失方向、走错了路、不能按时到达，甚至仅仅是行军过程中就出了三十多人的死亡，伤残更多，与军中矛盾比起来，就显得不那么严重了。
现在最棘手的，就是徐平跟两位前来监军的宦官的矛盾。
在军中广设副职和僚佐，徐平的本意就是分统兵官的权，把军队从统兵官个人控制转变为帅府控制。这是破除军阀化倾向的必须，军队不再单单是靠人，而是更加依赖制度化管理。不管是训练还是作战，不再单靠统兵官的个人武勇，也不再靠他们的作战经验和灵光一现，凡事有章可循，科学决策，按制度行事。但这样做，副职和正职便就不再是界限分明，军中不再是正职统兵官的一言堂，这就违反了宋朝军队的根本大法，阶级法。
阶级法传承自晚唐五代，基本精神就是军中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一级压一级，上级对下级有绝对的权威，下级对上级要绝对地服从。阶级法本来实行于禁军，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扩大到厢军，上至厢都指使，下至最低级的军官，都受其约束。
在阶级法之下，最低级的军官可以任意凌辱、打骂士卒，为所欲为，士卒稍有违犯便就犯了阶级法，非死即配。违犯阶级法，禁军上军立即处斩，下军及厢军流配。军官之间同样如此，上级掌握着下级的生杀大权。因为阶级法是严格区分一阶一级，上一级的命令不可违抗，哪怕就是上级军官作奸犯科，下级也不可以告发，不然先按阶级法治罪。
现在军中的副职有了跟正职统兵官分庭抗礼的权利，阶级法在他们这一层级便就废掉了。这让王守规和甘昭吉极度恐慌，认为徐平变了祖宗之法，在关山草原就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争吵。甘昭吉本身也在阶级法限制之下，还有所收敛，王守规则直接要回京告状。
徐平很烦，一直在想解决的策略，再加上这恼人的天气，让他火气上升。
单从法律条文上看，宋军的军法极严，非常细密，在军中动不动就犯了死罪。实际这样严酷而细密的军法并没有可行性，要是真按着军法杀下去，不用打仗，沿边的从将帅到士卒，最少先要杀上个两三成。就连徐平自己，可能真按军法条文脑袋也得挂出去。在五代乱世，军阀们对手下的军士，一方面啖以厚利，另一面用严刑酷法，反正那时的人命也不值钱，杀剩下来的就是能跟着自己打仗的。现在到了正常的年代，再这样怎么可能？
过于迷信暴力，认为暴力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本身就是不科学的。任何事务都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粗暴地不按客规律行事，终究是要碰得头破血流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统治者没有把军事力量当作自己人中的一分子，而视其为朝廷爪牙，是驯养的野兽，必须用铁链和皮鞭来进行治理。问题是历史已经证明了，这是很可笑的想法，徐平怎么遵从？
一方面是严酷而细密的军法，单从字面意义上来看，这应该是一支纪律严明、井然有序、令出如山、人人奋勇上前的强军，从上到下，如身使臂、臂使指，指到哪里，打到哪里战无不胜的军队。实际上每谈起军中的阶级法，这也是宋朝君臣描绘的场景，仗打赢了就是严阶级法的功劳，打输了是阶级法还不够严，律条上杀的还不够多。
另一方面实际的战绩，除了太祖时期向南统一，到了太宗之后，哪怕就是打北汉，都遇到了不少挫折。后来跟契丹和党项开战，不但是不能对敌取胜，还连连出现主将畏惧不前、军队溃散的尴尬景象。放眼周边，手捧最严酷军法的宋军，已经没有能打赢的敌人了。
最最好笑的，对外连战连败的君主，比如宋太宗和宋真宗，还不断加严阶级法，并向朝中臣僚解释阶级法的好处。只要军中阶级严明，军队就战无不胜。
严酷的军法并没有多少可执行性，和平年代就连待遇优厚的禁军都逃亡不断。如果真按军法执行，并不用打仗，一支军队用个五六年的时间，没有逃亡的也被自己杀光了。于是便不得不选择性地执法，再加上太宗和真宗两朝故意用下级军官和士卒牵制高级的统兵官，这军法便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法律要么简而刑重，要么严而不酷，这样才能有可执行性，才能实现预期的作用。又要严密，法律什么事情都管，又要用重刑，动不动非死即残，那就是秦法的后果了。
在这个世界上，越是在纸面上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就越是不现实，强行推下去只能南辕北辙。没办法，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么不完美，追求完美就只能活在虚幻的世界里。
执行性强的法律必须有包容性，要么约束得少，犯了就是重刑。要么约束得多，什么都要管，那刑罚必然不重。想两者兼得，这法律有跟没有就差不多了，或许还不如没有。
乱世用重刑，哪个乱世的法律是条文清晰、追求公平公正的？
现在徐平面临的问题，要么是大规模地删并军法条文，要么是减轻刑罚，让统兵官不再一言不合就要砍脑袋。但现在，仅仅一个阶级法，两位宦官监军那一关就难过。

第38章 军法
回到帅府，徐平在自己长官厅旁边的小阁子里喝了一会茶，叫过谭虎吩咐道：“去请承受公事王守规和都监甘昭吉到我这里来，还有，让桑怿、张亢、高大全和景泰一起来。”
谭虎应诺，转身去了。
看着谭虎出去，徐平起身到自己内室，取了离开京城时赵祯赐的御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猛地抽了出来。这剑虽然更多的是装饰作用，但剑本身是名家打造，用材精良，抽出来之后寒气逼人。看着剑身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徐平咬紧牙，把剑插了回去。
这几个月徐平忙忙碌碌地对秦凤路的军事力量进行军改，王守规和甘昭吉两人并没有具体参与，如水中望月一样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在他们眼里，徐平很多的政策都跟以前的认知不合，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两人一直隐忍。这次演练，因为一切都是按战时军法，又没有瞒着他们，两人才看出了端倪。特别是有几个对新制不满的统兵官，私下里找到王守规和甘昭吉，向两人报怨。得到了这些情报，两个人自认为抓住了徐平天大的把柄，在路上就向徐平以难，被徐平用边帅的权力强行压了下来。
回到秦州，王守规立即找甘昭吉商量，要和他一起密奏弹劾徐平。
甘昭吉显得有些为难：“阁长，徐节使此次帅秦州，朝廷给得有便宜行事之权，其中就有可以酌情对本部所辖军队重新编伍。现在节帅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超出权限之外。”
王守规眼睛一瞪：“你说的什么鬼话？编伍是做什么当我不懂吗？现在节帅做的可不是重新编伍，而是擅自变更军制，就连艺祖所定的阶级法都不遵从了！变更祖宗法制，这还得了！甘都监，你速速与我一起上报朝廷，不然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也难免受到牵连！”
甘昭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阁长是本路的走马承受，上奏边情是职责所在。我不同啊，说到底我是帅府辖下的都监，弹劾本路都部署，先就犯了阶级法。”
“你怎么如此糊涂？此次到秦州，难道官家没有给你密奏之权？说没有我可不信！”
甘昭吉道：“阁长说的不错，官家允我紧急边情可以密奏，但此次的事情，还算不得紧急边情吧？阁长，现在我们不满的可是徐平，不是一般的边帅，哪里敢乱来！”
王守规瞪着眼睛道：“徐平怎么了？再是得宠，敢乱祖宗法制，也是大罪！我跟你说明白吧，让你跟我一起上奏是给你个脱罪的机会，不然到时你也落个共犯！”
甘昭吉犹犹豫豫，不敢答应。虽然徐平给人的印象一向平和，但真闹翻了脸，他要拿自己开刀找谁说理去？徐平天子剑在手，部署以下可以先斩后奏，自己明面上的差遣不过是一都监，脑袋说砍可就被砍掉了，王守规能给自己变出来一个？走马承受虽然名义上是隶帅府，实际上两不相干，徐平奈何不了他，他当然可以不在乎。
正在两人脸给脖子粗的时候，谭虎找了过来。叉手唱诺，谭虎道：“承受，节帅请你到官厅议事。——甘都监也在这里，节帅同样也唤你过去。”
甘昭吉答应，突然心中一惊，才想起来自己私下里在这里跟王守规商量，已经犯了忌讳。谭虎日常不离徐平左右，是他最亲近的人，落在他的眼里，只怕有些不妙。
到了官厅，见桑怿、高大全等四人已经等在这里，王守规和甘昭吉上前见礼。
谭虎进去通禀，出来让众人进了官厅。
徐平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沉重，一言不发。谭虎手捧御剑，默默站立一边。
见徐平面色不好，甘昭吉心中一凛，急忙道：“节帅，末将先前在京城时跟承受多有交情，此次到关山去了有些日子，回来了坐在一起说些闲话。”
徐平“哼”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甘昭吉，沉声道：“这里是帅府，是你随便说话的地方吗？未禀先奏，该当何罪？”
甘昭吉脸刷地白了，低下头，挣扎了一会，才单膝跪地，叉手道：“凡在军中，一阶一级，皆归伏事之仪。除带遥郡以上者许以客礼相见，其余将校皆受辖制——”
徐平看着甘昭吉，冷声道：“你管军法司，这算是知法犯法了。——算了，你们都知道我一向宽大，若是因此就砍了你，难免让人说我不容人，借故报复你。今天你便就跪在那里，心中默念军法军律，看看还有哪一个违反军中律条！”
甘昭吉高声应诺，乖乖跪在那里，不敢起来。只是片刻间，背上的冷汗就湿了内衣。
此时官厅里的人，桑怿、张亢和高大全皆是遥郡以上，景泰是左藏库使，离着遥郡也已经不远。惟有甘昭吉、王守规还有一个谭虎，属于中下级军官，真按军法论起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哪怕王守规实际上不归帅府管，名义上却是都部署司的走马承受公事，一样受到军法约束。正常程序，在秦州，徐平的面前根本就没有人说话的余地，一切都是他一言而决。有意见，那向朝廷提去，而能够向朝廷提的也只有王守规、种世衡这几个带着宪职的人，其他人掉脑袋也得生受着。
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想把事情办好，徐平一向都尽量淡化身份差别，让每一个人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制度上纪律要严，公事之外的气氛要活泼，这才是健康的军营面貌。而如果跟这个时代其他的军营一样，公事上阳奉阴违，遇到战事互相推托，生活中却处处严加限制，用这些可笑的手段来保持所谓上级的威严，这官徐平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越是在小节上斤斤计较，便就把制度沦为一种形式，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什么都听你的不就完了？让我打仗我不能打仗，让我行军我走不快，让我驻防我就在城里一动不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仗打成什么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尊严才会去用形式来维持尊严，如果沦落到要用这种低级手段来带军队了，徐平还不如回到京城里做个闲散职事，何必跑到这里来让人笑话？军队是打仗的，是要完成政治任务的，不管是训练也好，军法也好，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能够谨守这些规矩又把兵带好，把仗打好的不是没有，但那样的人凤毛麟角。制度易于遵行才是好的制度，而不是用制度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没有了灵魂，那样只是样子好看而已。
王守规和甘昭吉觉得阶级不严天就要塌下来了，那今天就先让他们好好遵守一下。

第39章 按律当斩
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甘昭吉，徐平看着王守规道：“承受，你到秦凤路为朝廷耳目，凡边军一举一动，你皆可以奏报朝廷。自你到秦州，帅府凡有事关军政的议论，从来没有瞒着你，只有你不来，没有我不叫。但是，本朝有鉴唐朝监军祸国之弊，对于走马承受在地方上也有很多禁条，你且说一说，有哪些事不能做？”
王守规愣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的甘昭吉，心里觉得有些不妙，硬着头皮道：“我是朝廷耳目，为朝廷亲军政、察边事，奏报机宜文字。”
徐平板起脸，沉声道：“我是问你，有哪些事是走马承受不当做的！”
王守规畏畏缩缩，低下头，就是不开口。
徐平叹了口气：“你还是要我说了。走马承受初设只是奏报朝廷机宜文字而已，到现在朝廷赖以为一路耳目，你可以预闻军机，察州郡守将不法，如有行军战事，可以观阵并向朝廷奏报功过赏罚，这是你应该做的。但是，走马承受不得接受州郡臣僚的干请，不得干预军事，不得收接地方上的词状，不得过问茶盐等禁榷物，更加不得擅自决定奖惩。重中之重，是不得干预军事！不然，你不就成了唐朝的监军了！”
王守规强辨道：“节帅，我可没有干预军事，你这是欲加之罪——”
“那你先前在跟甘昭吉说什么？刚刚从关山演练回来，你不到帅府来询问奏报朝廷的事宜，跟帅府之下的都监私自商量，还不是干预军事？作为走马承受，秦凤路的事情你可以奏报朝廷，什么时候允许你可以指指点点了？有话憋在肚子里，写在奏章里面，没有人管你！胆敢擅发议论，动摇军心，你当我腰间的剑不利吗！”
看着捧剑站在徐平身后的谭虎，凶神恶煞一般，王守规只觉得头皮发麻。边帅当然不能斩走马承受，但赵祯给徐平便宜行事的职权太大，真给安上了一个惑乱军心的罪名，王守规也不知道徐平会做出什么事来。就是不斩，这罪名只要坐实了，王守规也要受到责罚。
深吸一口气，王守规抗声道：“节帅，我虽然隶帅司之下，但承受公事历来不受边帅辖制，你不用吓我！说我干预军事，那要有证据的，不要诬赖好人，我自会上章分辨！”
“要证据吗？我给你证据！”徐平一声冷笑，猛地高声大喊，“来呀，把人带进来！”
话声刚落，李璋带了几个军士，推门进来，把三个五花大绑的人推在地上。
王守规一看这三个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三人都是对新的军制不满，而且平日里骄横跋扈惯了的人。还没有回到秦州，在路上他们就偷偷找了王守规，向他抱怨徐平的做法是变更祖宗法度。并且怂恿王守规上奏朝廷，把徐平换掉，不然等到后边惹出大祸，王守规也跟着受牵连。
见王守规不说话，徐平对一边的甘昭吉道：“甘都监，这三个人对帅府不满，私下里找到走马承受王守规，编排主帅，乱议军政！你领军法司，怎么处置，你按军法决断吧！”
甘昭吉额头冒了冷汗出来，结结巴巴地道：“妄议军政，毁谤大帅，按律——律——”
徐平瞪起眼睛，看着甘昭吉道：“怎么，让你领军法司，连军法都记不清了！”
甘昭吉张了张嘴巴，强自平静心神，道：“按律当斩！”
徐平点了点头，沉声道：“自到秦州，我还没有斩过军中一人！为将帅者，时时当存仁慈之心，不可以因细故迁怒士卒。我做边帅，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保一方安宁，平定叛乱朝廷的逆贼，将校士卒也是一样。身份虽然有别，都一样是为朝廷做事。但是，军中有军法军律，就是我一样也要遵守。你们看到了这位走马承受王守规，他说了，他就是要专门看着我这位边帅的。不但是要看着，还要指点我什么事做对了，什么事做错了。一个小小的供奉官，臧否大帅，真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你们看，我也一样要守军法，更何况各位将校士卒呢？我不想杀自己军中的人，但就是有人要作死，有什么办法？！”
张亢早就看王守规不顺眼了，此时高声道：“属下将校生死，大帅一言而决！这几个人作死，大帅请天子剑，斩了就是！人头挂到辕门上，给其他的人做个榜样！”
徐平摆了摆手：“不可以如此鲁莽！虽然他们编排我，但我并不想杀他们，作为一军之帅，岂可以因为个人的喜怒而处罚属下。——不是我要杀他们，是军法要杀他们！”
说完，徐平对甘昭吉道：“人命关天，即使是在军中，也不可以妄杀一人！你既然兼领军法司，便就交给你审理，是死是活，都由军法决定。记住，一定要证据确凿，让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来。他们找的是本路走承受，可不要让承受为难，奏到朝廷说是我们军中故意陷害他，枉顾军法。甘都监，此事特许，可以由王守规参与，一定要让他没话说。”
甘昭吉叉手应诺。
徐平又对王守规道：“承受，你觉得如何？案子你和甘都监一起审，我不冤枉你。”
王守规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就像没有听到一样。
“好，那便如此吧。”徐平转头吩咐谭虎，“你带御剑跟在甘都监身边，如果有扰乱审案，干预军法的，先斩后奏！今天就如此，散了吧！”
“且慢！”王守规突然叫住，向徐平拱手，“节帅，这三个人确实找过我，但我可没有答应他们什么。他们找我按军法他们该死，但不是我找的他们，凭什么说我干预军政？”
徐平上下打量王守规，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找你不应该？”
“知道。但是他们找我，怎么处罚他们是帅府的事，跟我无关！”
徐平冷笑：“既然知道不应该，为什么不立即跟我讲？路上不方便讲，回到秦州你依然不说。我在帅府等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跟甘都监谈起交情来了，因私废公，是不是？！”
王守规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是要来帅府禀报的，只是恰好遇到甘都监，说一说闲话又怎么了？这又不是紧急军情，差得了这一时半刻！”
“走马承受回京奏事，都是立即入阙面君，不得跟任何人交谈。哦，在军中你倒是不知道这规矩了？”说到这里，徐平一摆手，“不要跟我废话了，有话你跟甘都监讲，回到京城去讲！案子你们给我审理明白了，若有不妥，小心你们的脑袋！”

第40章 军令之外
出了帅府，王守规垂头丧气，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巨石。他在宫中多年，知道徐平在赵祯心中的地位，不是一个走马承受能够撼动的。这次行事鲁莽，被徐平抓住了把柄，端的是前途未卜。奏报上去，单单只是降职责罚还算好的，就怕从此失了圣眷，再无出头之日了。现在哥哥王守忠还能照顾他，等到哥哥不在了，宫中的日子可是难熬。
走马承受并不一定只是一员，也不一定是宦官，也可以用三班使臣。如果一路有两名走马承受，则用一位内侍，一位武臣，这是真宗朝开始形成的规矩。秦凤路这么重要的地方，赵祯就用了王守规一个人，是对他当年火灾时的酬功，送给他的机会。本来他也非常珍惜，一直都非常守规矩，但当徐平变更阶级法，一个立大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他终于还是没有耐得住性子。变更祖宗法制，真扳倒了徐平，王守规就一飞冲天了。
走马承受的官职不高，武臣的任职资格是三班院管的大小使臣，内侍的品级也与三班使臣相当，这是用小制大、以卑制尊之道。正是因为官职低微，一般的走马承受都锐意用事，总想着搞出个大新闻来，立下功劳，得到升迁。王守规此次依然是犯了这个错误，立功的机会在眼前，便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经了帅府中这一次风波，甘昭吉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跟王守规多说，约了明日他到军法司审案，便就跟不认识他一样。走在路上，凡是帅府辖下的人，见到王守规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就躲开他。徐平说是一切按军法行事，那三个私下里找王守规的人，人人都知道死定了。有这么三个人做榜样，谁还敢王守规说一句话？
看众人的样子，王守规欲发觉得心情沉重，在这闷热的天气中只觉得喘不出气来。
送走了王守规，徐平对张亢和景泰道：“今日斩了那三个私会王守规的统兵官，军中必然噤若寒蝉，这不是我想要的。军中不管大事小事，我都希望能够群策群力，每个人都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如同木偶一般，只知道按令行事。古时行军打仗，事前主帅必召众将集议，用众人智慧，查漏补缺。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古人诚不欺我。事后你们要跟军中宣讲明白，为什么要斩那三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对军中的制度不满，不是因为议论我，而是因为在背后议论，特别是去找不相干的人议论。如果对军中的制度也好，事务也好，有不同的看法，不拘什么身份，哪怕是伙夫走卒，都是可以议论的，但一定要按定好的程序来。千万不要主官问起来的时候一言不发，等到事后却劳骚满腹。这样做动摇了军心，是要砍脑袋的。有话，当面讲，即使错了也不会处罚。如果有所发明，提出的主意真地有用处，则帅府必不吝奖赏。”
张亢有些不以为然：“军中士卒，只管知道执行军令即可，他们又懂得什么？若是人人议论纷纷，军令一出就受人质疑，那岂不是乱糟糟的！”
“军令必须要执行，这不能打任何折扣！但是，军中不是只有军令，还有很多其他事务。如果事事都搞成军令，则军令必然也就严不起来，人人说一套做一套，那样反而大大有害。公寿，要发军令出去，就要先想清楚这军令能不能做到，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发军令的时候谨慎一些，将校执行的时候便就容易一些，只有他们做得到的军令，才会被认真地对待。本朝一向都讲道理最大，怎么到了军中就忘了这一点呢？靠打靠杀，真地就能带出强军来吗？我看未必见得。做事情不要怕麻烦，你多讲一句，士卒便就多信你一分。”
张亢道：“自古善治军者，必然令出如山，不能打一丝折扣。节帅，我还是觉得不要对士卒下这么多功夫，只要赏罚分明，听令的重赏，违令者重罚，便就够了。”
见张亢如此坚持自己的意见，徐平不由笑了起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军中不是只有军令，还有其他的吩咐、一般的命令、临时指挥等等。军令必须严格执行，这没有问题，但军中发出军令的，是统兵官，你的军中发军令的是桑秀才，明白没有？以前说的军令过于笼统，上司的每个吩咐都视为军令，这是不对的。一张一弛谓之道，要有军令上的严格，就必须有其他事情上的活泼，两者结合起来，能保证军令不打折扣地执行。”
张亢挠了挠脑袋：“节帅，我有些被你说的糊涂了。军令怎么还要分门别类，怎么还有些不是军令了？那些士卒头脑简单，搞得如此复杂，他们的脑筋怎么想得过来？”
“不糊涂，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军制粗立，很多事情没有细化，你才会如此觉得。你有没有发觉，自到秦州，凡是跟作战、训练、行军等与军事直接相关的事情，都是由帅府的参赞军事司拟文，机宜司发给你们？”
张亢看看其他几人，摇了摇头：“是如此吗？倒是没有注意。”
“参赞军事司便就是帅府的司令衙门，只有他们才能够发出军令，而且必须注明。其他衙门发到你们那里的，只是普通公文，你们不用当军令对待。以后你们的军里也是照此办理，军令只能由一个衙门发出去，而且必须由统兵官发出去，其他的当作公文对待。参赞军事、拟定军令的便是司令衙门，从帅府到你们，都必须设立，职责明确。至于最下面到哪一级，我也没有想好，你们一起帮着出主意，结合这次演练，务必想得周全。刚才让你和景泰跟将校士卒宣讲，他们可以提意见、出主意的，便就是这些不是军令的。所以我一再讲，军令的执行不能打任何折扣，但军中不是只有军令。”
张亢这才算是明白徐平的意思，便如朝廷的命令也有许多种，有的是不管同意不同意都必须立即执行，但有的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军中则不是这个样子，一级压一级，上级的命令下级不能打任何折扣，不然就算是违抗军令。违抗军令当斩，但现实是属于军令的太多，很多根本就没有执行的可能性，这一条军法就执行不下去了。于是就只能够选择性地执法，成为上级收拾下级的工具。看谁不顺眼了，安排一项根本完不成的任务，然后按照军法砍掉他的脑袋。到了真正要严格执法的时候，比如临阵逃跑，畏惧不战，因为选择性执法习惯了，反而因为有人包庇受不到应有的惩罚。
不考虑可行性的法律和规章制度不如没有，令出如山、雷厉风行首先要求决策过程的科学，不在决策上下功夫，一味地强调执行力，非但是愚蠢，更是故意作恶。定出一大堆执行不了的规章制度，什么事情都是军令，纸面上看起来是从严治军，实际上却是把规章制度废掉了。每一条规例，必须是能够执行的，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第41章 中间派
禁军的管理比较粗放，平时管理的军法不多，主要就是阶级、逃亡、擅兴这几个方面的内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阶级法和擅兴律，阶级法给予统兵官几乎无限的权力和对下级绝对的权威，擅兴律则是对统兵官权力的约束，他们没有用兵的权力，发兵必须经由枢密院。这种管理体制下的士兵逃亡是必然，逃亡法便是针对士卒逃亡的惩罚。
统兵官一方面是对下属绝对的权力，军中管理的所有事务都委托给了他们，一方面是作战时用兵动辄得咎，大部分人宁可选择消极避战。这是问题的一体两面，理论上讲两者相辅相成，不可能偏废。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就必须限制他们使用武力的权力，不然五代骄兵悍将擅自拥立的景象很难避免。处处限制就让统兵官在战争中失去了主动性，对朝廷的命令消极应付，约束他们的是擅兴律，消极避战总不犯军法了吧。
军队终究是用来打仗的，为了严惩消极避战的行为，又有了在军事行动中才适用的罚条。宋朝军法的细密严酷，主要是在罚条中体现出来。
历史上丁度和曾公亮编成的《武经总要》，收集的罚条一共七十二款，几乎全部都是犯者即斩。背军走者斩，诈病者斩，自伤残避役者斩，期而后到者斩，不救友邻者斩，闻鼓合发弓弩而不发者斩，违主将一时军令者斩，惑乱军心者斩，赌博涉及钱者斩，私议军中事宜者斩，失去衣甲器械者斩，粗略例举几条，就知道到了几乎无所不包的程度。
平时的粗放式管理，对上战时细密严酷的罚条，怎么想都知道执行性极低。徐平前世的经验，知道管理是科学的系统工程，管理要贯彻到每一个环节中。禁军的这种平时粗放战时高压的管理方法，恰恰是最愚蠢的。
这样的军队，要想能战对统兵官的要求极高。要么是与众同乐，大把的钱撒出去大家开心，平时好吃好喝同欢乐，战时身先士卒带头冲锋陷阵。要么就是严于律己，从自己做起，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战时一样身先士卒。
这样优秀的统兵官，一百个中也出不来一个，打上几十年仗，才能撞上大运。可禁军的体制，国家财政根本支撑不了他们打上几十年仗。这便形成了一个悖论，实际上无解。
徐平一再向朝廷表示现在的军队是体制问题，必须改革军制，才能够应对战事，但却没有人支持。朝廷中对党项主战的多是拥护旧军制的，认为军队作战不力，是军法还不够严酷，杀的人太少。只要严格按照军法行事，把那些懦弱不战，或者擅违军令的诛杀，杀一儆百，自然就能够人人奋勇争先。要么懦弱不战，要么擅违军令冒进，统兵官要想把握其中的火候何其难也。相信徐平的多是跟随他在三司事务中改革经济的官员，但对于徐平军制的改革并没有把握。尴尬的是这些人多是主和派，认为不需要跟党项一般见识，等到再发展几年，朝廷钱粮充足，用钱砸也砸死元昊了。
做官这么多年，曾经任三司使主持天下钱粮，徐平的身边是有一些人。但现在这个时候，这些人却帮不上忙，他们不扯徐平的后腿就不错了。
向王守规和甘昭吉发泄了一通，徐平的心情不错，对面前自己四位最重要的手下仔细分析着军中的事务。告诉他们军制为什么要改，怎么改。
张亢就是拥护旧军制的主战派中的一员，听了徐平的话，还是觉得无此必要，口中说道：“节帅，朝廷养兵，自生到死，让他们钱粮无缺。观历代军事，没有哪一朝如本朝一般待士卒如此之厚。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到了战时，只要这些人肯用死力，何怕西贼元昊！党项小国，元昊不过逞一时之凶，只要将士用力，一战可擒，何必费如许功夫！”
徐平摇了摇头：“你和景泰都做过镇戎军通判，对党项并不陌生。说一说，在你们的眼里，元昊跟他的父祖比起来如何？是现在的党项更强，还是继迁和德明时的党项强？是现在的禁军能打，还是太宗皇帝时的禁军能征善战？”
张亢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就是主和派和主战派的两个观点，主战的认为朝廷对党项恩重如山，元昊反叛绝对不对饶恕。而且党项终究是小国，只要发倾国之兵，必然能够一战而灭。特别是现在的党项同时得罪了大宋和契丹，暂且不用顾忌北边，可以全力对付党项。主和派则认为此时的党项强于前几十年，而禁军则不如前几十年，太宗和真宗时没有打赢的敌人，现在同样没有取胜的把握。主张用经济手段压迫党项臣服，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徐平是赞同主和派的分析，但却是让战派的主张，两边不靠。他承认现在朝廷遇到的困难，但主张改革军制，重新编练军队，边改边打，彻底消灭党项。
见张亢还是满脸不服，徐平道：“公寿，我们都是读圣贤书，考过进士的人。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道之所以为道，一忠一恕，一体两面，不可偏废。如果只强调一面，便就失道，败亡不远。军中只强调要士卒拼死上前，却从来不为他们考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奋勇向前，便就失了忠恕之道。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儒生，怎么谈起兵来，却跟暴秦的法家一个论调，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张亢脑袋一抬：“然而暴秦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宇内，北逐匈奴，南驱百越，立不世之武功！若要谈兵，自然还是学暴秦的好，难不成学那些被灭掉的几国吗？”
“不学秦，便就要学那些败亡的，这是个什么道理？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比前人更强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不能自己有所发明呢？秦一统宇内是不错，但也二世而亡。本朝初立国，一统宇内，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现在呢？”
见张亢依然不屈不挠，坚持自己严原来军法的论凋，景泰道：“公寿，我们现在节帅属下做事，只管按着节帅的吩咐去做就好。节帅不是说过，明了要去做，不明了同样也要去做，有己的看法先留在肚子里。现在争之何益？前边节帅虽然处置了王守规，也拿住了他的把柄，但他为本路走马承受，必然还是会向朝廷密奏。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他吧。”
张亢道：“我只是说说而已，该做的从来没有推托过。至于王守规，不如——”
看张亢眼中现出凶光，徐平道：“想什么呢！我们如实上报，朝廷怎么处置，由他们了。”

第42章 动荡
甘昭吉审讯完毕，三个私见王守规的统兵官被斩，徐平把案卷汇总，依正常渠道上奏朝廷。与此同时，王守规密奏徐平在秦凤路擅改军制，乱祖宗之法，如果朝廷不能及时制止，恐怕闯下大祸。奏章发出去，甘昭吉便忧心忡忡地等到朝廷的回复。
军兴以来，传递边地州军机要文字，一律使用急脚递，日行四百里，夜行一百里。秦州虽然地处偏远，机要文书到京城也不过四昼夜。
到第十天，朝廷的回复便就到了，同时发到徐平和王守规的手中。
朝廷的密令，是通过王守规传递的，这也是设置走马承受这个职务的本意。直接发到徐平手中，表示这是公开的公文传递，并不涉及军中机密。
看了朝廷的公文，徐平的眉头便就皱了起来。
王守规因为干涉军事，下诏切责，然后罚俸一年。这算是个什么处理结果？正常来讲最少也要把他召回去，不说砍头，一顿脊杖是跑不掉的，然后发配到边远州军当个监当官闲置起来。只是罚俸半年，还继续让他在秦凤路，这不是相当于纵容吗？
另一道宣命是给徐平的，倒也没有让他停止军制改革，只是要上章说明，平息朝廷内外的疑心。大敌当前，擅改军制，如果由此引起战事不力，徐平要承担这个责任。
秦州僻处陇右极边之地，对朝廷的动向并不清楚，按照这两份回复来看，应该是有人在朝廷中支持王守规。但支持他的人应该也不是皇帝赵祯，不然就不会让徐平上章解释改革军制的目的了，在京城的时候徐平已经跟赵祯讲过无数遍了。
一个人在官厅里想了大半个上午，徐平大致理出了一些头绪，事情应该还是出在枢密院那里。王德用是武将，做枢密使畏首畏尾，应该是有其他人给他出难题。徐平上章解释过了之后，枢密院还是要做决定，一旦秦州出了意外，王德用可能就要被换掉。
想不明白的事情，徐平干脆就不想，只要赵祯那里支持自己的决心还没有变，事情就可以继续做下去。至于朝中的纷纷扰扰，徐平现在也懒得理他们。
自从入仕，徐平便就不靠任何一派，换句话说，他是自成一派。后果就是不管做什么事情，他都是顶在最前面披荆斩棘开路的那一个人，事情成功了，带着跟自己做事的一帮人一起升官。直到现在，那些跟在徐平身后的人还是只能够摇旗呐喊，借不上力。
静下心神，徐平展开纸墨，写解释自己军改目的和内容的奏章。这些东西他都早已经烂熟于胸，写起来倒并不艰难。最难的，是两个时代思想的冲突，他得让人看得懂。
正在伏案疾书的时候，谭虎突然进来禀报，新任的经略司判官到了。
随着战事越来越多，沿边帅府继续增加人手，徐平帐下多了一名判官的编制，除此之外秦州增设一名通判。通判徐平上章请让石延年来，判官则就让朝廷选派了。
头也没抬，徐平问谭虎：“不知新来的判官是哪一位？以前认识吗？”
谭虎叉手道：“禀节帅，是前些日子出使青唐的刘屯田。”
“嗯，怎么是他？”徐平猛地抬起头来，想了一想，“快请他进来，我在客厅等候。”
刘涣有一个都快被忘掉的身份，他是外戚，而且是出身于整个两宋辈份最高的外戚之家，太祖祖母刘皇后的保州刘家。这份亲戚关系实在太过久远，按照正常的外戚，就应该不算数了。但刘皇后辈份太高，赵宋皇室的所有皇帝都是他的后人，所以直到现在，几任皇帝一直都还是认这一家亲戚。现在派他来，赵祯的态度就非常明显了。
此次出使青唐，刘涣做得非常成功，为国家立下大功，超迁职方员外郎。因为入殿奏对称旨，再迁一资为屯田郎中。官场就是这样，运气来了，升官便跟坐火箭一样。
刘涣进了客厅，向徐平躬身行礼如仪。徐平笑道：“此次帅府增设一名判官，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你去而复来。短短时间在京城和秦州奔波，一路上你也辛苦了。”
“朝廷正是用人际，些许旅途劳累，又算得了什么。”
见刘涣倒是看得开，徐平忙赐座，让上了茶来。
请了茶，徐平对刘涣道：“前些日子走马承受王守规私会统兵官，我已经上奏朝廷，处分已经下来，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此时京城什么情形，你何以教我？”
刘涣想了想，拱手恳切地道：“节帅问起，我便有话直说，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节帅一笑置之便了。这种事情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徐平道：“以后你我同府共事，正应该坦承相见。”
“王守规密奏节帅在秦凤路变更祖宗法制，怕引起大祸，请朝廷妥善处置。这份奏章圣上并没有秘而不宣，而是交付中书和枢密院共同处置。李相公认为节帅曾经在邕州以一州之地破交趾一国，现在所谓变更军制，不过是当日邕州旧法，并没有什么不妥。陈相公却以为阶级法是本朝军事之本，绝不可以妄动，动则必乱。枢密院王太尉没有主见，对此不置可否，但新任的枢副章相公，却以为陈相公说得有理，应当谨慎行事才对。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下宣命让节帅上章说明，再行决定。”
徐平想了一会，突然笑了笑：“在这中间，陈相公和章相公，就真的是因为为了朝廷着想，才反对我在秦凤路做的事？就没有动换一换宰执的心思？”
刘涣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道：“下面的话，是下官心里乱猜的，对与不对，节帅听听就好，不必深究。自从节帅离开京城，三司分拆，中书不再像以前一般，轻易不过问三司的事务。中书对三司事事插手，程学士何许人？跟中书的冲突不断。在这中间，因为审计司的郑戬多附和李相公的议论，又与陈相公起了冲突。前些日子，陈相公便就与李相公闹得不可开交，从而建言朝廷重新请许国公回朝为相。此时朝廷事多，李相公性子粗疏，不能掌控大局，还是用元老重臣才妥当。这次秦凤路的事情，当与此有关。”
徐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曾已经去世，紧随之后蔡齐也去世了，吕夷简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想重新出山了。朝廷的党争，不可能不波及秦州，自己的日子难得安生。以后只能尽量不管朝廷事务，让他们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第43章 赐姓
数日之后，徐平的奏章得到答复，同意他在秦州继续推行自己的政策，但务求谨慎。
王守规还是留了下来，不过又派了一位武臣走马承受，李昭亮的长子李惟贤来。
李家既是将门，也是外戚，是到这个年代为止最成功的外戚将门。其祖李处耘在太宗年间议定的太祖从龙功臣中居首，后一代李继隆又是太宗年间无役不与的重要将领，虽然有君子馆之战的败绩，但总的算起来还是胜仗居多。特别是晚年最后一仗澶州之战，为大宋换来了数十年和平，契丹也从此不敢轻易南下。
因为太宗李皇后牵涉到了太子之争，谋废真宗，真宗登基之后李家受到了牵连。不过在李皇后去世之后，李家又重新得到重用。李昭亮在父亲李继隆去世之后，主动投靠刘太后，李家再次兴旺起来。当刘太后年迈，李昭亮又及时主动离开京城，避过了赵祯继位清算太后时权臣的风波，继续得到赵祯的信任。
以李惟贤的家世，一般不会来当边路走马承受这种容易引起争议的职事，不过赵祯一向重用外戚，他既然把李璋都派来了，再派一个李惟贤来也不算什么。在心里，他还是相信徐平能把秦州的事情处理好，带挚这些外戚带些军功在身上。
得到了朝廷的答复，徐平重新启动了秦州军改，核心还是放在训练、作战、指挥以及后勤等的专业化上。不仅仅是设置专业人员，而且定下规例，编制操典，务求每件事情都有章可循，真正把禁军变成一支职业化、专业化的军队。
在禁军进行整训的同时，秦州的经济和政治改革终于开始，三司铺子正式开张。
七月流火，暑气开始渐渐退去，早晚的天气凉了下来。一队蕃人骑着快马，乘着早晨凉爽的天气，到了秦州城外。看见城门前人头涌头，在壕沟外早早便下了马。
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看着秦州城门，对身边的人道：“许多日子不来州城，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吗，只是人多了一些。”
张香儿笑道：“城门能看出什么来？你要里面去，才知道秦州跟以前大大不同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向城里走去。
到了城门处，几个守城的兵丁看见几人牵着的马甚是神俊，对他们喊道：“兀那几个羌人，你们的马不可以在城里私售，要卖牵到三司的铺子里去，那里有买马的牙人！”
张香儿奇道：“自十几年前，不就不许私自卖马了？听你的意思，若是我们的马差上一些，还能够在城里卖不成？”
兵丁指了指城门旁边，口中道：“帅府新规，不合作战马的，可以在城中售卖，不过只能在三司铺子里的市集那里卖。那里写的有马格，旁边有马样，你们的马一看就是中格能做战马的。似这等马，只能卖与帅府，敢私自售卖的一律治罪！”
几个蕃人有点尴尬，官府的布告，除了上面的大红朱印能约略猜出来，上面其他的字谁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只要有马格马样，并不耽误将来卖马。
张香儿到城里的次数最多，对兵丁说了这是自乘的马，并不售卖，几个人进了城。
过了城门，张香儿对身边的浓眉汉子道：“阿厮铎，我们去看一看卖马的地方，如果一般的马这里也收，过几天赶上几十匹来卖。最近秦州城里商贾多了起来，有不少的新奇货物，把马卖了换些回去也好。”
阿厮铎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那个什么三司铺子在哪里，刚才也没有问一问。”
一边的瞎厮铎心道：“三司铺子便就是原来的纳质院，我们蕃人，还有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的？几十年前，你们药家族不一样纳过质子。”
“原来是那里，我知道了。”阿厮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田仁朗任秦州都巡检的时候，对周围蕃部杀戳甚重，周围但凡大一点的蕃部，都不得不向秦州纳质。后来党项赵继迁反叛，出于利用蕃部对抗党项的目的，才对蕃羌改为笼络为主。后来好几任知州都曾放过一些年迈或有病的质子，药家族便就是那时候不再纳质了。
秦州城不大，几人走了并没有多远，便就到了纳质院前。见到那里人山人海，几个人不由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覤道：“这里怎么变成这样？如此多的人！”
刚到门前，就有两个排军走上前来，拦住几个人道：“要卖马吗？你们的马只合卖给帅府，其他人一律不得收买。如若违例，且到秦州牢城里走一遭！”
张香儿忙道：“这是我们自己骑的马，不卖，不卖的！”
排军仔细打量了几个人，有认得他们是附近大族的头人的，才道：“中马格的马一律不得私卖，不然被人首告了是重罪！你们切记！”
几个人答应着，才进了三司铺子的门。
院子里是搭好的台架，三司铺子租给到这里做生意的人。每个摊位一天十文钱，象征性地收一点，防止争抢摊位惹出矛盾。这些都是普通商人，售卖的也都是以前秦州城里都有卖的货物，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这么多货物聚在一起卖，还是让这几个惊奇不已。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骄傲地道：“我的儿子甲寒曾经给族里写信，说原来的纳质院改成了三司铺子，里面售卖各种珍奇货物。不过好物不在院子里，在里面那些房子里。那里面才是三司铺子发卖货物的地方，天下各种奇珍，应有尽有，跟开封府一般！”
阿厮铎道：“据说你儿子学字是最快的，他能写信也信得过，但你能看得懂？”
老人道：“前些日子有个商人到我族里，是认字的，我请他念给我听。”
众人点头，话题不自觉得就转到了甲寒身上。
自从纳质院搬到城外，开始教书识字，甲寒是最用功也是学得最快的。就在前几日纳质院进了第一次的全体考评，甲寒无论是考试成绩，还是平时表现，均位列第一。徐平特意上奏朝廷，对他赐姓名。本来纳质院定的规矩是姓从百家姓中拈阄，但因为甲寒是第一个得到这种待遇的，赵祯特例赐予赵姓，既是国姓，也是百家姓中的第一姓。
虽然徐平定的规矩是质子赐姓名只及自己，与部族无关，但还是被他的部族当成极大荣耀。瞎厮铎心父子此次到秦州，便就是为庆贺此事而来。他们族中比较重要的人物，几乎全部一起到了秦州。

第44章 细盐
一边议论着甲寒的表现，几人一边向纳质院里面走去。
瞎厮铎心听众人盛赞自己的弟弟，不知怎么心里有点不舒服。弟弟的未来会怎样？他想象不出来，不过听说朝廷定的是与本来的部族无关，才让他安心一些。否则的话，以现在甲寒的声势，如果回到部族，十之八九未来会接首领的位子。
说了一会甲寒，张香儿问阿厮铎：“你是不是听说甲寒被赐了姓名，才要把药厮哥送到纳质院去？现在的纳质院好是好，不过进去之后，可就跟本来的部族无关了。你一向都要药厮哥接你的位子，他进纳质院，你岂不是还要另选别的人？”
阿厮铎笑道：“我早就已经打听过了，入了纳质院后也不是不能回本族，不过要举族奉迎，全族归顺。到时我们药家族把他迎回来说是，别人能说什么？”
听见这话，瞎厮铎心的父亲忙回头问道：“还有这种事吗？那我们族里岂不是也可以把甲寒迎回来？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说，回到族里之后可不可以不做首领。”
“不做首领你们迎回去做什么？他在朝廷做事，有品级俸禄，不是更好？”
“说的也是。”老者点了点头，低头想着心事，不再说话。
瞎厮铎心的心里猛跳，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把弟弟迎回族里？如果甲寒真地回去自己怎么办？还能顺利接首领之位吗？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瞎厮铎心表情的变化，依然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各自的儿子在纳质院的表现。张家族的戍奈因为不是张香儿的亲儿子，不可能被迎回去，反而洒脱一些。反正秦州不追究他用义子冒充儿子纳质，现在对戍奈好一些，将来真有出息了对本族也有好处。
这些质子不说将来做大官，哪怕就是在秦州当一个公吏，对本族都有极大的好处。你在官府里有人，便就可以比别的部族得到更多的关照，不管是赏赐还是贸易，随便从官府手里露点好处出来，都受用不尽。
看看快到走到房子那里的时候，张香儿突然道：“咦，这里还有卖盐的？这盐好细，怎么又白得跟雪一样，跟以前秦州卖的盐不一样啊！”
盐是很敏感的物资，几个人凑上前去，围着摆着的几盒食盐看了又看。
这几盒是样品，真正要买要到另一边堆成大堆的那里，是以他们这里倒不挤。
看了又看，瞎厮铎心看了看父亲，问一边站的吏人道：“不知这盐什么价钱？”
那吏人看了看几人，道：“这是上好精盐，无泥无沙，最有盐味，一斤十文足钱。”
听了这话，瞎厮铎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小声道：“这里卖的上好细盐，一斤十文。这样下去，我们族里盐池出来的盐还有谁买？”
先前陕西沿边州军食盐实行入中法，按运送粮草物资道路的远近，各地盐价不同。秦凤路高于鄜延、环庆、泾原诸路，给商人的价钱是每斤十八文。但这是官府给商人的优惠批发价格，招揽商人的，真正的解盐的市价则要三十多文。而从古渭盐池和党项、吐蕃来的青盐，一般售价为每斤十五文，所以秦凤路的居民，实际上大多吃的是走私来的青盐。
为了打击走私，朝廷的做法是按人户强行摊派食盐。如陕西路中部和东部的永兴军和同州、华州等地，强行摊派给人户的食盐价格是近五十文。这件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解盐跟走私的青、白盐比没有价格优势，朝廷又要盐利，又要打击走私，单凭经济手段无法做到。强行把食盐摊派下去，你反正有了高价盐了，总不会再买走私盐吧，一举两得。食盐实行强行摊派制度，实际上就变成了税，一种变相的人头税。
沿边的几路，因为作战和安抚战区百姓的需要，不实行食盐摊派，只是严厉打击走私而已。所以秦州的食盐，官价是三十多文，私下里卖的走私盐则基本是十五文。
徐平把盐价定在每斤十文，使党项运过来的走私盐完全无利可图，他们的运费就不止十文了。而附近的古渭周围和叠、宕两州的蕃部私盐，卖十文还是难够赚钱的，但跟三司铺子卖的细盐相比，质量就差了许多，同样失去了竞争力。
上丁族最大的财源就是盐池，与之相比，放牧的牛羊马匹反而不重要了，刚刚还因为听说秦州开始允许蕃部卖马有些开心，此时瞎厮铎心父子心中一片冰冷。
见瞎厮铎心面色铁青，不定就要做出什么事来，他父亲拍拍他的手，低声道：“此事我们回去再商量，这里是秦州城，不要惹出祸事！”
张香儿和阿厮铎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他们族里没有盐池，平时对上丁族靠着食盐发财眼热不已，也没少闹矛盾。秦州低价卖上好细盐，他们乐观其成。自己也是要买盐的，三司铺子的做法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见瞎厮铎心父子默默站到一边，张香儿对阿厮铎道：“这上好细盐，才十文钱一斤，这次回去要派人来买几百斤回去，莫要来得晚了。”
阿厮铎道：“几百斤怎么够？我们都是族帐众多，最少也要买几千斤！甚至几万斤！现在秦州城里又让私下卖马，价钱必定比以前好了不少，随便卖几匹就够买盐了。”
张香儿连连称是，与阿厮铎围着卖食盐的地方转来转去。
瞎厮铎心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朝廷赐了儿子姓名他感激不已，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报答朝廷的恩典，没想到接着就迎来这当头一棒。族里最大的财源就是盐池，普通的族人还好说，盐池再赚钱跟他们也没有关系，但对首领和随着来这些重要族人，这就是断了他们的财源啊。占据着盐池，这钱简直就跟白拣来的一样，放牧多少牛羊才能比得上？

第45章 安抚
徐平正与王拱辰闲坐喝茶，商量着今年营田务开垦的土地预计的收成，刘涣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对徐平道：“经略，刚刚上丁族的首领找到帅府，说是在三司铺子看见我们发卖细盐，价钱极低。这样的价钱，他们族里盐池出来的盐都没有人买了。”
“怎么，难不成他还要秦州帮他向百姓抑配？”徐平示意刘涣坐下，“自本朝禁绝了党项沿边的诸处榷场，元昊最重要的财源便就是向本朝私卖青白盐。沿边卖细盐，是为了断绝党项的这项收入，其他几路早就开始了，我们秦州已经是最晚的了。”
刘涣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蕃人哪里理会得那么多？他们只知道从此周边都会向朝廷买盐，他们自己的盐卖不出去了。少了这一财源，他们族里必然怨气不少，恐出乱子。”
徐平点头：“这倒也是。对于周边蕃部，只要不附党项的，我们还是以抚绥为主。这样吧，我们一起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两全其美。——先说好，低价细盐不可能停！”
刘涣以经略司判官兼秦陇路招安蕃落使，朝廷的本意是只有他去过青唐，给他这个官职以笼络唃厮啰，所以官职带的是并不存在的秦陇路，而不是秦凤路。但徐平在秦凤路的政策不再是以夷制夷，而是以我为主，变夷为夏，他管的事情也就变了。秦州辖下蕃落的并帐为村，设寨堡之类的事情，现在是刘涣在管。
王拱辰道：“其实在官面上，本朝本就不允许朝廷辖下的地方用蕃落私盐，以前只是抚绥蕃部，睁一眼闭一眼不管他们罢了。运到这里之后，解盐味道寡淡，泥沙也多，百姓才喜欢蕃部的青白盐。现在朝廷革除了这些弊病，有上好的细白盐，谁还会吃蕃部私盐？既然本来就是不允许的事情，又何必理会蕃部的人怎么想！”
“话是如此说，但蕃部少了盐池这项收入，必然对朝廷心生怨恨。蕃羌爱财，如果我们置之不理，可能就会生出乱子来。朝廷给他们出路，他们如果不从，叛乱我们去平定是师出有名。否则，就是我们做事不力。不教而诛谓之虐，本朝以仁义治天下，不能那样做。”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合计。大的方略其实他心里有数，但具体到上丁族那里，详细该怎么安排还是要仔细考虑。仁义治天下只是大口号，定下一个这样的原则，如果事事当真这么想就是迂了，徐平还没到那种程度。蕃部的事情，终究是要恩威并重。但怎么做才能既对他们示恩，又给予足够的威慑，就要仔细拿捏。
边境地区爱买青白盐，也并不是因为解盐的质量不好，只是运到这里之后不好。以前让公吏和厢兵运盐，因为路上有损耗，再加上他们偷偷克扣，为了凑够数量，便向里面搀泥沙。离着解州越远，盐里搀的泥沙越多，等到秦州这里，就成了带咸味的泥沙了。徐平改由邮寄司运盐，而且使用木箱密封，断绝了偷盐的事情。运输的过程中又定了合理的损耗，不再把这合理的损失转嫁到运盐的厢军身上，盐的质量就提了上来。现在三司铺子卖的细盐既好又便宜，周围蕃落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获得以前的利益。何况他们的制盐技术本来就比较落后，大宋不利用食盐收人头税了，他们自然比不过。
这是针对党项的经济战争，周围被波及的只能自认倒霉。
刘涣明白了徐平的意思，试着问道：“要不，蕃落的盐由秦州收买，定一个数额如何？”
“可以，我们收了他们的盐来，再制成细盐出售，也是一样的。”徐平点头，“不过官府收盐，不可能再按以前他们卖的盐价，官府不能赔钱。要么他们就把盐池献出来，由秦州在那里置盐监，每年抽出一些钱来给他们，或者一次性付钱收买。”
刘涣也觉得这是惟一可行的办法了，问道：“若是官府收买，每年定多少数额？一斤多少钱合适？收了他们的盐，解盐运到这里的就要少了，不知三司愿不愿意。”
徐平笑道：“三司怎么会不愿意？你以为现在一斤细盐十文，还有多少利息可赚吗？解州运到这里近千里路，卖的盐价能够运费就算不错，说不定三司还要赔钱进去。至于每年的数额，可以通算一下秦凤路几州的人户，全部收了他们的盐也未尝不可。不过，数额不能定得过高，防止蕃人贪财，把党项的青白盐混在里面卖给我们。最好的办法，还是他们把盐池献出来，朝廷那里立盐监。作为补偿，可以一次性付钱给他们。”
王拱辰道：“这样倒也可行，蕃羌爱财，只要真金白银给他们，未必不愿意。”
刘涣道：“好，那便就如此！几种办法摆出来，让他们自己去选！对了，现在他们的首领还等在我那里，最好定一个价钱，让他们自己回去合计。”
“价钱可不好随便乱定，官府统一收买，把价钱定死，以后必然会出现向运来的盐里搀泥沙的事情。这样吧，如果他们愿意，便就由三司铺子出面，看看一斤能制出多少细盐来，用这个做标准，分作几等，各定价钱。总的原则，三司铺子不赚不赔，只是帮着他们制成细盐发卖。这话跟他们讲清楚，朝廷的大政方针不会变，他们也要学着适应。”
徐平说完，王拱辰道：“以前周边卖的青白盐都是一斤十五文，这些蕃落卖给贩盐商人的时候，无非七八文钱，又能高到哪里？三司铺子重制细盐，加上贩卖请的人，估计按五六文收盐也就差不多了。算来算去，比前也差不到哪里去。而由朝廷收买，可没有任何风险，不再是违法犯禁的事情，这些蕃落只要脑子正常，便就不应当拒绝！”
徐平摇了摇头：“君贶，如果只是照顾这些蕃落，怎么做都可以。但是不要忘了，我们定这样的盐价，是为了禁绝党项的青白盐。有盐池的蕃落即使同意了，党项的盐卖不过来了他们如何甘心？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些蕃落闹事，而是党项，还有以前从党项走私青白盐获利的部族。盐又不会长毛，党项每年向本朝卖那多的青白盐，怎么来的？会州附近的那些部族，很多都参与贩运私盐，他们才是最有可能闹事的。”
刘涣急忙道：“经略说得极是。渭河北边多是生蕃，本来就不安生，这次断了他们贩运私盐的财路，只怕要闹出事来！”

第46章 我们只收钱
看瞎厮铎心父子满脸紧张，刘涣对他们道：“你们不要担心，要相信朝廷。节帅已经吩咐下来，官府从你们的手里收盐，并不赚钱，只是方便百姓而已。”
老者连连称是，但脸上的恐慌却没有丝毫减轻，显然并不相信刘涣所说的。
不知道等了多少时间，终于见到郑主管从房里出来，几个人一起迎了上去。
看瞎厮铎心父子眼巴巴地看着，刘涣问道：“主管，铺子能给蕃落的盐什么价钱？”
郑主管道：“若是像刚才你们送过来的盐，可以按六文钱一斤来收。不过话要讲好，以后如果来的盐里有泥沙，价钱另算，我们铺子里不收带泥沙的盐。”
老者本来长出了一口气，听见郑主管后边又说有泥沙的盐不收，不由又紧张起来，问道：“主管，盐是从盐池里面煎出来，有泥沙难免，并不是我们有意加进去的。”
郑主管道：“那你们就要淘洗干净，泥沙多了，我们肯定是不收的，或者扣钱。”
见父亲不说话，瞎厮铎心上前道：“多少泥沙眼睛怎么看得出来？若是我们送盐来，铺子里非说泥沙多——”
郑主管笑道：“你们怕铺子里收盐的时候故意刁难，我们也怕你们故意向盐里面加泥沙啊。做生意，总要两不相欺才好。这样吧，你们每次送盐来，我们从送来的盐里抽几份溶到水里面，看看每一斤盐最后剩下多少泥沙，定个分量如何？”
老者忙道：“便是如此，只要有格式，我们就知道怎么做了！两不相欺最好！”
说完，转身向刘涣行礼：“官人能够为我们蕃落着想，还领着我们奔波，对我们这些小民便如青天父母一般！朝廷大恩，我们必然铭记，为朝廷效力！”
刘涣温言道：“此事我禀过节帅，节帅说你们多年来靠着盐池赚些财货，不好就此断了你们的财路，才定了由三司铺子收买。用你们的盐，朝廷的解盐便就不能向这里运了，难免要受些损失。朝廷抚绥诸蕃，这些损失，便就由朝廷负担了。”
老者连连道谢，遥拜朝廷，感谢皇帝对他们的恩典。
实际上用周围的盐，比从解州向这里运盐便宜了许多，官府并没有损失。不过跟蕃落讲起来，必然是朝廷用他们的盐，自己的盐卖不掉了，损失不小，示之以恩吗。
从粗盐里面精炼细盐，虽然并不是多么了起的技术，还是要对周围的蕃落封锁，防止流到党项去。所以刘涣带人来到三司铺子，郑主管到里面自己带着人试成本，并不允许蕃部的人进去观看。作为三司铺子的主管，虽然因为辅助帅府经略考核不严，本能地他还是不做亏本生意，把每斤的价钱定在六文，铺子多多少少还是要赚上一点。
定下了直接向三司铺子卖盐，老者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满脸都是笑容。
郑主管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向铺子里卖盐，希望得到什么货物？”
老者一愣：“付的钱还有不同吗？先前到我们族里买盐的商人，多是用银绢。”
“银不可能，非帅府特许，不许使用白银交易。现在三司铺子收买周围的货物，可以先的有三样，一是朝廷的钱，再一个是茶，另一个是绢。你们也要从这三样中选一样。”
听见有茶和绢，老者放下心来，这两样东西是西蕃这一带的硬通货，并不比白银差到哪里。不过另一个钱他有些不明白，问郑主管：“铜钱我们也用，不过太重，不便携带。卖盐涉及到的钱数不少，铜钱用起来多有不便吧？”
郑主管笑道：“朝廷现在用的是纸币，铜钱虽然也用，不过只当作零钱而已。”
“纸做的？那有什么用？哪个会收！”
郑主管道：“三司铺子收。我们铺子里买货物，除了零钱可以用铜钱，其他全都要用朝廷印的纸币，其他的钱是不收的。就看你们从不从我们这里买货物，不买便要茶绢即可。”
“只收朝廷的钱？连银两都不收吗？”
听了郑主管的话，几个蕃落头人觉得不可思议，一起叫了起来。虽然这大半天都陪着上丁族的人跑盐池的事情，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些心仪的货物，还想买一点回去呢。哪里知道从这里买货的钱他们根本就没有，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郑主管道：“金银一样不能用来从三司铺子买货物，要先换成钱才可以。我们这里旁边就是银行，他们做着金银铺的生意，可以到那里换成钱再来买。”
几个蕃落首领被郑主管的话搞得头都蒙了，怎么又冒出个银行来？银行又是做什么生意的？商人卖货，总是怕货不卖不出去，只要有用的东西都收，哪里还有挑三拣四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这么大一间铺子，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
郑主管是个做事的人，为什么定这些规矩他也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只要知道严格按规矩做就行了。三司铺子既买也卖，收货物的时候，卖货人可以选择是要茶或者绢，也可以选择朝廷发行的钱，并不强迫。但是买这里货物的时候，只能使用钱币，金银珠宝他们一概不收，要先到银行那里换成钱才行。
商品经济的核心是货币，只要掌握了货币，便就掌握了整个商品经济体系。徐平不喜欢用强制的办法，当然就要利用三司铺子，来推行朝廷的货币系统。
大规模地收买货物，是为了促进周围的商业繁荣起来，从而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三司铺子强行推行纸币，是因为很多货物只有他们才有，别的地方买不到。
这个时代，生产力的条件就是这样，绝大多数人都还在商品经济的系统之外，大部分人可能一辈子都与三司铺子打不了几次交道。不要说秦州这个偏远的地方，就是开封府稍微偏远一点的农村，纸币的推行都与他们的关系不大。只要朝廷收税不必需用钱，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用到钱的地方是很少的。有钱人，本来就是富人的意思吗。
但那些有消费能力的人，他们需要的那些在这个年代算奢侈品的货物，恰恰只能从三司铺子里面才能买到。三司铺子只收钱，连金银都不收，他们就必须想办法去赚钱。
对钱的渴望，是商品经济发展的动力。三司铺子开到哪里，便就做哪个地方商品经济的发动机，逼着想从这里买货的人去赚钱，在秦州这个极边之地也一样不能例外。

第47章 带毒的饵
看瞎厮铎心一直阴沉着脸，阿厮铎奇道：“朝廷收买你们族里的盐，是天大的恩典！这样的好事落到你们的头上，怎么你的脸色不见一点高兴的意思？”
“恩典？以前我们族里卖盐，少则七八文，多则十文钱一斤也卖过，而且贩盐的客人从不挑三拣四。现在官府只按六文钱收，还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哪有这种恩典法！”
听了这话，他父亲一把捂住瞎厮心的口：“我的儿，你怎么敢对朝廷心生怨言？这要是传了出去，不是我们全族的祸事？人贵知足，朝廷拼着不卖他们自己的盐，来收我们族里的，这还不是天大的恩典！一斤少个一文两文又有什么打紧？我们多煎一些就是了。再者说了，三司铺子收盐这是常年稳定的生意，就是价钱少一些，我们也是求不来的！”
瞎厮铎心不说话，只是黑着脸。
人就是这样，只要讨厌上了一件物事，便就看什么都不顺眼。盐的价钱还在其次，瞎厮铎心最恨的是自己的弟弟，因为在纳质院里面表现良好，被赐了姓名，还当了一个小头目，成了那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周围蕃部得到这种待遇的有几人？那些举族献地归顺，甚至跟着朝廷打仗立下军功的，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弟弟。
受了这鼓舞，加上三司铺子收买自己的盐，老首领对朝廷是真心感激。得了药家族首领送自己儿子入纳质院的启发，老首领开始认真考虑举族奉迎甲寒回去，将来接自己的位置。至于瞎厮铎心，如果不满意大不了把族帐分成两份，两兄弟一人半就是了。
眼看着到手的首领位置这么被分了一半出去，而且是被个从小入质族里都当他死了的弟弟分了去，瞎厮铎心的心里愤怒异常。现在不管朝廷做什么事情，在他眼里都是不安好心，一斤盐少一两文钱，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明抢的强盗。
刚刚出城，突然有秦州的公吏追了出来，对几位蕃落首领道：“刚刚得到帅府令，自下个月起，凡是有朝廷授予本族军主或是巡检之职的，一律到秦州来领俸禄。”
张香儿一愣：“怎么突然发起钱来？敢问哥哥，似我们这些人，每月有多少钱？”
“蕃落按族帐数目分三等，一等每月五贯，二等每月三贯，三等每月一贯。按照帅府新规，其余折支一却免去，所以每月都领这么多足钱。——当然，若是朝廷原来有诏旨定得有钱粮数目的，还是按照旧例。近州熟户并帐为村的，按照禄格，不在此限。”
现在秦州推行的并帐为村，主要是针对早已经举族归顺的蕃落熟户，具体说就是北到长山，南到天水县，西到宁远寨的渭河河谷。秦州以东主要是汉人村落，各县零星的蕃落族帐这次也一起并掉。这几位的部族都在古渭州地方，并不在这次并帐为村的范围内，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也懒得理会。
朝廷发钱总是好事，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几位还是欢天喜地谢了前来报信的公吏，答应回去通知附近的蕃落。这几位都是大部族，每月白得五贯钱，一个个笑逐颜开。
不要小看了每月五贯钱，以前最强盛的宗哥族首领李立遵，未反叛前定给他的俸禄也不过是每月十贯钱，再加上一些米面茶绢。蕃部能够用来换钱的无非是马匹牛羊，他们对茶业和绢的需求又大，手里并没有什么余钱，五贯能买很多东西了。
公吏又道：“记得前来领俸钱时，要带着朝廷发的官印，发钱是认印不认人，没有官印的不许发放。你们回去跟其余蕃落宣讲，这一点务必要给他们讲清楚。”
众人高高兴兴地答应，一起恭敬地送公吏离开。
看着公吏走远，瞎厮铎心黑着脸沉声道：“突然给我们发钱，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
阿厮铎道：“贤侄年纪轻轻，想事情未免过于复杂了一些。怎么没有好事？你看连你们族里盐池里的盐卖不出去了，都有官府收买，发些俸钱算什么！”
上下族老首领道：“说得对，朝廷对我们这些蕃落处处照顾，新来的大帅着实是个难得的善人。我儿不要瞎猜，钱实实在在地发到手里，怎么会害人了！”
瞎厮铎心冷哼一声：“怎么不是害人？今天我们到三司铺子里都看到他们卖的那些货物了，哪样不是稀世奇珍？他们卖货只收钱，本来我们没有钱去买也就算了，现在手里有了一点钱，必然会去买他们的货物。等到知道了那些货物的好处，只有想办法去赚钱了。朝廷就是用这个法子，让我们沉迷于那些奇怪物事，从此不好好放牧牛羊了！”
听了瞎厮铎心的话，几个首领不由哈哈大笑，对他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比那些心思灵巧的汉人想的都多！朝廷发俸钱而已，现在党项叛乱，朝廷正要借我们这些部族的力，才会给我们好处！有钱到手我们自然就接着，想买点什么又有什么妥！”
瞎厮铎心认准了朝廷是心存恶意，想的跟这些老人完全不同，对他道：“你们想的忒简单了些！有没有想过，现在我们东边的蕃落都在并帐为村，再也不许我们蕃人像以前那样生活，这又是什么道理？等到宁远寨以西的蕃落都并完了，早晚并到我们的头上来！”
张香儿听了大笑：“你心里都想的是些什么！并帐的那些都是熟户蕃落，他们本来就是种地为生，跟我们放牧牛羊不同。我们逐水草而居的，怎么并帐为村？想想就知道你这是瞎想的太多了！再者说了，并帐为村的人那些人，未必过得比我们差呢！”
“哼，族里的人都成了朝廷管下的编户齐民，那些穷苦人是得到好处了，我们这些首领怎么办？本来族人牛羊都是我们首领的，现在成了朝廷的，这不是明抢吗？！”
张香儿连连摇头：“今天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都说了并帐的蕃落本就种地为生，他们哪里来的牛羊？首领以前的地多，现在一样可以多收租子，跟对以前有什么区别？只是把人聚到一起，建堡寨起来，防止北边的党项人打过来抢掠而已！”
瞎厮铎心气鼓鼓地道：“总有一天并帐并我们这些部族的头上来，你们才知道厉害，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这样说！秦州附近的蕃落，以前跟我们有什么区别？他们不就是贪图小利，献土纳质，才跟汉人一样只能耕种田土！我们蕃人天生就不是种地的，怎么能够跟那些汉人一样？放牧牛羊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哪是种地守着土地不能走能比的！”

第48章 私盐贩子
从与众人分别，瞎厮铎心一路上便就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老首领知道自己想让甲寒回来让他感到不快，只能叹气。甲寒在秦州造出了这么大的声势，为本部族的未来着想，最好是把他迎回来。朝廷真地要吞并周围的部族，谁又能够挡得住？
秦州能够一直维持现在这种蕃落众多的格局，是因为从大宋立国开始，便就不对外开拓，这是从太祖的时候便就定下的政策。朝廷只对汉人的传统土地有兴趣，其他的蕃部地区懒得搭理，没有收回燕云之前，不会对其他地方动手。太宗曾经想把交趾郡县其地，对党项的反叛全力镇压，最终都没有成功，这种守本土不开拓的政策便就沿续了下来。
有北边的契丹压着，宋朝的财政压力一直很大，开拓土地是要花钱的，花钱的事情很难获得朝野赞同，这是河湟众蕃部存在的基础。
现在因为党项反叛，朝廷要向河湟地区开拓，决心下了蕃部不愿意又如何？老首领活了几十年，对这些事情还是看得清楚，秦州周围并帐为村完成之后，周围的蕃落也很难幸免。反对又怎么样？难道还想起兵反抗？从宋立国，在秦州这个地方，还没有哪次蕃部闹事对朝廷造成过威胁。田仁朗任秦州都巡检，动辄夷灭成千上百的蕃落族帐，谁又能把他怎么样？还不是当煞星好好供着。闹得最大的一次，宗哥李立遵以唃厮啰的名义号召，聚众近十万作乱，结果三都谷一战被曹玮追杀数十里，从此河湟没人敢再跟朝廷作对了。
大势来了，浩浩汤汤，任何人的反抗都是螳臂当车。现在的大帅到了秦州之后的政策很清楚，改变了以夷制夷的政策，要整理周围蕃落，全力对付党项。好在大帅在经略蕃部的时候不以武力扫荡，而是示之以恩，最少到现在为止，都是对蕃落让利。部族最好的应对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妄想反抗是自寻死路。在这个时候甲寒为部族争气，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哪怕将来本族并帐为村，也不会受到多大损失。
可惜这中间的利害关系不好跟儿子讲，不然传扬出去，可能会受到帅府的忌恨，由此引来报复那就得不偿失了。反正自己把握着族里的大方向，儿子纵然现在受到些委屈，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至于什么蕃部只会放牧牛羊那就是废话，秦州周围很多蕃部本来就是汉人，晚唐被吐蕃占住之后才蕃化的。只要耕种田地比原来过得好，不知多少蕃民愿意并帐为村呢，几个首领为了自己的利益怎么可能拦得住。
回到族里，瞎厮铎心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把门一关，任谁都不见。
老首领的帐里，几个汉人服饰的人早就等在那里，见到老首领进来，忙起身行礼。
双方见礼毕，老首领道：“今天到秦州城里事情太多，劳几位久等了。”
众人中一位看起来是头领的人道：“族主客气，我们等上一等打什么紧。对了，族主这次到秦州有没有重要的消息？听说你家里在纳质院的儿子甚是争气，恭喜族主！”
老首领连连拱手：“那儿子小时候就送去了秦州，没想到大了还有这个运气。他现在经朝廷赐了姓名，姓是国姓，名为甲寒。”
几个人纷纷道贺，那个头领又道：“听说现在秦州城里开了一家什么三司铺子，里面卖的有上好细盐，价钱极是便宜。若是如此，我们这些贩盐的没了生计，族主部族里的盐池一样难办。有那便宜的细盐，你们煎了盐卖给谁去？”
老首领笑喝喝地道：“我到那里见到细盐，听说他们只卖十文钱一斤，也一样心慌。后来找了帅府里的蕃落使，他到本路大帅那里说项，大帅让三司铺子收买我们的盐，再制成细盐发售，不用朝廷自己的细盐了。这位大帅甚是心善，不为难我们这些蕃人。”
听见是这个结果，几位私盐贩子心里冰凉，不过那头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还是满脸堆笑道：“那恭喜族主了！官府收盐，是长久买卖，比以前还要好上不少。不知道他们收多少钱一斤？细盐只卖十文，给你们的价钱也不高吧？”
“还好，大帅吩咐三司铺子，不赚我们的钱，给的一斤六文，过得去。”
几个私盐贩子互相对视一眼，那头领试着问道：“有那个三司铺子向外发售细盐，能卖六文钱一斤也算不错了。族主，我们多年交情，能不能带挚我们一番？”
老族主的心里生出警惕之心，笑呵呵地问道：“以我们的交情，能帮你们忙我自然会帮了。只是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能不能帮上忙。”
“六文钱一斤的盐，我们这生意便就没法做了。但多年结下的人脉，一些其他有盐池的部族，他们没有族主这种运气，守着盐池却卖不出盐去。我们却不过情面，不知道能不能用族主的名义，把盐卖给三司铺子，他们让一文两文钱的利也是可以的。”
老首领忙道：“这个可是使不得！今天说定了，我们每个月卖给三司铺子的盐是有定额的，比先前族里煎的盐还少。本族的盐都卖不完，怎么还能卖其他的盐！”
附近有盐池的蕃部，除了上丁族外，再就是叠州和宕州。不过那两州的盐一向都是只销往蕃羌腹地和利州路一带，并不卖到秦州来。这几位客人说要卖其他地方的盐，老首领首先想到的就是党项过来的青白盐，他们因为叛宋，被断了销盐的门路，一向都靠这些贩私盐的卖盐。如果真是如此，自己代卖党项的青白盐，被朝廷知道了可是灭族之祸。
秦州推行低价细盐的政策，脑子正常的都知道是为了封堵党项的青白盐，断他们的财源。在这上面钻空子，通敌叛国的罪名只怕跑不掉，老首领几个胆子敢做？
几个私盐贩子听了老首领的回答，非常失望，礼数倒还不缺，对老首领道：“没想到朝廷还有这诸多限制，看来收你们的盐是格外恩典，可怜其他部族了。”
老首领道：“我们能这个好处，是靠着我去找帅府得来的。你们不妨告诉那些有盐池的部族，也可以一样去找帅府，不定三司铺子也会收他们的盐。”
“族主说的是，等见了他们，我便跟他们说一说。”
盐贩首领嘴里答应着，面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其他部族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一带贩私盐的多是跟党项有关，因为大宋禁私盐，他们自然就站到对方一边去。现在三司铺子卖细盐可谓是釜底抽薪，这些私盐贩关心的是党项来的青白盐怎么办。
只要背靠党项，总能找出一口饭来吃。如果党项的盐也卖不出去了，他们对党项来说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以后哪里还有生路？贩运私盐在大宋已经是死罪，再失去党项这一座靠山，将来的日子只怕是难熬了，总要想个办法才行。

第49章 串连
安家族不大，但因为部族分布在长山里，交通不便，虽然离着秦州城很近，一直不肯纳质归附。他们不但不归附，还经常出山抢掠，导致秦州向北去的瓦亭川谷道一直不得安宁。本来关陇大道是走陇城寨，即古街亭，经瓦亭川谷道入秦州，由于谷道生蕃众多，在徐平到秦州之前，这条大道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这几个月以来，鲁芳带着桥道军炸山开路，又重新把这条古道修通了，并有军队巡视，让盘距长山的安家族异常难受。
这一天将近傍晚，几个汉人服饰的人进了长山，骑着快马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安家族的族帐。他们显然跟这里的人极为熟悉，径直被带到了首领的帐里。
一进到帐在，一个高大魁梧、面相凶恶的蕃人便就急急地站了直来，高声问道：“乔官人，此去可还顺利？那两族怎么说？愿不愿跟我们举事？”
乔官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们晚了一步，秦州帅府先出手安抚了那几个蕃落。”
“他们怎么安抚？官府要卖细盐，又卖得那么便宜，他们的盐怎么卖得出去？总不能由帅府出钱，把那几族的盐都买下来！”
乔官人苦笑：“族主说得不错，正是由帅府出钱买下了他们的盐，而且给的价钱相当不错。上丁族先去谈妥，紧接着青唐族也找到秦州，帅府都给了他们一斤六文的价钱。这个价钱跟他们以前卖给我们相差无几，官府收起来又是长久生意，那两族正高兴着呢！”
安家族主不由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怎么可能？帅府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两族的盐，他们的解盐难道就不卖了？朝廷对盐利一向可是看得很重啊！”
乔官人道：“看得再重，也不如打仗重要。在我想来，这是宋国的釜底抽薪之计，就是要断了党项来的青白盐。而且听说宋国这几年格外有钱，到秦凤路来做大帅的，又是位三司老子，以前就是管着钱粮，他的手里怎么会缺钱？”
“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安家族首领在帐里转来转去，“断了党项的盐，我们还到哪里去找钱？要趁着秋后抢上一番，现在外面路上又天天兵丁不断，没有青唐和上丁族与我们一起发难，做起来就风险太大了！人生在世，争的无非是个钱字，没钱可怎么行？”
乔官人到位子上坐下，口中道：“族主也不用着急，我们仔细合计一番，总能想出办法来的。这位大帅一来就急吼吼地经略蕃部，在秦州周围搞什么并帐为村，明摆着要把周围蕃部全部纳入朝廷治下。他再是撒钱，我就不信没有要与他作对的！”
安家族首领一屁股坐到乔官人对面，瞪着眼睛问道：“官人有什么妙计？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有些眉目，说出来我也听听，不要让我一个人干着急！”
乔官人笑了笑，才压低声音道：“我到上丁族那里，虽然没有说动他们的首领，却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十之八九，他们族里要起内乱，我们正好从中下手！”
“内乱？他们族里能起什么内乱？官人把话说明白一些！”
乔官人向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上丁族曾经向秦州纳质，把小儿子厮铎毡送到了秦州纳质院里。纳质院是个什么地方，把孩子送到那里是什么意思，族主应该明白。”
安家族首领猛地点头：“我自然明白！所以不管那些官员怎么说，我就是不纳质！”
“唉，现在不同了——”乔官人叹了口气。“新来的大帅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那些质子从纳质院里放了出来，在秦州城外另找了地方安置。不但是把他们放了出来，还让他们好吃好喝，读书认字，在里面学得好的还赐姓名，封官爵——”
安家族首领张大了嘴巴：“真——真有这种事？我听人说起，只以为是骗人的。官府编了消息出来，诱骗我们这些没有归附的蕃落，难不成是真的？”
“就是真的啊！”乔官人不断叹气，“你说这大帅是不是发疯，图的什么？就是有人真地动心，多送几个质子去又有什么用？那些汉人心思狡诈，在我想来，只怕是这大帅贪图功劳，多诱骗几个质子过去，好向朝廷邀功领赏——”
说到这里，乔官人“噗嗤”笑了出来：“却不知道他这样做，功劳还没有捞到手里，先惹了一场祸事出来。最近纳质院里有一个叫甲寒的，正是上丁族纳质的厮铎毡，因为管那里的官员看他顺眼，真地赐了他姓名，还是国姓。”
“这怎么是祸事？上丁族碰到这种好事，怪不得不跟我们一起作乱！”
乔官人神秘地笑道：“好事？那看是对谁来说！厮铎毡从一个没人过问的质子，突然成了这等人物，要是你族里的，会不会想把人接回来？”
安家族首领重重点头：“自然要接回来！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周围的部族谁还敢小瞧我们？周围的小族落，因此就并到我们族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是啊，那位上丁族的族主也是这样想的，却没想到如此做却寒了他大儿子瞎厮铎心的心哪！你想想，本来定下来是瞎厮铎心将来要接掌族主之位，现在莫名其妙被送出去做质的厮铎毡抢了去，他如何甘心？这上丁族要起的内乱，就是由这位自作聪明的大帅一手搞出来的！哈，哈，族主，你说好笑不好笑？真是上天送给我们的机会！”
安家族首领愣了一会，才道：“官人是说，瞎厮铎心会——”
乔官人重重点了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此事现在说还为时尚早，族主尽管记在心里，随时关注上丁族那里的动静。我告别族主，要到西使城走一遭。秦州的三司铺子发售细盐，周边数百里之内，再没人用党项来的青白盐。青白盐没了销路，我们其实都是小角色，真正损失巨大的是西使城的禹藏六族。他们的首领现在做了元昊的女婿，刚刚赚了几年的钱，正在兴头上，秦州卖细盐对他只怕是当头一棒！”
安家族首领听了这话，略一思索便就明白过来。
党项走私来的青白盐，主要的运销线路是经过兰州和会州南边的吐蕃部族，以禹藏六族为主，然后经达谷、者谷两族，再经甘谷到秦州附近。安家族便是这条私盐路线上的一个神经末稍。这一条私盐贩运线路上串连起来的蕃部不少，秦州帅府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总要做出点反应，哪里会老老实实接受。

第50章 防秋
帅府里，徐平闲来无事随手翻着案上的公文和书信，看得兴致盎然。
徐平在秦凤路的军改，虽然最终朝廷以让他试行的方式维持了下来，但在朝野上下还是引起了许多争论。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向朝廷上书的，有给自己写信的。观点也是五花八门，甚至有的脑洞大开，当然也有实实在在提建议的。
数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人。
欧阳修在夷陵县一年多，又到光化军任职数年，最近调到了滑州任节度判官。这几年的时光，跟他刚中进士在洛阳任职的情况是天上地下。那时候有钱惟演优待，又是在繁华的大都市，他们过得是饮宴冶游的生活，而在这几个地方，他是接触最底层的亲民官，真正开始由文人向官员转变。这个年代的县，不能跟徐平前世的县相比，更应该被看作是乡镇。从县一级的官员做起，实际上就是从最基层的乡镇做起，条件艰苦，接触的也是百姓日常的民生。像欧阳修被贬去任职的夷陵县，到那些地方上任，被很多官员称为“赴汤蹈火”，县城没几户人家，有的时候还能见到老虎光天化日在县城转悠。在那里一年多，让他远离了大都市的风花雪月，思想从圣贤大道慢慢转到国计民生上来。
此次关于军制的讨论，欧阳修也参加了，实际上参与讨论的主要是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员。说错了不处罚，说对了不定就得到赏识，何乐而不为呢。
欧阳修给徐平写了一封信，盛赞他曾经在邕州以一州之力破交趾，是朝廷中难得的有实战经验知兵的人，反对的那些腐儒空谈不足论，不用理会。然后针对现在的军事形势发表了一番高论，从兵、将、财用和御戎三个方面论述。
兵要精加训练，裁汰老弱，贵精不贵多。战时要统一指挥，兵多为寡，分散支离，为兵法之大忌。这确实切中时弊，只是建议还流于空谈，欧阳修没有接触过军事实务，提的建议当然也只能是空谈。最后不忘捧一下徐平，说他是带过兵的人，自然更加清楚。
对于将主要是强调将相本无种，应该不拘泥于出身和资历，广选英才。
财用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徐平做了几年三司使，此时正是国用充足，打仗根本就不怕钱粮缺乏。接任三司使的程琳是理财能臣，到现在为止一切都井井有条，陕西沿边数路并没有出现钱粮不济的情况。欧阳修主要是夸了徐平三司使任上的功绩，数了现在朝廷的财政情况，钱粮充足，此正是用兵之时。
最后的御戎说得挺有意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他认为契丹和党项互为奥援，实际结为一体，为北部大患，所以应当各个击破。从哪里开始呢？兵法有云，似远实近，徐平在秦州貌似远离了跟党项交战的主战场，实际上正处在党项最薄弱的腹部，看起来远，实际上却是最有利于向党项进攻的地方。应当向北经略兰、会二州，击党项的弱点。
徐平看完，笑着把书信放下。欧阳修虽然是书生之论，但最后的战略分析其实是正确的，似远实近确实是大多数人忽略了的一个问题。
鄜延、环庆两路之所以成为了宋和党项交战的主战场，是因为那两个地方利于党项进攻，宋是主守的一方。但是如果换过来，宋要进攻党项的话，那里并不合适。宋即使翻过了横山，依然面对的是补给困难，前方多是大漠，远离党项的中心区。而泾原和秦凤两路则完全不同，一旦控制了兰州和会州，因为有黄河，就直接面对党项的腹心之地。
更重要的是，鄜延、环庆两路的蕃部，主体是党项羌，与元昊同族，争取他们相当不容易。而泾原和秦凤两路则以吐蕃和蕃化的汉人为主，他们心向朝廷，只要策略得当，能够事半功倍，比较容易地争取过来。都是化外，蕃羌和蕃羌还不同。
欧阳修最后御戎的分析，很受徐平欣赏，准备发给属下看一看。
反对徐平的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刚中进士不久，任华州判官的司马光，他主要是反对徐平改动阶级法。司马光认为礼者上下之分，军中有阶级，才能粲然有序，指挥起来如臂使指，部下兵将莫敢不从。司马光是尊荀子的主将，虽然后来尊孟的理学派把他拉进道学，实际上他一直反对孟子。荀子的思想是法家的源头，不管是军中还是社会，严阶级是一脉相承的思想。这种思想历史上在宋后近千年是主流，后果徐平已经看到了，懒得理他。
到了现在，欧阳修和司马光这种地位的官员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徐平已经可以不用介意。双方的地位相差太远，不管是官场还是思想，都对徐平造不成任何影响。只有徐平提携或者是打压他们，没有他们反过来影响徐平的道理。可惜现在王安石还没有中进士，不然徐平一定要把他和司马光安排到一个地方为官，让两人从年轻开始就好好斗一斗。
当然实际历史上司马光和王安石两人确实曾在年轻时一起为官，而且是关系不错的好朋友，后来的争斗，是政治理念分歧渐行渐远的事了，只是徐平并不知道。
正在徐平翻看信件的时候，李璋进来，向徐平叉手行礼：“节帅，机宜司得到消息，最近渭河以北的蕃部有异动，秦州当早做准备！”
徐平把手里的书信放下，随口道：“是那些贩运私盐的蕃部吧？也到时候了。”
“正是！机宜司得到的消息，从马衔山以南，以唐朝马监的西使城为中心，最近诸蕃部正在互相联络，非常可能在秋后大举，进犯秦州！”
徐平点点头，起身看着身后的巨幅地图，指着西使城道：“这一带到马衔山，是禹藏六部的势力范围。他们的首领禹藏花麻，受党项招揽，娶了元昊之女，做了党项的女婿。从元昊反叛朝廷，以现在一直没有大战。蕃羌各部春秋或务农或放牧，要等到秋后才能大规模用兵，算一算时间，也快到时候了。秋后到来年的春天，沿边各路跟党项必然要有几场大的战事，我们这里，应该就是跟这个禹藏花麻了。”
说到这里，徐平转过身来，对李璋道：“自到秦州，我们对蕃部一直是笼络为主，示之以恩，待之以诚。即使是并帐为村，那些蕃部也不曾吃亏，首领都给以优渥补偿，让他们把钱存到银行里，只吃利息也能好好活一辈子了。但人不知足，对他们再好，总还是有心怀不满的，这没有办法。曹武穆治秦州，曾经上书方略，说对蕃部应该先行掩杀，再示之以恩，才能让他们真正心怀感激。我们的恩示的已经够了，掩杀总不可避免！武穆在秦州最重要的一战，是在三都谷击败宗哥李立遵来犯，杀戳甚重！禹藏花麻如果进犯，应该是从西使城，沿山间谷道走者谷、达谷，经甘谷入三都川谷道，而后沿着河谷窜犯伏羌寨一带。秦州以西山川纵横，能够走的道路只有这一条，这也是当年李立遵犯秦州走的路。这一次，我们要打起精神，看看能不能再打一次三都谷！”
“招集各司和宣威军及归明神远军，措置防秋！”

第51章 三路布防
帅府里，徐平看着面前的一众主要军事官员和种世衡、石延年两位文官，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事最怕茫然没有头绪。我们到秦州来做什么，怎么做，是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而要想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首先要搞清楚我们面临什么样的困难。自党项昊贼叛宋，这半年多来，秦凤路一直按兵不动，而其他三路，特别是鄜延路，对周边不归附朝廷的蕃部多有杀掠，立功不少。最近几个月，朝廷和陕西路对我们多有不满，认为即使要以夷制夷，对周边蕃部示以恩信，也应当让他们侧击党项，配合其他几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做？我们初来，周围蕃情不熟，特别渭河以北跟党项接培的地方，生蕃众多，朝廷诏令难以通达，冒然去惊扰他们，无异于打草惊蛇。现在不一样了，利用这半年时间，我们基本摸清了周围蕃部的情况，大致掌握了他们的动向。看看就到秋后，蕃羌秋后马肥无事，入境寇略是常事。防秋是北方边地不得不面对的问题，秦凤路怎么防，大家各抒己见！”
说完，在案后落座，让来的众官员也坐了下来。
秋后不但是蕃胡南下的季节，同样也是中原向北出击的季节。现在陕西沿边四路，以鄜延路最积极，他们面对的横山地区全是党项羌，形势比西边复杂。当然党项羌不一定就会附元昊，忠心为朝廷效力的也有不少。如府州的折家，自立国以来便是半藩镇，世守府州，虽然与党项同族，却是抗击党项最坚决的地方力量。
范雍到延州，便就鼓励属下各将积极对周边蕃部掩杀，小战不断。范雍对立功的将士也不吝赏赐，因为军功升官的将校极多。本来徐平想把狄青从鄜延路调到自己这里来，就是因为那里看起来立军功容易，升官快速，狄青委婉地拒绝了。
一次胜仗，因为军功将校官升三阶、四阶是常事，多的超迁七、八阶的也有。和平时期磨勘五年才迁一阶，二三十年的官路一战就走完了，军功对武将的诱惑极大。
落座之后，徐平对王凯道：“秦凤路，特别是秦州的防秋部署，你先大致说一下。”
王凯起身叉手应诺，走到大幅地图前，道：“秦凤路防秋，关键在秦州。陇州周边虽然也有蕃落，但都势力弱小，我们今天不谈，事后再讲。”
“秦州防秋主要是在三个方向。北边防党项。如果党项陷镇戎军，则要么沿谷道趋渭州，威胁关中；要么沿好水川谷道，入瓦亭川谷道犯秦州。镇戎军正当敌锋，一旦出了意外则南边的笼竿城当渭州道路，西南的静边寨当秦州道路。帅府已经移文渭州，让他们加意防备这两个地方。另移文德顺军驻泊都监刘兼济、权静边寨主刘沪，让他们从九月以后每五日向秦州报一次敌情。北方防秋，要害在德顺军，我们依他们的边情再动。”
山地作战，河谷具有特别的战略价值，而且西北比西南更加重要。在山川破碎的西北地区，河谷几乎是仅有的宽平道路，大军行军必须沿着谷道行进。党项虽然并不靠水道运粮，但因为农业和人口都集中在山谷地区，他们抢掠也主要是沿着河谷进行。
控制川谷是军事地理学一再强调的山区作战的核心，重要性还要高过隘口，所以在川谷的关键地方建堡寨，是最重要的防御手段。秦凤路和泾源路的堡寨，基本是沿着川谷建造，一是控制粮食和人口，二是把守关键的道路。秦州北方把守川谷道路的堡寨最重要的有三座，一是德顺军即笼竿城，二是静边寨，三是连结秦州和渭州道路的水洛城。
水洛城不在朝廷掌控之下，是生蕃活动的地域，没有办法控制。渭州大门笼竿城的主将刘兼济是鄜延路和环庆路的主将刘平的弟弟，把守秦州北大门静边寨的主将则是刘涣的弟弟刘沪，都是因为恩荫入仕。刘沪出身将门，跟刘涣一样恩荫入仕，本官是右侍禁、渭州瓦亭寨监押，所以任静边寨主带一个权字。瓦亭寨就是古萧关，不过因为现在有了镇戎军，那里已经不是最前线，所以有将略的刘沪被派到了静边寨。
徐平示意王凯先停一下，道：“上个月刘沪移文帅府，说水洛城附近蕃部厮铎那有意纳质归附，此事若成，可以在那里筑大城。水洛城控制了周边蕃部，则秦州到渭州的道路就畅通无阻，如果有事，两州可以互为奥援。高大全，归明神武军要做好准备，一旦刘沪到水洛一带筑城，你们要前出支援，到时不可误了军机！”
高大全起身叉手应诺。他的军队驻地在清水县，离着水洛城一带最近。
咐咐完，王凯接着讲其他方向：“秦州防秋另一路是西北方向，依帅府所知，这是今年最可能出事的一路。兰、会两州蕃部大族禹藏花麻受党项引诱，娶昊贼之女，现在是昊贼爪牙。先前几年他们靠着向陇右卖党项的青白盐获利不少，三司铺子现在低价卖细盐，断了他们的财路，必然心怀不满。秦州西部堡寨多沿着渭河修建，河以北多是生蕃。如果禹藏花麻进犯，则必然沿着者谷、达谷、甘谷的三都川河道而来，窜犯伏羌寨。这一路上都是生蕃，朝廷政令不通，比其他几路难办。依节帅方略，当是机宜司密切关注这一路上的蕃情，以静制动。如果禹藏花麻来犯，则力求全歼其于三都川河道，一举平定河北！这一路是秦州今年防秋的关键所在，具体方略事后再细谈，现在只讲大概。”
“最后一路是西面，古渭州地方。那里多是熟户，朝廷筑的寨堡不少，与西北一路比起来危险不大。如果出事，则可能是两个方向。一是那里盐池不少，都在青唐羌和上丁族掌控之下，我们卖细盐，他们也受到影响。不过这两族的首领都找过帅府，三司铺子已经答应收买他们的盐，应当不会因此背叛。再一个禹藏花麻可能不直接犯秦州，而是从西使城走咸河谷道，犯古谓一带，而后沿渭河谷道东来，进犯秦州。这一路上有宁远、洛门和永宁诸多堡寨，路虽然能走，但多是朝廷属下的熟户，并派有军队把守。属藏花麻如果从此方向来，则正当宣威军驻守的地方，想来他不会如此心大。”
徐平道：“禹藏花麻只要长的不是猪脑子，就不会从西路来，不然正撞在铁板上。西路主要是密切关注各蕃部，特别是有盐池的蕃部，虽然收了他们的盐，也未必不会有人心怀不满，乘机闹事。防秋军事布防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西北一路，在三都川河谷。另外青鸡川连接三都川和瓦亭川谷道，也要防蕃贼不走三都川，而是从那里转入瓦亭川。青鸡川的药家族新近纳质归附，甚是恭顺，想来危险不大。不过，打仗吗，一定要操之在我，不能心存侥幸。所以青鸡川一带的蕃部，机宜司要派得力人员，到那里收集情报，密切注意那里的蕃情，一有异动，立即上报帅府。”

第52章 虚开中路
李璋起身应诺。
徐平让李璋坐下，道：“陇右虽然蕃部众多，互有恩怨，但大家一定要牢记一点，我们的敌人是党项，一切都要围绕着这一点来。凡是跟党项无关的蕃部，能不能打就不打，哪怕要朝廷封官赐爵，茶绢赏赐，也是可以的。愿意跟们一起打党项的，更加要着意笼络他们，不必寄望于他们吸引多少赏项军队，只要不给我们添麻烦就可以了。党项一亡，这一带想怎么经略都可以，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别生事端！”
众人一起应诺，表示不敢违抗帅府方略。
徐平又道：“或明或暗依附党项的，最大的是两个蕃部，一个是邈川亚然部族的一声金龙，再一个就是禹藏花麻部族。邈川处河湟腹地，现在我们想打也打不到，那么我们的主要精力就要放到禹藏花麻的身上来。帅府得到消息，因为私盐的财路被断，禹藏花麻有意乘秋大举，正在联络各蕃部。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他们立文法，显然决心未定。”
“日后我们在这一带作战的原则，不打情况不明的仗，不打无准备的仗，不打无把握的仗，不打击溃战，更加不打消耗战。禹藏花麻此次异动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他能真地带着对朝廷不忠的部族主动来犯，我们争取在三川河谷，全歼来犯之敌。如果能在此战中歼灭他们，则兰州、会州以南的蕃部就一扫而空，直抵马衔山下，隔山窥视兰州。”
听到这里，种世衡吸了一口凉气：“节帅的意思，是要一战毕其功？”
“是啊，想是这样想，但能不能做到，就看我们的努力了。我们到秦州半年没有什么动作，蕃情不明慎重是一方面，示敌以弱引蛇出洞是另一方面。我们的功夫做足了，现在就看效果如何了。现在渭北蕃部只是互相联络，还没有立文法，显然就是禹藏花麻决心未定，我们要给他加一把力。”
桑怿道：“节帅的意思，是禹藏花麻不想犯边，也要使他犯边？”
徐平点头：“不错！他既然起了这个心，我们不利用就太过可惜了。诸蕃散处数千百里的山野之间，互不统属，而且大多都有世仇，数百年间相互攻杀不止。如果我们去一一讨平，则旷日持久，而且叛复不常，朝廷徒耗精力。他们能够自己组织起来，送到我们预设的阵地来，则一战而灭，省了多少功夫！禹藏花麻这次，我们一定要让他今秋犯边，而且让他带来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把兰州、会州南部的蕃部全都带来，一战解决问题！”
桑怿看看种世衡和王凯，问道：“不知节帅要用什么办法让禹藏花麻来？”
“无非两个办法，一曰诱，二曰逼，又管齐下，由不得他不来。所谓逼，就是让禹藏花麻看到，如果他在西使城等下去，则手中的财货会越来越少，地盘越来越小，还将会直面朝廷兵锋。发售细盐，断了青白盐的销路，便就是逼的方法之一种。”
说到这里，徐平站起身来，指着背后的大地图道：“蕃羌重财货，我们断了青白盐的销路，必然会使他们生出反叛之心。青唐羌和上丁族是熟户，而且跟党项无关，所以我让三司铺子收买他们的盐，着意笼络，为朝廷蕃篱。西北这一路上的蕃部则不同，他们的盐是来自党项，凡是贩盐的无一不跟党项有关。对于已经背叛了朝廷的部族，抚绥之策就不适用了，当行掩杀，夷其族帐！你们看，这里就是甘谷，距伏羌寨不足百里。甘谷之所以称为甘谷，是因为那里的水甘甜可口，可以饮用。要知道，渭北的河水多苦咸而涩，喝不下口，强行喝到肚里，也会生病。有这样一道河水，甘谷就是难得的宝地，而又正当西使城来秦州的要道上。如果我们在这里筑一座城，则进可兵锋直指西使城，守则扼住了禹藏部来秦州的道路，可谓要害。禹藏花麻还能够睡得着觉吗？”
种世衡道：“节帅不是要引禹藏花麻出来吗？筑城而守他反而不敢来了吧？”
“兵者诡道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要在那里筑城，是要逼禹藏花麻，做出筑城的样子，而不真地筑成，则是要诱他前来。所以我们对他的策略，是既逼又诱，且逼且诱。候到九月，我们选一支兵马，到甘谷一带筑城，但不敢用什么办法，一定不能真地把城筑起来，还不能让禹藏花麻生疑。这是关键的一步，各司要详细规度，不能出现意外！”
王凯应诺，他管的是司令衙门，参赞军事，制度作战计划。
徐平又道：“除了在甘谷筑城诱逼禹藏花麻，还有几点引诱他。蕃羌重财货，这些日子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到秦州城里卖马换钱的人特别多。为了什么呢？因为他们想买三司铺子的货物。羌人眼里三司铺子宝物山积，禹藏花麻难道就不动心吗？但现在三司铺子在秦州城里，这是多年大城，而蕃羌又不善攻城，再是眼馋他也不敢来啊。过些日子，让三司铺子在伏羌寨那里开一间分铺，当作钓禹藏花麻的饵。你们猜，他会不会咬钩啊？”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蕃人爱财，明知道有毒，只怕还是要来咬这一口！”
徐平也笑，如果真能够把禹藏花麻引诱来，铺子里的那些货物全都被抢了他都心甘情愿。分布在山谷间到处游牧的蕃羌部族实在让人头疼，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则是如果要去一一讨平，光在路上就要花掉几年的时间。徐平哪里有这个时间？以最快的办法消灭敌对地区的有生力量，造成力量真空，而后快速填补进去才是最理想的。
“为了足以让禹藏花麻下定决心，我们下的饵再重一些。自到秦州，归明神武军驻清水县一带，宣威军则驻秦州城以西，我们守住了北路和西路，惟有中间西北一路没有大军防守，门户洞开。本来这样安排，是因为西北一带都是生蕃，初来蕃情不熟，暂时空在那里。按原来的想法，熟悉了蕃情就要把那里填补起来，现在有了禹藏花麻这件事，就不这样做了。以整训部伍和配合并帐为村为名，各部驻扎原地不动，让进筑甘谷城的在表面上成为一支孤军，让我们撒出去的饵更香一点。”
因为战役组织能力薄弱，宋军基本不会采取这种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策略。不然把敌军引来了，很可能的是各部一片混乱，不但不能聚歼敌人，自己反倒很可能溃败。很多时候军事计策不是能不能想出来，而是能不能做到，军队的整体素质上来了，则怎么打都顺。反过来，军队的军事素质低下，任你智计百出，也只能沦为笑话。徐平到秦州一定要改军制，全力进行军队整训就是这个用意。没有军队的能力相配合，什么战略、战术都是虚的，再是算无遗策，也有可能失街亭。
正是因为宋军一般不采用这种战术，徐平才要用来对付禹藏花麻。在周边蕃羌的印象中，宋军的战术刻板，他们即使能够想到进犯被聚歼的风险，也不相信宋军能够做到。越是出其不意，越是能哆收到好的效果，人总是被自己的印象所左右。
徐平对李璋道：“最后，机宜司要选派得力人手混到西北一路去，除了搜集敌情，还要极力撺掇禹藏花麻周围部族的人南下进犯。不要拘泥于以前的做法，这次来的部族越多越好。我们这半年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以三都川的地形，哪怕是在最开阔的谷口，两军对阵最多也只能容下双方各万把人摆开阵势，人再多也没有用处。让有意跟朝廷作对的部族全都聚到一起来，人数再多，我们的军队也完全吃得下！”
李璋起身叉手应诺。
西北山川破碎，除了河谷很难找出大片的平地，哪怕就是在河谷里，大队人马也摆不开阵势，战斗的规模受到限制。其实这种地形最利于禁军擅长的小规模战斗，没有了强力部族的组织指挥，蕃部很难对禁军形成威胁。
蕃羌部族到底是部落军队，即使勉强凑到一起作战，也没有组织，更加不会考虑选择合适战场、投入多少军队的问题。上一次曹玮的三都谷口之战，李立遵到底带了多少人没有确数，只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曹玮共带了七八千人，一战就把宗哥联军冲溃，追杀了数十里路，斩首数千级。到底逃了多少人，就没有人知道了。
禹藏花麻的号召力远不如李立遵，不管他能够带多少人来，组织上必然混乱，桑怿一军就足以正面击败他们。最开阔的谷口也只能部置一支宣威军，高大全的归明神武参与不进去，他们应该有其他的任务，徐平要的是把来的人全都留下来。

第53章 甘谷归附
进入八月，天气凉爽下来，秋粮要收获了。秦州以种麦为主，秋粮作物相对次要，以菽豆、粟黍及一些杂粮为主。不过营田务种植的高粱和苜蓿，正是这个时候收获，愈加忙碌起来，王拱辰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秦州城外的各处营里。
苜蓿需要收割，晒到半干之后压捆，储备起来作为冬天的牧草。有了这些牧草，牲畜就可以不必迁往冬季牧场，是游牧民族转为半定居的重要物资。
牧草收割之后要经过调制，并压捆之后合理保存，才能保留住大部分养分。如果按照古老的办法，收割之后只是晒干堆垛，则大部分的养分都会流失，不足以代替青草。徐平前世曾经做过牧业机械，调制、压捆的原理是知道的，操作起来并不复杂，最重要的是科学的认识。这种牧草压捆的技术，是中原地区马监这几年大发展的关键技术之一。
营田务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是高粱，虽然作为口粮难以下咽，且不易消化营养不足，但却是优秀的酿酒原料。中国白酒是固体发酵，要求原料中富含支链淀粉，高粱中恰恰含量较高。而且作为口粮是有害物质的鞣酸，在发酵之后会成形独特的风味，是其他酿酒原料所不能代替的。正是因为如此，高粱成了高档中国白酒几乎不能缺少的原料。
随着高粱的收获，秦州的酿酒作坊也开始忙碌起来，整个秦州城都笼罩在一种酒香之中。蕃羌爱酒，随着酒坊开工，每天都有大量周边蕃人进入秦州，用马换酒成了一景。
好酒需要后熟，要经过陈酿，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哪里会计较这些。
川峡四路自夏到秋大旱，最终成灾。八月朝廷派起居舍人、知制诰韩琦为益利路体量安抚使，通事舍人王从益为副，吏部员外郎蒋堂为梓夔路体量安抚使，通事舍人夏元正为副，赶往川峡四路救灾。同时命四路百姓因为饥馑盗劫粮食，只要没有杀伤人命，俱从轻处罚，刺配五百里外州军牢城。特别恶劣且是累犯的，刺配到川界之外。
徐平上奏，凡是重犯人，请配秦凤路。同时请逃亡百姓如果有逃出剑关门的，官府不再阻拦，任其逃往秦凤路，各地官府予以接待收留。同时移文庞籍，让他吩咐利州路各州府，沿途接应逃亡百姓，不要在路上冻饿而死。因为川峡四路供应秦凤路军粮，徐平让庞籍暂停今年秋粮的运输，用于救灾，等到灾情过去之后如旧。
秦凤路早已经估计到了川峡四路今年秋后成灾的可能性，已经从陕西路调运储存了粮食，一年内还可以支撑。实际上川峡的夏粮已经汇集到利州路，还没有起运而已，救灾也用不到这些粮食。徐平之所以让庞籍停运，更多是一个姿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执。从利州路把粮食再运回到受灾的地区也不现实，还不如给钱原地采购，另想办法。
八月是夏天的尾巴，秋天的脚步虽然匆匆，却不能一下子就赶走暑气。这个季节秦州一带的雨水还是不少，山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山洪，不利行走，周边还是静悄悄的。
这一天徐平正跟桑怿和高大全商量军中的事务，刘涣突然急匆匆地找了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对徐平道：“经略，甘谷一带心波三族派人来，请求纳质内附！”
徐平一怔：“甘谷蕃部？他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要内附？”
刘涣道：“近几个月秦州好生兴旺，特别是三司铺子诸般货物深得蕃人喜爱，他们从对朝廷纸币嗤之以鼻，到现在想求一钱而不得，变化之大，实在出人意外。节帅令给凡是归附朝廷，有正式封赐的蕃官俱发俸禄，虽然几贯钱不多，很多蕃人首领还是求之不得。”
“给蕃官发放俸禄，本是示恩，兼且让他们买货物，不要让三司铺子的生意难做。怎么——”徐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给蕃官发俸，本意是替三司铺子的货物打开销路。蕃官手里有了钱，总得到三司铺子那里去花，买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去赚钱，商品经济的种子就种下了。但是徐平还是低估了工业对原始农业的优势地位，低估了自由商业情况下工业对原始农牧业剥削的程度。
最开始周围蕃部买三司铺子的货物买得兴高采烈，到秦州城里卖毛皮，卖牛羊，卖马匹，然后买他们看中的各种纺织品、钟表、搪瓷盆等等日用品回家。甚至很快形成了一种风气，哪个牧民家里没有搪瓷脸盆洗脸就会被人耻笑，还要有一个精心制作的架子，平日洗手，一定要用肥皂。秦州城里的商业一时兴旺不已，以至于徐平吩咐石延年，必要的时候适当除低税率，不要杀鸡取卵。但仅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秦州马匹、牛羊、毛皮的价格就暴跌，蕃部牧民的购买力迅速下降，下降的速度让徐平都感到心惊。
为了遏制这种趋势，徐平让三司铺子不要降低农牧产品的收购价格。然而三司铺子是要赚钱的，遵照帅府对周边进行补贴也有限度，不让他们降价，他们就限额，每个月收到一定数量就不收了。造成的后果就是有门路的人以更低的价格从蕃人手中收购，然后把三司铺子的限额全部吃掉，对农牧民的剥削反而更重了。
这种情况的出现，本质上是工业对农牧业的剥削，官府的手段只能是权宜之计，不解决根本问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根本矛盾不解决，不管想出什么措施，也只能发挥一时的作用，而且很快就被有势力的人把这好处吃掉。
形势发展之快让徐平都措手不及，他虽然想出了几个办法，比如帅府大量收购牛羊之后宰杀，然后制作成肉干或者咸肉运往中原。或者集中起来养到冬天，宰杀了之后用冰块大量运往内地。但这些都要时间，这几个月就把周围的蕃部坑惨了。特别是有门路、有财力的人士从中牟利，用正常价格买三司铺子的货物，然后高价卖给蕃民。再用低价收购蕃民的牛羊马匹，卖给帅府，整个秦州周边的价格现在扭曲得厉害。
万不得已，徐平想采取向蕃部先付钱预买的形式，把价格打压下去。但蕃民的信用非常成问题，也需要三司铺子储备物资配合，一时还没定下决心。
这个时候，发给蕃官的每个月那几贯钱也被惦记上了，有不少小部族，就纯粹是贪图那几贯钱，举族纳质归附。甚至有的首领，为了那几贯钱，把本族的土地都全部献出来了。

第54章 心有不足
刘涣负责招安蕃落，甘谷的心波三族是中等部族，本来并不需要报告徐平。但前些日子帅府刚刚说了要在那里修建堡寨，对禹藏厮麻既逼且诱，他一得到消息就到徐平这里来。
徐平愣了一会，才对桑怿和高大全道：“心波三族现在归附，你们看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大全道：“现在哪里能够说得上来？本来若是他们不归附，我们到那里筑城，就可以故意跟他们搞得矛盾，让城筑不起来。现在三族来归，这借口就用不上了。我已经派了属将杨文广和贾逵密往甘谷一带，相度地势，等他们回来才能知道到底该如何。”
徐平道：“那只好等他们二人回来我们再商议了，蕃部来归是不能拒绝的，这是朝廷的既定策略，不能丝毫动摇。不管有什么麻烦，我们别想办法就是。”
根据最近的讨论，迎战禹藏花麻大的方略，是由桑怿率宣威军在三都川谷口当他们的正面，高大全一军则秘密潜入甘谷一带及下游地区，进行分割包围，筑城的地方就是扎的口袋阵的袋口。禹藏花麻来攻，筑城部队就逃往提前设好的山中营地，等到战事起来再出现截住来敌的退路。依此布置，在甘谷筑城的部队就非常关键，战前要能引诱麻痹禹藏花麻，临战撤往山中营地要求组织纪律性不能差，打起来又要坚决堵住那里。
徐平熟悉的将领，桑怿和高大全都已经是一军之主，按照秦州军制的指挥层级，他们不可以再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另外熟悉的将领，就只有前世听过名字的杨文广了。当然徐平并不知道，历史上宋朝曾经在那里筑过甘谷城，而筑城的也正是杨文广。
军队的指挥，依战事规模和指挥层级的不同，一般分为战略、战役和战术三级，相应的就要划定战略集团、战役集团和战术集团，对应战争、战役和战斗三个层级。在徐平的规划中，桑怿和高大全都是战役层级的部队，他们的下面，才是出去进行战斗的。
依据指挥层级的不同，各级军队的指挥机构也就有区别，虽然现在的战争现实并不需要跟徐平前世那样指挥层级复杂，但战略、战役和战术三级指挥还是要划分出来。这也就是徐平在关山演练时让军中议论的僚佐官员设到哪一级的问题，司令衙门是指挥部，他设的最下面一级就是基本战役军团，再下面机构就大为简化了。
徐平自己的帅府，自然就是秦凤路向蕃部经略的战略级指挥机构，桑怿和高大全是两个战役军团，秦州及其他各州的驻泊禁军和厢军、乡兵、蕃兵是辅助部队。但两军之下到底该怎么划，徐平的心里也没有底，只好通过平时的训练和关山草原的大规模演练摸索出一个大致的方向。最终，还是把战术层级设在了营和都一级。
历史上宋朝官员常讲的军中弊病，其中之一就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后人也学着这样讲，却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往往离题万里。从宋立国，禁军就是以指挥也就是营为单位，他们生活、训练、战斗都是在一起的，指挥使对属下的兵并没有不熟悉的问题。
宋朝军制的弊病，在于只有营和都这两级战斗层级是基本完整的，再向上的军和厢都不是常设，指挥机构与营、都基本一样。也就是说，宋军从制度上来说，只有进行战术级别的战斗的能力，战役级的组织和机构是空白。再向上的战略级，就是各路帅府，又是基本完备的。在帅府和指挥之间，制度上存在着天然的欠缺。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讲的正是战役层级的残缺。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会向徐平前世那样细致总结，但战争是遵循客观规律的，他们总能从实践中发现这一点。营和都一级不足以执行战役任务，兵将不知讲的正是在执行战役任务时的情况，所以“将兵法”的本质是补足战役级的制度上的不足，虽然还是过于简略就是了。
以徐平的感觉来说，单单把桑怿和高大全设为战役军团，指挥层级还是太过简陋。依据战事规模的大小，总不能每个进攻方向都派出上万人的军队过去，最好中间再设一级作为补充。换句话说，只要真地在军队制度上进行思考，下功夫，“将兵法”就呼之欲出。
王安石变法时的“将兵法”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加不是哪个天才人物的灵机一动，而是在跟党项长时间的战争过程中，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探讨，徐平从边路将帅上奏朝廷的奏章中就能看出来，当然历史上是由范仲淹真正总结出来，在熙宁变法时大规模推广。
这样一种制度上的变动涉及到的问题很多，最基本的，朝廷制度中的军法设置、定的各级赏格就要做出相应变动，细节徐平还没有完成，军中没有推行下去。现在秦州的禁军依然是在改革之中，边练边改，边打边改。
战役的将领负责战役指挥，原则上不允许直接上阵拼杀，跃马缰场是更低一级的营和都统兵官的事情。甘谷筑城，就是一次战术行动，派高大全去层级太高不合适，派杨文广去层级又太低，指挥机构不键全，也同样有些不合适。徐平一直在想，要不要派景泰过去暂时担任指挥官，作为权宜之计，只是还没有定下决心。没有景泰这一层级的军官，归急时候要做的决定，可能超出了杨文广的职权范围。
军制改革，本质上就是让军队的组织结构更加适合战争的客观规律，能够完成各种各样的战争任务。至于利用控制军队、防止作乱等等，不是靠组织结构来保证的。
桑怿和高大全知道徐平对现在两军的军制还是不满意，现在也开始能够摸到徐平思想的脉络，但还没有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依然有些模模糊糊。
见刘涣一直站在一边，等候答复，徐平想了一想道：“蕃部来归，当然是要同意。这样吧，你去答应他们，补他们的首领为本族军主，印绶可以让秦州先铸给他们。事后我们再上奏朝廷，发给他们正式官告。俸禄可以从发给印绶时开始算，每月发放。”
刘涣应诺，急匆匆地去了。这是秦州帅府的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官印虽然原则上是由京城的官告院给，但便宜行事之权，秦州可以代发。
看着刘涣离去，徐平越来越觉得，自己对禹藏花麻来犯做的准备还是不足，有必要集中全军的力量，再来一次整训探讨，把方案做到最细。

第55章 左右虞侯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徐平坐在校场旁边的案后，看着贾逵带队与对方厮杀。
越是离着秋后近，徐平就越是觉得心里没有底，他总觉得军制改革还缺点什么。最明显的就是军队各级编制还是定不下来，总觉得不合适。当然，徐平可以根据大家的提议定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方案，但却觉得说服不了自己，讲不出个道理来。
事务有其自身的客观规律，战争也是一样。
这个年代文人谈兵的极多，是中国历史上兵书出炉最多的时期之一，朝廷组织编写的不算，文人自己编的兵书就有很多。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一是徐平的同年阮逸根据历史资料和自己的阐述发挥，托名李靖所作的《李卫公问对》。这书总体是他从各种历史资料中辑录出来的，大致还是代表李靖的军事思想，毕竟这个年代李靖的兵书流传下来的还有。再一个就是科场不得意的梅尧臣，重注了《孙子兵法》。徐平前世《孙子兵法》比较全的版本一般是《十一家注孙子》，梅尧臣就是十一家中的最后一家。
此时这两本书都还没有完全完成，但其中的一些篇章徐平已经看过。作为年少有为的边帅，一些有志沙场的人会把自己的著作寄到秦州来，托名请徐平指教，实际上是想谋一个进身之阶。这是常事，历史上梅尧臣跟范仲淹从亲密朋友到翻目成仇，导火索之一就是范仲淹作帅臣之后死活不肯招梅尧臣入幕，欧阳修从中斡旋都没有用。
现在梅尧臣的心情还没有那么迫切，他叔叔梅询还在是一，再一个他跟徐平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密切，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心思。梅询年少的时候喜谈兵，梅尧臣是受叔叔的影响，对军事感兴趣，多次科举不中，让他的心思动到军功上来。当年元昊的祖父赵继迁在灵州叛宋，梅询便建议太宗皇帝，联络河西六谷蕃部侧击党项，并自请出使。有这一个渊源，梅尧臣同样建议联络青唐唃厮啰，背击党项。
讲真话，现在徐平的选择跟历史上范仲淹的选择一样，也不会招阮逸和梅尧臣到秦州来。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双方的思想不合。这两个人都到写兵书的地步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徐平军制的改革和军事思想很难得到他们的认同，招人来是做事的，不是来争吵的。
这两人的兵书是很优秀的著作，足以跟先秦诸家的兵书列在一起，但书是如此，时代却已经变了。一千多年的时光，战争早已经不是先秦时候的样子，大的原则有意义，一些细节就大相径庭。历史虽然有反复，但残酷的战争还是使战争实践不断向前，特别是晚唐五代一百多年的混战，催生出了很多实践经验，徐平不需要再走回头路。
最重要的问题，战争已经发展到了必须要总结客观规律，按照战争本身的客观规律去改变制度，改变组织形式，改变战斗方式的时候，古典兵书意义已经不大了。
太宗时期对外战事不顺，为了掌控军队，出于控制的目的对军制多有变更，使宋军的军制相对于五代出现了倒退。过去了几十年，不管文武，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为尊者讳，不好讲出来罢了。历史上再过几十年，太宗对宋军军制的变革，破坏大于建设就会成为朝野共识，文武讨论就差直接说太宗是军事白痴了。
徐平现在要做的，是让军中多多演练，特别是对战，从中把失去的客观规律再总结出来。只有掌握了战争的内在规律，才能做出正确的先择，而不是平空想象，空发议论。
贾逵现在是都头，目前编制中最基本的战斗单位，徐平从基本做起，这几天一直观看都一级的对战。贾逵的排兵布阵很有意思，他总是把部队分成三个部分，自己带中军，与前军一起，或进或退，中军总是粘住前军的。
徐平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感到已经有些摸到了这基本战斗单位的作战原则。
与前军粘在一起的时候，贾逵永远是处于稍微偏左的位置，而前军永远偏右。随着战斗的进行，前面慢慢就到了中军的正前方。而在这个时候，后军又开始偏左了。
看着贾逵带队不断地重复着这一过程，徐平突然一拍大腿，对身边的桑怿道：“我明白了！先前一直有些迷惑，最近几天看你们的演练，终于解了心中一个难题！”
桑怿有些摸不着头脑，对徐平道：“节帅明白什么？可是想到了对敌妙策？”
徐平摇了摇头：“对敌妙策哪里是这样空想出来的，我想通的是为什么军中会设左右虞侯。自古以来，军阵分九军、七军、五军、三军，兵书记之甚详，但最其本的是五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和中军，再简略一些就是前军、中军、后军。但军中设的却是左虞侯和右虞侯，为什么不是前、后虞侯呢？”
桑怿愣了一下道：“军中自来如此，却没有想过为什么。”
“因为右本就是前，左本就是后，左和右本就包含了前后的意思，才如此设置。五代乱战数十年，他们设左、右虞侯绝不是没有来由的，本朝军制数次变更，虽然留下了虞侯的官位，但却不再匣务，难免让人摸不着头脑。左、右虞侯之设，则两军对阵，不管本部有军队几多，必分为三军。右虞侯统前军，左虞侯统后军，主将自帅中军，你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秀才你是带兵的人，想一想自己排兵布阵是不是如此？”
桑怿想了想道：“大略如此，只是却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只是军阵就当这样布置。”
徐平连连点头：“五代军头虽然大多粗鄙不文，但他们都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官位设置从于实战，不是没有来由。实际上右军不一定在右，左军也不一定在左，但右军当敌正面，左军在后掩护总是不错。人大多是右手用力，虽然有善用左手的，总是不多，军阵之中不可能考虑他们。所以正面迎敌，必是在右，当敌的前军，归为右虞侯辖下，才是理所应当。后军为左虞侯所辖，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禁军中虞侯或是不设，或是虽然设了只是备位，作为官阶升迁而已，就失去了虞侯本应该有的作用。”
原因当然不是仅仅如此，更重要的原因是太宗对军事无知且刚愎自用，最喜欢将从中御的把戏，把军中本来这一灵活性的设置给取消了。禁军出征，太宗经常给阵图，还要派人监视布阵，称为排阵使，使禁军的军阵成了死阵。大军阵势排开，很难移动，甚至到了十万、八万人的大阵，绵延数十里，一动就全军乱了。
从阵图上看，一切都很完美，敌人从哪里来，军阵怎么应对，不管怎么算都没有失败的道理，可算是万无一失。太宗皇帝对这阵图极是自负，被他称为“平戎万全阵”。惟一的问题就是，敌人不按你规划好的出牌怎么办？
（备注：五代和宋朝军队的右军实际上是前军，左军实际上是后军，根据战斗情况会做变化。当然是不是因为人善用右手才这样布置，只是作者的猜测和推理，读者不用太过当真。本书中涉及到军事部分，是参考《战略学》、《战术学》、《军事地理学》等正规的军事教材，和建国以来的军事文选，结合地理条件和当时历史记载做的推演，本就是理论上的想象。一切情节都是在这个范围的想象当中，请读者理解，不在这范围内就超纲了。）

第56章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历史上宗泽守开封，岳飞在其麾下屡立战功，宗泽召见，授以阵图。没有受过当时正规军事训练的岳飞观阵图之后，说了一句话：“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这句话非常有名，以至于徐平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厉害，虽不明但觉厉而已。真正地一次又一次地观看了这个年代的作战形式，把现实与历史结合起来，徐平才有些摸到了这句话的脉络。
宗泽给岳飞的阵图，当然不可能是“一字长蛇”、“八门开锁”之类的演义阵式，而只能是脱胎于“平戎万全阵”的宋军作战的正规军阵。
战争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有其本身的客观规律在，即使宋太宗制“平戎万全阵”，也是按照战争的客观规律来的。这阵图当然是优秀的排兵布阵方法，这一点不用怀疑，不然即使后面的皇帝对他再孝顺，也不可能拿着国家命运来开这种玩笑。问题只在于，按图布阵是按照预定好的作战方法应战的，本就死板，太宗又过于刚愎自用，再派排阵使监督将领严格按照阵图布阵，就把军队最后一点灵活性扼杀掉，成为死阵了。
事事都要考虑周全，便就事事都考虑不全，做事情要抓住主要矛盾，这是客观规律。“平戎万全阵”要把战场上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考虑进去，力求做到不管敌人怎么来打，都能处于不败之地。结果这阵就只能越排越大，排到十万人军阵还嫌不足。这样的大阵，对战场条件要求非常苛刻，在作战方向上的战场选择非常狭窄。
如果宋军布好了完整的“平戎万全军”，契丹是没有办法的，直接冲阵是自寻死路。但是战争是双方斗智斗勇的过程，敌军为什么要按照你预想的战斗方式来打仗？你的大阵布在这里，我打不了，绕过去还不行吗？这样的大阵灵活性不足，机动性更是悲剧，面对本就有骑兵机动优势的契丹军队，一次又一次成了笑话。
作战要按图布阵，按图能够布下军阵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来犯的敌人偏偏就不向那里去，你怎么办？所以历史上到了神宗的时候，朝野的共识就是，太宗时候的那些名将生不逢时，在这位皇帝手下，除了庸、懦之将，真能够打仗的将领会更加悲剧。
双方对战，不排军阵不行，无组织总是打不过有组织的。把阵排成死阵也不行，军阵要按照战斗的实际情况随时变幻，应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只怕这才是岳飞的意思。
岳飞是难得一见的军事天才，对战争的感应能力无人能及，徐平一直觉得，自己哪怕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能够把军队带到“岳家军”的水平，就已经是非常厉害了。
不讲辨证法，认识不到量变会引起质变，把带一指挥军队的方法推广到全军，把百人作战的方式刻板地推向数十万的大军，是宋太宗对军队最大的破坏。他或许能够游刃有余地带一百人、五百人，但带几万人绝不是他能够胜任的，现在他留下的军制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制度严重退化，人才出现断层，哪怕赵祯不是刚愎自用的人，能听得进建议，这支军队也要经过数十年的血战，把失去的补回来，才能浴火重生。历史上赵祯没有这样的决心，他的臣僚也没有这样的决心，最终把这些问题一直留到了最后。
徐平让双方停止对战，把贾逵叫了过来，在案几上用茶杯摆出他刚才的阵势，道：“军阵作战，无非是圆阵、方阵、雁阵等几种，其实都在这左、中、右三军之中。向左右两翼张开，便为雁战，左右两军拢住，便是圆阵，前后分明，便是方阵。人云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诚不欺我！而要让这军阵运转自如，则左军和右军必有人掌管，策应中军。左、右虞侯之设，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点。现在禁军只设一个统兵官，虞侯有名无实，这军阵便就失去了灵魂，成为一具死尸了。”
桑怿看徐平在案上摆弄着几个茶碗，沉吟道：“节帅说得有理，不过这是朝廷方略——”
徐平摆了摆手：“先不要管那些，军队就是为了打仗的，只要能打胜仗，一切好说！实际上两军对阵哪里有那么多花哨，无非是保住自己的人，杀死敌方的人。对战起来，就是突击、防守和移动这三个步骤，之间怎么转换，怎么配合，怎么才能做到这些配合、转换快捷有利，才是使用军阵的目的。算计敌人怎么来攻，我怎么守，以策万全，不在军阵考虑的范围之内。想让自己没有漏洞，那便就浑身都是漏洞！”
贾逵是第一次参与这种级别的讨论，好奇地小声问道：“节帅，那如何守、如何进攻又该怎么考虑呢？军阵不虑及这些，总要在其他的地方布置。”
徐平对他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不错，当然要在其他的地方布置。我一直讲，军中分为厢、军、营、都，不是简单的层级不同，统兵官的职级不同，带的人不同，而是各个层级要在作战时完成不同的任务。营和都的着眼点就在这军阵上，我们称之为战斗，依军的司令衙门下的军令，带军冲锋陷阵，完成军令要求的事情。而军一级则不在带兵，而在如何布置上，该怎样防守，怎样进攻，如何去做，哪些人去做，都由他们拿主意。”
贾逵道：“莫不是军一级出战，便就不摆军阵了？”
“当然不是，摆军阵也是布置的一种，不过就不像营、都的军阵那样简单了。大的原则虽然一样，却要依地理、天气、面对的敌人等随机应变，这才是军一级统兵官要做的事情。——西北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贾逵，你多立些军功，早些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贾逵不由笑了起来，叉手向徐平行礼谢过。
徐平对桑怿道：“秀才，军中的编伍我大致有些眉目了，说出来你参详参详，闲时多想一想，我们再议。营和都，军官都设四人，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一人，左虞侯一人，右虞侯一人。正、副指挥使依我们原先所定的军制，左虞侯统后军，右虞侯统前军，战时与指挥使一起统兵列阵作战。我以营为例，部下五都分别编号，右虞侯统一、二都，左虞侯统三、四都，指挥使自统第五都为中军。注意，他们不管是战时还是日常，都是分为前后军的，各自职掌也不同。右虞侯隶正任指挥之下，左虞侯隶副指挥使之下，在军阵之中则只听正任统兵官号令。如果两军对战之时，指挥使战殁，则右虞侯权任正任指挥使，右虞侯战殁，第一都都头接任右虞侯。副指挥使战殁，则左虞侯接任其职，依次类推，左右两军次序不可混乱。营、都作战，重在职责分明，各自用命，所以要分清左右次序！临阵之时，主将战殁，要由本次序的军官接其职任，不可按官职高低来。”
不许接任次序混乱换一句话来说，就是战时正任统兵官永远带中军粘住右军，右虞侯实际上是先锋。而副统兵官则与左军在一起，策后接应。另外一个原因，是两位统兵官职责有分工，关系再是亲密，也难免对对方的业务不熟悉，防止出现混乱。
作为战术层级，营和都一级没有司令衙门，没有参赞军事的僚佐，与再上一级的作战层级是有根本不同的。他们的组织体系要求简单、直接、有效，条件不许可设置太复杂的体系。正副统兵官分前后队，前军统兵官阵亡了，总不能跑到后边把副任叫到前边来。
桑怿听着徐平的话，慢慢点头，把这些记下来。至于其中包含的意思，到底有那些优点哪些缺点，则要回去之后慢慢恩索，大家再作讨论。这思索的过程，就是对面对的问题更进一步理解的过程。与徐平共事多年，桑怿已经习惯了这种做事方式。
至于前、中、后军各自带的人数，当然不会机械地按照徐平说的那样分，而是要按实际的战斗情况分配，那只是一个大致原则。
把军事行动分为战略、战役、战术三个层次，理清了各自面对的任务，军制大的框架就定了下来。在这个原基础上，再去细化，以保障完成任务为核心，进行军队组织，设置各级机构。从实践中把客观规律总结出来，用规律指导战争实践，使一切都有章可循。
营和都一级主要任务是从事简单的战术行动，任务简单，他们的组织结构定下来，上面的层级也就大致有了轮廓。其实各级总的指导原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任务的不同，而有了不同的要求，把这些要求回进去就可以了。
战略、战役和战术三个层级并不只是简单地依照人数划分，涉及到各级将校的任务分工、指挥权限等等具体的内容，实际中还是要灵活变化。

第57章 千里西来
八月中旬，徐平正式上奏，要求诱歼西使城禹藏花麻部的主力。
奏章里徐平列了这样做的理由。核心两点就是借歼灭禹藏花麻，震慑西蕃人心，让那些靠拢党项的部族心知畏惧。再一个就是西使城重要的战略位置，这是自汉通西域以来从长安到金城郡的中线和北线的交汇点，一旦占据西使城，则就西北可以隔山威胁兰州，西南沿祖励川威胁会州。唐朝通吐蕃的道路是走南线的平襄道，西使城一带的道路则是牧马监，相对荒凉，没入吐蕃之后就全部荒废了。但道路虽废，基础仍在，重新开通并不难。
徐平自认已经尽量考虑周全了，朝廷应该痛快同意才是，万万没想到这样一目了然的方略，仍然引起了争吵。李迪表示支持，但陈尧佐和韩亿再次反对。他们认为秦州多是地方兵马，没有禁军的精锐主力，跟大股敌人开战太过冒险，一旦失利则陇右不稳。如果让党项占据了秦州，则整个局势恶化，所以应力求稳妥。他们建议，还是要在甘谷一带筑大城，截断西使城南下的道路，再徐徐图之。
讲道理是讲不明白的。你说要积极进取，他说用兵当未虑胜先虑败，你说已经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做好了相应安排，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先求稳。
几次奏章，哪怕全用八百里加急，半个月也已经过去了。徐平也懒得再理枢密院的各种公文，按照原有计划，让鲁芳配合杨文广开始详细勘探甘谷一带的地势，准备筑城。不管打与不打，这座城还是要筑的，到时禹藏花麻打过来了，怎么打还是徐平说了算。将在外有便宜行事之权，终究是看战果说话，只要打赢，则一切好说。
李迪为人粗疏，性子又硬，在中枢的人缘不怎么好。支持徐平的官员其实还是有不少的，不过他们不愿附和李迪，搞得局面相当被动。
进入九月，秋高气爽，山谷里依然一片葱翠，小陇山上却已经丛林尽染。
已经整修好的陇坂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健壮汉子背着一把铁剑，牵着一头青驴驮着行李，从东向西缓缓行来。看着周围山林景色如诗如画，突然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高亢，气息悠长，旁边的树林里惊起一群尽鸟，扑楞楞地到处乱飞。
喜庆正押着三司铺子的车队从凤翔府回秦州，听见这一声长啸吓了一跳。秦凤路现在大军集结，繁忙的关陇道上自然不用担心盗贼强人，不由心中好奇。
打马上前，打量了一下那个牵驴的汉子，喜庆拱手道：“不知这位哥哥怎么称呼？在下是秦州三司铺子的喜庆，人人称为‘小主管’。见哥哥丰神隽逸，必不是普通人物！”
那汉子笑道：“我是京东青州人氏，姓王单名一个途字，幼时曾跟乡里高人学击剑，常行走在山林之间。前几年到了岭南，看惯了那里的景色，突然见这秋色，不觉兴起。”
喜庆“哦”了一声，他少年心性，对这些游荡天下的人物心中好奇，忍不住就想结交一番。下了马来，喜庆道：“秦州是极西之地，哥哥怎么到这里来？”
王途道：“西鄙用兵，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我得乡人荐举，来西北军中谋个差事。”
喜庆兴奋地道：“原来是到军中的吗？秦州诸般人物，没有我不熟的，不如同行。”
说完，让车队的人牵了一匹马来，让王途骑了，他的驴便就拴在车上。
问起来，原来王途自幼家境贫寒，难以过活，便到淄州一个同族的王樵那里，跟着学艺混一口饭吃。王樵的家人在咸平年间被契丹南下的游骑掠走，他一个人北入契丹，寻访多年没有结果，回到乡里后便不问世事，自号“赘世翁”，只是击剑谈兵，想着有朝一日朝廷北伐契丹，他仗剑北上报仇。可惜一直等到去世，也没有等到这一天。
石延年到谅州去的时候，曾经召这些熟悉的京东逸人到岭南建功立业，王途在王樵去世之后也到了那里，凭着军功做到了殿直。
范讽被庞籍弹劾去职后，现在邕谅路主持军政的是王沿和孙沔，王沿任经略，孙沔任副都部署。人哪，有时候就说不清楚，这两个人跟徐平结怨，被发落到了岭南，没想到在那里混得风生水起。交趾早已被他们两个人吃到了肚里，现在南击占城，西攻哀牢，就连大理都天天胆战心惊。现在的岭南，早已经别是一番局面。
王途这些人是随着范讽和石延年到岭南去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王、孙当政，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干脆回来别谋出路。李迪是京东路是濮州人，又多次在京东路为官，跟范讽友善，从中斡旋，把这些人多安排到了秦州来，最少有石延年在这里照顾。其实范讽被一再弹劾，本就有打击李迪的用意，不结党羽的李迪防也不防不住。
喜庆兴致勃勃地听着王途讲岭南的见闻，怎么也听不厌。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喜庆虽然跟着郑主管四处飘泊，却还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自己的见识太少，有朝一日要出去看一看。这是人之常情，谁没经过这样的年纪呢？
王途从京城西来，他这种投军不是枢密院正式转官，要由秦州帅府另行征辟，先前的官职军功能带，但路上却不能进驿馆投宿，要自带干粮。
从军多年，王途也攒了些积蓄，咬咬牙坐骑还是买得起的。只是他从小跟王樵学来的尽惯，哪怕千里之遥，也是一人一驴，拽开大步就走来了。再者他早就听人说秦州的马便宜，京城一匹马的价钱，在秦州可以买几匹好马，就更加不花那个冤枉钱了。
离开京城多年，喜庆也有些想念，时不时问王途京城现在的变化。
王途道：“京城本就是天下第一都会，如今就更加不得了。本来西北用兵，应该朝廷用度艰难才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远不是这么回事。从去年开始，有元老重臣宗室亲王主动上书朝廷要求减俸，助西北战事，都被拒绝了。虽然西北打仗，朝廷却丝毫不缺钱，哪里肯减他们的恩数。再者我听人说，现在主三司的程学士，曾经跟人讲，现在朝廷跟以前不同了，不是靠着不花钱来攒钱，而是发出去钱的越多越是有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喜庆兴奋地道：“哥哥不是生意人，自然想不通这道理，我自小在三司铺子里，却是想得通。现在的钱是银行印出来的，只有发出来买了货物，真地制出了东西，再回到朝廷的手里面，才是真的钱。程学士的话，当是这个意思了。”

第58章 军政结合
徐平看了看王途，问一边的石延年：“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殿直既然是在岭南立过军功的，军中自然是有一个位置。不过，入军之前，还是在先找个职事过渡一下，了解一番秦州这里的情势。曼卿，你觉得哪里合适？”
石延年道：“现在军中正在整训蕃兵，进去确实有些不合适。要不，先进纳质院里？刘直院最近不是要找人到那里，教那些质子技击之术吗？”
“也好，便先到纳质院里！”徐平听了石延年的话不由笑起来，“不是要人去教技击之术，那些质子学这些做什么？而是去教他们一些强身健体之术。先前训练那些质子，都是跟军中一样，刘涣提出这样不妥。质子总是蕃羌，谁又能担保他们将来一定心向朝廷？这话有些道理，便就让他们从此改了。王途既然自幼学击剑，教这些倒是合适。”
本来徐平定的是纳质院里的质子从此跟他们部族没有关系了，出来做事也是由帅府和秦州安排吏职，跟军中一样训练也没有什么。谁知道现在却有几个部族要把质子迎回族里去，而且大多是做首领，这就有些不妥了。蕃羌部族人数不少，战斗力不行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不团结，但没有编伍战阵，不知纪律也是原因之一。在纳质院里千好万好，回到族里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如果按照教的方法训练本族的壮丁，不说反叛朝廷，就是跟其他部族冲突也占了便宜，只怕会别生事端。因此刘涣提出不能再按军中训练了，徐平又想靠着训练加强他们的纪律性，便想了个强身健体的办法出来。
王途叉手谢过，秦州的情况他不熟，不管到哪里先干着再说。
徐平道：“你到纳质院，只是先熟识一下秦州的地理人情，等到时机来了，还是要调到军中去。军中也缺人，不过最近整顿蕃军，不好冒然加人进去。”
蕃军实际上就是乡兵，不过他们都是从蕃部抽调来的，用的是蕃兵的番号。按照徐平的规划，以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为核心，所有机动力量都要整合起来，蕃军也不例外。最近几个月禁军自己整训的同时，也开始从蕃军抽调人出来，补入两个机动兵团。
整训的基本原则，是按照禁军从厢军中选人的办法，进行拣选。选中的人给予正式禁军的待遇，发给钱粮，马匹刀杖器甲由军方出钱收买，不再让他们自备。相应的，这些拣中的蕃兵不再是不脱产的军人，而是直接打散编入禁军之中，扩充禁军的兵力。
以前秦州骑兵的主力就是来自蕃落，大约有七千多骑，分为十七指挥。这些骑兵是首先要纳入禁军序列的，给的待遇也分外优厚。以前这么重要的力量之所以放在蕃兵中，是因为朝廷不想花钱，蕃兵自备马匹器甲，也没有俸禄。现在粮食等物资算不上充足，钱是绝对不缺的，就没有必要了。有三局铺子的物资支撑，纸币的购买力并不低于铜钱，徐平给得起养兵的钱。蕃羌重财货，给钱一切都好，他们也不排斥这样。
至于其他蕃兵，则按照兵样，身高、体重、力量等进行挑选。实际上就是这个年代简单的体检，古今一脉相承，禁军早有成法，照着做就可以了。
拣剩下的蕃兵，因为他们来的熟户地区已经并帐为村，也不再保留蕃兵的番号，直接改为乡兵，由秦州地方州县掌握。有贼寇来则依靠寨堡防御，平时则正常务农，农闲的时候训练教阅，实际上就是这个年代的民兵，是宋朝内地正常的制度。
作战以野战机动的禁军部队为主，地方厢军配合，乡兵作为补充。整训完成后，禁军缺员则从厢军中拣选，厢军缺员则从乡兵中补入，乡兵缺则从民间壮丁中补。如果遇到战事，则禁军作战，厢军保障后勤安全或应付一些不重要的战斗任务，乡兵保家园。
这是本来禁军、厢军和乡兵划分的原意，只是后来禁军和厢军战力严重退化，使得乡兵的战力突显出来了，从而使改募兵为征兵的思潮兴起。军队的职业化、专业化是正常的发展规律，征兵制并不能挽救军队的危机，还是要对症下药才行。
在徐平前世，这种组织结构有一个名字，叫作“三结合”，曾经在各种战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制度是死的，只有把制度的潜力发挥出来，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看看天色还早，徐平对石延年和王途道：“左右无事，我们便一起到纳质院里，交待一番。那里的一些事务，也要看看安排得如何了。”
石延年知道徐平最近事务繁忙，见他还要抽空到纳质院去，不由好奇：“节帅，纳质院里关的左右不过是一些蕃落质子，多是熟户。要作乱的禹藏花麻所部并没有人在那里，怎么想起来要去看？你军务繁忙，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带王途过去即可。”
徐平笑了笑，对石延年道：“纳质院里不只是关着质子，还有张载在那里搞井田制，有点意思。井田推向全国自然是不可能，但对营田务来说，合不合适又是两说，该去看看。”
井田制是不是周朝真正实行的制度，广不广泛，还要两说。真正把这制度提出来，上升到天下根本的高度，应该是始自孟子，所谓“仁政必自经界始”。
张载对井田制度非常痴迷，认为是解决现在国家遇到的问题的根本方法。这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收天下土地为国有，然后按户平均分配土地，即井田制中的一夫百亩。但他跟李觏一样，都认为公田没有必要存在，直接改为收税就可以。另一个方面，实行井田制后可以寓兵于政，军政合一，使用军队编制管理农业。按照军队的组织结构，平时务农，遇到战事则放下锄头拿起武器去打仗。
徐平总觉得这两人的井田理论似曾相识，仔细想一想，这不就是他前世的土改？历史上张载对此可不是空想，而是一生都致力于付诸实践，当然最终没有成果罢了。那历史上宋朝有没有这样做呢？在王朝灭亡的前夜他们真地付诸实践了，结果并没有挽救国家，只是在蒙古人占领南宋之后省了一番功夫，直接把宋朝收上来国有的土地赏赐下去了。
历史唯物主义讲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为什么封建国家代表了地主的阶级利益？从统治者本身就是地主这方面去解释非常好笑，是以主观唯心主义的方法去解读客观唯物的历史规律，把历史规律庸俗化、简单化。
封建国家代表地主阶级利益之所以是客观规律，是因为受生产力水平的限制，必须从地主阶级的立场出发去施政，才能保证国家的稳定发展，跟施政者自己是不是地主并没有关系。现在想想，前世学过的历史课本上讲阶级对立，非要讲哪些官员拥有多少土地没有什么意义。按照课本一开始讲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应该是从生产力水平，分析当时的社会基础，国家不代表地主阶级的立场，会引起更大的混乱，这才是唯物的观点。
生产力发展，出现了私有制，农业生产力水平的限制，以一家一户的小农生产方式可以获得最高的效率。但在这种生产力水平上，政权直接管理一家一户的农民不现实，管理成本社会无法负担，只有利用地主阶级在中间作为辅助，除低管理成本才可以。
政治基础是建立在生产力水平上的，生产力没有革命性的发展，不管是李觏和张载的井田制，还是把土改拿到这个年代来，都是空中楼阁。强行推行下去，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徐平前世的土改，生产力不够就是直接把土地分下去还是一家一户，生产力起来了便就改为集体劳动。集体动动那是建立在拖拉机、脱粒机等大农具大规模推广的其础上，一旦开始分包到户，这些大农具分到几户人家所有，便就以此为基础形成农业互助小组。这些大农具损坏之后，互助小组也土崩瓦解，彻底以户为单位进行生产劳动了。
这个年代当然没有进行井田制或者土改，进行农业集体劳动的生产力基础，强行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引起更大的动荡，造成农业生产的后退。徐平对此心知肚明，他之所以支持张载，是不知道经过自己的农具改良和农业技术革新之后，以国家之力支持的营田务有没有这个生产力基础，可以在某个范围内进行这种改革，同时寓军于政。
如果这一点能够做到，则职业化的军队就可以跟营田务结合起来，战时扩军，和平年代把军人撒到营田务中去。既解决了朝廷的疑虑，也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第59章 致太平（一）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冬麦来说，这也是播种的季节。纳质院里忙忙碌碌，一边收着地里的各种豆类，一边忙着耕地种麦。麦是主粮，首先要保证的，到了播种的时候，不管地里的豆有没有完全成熟，都要割回来，最少也可以作为优质饲料喂马。
徐平站在纳质院里的院子里，看着地上摊开正在晒的大豆，问身边的张载：“今年忙了一季，收成如何？这豆是开春种下，看起来收成不错。”
张载道：“依现在来看，收的菽豆不少。不过吃的米麦，还是要劳州里发给。”
“慢慢来吗，只要事情做起来，总会越来越好的。”徐平转过身，“把纳质院搬到这里来，一是在城中占着偌大的房屋，多有不便，再一个就是让这些质子有些事做，划出地来让他们自耕自食。你在这里管着他们耕种，推行井田，效果如何？”
“好，非常好！”说起井田，张载便有些兴奋。“我前些日子也读了节帅编的《富国安民策》，里面讲起天理即人欲，人欲即天理，天人合一。此话甚有道理，家富则国安，国安则天下太平。人之欲，首要足食，故一家之政始于烹饪，一国之政在于足食。有道是家不富，则志不宁，何谓家富？衣食无忧也。衣食来自于哪里？俱是从田土之中来。故孟子云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要想天下大治，其余都是苟且小术，惟有平均田地，划分井田，才是长治久安之法。假使耕者有其田，则人无遗力，地无遗利，一手一足无不耕，一步一亩无不稼，民力尽矣，地力尽矣，何愁民不富足，民富何愁国用不足！”
后面的这几句话，是李觏的理论，指出井田制不但是让耕者有其田，另一方面还让天下无旷土，两者都做到，则国富民安。张载的井田制思想是自李觏传承而来，不过李觏重在以志逆意，似托圣人之言阐述自己的理论，而张载则更加注重把这思想纳入到理论体系之中。李觏是反孟子的，张载则是尊孟的，有这种分别非常正常。
徐平没有接张载的话，问他：“秀才，你在纳质院大半年，带着这些质子种了一季的粮食，现在前季已收，下季在种。我且问你，要想产出粮食来，有哪些不可缺少？”
张载愣了一下，显然以前没有精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产粮自然不可少了田地，这是根本。除了地，自然还要有人耕稼。地力、人力，缺一不可！”
徐平不动声色，问道：“除了地和人，还有哪些呢？”
张载掰着指头慢慢算着道：“还要有牛，没有牛，全靠人力，耕不了多少田地。除了牛之外，犁、耙、耧，也都不可缺少。还有——”
徐平笑着摆了摆手：“且住，看来这一年，你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秀才，要想五谷丰登，民富国强，单单讲田地是不够的。没有人稼穑，地里长出来的只能是杂草。但是到了现在，只是有人也还是不够的。还要有牛来耕来种，还要有水渠水车提水灌溉，还要有锄头来去地里的杂草，还要有车来把收割的庄稼运到家里来，还要有碾子把谷变作米。凡此种种，都是种地不可或缺的东西。你只讲平均田地，那这些怎么办？牛要怎么养？其他犁、耙、耧之类要怎么办？水渠怎么开？浇地用水怎么分？想过没有？”
“学生倒也想过。以井田平均田土，让耕者有其田是一，还要寓军令于内政，设田官来管理井田。士不必别选，皆此土之民也，遇有战事不需别置将，皆此土之吏也。人言井田之制之难行也，必曰天下之田非无主之物，若要收田地入县官，则多有田地之家难免心怀不满。学生不这样认为，只要使田地多的人家，井田之制也让其富贵如初，他们又怎么心中不满呢？便如古之封建，广有田地的人家，可以让他们做田官，别选公田给他，此田收的税赋便作他们的俸禄，以代替原有的地租。则不费国家的一钱一米，天下之土皆有民耕种，天下之民皆有田官去管。候一二十年，则地价已由公田之税充抵，田官再择贤而任即可。如此一来，井田之行天下得利，人人欢悦。”
徐平摇了摇头，笑着没有说话。
不管是李觏，还是张载，提倡井田制平均田地实际是其次，核心还是在那个寓军令于内政上。在徐平行新政之前，国用缺乏困在养兵上，而耗尽国力养兵数十万，却徒耗粮食对外不能战，这是大宋从上到下的一块心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埋首编兵书的有，如张载这样从故纸堆中找解决办法，复古改用征兵制甚至兵民合一的也有。
头痛非要去医脚，牙痛非要把腿锯了，看起来有些荒唐，实际上却是无奈之举。大宋是脱胎于五代军阀政权，在军制和国事上天然有残缺，皇帝对皇位稳固的心理依赖在军队上面。废掉了藩镇割据算是去了皇帝的一块心病，但要把军事交到政治的下面，让政事堂同时抓起政治和军事，他们又不愿意。因为这样一来，宰相的权力太大，皇权受挤压。
以文制武也罢，文人掌兵也罢，其实都是从军事与政治相分离带来的。文人掌兵并不直接管理军队，而是通过武将来管理的，而武将带兵与政治是完全分割的。你就是杀一千个一百个武将，也改变不了军队的根本制度，这还是一支跟政治分离的军阀部队。
如果说作用，那就是成功离间了武将跟文官。一打了败仗，文官说武将没用，武将说文官瞎指挥，总之就是自己没责任。从武将不许干政起，大宋的武将就对文官充满了不信任，不管是不是自己错了，只要有处罚就是文官打压武将。
军队打了败仗，谁的责任？当然首先是军队的责任，如果连这一点都否认，那就是胡闹了。但在徐平前世，也不知道从哪里传起来的，军队不能打不怪武将，是因为朝廷里文官当政，只要让武将当政，军阀当家，自然就能打了。实际上历史的事实是，军阀统治别说是建立盛世，就连统一国家也没有做到过。军政一体的秦国，也一样是文官当政。
文官当政，武将管军，是正常的国家制度，军队不能打的原因不在这里，还是应该从军队本身去找原因。募兵制本身没有问题，军队的职业化和专业化是正常的发展规律。但事情最怕走极端，从募兵制走向雇佣军制，让军队彻底跟政治隔离开来，就有问题了。
大宋的皇位心理依赖在军队，就越来越走向雇佣军制，病态地强调对皇帝的忠诚，国家责任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军制有不足，根子还是在国家本来的军阀制的母体上。
这个年代的人，从多个方面发现了这个矛盾，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解决。历史的局限性，他们的只能从既往的经验中来找办法，复古的征兵制、井田制便就被提出来。不管怎么说，在实行这些制度时，中原王朝对周边一直是保持着碾压态势的。

第60章 致太平（二）
见徐平不说话，张载不免有些心虚，问道：“敢是学生说得哪里不当？节帅指教！”
徐平道：“我刚才问你，要想从地里种出粮食来，除了人和地之外，还有哪些。就是想告诉你，土地问题的核心是粮食，而不是地。为什么大家的眼光都放在地上面？因为对粮食来说最重要的是地，但到今天，只想着平均田地是不够的。要想让民间衣食无缺，就不要只把眼光放在地上。而是应该把土地下种，收获粮谷，从头到尾，有哪些物事相关都一一条列出来，仔细分析，才能理出个头绪。把田地平均是不是有利，就要根据这理出的头绪来讲，最后看是不是能产出更多的粮食。所以说，单单讲井田制是不够的。”
讲农业生产，自然离不了分析农业生产的要素。农业生产要素多种多样，但最根本的还是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也就是人力、各种农具和畜力以及土地。李觏比前人认识得更深的一点，就是把人力和土地同时重视，但其他要素还是忽略了。张载的井田制思路是来源于李觏，自然也就继承了李觏思想的优点和缺点。
晚唐五代离乱，人口损失极多，一直到这个年代，即使中原地区也面临人力不足，很多田地荒芜。土地现在并不是农业生产要素中最尖锐的矛盾所在，实际上历史上两宋的地价一直不高，地价和租税的比例远不能跟明清时代比。这最直观地反映一个问题，就是耕地矛盾在宋朝远不如后来明清时期尖锐。
在耕地矛盾并不那么尖锐的情况下，宋朝讲平土、均田、井田的学者和著作又远不是后来明清时期相比的，这跟学术氛围有关。宋朝儒学再兴，又以尊孟为主流，而讲究民为本的孟子对土地的态度就是耕者有其田，实行井田制。在托古改制的思潮中，平均田地便就被一再拿出来作为治国良方。
平均田地能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徐平也没有答案。要想得出结论，必须针对农业生产的要素综合分析，什么样的生产规模，什么样的组织形式才能有最高的效率。但根本的一点，这个年代肯定还是以一家一户的小生产为主，才能获得最高收益。
这个结论不是没有来由，徐平前世工作的关系，看过对于生产要素对粮食生产影响的分析论文。一直到九十年代，在以稻米生产为主的地区，综合分析之后，粮食产量的最高值应该是一家一户生产，每户种植三十多亩的样子。当然粮食产量最高，不一定是经济效益最高，两者并不重合。提倡以大企业为主的规模化经营，是从经济效益上来讲的，并不是从生产更多的粮食上来讲的。实际上在徐平前世，除了少数几个国家，即使是欧洲东亚的发达国家，农业生产的主流也是以户为单位的小农场。
把土地平均分配下去，能不能生产出更多的粮食？科学的回答就是不一定。土地只是生产要素中的一个，必须综合起来分析，还要考虑到生产要素之间的交叉影响。比如平分土地，每户规模太小的话，必然就会影响牛、马等大牲畜的养殖，就会影响水利建议。而规模太大的话，又会造成粗放经营，地力浪费。
抬头看着天空，徐平对张载道：“秀才，人生天地之间，天如父，地如母，我们只是这天地中间的一个孩子。孩子难免有时候孩子气，想通了一个道理，便就以为发现了天地至理，世间只要按着自己想的这天地至理去做，便就五谷丰登，上下和睦，天下太平。实际上这至理可能在天地眼里，只是一个笑话而己。天道虽有常，而世事却无常，天地间哪有亘古不变的治国安民的法子？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当然，这样做起来太过麻烦，不如灵机一动想出个长治久之计来得痛快。但你想一想，真有这样痛快的法子传下来？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做事情就要勤动脑子，多动手，一点一点踏踏实实去做，才能真地为国为民做出些业绩来。”
张载是经学家，虽然在经学家他是最肯于实践的人之一，但要埋下身子，从细碎的日常事务中总结道理，真地难为他。脑子转得太快，有时候对于实务反而不是好事。
沉默了一会，张载才拱手道：“学生谢先生教诲！”
徐平突然想起来，历史上张载好像拜访过范仲淹，要募兵讨贼立功。然而范仲淹却让他用心学术，回家好好读书去，将来不定会有一番大成就。现在想起来，范仲淹的眼光还是很毒的，这年轻人脑子太好使，有一长必有一短，踏实做事就成了他的短处了。
想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对张载说道：“秀才，世间最难，是弯下身子，踏踏实实地去做事情。想出道理不算成功，要把这道理贯穿到实践当中，真正看一看，合不合实际。对了看对在哪里，错了看错在哪里，再去跟想出来的道理印证。如此三番五次，想出来的道理才是真地对世间合用的。便如这井田制，你跟我讲古圣贤怎么说是没有用的，圣贤书我也读过。你要告诉我的是，实行了井田制的地方，同样的土地，同样的畜力，同样的农具，同样的人力，多产了多少粮食。这样，才能说明实行井制对产粮食是有用的。多产粮食只是一，二是实行了井田制之后，利不利于朝廷管理。管理是要花本钱的，可不是你说的只要给田官分职田，以职田税赋代替俸禄，便就不花朝廷一文钱。若是天下的土地都成了田官的职田，朝廷的税赋哪里收去？少收了一份税赋，便就是朝廷花了这一份钱出去，怎么能说是朝廷没花钱呢？再一个，实行了井田制之后，田间的道路怎么修，引水的渠道怎么修，也一样要有个说法。都理清了，官府才能考虑能不能推行。不要你这里天上地下讲了一堆道理，引经据典，到了官府那里却茫然没有头绪。那个时候，再自怨自哀天下无人识英雄，不用你提出的治国良策，就是小儿态了。”
张载确实是埋头经典，即使起而行做些实践，也是按着书里讲的做，跟自己想出来的来印证。在他想来是治良妙策，实际上在官员那里根本就觉得无法实行，这也是书生谈治国的通病。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这话简单，但认真做下去，才是最有用的。
徐平又道：“何谓太平？太者大也，多也，万物不缺，百姓和乐，是为天下太平。平者公也，虽广有钱粮，而分配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也算不上太平。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见这平又在太之上。要致天下太平，自当从多与平两方面着手。你讲井田制，平的是田地，讲的是多产五谷，实际上只是讲一个太字，而不是平字。这样想本没有做，先要有了，才能讲怎么分。但是依我刚才所讲，仅仅是讲一个井田制，而不去把生产粮食的物事都一一条理出来，是远远不够的。你讲的未必对，官府也无法实行。”
张载此时年轻，正是好学善问的年纪，听了徐平的话恭声道：“学生谨受教！”
“凡做事，不能空想道理，还要把这道理放到当下之中，看看是不是能跟现今之世相合才是正理。世间事千变万化，不要只想着一个方面，去钻牛角尖，而是要时时抓住一个抓手，通盘来看。便如讲田地，多产粮是一个抓手，此即为一个太字。地有贫瘠，还要按照这样做，这地将来是越来越肥还是越来越不堪，是会旱涝保收还是一切看天，这又是一个抓手。民是国之民，到了这个时候，小国寡民则国不保，国没了民又焉能自存？这里是秦州，四面看一看，本是汉唐故土，晚唐中原衰落，不过百多年便尽为蕃羌。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可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所以讲田地，不只是单看对民如何，还要看利不利于朝廷管理，管理要花多大的代价。这些都考虑到了，才是真正切实可行的治国良策。你现在讲的井田制，还差得非常之远！”
张载流传后世的有横渠四名句，其中之一就是为“为万世开太平”，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讲出来，这份志向却是已经有了。开太平具体到张载的思想上，便就是以井田制为核心。
徐平对张载正色道：“秀才啊，要为万世开太平，仅仅埋首故纸堆是不行的。一心只读圣贤书，或许勉强可以为往圣继绝学，能不能还是两说。要开太平，便就当弯下身来到这红尘世中去，一边想，一边做，能够有一点门路，就足以流传后世。”

第61章 转机
已到十月，秋意渐渐浓了，旁边的山上树叶早已落光，秦州所处的河谷里也已经一片金黄。该收的已经收获，该种的已经种下去，农忙已过，到了打仗的时候了。
徐平站在城头，看着周围的秋色，脸色并不好看。
对于兰、会两州的经营方略，朝廷里依然争执不休，徐平几次三番上章催促，要求早下决心，这决心却迟迟下不来。徐平当然可以撇开朝廷，自己布置对禹藏花麻的对策，但作为边帅，刚来不到一年，未立大功，这样做总是不妥。
“五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徐平叹了口气，在城头上慢慢踱步。
杨文广带着贾逵已经到甘谷去筑城，不过跟那里的首领唃厮波时不时闹些矛盾，筑筑停停，一副过年也筑不起来的样子。这是既定的方略，真想在那里筑大城，徐平就会派鲁芳带着人一起去，半个月就把城筑起来了。筑城，本就是为了引诱禹藏花麻出击。
禹藏花麻同样没有下定决心，蕃部作战有一些既定程序，绕不过去的。徐平设立机宜司，在周围广派间谍，这些情报瞒不了他。
从前世学来的经验，机宜司派出去的间谍只搜集情报，而不涉其他事务。这些人就是正常的经商、务农、作工，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把情报送到机宜司手里，其他一概不管。至于什么用间谍反间、刺杀，徐平一概不许。仗自然有正规军去打，情报网络珍贵，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受到损失。哪怕就是制造谣言，让禹藏花麻下定决心，也是由帅府另外派人到蕃部，机宜司的情报人员根本就不知情。
看着周围的山上一片萧条，徐平心里一片烦躁。战略决断最忌鲁莽，但也同样忌优柔寡断，枢密院这样迟迟下不了决心，让徐平恨得牙痒痒的。
正在这时，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来。徐平转过头去，就看到李璋匆匆跑上城头。
到徐平面前叉手行礼，李璋道：“节帅，机宜司刚刚得报，禹藏花麻正在西使城一带立文法，以铁箭盟誓，今秋将大举犯秦州！”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徐平看着城南的秦岭余脉，长出了一口气。
河湟一带蕃羌互不统属，多年间相互攻伐，相邻的蕃部多是世仇，要想让他们联合在一起出兵作战，立文法必不可少。所谓立文法，就是相互盟誓，以前的仇怨不再计较，为了一个目的，或战或守，大家暂时联合起来出兵作战。也正是因为如此，凡是秦州属下蕃部盟誓立文法，一概视为谋反，秦州可以不报朝廷，直接出兵诛杀。
徐平一直在等着禹藏花麻的这个动作，只要一立文法，则秦州就可以不必等枢密院的命令，自行安排征讨方略。相应的，蕃部一立文法，则事情已定，出兵已成定局。
蕃羌重复仇，两部之间只要有了人命官司，往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间征伐不断，很多世仇就是这样结下来的。同样他们也重誓约，一般是以箭起誓，再隆重一点用猴鸡，用三牲，最重的是用人殉。誓言一起，不可败盟。
传箭起兵，是西蕃旧俗，箭传出去，战事就一定起，不然主盟者信眷尽失。
徐平手按着城头女墙，看着不远处群山中的一处缺口，轻声道：“当年诸葛丞相初出祁山，用兵陇右，不知道有没有像我这样患得患失。事情不来，总是盼着来，真地来了，又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布置好。唉，大军一出，千万人性命，朝廷安危所系，岂是儿戏？”
说完，转头问李璋：“朝廷那里有没有消息？初次大战，我还是希望有朝廷支持。”
李璋犹豫了一下，才道：“前些日子韩舍人自川蜀回京，看不过枢密院遇大事做不了决断，上章弹劾几位枢密。台谏官员，也有一起跟着上章的。”
徐平点了点头，轻声道：“韩琦上章，枢密院要换人了——”
韩琦为人处世极是圆滑，当然这圆滑不是奸滑，大方向他把握得住。他从来不会把人向死里得罪，也不会跟人的关系特别紧密，总是若即若离。就是跟徐平，两人同年又有多年交情，关系也没有多么亲近，但用到他的时候，他总会恰到好处地站出来。徐平到西北之后，韩琦支持徐平积极经略的政策，但又反对乱阶级法，态度非常微妙。
徐平断定韩琦以知制诰的身份上章能够撼动枢密院的人事，不是因为两人的关系，而是徐平知道韩琦代表了赵祯的意思。能够代表皇帝在朝堂发声，又不让人觉察，必然是台谏词臣的身份，其他官员都不合适。徐平算是跟赵祯关系最亲密的臣子，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言官词臣，也就没有替赵祯做过这种事情。徐平是真真正正踏实做事，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升到现在的位置。以他的经历，即使没有跟赵祯的这一层关系，党项反叛，也会被派到西北来做一路边帅，只是权限和做的事情会有不同罢了。
韩琦是什么时候被赵祯看中的徐平不清楚，应该是在谏院任上，自己没有离开京城就有这个苗头了。对于徐平这种级别的官员来说，又有宫里的眼线，只要有心发现这种事情不算难事。大家心照不宣，借着韩琦这个传声筒，了解赵祯的心思也不错。
王德用作为武臣，在枢密院被牵制，做不了任何决断，这次肯定要被换下去了。而且御史孔道辅看他不顺眼，一直找他的麻烦，这次必然会帮韩琦。至于这次配合陈尧佐屡屡作梗的韩亿，只怕也会跟着王德用一起离开，枢密院人事将会大变。
会是谁去接替王德用呢？徐平不敢乱猜，不过想来一定会换位能做决断的来。
一直困扰自己的两件烦心事都有了眉目，徐平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禹藏花麻刚刚开始有动作，想把他周边的部族统一起来，前进路上的蕃部加入进去，他要花的精力和时间并不少。而且要做成事，只怕真金白银也要花上不少。
对天长吐了一口气，徐平对李璋道：“你带过来的是两个好消息，今天心情舒畅，你去叫上石通判，还有桑秀才还有高大全，我们一起饮一杯。十几年前，我们在中牟庄子里饮酒作乐，想一想，竟然好多年没有这种日子了。”
李璋笑道：“节帅这些年宦海奔波，自然就少了这些乐趣。那个时候我们两人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够想得到有今天！想起往事，饮一杯自然是应该！”

第62章 宰相气度
军中事务千头万绪，数万人的军队，制度定下来岂是一句话的事情？方方面面都要想到，一个疏漏，就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最简单的，按现在军法，士卒军功中最重的斩获首级，是以个人计功。以个人斩获首级数计功，便不免出现阵前抢首级，或者为了抢首级不救同伴，甚至杀良冒功的事情。以徐平现在改的军制，这种事情绝不允许，那怎么从制度上来保证？单单一句不许就可以了？军法军制如果那么容易，就天下尽强军了。
历史上因为怎么计算首级战功，宋朝从个人计功，到按队计功，再到个人计功，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是因为主持改这一条的人太笨？当然不是。历史上主持开始改这一条的人是韩琦，这是个极聪明的人。从提出想法，到落实到制度上，中间要经过无数思索，反复探讨，甚至屡次变更，才能从想法真正变成切实可行的制度。
历史上岳飞军那两条军纪，“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听起来简单，但真要贯彻到全军去，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努力。不要以为只要下令犯了这两条的砍头就可以，这么简单的话，现在的宋军军法中就有这两条，甚至还有敌军弃杖不杀的律条呢。那么容易，也就不用岳飞提出来，并且记在历史书上了。
制度不是提出来写出来就可以的，而要充分考虑到可执行性，要能执行下去。每一条军纪，都是整个系统中的一部分，只有这个系统完备了，军纪才能真正成为军纪。
这一天徐平正在官厅里，检视王凯带人编出来的军法规条的草本，李璋进来，双手递上一本公文道：“节帅，对帅府所奏禹藏花麻经略事，枢密院宣命下来了！”
徐平接了过来，把公文展开，还没看里面的内容，就看到了末尾的吕夷简花押。
猛地抬起头来，徐平问李璋：“许国公回到朝里主持枢密院了？”
“不错，吕相公回朝以同平章事任枢密使，为枢相。消息是跟这道宣命一起来的，可见吕相公一入枢府，便就发了这命令下来，对秦凤路经略禹藏花麻部做了决断。”
徐平看手中宣命，前面骈四骊六不提，最主要的是同意了秦凤路要求消灭禹藏花麻部主力的方略，斩断党项在兰、会两州的爪牙。后面又道，秦凤路军资来自川峡四路，为了保障后方安全，命川峡四路都部署曹克明所部归秦凤路帅府节制。又道，徐平所上奏章中提到，汉武帝出巡陇右，是自现渭州出发，越陇山，沿水洛河经静边寨到祖励川，可知德顺军有大道通西使城。可暂命德顺军驻泊都监刘兼济、陇干城主将赵珣、权静边寨主刘沪暂归秦凤路帅府节制，一起经略禹藏花麻治下的西使城一带。
最后道，依秦凤路徐平所上奏章，西使城是自关中通金城郡也就是兰州的要冲，西使城一下，则兰州门户洞开。如果占领兰州，则就可以联络青唐的唃厮啰，同时虎视河西一带。河西被党项占据不久，六谷蕃部除逃到河湟的残部之外，还有相当多的散处山谷。这些蕃部多是心向大宋的，只要联络起来，则河西摇动，党项后方不稳。禹藏花麻所处的西使城就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但可以打开青唐，也可以打开河西。如果此次徐平能够对禹藏花麻一战成功，占领西使城，则朝廷不吝封赏。
徐平把奏章放到案上，出了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跟吕夷简的关系很复杂，最早因为得罪刘太后，被发落到邕州去，吕夷简因为知道李用和跟赵祯的关系，对他多有照顾。回朝之后，因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对阎文应的铜铁杂铸钱，而阎文应又是吕夷简支持的，两人第一次结怨。不过双方都很克制，只是关系不紧密而已，并没有公开争执。真正闹翻应该是徐平在洛阳的时候，吕夷简出了保住自己地位的目的，非要用政治手段解决徐平搞出来的经济问题，最后王曾无奈，跟他一起离开中枢。
想一想这些年跟吕夷简的交往，竟是结怨的时候多，能够携手做事的时候少。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吕夷简过于在乎自己的地位和私利，为了巩固地位，打压徐平的施政。
想来想去，徐平只能摇了摇头：“吕相公真宰相，宰相自有宰相气度！”
李璋道：“节帅，这样说来，枢密院是同意我们的方略了？”
徐平指了指公文，对李璋道：“自然，而且不只如此，你拿过去看。”
机宜就是处理这些机密文字的，李璋拿起公文，看过之后不敢相信，又看了一遍，才道：“竟然这样？不但是同意了，还拨了川峡和德顺军的兵马给我们，吕相公气度非凡！”
徐平苦笑。吕夷简永远是吕夷简，不因私废公的同时，一定不会忘了给自己捞好处的。
此次同意秦凤路徐平的方略，看出来此举对国家有重大好处当然是最重要的原因，但也同时借这个机会，吕夷简要借徐平之力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曹克明其实不必拨隶秦凤路，吕夷简这样做只是向徐平示恩而已。以两人以前的关系，以后要携手合作，吕夷简需要这样表示自己的诚意。此次力排众议，一力拍板，如果徐平真地干成了，吕夷简得到的好处一点不会比徐平少，甚至借此再次代替李迪入主政事堂也有可能。经过这么多年，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吕夷简对徐平有信心，这次一定能成功。
借大势，谋私利，这才是吕夷简的风格。但知道又怎么样？你还能反对？吕夷简比丁谓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他总是巧妙的把自己的私利绑在国家大势上，让你无可奈何。
李璋看见徐平的表情，奇怪地道：“节帅，你一直不是报怨枢密院决心迟迟不下，现在他们决心下了，怎么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徐平叹口气道：“我倒是希望做这个决定的，是李相公，而不是吕相公。可世事便就如此，李相公有此心而无此力，最后还是要拱手把这功劳让给吕相公。”
能够看出来徐平可以大胜，对朝廷有重大好处的何止一个吕夷简？但其他人即使看出来了，也做不了决断，做了决断也通过不了。没有办法，王曾已去，现在只有一个吕夷简有此威望，有此能力，压制住反对的声音，强行通过这方略。
现在想来，陈尧佐和韩亿坚决反对此次徐平的行动，搞不好就是吕夷简指使的。当年吕夷简临去举荐陈尧佐为相，只怕就是为了这一天吧。不过按吕夷简的风格，大概还是暗示两人，没有留下把柄，陈尧佐被吕夷简利用，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官场上厮混，吕夷简早已经修炼成精，跟他玩阴谋诡计，只能把自己绕进去。王曾靠的是能力强，立身正，不谋私利，不植私党，一直稳稳压住吕夷简一头，换另一个人怎么可能行？徐平自己没在吕夷简手下吃亏，靠的不也是立身正，大势所趋吗？

第63章 瞎毡来归
徐平前世听书，经常有小将长得俊秀非常，却又武艺高超，能文能武，全天下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比如杨文广。可现实是杨文广是个比较沉默的大汉，跟说书人嘴里唇红齿白的小将没有一点相似。但今天来的这个人，却如同是从徐平前世听的书里走出来一般，二十多岁年纪，丰神俊秀，弓马娴熟，年纪轻轻就曾作《聚米图经》等数部兵书，被众多大臣看好，为一时之杰。前来西北，赵祯特赐御器仗，带兵万人，允许其自择偏禆，简直比拟一路边帅的待遇。
这个人就是赵珣。
赵珣是象州防御使、环庆路副部署赵振的长子，自小跟着父亲从军，又聪明好学，赵祯曾经多次招他试武艺策论，备受亲信。此次西北乱起，他被宋庠举荐，做环庆路招讨都监。赵珣因为自己年轻，在军中的时间不长，辞去了都监之职，只任陇干城的主将。
年轻好学有冲劲，人又谦虚，这样的将领是任何一位主帅都喜欢的，徐平也一样。不过徐平清醒地知道，他是吕夷简的人。一路提拔，虽然都是赵祯亲自试阅，但关键时候推他一把的，是吕夷简。此次来西北，宋庠也是受吕夷简所托才举荐他。
人是社会动物，总有关系亲密的，关系疏远的，此是人之常情。小圈子总是会有，但如果事事都从小圈子出发考虑问题，那这小圈子注定也不会长久。即使知道赵珣是吕夷简的人，此次德顺军暂隶秦凤路，也跟他有关，徐平却不会因此排挤他。
赵珣随在刘兼济身后，与刘沪一起向徐平叉手行礼，高声唱诺。
徐平还礼，道：“此次招你们到秦州，是依枢府宣命，经略西蕃。我话说清楚，此次事涉机密，如果有哪个泄露出去，误了大事，我腰间的剑可不饶人！”
三人叉手，肃然应命。
“好，帅府议事！”说完，徐平当抚回了自己官厅。
此时已到九月下旬，天气渐渐干燥，草木枯黄，对于边地州军来说，防秋是取紧迫的事情。此次把自己属下的将领、官员全部招到秦州，徐平用的正是防秋的名义。
进了帅府，众人依次落座。徐平坐上首，对王凯道：“你先把此次经略禹藏部的大略说一下，几位将领新隶本路，好多事情都不知晓。”
王凯应诺，正要开口，赵珣起身叉手道：“节帅，末将有一事，当先行禀报！”
徐平示意王凯暂停，对赵珣道：“有事便讲不妨。”
“末将守陇干城，曾掩杀木宁蕃贼，多有斩获。就在前些日子，纳质归附的蕃部有人言，唃厮啰长子瞎毡居龛谷，无所从属。党项昊贼曾经使人招诱，不过瞎毡不想从贼，收留他的龛谷蕃部也跟党项有仇，瞎毡似有意归附朝廷。”
徐平点了点头，示意赵珣落座，道：“这是好事，如果瞎毡归附，则就在马衔山以南插进了一根钉了。我们议完事后，你跟刘直院一起留下来，再详细议论此事。”
徐平身边的种世衡小声道：“蕃羌多诈，节帅，此事当要谨慎。”
徐平点了点头：“谨慎自然是要谨慎的，不过这个机会不能白白放过。瞎毡跟唃厮啰闹翻，河湟一带的蕃部多不能容他，只好投到龛谷蕃部去。龛谷原是河西蕃部六谷之一，党项攻灭西凉，跟六谷蕃部结怨不浅，此事十之八九可信。六谷蕃部联合据凉州，主力本来就是一半党项羌人，一半嗢末。元昊攻灭西凉，其中的党项羌人多已经投靠昊贼，而剩下的蕃部，大多都由其首领厮铎督统领，归了唃厮啰。只有龛谷等小部族，无所适从，零散有一些入了秦州。嗢末本是汉人，吐蕃占据河西之地的时候，被掳掠为奴隶，一百多年下来，他们的语言风俗已经跟蕃羌无异。但风俗虽然变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能够重回朝廷治下是这些嗢末人多少年求之不得的事情，我们不能冷了他们的心。”
刘涣道：“节帅言之有理，我们不能把嗢末部族当作一般的蕃羌看待。六谷蕃部初起的时候，对朝廷甚是恭顺，甚至劫本朝买马使丁惟清为帅，可见他们一直心向中原。”
河西是汉唐故地，近千年一直是汉族的聚居区，汉人众多。中原无力经略河西，这些汉人大多被吐蕃贵族掠为奴隶，后来吐蕃势衰，他们奋起反抗，从此恢复了自由身，称为嗢末。河西的六谷蕃部，跟河湟以吐蕃人为主体不同，那里的两大势力是党项羌和嗢末部族。此时党项羌大多已经归附了元昊，其他跟党项势不两立的，大部分都投了唃厮啰。
唃厮啰在河湟一带一直是空有其名，被其他大势力控制，直到收留了六谷蕃部的残余部族，才有了自立的本钱。在跟党项相邻的蕃部大多已经或明或暗地归附党项的时候，唃厮啰坚决抵抗，不只是因为他不愿居党项之下，更重要的这是他属下势力的意愿。这些六谷蕃部的余众跟党项仇深似海，先是被同盟的党项羌背叛，引狼入室把党项兵引来，而后又被杀得很惨。厮铎督的父亲，六谷蕃部最杰出的首领潘罗支就是被同盟的党项羌诱杀。
徐平不相信唃厮啰对朝廷的忠心，更加不相信瞎毡，但他没有理由不相信河西残存的嗢末部族。这些人本来就是汉人，晚唐五代被周围的蕃羌欺压了一百多年，能够回归中原治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被党项压迫，六谷蕃部联合起来的时候，甚至不想推出自己的首领，而要求大宋派官。对大宋来说河西那里鞭长莫及，派个官员过去也是做个样子，六谷蕃部的请求被拒绝了。他们却不死心，强行劫了宋朝在那里的买马使丁惟清做主帅。
瞎毡怎么想不重要，说不定他还想投党项呢。但他不是龛谷蕃部真正的首领，这支跟党项结仇甚深的部族以嗢末人为主，他们的意愿才是徐平要考虑的。
此事重大，此次众将集议暂且不谈，事后再由徐平亲自跟刘涣和赵珣一起处理。
王凯见徐平示意自己开始，把身后巨幅地图上蒙的布揭开，道：“这是秦州一带的山川地理，以及各蕃部占据的地方。上面黑色的，是帅府已知或明或暗投了党项的，红色的是忠心朝廷的，绿色的是摇摆不定的。大家可以看出来，大致以瓦亭川和渭河为界，瓦亭川以西，渭河以北，黑色、绿色大致各占一半，红色基本没有。禹藏花麻敢生事，便就是看准了朝廷在那一带势力空虚。依帅府估计，禹藏花麻此次来犯，当是在西使城集结，走者谷、达谷，入三都川，窜犯伏羌寨。或者走青鸡川，入瓦亭川谷道，窜犯秦州。这一路上有两个关口非常重要，一是华川关，从那里开始就进了三都川谷道。另外一处则是更南的闭门关。华川关深入蕃部，兵马难以掩饰，我们不管，此役关键在闭门关。”
曹克明道：“闭门关是自两汉就开始设关，地当要冲，我倒是有听说。”
“曹都护说得不错，闭门关正当汉唐通金城的北路要道，易守难攻，是处要地。那里是个三岔路口，蕃兵南来，在那里可以选择走青鸡川，还是沿三都川谷南下。占据青鸡川的药家族，前几个月刚刚纳质归附，这几个月没有任何异动，对朝廷甚是恭顺。想来禹藏花麻立文法，很难打动药家族。帅府会密切关注那里，如果药家族被禹藏花麻拉拢，则由归明神武军出兵夷其族帐，占据青鸡川。总而言之，要让禹藏花麻走三都川的道路。”
刘兼济道：“如果蕃贼走青鸡川入瓦亭川，这一路上朝廷兵马众多，为何不让他们走？”
徐平道：“我说一下。帅府如此安排，是因为此次不是重在守住不让禹藏花麻进犯，而是重在全歼来犯之敌。秦州以北瓦亭川一路关隘不少，马颊关、锁阳关、佛耳峡隘都驻有重兵。他们要走这里，挡住则不利于歼敌，弃关则容易引起蕃贼的疑心，所以把战场定在没有兵马把守的三都川谷。就是要让蕃贼顺利全部入谷里，我们把两头守住，一个不许跑！”
“虚开道路，诱敌深入，设伏歼敌，此计虽好，只是要安排得非常周密才行。”曹克明看看身边的刘兼济和桑怿，觉得有些心里不踏实。计是好计，但对军队的组织纪律要求比较高，参战的诸军要密切配合。而宋军的失败，很多都是坏在这配合上。
徐平笑道：“都护放心，此次帅府一定会周密安排，力保万无一失。本来此次经略马衔山以南，并不想让你与战，你带兵守住渭河以南不让那里的蕃部乘机作乱就好。后来想当年葭芦川一战，党项诱杀曹都巡，你与昊贼仇深似海。先打禹藏花麻一仗，出出心中恶气。”

第64章 三路出击
曹克明幼年随着伯父曹光实从军，当时正是元昊的祖父赵继迁叛宋，曹光实任银、夏等州都巡检使。屡次交战，曹光实打得赵继迁无还手之力，攻破其族帐，连他的母亲和妻子都俘获了。后来赵继迁诈降，设伏诱杀了曹光实，才咸鱼翻身。曹克明跟党项有深仇大恨，这次徐平特意把他招了来，一起参战。
初入仕到邕州做通判，徐平就跟曹光实共事，虽然开始有些小矛盾，后来合作得还算愉快。到了现在，徐平已经做到六部长贰，一路帅臣，反过来成了曹克明的靠山了。
曹克明拱手谢过徐平，道：“蕃羌多诈，跟他们打交道，万事都要谨慎小心。”
徐平点了点头，看着众人朗声道：“曹都护这话说得极是！我们经略西蕃，跟党项贼寇作战，一定要牢牢记住，万事操之在我，以我为主，不可对蕃贼存侥幸心理。曹都巡一代名将，用兵如神，本来可以灭掉党项叛贼，平定西北。不想赵继迁诈降，曹都巡轻信，力战之下以身殉国。我们对蕃贼用兵，永远都是做他们顽抗到底的准备！蕃部来降，我们自然欢迎，示之以诚，待之以恩，不吝赏赐。但是，不管哪个蕃部来降，都是要他们的首领到我们的军帐里，举族弃兵杖，才可以受降。绝不可以贪功冒进，贸然轻兵去跟蕃部的首领商谈，因此被伏击，就太过可惜了。蕃羌狡黠多诈，其实不只是曹都巡，六谷蕃部首领潘罗支也同样是被党项羌所诱杀。——王监军，你记下来，这一条算作军纪，哪个敢违犯了，帅府必定严惩！”
王凯叉手应诺。
徐平点头，对王凯道：“讲过了禹藏花麻可能事犯的路线，你现在再讲帅府方略。”
王凯转身指着地图说道：“对禹藏花麻今年秋冬来犯，帅府布置如下。宣威军守伏羌寨一带，堵住三都川谷口，到时跟禹藏花麻部正面决战。归明神武军蹑其后，在禹藏花麻来犯之前，应当就把兵力布置到堵截他们退路的位置。口子扎在闭门关，所以在战事未起之前，就应当以轻兵密潜入闭门关周围的山林中，到时一举占领此关。其余归明神武军，占据三都川两侧山林，战事一起则把来犯之敌分割，与宣威军一起，歼敌于谷中。具体的布置帅府会发给你们，一切按讲划行事。曹都护带的川峡四路军，进驻古渭一带，联络那里的熟户蕃部，使其不得在禹藏花麻来犯时作乱。等到战事一完结，立刻由古渭出兵，沿咸河谷道占据西使城。古渭北有后川关，当先行占据。德顺军诸军，当在静边寨集结，等到禹藏花麻出兵，帅府会发军令，你们沿水洛河道，入瓦亭川，而后走治平寨，进袭祖励河谷。如果没有党项大军阻挡，则攻会川城，打开进攻会州的道路。如果党项出大军，则筑城于汉武帝所设祖励县旧城，在那里坚守。秦州大军占领西使城后，会发兵沿关河谷去支援你们。这一路上并没有党项兵马驻扎，也没有大的蕃部，不当有大战。但是路上蕃部众多，如何安抚他们，不阻挠大军进发，当用心于此。”
几人应诺，一起看着王凯身后的地图，各自心里合计。
禹藏花麻一旦出兵，上面提到的地区各蕃部极有可能都跟从，那一带就成了空地。纵然有不跟着出兵的，只怕也是与党项不合，站在了宋朝这一边，不会反抗。曹克明和德顺军的军队，趁着那里空虚占据要地，先控制住局势。秦州大军吃掉禹藏花麻后，立即沿他进军的道路北上，与曹克明和德顺军诸军会合。
沉吟一会，刘兼济问道：“这一路进军，路途不近，不知粮草如何供应？”
王凯道：“你们入瓦亭川之前，自备粮草，入瓦亭川之后，则由秦州供应。战事起来之前，帅府会在治平寨一带备下粮草，可供数月之用。”
刘兼济叉手：“如此，我等自当遵军令！”
示意王凯先落座，高声道：“这一仗打好了，我们就打开了进攻党项的大门，同时威胁兰、会二州。兰州一下，则河西便在掌握，断党项一臂。会州一下，则镇戎军的侧翼从此安全，党项再不敢沿葫芦川犯边。这一仗的重要性不须多讲，大家要心里有数！”
众人应诺。
徐平又道：“这一仗的关键，其实不是占领西使城和会川，而是在全歼禹藏花麻所带的各部上。打仗，就是要尽可能多地消灭我们的敌人，尽可能多地保存下来自己的人，攻城掠地其实是在其次。不管什么雄关大城，总是要人来守的，把敌人斩杀一空，还有什么城是攻不下来的？对于中原来说，党项不过是小邦，更不要说是各蕃部。能够在战阵上斩杀上几万人，一二十万人，党项就不能支撑。到时大军北上，不费吹灰之力！”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众人，加重语气道：“以前朝廷用兵，多是据城据寨而守。守城寨保百姓自然没有错，但只是这样做，就失了根本。打退敌人一次，下年他们还会再来，周而复始什么时候是个终结？所以我们秦凤路这里，不再这样做，而是要以歼灭来犯之敌为主。来一万人杀一万人，来十万人杀十万人，这样的仗只要打上几次，边境自然安宁。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所以每一战，务求全歼，而不求击败击溃。如果力有不逮，宁可放一部敌人退走，也要把能吃得下的人留下来！”
看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徐平突然笑了笑：“道理大家都懂，计策每个人都能想出来，差的只是把自己想到的能够做成实事。禹藏花麻此次来犯，估计人数不会太少，怎么也要有几万人，毕竟他有党项的支持，是以前的蕃部首领比不了的。这些蕃部临阵的战力不会太高，但是地理熟悉，翻身越岭的本事却不会差。要想全部吃掉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接下来的这几天，要劳烦各位暂住在帅府里，要王监军跟你们一起，说清楚所定战场的具体地形，有哪些可能跟我们作对的蕃部。此次的方略，要细到每一指挥从哪里行军，怎么行军，一天走多少里路，在哪个地方驻扎，驻扎时水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跟蕃贼作战，战场选在哪个地方，怎么布置，如果跟预设不符，如何应变。做事最重关节，方略就是要把关节列出来，什么事情对各军来说表示战事开始，什么事情表示应该转变方略，什么事情表示作战结束，最重要的，做到了什么是你们完成了军令！”

第65章 你放心去吧！
因为年代久远，蕃羌又没有记史的习惯，西使城作为唐朝马监属下之城蕃人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把这里讹称作西市城，是兰、会两州南部最大的都会。禹藏部是兰、会两州最大的蕃部，党项对这两州的控制实际除了几个重要据点，都是通过他们来治理的。
此时禹藏部的首领禹藏花麻正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景祐年间元昊进占兰州和会州，按党项惯例委任当地豪酋为官，又把女儿嫁给了禹藏花麻，让他和禹藏部成了这一带的土皇帝。当然，所谓元昊的女儿是真是假，就不必深究了，反正是顶着这一名头。
这一天禹藏花麻早早就等在了西使城外，伸着脖子望着北方。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出现了人喊马嘶之声，一匹快马如一道烟一般飞奔而来。
眨眼之间，那快马到了面前，上面一个精壮汉子翻身落马，向禹藏花麻行礼：“报，野利大王已经到了五里之外，属下前锋马上就到！”
“来了，来了！”禹藏花麻兴奋地举起双手，对身边的人道：“快，击鼓，击鼓！”
话音未落，震天的鼓声便就响了起来，声势极大，只是却不按节律。唐朝曾经向周边蕃部送礼乐，蕃羌部族的很多鼓吹就这样流传下来。不过除了一些大的部族，他们的鼓吹只剩下了一个形式，曲律之类则早已经散失了。
野利大王仪仗很盛，前队到了禹藏花麻不远分立，又等了好一会才见大王到来。
禹藏花麻上前行礼，甚是恭敬，口称晚辈。
野利遇乞翻身下马，上前拉住禹藏花麻的手，朗声笑道：“你是乌珠的女婿，与我一家人，何必多礼？走，我们到城里去说话！”
禹藏花麻道：“我是晚辈，岂能礼数不全？”
一边说着，一边与野利遇乞走向城里，让身边的人招待野利遇乞的随从。
到了西使城禹藏花麻的帐里，分宾主落座，说过几句闲话，野利遇乞道：“我此次特意远来看你，意思想必你应该明白。近日乌珠点集境内兵马，我诸事繁忙，不能在你这里多待。闲话少叙，我们说正事。此次南下秦州，你准备得如何了？”
禹藏花麻道：“我自己族里自然一切好说，周边蕃部只是开始立文法，尚未大举。”
“现在已是秋后，一刻也等不得，你这里怎么拖延起来？”
禹藏花麻面露难色：“大王不知道，周边的小蕃部甚是桀骜难驯，他们相互之间又常年攻杀，累年结下仇怨。招纳了这一族，另一族却不愿意，因此难办。再者我怕秦州那里得了讯息，预作防备，是以也不敢大举声张。”
野利遇乞摆了摆手道：“你若能够联络周边蕃部，则有数万人攻秦州，何必在意他们防备不防备！乌珠早就留意宋国的事务，他们那里的一举一动我们尽都知悉，万事皆在掌握之中！我跟你说，秦州原有驻泊禁军不足万人，后来又调了京城的禁军来，军号我们都知悉，一是宣威军，约有三千人，再一个是归明神武军，也不过两千人而已！满打满算，秦州的禁军不足两万人。他们要分兵驻守那么大的地方，诸处堡寨，敢离了人？所以能跟你作战的，不过万把人，何必在意！”
禹藏花麻沉吟道：“大王，我这里得来的消息，最近半年来秦州的禁军闹得动静甚是浩大，可不像只有万人把人的样子。再者，我们蕃部器甲不良，万把禁军也不好对付。”
野利遇乞拍了拍禹藏花麻的肩膀，笑着道：“宋人孱弱，禁军说是精锐，实际根本懦弱不堪战！这几年我们在延州一带跟他们多有交战，底细已经摸透了！你们蕃人跟宋军交战吃亏太多，心有疑虑是人之常情，我已经为你们想到了。此次你南下秦州，我从西寿监军司那里借了三千精锐步跋子来，连带负瞻九千人，都归你统领，你还怕什么！”
禹藏花麻没有接话，低着头眼珠乱转。宋军固然是自己的敌人，党项也未必就能够信得过，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到西使城，别是引狼入室，把自己的老巢给端了。
野利遇乞哪里不知道禹藏花麻的心思，按着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借给你的人不需要你们供给军食。他们从会川城沿祖励川南下，在者谷以东与你们会齐，而后合兵一处听你军令。——到了秦州城里，你把抢到的财货人口分他们一份就好，可不要独吞！”
一听党项军不到西使城来，禹藏花放下了心，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高声说道：“若是有上国大军相助，秦州城就在我们的手里了！大王且安心，稍后我便传箭周边各族，候到天气干燥之后，点齐兵马，南下攻占秦州！”
“好！你能有这份志气，就算乌珠没有看错你！”野利遇乞站起身，扶着禹藏花麻的肩膀，“宋国在附近的重兵是在泾原路，那里有西寿军司和静塞军司镇慑，一兵一卒也不敢派来援秦州！你只要能够聚起周边各族的兵马，取秦州便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禹藏花麻兴奋得在帐里转来转去，过了一会，突然抬头道：“就是宋国秦州的大帅是三司老子，听闻曾经在岭南什么地方做官，灭过一国，只怕并不好相与！”
野利遇乞笑着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凤路的边帅是徐平，以前做官的地方是岭南邕州，灭的是交趾国。南蛮人身体羸弱，骑不了马，披不了甲，开不了弓，拿不动刀枪，岂能跟我们自小在马背上玩闹的人相比？宋国沿边的几路帅臣，我们都仔细查探过他们的来历，你不用担心。这个徐平，原是开封府中牟县白沙镇徐家庄人——你看，我连他是在哪个庄子出生的都查到了！他在邕州灭交趾，全靠侥幸，是交趾大将自己送人头给他，可不是他能征善战！这次在秦州，我们就让他知道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禹藏花麻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大王，真的如此？”
“当然如此！若不是有十足把握，我怎么会把西寿军司的大军派出来！你放心，此去秦州，那里宋国的禁军自有我们的步跋子对付，你只要追住不要让他们跑了就好！禁军都是来自中原，平地里过惯了的人，走不了山路，更加不熟悉地理。我们的步跋子最善山地作战，山里谷里都纵跃如飞，岂是他们能够比得了的！此次派来助你战的，是乌珠身边猛将细赏者埋，勇不可当，一定能够一战而下秦州！”

第66章 心中无血，出师大吉！
已经到了深秋，清晨的风吹在身上，冰凉刺骨。
禹藏花麻在西使城旁边的小山谷中走过来走过去，踩得脚下的枯草呀呀乱响，不时抬头看一看刚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天空，满面都是焦急之色。
野利遇乞低声对他说道：“放宽心，一会必然会是个吉兆。我告诉你个消息，不要传扬出去。前些日子已经议定，邈川首领一声金龙将娶乌珠的另一女为妻，与你一起做本国附马。而且不只是一声金龙，流落在宗哥城的唃厮啰次子磨毡角也已经归附本国，只要你这次取了秦州城，则陇右之地就尽归你们几个所有。到时守住陇山的关口，谁能奈何你们？”
“哦——”禹藏花麻答应一声，没再说什么，也看不出高兴不高兴。
禹藏花麻的势力在兰、会两州，因为跟河湟吐蕃各部族的关系比较疏远，也没有可能把势力延伸到那里，他关心一声金龙干什么。现在党项在兰州到狄道去的马衔山隘口筑了两座小城瓦川和凡川会，隔绝了兰州与河湟的道路，两者各不相干。
正是有禹藏部的存在，党项对唃厮啰用兵，走的是北线打牦牛城，而不是从兰州发兵。
瞎毡主动提出归附大宋，磨毡角却在这个时候阴附党项，细究起来，其实都跟被党项攻灭的西凉六谷蕃部的残存势力有关。厮铎督带六谷残存势力的大部依附唃厮啰，因为六谷蕃部跟党项不共戴天，唃厮啰只能坚决反抗党项，而与唃厮啰敌对的势力便大多站到了党项一边。而瞎毡依附的是六谷中的龛谷蕃部，不管他的意愿如何，反正是必须站在党项的对立面，只能附宋。只有远离湟水流域，黄河和洮河一带的蕃部，才能在两者中间保持中立。两强对立，夹在中间的小势力实力不够，只能选择一边站。
其实党项的元昊又何尝不是如此？夹在契丹与大宋之间，他的父祖都是左右逢源，从两边吃好处。能够有这种局面，是因为党项的势力足够强大，契丹和宋都用得到他。元昊连这种局面都不能接受，非要自己称帝，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么大的脑袋戴这顶帽子了。
一道金光从远方的山头上崩射出来，天地间突然一下子就亮了。
“时辰到了！”一个巫师打扮的人厉声喝道，带着两个徒弟牵住了一腔羊。
禹藏花麻和野利遇乞都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巫师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细节。
牵住羊，巫师带着两个弟子干净利索地宰杀了，剥了皮，连内脏都一起掏了出来。
巫师仔细看了羊的内脏，手拄木杖，对着太阳高声喊道：“肠胃无碍，心中无血，出师大吉！此次出战必然取秦州城，这是上苍给大王的礼物，不能违背天意！”
禹藏花麻长出了一口气，与众人一起欢呼。
野利遇乞满脸都是笑容，对禹藏花麻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你还犹豫什么！”
禹藏花麻对着东升的太阳，张开双臂，高声道：“天意已降，哪里还敢再有疑虑！此次我们并力出兵秦州，一定要万众一心，全力对敌。——如有违誓，有如此箭！”
一边说着，一边取了一枝箭出来，一折两半，自己收了一半，另一半交给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小心收了断箭，高声道：“大家合力伐宋，如有违誓，有如此箭！”
说完，把手中的断箭高高举了起来，聚在小山谷里的人一起欢呼，声势震天。
蕃羌重巫卜，在出兵之前选个良辰吉日，提前一夜焚香祷祝，在谷里烧五谷彩布。第二天清晨宰羊，如果羊的胃道无阻，则表示出兵无碍，羊的心中无血，则表示出兵大吉。
一直犹豫不定的禹藏花麻得了这个吉兆，再无疑虑，心中如放下了一块大石一般。
野利遇乞更是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完成了任务。党项全国设十二监军司，在边境驻重兵，但由于应对的重心是大宋和契丹，面对西蕃的监军司兵力较少。具体说，是防备契丹七万人，对鄜延、麟府两路五万人，对环庆、泾原两路五万人，甘肃路驻军三万人防备西蕃、回纥。其余驻扎于腹心一带的重兵，是属于机动的进攻力量。直面秦州的是天都山附近柔狼山北的西寿监西司，而兰州附近卓罗城的卓罗和南监军司，因为中间有禹藏花麻相隔，反而跟秦州无关，主要用来防备唃厮啰和河西。
这是元昊称帝的第一个年头，秋冬时节必然有大战，党项抽不出多少兵力来与禹藏花麻一起进攻。西寿监军司来三千人，已经是野利遇乞现在能够调动兵力的极限了。那里和在韦州的静塞监军司一左一右扼葫川，也不能真当泾源路的大宋重兵不存在。
党项军制，每一正兵配三人左右的负瞻，汉人的说法就是杂役。这是蕃羌风俗，不但是党项如此，契丹和吐蕃也是如此，是他们部落奴隶制在军事上的反映。所以别看党项动不动就出兵数万数十万，真正的正兵其实并没有多少。
元昊的第一次对宋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还是放在了鄜延路和麟府路。他们对那里已经做了长时间的军事准备，摸清了地理人情，做了针对性的部署，又有横山羌相助，是最适合发动大战的地方。而且在元昊称帝之后，大宋虽然加强了边地州军的军事力量，却没有针对党项的统一方略，有很多漏洞可抓。对鄜延动兵，党项全境的军事力量都被抽调，位于西侧的右厢同样也不例外，野利遇乞想帮禹藏花麻也无兵可用。
党项是全民皆兵，听起来好像非常厉害，实际上这是建立在部落奴隶制基础上的。正兵就是一个一个小的奴隶主，负瞻、寨妇等等杂役算是农奴，战事起来，正兵拿着命去抢财货人口，负担则转嫁到那些杂役之流身上。要知道即使正兵战死，他们的地位也是由子孙承袭，农奴的地位几乎不可能改变。即使不把这些杂役当人，压迫得狠了，他们也总会起来反抗。所以必须打胜仗抢到财货，来补充战事的消耗，一旦打了败仗，特别是核心主力被吃掉的话，则就有可能发生大乱。
野利遇乞鼓动禹藏花麻进攻秦州，其实并没有指望他能真地占领那里。到底党项不是跟禹藏部一样窝在山里的土大王，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几万临时凑起来的部落兵怎么可能攻得下那样的重城，宋军就是不反抗，城门关起来任他们打也得打上几年。野利乞遇的目的是借此牵制住西线的宋军，并作为疑兵牵制宋朝的注意力，放松对东线的警惕。
至于禹藏花麻失败怎么办，野利遇乞管他们去死，他的势力削弱了党项就进占西使城。

第67章 找盟友
西使城虽然还称作城，也不过是保存了个名字而已，早已经没有了城池的样子。城墙已经倾颓，乱糟糟地长着时草，城门更是不知道哪里去了。城里的多数房屋早已经成了断墙残垣，空地上乱七八糟地搭着帐篷。
几个汉人服饰的商贾走在街上，对身边带路的人道：“这城里好似比前些日子热闹了许多，禹藏大王治理有术。”
那人道：“现在秋后，牛羊肥壮，自然城里的人就多了。”
走不多远，看见路边一处商铺，收拾得甚是整洁，铺子前面人头涌动。门前挂了个招子，看起来是卖杂货的，一如汉地的风俗。
“几个月不来，这铺子生意好似大了许多！”
“那是自然，他们从秦州的三司铺子贩了许多新奇货物来，周围族帐的首领都到这里来买。他们每日里不知多少银钱入账，可不是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林员外还有这等本事，从秦州贩运货物到这里来。我先前与林员外熟识，他做得好了，自然该过去恭贺一番！”
带路的人有些不耐烦地道：“罢了，林员外赚了钱，早已经回乡了。现在的员外是他老家的亲戚，几个月前盘了他的铺子，不是你原来熟识的人。大王专等，我们不要节外生枝。”
那官人连道可惜，只好打消了这心思，随着带路人一路向城里走去。
杂货铺里，在前面照应生意的彭主管看着铺子里的人，眼角的余光扫到外面路上的一行人，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吩咐了身边的小厮一声，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厢房。
不一刻，一个精明强干的汉子进来，向彭主管躬身行礼。
小心地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异常，鼓主管对进来的汉子说道：“刚才街上走过去的那几个人，我看着像是附近贩私盐的乔官人，领着他们的，是一个禹藏大王府里的主事。这些贩私盐的现在到西使城，只怕与战事有关，你出去查探一番。”
那汉子应诺，转身要走，又被彭主管叫住。
“我们在西使城里一举一动都容易惹人注目，你万事小心一些，不要漏了行藏。出去先到路尽头的王家铺子里买一屉豆腐，再去买一只羊，顺便打听。——实在打听不到消息也没有什么，我们再别想办法，只是千万不要被人瞧出破绽！”
汉子肃容答应，这才行礼转身出了房门。
三司铺子在秦州大量批发内地来的各种新奇货物，迅速改变了这一带的零售业。本来各种杂货铺子、货郎摊子就是内地的汉人到了这里经营，机宜司与三司铺子配合，在这个商业网络中都安插上了他们的人。这些人平日就是正常做生意，兼收集消息，每天都有人把收到消息集中起来，利用贩货的机会送到秦州。这个时代，对于军机大事的保密意识都没有多强，这样收集情报的活动根本就不被认为是间谍活动，没有丝毫防范。事实是徐平对这些人定的各种规例过于严格，周边蕃部对此根本没有认识，当然这样过于严格的限制保证了这体系的正常运转，使秦州帅府一直牢牢掌控着周边的势力的动向。
除了机宜司，王凯属下也有情报收集的机构，多是利用流动商人、江湖郎中、各种僧人、甚至流动艺人的身份，到周边打探消息。两个情报系统并行不悖，互不干扰，也互不知情。收集到的情报互相印证，一是保证准确性，二是尽量保证没有遗漏。
乔官人一路到了禹藏花麻的帐里，等不多久，便就被领进帐去。
一进帐，便就见客位上坐了一位三十多岁的英武汉子，髠发秃顶，一幅党项人装束。
主位上的禹藏花麻道：“乔官人，这一位是西寿监军司的细赏者埋大人，快上前见礼！”
能让禹藏花麻如此重视，乔官人知道是党项那里的大人物，忙上前见礼，口称大人。
党项的习惯，多称高官为大人。自元昊建立法制，他们的文书中便就如此称呼，也不知道是传承自哪里，可能是蕃羌旧俗。这习惯便就如同汉人称官员为官人，相差不多，都是下对上，不知道确切官职的时候用的称呼。
党项的官制主要是学自大宋，一样设中书和枢密院，甚至在都城还设了开封府，一些官场的习惯也一样。比如文官为尊，同样级别的官员相处，文官在上。不过汉蕃官员在一起的时候，宋朝是以汉官为尊，而且是蕃官不论官阶皆处汉官之下。党项则反过来以蕃官为尊，官阶有高低时以官高者为尊，官阶相同时则以蕃、汉、降汉、吐蕃、回鹘排序。
有这样的官场习惯，细赏者埋便就显得相当倨傲，对禹藏花麻道：“大王，我们议论的是军国大事，唤几个汉人的私盐贩子来做什么？他们拿得了刀枪吗？”
禹藏花麻道：“都统大人莫要小瞧了这些人，他们在秦州附近贩私盐，在宋国可是违法犯禁的事，等闲人做不了。舞刀弄枪，他们都是好手。——不过这次召他们来，不是要他们帮着我们打仗，而是要代我们做些我们自己不好出手做的事。”
细赏者埋冷声道：“有什么是我们做不了的？要他们去做！”
这次出兵，要借重赏项的兵马，禹藏花麻也不与细赏者埋计较，口中道：“古渭州那里也有盐井，一向出青白盐，也是由这些人代卖的。秦州的三司铺子卖细盐，这些有盐池的部族同样损失不小，此次我们出兵，能联络他们一起举事最好。”
乔官人忙道：“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司铺子初卖细盐的时候，有盐池的上丁族和青唐族确实多有怨言，不过很快三司铺子便就答应收他们的盐，安抚下去了。”
“把盐卖给三司铺子，哪里有自己煎盐卖得快活？我不信他们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乔官人低头想了想，道：“大家都买细盐，我们一样也断了生路，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青唐族的纳支蔺毡在族中说一不二，他对三司铺子收买本族的盐甚是满意，我们无法可想。倒是上丁族——”
禹藏花麻见有戏，急忙问道：“上丁族那里有办法？”
乔官人沉吟道：“也不能说有办法，只能去试一试。上丁族多年前向秦州纳质，把幼子厮铎毡送到了纳质院里。不想秦州新的大帅来了之后，把纳质院里的质子都放了出来，还教他们读书识字。了个厮铎毡学得极好，被朝廷赐了姓名，以后说不定就会有一官半职在身上。才首领便就想把厮铎毡迎回族里，接首领之位。如此一来，他的长子瞎厮铎心便心怀不满。我们有心，可以在瞎厮铎心身上下些功夫。上丁族是古谓一带的大族，特别是渭河以南的部族多听他们的号令。如有上丁族相助，大王此次出兵便就成功了一半。”
禹藏花麻听了大喜过望：“我们此次出兵，在三都川谷口正对着开封来的宣威军，那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据闻是禁军精锐，小视不得！如果有上丁族起兵相助，则宣威军就会腹背受敌，助力不小！乔官人，此次你如果能够成功，我这里必重重赏你！”
细赏者埋虽然傲慢，到底是带兵打仗的，听到这里，便就知道这乔官人助力不小，暂时收起倨傲，对他道：“你去对他个什么瞎厮铎心说，如果他能够带上丁族起兵相助，不但是禹藏大王会封赏他，我们党项也同样不吝封赏。等到打下秦州，古渭一带可以全都交给他的族里。另外是要金银绢帛，牛羊马匹，还是兵甲器杖，我们都可以给他！”
乔官人面露喜色道：“有大人如此作保，此事就成了一半！不过，口说无凭，最好还是有个我信物我带着，到时给瞎厮铎心看，让他知道我所言不虚。”
“信物？”细赏者埋摸了摸自己身上，一时不知道该给乔官人什么。最后解下腰上的宝带来，交给乔官人。“这条宝带，是我在乌珠身边任铁骑队长时，乌珠亲自送予我，一向都珍贵非常。这次你便带着这条宝带，还怕那个上丁族的人不信！”
乌珠本是党项语中青天子之意，元昊称帝，自称乌珠，意为中原皇帝是黄天子，他是青天子，平起平坐。用汉话讲，乌珠就是皇帝的意思。元昊侍卫军中有三千铁骑，分为十队，细赏者埋原就是十队长之一，此次派到西寿监军司来。
乔官人收了宝带，刚是黄金打造，上面镶了不少宝石，确实珍贵非常。这种宝带肯定不是普通人佩带的，应该能够唬住瞎厮铎心。
收了宝带，乔官人又道：“有了信物，最好还有大人的书信，才好说到上丁族。”
“这有何难！”细赏者埋招来随行的文吏，帮着写了信，自己用了花押，交付乔官人。
乔官人接了信，笑着道：“大人如此信任在下，此事就成了七八分了！”

第68章 军民鱼水
赵珣、刘沪两人吃着松子、花生，喝着茶水，悠闲地坐在帅府旁边不远的军营里，听着台上的说话艺人说三分。旁边高大全、景泰、桑怿、张亢以及刘涣等几个人作陪。
最近军营里主讲说三分，而且是跟本地的地理人情结合起来，用三国的故事，让将校士卒加深对这一带地形的印象。田况和柳三变两人组织写话本，徐平让种世衡、石延年等对军事熟悉的文人进行润色，纠正他们地理和军事常识上的错误。说三分不仅仅是军中的娱乐，还是普及地理知识，进行战前动员的形式。
最先引起赵珣兴趣的是正式说话前的引子。引子是说话艺人在正式说书之前，先讲一段新闻时事、野史逸闻之类的小故事，先聚集人气，让听众的注意办集中，古已有之。不过今天的说话艺人讲的引子很有意思，说的是最近军中发生的一个小故事。
说是在一队驻军的营地附近，有一户孤寡人家，户主出外行商，被蕃羌所掠，从此不知去向，家里只剩下一个老母和嫁来不久的新妇及一个不满周岁的幼儿，艰难讨生活。这些孤寡人家，都在军营里录得有名册，每到朔望之日，军营便组织帮他们做农话，农忙时帮着他们耕种田地，收获粮食。结果一个伶俐的小兵，一来二去跟这户人家的新妇好上了。
说到这里，说话艺人一拍桌子，问面前的一众将校士卒道：“你们猜最后结果如何？”
徐平的军中军纪不如其他军中严酷，但执行很严，禁止女性入军营。这本来是军法中的禁条，但大多数军营都不执行，甚至有的军中公然有女妓同行，秦州军中这样严格执行的非常少见。纵然是本州驻泊禁军是带家眷的，也只有休沐的日子才能回家团聚，京城禁军则是孤身来到西北，一群大汉天天在一起，听到这种故事格外兴奋，纷纷起哄，让说书艺人快说。就连赵珣听了，也不由放下手中的茶，饶有兴味地听结果。
说书艺人微微一笑，却是把军纪搬了出来，说那妇人的丈夫生死不明，按律法还不到三年，不当判和离。那小兵还好只是跟那妇人两情相悦，没有奸情，不然按律法断，就应该是死罪了。最后军中把那小兵调离了，进行惩戒，倒也没有严惩。
下面的军兵一起起哄，道：“那两人两情相悦，军中这样棒打鸳鸯，岂不拆散了一段好姻缘？那妇人的丈夫被蕃人掠去，哪里还有生理！”
说书艺人道：“法律即是人情，依你们说，若是成了这一段姻缘，岂不是拆了那妇人丈夫的另一段姻缘？所以此事军中处理的极是，若是两人真个有情，候个三年，等到妇人可以和离了，再在一起岂不是好？三年若是都等不得，就罔论一世了！”
听了故事结局，赵珣笑道：“本是要听段新奇故事，没想到最后却是一切依军纪，好无趣！这说话艺人，岂不知道要不按常规来，士卒们才会喜欢听吗！”
有些意兴阑珊的张亢听了这话，把茶放下，正色对赵珣道：“衙内，可不要把这说话只当作玩笑，说话艺人这么说，是军中定下来的，岂能由着他自己！”
赵珣愣了一下：“怎么，这些说话艺人的话本还要军中审过吗？”
“岂止是审过，这本就是军中找人写出来的！”说起这些张亢终于来了精神，“这些说话艺人，说的本子皆是由军中编写，不管说什么故事，都是有用意的。最近说三分，都是讲蜀国北伐的战事，便就是要借此让军中将校知晓本地的地理、军事。引子说这样一个故事，是借此宣讲军纪，可不是随便乱说。京城来的禁军驻秦州，不带家眷，跟土著妇人发生爱情的非止一起，因此处斩的也有近十人了。”
刘沪道：“若是如此，为何不让说话艺人讲那小兵跟妇人有奸情，军中统兵官最后挥泪处斩，岂不是更能震慑人心？”
张亢连连摇头：“军中用说话艺人做这些事，是寓教于乐，目的在一个教字，用的手段则是一个乐字。若是最后把那小兵处斩，便就没了乐趣，这故事变了味道，跟整个军中的氛围不符。此是节帅方略，军中军纪森严，日日整训，本就压抑，若是再在这些放松娱乐的时候，还说些不开心的故事，便不妥当。凡是涉军中事务，执法要严，日常事务，则要轻松欢乐，一张一弛才谓道。一味震慑手下，只会适得其反！”
禁军纪律松弛，战力不足，人人皆知，也被痛批。公认的应对办法，是从严治军，统兵官要敢打敢杀，镇慑住手下。像徐平这样，在军中设艺人，尽量说些开心故事，放松官兵情绪的极是罕见。却不知不管是将领还是小兵，都一样是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在军事上对他们管的严了，必然就要在生活上让他们放松。一味高压，总会让人崩溃。更何况禁军的实际情况是纪律松弛存在，因为受不了军中的高压士卒大量逃亡同时也存在，岂是喊打喊杀能够解决问题的？如果能狠起心来杀人就能带好兵，禁军也就不会溃烂成这个样子了，统兵官有几个是菩萨心肠的？事实是因为士卒不断逃亡，导致统兵官不敢管，由此导致纪律涣散，纪律散了想再紧起来加倍困难，一管逃亡更多，便就只好溃烂下去。
对于带兵的人来说，除了少数一些脑子不大灵光，或者心理有些不太正常的，对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所以这个年代好的将领，便就是一手严肃军纪，另一边严于律己，同时凡有赏赐，都大多都分给手下的人，以此来让部下保持战斗力。话是好讲，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凤毛麟角了。做不到怎么办？那就只好对部下一边实行高压，一边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借此掌控军队。这些亲信要靠得住，军纪只好就对他们无效了。
军事上要严肃，生活上要活泼。作战、训练严格按军纪执行，任何过犯必须处罚，而在日常生活上，要让将校士卒吃得饱、穿得暖，过得舒心，这是徐平对自己属下的两支大军的要求。桑怿和高大全军主要管从严训练，张亢和景泰就要扮演慈祥的大家长。
赵珣和刘沪听得甚有兴趣，他们自然知道这样对军队战力的保持最好，但要做到，他们现在军中是不可能的。军队是一个体系，意志要靠制度和跟制度配套的人员来完成，不是喊一句话就可以的，他们现在恰恰缺乏这样一个体系。
听张亢讲着秦州军里的制度，刘沪突然问道：“难道刚才说话艺人说的，你们军中把军营周围的鳏、寡、孤、独都立名册，每逢朔望都去探望，帮着他们做活计也是真的？”
张亢点头：“自然是真的。若没有此事，官兵岂容他瞎讲？”
“这有什么用？军营中每日多少事做，哪里还有余力做这些闲事？”
“闲事？”张亢摇了摇头。“这可不是闲事。我们边地州军的官员时常上书朝廷议论禁军，说东军西来，与本地驻泊禁军相比战力不足，甚至与蕃兵比起来都多有不如。其中一条便就是，禁军不比他们，家眷不在此处，不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遇战事不能死战。那怎么办呢？难道在哪里开战，便就用哪里的兵吗？我们要打到党项去，难不成还要招党项人从军不成？所以，如果只讲士卒要用当地人，没有半分用处，不可能的事情。史上秦灭六国，按照这说法根本就打不了仗吗，秦军到六国去离家万里，还打什么？”
徐平安排这些的时候，张亢跟刘沪现在一样，觉得不理解，多此一举吗。当时徐平便就这样跟他分说，为什么照顾当地的鳏、寡、孤、独，为什么要帮着地方修桥铺路。总而言之一句话，驻军以军营为家，把周围的邻居当成家人，他们才会把你看成自己人。
张亢接着道：“其实啊，认真说起来，军中做这些事情，并花不了多少功夫。但如此做了之后，就跟驻扎的地方连在一起了。人有七情六欲，接触得多了，总会有些感情，特别是禁军离家万里，更容易有一种家的感觉。而做了这些事，地方上也会念着恩情，对驻军另眼相看。客军西来，这样做一些闲事，不就有了跟土军一般的斗志？节帅说过，百姓如水，军兵如鱼，如果严守军营，让士卒跟地方百姓隔绝，便就如鱼了水，自然也就没了活力了。日常说禁军西来，作为客军不能死战，不就是这个道理？”
赵珣和刘沪两人听着，不时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道理听着好似有道理，但也只是好似而已，他们不信做这些无用的事，作客的禁军就会如同本地土军一样死战了。
当然只是做这些事是不行的，任何事情孤立起来看都会让人产生疑问，只有把整个体系联系到一起看，才会看得清楚。秦州军做的这些是不是多余，还是要到战场上去证明。

第69章 财帛动人心
夜凉如水，瞎厮铎心一个人坐在月夜下，傍着一堆篝火，喝着闷酒。酒是伏羌寨新开的三司铺子里卖的烈酒，一入口便就如一块火团，一直滚到肚子里。那里也有卖好酒，瞎厮铎心买过，觉得味道太过绵软，不如这最便宜的烈酒喝着爽快。
伏羌寨以西，已经完成了并帐为村，反应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动作很快就要沿着渭河向西推进，说不定下年上丁族这里也要并帐了。
蕃落对此反应不一。有的看着并帐为村之后的首领得了大笔赏赐，天天在秦州城里无所事事，吃香喝辣，满心羡慕，盼着自己族里也早点并帐。有的则认为并帐之后，蕃人就不是蕃人了，跟一般汉人无异，激烈反对。倒是底层的蕃落民众满心盼望着早一点并到自己这里来，东边秦州附近这一年的日子他们看得清楚，向朝廷交的税赋比蕃落头人收的少了许多，日子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谁不想过好日子？
老首领是反对本族并帐的，不过他很理智，知道大势来了，挡也不挡不住。只好一边恫吓本族蕃民，说朝廷税赋收得少只是暂时给点甜头，以后加税谁又能挡得住？一边加紧准备迎甲寒回族，有他在族里，并帐为村的时候能够多争取一些好处。
这个时候，没有人问瞎厮铎心怎么想，他已经被人遗忘了。甚至他本人的小家庭，也已经搬离了上丁族聚居的那处山谷，来到了十几里外的一处小谷地里，渡过难熬的冬天。
瞎厮铎心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把酒瓶重重按地在地上，站起身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发出一声厉啸。阿爹年轻的时候也是附近有名的猛士，没想到老来哪此窝囊，如此没用。恫吓本族蕃民有用吗？朝廷并帐减税赋哪怕是暂时的，也有甜头吃到嘴里，再是加税也不可能比本部落的首领收的多。更不要说首领们本就占了最好的牧场，养了最多的牛羊，一旦并帐为村这些就不归自己独有了。
秦州城里那些得了赏赐之后，日子过得滋润无比的前首领，对瞎厮铎心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人总是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恐惧。那些都是虚的，现在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正在瞎厮铎心一个人在外面喝闷酒的时候，他的七岁的长子摸索着走了过来，道：“阿爹，帐里来了一个汉人，说是找你有要事商量。”
瞎厮铎心重又坐到地上，一把抓住地上的酒瓶，没好气地道：“什么汉人敢到我的帐里来！让他快走，惹得我性起，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小孩不走，就在瞎厮铎心身边转来转去，不断嘟囔着让他回去。
瞎厮铎心不耐烦，飞起一脚把儿子踢到一边，怒喝一声：“滚！不要在这里碍眼！”
那孩子一向都是惫懒性子，今天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吃了这一脚还是不走，只在瞎厮铎心转悠，不时唉哟两声，捂着屁股。
瞎厮铎心心头火起，本来还要动手再打，见了儿子的样子，终究是下不了手。一声大喝，从地上一跃而起，顺手抽出了腰刀，口中道：“来的什么鸟人，一刀剁了他的脑袋！”
一边喊着，一边风一般地冲回自己的帐里。
一见帐，就见到以前在附近贩私盐的乔官人坐在客位上，身边是他几个伴当。
见冲进来的瞎厮铎心面色不善，乔官人笑着长身而起，拿起身前的一匹彩绢道：“小军主怎么现在才回来？害我们好等！些少礼物，不成敬意！”
看着递上来的彩绢，瞎厮铎心满腔的怒气很快消散，手中的刀不知不沉就又插了回去。
接过礼物，瞎厮铎心口中道：“官人难得来我这里一次，怎么还带这么重的礼？太过见外了！——快坐，我们喝茶！”
口中说着，手中把乔官人递过来的茶绢和礼盒一一接过，递给一边忙碌的妻子。
乔官人坐下，心中暗道，还好带了礼物来，不然看刚才的样子，这夯货不定会对自己怎么样。蕃羌爱财货，这话果然不错，在蕃地行走，只要有茶绢，就一切好说。
分宾主落座，瞎厮铎心的长子从帐外鬼鬼崇崇地走了进来。乔官人看见，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摸出几样细巧点心给他吃。这孩子刚才痴缠瞎厮铎心，原来是贪这吃的。
得了礼物，瞎厮铎心刚才的不快早就飞到了九宵云外，连口让妻子准备酒肉。
作为放牧牛羊的牧民，瞎厮铎心家里肉是现成的。不用宰杀，平时各种意外死去的牛羊，吃不完时都做成各种肉干肉脯储存起来。妇人得了瞎厮铎心的吩咐，忙从帐外取了几条肉干进来，一边撕着，一边指挥着儿子煮茶。
瞎厮铎心看见，附手拿起面前的一块奶酪扔过去，口中骂道：“这婆娘好没眼色，乔官人是我至亲的人，又带了这么多礼物来，怎么只拿肉干来吃！快去宰只活羊，我们下酒！”
婆娘被奶酪砸了一下，不敢顶嘴，带着儿子出去，找羊来杀。
看着婆娘出去，瞎厮铎心对乔官人道：“官人莫怪，这婆娘没见过世面，怠慢了！”
“哪里，哪里，我们到你帐里望你，多承蒙她接待。”说着，乔官人让身边的随从取了几瓶酒来，“我们路过伏羌寨，看那里新开一间铺子，卖的有好酒，顺便买了几瓶。与小军主多日不见，今夜我们叙叙别情，一醉方休！”
一边说，一边接了乔官人递过来的酒，拍开一闻，便就知道是铺子里卖的上等好酒。
说来也怪，买不起这酒只能喝最便宜的烈酒的时候，瞎厮铎心觉得必然是因为这酒太绵软，不合自己脾性才不喝它。现在一闻，却又觉得这是极品好物，刚才喝的也能叫酒？
俗语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即使是首领的儿子，瞎厮铎心手里的钱也不宽裕。他家里牛羊多，皮毛多，甚至金银也有不少，平时族里也尽有青壮供他使唤，但真正能换来钱的东西却不多。牛羊、马匹，卖一口便就少一口，金银更加不禁花，但是酒却是每日都要喝的，茶也是每天都要喝的，时常去买，钱就像流水一样不断从手里出去。
处于商品经济体系之外的人，想得到一文钱都是千难万难，家里看着财物充盈，一要换成钱就完蛋了。你越想卖的货物，越不值钱，能换钱的东西少之又少，花钱的地方却无穷无尽。真要论货币购买力，瞎厮铎心未必比得上秦州城里一个做小生意的。
进入商品经济的时代，农村相对于城市会变得异常脆弱，不要说小农，就是地主面对从事工商业的也会处于绝对劣势。一不小心，土地就会被商人吞走，更不要说瞎厮铎心这种还处于半部落奴隶状态的小首领。
几个人喝着煮好的茶，等不了多久，外面把肉煮熟，送了进来。
摆好几碟细盐，瞎厮铎心请乔官人吃肉，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酒到肚里。
乔官人带着几个伴当，一边喝酒吃肉，一边与瞎厮铎心随便聊几句闲话。
酒至半酣，乔官人见那婆娘带着孩子在一边恹恹睡去，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个伴当站起身来，托口肚子有些不好，出了帐外，看住那里。
瞎厮铎心喝酒晚得口滑，根本没有留意，只顾不住口地向嘴里塞。
乔官人咳嗽一声，对瞎厮铎心道：“小军主，最近过得可还得意？”
瞎厮铎心使劲把口里的肉咽下去，嘟囔道：“得意什么！秦州在搞什么并帐为村，让我们这些放牧牛羊的蕃民没了活路，看看就到我们这里了。可恨我阿爹被吓怕了，不敢说一个不字，只想着把我那秦州城里做质子的弟弟招回来，给族里挣些好处。我哪里还有活路！”
乔官人凑上前来低声道：“那小军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想？族里的事情都是我阿爹作主——这且不说，现在我们族里周围驻的有大军，若是稍有异动，就会被他们夷了族帐！大军当前，怎能不低头？唉——”
“大军？”乔官人神秘地笑，“若是朝廷的大军没有了呢？”
“说笑！那可是成千上万的大军，哪个对他们有办法！”
“这周围的蕃落当然对付不了大军，但是，如果是北边来人呢？”
乔官人凑到瞎厮铎心身边，压低了声音，抬手指了指北方。
“北方？北方什么人？”瞎厮铎心随口嘟囔一句，见乔官人紧盯着自己，猛地警醒过来。“官人是说，北边的党项人？他们远在会州，怎么会到秦州来？”
乔官人微微笑道：“我这此次，就是要送给小军主一番天大的富贵！”
说着，从怀里掏出细赏者埋给的宝带来，放到瞎厮铎心身前。
瞎厮铎心看着面前这宝带，纯金打造，上面还镶了为知多少各色宝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这样一条宝带，最少能卖几十贯钱吧，能买多少酒来？

第70章 蜀兵入陇
太阳刚刚升起，秦州西城门便就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队人马涌出了城门。
春狩秋猎，古以有之，国君以此观武。秦州边塞之地，作为这里的太守，徐平选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前往三都川秋猎。同时招集附近蕃部，进行检点。
秦州到伏羌寨的渭河谷道极为险峻，不利通行。此次出行徐平并没有沿着渭河，而是沿着渭河的支流洋水西行，到朱圉山附再北上，进入伏羌寨。
到了朱圉山脚下，已经天黑，徐平吩咐扎营，在这里歇一晚。
看着周围的士卒在忙碌，徐平对身边的曹克明道：“这条洋水，便是当年诸葛武侯出祁山之后进军天水郡的道路，正是在离此不远的木门道，伏杀了张郃。”
曹克明点头：“不错，此次我带蜀军北上，路上不少武侯北伐遗迹。”
“你现在人马驻于祁山一带，过一段日子，禹藏花麻一出西使城，你便带本部人马沿当年武侯旧道，入伏羌寨，而后沿渭河西进，进驻古渭。那一带朝廷的堡寨不少，我已在哑儿峡寨安排了粮草，足够你使用。古渭地方有几个大族，你要仔细谨慎。”
曹克明想了想，有些为难地道：“我带的兵马不多，只有一万人，不知道能不能震慑住那些大族蕃部。蜀兵不善战，对上这些蕃羌，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徐平笑道：“当年武侯出祁山，带的难道不是蜀兵？哪个敢说他们不能打！就是未与曹魏大军正面对阵之前，也只是说他们稍弱于魏国的精锐，天水本地的边军可不是他们的对手。等到祁山与司马懿正面交锋，斩获颇丰，就连曹魏的精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了。千年过去，怎么到了现在，能不能打就反过来了！”
曹克明苦笑：“武侯一世英杰，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徐平连连摇头：“不能这样说，我们比不了武侯，只是说做不到以川蜀一隅之地，能够威逼陇右，不落下风。但如果说带的蜀兵，就比秦陇这里的蕃部兵差了，那只能怪我们太过无能！三国之时，不管是魏是蜀，随便一只偏师就可以横扫诸羌，到了我们这个时候竟然认为蕃羌善战，还要借助他们的兵威，说起来真是让人汗颜！子孙不肖，连带着祖先都蒙羞，都护，不能这样啊！一千年蜀兵能做的，没道理我们就做不到了。”
曹克明只是苦笑，又能够说什么？一千年前确实是这样，但现在的现实就是，西北的兵比中原的兵能打，而且是越西北越能打。其中必然有道理在，不过这道理他还想不清楚。
徐平看着不远处的朱圉山，叹了口气道：“大军交战，不是街头泼皮相互厮打，要的不是力气大，而是万众一心，令行禁止。一千年前的蜀兵能战，是因为诸丞相用了九年的时间，把那支蜀军练成了一支铁军。我们呢？还在斤斤计较士卒能披多重的甲，能开多少石的弓，唉，这之间差的不可以道理计。打仗靠的是弓弩刀枪，又不是比拼力气，纵然身体差上些许，两军对垒的千军万马之前，又能有多大用处？都护，等到这次回去，你从军里十人中选一人，送到秦州来整训。我在京城建的新宅颇大，周边多有空地，曾经在地里种过西瓜。当时请去下种的人，据说便是从川峡一带流落过去。他们在地里做活，都用薅鼓田漏，做起来极是有秩序，极是整齐，便如行军打仗一般。汉人不能打仗？极是可笑！不是汉人不能打仗，而是现在我们带兵的人不会打仗了！汉人相比蕃羌，天生守秩序，应该是最合适的兵源才是。这一点反过来，只能说我们相比一千年前，没有半点长进，军制退化到了一千年前蕃羌的地步！”
这些日子曹克明在秦州见到了这里驻军的样子，跟以前自己带的兵完全两个面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千年前中原王朝军队的样子，但比自己带的兵能打是确定的。
军事制度和文化的退化并不稀奇，不管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就是这个结果。最近徐平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比较多，也不由得他不多用心思，自己对军制的改革毕竟还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思考来思考去，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按照前世学来的知识，与汉朝大致同期，欧洲是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崩溃于蛮族的入侵，但公认的，没有人认为蛮族比罗马更加强大。在蛮族入侵之后，欧洲实际上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军事文化和制度大幅度退化。骑士制度的崛起，笨拙的战斗过程，极端强调个人武勇，散漫的军纪，一样是那个时代的主流。与之前罗马军团清晰而近于艺术性的战役指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欧洲的军事革命，火器固然是一个标志，从散漫的近似于部落兵的军队，转化为纪律严明依赖整体作战的近现代军队，才是其根本。
同样的事情在中国又何尝没有发生？安史之乱算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从那以后军事文化和制度都发生了重大改变，强军的标准也慢慢转到了武将和士卒的个人勇力上。这种文化甚至到徐平前世还是依然兴盛不衰，论起这一千年军队能不能打，还要去执着于比较披多重的甲，开多少石的弓。在千军万马之前，那有多少用处？
“此时臣僚论兵，不离口的就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然而观之史书，从来没见过说兵将不相知是什么重大的弊病的。汉武帝经略西域，大将军卫青和冠军侯霍去病两人立功最多，他们跟属下的兵将难道相知吗？两人俱出于外戚，因为卫子夫骤然拔至高位，按照现在人说的，他们兵将不知，应该丧师失地才是。结果呢？”一边说着，徐平一边连连摇头。“为什么一千年后我们会认为蕃羌的兵能作战，汉人反而孱弱不堪战？因为我们自己去用蕃羌部落的办法带军队，用他们的办法去作战，可不就是这样吗？卫霍能建功，是因为强汉当时兵制健全，主将军令能够顺利的转变为军队的行军和作战，现在还做得到吗？”
曹克明隐隐猜到了徐平为什么今天反复说这个问题，试着问道：“节帅要用蜀兵？”
“不错！枢密院前几日行文下来，说最近鄜延、环庆两路报，党项今年秋冬可能在那一带大举进犯，调往西北的禁军，只能优先拨往那里。我们秦凤路要用兵，只能从川峡四路的驻泊禁军调来。打禹藏花麻，我们现在的兵力是够的。但一旦进占西使城，进逼兰会二州，则就会直面党项，兵力就不够了。我们现在的兵马，连你带的一万人算上，顺德军的兵马算上，将将到五万人而已。这还是已经整训了秦州的驻泊禁军和厢军、蕃兵，再没有别的兵力可用。要想在兰会两州与党项正面放对，没有十万人怎么算都不太够。”
徐平也不想跟这个年代的传统观念作对，只要有办法，何必惹这个麻烦呢？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调普遍认为不能战的蜀兵入陇，去跟党项作战。西去的蕃羌部落倒是还有兵源，但徐平却不想用。无他，以蕃治蕃，风险太大了。罗马亡于蛮族雇佣军，开元盛世结束于胡兵胡将，徐平可不想有朝一日被自己手下的人给卖了。西凉潘罗支也是一代英杰，结果却被同盟的党项羌诱杀，死得实在窝囊。
只要恢复到强调纪律性，强调整体作战，强调战役指挥的旧路上来，就没有汉人不善作战的说法。与游牧的蕃羌比起来，汉人天生守纪律，就连种田也大多有军法。
徐平在秦州大半年的军队整训，已经初见效果，宣威和归明神武两军面貌一新。做事情最怕的就是无章可循，现在制度已经立了起来，编新军就容易多了。徐平前世军队的新兵期才多久？三个月到半年而已。相对于他们用的武器的复杂程度，现在编练新军用半年时间怎么也够了，只要有老兵作骨干，战力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还是那句话，不是汉人不善打仗，而是这种落后而怪异的制度下汉人不善打仗。
曹克明想了想道：“节帅，要调蜀兵入陇并不容易。本来川峡四路兵马就不多，那里又徭蛮聚落不少，不敢把驻泊禁军调拨一空，能入陇的没有多少人。”
徐平道：“募新兵吧。让蜀地州军招募良家子从军，不刺字，可以许他们五年之后解甲归田，入当地的营田务。如果有军功，则在营田务里安排同样职级的差事。这件事我已经报过中书和枢密院，他们已经同意，只是要我们最好拿着兰会两州做个投名状。候我们这里战事结束，便就从各军抽得力人员为招兵使，前往蜀地。由州县帮着编成队伍，到了秦州之后我们再整训。具体方略，到时再议。”

第71章 战场
徐平站在三都川谷底，看着鲁芳带人测河水。
西北一带山川破碎，山是土山，沟是深沟。春夏耕种，秋冬作战，不仅仅是为了适应农业生产，还有这里地理限制的原因。这种地形大部队行军只能沿着川谷，只有平襄道等少数几段路段是在山岭行进。川谷行军如果河里水多则难以前进，遇上一场暴雨，山洪暴发，更是毁灭性的灾难。秋天雨水减少，依然不是适合作战的季节，一是河里的水多，限制行动，再一个经过夏季雨水的浸泡，谷底和两岸的土壤松动。少数人行走没有什么，大部队行军就会出各种意外。禹藏花麻属下的部落军是本地土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到谷里土地干燥，他们是不会南下的。
今年的雨水较多，依徐平估计，大战爆发约是在初冬季节。如果在雨水较少，天气干燥的年月，最理想的作战时间约是九、十月间，冬天可能会有大雪，同样对行军有不利影响。遇到今年雨水下得多，战事就只能推后，适合作战的时间窗口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
如果出了大山，到党项境内，不再受川谷的制约，则就几乎全年都可以作战了。
天时地理，是无法克服的困难，只能够适应。
此次到三都川秋猎，一是在伏羌寨检点附近蕃部，予以震慑，让他们在战事起来时不敢作乱。再一个便是到三都川来，亲自检验王凯带人制定的作战计划。
测过水文，鲁芳上前叉手奏报：“节帅，谷中水流已经平缓，且水已不深，预计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可无碍大军通行。”
徐平点头，指着两侧道：“你派人到两岸去，看一看有没有松动。”
鲁芳应诺，派人去谷中两岸看崖壁是否坚实，利不利于攀爬。
王凯拿出一幅地图，指给徐平看，口中道：“节帅，前方不远的西岸，有一处崖壁比较平缓，若是士卒身手敏捷一些，可以从那里下到谷里。”
徐平看那处缓坡，说是平缓，其实只是堪堪能容人从上面下来而已。这一带都是黄土高原的土山，沟谷被水流年深日久切得非常深，两岸陡峭。两岸伏击，免不了从山上冲到谷里切割包围敌人，能够上下的缓坡每一处都要标记。
掏出望远镜来，徐平对着那处缓坡看了好一会，才道：“那地方有些风险，若不是非不得已，还是不要安排士卒从那里上下。——这些上下的缓坡，你要订个甲乙丙丁的次第出来，如甲级的可以通行无碍，次一级就有些风险，最下一级则非万不得已不要用，让统兵官有所选择。到时候按着战部，再决定利用哪一些。”
王凯应诺，把徐平的话记下来，准备再次详查。
望远镜徐平早就让人制了一大批放在秦州的甲仗库里，不过只有桑怿、高大全等少数高级军官用过，其他人还不知晓这种东西的存在。要等到战事开始前的十天半月，再突击发下去，进行练习。在秦州周围山地望远镜的作用其实不大，等到出了大山，面对党项境内平坦的沙漠草原，望远镜才能发挥最大作用，没必要现在大量使用让党项有了准备。
一路沿着三都川逆流而上，看着谷里地形，重新检视王凯等人做的战役计划。包括桑怿、高大全和曹克明等一众高级将领，对计划做最后一次的检查。
两岸多是树叶落光的树木，枝桠横生，乱糟糟的，比不了附近秦岭和小陇山多是高大的松柏之类。这种树林军队通过极其困难，也不利于人马掩藏，要想在两岸击，要花些功夫和心力。碧玉关以下，三都川谷道约长一百里，禹藏花麻军马前来，在谷中行军的时间就要有两三天。利用黑夜的机会，移动布置伏兵，相对要容易一些。
行到一处支流汇入的地方，地方平旷，王凯说道：“这里原来有一处小寨，现在已经废弃了。沿着汇入的小河逆流而上，是隆中族蕃落。高都指提出，若是帅府同意，可以预先占据隆中族的地方，在那里埋伏兵马，到时沿着这条河道杀到三都川来。”
隆中族是个小蕃落，已经纳质归附，昨天徐平在伏羌寨检视，他的首领也在。不过他们居住的地方相当偏僻，秦州还没有官员去过。
徐平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那就安排让归明神武的大队人马驻在隆中族，到时战事起来，我的帅帐也设在那里。——不过要谨慎行事，不要泄露消息。刘直院，你在帅府多领些钱出来，厚赐他们的首领和族里的人，千万不能让他们心生不满。一旦跟他们的首领谈妥，归明神武军即派大军进驻，他们族里的人许进不许出，防止走漏消息。”
刘沪和高大全叉手应诺。
徐平看看周围，又抬头看看天色不早，对众人道：“今夜便就歇在这里吧，明天一早我们再动身，要在天黑前到青鸡川左近，返回秦州。规度战事，不但是要熟悉地理，按照地形把战事的每一步每一处小战场都条列出来，更重要的，是要按着地理分清关节。做事情最重关节，把这一场大仗，用关节分成一场一场小仗，条理清楚。每一军、每一指挥要参与哪些小仗，完成哪些关节，必须预先定好。便如这处小河汇入的地方，我们沿着谷口上溯了数十里路，就数这里平旷。毫无疑问，战事起来，这就是一处重要的战场。归明神武军如果插入禹藏花麻带的人马里，占住了这处地方，紧急扎起营寨来，便是三个关节。收到号令出击，到达这里是一个关节。击溃敌军占住这里又是一个关节，立起营寨又是一个关节。王监军，你拟定作战军令，便就当按着这些关节来，让统兵官对战事一目了然。”
王凯应诺。
徐平又道：“作战最怕乱，一方先乱了，那就占败了一半。自碧玉关到谷口，绵延一百里，分成的战场数十个。如何做到井井有条？单靠士卒传军令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拟定的军令条理清楚。每一个小战场参战的统兵官都清清楚楚，自己要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赶到，到了那里之后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是完成了军令，条理清清楚楚。只有做到这样，我们这一百里的谷道，参战的两三万兵马，才能联成一个整体。万万不能跟以前禁军作战一样，数十营的军队出来，呼啦啦向一个地方涌过去，茫然没有头绪。”

第72章 三个关节
第二日一路逆流而上，到了山谷的最南端，将将天黑。徐平吩咐扎下营来，第二日折向东，沿青鸡川入瓦亭川谷道，返回秦州。在青鸡川顺便巡视药家族等一众蕃落，完成自己今年巡视蕃部的任务。
此时刚刚进入九月，秋意浓了，晚上的风也欲发冰凉刺骨。
徐平在自己的营帐前点起一堆火，宰了口羊烤了，招集几位高级军官过来饮酒。
羊肉烤好，切了分在盘子里，谭虎吩咐亲兵摆到每人面前，满上了酒。
徐平举杯道：“行军打仗不当饮酒！不过我们此行名为秋猎，实际上是巡视战场，顺便检点蕃部，算不得行军打仗，大家饮一杯酒去去寒气。”
众人举杯，笑着与徐平一起饮了杯中的酒。
把酒杯放下，徐平对高大全道：“军中不能饮酒，在外带兵作战，更加要滴酒不沾。高大全，这大半年听说酒瘾小了许多，能不能做到？”
高大全起身叉手高声道：“某若违禁酒令，砍我的脑袋就是！”
徐平笑着摇摇头：“为了饮酒就砍脑袋，我军中的军纪还没有那么酷烈。不过脑袋能够留住，其他苦头总是免不了的。”
酒是必要时候的兴奋剂，徐平也不是绝对禁止军中饮酒。不过有章程，什么时候可以喝，要经过哪些人同意，有什么程序，都订得清清楚楚。就像高大全军中，饮酒基本是景泰说了算，高大全反而没有那个权力。
酒过三巡，徐平看着手下众将说道：“古人言，做事要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此次禹藏花麻来犯，我们在大处要藐视他。不过部落蕃兵，在我们数万禁军面前，便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此次击溃禹藏花麻不算成功，甚至斩了他的首级都不算，要全歼来犯之敌，让秦州和兰、会两州之间各蕃部一扫而空，我们进军再无障碍，才算大功告成！”
众人一起高声应诺，声震荒野，附近山林里扑楞楞地飞起一群夜鸟来。
刘兼济道：“节帅，此次除了禹藏花麻，还有从会州来的近万党项军，委实不可大意。”
徐平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前些日子人西使城传来的消息，党项主兵右厢的野利遇乞到了那里，与禹藏花麻协商良久，而且一起参与了宰羊巫祝。机宜司再三打探，确认党项是从三都山左近的西寿监军司派三千‘步跋子’正兵，还有数千负瞻来。现在不清楚的就是到底是总共来九千人，还是三千正兵加九千负瞻。党项的‘步跋子’向称精锐，据说是在山地纵跃如尽，特别适合山地作战，轻松不起来啊。所以说小处着手，这手担子可不轻。”
刘兼齐点了点头：“党项军到底放在哪里打，还要帅府早拿主意。”
“你们都建议由德顺军你们的兵马，在会川寨以下的祖励川设伏，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当。三都川这处谷地我们走了一趟了，大家也都看到，这处谷地里，来再多的兵马也是无用，平地不多，无处施展。所以为稳妥起见，来的党项兵马，还是让他们与禹藏花麻会合，一起放到三都川谷地来，聚而歼之！刘都监，你统德顺军三寨兵马，在党项军出祖励川与禹藏花麻会合之后，便衔枚急进，乘虚进占会川城。会州一带党项兵马并不多，拨出三千正军来，那里也就没有余力派兵与你作战了。”
刘兼济道：“如此一来，大股敌军都由秦州军兵对付，如何过意得去？”
徐平笑道：“与敌对垒，但求歼敌获胜，过意不过意得去就无法计较了。此次秦州兵马诱歼敌军于三都川，你们德顺军和川蜀来的曹都护兵马，乘虚分别进占会城和西使城，是既定的方略，不能动摇。实在过意不去，与他们几位统兵官饮一杯好了。”
刘兼济笑着带赵珣和刘沪站起身来，倒满了酒，向桑怿、张亢、高大全和景泰敬了一杯。他们坐下，曹克明站起身，一样向那四位统兵官敬了酒。
众人落座，徐平道：“大处着眼，事情要想做成，终究还是要从小处着手。这一百里的谷地，我们都已经看过，回去之后帅府再重定方略，查漏补缺。——王监军，三日之内完成，交给各军。你们各军拿了军令之后，借着禹藏花麻还没出兵的这段日子，安排各统兵官带人亲自到谷里探视，与军令做对照。合适不合适，有什么不同的想法，都要在半个月之内报上来。过了半个月，军令就不允许再有变更，各部按令行事！”
王凯和众人应诺。徐平又对桑怿道：“秀才，我估计党项来的三千正军，极有可能做前锋，给禹藏花麻的人马壮胆。若是如此，你那里要与他们正面对阵，你万事谨慎！”
桑怿起身叉手道：“林林总总加起来，我一万七千兵马，若是无法灭掉三千党项的‘步跋子’，还有何面目回秦州！节帅安心，人必完成军令！”
徐平点头，让桑怿坐下，又对高大全道：“你的人沿路设伏，要提前把人马布置到谷道两岸，又不能让人发觉，千万小心！”
高大全应诺之后，徐平对人群后面的杨文广道：“杨将军，此战有三处大关节，一是在谷口的宣威军那里，他们打起来，其他军才可以行动。再一个是在我们白天看的那处两河汇流的平旷地方，还一个就是所在的甘谷城。我今天看了，那城你们修的极好，大的框架都已经起来，不过没有壕沟，没有城门，城中也没有材料。想来你已经打好了主意，敌军一来你们便弃城到附近山上去，战事起来再把那城占住，把城修缮，是也不是？”
杨文广起身叉手：“节帅说得是，末将正是如此想的！”
“好。不过有两点我预先提醒你，一定不能让来的敌军占了那城之后修成，党项的三千‘步跋子’做前锋，他们的瞻负杂役则极可能落在后面，不定就是他们占城。据我所知道的，党项的每名正兵带三名杂役，一人持铁锨，一人持镢头，专门筑垒扎寨，你可要早做准备。再一个等到你出来把城占住，一定要方便把城修成。谷口的战事起来，敌军必然拼命向后逃路，甘谷城正好扼住他们的去路，将是一场死战！”
杨文广高声道：“末将明白，必然不会误了节帅方略。若有差池，甘领死罪！”
徐平道：“我还是那句话，不想杀自己人。你们各自用命，完成军令为上！”

第73章 报信的嗢末人
这一夜徐平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帐外传来拼杀之声。几次都是刚刚合眼，便就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却又发觉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从到邕州时不足二十岁的年龄，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徐平的心境慢慢变化。这不只是年龄的差别，更多的是阅历带来的改变。那时候没有觉到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敢打敢冲，没有顾虑，破交趾也只是意外之喜，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
现在不同了，一路边帅，掌管数州军政，手下数万大军，一言而决人生死，权力也同样带带来了责任。党项不是交趾，交趾不过是癣疥之疾，而党项却是腹心之患。历史已经表现得明明白白，这个西北小邦，最终给中原王朝带来了巨大的祸患。
经济发展可以带来军事力量的飞速发展，却不一定就能带来军事力量的飞速发展，历史上多少经济繁荣的势力，都是被周边本来不起眼的落后小势力所灭。是经济繁盛了军事一定会衰落？世上哪有那个道理。大多还是出于政治人物的私心，要么把自废长城，把武力废掉，要么就是为了个人野心引狼入室，玩火自焚。
世上没有能管一千年的制度，徐平所做的只能是把眼前的威胁灭掉，并把合理的军事制度留下来。中间纵有反复，只要这制度还在，制度的原则还在，中原王朝的武力就在。
正在徐平辗转难眠的时候，谭虎突然在外面高声唱诺。
徐平坐起身来，问道：“夜已经深了，有什么急事？”
谭虎高声道：“禀节帅，营地除近有蕃人徘徊不去，似有所图，末将把他抓了来！”
听了这话，徐平猛地坐了起来。这次对禹藏花麻，就是有心算无心，如果他有警觉事情就难办了。来的如果是禹藏花麻的探子，不管是有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情报，都是非常大的麻烦。他派人来，本就说明对秦州起了警惕之心，这可不是蕃部作战的作风。
披衣起来，徐平在里面道：“你把人带到我的帐前面——还有，去唤王凯和李璋来！”
谭虎应诺，转身去了。
徐平收拾停当，到了前帐，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被自己的亲兵押着。那汉子一副典型的蕃羌打扮，满面风霜，十之八九是放牧牛羊的牧民，正好奇地看徐平。
在帅位坐下，徐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汉子，慢慢理着思绪。
不一刻，谭虎带了王凯和李璋进帐，一起向徐平叉手行礼。
让王凯和李璋分立两侧，徐平沉声道：“谭虎已经向你们两人说过了？”
两一起叉手：“禀节帅，已经说过了！”
徐平点头，看着面前的汉子，沉声问道：“你实话说，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因何会到这里？为什么深夜来窥我帅帐？从实招来，若有一句不实，军棍伺候！”
那汉子抬起头来，看着徐平，好长时间不说话。直到徐平有些不面耐烦，才道：“看你年纪轻轻，真的是朝廷派到秦州来的边帅？”
谭虎厉声喝道：“节帅问你，老实作答！不许问东答西，肆意乱来！”
徐平抬手示意谭虎，对那汉子道：“我就是秦凤一路边帅，答我的话！”
那汉子本来被谭虎扔在地上，趴在那里，听了这话，突然身子一直，跪了起来，向徐平拱手道：“回大帅，小的章狗儿，是龛谷蕃部章家族人。前些日子，西市城的蕃酋禹藏花麻传箭立文法，要约周边蕃部南下犯秦州。我们章家族是河西嗢末，如何肯跟着这些蕃羌做背叛朝廷的事？族里听说大帅在秦州一年，好生兴旺，让小的间道来秦州，报知蕃部即将进犯的消息。早做防备，不要被这些蕃胡打个措手不及！本来小的是到了秦州，谁想一问才道大帅出城秋猎，并不在城里。军情紧急，小的不敢耽搁，一路问着寻到这里。”
听了章狗儿的话，徐平的脸色缓缓放松下来。龛谷作为河西六谷之一，以嗢末部族为主。龛谷嗢末部族里确实有章家族、邢家族、懒家族等汉人部落，党项进占兰州之后，他们一部分翻过马衔山到了狄道北边，也就是接纳瞎毡的那些部族，还有一部分依然留在兰州附近。这些部族与禹藏部势力犬牙交错，禹藏花麻起兵倒是瞒不过他们。
徐平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章狗儿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多大用处。不过徐平还是让章狗儿站起身说话，并让谭虎派人给他取了一盏茶来压惊。
嗢末部族虽然是以汉人之后为主，但一向都被视为蕃部之一，蕃化的汉人，朝廷已经不再视为汉人，不是自己治下子民了。徐平也不会天真地认为他们是汉人之后，便就会心向朝廷，汉人翻做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在西北一带平常得很。
徐平对河西蕃部的信赖，不管是他们里面的嗢末人，还是吐蕃部族，主要是他们跟党项有深仇大恨。本来河西六谷蕃部里，族帐部落以非嗢末居多，当吐蕃蕃落和党项羌联合起来，便就改变了初期嗢末人在上层占优势的局面，后来的首领是潘罗支为首的吐蕃族为主。当党项向西开拓，元昊拉拢了河西六谷蕃部里的党项羌，这些党项羌设伏诱杀了首领潘罗支，河西六谷蕃部就此分散，党项占领了西凉和兰州。有这些恩怨，河西的吐蕃部族和嗢末人跟党项仇怨极深，也正是他们南下河湟，使元昊迟迟无法吞并这一带。
等章狗儿喝过了茶，徐平问起禹藏花麻立文法聚集蕃部的事情。
章狗儿道：“我们章家族如今分成许多聚落，我所在的部落族帐不多，禹藏花麻只是派了个人去传箭，并不怎么当一回事。现在马衔山一带风声很紧，禹藏花麻封锁消息，小的知道的也不多，只知他们要在今年秋冬犯秦州。”
徐平点头：“有此消息就够了。你且在秦州放心安歇，我自会安排迎战禹藏花麻，不需担心。——谭虎，安排这位章狗儿先随着你，等回到秦州城，再交由种通判安置！”
谭虎应诺，章狗儿却道：“这如何使得？大帅，既然消息我已经送到，便该赶紧回到族里，报知族里的人知道。等到禹藏部发兵，我们族里可以从后掩杀，助朝廷破敌！”
徐平摆了摆手，温言道：“行军打仗，自然是朝廷的事，不需劳动你们。你们嗢末部本是汉人之后，偏处陇右，不得不与蕃羌为伍，说起来是朝廷对不起你们。现如今党项昊贼叛乱，朝廷要经略陇右，你们只管紧守本部，等候朝廷兵马就是。等到回归中原治下，重新说汉话，习华俗，认祖归宗，依然是朝廷治下良民。”
章狗儿听了，扑地跪在地上，朝徐平行礼：“小的们日盼夜盼，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归中原，做回汉人。小的们祖上也是朝廷良民，不合被吐蕃所掠，习蕃俗，说蕃语，只是为了活命而已。若是能回归中原，谁想如此？现在这副样子，着实辱没祖宗！”
“快了，只要再忍上些日子，大军北上兰州，你们自然可以回归中原治下。”
徐平说着，示意谭虎把章狗儿带出去，好生安置。
等到谭虎和章狗我出去，李璋道：“节帅，这章狗儿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多少用处，并不需要对他过于施恩。蕃羌无廉耻，谨防其得陇复望蜀。”
徐平道：“我们经略河湟一带，总要有些自己人，总不能把所有蕃部杀戳一空。不说能不能做到，杀戳过多也有伤天和，不是长治久安之道。打仗啊，就是要把自己一方的人变得多多的，敌人一方的人变得少少的。所以一定要记住，我们的敌人是党项，凡是愿意帮着我们打党项的，都是自己人，帮着党项打我们的，就是敌人。章狗儿虽然带来的消息不值一提，但他干冒风险到秦州来报信，就说明视党项为仇寇，是我们的人，给他恩惠理所应当。再者，我们灭了禹藏花麻部，还是借助当地的这些部族安定地方。”
王凯道：“既然节帅要利用这些部族，何不派章狗儿回去？他们那些蕃部虽小，如果能联合起来，乘着禹藏花麻出兵，后方空虚，当能造成些乱子。”
徐平看着王凯和李璋两人，沉默了一会道：“实话说，我不敢就此信了章狗儿是来自章家族，就是来给我们报信的。如果他是禹藏花麻派来的人，假托这一套说辞，放他回去会造成不小的麻烦。所以人要留在秦州，等仗打完，到了西使城是真是假自然一清二楚。再一个，此次我们跟党项作战，这些愿意归顺朝廷的蕃部，报一报信还可以，尽量不要用他们打仗。本来我们打败了党项人，是救他们于水火，让他们帮着作战，味道就变了。到时给他们再多的恩赐，他们也是认为理所应当，不利于以后治理。”

第74章 请君入瓮
十月十二，立冬，就在这一天，徐平悄悄随着高大全的军队，带着帅府与军事有关的属下离开了秦州城。西使城传来的消息，禹藏花麻已经开始集结蕃落军队，即将南下。而从西寿监军司来的党项军队，则到了会州，沿着祖励川提前出发了。
草木摇落露为霜，秦州周围的树叶野草已经枯黄，踩在上面吱哑作响，不远的大山上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不知不觉间，冬天就来了。
秦州跟三都川谷道之间交通不便，徐平要随时掌握战局，就不得不到附近指挥。当然作为三军主帅，他不会直接上战场，而是在定好的隆中族那里掌控全局。
军队作战是一个整体，不同的职位有不同的任务，做好自己的本职，就是对战事最大的贡献，而不是不管什么人都一窝蜂地涌到战场上去。不但是徐平不会上战场，就连桑怿和高大全，徐平也严令他们不许直接到交兵的战场去。在战场上作战的，是营、都一级的统兵官，战役指挥要掌控战场全局，而不是去冲锋陷阵。
隆中族是个小蕃落，此时已经被高大全的部下控制起来，一起安置在谷中一处临时搭起来的小院落里。徐平吩咐对他们的族人好吃好喝招待，不许出院子，更不许打听这里来了多少人，有什么人住在这里，战况如何。他们族里的首领一家被请到徐平帅帐附近，一样临时建了个院子安置，偶尔徐平还会跟他们一起吃饭，以安人心。
帅帐并不是帐篷，因为要在这里待些日子，徐平也不习惯住帐篷，便提前让谭虎带人来这里搭了些草木屋。等到战事结束，这些屋子就留给隆中族，作为他们的住所。那个时候这一带也该并帐为村了，不远处支流汇入三都川的平旷地方自然重建安远寨，隶于上游的甘谷城之下，这个地方自然就是安远寨下辖的堡。城下辖寨，寨下辖堡，堡下辖村，并帐为村大的原则如此，这也是秦州附近原来寨堡设置的原则。
太阳升起来，照在附近挂满寒霜的树木上，稍微有些暖意。徐平步出自己的住所，对谭虎道：“去召隆中族的首领来，一起吃早饭，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谭虎应诺，转身离去，不大一会便就带了隆中族的首领来。
老首领须发皆白，自己族里被秦州大军占住，又把抗不得，这几天都睡不好觉，显得有些憔悴。上前行礼，好首领向徐平问安。
徐平笑着还礼，对他道：“长者为尊，老军主不须多礼。”
说完，徐平让谭虎把早饭搬到院子里，与老首领分宾主落座，随口说些闲话。
一边吃着饭，徐平随口问道：“老军主，去年收成如何啊？”
老首领道：“托大帅的福，放的牛羊无病无灾，这谷地里种的粮食也有收成，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我看谷里你们也开了不少地，不知道种的什么，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
“可怜哦，我们蕃人不似汉人那么会种地，只是撒下种子，有些收成罢了。秋天刚好有到我们这里卖杂货的，我托他们估了一下，一亩不过五六斗罢了。”
徐平看看周围，有些可惜地道：“你们谷里土地平旷，也算得上肥沃，有河流过又不缺水，一亩地怎么产那么少？学着汉人那样种地，若是开成水田，一亩一两石也能收啊。”
“不会哦，黍粟我们都种不来，哪里还会种水田啊——”
徐平点头没有说话，在西北地方，这些近河的谷地是上好的良田，种得这样粗放广种薄收有些可惜了。等到并帐为村，要想办法把这些土地利用起来，就不用依赖外路的粮食。
正在这时，李璋急匆匆地过来，到徐平面前压低声音道：“节帅，刚刚得报，前天禹藏花麻所统人马已到者谷和达谷，昨天应该已经到了闭门关。”
徐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到帅帐，我稍后便到。”
李璋离去，徐平对老首领道：“老军主慢用，我有些事情，不在这里陪你了。”
“大帅尽管去，我一个无用的人，怎么敢耽搁大帅的功夫？——说起来，老朽虽然年老眼花，但脑子没糊涂，知道大帅到我族里来，必然是有大事。朝廷的事，我们隆中小族帮不上忙，只能不尽量给大帅惹麻烦了。”
辞别了老首领，徐平缓缓回到自己帅帐。此时太阳已经从群山的束缚中跳了出来，红彤彤地挂在东边的天空，把夜晚结的寒霜一扫而空，照得天地暖洋洋的。
帅帐里面，王凯、李璋、种世衡和甘昭吉等人早已等在那里，见徐平进来，众人见礼。
徐平到了案前，看着前面挂着的巨幅地图，问王凯：“依你估计，现在禹藏花麻所部和会州来的党项兵马应该到了哪里？指给我看！”
王凯手里拿着各色小旗，分别插在地图上，黑色小旗代表禹藏花麻所部，绿色小旗则代表来的党项军，而秦州的军马则用红色小旗。
“昨天禹藏花麻所部到了者谷、达谷，在此之前党项军已经沿祖励川谷道提前两天到了那里。想来是禹藏花麻得到了党项军到的消息，才放心前进。现在两军会合，昨天应该到闭门关。我们在那里眼线，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闭门关就是碧玉关，是陇右东西大道的重要关口，自汉时就在那里设关。不过晚唐陇右陷于吐蕃以后那里的关城就荒废了，只剩下个地名而已。闭门关离青鸡川不远，徐平已经让高大全派了军队去支援药家族，不许来犯之敌从那里转往瓦亭川谷道。闭门关到青鸡川虽然距离不远，但道路狭窄难行，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禹藏花麻没有提早拉拢药家族，那条路是走不通的。
至此一切都在预计之内，等到战事起来，驻药家族的军队去袭占闭门关，就把能来犯之敌牢牢关在三都川谷道里，插翅也难逃。
看了一会地图，徐平问王凯：“刘兼济所带的德顺军人马出发没有？”
“刘都监所带的兵马已经提前进驻治平寨，我们这里一得到党项军到者谷、达谷的消息，便就发去军令，让他们沿谷道前往祖励川。”
曹克明所带的蜀军，已经提前到了哑儿峡寨。那里离唐时的渭州极近，只要三都川谷口桑怿一与敌军接战，便就派快马通知他北上，乘虚沿咸河水道进西使城。
徐平把所有的敌军大队人马都放到三都川来打，地形有利是一，再一个实在摸不清其他两支军队的战力。按说两路带军的都是宿将，但禁军的战力实在让人估摸不透，在你认为十拿九稳的时候，他们往往就会给你造个大新闻出来，一点办法没有。但凡有可能，作战要万事操之在我，不可心存侥幸，换句话说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是以徐平宁愿秦州军辛苦一点，也不容许意外发生，让那两支军队去捣空门，总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直起身来，徐平指着地图上自己和曹克明之间道：“现在就怕这里的蕃部出事了，虽然我们已经做到了最细，但蕃羌行事，还是让人难以捉摸。”
王凯道：“这一带是青唐族、张家族、者龙族和默星族的地方。默星小族，怎么做都无关紧要，可以抛开不论。青唐族跟唃厮啰总是有一份香火情在，最近大半年唃厮啰极是恭顺——其实也不容他不恭顺，如今在宗哥的磨毡角已经阴附元昊，一声金龙要迎娶元昊之女为妻，他的处境非常不好。唃厮啰部下兵马主要来自河西蕃部，有厮铎督在，也不容他投靠党项，不然跟党项有杀父之仇的厮铎督容不了他。唃厮啰恭顺，青唐族的纳支蔺毡同样没有任何异动，加之曹都护大军在他附近，应该没有意外。者龙族来自六谷蕃部，是被党项攻杀之后无处容身，来到秦州投靠朝廷的，没有道理信不过。张家族则是来自河州的蕃部，跟周边土著一向不相能，有者龙族和青唐族看住，张香儿没那个胆子胡闹。”
徐平吐了口气，转身看了看众人，道：“好了，该想到的我们都想到了，现在就安心等着禹藏花麻部入谷，痛快厮杀！你们看还有什么遗漏，说出来好查漏补缺。”
吕夷简入主枢密院后，朝廷里风向突变，全力支持徐平在秦州的行动，走马承受王守规和主管军法司的甘昭吉两人极是尴尬。虽然他们可以直接向赵祯密报，但得到了枢密院支持的徐平又怎么会被赵祯猜疑？
徐平一问，两人率先叉手道：“节帅思虑周密，该想到的都想到了，哪里有遗漏？现在我们大军已经埋伏在三都川，单等禹藏花麻等贼酋入瓮！”
看看其他人也都点头同意，徐平想一想，确实自己已经做到了最细，道：“好，那我们就请禹藏花麻入瓮吧！”

第75章 弑父
闭门关扼关中通兰州、河西的黄河以南要道，自汉时设关，近千年里一直是陇右有数的雄关。如今没入蕃羌近二百年，这座雄关早已被雨打风吹去，只剩下了断辟残垣。
关下的空地上，细赏者埋对坐在火前烤肉吃的禹藏花麻道：“大王，兵贵神速，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很难再对秦州隐瞒消息。如今应该点起兵马，衔枚急进，打秦州的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才是。在这里磨蹭，可是白白贻误军机！”
禹藏花麻听了大笑：“都统大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必着急？这里前边不远就进三都川河谷，我们不进谷，宋军不知道我们前来，进了谷才会泄漏行踪！”
细赏者埋皱着眉头道：“大王为何这么说？”
“二十年前曹都护在秦州做大帅，宗哥的李立遵因为求赞普之号，宋廷怎么都不难肯他，一怒之下率兵进犯秦州。都统大人，那时候他跟我们走的路一样，都是从这里进三都川谷道。宋廷吃了一回亏，怎么还会吃第二次？先前我已经打探清楚，秦州派兵在这谷里的要害地方建了一座城，我们一进去，不是正好撞见？”
细赏者埋一惊，急得跺脚：“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如何是好！三都川谷道地形险峻，我们就要打秦州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若是有了防备，这仗还怎么打？谷道里修好城，我们攻下来就不知道到猴年马月，这仗没法打了！”
禹藏花麻大道：“都统大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我部下的兵马是本族根本，我既然带着来了，自然是早已经做了安排，岂能被一座小城挡住去路！”
细赏者埋强行压下胸中怒气，问禹藏花麻：“你做了什么安排？”
“宋军到谷里修城，已经几个月了，但跟占据那里的心波三族闹别扭，这城迟迟都修不起来。我早就探听清楚了，那城只立了四堵土垣起来，城门壕沟一切皆无，就是个花架子，怎么能够挡住我们大军的去路！”
细赏者埋气得牙痒痒：“你又不早说！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一气杀进谷里去！”
禹藏花麻神秘地摇了摇头：“不急，我这里还暗中布下了一着妙棋，到时必定要让宋军首尾不相顾，我们乘势杀他个天翻地覆，把秦州周围抢掠一空！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便是派人去把那一步棋发动起来。不然地话，我们进了谷，跟宋军一交手，消息必然传出去让秦州知道。到时我们一出谷口，刚好跟宋国大军撞上，当年李立遵被曹都护杀败，就是吃亏在这上面，我怎么能够重蹈覆辙！”
细赏者埋是从心里不相信这个土大王还能布出什么妙棋来，不过他不走，自己也不能带兵先行，只好问道：“不知道大王是做了什么布置？”
“不能说，不能说，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禹藏花麻连连摇头，只顾吃肉。
纳质院里，甲寒坐得端端正正，聚精会神地听前面的张载讲《论语》。自从赐了姓，甲寒的前途一片光明，学起来更加起劲了。他已经能读写近两千个字，跟十几个学习最好的质子一起，结束了起蒙阶段，开始跟着张载学论语。
只有学了这些圣贤经典，才能算是真正的读书人，只会读书写字可还算不上。本来徐平并不想让这些人学这些，而是让他们学农书之类，学些实用的知识。哪里想到这引起了质子的强烈不满，认为徐平在心底里认为他们是蕃人，不配学圣人典籍，瞧不起他们。
徐平哭笑不得，自己本来是好意，哪里会想到竟然引起这种误会。无奈之下，只好让张载教他们《论语》等圣人经典，学到多少看他们的造化了。
书屋里传出朗朗读书声，正在大家学得入神的时候，管纳质院的一个公吏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门外对张载道：“先生，大事，且停了教书！”
张载摸不着头脑，放下手中书本，到了门外，问那公吏：“读书是何等事，岂能胡乱打断！你说说看，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非要来这里扰我教书！”
公吏看着张载，傻愣了一会，突然大喘了一口气：“先生，不是我有意作乱，是真地出了大事，非来不可！上丁族的瞎厮铎心作乱，他们族里的人找到纳质院来了，非要见甲寒不可。如今经略和种通判都不在，我又能如何？”
“作乱？”张载猛地一惊，“你细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瞎厮铎心如何作乱法？”
“听来找甲寒的人说，瞎厮铎心欲投党项蕃贼，老首领不答允，那畜牲丧心病狂，竟然弑父夺权！现在他正招集族众，要传箭周边蕃部，起兵反叛朝廷！”
张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弑父夺权，非人，非人！怎么会有人做出此种事！”
公吏急得快要哭出来：“先生，现在不是评鉴瞎厮铎心的时候，当要立即拿一个主意出来。如今经略不在城里，种通判不在城里，石通判又去了长山寨，如何是好？”
张载慢慢平定下来，对公吏道：“你且不用急，帅府还有刘直院在，他是秦陇路招安蕃落使，正管着蕃落。你现在去把上丁族来的人唤过来，我稳住他，你去帅府找刘直院。”
有人拿主意就好，公吏出了口气，转身去了。张载回到书屋，吩咐今天就到这里，让众人离去，独把甲寒留了下来。等众人散去，张载对甲寒道：“你族里出了事情，我现在说给你，万不可乱了方寸！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当有泰山崩于前面不变色的气度！”
甲寒拱手行礼：“先生但讲无妨，甲寒读了圣贤书，受了圣人教诲，自然会有分寸。”
张载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甲寒说道：“你族里面来了一个人，说是你的兄长瞎厮铎心欲要投靠党项，背叛朝廷，你父亲不允许，瞎厮铎心就——”
甲寒心里一沉，急忙问道：“他怎么做了？难道带人撇下族里自己跑了？”
“唉，他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情，弑了老首领，要夺权叛乱！”
甲寒张大嘴巴，看着张载，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瞎厮铎心最近心有怨言甲寒是知道的，但一家人过日子，总能免磕磕碰碰，怎么就突然做出弑父这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蕃羌是不如汉人重亲情，但父子骨肉，怎么下得去手！更不要说蕃落重首领权威，瞎厮铎心是疯了吗，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76章 临机处置
刘涣得到消息，急得心里冒火，急匆匆地向纳质院赶。
此时大军已经出动，帅府人员随着徐平去了隆中族，留守秦州的石延年带着厢军前去剿灭长山附近阴附党项的安家等小族，秦州一时竟没有了作主的人。刘涣招安蕃落，但他既管不到民政，更调不动军队，这个时候上丁族作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到了纳质院，见过张载。一边甲寒傻愣愣地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一动也不动。这个样子，明显是被瞎厮铎心丧心病狂的举动吓着了。
把张载拉到一边，刘涣小声道：“秀才，现在帅府和秦州一应官员都不在城里，此事我们先拿个主意。据说桑都护所统的宣威军即将面临大战，上丁族正在他们的侧后，一旦发作起来，后果无法预料。曹都护所统大军在哑儿峡，只怕来不及回援。”
张载道：“那如何是好？我只在纳质院教书，官面上的事情哪里知晓！”
刘涣转头看了看甲寒，小声说道：“为今之计，我们只好两手打算。一是派人飞马报宣威军和节帅，为他们早做防范，免生意外。再一个，尽量由我们出兵平叛。”
张载苦笑：“我们哪里有兵可以出？”
“纳质院里一两千质子，整训了大半年，若是指挥得当，平定上丁一族也不难。我这里有个主意，你选平日里信得过的质子，给以器甲，让他们跟着甲寒到上丁族，斩了瞎厮铎心。瞎厮铎心弑父夺权，族里必然人心不稳，只要一击成功，乱子也就平定下去了。”
张载看了看一边木然的甲寒，有些为难地道：“质子虽然经过整训，但多是使他们有纪律，排阵格斗基本没有练过。你看甲寒现在的样子，只怕——”
正在这时，到秦州后一直在纳质院的王途走了进来。见过刘涣和张载，问道：“听说上丁族里出了大事，甚是凶险，不知可有用到我的地方？”
刘涣眼睛一亮：“有王教头来，此事就成了！”
把刚才跟张载说的话又跟王途说了一遍，对他道：“这种事情，甲寒未经战阵，只怕压不住场面。若得王教头去一趟，才能万无一失！”
王途笑道：“这有何难？我与甲寒一起到他们族里，一剑斩了瞎厮铎心，让甲寒统领族众，安定人心，又能再出什么乱子？”
当下三人商议定了，由张载从质子中选出忠诚可靠的二百人，刘涣从秦州甲仗库借器甲。让这些人内穿重甲，外披长袍，内怀利刃，随着王途和甲寒去上丁族。最好出其不意杀掉瞎厮铎心，上丁族听甲寒的就此归顺便就罢了，不然诛杀头领，令其不能生乱。
刘涣派出快马，前去通知桑怿和曹克明，并报知徐平。张载则挑选人手，选平日里老实本分，族里跟朝廷关系特别紧密的，由王途编伍，准备前往上丁族。
选出人来，让王途带着编伍，张载把甲寒叫到一边，对他道：“学以致用，圣贤书读上千百遍，不如自己去真正做一件大事，更能体会圣人旨趣。所谓坐而论道，起而行之。你族里出了这种事，自然是不幸，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若是你坐在这里自怨自艾，瞎厮铎心真带着族人做出反叛朝廷的事来，则大军到时，玉石俱焚，经略必然不许反叛过的族帐。那个时候，不但瞎厮铎心是族里罪人，你也同样是，到时悔之晚矣！”
甲寒抬起头，眼中含着泪道：“若是族中真地叛了，会是如何结果？”
“诛其首领，夷其族帐，你以为只是说说的？经略虽然以仁恕之道治秦州诸蕃，但如果有胆敢背叛朝廷的，同样施以霹雳手段。半年多来，夷族帐的也有五六个小族了。”
如果治下蕃部违律，特别是僭越背叛的，帅府可以不上报朝廷，直接自行处置，包括直接诛杀。徐平治周边蕃部是宽严相济。宽的是日常事务，经济上给以优待，严的上政治上，立场不坚定的，只要有苗头就从严处置。只要有背叛朝廷，跟党项勾结的证据，其首领即行诛杀，族帐直接夷平。族众中罪行重的发配他州牢城，罪行轻的配本路营田务等到做劳役。夷其族帐，指的是这个部族，从此消失。
甲寒默默地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猛地抬起头来：“先生，我该如何做？”
“现在王教头从纳质院里精选了二百人，随你一起回到族里，诛杀瞎厮铎心。如果你能帮着王教头做成这件事，再把族里安定下来，继续听朝廷号令，则罪在瞎厮铎心，与其他人无关，你们上丁族依然还能好好的。否则——”
否则如何，张载不说，甲寒也猜得出来。他是一直生活在秦州的，对现在秦凤路的军力比禹花麻那些人清楚得多。瞎厮铎心真是昏了头，竟然会相信党项能打到秦州来。
看着张载，甲寒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救了我们全族性命，学生感激不尽。先生放心，我族里的人一向都忠心朝廷，必然不会跟着瞎厮铎心作乱。我这便就赶回族里，杀了弑父的作乱的瞎厮铎心，向朝廷请罪！”
“好，你打起精神来，尽管跟着王教头去！秦州到你们上丁族那里路途不近，你准备一下，今天就出城。早一天把事情了结，你们族里便就安稳一分。”
王途在衣内穿了重甲，带了铁剑，过来见张载。见甲寒已经没有了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对他道：“好，打起精神来，我们一起去上丁族。瞎厮铎心敢弑父反叛，现在族里必然乱成一团，我们只要诛了他这个为首的，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瞎厮铎心点了点头，振奋精神，对张载道：“此去之前，最好有一道朝廷命令，让我杀瞎铎心名正言顺。不然到了之后，还要多费口舌。”
“这也何难？刘直院管着周边蕃落，让他先任你为本族军主，事后再报帅府即可！”
张载说完，去把刘涣找来，让他写了一道文状，用了自己招安蕃落使的印，让甲寒诛杀反叛的瞎厮铎心，然后暂任本族都军主。并且写明，族里众人是受坏蛊惑，只要诛杀首恶，忠心朝廷，胁从不论。如果有敢跟着瞎厮铎心作乱的，即行诛杀。
甲寒振奋起精神，收拾停当，带了编好队伍的二百质子，到了纳质院门外，与王途上马。向来送行的刘涣和张载拱手作别：“直院、先生，你们放心，我此去必不负所命！”

第77章 未虑胜，先虑败
隆中族帅帐里，徐平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建好的沙盘。
几个月的时间，鲁芳早已经带人把三都川里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帅帐一切都安置停当，王凯便安排人制了这个沙盘出来。上面桑怿和高大全属下各部，即来犯的禹藏花麻和党项军，都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了出来，一目了然。随着沿途监视的人员送来的情报，沙盘上的各军也不断变动，随时反映出谷中双方的态势。
闭门关到徐平的帅帐近百里路，禹藏花麻的行踪要一天多才能送来。随着他队伍不断向三都川深入，徐平得到军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见王凯进来，徐平对他道：“按禹藏花麻行军的速度，今天应该到杨文广所部筑的甘谷城了。他会不会在那里发现端倪，心中生疑，对此战关联甚大。若是能够成功迷惑禹藏花麻，让他带军深入，杨文广该记一功！”
“节帅说得是。如果禹藏花麻在那里起了疑心，不肯大队深入，而是派小股兵马入谷中探查，这仗就有些难打了。不过那一带早已经没有粮草，禹藏花麻也难待下去。”
徐平点头：“不错，蕃落出兵不带辎重，也没有人给他们运粮草，数万人在那种地方一两天也待不住。——对了，禹藏花麻为何在闭门关多待了一天，查明原因没有？”
“我来正是禀报此事。秦州刘直院来书，说是上丁族的瞎厮铎心弑父反叛，欲要在宣威军的背后作乱。此事应该与禹藏花麻有关，他多等一天，只怕就是为了此事。”
徐平转身看背后的巨幅地图，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还打了这个算盘。我们在古渭州一带有曹都护的一万大军，就是为了震慑诸蕃，掩护宣威军的侧翼。传我军令，让曹都护亲自带队，前去诛杀瞎厮铎心，夷平上丁族族帐！其族众打散，暂且先让者龙族和张家族看管，等我们这里战事结束，再行处置！”
王凯道：“节帅，且先不急，刘直院已经做了安排，我们是不是先等等？”
徐平接过王凯递过来的刘涣文状，展开看了，想了一会道：“此事也好，如果甲寒能够平定本族叛乱，以后能给周边蕃部树个榜样。——传军令，让曹克明带足够兵力，回驻广吴岭堡，从旁监视。甲寒能够平定上丁族便就罢了，不然立即掩杀过去。三都川一战不容许任何闪失，上丁族离宁远寨不远，那里有买马场，钱粮、马匹不少，又是宣威军本部所在，不许他们肆行骚扰！告诉曹克明，不许作乱蕃部兵马靠近渭河！”
王凯领命，出去安排人起草军令，徐平看过之后送往哑儿峡寨。
秦州周边的蕃部，除了最大的青唐族，其他部族即使全部壮丁出动，也最多凑出三五千人，还不足以对宁远这种重要地方造成威胁。瞎厮铎心作乱，应该是从山中小路，窜犯落门寨和永宁寨一带，侧应进攻伏羌寨的禹藏花麻所部。
王凯军令发出，徐平又让他移文桑怿，提醒他上丁族作乱，可能会窜犯永宁寨，让他早作防范。那里本来就是他的防区，兵马充足，一个上丁族对他还造不成多大的威胁。
把周边军情汇集到一幅地图，一个沙盘上来，徐平这大半年下了无数功夫，到现在才算能够初步做到。相比起来，禹藏花麻此次进军就是瞎子，对秦州军的准备一无所知，他探听的所谓军情几乎全部都是错误的，只能一步一步走到给他设好的陷阱里来。瞎厮铎心这种山里的蕃落就更加不如，连秦州军是怎么分布驻扎的都不知道，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甘谷又称汤谷，名称由来，是因为这里汇入三都川的支流来自山上的温泉，此时称热水为汤，故称汤谷。这河汇入三都川的时候，水质甘甜，故又称甘谷。
与下游的废安远寨比起来，甘谷这里的平地较小，地势更为险峻，扼三都川谷道的上游。在这里筑城，就能屏蔽整个三都川谷道的安全。
此时宋军已经逃去一空，只剩下了一座未筑成的小城。小城西依山，东临河，扼住南下的谷道，只开南北两门。此时城门未立，只有光秃秃的两个城门洞。
细赏者埋与禹藏花麻并排骑在马上，看面前的小城，道：“幸亏宋人没想到我们会从这里南下，筑这城拖拖拉拉。这里地势险峻，这城一旦筑成，急切间哪里能够攻破？”
禹藏花麻道：“占据这里的心波三族极恨宋人来占他们的田地，不住骚扰，这城哪里能那么快筑成？最后宋人没有办法，把心波三族搬迁一空，却又少了搬运泥土的人手。若是没有这意外，不定城就筑成了，再要从这里走，可要三思。不过心波三族被搬走，我们也就没有地方筹措粮草了，当要快快出三都川，到伏羌寨去就食。听说新近秦州在那里开了一处铺子，各种宝物极多，只要占了那里，就不枉来走这一遭！”
听了禹藏花麻的话，细赏者埋心中一动，口中道：“刚才宋军远远看见我们，便就逃去一空。我们如此顺利，不会有诈吧？这城虽然还未立寨门，可城墙已经筑好，他们若是据城而守，未必不能迟滞我们。只要拖上一两天，便就能调秦州大军堵往谷口，到时我们可就难办了。还未碰面便就逃走，这个样子反而让人心中不安。”
禹藏花麻大笑：“都统大人过虑了，在这里筑城的，必然是作役的厢军。宋人的厢军便就如大人手下的瞻负一般，只能做些杂役，哪里能够拿刀枪打仗！看见我们大军前来，他们不早早逃到山里去，岂不是白白送人力给我们？大军作战，当要果断，切不可疑神疑鬼！”
细赏者埋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摇了摇头道：“大王切不可大意，如果我们从这里过去，那些宋人再从山里出来把城占住，可就断了我们回去的路。周围山里有大木，临时伐些树木顺水放下来，不难做出城门，那时可就麻烦了。这样，这城反正已经筑好，我便在这里留些人手，占住城，不管前边作战怎样，先把退路守住。”
禹藏花麻道：“你要如此，便就由你。反正你带的瞻负到了这里也没了大用处，便就拨几百人留下，顺便把城门立起来。”
“未虑胜，先虑败，这才是行军打仗的样子！”细赏者埋一边说着，一边叫了自己的亲兵过来，去安排人手。并让留下来的瞻负去伐附近山上的大木，把缺的城门立起来。

第78章 入瓮
甘谷旁边的山坡上，贾逵收回望远镜，交给身边的杨文广，啐了一口：“这些蕃胡在那里嘀咕个没完，莫非是想在我们筑的城里歇宿！”
杨文广仔细把望远镜收起来，口中道：“放心，附近的心波三族已经被我们迁走，他们就是想住在城里，也找不到粮食。禹藏花麻此来能带几日粮？进了三都川，他们必须要急行出谷，不然饿也饿死在谷里。我们只要安心等着他们离去，下去把城重新占住就好。”
并没有等多久，禹藏花麻的大队人马便继续向前行进。几万人的大队，从前到后，迄逦数十里，从这处小城过去差不多要一天一夜。蕃羌部落军是按部族集结，行军同样也分成各部族，禹藏花麻带着精锐走在前面。这倒不是他勇气可嘉，而是其他部族是他招集来的，只有头领走在前面壮胆，才肯放心跟着前进。
贾逵百无聊赖，懒洋洋地靠在一棵大歪脖树上，看着谷里蚂蚁一样前进的蕃人，对杨文广道：“坐等的日子着实难熬！可惜节帅不许军中饮酒，不然我们在山上小酌几杯，看着蕃人慢慢钻进口袋里，也是一桩乐事。”
杨文广一直在山坡上观察经过小城的禹藏花麻各部，头也不回地道：“若是觉得没有事做，你便先睡上一觉。等到夜间，我们去抓几个蕃人来，问问他们的布置。我看那个党项首领好似在城里留了人手，莫不是被节帅说中，他们要把这城修起来守住？”
贾逵从歪脖子树上一跃而起，拿过望远镜看了一会，道：“还真是留了人！党项人老于军伍，知道这城扼住他们的退路，不容有失，留下人来镇守。看来不能过于小视他们。对了，我们若是晚上出去捉人，会不会让蕃贼警觉？”
杨文广笑着摇了摇头：“数万人的大军，路上走丢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事？更何况这是在山谷里，两边就是大山，每日里被虎狼叼去的总有几个，谁会在意！”
“说得也是。”贾逵摩拳擦掌，“等到天黑，我去捉人！”
这一营军队，杨文广是指挥使，贾逵是右虞侯，两人带着主力守在谷边，战事一起来便就下去重新占城。为了增强他们的力量，徐平又额外划了三都人马过来，暂时隶杨文广之下。这样的编制，已经初步有了军和营之间将的雏形。那处小城非常狭小，也就只能容下这么多人，再多便就没有用处了。
正在这时，一个一身短褐的年轻人从树丛中钻了过来，拿出腰牌给杨文广看，叉手行礼道：“参赞司下吕青，见过指挥使！”
行礼毕，吕青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杨文广：“这一带的军情，劳烦指挥使填了，我好带回参赞司。蕃军已经入谷，以后军情两个时辰上报一次，指挥使不要懈怠了。”
杨文广接过纸，招过随在身边的军吏，让按格式填写。无非是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哪个时辰见到敌军，什么身份，多少数量，有些什么兵器，有无辎重，带队的是何种身份的首领，自己有何针对性的布置，诸如此类。这都是在战前培训过的，做起来轻车熟路。最麻烦的其实还是确定时间，大摆钟不可能用于行军，只能使用沙漏，每天中午用圭表校对一次时间。再怎么细致，误差还是不小，勉强够这个年代军中使用就是了。
看着吕青离去，杨文广出了一口气道：“按着和禹藏花麻带的人数和时间来算，三都川谷口开打，蕃贼的后队刚好到我们这里，到时好好厮杀一场。”
贾逵面带杀气：“那时我们据住了城，务必要让一个人也逃不出谷去！此次军中布置得如此细致，再不能把来犯的蕃贼全部留下来，不好交待。”
过了甘谷，三都川中的河道便就开阔起来，禹藏花麻的行军速度明显开始加快。天近傍晚，一行便就到了废安远寨。
看着倾颓的小寨，禹藏花麻对细赏者埋道：“自从曹都护在这里败了宗哥族的李立遵之后，宋人便就以为秦州稳如泰山，那时建的堡寨很多都废弃了。这里比刚才过的那处小城周围更加开阔，若是这寨不废，宋军有几百兵马在这里，我们前进可就难了。”
细赏者埋大笑：“此正是天助我也！不是宋军疏于防范，我们哪里这么容易到这里！”
两个人围着寨子转了一圈，禹藏花麻道：“都统大人，这里地方开阔，我便先在这里驻扎，收拢后边的部族。明日你先带着‘步跋子’出谷，在伏羌寨下扎营，我收拢了人马后马上就到。伏羌寨两面临水，易守难攻，明日只怕有一场恶战。”
细赏者埋知道禹藏花麻是让自己带人做前锋，他属下的蕃部好在后面捡便宜，这是早就定好了的方略，纵然心中不满，也只好答应了。他所带的数千负瞻，也需要暂时在这里安顿，前方战况稳定了再出三都川。伏羌寨是秦州以西的重镇，唐时的伏羌县城所在，名虽为寨，实际有不小的旧城，宋朝必然在那里驻有重兵。要打下那里，只怕不是短时间能够办到的，这处废弃的安远寨，就要作为自己一方的后方基地。
两人定了分工，禹藏花麻道：“这条小河的上游，是隆中族。现在正是秋后，他们虽然是小族，也必然储存不少粮草。明日一早，都统大人带兵出谷，我派人手去攻隆中族，先从他们那里筹措些粮草。隆中族虽小，若是我们前边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他们沿着河谷出来抄我们后路，为祸不小。先灭了他们的族帐，我们无后顾之忧。”
“大王说得不错，行军打仗最怕后路不稳！我们大军前来，到了这里，他们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会做防备。明日要派精兵强将，务必一战把他们夷平！”
禹藏花麻大笑：“一个不足百帐的小蕃落，怎么能够挡得住我们的大军？大人放心，明日我派自己族里的人去，灭了他们就是！”
山谷之中天黑得格外快，此时太阳已经掩到了山的后面，周围的山林里惊起的鸟儿到处乱飞，不时还传来一声狼嚎。从西使城出发，数百里路的行军终于到了尽头，从禹藏花麻以下，数万蕃军都感到兴奋异常。这一路行来，没有遇到宋军的任何阻拦，想来前边宋军也没有防备。以有心算无心，这一仗必然是赢定了。
看着远处夜色里的三都川谷口，一众蕃兵仿佛看见无数的金银财宝在向自己招手。
隆中族徐平的帅帐，高大全看着王凯带人把代表禹藏花麻所部的小旗插到桌上沙盘废安远寨那里，口中道：“节帅，安远寨距谷口只有二十几里路，蕃贼到了那里，应当要整顿部伍，分队出谷。我们这里正在他侧背，明天他们应当会派兵来。”
徐平点头：“这些蕃贼再是没头脑，也会派人来攻隆中族，一是保障后路安全，再一个可以抢些粮草。我估计，他们应该是派兵出谷攻伏羌寨，同时派小股人马来攻隆中族。我们既不能让蕃贼人马靠近这里，又不能惊扰他们，其间的分寸要拿捏好。明天你的人马要沿途骚扰来犯蕃贼，迟滞他们向这里行军。切记不可让他们看出来破绽，一定要让他们把你的人认作隆中族的，麻痹他们。”
说到这里，徐平指着沙盘道：“用一天的时间，让他们到这处拐弯，切不可让他们白天就直接冲过这里。过了这处拐弯，你的人马要立即全部撤回，守住后面的谷口。那时，上面我们筑起的坝就可以掘开了，放水下去，水淹七军！此战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把来犯之敌淹掉，而是你一定要拖足够的时间，让禹藏花麻在安远寨集合部伍。只有让蕃贼的大多数人过了安远寨，我们才能废最少的力气堵住他们。放过安远寨的人越多，我们后面就打得越轻松。高大全，此次你做的是精细活，而不是猛打猛冲，千万仔细！”
高大全叉手：“末将明白！明日一定不会过早惊扰来犯之敌！”
徐平对王凯道：“今夜再次派人去知会桑怿，明早必有蕃贼前去犯伏羌寨，很有可能是会州来的三千党项‘步跋子’。让他紧守城寨，明天不与来犯之敌正面对决。部下大股人马驻于永宁寨和伏羌寨下渭河南边各堡，及三都川以西。河中早做准备，预埋桥墩等物，到明日晚间，令鲁芳所部架设浮桥。后日拂晓，渡河逆击来犯之敌！”
王凯叉手应诺，到一边安排军吏草文，发往桑怿军中。
徐平对高大全道：“明日晚间，来犯蕃贼的十之八九应该已过甘谷城。杨文广所部应当在夜里即占住城，并尽快立起城门，堵住蕃贼退路。谷中道路崎岖，那里的军情要传到安远寨，怎么也要一天的时间。等到禹藏花麻得到消息，我们放的水应该也到了那里。你带人尾随洪水，前往掩杀，与桑怿所部一南一北，夹击贼人。”
说完，徐平看着屋外如水一般的夜色，许久不语。准备了几个月的时间，到底能有多大的收获，明后两天就可以见分晓了。此次双方兵力相当，自己借助地形把来犯的敌人分割包围，打败不是问题，看的是能不能把敌人彻底吃掉。禹藏花麻或利诱或威胁，几乎是带了周边所有的蕃部来犯，在这里解决了他们，西使城周围近百里就再无反抗的势力。

第79章 一剑平乱
夜色中，甲寒脸色有些苍白，嘴紧紧抿住，与王途并排纵马急驰。
他们已经过了永宁寨，见过了桑怿，说了自己的打算。离开永宁寨，在将到宁远寨的时候，得到了徐平发来的军令，同意他们的行动，并告知要先到广吴岭堡，告知驻防那里的曹克明所部。如果诛杀瞎厮铎心的行动不顺利，则立即回撤广吴岭堡，发大军进剿。徐平一再吩咐，不许一意孤行，保证这些人的安全最重要。并正式授权，此次由王途一手指挥，并负全责，其余人必须听王途号令。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夜里的寒气冰凉刺骨，纵马飞奔在渭河谷里，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同行的质子初出秦州城的时候还有些兴奋，一路行来，气氛越来越凝重，再也没有人说笑了。他们经过了大半年的整训，纪律有了，甚至初步的格斗拼杀也学了，但没有经过实战，也没有经过秦州军那样的演练，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突然之间去面对真刀真枪的厮杀，所有人都忐忑不安，越是离得上丁族驻地近了越是如此。
将近拂晓，王途和甲寒一行到了野勺口堡，由此向前，就是上丁族地了。
堡中已经得到了上丁族发生内乱的消息，紧急征调了周边的蕃兵入堡，气氛紧张。这里扼住上丁族进犯广吴岭一带的道路，最近几年上丁族恭顺，防备松驰，突然间又重新战备，一时间手忙脚乱。
王途拿了路上接到的徐平军令，见过堡里的主将，让开堡门放行。
出了野勺口堡，越向南走越是荒凉，已经看不到农田，只有两边黑黝黝的大山，还有旁边不远处小河汩汩的水流声。山里的夜格外寂静，马蹄敲打在山路上，声音清脆。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伴着这马蹄声一步一步地插进大山里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转过一个小路口，路边突然亮起了一枝火把，闪出一个人影来。
火把在路上一晃，就听见前面厉声喝道：“什么人？深夜闯我上丁族地盘，必然不是好来路！识相的，赶快下马来，说清来意！不然，我们的刀枪无眼！”
到秦州去知会甲寒的那个族人耳尖，忙上前道：“扶麻阿伯，是我，巴纳支！我到秦州找到甲寒了，连夜赶回族里来！”
“是小军主回来了吗？在哪里？现在族里乱成一团糟，你回来就好了！”
王途轻轻拍了拍身边甲寒的肩膀，手按铁剑，与他一起慢慢上前。
前面的人高高举起火把，看见了火光中慢慢走上前来的甲寒，眼泪不由流了下来：“小军主，果然是你回来了！你回来就好，给族里作主啊！瞎厮铎心被党项人迷了心窍，杀了老军主，要我们的族人跟他一起背叛朝廷，作孽啊！族里的人不肯听从的，被他杀了好几人，现正在老军主的帐那里招集族众呢，说是明天一早便就杀出山去。小军主，这可是灭族之祸啊，你不能阻止瞎厮铎心，我们上丁族可就没了！”
甲寒自小便到秦州为质，这位名为扶麻的老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都记不起来他跟自己有什么交往了。只是此时要安抚人心，他得王途授意，翻身下马，把老人扶了起来。
问过族里的情形，才知道瞎厮铎心暗杀了老首领，虽然报信的巴纳支说他弑父，但并没有人证物证。蕃羌重首领的权威，既然没有瞎厮铎心弑父的直接证据，便就只好接受他的指挥。不过大多数族人都不相信党项能够打到这里来，不肯跟着瞎厮铎心叛宋，一直争执到现在。瞎厮铎心杀了几个反对最激烈的，强行压服，今明两天就要出兵了。
最后扶麻道：“瞎厮铎心身边有几个私盐贩子，他们最可恶！就是听了他们的教唆，瞎厮铎心才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王途来秦州的时间不长，对这些事情不熟悉，问道：“这些私盐贩子你们认识吗？”
“认得，当然认得！以前我族里煎盐，有不少就是由他们发卖。不过我听说这些人主要是贩党项的青白盐，只怕是与党项早就有勾结！”
王途点头，大致猜到了事情的脉络。路上过永宁寨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禹藏花麻带兵大举进犯，这几个私盐贩子来教唆瞎厮铎心，只怕就是为了策应禹藏花麻。
问明白了族里的情形，王途对甲寒道：“古人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瞎厮铎心既然不得人心，我们只要了结了他，你族里自然平静。”
甲寒拱手：“一切听教头吩咐！”
当下王途让同来的质子由巴纳支引着，偷偷混到老首领的族帐前，随时准备应变。自己则与甲寒一起，随着扶麻直接去见瞎厮铎心。
此时天已微明，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路边草木结着寒霜，踩上去呀呀作响。
王途手按铁剑，与甲寒一起，迎着清晨的寒风，大步向前走去。
当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几人便就到了老首领的族帐前。帐前还是有不少人，不过他们吵了一夜，现在都倦了，纷纷围着火堆昏昏睡去。
穿过帐前的人群，扶麻到了帐前，高声喊道：“瞎厮铎心，甲寒已经回来了，他已经得了朝廷命令，继任本族军主！你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话音刚落，就见到瞎厮铎心蓬头散发满身酒气地从帐里冲出来，口中喊着：“我们上丁族的事情自己料理，什么时候要朝廷指派首领！阿爹去了，我自然就是军主！”
见到瞎厮铎心出来，甲寒两眼泛着红丝，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就敢擅自住到阿爹的帐里去！外面都说你是弑父夺权，老实回答我，你有没有做这丧尽天良的事？！”
瞎厮铎心一声冷笑：“你早已经不是本族的人了，我们上丁族的事情，你管得着吗？朝廷夺我们的盐池，让我们没有银钱入账，今天便就要反了！你现在是朝廷的人，回到族里是自投死路，且先借你的人头祭旗！”
两人在这里争吵，把周围睡着的人都惊醒，纷纷围上来。不过他们围成一圈，冷眼旁观，并没有人上前。瞎厮铎心失了人心，甲寒入了纳质院，秦州早就明言跟本族无关，族里的人无所适从。不想帮瞎厮铎心，甲寒又无从帮起，只好让他们兄弟自己争论。
见帐里走出五六个汉子，身上都带着刀剑，王途上前一步，轻按甲寒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对瞎心铎心沉声道：“你说要反了，这话说的是真的？”
瞎厮铎心上下打量了王途一番，不屑地道：“你又是什么人？我们族里的事情，与你何干？老实到一边去，过一会听我发落，不然小心你的性命！”
王途手按铁剑，看着瞎厮铎心，不急不缓地道：“在下是纳质院的教头，受了帅府的命令，护送甲寒回族，接任本族军主。胆敢违抗朝廷军令的，视同谋逆，立斩以徇！”
瞎厮铎心回头看了看跟上来的乔官人几个盐贩，不由大笑：“你这鸟汉子，带了把铁剑便就胡吹大气！我族里一两千帐，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你淹死了，还敢喊打喊杀，笑死个人！”
王途面色不动，只是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要谋乱，不接纳朝廷新命的本族军主？你不需说东说西，只说是与不是！”
瞎厮铎心示意乔官人带人护在自己身前，对王途大声道：“我现在就是本族军主，谁鸟你带的什么朝廷军令？爷爷现在就是反了，反了！你奈我何？”
王途一声长啸，闪电般抽出铁剑，不等乔官人反应过来，一剑穿胸，把他捅倒在地。
瞎厮铎心吓得心胆俱裂，转身欲逃回帐里，被王途从后面一脚踢在腰眼，跌在地上。
几个盐贩反应过来，取出刀剑，上前厮杀。王途只是一转身，闪到瞎厮铎心身边，剑指着他的胸膛，朗声道：“这几个党项细作，潜到你们族里来，唆使瞎厮心弑父作乱，闯下大祸！你们要保住上丁族，速速把这几个细作拿了。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论！”
围着的族里小首领们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帮谁。甲寒上前一大步，取出来之前刘涣给他的文状，高高举起，大声道：“瞎厮铎心弑父谋反，十恶不赦！朝廷已经任命我为本族都军主，这是官告！族里发生如此大祸，全是这几个党项细作挑拔生事，大家速速把他们拿了，解往秦州！若是任他们逃去，则本族谋叛的罪名洗不脱，是灭族大祸！”
说完，用眼色示意扶麻。
扶麻领会甲寒的意思，从地上捡了一柄腰刀起来，高声道：“事已至此，我们还犹豫什么？拿了这几个党项细作，辅佐甲寒任新军主，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不然，难逃大祸！”
有跟扶麻关系好的小首领，纷纷附和，取出刀枪，上前围攻几个盐贩。
瞎厮铎心被王途用剑抵住胸膛，死死踩住脑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帐前的小首领都回入到围捕盐贩的人群中，知道大势已去。
拿了剩下的几个盐贩，甲寒吩咐绑了。
王途抬起脚，弯腰把瞎厮铎心提起来，口中道：“要平息祸乱，留你不得！”
说完，一剑斩下瞎厮铎心的首级，扔在一边，高声道：“新军主接位，这弑父夺权的贼子自然留不得！大家听新军主号令，不可乘乱生事！”
此时巴纳支才带了一众质子悄悄掩了过来，王途对甲寒低声道：“人多嘴杂，容易生出事端。你让各首领都回到自己的帐里，听候吩咐，不要聚在这里。如果有瞎厮铎心的心腹不肯听你号令的，我们即行掩杀。此是万全之计！”

第80章 伏羌寨前
伏羌寨里，桑怿站在望楼上，拿着望远镜，看着从三都川谷口涌出来的敌军，头也不回地对身边的右虞侯许迁道：“果然如节帅所料，是党项的‘步跋子’先来攻城！”
许迁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道：“军主，击敌于未阵之时，要不要我带骑兵出去冲杀一阵？挫一挫贼军的锋头，让他们不敢过于靠近城寨！”
桑怿摇了摇头：“算了，节帅一再吩咐，第一日只要死守，不要大打，让来犯蕃贼尽快聚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这里两面临河，寨里弓弩尽有，箭枝充足，蕃贼又不善攻城，先让他们攻上一天吧。渭河上的船只我们已经全部收拢，他们也无处可去。”
此时太阳初升，阳光从附近的山坡斜洒下来，照在渭河上闪着粼粼波光。路边的枯草挂着寒霜，踩在上面霜花四溅，好似下了一场雪一般。
细赏者埋骑在马上，看前面不远处的伏羌寨，眉头紧锁。
伏羌称寨，是因为属下编户太少，实际上这里是古冀城县，中国历史上最早设县治的地方之一，至今一千多年了。冀城设了又废，废了又设，到隋大业二年县治移到现在这个两河汇流的地方，武德三年改冀城县为伏羌县，也有四百多年。古城仍在，最近几个月又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这座伏羌寨，在数百里内规模仅次于秦州城。
党项军队跟周围的蕃羌部落军一样，利于野战，不善攻城。这一路前来，路途遥远且崎岖，他们也不可能带攻城器具。偏偏眼前的这座伏羌寨，他们又非攻不可。
三都川从谷中出来的时候，河道紧贴着东边的山崖，他们沿着谷道行军，就只能走在三都川的西面。从谷道出来，便就处在渭河北岸，东边是三都川，北边是大山，西边还是大山，南边就是汹涌的渭河。不管他们要到哪里去，都必须攻下伏羌寨，渡过渭河和三都川。其实渭河以北是黄土梁峁沟壑，谷道是被河水切割出来的，地球自转，河道必然会贴着谷道东侧，不只是三都川如此，附近的瓦亭川等都是如此。
细赏者埋自然不明白这道理，他也不需要明白，他只要攻下伏羌寨就可以了。
三千“步跋子”迤逦出谷，在离着伏羌寨五里远的地方列阵完毕，一时寂静无声。
看着前面不远处城池坚固的伏羌寨，每个人的心里都打鼓，不知道会面临什么。这一路行来顺风顺水，除了在甘谷城遇到的那些望风而逃的筑城厢军，没有遇到宋军的任何阻拦。此次进军顺利得都让党项人忘了他们是远道进犯，直到见到这座伏羌寨。
部伍整顿完毕，细赏者埋交不急着安排攻城，而是叫了心腹亲兵来，吩咐道：“你们分一队人沿着渭河查探，看看有没有可供渡河的船只。再分一队人，去查探出谷后的三都川河道，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涉水而过。另外，安排两千负瞻到山上伐木，准备制作石砲和云梯等攻城器具。剩下的负瞻，在这附近扎营，天黑之前必须扎好营盘！”
众人领命，各自去了。细赏者埋才叫过副将，对他道：“你自带两迁溜正军，先从这一面攻一攻城试试看。一路上都不见宋军，不定这城里也没有重兵驻守。”
话说出来，细赏者埋自己都不信。伏羌寨如此重要的地方，又有新设的三司铺子，必然会重兵布防。惟一希望的，就是守城的宋军没有斗志，早早弃城而逃才好。
桑怿在望楼上，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来犯的党项军的动静。见一支数百人的党项列阵整齐，缓缓向城池靠过来，转头对身边的传令新兵道：“去知会西城的杜元吉，来犯之敌只有数百人，只用弓弩，有到了城墙下的才用滚油。既要多杀伤党项人，又不要让对方看出我们城里实力如何！”
亲兵领命，转身去了。
许迁道：“军主，为防意外，要不要我到西城去守着？”
“不必，党项还没有大规模攻城，他们守得住。你留在这里，防来犯的贼人真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城池危急的时候，你带人出城冲杀。城池守不得守得住，不是看城池有多坚固，城门如何难破，而是看城中有没有能力反冲来敌。你带的右军，便就是守城的关键，只要能够出城多冲杀几次，围自然就解了。”
防守最忌死守，以反冲锋对冲锋，以局部进攻策应整体防守，才能固若金汤。
守城也同样如此，如果城中没有了机动力量，不能出城反杀敌人，城就成了死城，再坚固的城池也有被攻破的一天。古代守城理论的集大成者，是两宋之交的陈规。其所著《守城录》一反以前高筑城墙、紧闭城门的理论，而是提出城墙不能过高，以掩护本方石砲为宜，城门应当尽量多开，利于城中守军出城冲杀。
徐平的军事理论来自于前世的耳濡目染，学习的是前世军队的作战风格。防守时讲究以反冲锋对冲锋，以进攻对进攻，以机动对机动，不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死守消耗力量，而是要尽可能地形成局部优势，以进攻的歼灭战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一点一点吃掉来犯之敌。如此一来，守城除要求城池稳固这外，更加强调城里要有足够的预备队，随时能够发现敌人的弱点攻出去，与一百多年后的陈规不谋而合。
在进攻中即时创造出防守的机会，在防守中随时找到进攻的机会，这才是合格的军队。
党项军离伏羌寨越来越近，伏羌寨中却依然如死一般寂静，好像是一座没有人的空城一般。这寂静让人心里发慌，就连缓缓逼上来的党项‘步跋子’也觉得头皮发麻。
党项兵制是按照部落来的，同样的编制人数多寡不同，很难整齐划一。大致来讲，是分作抄、迁溜、头项。抄是最基本的单位，由一到八名正军组成，带数量不等的负瞻，其中有一名是辅主，在正军战死亡时暂代正军作战，回军之后依然传位于正军的子弟。数十抄组成一迁溜，以同族为原则，一族超过六十抄的，首领则可以分三十抄任命自己的子弟作首领，别为一迁溜。抄数过少的，则与他族合并组成一班，班与迁溜同级。数迁溜又合成一头项，人数多寡不同。
与宋军的军制相类比，党项的迁溜是最基本的编制单位，类似于宋军的指挥。不过人数不固定，介于一都和一指挥之间，少者不足一百人，多者近五百人。
前来进攻的副将带的两迁溜，约有七百多人，说是带正军，其实还是包括辅主的。党项正军都配有官马、弓、剑、枪、矛、甲等，作战不一定全带在身上，不需要的由所属的负瞻携带。‘步跋子’以步战为主，行军骑马，作战时反而步行。
离着伏羌寨一里之外，副将开始再次整军，此时伏羌寨里还是一点声音没有，让这副将的心里也发毛。正常作战，此时城里该鼓声四起了。
整好部伍，党项军继续向前行进，越是离得伏羌城进了，越是觉得心慌。
副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亲兵低声道：“候到前方城池三百步之内，你听我号令，立即吹起号角，全军猛冲！宋军的弩箭厉害，到了城下，弩就射不到我们了！”
亲兵手里紧紧捏着号角，脸色发白，重重应诺。
此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一点风都没有，只有党项军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一片枯黄的大地。霜已经化了，变成露水挂在枯草上，又慢慢滴到地上。
亲兵只觉得口干舌燥，默默地数着前进的步数，心咚咚直跳，如雷鸣一般。此次攻城副将一样没有骑马，不然就成了显眼的靶子，不等到城下就会被弩箭射成刺猬。
看看离着城约摸有三百步了，亲兵强忍住狂跳的心神，低声道：“大人，三百步了！”
副将再次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看依然一片死寂的伏羌寨，高高举起右臂，厉喝一声：“全力冲啊，到城下，聚到城门，把城门砸烂！”
一声低沉的号角，在枯黄的大地上传开，党项军如受了惊吓一般，死命朝伏羌寨冲去。
杜元吉站在门楼上，面沉如水，看着蚂蚁一样冲过来的党项‘步跋子’，对身边的右虞侯李成清道：“你到城墙上去，听我这里号角响起，所有军兵准备。等到鼓声响起，弓弩一起放箭。有弩不开不射者，斩！一鼓弓手箭射不尽者，斩！”
这是禁军作战时的律条。弩的威办较强，但张开装箭费时较长，一弩发出，这个空当需要弓手填充。所以一鼓弩手发一箭，弓手则三到十箭不等。战前会安排好，这个数字是多少则弓手面前就是多少枝箭，一鼓必须射完，否则就是死罪。
李成清叉手应诺，快步离开城楼，到城墙上巡视。

第81章 试探
距离越来越近，伏羌寨城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城墙上的宋军在阳光下都能隐约看清其面目。党项军在城下尽奔，城里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进攻的党项军觉得这路好像跑不完一般。正在精神稍有松懈的时候，突然城头上一声低沉的号角，划破了这宁静。
随着号角响起，震天的鼓声便就响了起来。鼓声一响，飞蝗一般的箭雨便就当头落下。
劲弩发出的透甲箭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党项兵像割稻草一样摞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脚步不停，踏着倒下的尸体，直向前冲去。只有尽快穿过这段危险地带，离得城墙近了之后守军的视野不开阔，形成射击死角才是喘气的时候。
副将舔着干裂的嘴唇，已经顾不是看自己身边军兵的情况，只能快速前冲。后方没有撤退的信号，那就只有尽快冲过这一片死亡地带，冲到城门那去。
杜元吉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不断冲上前来的党项军，抿紧了嘴唇。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发不了几轮箭，大多数的来犯蕃贼会冲到城下。到了城下，弓弩的效果就有限了，有开弓放箭的功夫，不如多丢几块石头，多浇几勺滚油。
伏羌城上有火炮，这杀器徐平不可能不在军中使用。但发射实心弹的火炮，对队形并不密集的敌军杀伤力有限，用了不如不用。等到战事激烈，自然有用他它们的地方。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就有党项军冲到了城下，紧紧偎住墙根躲避箭枝。
杜元吉不为所动，只是通过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细赏者埋大军的动静。只要那里的大军不动，冲过来的党项军就是癣疥之敌，只能是送死的命。
副将跟着大队终于冲到了城墙之下，长出了一口气，挺身大喝道：“去城门！我们没带云梯，上不去城墙，全都去攻城门！”
话音未落，突然城墙上一勺滚烫的热油兜头浇了下来，正洒在副将的头上。虽然有兜鍪护住，还是免不了油星溅到手上脸上，痛彻心扉，好似那一块皮突然一下就没有了。
李成清一边呼喝着城墙上的士卒向下面洒热油，一边向城头跑去。
上了城楼，李城清对一直看着敌军大队的杜元吉叉手道：“指使，蕃贼大部已经到了城下，马上就会攻城门。末将请令，带队出去把他们杀散！”
杜元吉头也没回，沉声道：“不急，候蕃贼再向城门那里聚一聚，都挤到一起，才好料理！来攻城的蕃贼没有援军，当是来试探的，不用过于在意。我们如果能把这一股蕃贼的大部吃掉，党项人就不敢这样来攻城了，必然要准备攻城器具。上山伐木，建石砲，建云梯，没有几日的功夫怎么能行？打得好，他们也就只能攻这么一次了！”
隆中族徐平的帅帐里，徐平坐在椅子上，紧紧盯着面前的沙盘，一动不动。
王凯不住带着人在上面变换着小旗的位置，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禹藏花麻所部正慢慢向安远寨和伏羌寨之间集中。此时战场已经离这里不远，路上传递军情的士兵接力，一个多时辰战场情况就会汇总到帅帐里来。
阳光从窗子射进来，帅帐里明亮了许多，也暖和了许多。徐平转过身子，眯眼迎着阳光看了一会，突然道：“时候差不多了，党项军应该已经开始攻伏羌寨，高大全已经掘开水坝，放水淹来攻隆中族的蕃贼，杨文广所部也应该重新占住甘谷城了。”
王凯看了看桌上双方的形势，点了点头：“应该如此。节帅，此一战如何，就看今天各军能不能按预定部署完成军令。若是一切顺利，则此次来犯之敌就可以一网打尽！”
徐平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话是如此说，可天下谁能够算尽一切？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把什么都算到了，而是要留下足够的力量应付发生的意外。隆中族这里高大全所部的六千余人，就是我们应付意外的力量。只是，这要我们放的水能够按照预期流下去，河谷足够干爽才行。要是水在河道哪个地方积蓄起来，还是一场麻烦事。”
秋冬雨水少，筑坝把这小河的水蓄起来已经不易，可没有多余的去做一场实验，看下泻顺不顺利。到时高大全所部能不能顺利进入三都川谷，徐平并没有把握。
徐平转身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问王凯：“监军，你说两军作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凯不假思索，道：“上下同心，勇敢杀敌！”
徐平摇了摇头：“监军，这话说了实际等于没说。抛开这些虚的不讲，两军对垒，最重要的是谁能够掌控战场。在哪里集结，在哪里作战，甚至战事不利，随时可以另换一个战场，这才是最重要的。掌控住了战场，不但是对自己在这战场上如何作战了如指掌，敌军在这里如何作战也容不得他们花样百出，这才是最重要的。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不是翻着兵书想些奇谋妙计，而是要掌控住千里之外的战场。两军正面交锋，一千人对一千人，一万人对一万人，不管是党项还是契丹，本朝禁军都不落下风。但大战打起来，总是不能按着自己的想法作战。平戎万全阵用兵十万，也不过纵横数十里，契丹骑兵来去自如，根本就不跟你这军阵正面交锋，如之奈何？十万兵用在数十里方圆的地方，则除这数十里之外的数百里地都入敌军掌中，又焉能不败？此次对禹藏花麻，能够如愿在三都川开战，对我们最有利的就是掌控住了这百里战场，仗打成什么样，一切都操之在我！”
王凯道：“节帅常讲‘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便是这个意思了。”
“是啊，阵而后战，是在敌我双方对战场的掌控都已经稳定，别无选择时，才列阵正面对决。如果被敌人逼得不得不列阵，正面对垒，则败相已显，只能冀望于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过来，如果逼得敌人不得不阵而后战的时候，则仗就胜了一半，稳扎稳打即可。战场不明，见到敌人就阵而后战，是最下乘。此次我们占尽了天时地利，如果不能全歼来犯之敌，唉，讲真话，要图谋兰、会两州，我的心里就都没有底了。”
打仗有时候就像赌博，开始的时候信心百倍，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但到了最后要翻底牌的时候，总还是忐忑不安。
王凯道：“节帅过于多虑了，此时一切都在我们预计之中，必然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第82章 水淹三军
水坝已经掘开，看着水头翻滚着在河道里咆哮，卷着大石一路向下游奔涌，高大全面容严肃。放水的目的不是阻挡来进攻隆中族的千百蕃贼，那点人，他属下的兵马轻松就能灭掉，这水是冲着驻安远寨的禹藏花麻去的。
此时伏羌寨前的战斗已经结束。攻城的数百党项军聚到城门前，被右虞侯李成清突然开城门反攻，大部被灭，只有一二百人逃了回去。试探的结果让党项主将细赏者埋彻底死了直接攻城的心思，在谷口扎下营来，上山砍大木准备制做攻城器具。
伏羌寨不能一鼓攻下，禹藏花麻便就在废弃的安远寨安顿下来，焦急地把所带的蕃部向谷外赶。他们带的军粮已经不多了，必须到谷外就粮，伏羌寨攻不下来，便就先劫掠周围聊作补充。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被徐平选作战场的地方，早已经坚壁清野，哪里还有粮食留给他们。到现在为止，这些来犯的人已经进入死地。
不过徐平不能等，久则生乱。周围的大山并不是不能进入的，把禹藏花麻逼急了，无非让各蕃部进入大山各自逃生，能活多少活多少，到时善后又是一场麻烦事。
水冲过去，高大全便就当带领本部兵马沿着河谷杀出，直扑安远寨的禹藏花麻。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了禹藏花麻，再把党项军堵在谷口，这仗就大局已定。
此时已是初冬，河道干涸，大水过去，只是留下了几道白印，没过多久便就变得干干爽爽。河道中然崎岖，却不泥泞，沿此行军只是速度慢了一些，并不妨碍大军通行。
等到水头过去半个时辰，高大全一声高喝：“右军先行，路上若遇有蕃贼，弃杖者绑缚扔在路边，顽抗者就地格杀！我再说一遍，本军不以首级记战功，有胆敢抢首级，或者杀已降蕃贼冒功的，立斩以殉！半个时辰后，我自将中军跟上！”
一边的右虞侯高声应诺，翻身上马，带着本部兵马沿着河道向东行进。
景泰所带的左军非特殊情况不参加战斗，等高大全起程后，他们尾随中间前进，沿途收拢掉队士卒，并监押俘获的蕃贼。弃杖不杀是军法，这个年代能定出这一条来，就必然是有实际意义的。既可以瓦解敌军斗志，也是对己方军队纪律的考验与锻炼。
禹藏花麻在废安远寨里，他的随从亲兵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只羊来，宰杀了给他烤了吃。撕一块肉嚼着，喝一口烈酒，禹藏花麻有些烦。细赏者埋第一次试探进攻伏羌寨几乎全军覆没，速战速决的幻想已经破灭，而战事一旦拖下来，对禹藏花麻就非常不利。
数万大军，没带什么粮草，被人堵在山谷里，只要几天的时间就非乱成一团不可。细赏者埋派自己的人上山砍大木做攻城器具，禹藏花麻则是派人上山砍树做木筏，要强渡三都川扑向秦州去。渭河谷地人口密集，只要一过三都川，就能筹措到足够的粮草，先渡过危机再说。什么攻下伏羌寨，攻下秦州，抢里面的财货宝物，禹藏花麻暂时不想了，最要紧的是先别被堵在这里活活饿死。他带的蕃部可不是正规军队，大难临头各自飞，只要同行的各蕃部知道了面临的危机，则掉头返回的，甚至临阵背叛的，什么都可能发生。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口中道：“大王，去隆中族的人回来了！”
禹藏花麻腾地站了起来：“好！没想到他们这么顺利！可筹措到了粮草？”
亲兵一愣：“什么粮草？他们并没有到隆中族。”
“没到隆中族，回来干什么？！现在全军就等着他们带回来的粮草开饭，竟然敢两手空空的就回来，来呀，把人带过来，我砍了他的脑袋！”
亲兵摇了摇脑袋，清醒过来，道：“大王，不关他们的事。昨天他们前去隆中族，想来是走漏了风声，被隆中族的人沿路拦截，只走了不到二十里路。今日拂晓，不知道是见了什么鬼，这个季节河里竟然发起水来！那水势极恶，一下就有不知道多少人被冲走了，剩下的人没有办法，只好返回来。现在他们在那里清点人数，还不知道折了多少人。”
禹藏花麻大怒：“活见了鬼，这个季节怎么可能发水？竟然是带队的人不敢到隆中族去拼杀，编了这个借口出来！不杀人祭旗，看来事不可成！”
亲兵道：“大王，这水是怎么来的先不要管了，肯定不是编出来的瞎话。小的已经骑快马逆流上去看过，确实是河里发了大水，正向我们这里来了！”
“真地有水？还流向我们这里来了？”
“这处废寨正当两河汇流处，必然是要冲到这里！大王，还是快快动身，我们移到上游去，大水冲过来可就麻烦了！”
禹藏花麻扑地坐到位子上，两眼发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季节发水，莫不是神灵降罪？这还打什么，三都川一道峡谷，大水来了多少兵马都冲得干干净净。
亲兵见禹藏花麻乱了方寸，不敢再耽搁，上前架住他，到了帐外上马，招呼着最亲近的本族亲兵，急急忙忙地向三都川上游跑去。
此时大水已经到了谷口不远处，聚集在安远寨附近的蕃部看到，登时乱成一团。禹藏花麻带人一跑，其他蕃部一下子都慌了，纷纷召集部族，乱糟糟地向上游冲。
其实这个季节，筑坝又能聚起多少水来？安远寨附近地方开阔，水到这里漫延，并不会造成多么大的威胁。徐平从来没有想过靠着这水击败敌人，只是利用大水掩饰自己在隆中族的帅帐，再一个给来犯蕃贼造成一点混乱，高大全好带人趁势掩杀。
事实是徐平高估了各蕃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不管是禹藏花麻，还是其他大小首领，并没有人去探查水势，在宋军到来这前，已经沸反盈天，谷里乱成了一团糟。
高大全属下的右虞侯带人跟着水头到了谷口，看着面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安远寨与伏羌寨的地势相差不多，选的是两河汇流的地方，这寨虽然废弃了，但断壁残垣还在。大水出了支流的河谷，到平旷的两河汇流处，水势立刻小了起来，甚至都没有冲到安远寨里。但集中在这里的各蕃部，此时却像炸了窝一样，到处是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的人，哭爹喊娘，就连大队宋军已经到了谷口，都没有人理会。
右虞侯愣了一下，高声大喝：“冲，前去占住安远寨！让蕃人自相攻杀，我们最后收拾！”

第83章 炸城门
贾逵从树从里跳出了，伸了伸腰，口中道：“憋了几天，可算是到时候了！”
杨文广手中拿着望远镜，把山下的甘谷城再观察一遍，望远镜交给贾逵：“下面的城门已经立起，不过城里的人却没有离去。看来他们是被安排在这里守住后路，并不会前往伏羌寨。你带本部兵马下山，按先前我们商量定了的，在甘谷口那里快速整好部伍，立即进攻北城门，不得有丝毫停顿！破城之后，里面的蕃贼如果从南城门逃走，不需追赶，只要紧守城池就好。他们不走，即行掩杀，我带中军随后就到。蕃贼驱赶干净之后，就把北城门再立起来，虽说北边已无大股蕃落，总要以防万一。”
贾逵叉手应诺，跃跃欲试，拿着望远镜观察谷中的甘谷城。
等到太阳高高升起，贾逵辞别杨文广，从山上的密林中招集人手。
这处营地是宋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提前备下的，粮草、饮水甚至是做饭的木炭都早已经备好，就为了让这近千人在山上的丛林里隐蔽几天。哪里有洞穴，哪里有小路，哪里有容易上下的山坡，他们都早已经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经过了几次实际演练。贾逵军令一下，他部下的右军就迅速从树林中钻了出来，零零落落地聚在崖壁边。
别看宋军看起来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乱七八糟地没有章法，实际上他们站的地方都是规划好的，禹藏花麻大军来之前经过了多少次演练。山上没有平地，在这里列阵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聚到一起。每个人所处的位置，都是有利于快速有续地利用几处缓坡进入到下面的甘谷中，并用最短的时间排好战阵。
徐平一直信奉，战前的准备工作做得越细致，则战时面临的困难越少，也最能够获得更大的战果，最大程度地减少自己的伤亡。简单一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为了不惊动谷里的蕃军，此次出击不吹号角，不擂鼓，全靠平时的默契和严格的训练。
杨文广看着面前的沙漏，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向崖边的贾逵重重挥了一下手臂。
贾逵沉声喝道：“下山，出战！”说完，当先跳下山坡，手脚并用，沿着选好的缓坡向山谷下行去。排在崖边上的一众宋军，最前排的是各个小统兵官，得了贾逵军令，一个传一个，都是简单的四个字：“下山，出战！”
无声无息间，三百宋军如同猿猴一般，从山坡下到了甘谷里。
甘谷并不是直着汇入三都川的，而是出谷之后折向南，与三都川并流一小段距离之后才汇入。甘谷城是筑在两河汇流的地方，不在甘谷口设哨楼，是看不到甘谷里的。
贾逵按照预先演练，迅速整好部伍，并没有惊动甘谷城里的蕃军。
让定好的守阙军将出列，贾逵把手中的火绒交给他，道：“按我们先前定好，你去把我们埋好的火绳点着，把蕃贼新立的城门炸飞！做好了，此战你是首功！”
军将叉手应诺，接了火绒，转身快步出了谷口。
看着军将离去，贾逵对面前众人沉声道：“等到炸声一响，你们听我军令，一起出谷！”
此时蕃军大队已经离开了甘谷城的所在，集中到了三都川的下游，在这里守城的人百无聊赖。小城立了城门，便就是一座完整的城池，只里面不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在这里守城的是党项军的负瞻，禹藏花麻所带的蕃部只想着冲出谷去抢钱抢粮，是没有人肯守在后方的。负瞻是军中杂役，没有正军看管，就懒散下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
突然，守在城楼上的人高声喊道：“作怪，前面是什么人？莫不是宋军？”
正在城楼下聊天的几个党项军拥着首领快步跑了上来，看了外面一眼，道：“哪里来的宋军？我们现在深山野岭里，你不要一惊乍的！”
哨兵指着前面不急不缓行来的一个人道：“那个不是？看是宋人装扮！”
首领看了一眼，仰天大笑：“真是活见了鬼，宋军要来，怎么可能一个人这样过来？这里是宋国境内，秦州城不远，汉人自然多，有什么大惊怪的！我看那人，八成是个迷了路的打猎人。不用管他，等到了城下，我们派几个人去，拿了过来就是！看那人的样子，十分壮实，绑回去就是上好的生口，能卖个好价钱！”
众人一起哄然叫好。党项侵犯宋境，打仗时获得首级赏格非常低，倒是活人赏赐很多。因为死人对党项的大小首领来说没有用处，活人可以做奴隶，是能够卖钱的。
军将不急不缓地走向甘谷城，平心静气，小心注意着甘谷城里的动静。如果城里的蕃贼特别警觉，见到有人过来就出城迎城，还要犯一番手脚。最好就是他们不当一回事，任由自己靠近，则点了火绳就走，对自己最好不过。
离着城门还有近两百步的样子，军将看到预先放在这里的大石，而前边的甘谷城还没有一点动静，心里出了一口气。到了大石边，在做好记号的地方扒了几下，扒出一段火绳来，军将看看，依然干爽，不紧不慢地用自己带的火绒点着了。
火绳迅速燃烧，不一会学烧到地底下去了。
军将却不离开，气定神闲地站在大石边，顺着火绳燃烧的方向，慢慢看向甘谷城门。
“一个”，不大一会前方冒起一小蓬黑烟，军将口中数着。“两个——”
城楼上的几个党项军看得奇怪，首领道：“来的那厮在如此远的地方站住，莫不是看出了情形不对，认出了我们是党项人？这里离我们那么遥远，又不曾抄掠过他们，为何害怕？”
旁边的人道：“汉人天生懦弱胆小，想来是看这城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害怕了，在那里看动静。我们不管他，若是迷了路，总归是要走到这里来！”
另一个人道：“他若是死活不来怎么办？”
“那有何难？他若转身就走，我们派出几匹快马，把那人拿回来就是！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这人终归已经是我们口里的肉，看着他就当消遣就是了！”
这些党项人只顾着看城外军将，却没注意城门前方，不时有一小股黑烟升起。这是杨文广等人撤去的时候，预先埋在城门下的火药，等到占城时，把党项立的城门炸天就是。
城楼上的党项军指着这名宋军军将指指点点，却不知道一只脚就经踏到了城府。

第84章 重夺甘谷城
“九，十，十一，十二——”军将站在大石旁，看冒起的黑烟离着城门越来越近，嘴角翘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一两百步的距离，即使火绳够粗，里面卷的火药够多，也不敢保证一定会烧到城门，能够点燃预埋好的火药。只能每隔一断距离就加一个火药池，把火头放大，同时让点燃的人通过火药池冒出的黑烟，能够确认火绳向着火药去了。
城楼上的首领见城外的那个汉人站在原地长时间不动，不由有些不耐烦，对身边的一个人道：“孙猪狗，你带六个人，骑上快马，把那个城前的汉人抓回来！回来赏你酒喝！”
孙猪狗一声欢呼，随手招呼了几个人，快步跑下去牵马。
六人骑了马，到了城门前，孙猪狗高声道：“快开门，快开门，爷爷去抓了人来换酒喝！”
守城的党项兵嘻嘻哈哈，一拥而上去开城门，还笑着向孙猪狗要赏钱。
正这时，城门下突然一声闷响，地上的泥土连带着城门一起被掀了起来，浓浓的黑烟从地下涌了上。眨眼之间，黑烟就把整个城门附近都罩住了。
意气风发大呼小叫的孙猪狗，在这黑烟里跟城门一样，四分五裂，再也找不到了。
城楼上的首领只觉得脚下猛晃，在地上立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等反应过来，下面黑烟卷上来，罩住城楼。浓浓的硝烟味刺激得城楼上的人涕泪横流，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首领吓得心胆俱裂，扯着嗓子喊道：“祸事了，我们着了道了！城外的那个汉人是个妖人，定然是使了什么妖法，弄出这黑烟，把我们都困住了！”
听见是妖法，被震到地上的几个人都吓得头都蒙了。有的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一个跟头跌上城墙，还有的吓得一动不动，瘫在地上。
甘谷中的贾逵听见声音，再不耽搁，厉喝一声：“冲啊，冲进城门，把蕃贼杀光！”
说完，提着大刀，当先大踏步地出谷，向不远处的甘谷城跑去。
此时甘谷城头的黑烟未散，城中一片慌乱，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头苍蝇一般地窜来窜去。城门被炸碎，门户洞开的南门，一时竟没有人在意。
贾逵大步到了城外，军将迎着叉手唱诺：“虞侯，末将幸不辱命！”
“好！好！此战你记首功！”贾逵重重拍了拍军将的肩膀，“拿刀，我们杀进城去！”
说完，拽开大步，率领本部兵马，气势汹汹地向不远处的城门奔去。入城厮杀，打的是巷战，也不用摆什么阵势了，各个小队认准自己的人，小团体作战。
山坡上，手中拿上望远镜随时观注着甘谷城里动静的杨文广，见贾逵带人已经接近城门，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亲兵道：“右虞侯已经近城门，我们中军立即下山！你去告诉副指挥使，让他带后军守住营地，在山上看着周围动静，随时应变！”
亲兵应诺，转身飞跑着去了。
“列队，下山，进甘谷城！蕃贼不肯弃杖降者，就地格杀！”
贾逵带队到了甘谷城门，此时黑烟才刚刚开始变淡，城里的情形看不清楚。抬头看了看上面屹立不倒的城楼，贾逵道：“直娘贼，当时修这城门花了无数力气，还好这次没有炸倒它，后面省了许多功夫！——儿郎们，进城，一路砍过去！”
说完，当先进了城门。黑烟中看见迎面过来一个人影，当是城中蕃贼出来查看的，一声大喝，大步上前，一刀斜劈在那人影的脖子上。
把人劈倒，贾逵也懒得查看，啐了一口：“先发个利市，随我杀！”
城中没头苍蝇一般乱转的党项军听见喊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黑烟中出现的宋军，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不好啦，汉人用妖法，招了妖兵来！快跑，不要中了妖术！”
贾逵不管不顾，一个人冲在前面，见到蕃人装束地举刀就砍。没多大功夫，他手中的那一口上好钢刀，刃口就已经崩了几块，钝得砍不进肉里。
两次用刀把面前的人砍倒，却没什么血流出来，贾逵拿刀一看，骂道：“这些蕃贼如此皮糙肉厚，可惜了我一口宝刀！”
把刀扔在地上，见旁边有一柄劈柴的大斧，随手捡起来，依然上前砍杀。
这城是宋军修起来的，对城里的每个地方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一进城门，他们就分成各个小队，各自按照分到的地方，掩杀城中的党项军。
负瞻是党项军中杂役，除了奴隶，还有军中老弱不堪披甲战斗的，最有战斗力的也无非是私生子之类。先是黑烟中的巨大声响，接着就是城门不翼而飞，人人都道是宋军用了什么妖法。蕃羌特别信巫祝神鬼，此时胆气已夺，怎么能够抵如狼似虎杀进来的宋军。
贾逵带人一路掩杀，城南部的党项军见势不妙，急忙开了南门，呼喊着奔出城去。
指挥着部下把城中剩下的党项人或杀或缚，贾逵到了大开的南门外，看着沿三都川飞速南逃的党项人，吐一口唾沫：“直娘贼，这些蕃贼跑得倒快，不然一起砍了！”
等到杨文广带着中军进了甘谷城，战斗已经结束。
贾逵大踏步迎上来，叉手道：“指使，城里的并不是西蕃贼人，而是党项人。他们是随军的负瞻，修了城门之后守在这里，前两日是我们看走眼了！”
杨文广略看了看城里的情形，对贾逵道：“党项人更好，杀几个蕃贼尚不得大功，杀党项人功劳总要大一点。你立即带人清理炸毁的城门那里，等副指挥使带人伐了树来，我们重新树起城门。要了多久，蕃贼就该沿着河道向回逃窜，我们大意不得！”
贾逵叉手应诺，带着本部人马去收拾炸得乱七八糟的北城门那里，准备重立城门。
杨文广带碰上亲兵上了还完好的南城望楼，拿出望远镜观看。逃出甘谷城的党项人依然还在向南亡命逃窜，只怕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知道在甘谷城里遇到了什么怪物。又有黑烟，又有巨响，数不清的宋军突然就从黑烟里冒了出来，只能是碰到妖法了。
预计中被下游的宋军杀散，向北逃窜的蕃贼还没有影子，也不知道那边的战斗开始没有，顺利不顺利。甘谷城虽然不大，却扼住了北逃的道路，到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恶战。
此时的更北边，驻青鸡川的宋军应该已经袭夺了闭门关，彻底关上了北上的道路。依据先前的情报，闷头闯到三都川来的禹藏花麻并没有在那里留人防守，应该更加顺利。

第85章 来的都是猪吗！
隆中族帅帐里，徐平一边看着桌子上的沙盘，一边听着王凯报着战况，不由皱起了眉头：“什么？到现在双方还没有接战？禹藏花麻到底在搞什么鬼？高大全占了安远寨，他就在一边干看着？不把那里夺回来，他的大部人马就被扎进了口袋，死定了！”
王凯也有些无奈，道：“节帅，按照前边传来的，不是禹藏花麻不想夺回安远寨，而是他已经掌控不了属下的人马了。现在谷中蕃部自相攻杀，乱成一团乱麻。我们的人也只能远远看着，现在都不好冲上去厮杀。那些蕃人疯了一样，不管是不是自己人，只管乱杀！”
“不过是放了一场水，连安远寨都冲不了，蕃贼就这么自己崩溃了？”
徐平看着沙盘，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自己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种结果，现在不怕敌人能打，怕的是太不禁打了。有组织的军队，不管是杀是俘，总能够预料到结果，现在几万人没了组织，乱糟糟的挤在几十里长的山谷里，怎么清理战场都成了麻烦事。而且三都川两岸并不是陡峭得不能攀援，谷里乱糟糟的，到时不知道有多少蕃贼爬上两岸，钻进周围大山的丛林里去。这茫茫大山，徐平怎么派人去搜？而且山里是秦州属下各个蕃落的地盘，一个不好，不定就会引起蕃落相互攻杀。抓了进犯的蕃贼解送到秦州有赏钱，这是早就定好了的政策，不能改变。就是不送到秦州，白送上门的奴隶谁不要？蕃落要抢的！
“直娘贼，带着这样的军队进犯秦州，禹藏花麻的脑子里是屎吗？！”
面对这种棘手局面，一向不说脏话的徐平都不由得骂娘。这个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五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自己现在面对的，还真就像在大山里抓猪，什么奇谋妙策都没有了用处，只有先等，让蕃贼各部自己先杀累了再说。
对着沙盘看了半天，徐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坐回椅子上，对王凯道：“立即派人回秦州，令种世衡和刘涣，招集这附近的熟部蕃落，准备配合我们抓进犯的蕃贼。告诉他们要严令蕃部，有敢杀良冒功的，反座，杀！蕃贼首级按低赏格发赏钱，活人按高赏格发赏钱，按三比一，让蕃落尽量拿活人！唉，就是只有十分之一的蕃贼跑进大山里去，也有几千人哪，几千人能造出的乱子已经不小了！我们这一个冬天不得安生！”
王凯小声道：“节帅，几万人的俘虏，人吃马嚼，所费不小，我们不如——”
徐平摆了摆手：“怎么也要节省出这点粮食来，不能滥杀。监军，杀俘不祥，这是古训哪。不要以为古人是傻子，提出这一点来，自有其道理在。我们杀了禹藏花麻降军，再向北去，面对更多的禹藏花麻怎么办？人人死战，我们自己也要用人命去填。挥师兰、会两州，我们是王师北来，结果两手血腥，谁还会信我们？何谓王师？不只是得王命，还要行仁恕之道，以王道临诸敌，以王道治万民，才可以称王师！切记，我们要收复的是汉唐故土，土是吾土，民是吾民，滥杀怎么可以？今日杀得手滑，我们又如何跟党项蕃贼区分开？”
战争是杀戳，但杀戳应该仅止于战场，万不能扩大化。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而且也是对战胜者的最优解，是古人用血泪总结出的教训。仁义之师可以认为是句口号，可由这样做而得到的各种附属结果，才是仁义之师真正的价值。
战争归根结底是一个政治问题，不能够从政治的高度看待战争，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者，不具备进行战略指挥的能力。在进攻党项的核心区之前，宋军最大的挑战是与党项争夺在两者中间摇摆的小部族，谁能够争取到他们，谁就取得了战略优势。
虽然说是杀俘不祥，徐平却不会把祥与不祥当回事，从政治上考虑需要杀俘，他也会毫不犹豫。说到底，战争以完成政治目的为第一优先，其他都是次要的。
王凯还是犹豫，道：“可一下收几万人来，不说对秦州的钱粮是个大负担，就是让这些人待在秦州，也是不小的麻烦。蕃贼到底非我族类，秦州一旦有事，他们必然作乱！”
“为什么要让他们在秦州？白吃白喝白住，比在自己部落时还过得好，天下间哪里有这种好事情！等到战事结束，便就把俘获的来犯蕃贼解往凤州、成州和阶州，到那里运粮草去。监军，我们的粮草从川蜀运来，虽然有水道，一路却是逆流而上，要有为数不少的纤夫拉纤才行。纤夫苦啊，每年为了运粮草，不知多少人累死在路上。向陇右运粮，川蜀调出的粮食还是小事，拉纤却是重役，沿途各州百姓苦不堪言。这次把俘获的蕃贼解往那里，尽量不用沿途各州的百姓拉纤，每少死一人，都是一件功德！”
王凯看着徐平，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他本来以为是徐平宅心仁厚，不忍杀伤人命，才要尽量俘获来犯的蕃人，可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川蜀一带是当今天下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土地肥沃，向称天府之国。从那里调粮草别说供应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人也不在话下。难的不是收集粮草，而是怎么运到陇右来。沿途有水道可以利用，运力确实是增加不少，但这一路逆流而上，又是在大山中穿行，水流湍急，需要大量的纤夫。陇右用兵，沿途几州最苦不堪言的就是征集纤夫，每年累死在这运粮路上的纤夫，实在不是一个小数字，不亚于前线打一场不小的仗。
拉纤又不需要什么技术，绑在一起，有人用鞭子赶着就可以了。把敌人俘获，给吃给喝不杀，是王师的仁义之举，可以争取附近的人心。送到南部几州去拉纤运粮，既减小了对地方的骚扰，又扩大了粮草的运力，秦凤路方向可以使用更多的兵力，何乐而不为？
打仗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说到底就是把自己的人越变越多，让敌人越来越少，这才是徐平坚决不杀俘的真正用意。这个年代人力宝贵，只要能喘气就有用得到的地方。
正在这时，李璋从外面进来，递过手里的公文道：“伏羌寨送来，刚刚接到！”
徐平展开观看，原来是桑怿写来，请示帅府的。本来按照预定的计划，这个时候伏羌寨背后水门的浮桥已经架好，大队人马随时可以过河，桑怿应该出兵，反攻聚在三都川谷口的敌军。但因为高大全放了一场水，禹藏花麻所部崩溃，相互之间攻杀不休，此时已经连累到了在伏羌寨前扎营的党项军。细赏者埋还没有建好攻城器具，为了自保，先带着人跟乱冲过来的蕃部军队打到了一起，难解难分。
这种情况桑怿怎么好出兵？派人请示徐平，伏羌寨内暂时不出兵，先静观其变。
徐平把公文交给王凯，道：“拟一道军令给桑怿，现在的局势已经出乎了我们先前的预料，前令收回，他们可以暂不出兵。什么时候出城攻击，他可以自己拿主意，或者有帅府新的命令送到。唉，最后成了这样一个烂摊子，倒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年代军中实行高压，营啸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大白天的出现这种跟营啸类似的混乱，实在超出了徐平的想象。这个时候宋军加入进去是自找麻烦，当然是等到来犯的蕃贼闹够了，最后再出去收拾残局。
徐平受前世印象的影响，把周围这些小部落的军队想得过于强大了，其实这种混乱才是他们的正常表现。当年李立遵也是带了数万人气势汹汹地进犯秦州，被曹玮一个冲锋就冲垮了，追杀数十里，斩首数快赶上曹玮所部了。当年那些死掉的蕃人，只怕也遇到了今天一样的事情，大多不是宋军杀的，而是混乱中被自己人杀的。
按军法，获一首级与第四等赐，旧制是赏钱三贯，赏绢三匹，同时再计军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当年曹玮所部，就是蕃贼自相攻杀，只怕也是上去割了首级领赏。报到朝廷去的奏章，这些细节自然是不会提，反正不管真相如何，斩杀敌人数目都是宋军奋勇杀敌来的。曹玮这样做，是合理地为部下争取利益，自然无可厚非，但却误导了从朝报中推断蕃军战力的徐平。这是制度的错，不是曹玮的错，也是徐平不再按首级计军功的原因之一。
徐平在三司改了钱制之后，军中赏赐不再用绢，而是直接发钱。其他军中，依然按着旧军法，获一首级赏钱改为五贯足，依然是个很大的诱惑。但这对战争是好是坏，最少依徐平现在看到的，好处不足以弥补由此到来的坏处，还是改为不按首级讲军功的好。

第86章 不要放走党项人
桑怿站在城楼上，面沉如水，死死盯着前方的军阵。站在军阵前的那个人，就是此次前来进犯秦州的党项军将领细赏者埋，桑怿一定要留下的一个人。
此时混乱已经渐渐平息，禹藏花麻带来的蕃军基本废了，大部分人如同死鱼一样坐在地上，等着宋军出城之后投降。但是党项军还在，特别是三千‘步跋子’，在用负瞻强行镇压他们附近混乱的蕃军之后，依然建制完整。
细赏者埋目光阴冷，一样在死死地盯着桑怿。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是这样的结果。此次不与禹藏花麻同行，就是只有自己带着万把人来，都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宋军都还没有出城作战，己方就已经全线崩溃，不但禹藏花麻带的蕃落军全完了，党项的数千瞻负也搭了进去。细赏者埋清楚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只有带这最后的三‘步跋子’，与伏羌城里的宋军决一死战。如果侥幸杀败了城里的宋军，也不指望占城，只要返回身来驱赶禹藏花麻的蕃落军，沿着三都川北上，乘乱冲出谷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刘兼济带的数万德顺军诸军，已经到了会川城下，早就已经把他的退路堵死。与此同时，曹克明带的蜀军也已经出了咸河河谷，逼近西使城。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快速跑到桑怿身边，递过一封公文：“副部署，帅府军令！”
桑怿接过公文，展开观看，原来是徐平亲笔写来。告诉桑怿，行百里者半九十，切不可因为先前蕃军自乱而掉以轻心。伏羌寨的守军，一定要留住细赏者埋和他的三千‘步跋子’，决不能让他们冲出预设的包围圈。不然扰动周围蕃乱，会非常麻烦。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蕃落军暂时不管，不要刺激他们，消灭掉党项军之后，从容收拾俘获即可。
徐平终于还是想明白了为什么禹藏花麻带的蕃落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不是他们不能打，而是一旦离开了本土蕃落，就只能打顺风仗。如果这次不是把他们堵在了三都川，而是放到了渭河谷地里，就是另一种局面。蕃落军是以部落组成，合在一起各种矛盾，数百年的恩怨情仇夹杂在一起，谁看谁都不顺眼。而一旦到了繁华的平原地带，各个部落分开出去劫掠，就绝不会打得如此顺利。即使打得败他们，也很能予以歼灭。
同样的道理，这些蕃落军守护本部落的土地时，也不可以轻视，他们善守不善攻。党项元昊攻青唐唃厮啰数次大败，并不能说明唃厮啰的军队就胜过了党项军，如果让他进攻党项，只怕局面会更加难看。禹藏花麻来攻，宋军对上他可以摧枯拉朽，但如果他守在西使城不出来，宋军进攻就绝对不可能如此，只怕还是一场苦战。
从这个意义上讲，一旦离开了本部，蕃落军的战斗力还未必比得上中原的流寇。流寇难以剿灭，是因为难以抓住他们，而不是战斗力强，蕃落军也是同样的道理。
桑怿看罢公文，交给身边的许迁，对他道：“虞侯，节帅严令，必须留下细赏者埋和他的‘步跋子’。现在大水初过，地面还是泥泞不堪。候到过了午时，地面干爽一些，你带一千铁骑，一千弩手，三千步军，出去进攻细赏者埋。我带其余兵马，在城里给你押阵。”
许迁叉手应诺，道：“如此说，渭河南岸的兵马要过河了？”
“立即过河！你出兵之后，轻骑散出去，先把谷口到渭河的这片土地掌控住。我们现在不动蕃落军，可也不能让他们四处逃窜，更要防备党项军被冲散后逃到山上。”
宣威军所部的兵马已经扩展到了一两万人，只有不到五千在伏羌寨里，其余大队在渭河南岸。此时渭河上已经架起了浮桥，通伏羌寨的南水门，大队兵马随时可以过河。
‘步跋子’是步军，利于山地作战，他们来之前并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局面，没有相互配合的重骑和轻骑，现在处境非常不利。两军对圆了硬碰硬，兵种的配合至关重要，在精锐的正规军面前，单一兵种已乎必败无疑。没有硬弓强弩，没有长斧大戟，一千铁骑就可以把他们屠戳殆尽。从五胡乱华，到五代十国，中原大地打了无数的仗，步骑之间的对抗，从理论到实践已经有了一定之规，并没有什么侥幸可言。只有两军精锐程度相差太远的时候，才能创造奇迹，党项的军队还没有这个资格。
细赏者埋现在就心存侥幸。元昊为了让党项的人追随自己叛宋，在国内故意贬低宋军的战力，给了党项军中很多人错觉，认为宋军在党项精锐面前一触即溃。实际上哪怕没有徐平的军制改革，历史上党项军也没有数量相当硬碰硬时吃掉宋朝禁军的记录，更何况是现在已经脱胎换骨的宣威军。
太阳滑过中天，北风从三都川谷吹过来，谷口的三千‘步跋子’觉得背上一阵凉意。
伏羌寨的城门缓缓打开，一千铁骑鱼贯出了城门，在城壕前列队。他们的动作不急不缓，直用了半个多时辰，五千骑兵和步军才最整好队伍。
细赏者埋鼓了几次勇气，想乘着宋军列阵未稳，带人上去拼杀，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一冲动。宋军是列阵未稳，可党项军冲上去的时候部伍同样乱了，如果这时宋军骑兵来一个反冲锋，党项军就是灭顶之灾。
许迁骑马位于阵中，等所部列阵完毕，身后大旗卷起轻轻前点，全军随着鼓点，开始缓缓向细赏者埋的军阵逼近。中间一千铁骑，后边是弩手和步军，两翼由跟他一起出城的轻骑保护，细赏者埋还是找不到机会。
到了离党项军一箭之地，鼓声戛然而止，宋军停了下来。轻骑慢慢向两翼散去，开始控制谷口和渭河之间的战场，隔绝三五成群观望的蕃落军队。
许迁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细赏者埋，不管怎么强行平静心神，心跳还是加快了。他本是殿直的东西班指挥使，赵祯御延和殿试材武，许迁表现出众，超迁供备库使，被派到秦凤路来为都监，又被徐平选为桑怿的右虞侯。三班殿直是隶属于三衙的皇帝身边最近的贴身卫士，许迁的升迁都是得自圣眷，他需要军功来证明自己。
对面细赏者埋的身份与许迁相当，本是元昊身边三千铁骑的十队长之一，此次派到西寿监军司来，同样也要用军功证明自己。只是命运弄人，他这铁骑队长，却要带着步军面对重骑的冲锋，这恰恰就是‘步跋子’最怕面对的局面。
与许迁一起出城的轻骑慢慢散去，他身后的大旗轻摇，一千弩手伴随步兵弓手分为两部分，慢慢张到两翼。
看着宋军两翼的弓弩手缓缓向前，像翅膀一样张开，细赏者埋只觉得嘴里发苦。这是中间重骑冲锋前的标准动作，弓弩手射住阵脚，潮水一般的重骑兵就将呼啸而至。
对付敌军冲锋最有效的办法，永远是把握时机的局部反冲锋，步兵对骑兵同样如此。
重骑人披甲马具装，防守严密的同时行动迟缓，威力巨大，但机动性不足。面对重骑兵的冲锋，如果消极防守，不管怎么排兵步阵，除非是步枪机枪，都很难守住。中国的精锐军队用血换来的教训，对付重骑冲锋，最有效的防守就是步军小队的反冲锋。在冲锋的重骑准备好进攻之前，就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从陌刀到棹刀到斩马刀到大斧到钩镰枪，都是步军用来反冲重骑的经典长兵器。他们不需要把重骑兵消灭，只要在重骑冲锋的路上，把马腿砍断打折，让重骑兵失去行动力即可。反冲锋的精锐步兵可能伤亡巨大，但换来敌方的重骑失去战斗力，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面对持长兵器的步兵反冲锋，重骑兵再强的防护都没有用处，马腿永远是无法守住的弱点。中国没有出现铁罐头一样的重骑兵，跟这一战术密不可分，不是中国没有制出那种铠甲的技术，而是在中国的战场上那样的骑兵没有用处。不能发动反冲锋的步兵才会被重骑兵砍瓜切菜，而面对那样弱的军队，重骑兵也不需要那么强的防护。中国战场上的重骑兵，更需要的是随身携带短兵器，携带弓箭，可以清理冲上来的长兵器步兵。
重骑冲锋之前，弓弩手在两翼张开，是同样的目的。利用强弓劲弩，射杀对重骑兵反冲锋的步兵，清理重骑兵冲锋的障碍。
在这个时候，细赏者埋应该派出自己的骑兵去进攻宋军张开的两翼，打乱宋军的既定部署。可惜，他手上并没有骑兵可用。
许迁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党项‘步跋子’，自己进攻的队形已经布好，对方还没有任何应对，这一战已经赢定了。

第87章 我们投降
“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扫过寒风中的三都川谷口，如同丧礼上的哀乐。随着号角声，许迁身后的大旗展开，直直指向对面的细赏者埋。
震天的战鼓声突然响起，聚在谷口的人，不管什么身份，血液一下子就沸腾了。
伴着鼓声，许迁身后的一千铁骑开始缓缓前进。他们的步伐并不快，整齐有力，与鼓声相合，敲打着对面党项军的心脏。
细赏者埋瞳孔紧缩，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知道对面的重骑什么时候会加快速度，什么时候会挺起长枪，举起马刀，哪一刻铁骑就踏在自己身后的‘步跋子’上。他也知道，自己应该什么时候派出持长斧大戟的敢死队，在宋军铁骑刚刚提速的时候，就把他们的马腿砍断。在敢死队把对方的冲锋队形破坏，乱成一团的时候，自己的骑兵应该趁势冲上去，收割人头，彻底吃掉这一波冲上来的重骑兵。可惜他既没有长斧大戟，也没有骑兵，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等在这里，等待噩梦的降临。
当骑兵冲锋过半，鼓声骤然紧密了起来。随着鼓点，骑兵冲锋的速度突然加快。
细赏者埋把心一横，牙一咬，举起手臂厉声喝道：“当当遇贵，你部持长刀，候军令！”
一个面相凶恶的大汉高声应诺，带着一百多人出列，纷纷换了长刀。
看对面骑兵离自己还有七八十步，细赏者埋闭上眼睛，又募地睁开，厉声道：“当当遇贵，冲上去，砍翻宋军的马！”
当当遇贵一声暴喝，带着本部一百多人，手持长刀冲向飞奔来的宋军骑兵。
一旦让骑兵冲进本部军阵，则就大局已定。细赏者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迟滞宋军骑兵的进攻速度。如果能让骑兵在军阵前降低速度，则就还大有可为。
当当遇贵的一百多人刚刚离开军队，就听见一片尖厉的嗡嗡声，他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一个“步跋子”就被劲弩射中胸口，“扑”在倒在地上。
此时的距离只能放一轮箭，宋军弓弩齐发，飞蝗一般把冲出来的赏项小队笼罩在箭雨里。箭雨后面的重骑丝毫都不停歇，翻滚的马骑把被弓弩射乱了的赏项反冲锋的敢死队踩成肉泥，轰地撞进了细赏者埋的三千“步跋子”里。
城楼上的桑怿收起望远镜，轻轻出了一口气。此战大局己定，手持刀盾的步兵被重骑冲进军阵里，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现在只等着党项军阵被冲垮，旁边的轻骑尾随收割人头就好。准备了半年的时间，三都川谷口的这一战已近尾声，最后却没有任何波澜。
安远寨的望楼，高大全一样在看着不远处的禹藏花麻。他同样收到了徐平的军令，其他蕃部军队暂时不管，一定不能让禹藏花麻跑掉。禹藏部是兰、会两州的蕃部大族，一旦跑了禹藏花麻，后患无穷。把在大山里到处乱窜的蕃部军队堵在一处山谷里，是最高效的战斗方式，错过了这次机会，徐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第二次。
禹藏花麻没有跑，他也跑不了。周围到处都是乱跑乱杀的蕃部军，都昏了头，杀红了眼，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禹藏花麻根本控制不了。他只能收拢本族亲兵，在一处三都川拐弯的地方，借着三面临水的地势，摆出阵势，把自己守住。
等到大部分蕃兵都没了力气，局势渐渐平定下来，禹藏花麻更加不敢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安远寨里的宋军盯死了。
高大全看看天色，对身边的右虞侯王逵道：“虞侯，此时已过正午，太阳过了中天，直射不到谷里，冲禹藏花麻的军阵不会刺眼了。你点本部兵马，出去把禹藏花麻擒了吧。”
王逵叉手应诺，看看城外道：“贼酋身边还有几千兵马，倒也不能小视。”
高大全道：“人多又有什么用？现在蕃贼胆气已寒，士气已散，没有力气冲杀了。你也不用猛打猛冲，多带弩手，把他们逼进三都川里就是。我们放的水反冲上来，现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片烂泥，把蕃贼赶进烂泥河水里，再从容收拾。”
“钤辖说得是！”王逵听令，开始去点集自己本部兵马。
徐平来之前，秦州最强的军事力量，是蕃落骑兵和驻泊禁军的清边弩手，现在都编入了桑怿和高大全属下。归明神武军实力逊于宣威军，几千弩手还是拉得出来。
禹藏花麻的军阵三面临水，防备乱了的蕃落军冲击自己当然是好，但也绝了自己的退路。背水一阵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禹藏花麻有那个本事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高大全看准了剩余的蕃军已经没有斗志，猛打猛冲地刺激他们可能还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干脆直接用强弩。把他们逼到三都川里，淹不死的到时抓起来就是。
王逵带着大队弩手出了安远寨，随行轻骑护住两翼。刚刚列好阵势，准备向不远处的禹藏花麻部掩杀的时候，就见到那里冲了两匹快马出来。
眯着眼睛，王逵让本部兵马暂时不动，看着那两匹到了自己军阵面前。
一个军将出阵，把那两人拦住，高声道：“来者何人？为何前来？”
两人一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一个二十岁左右年纪，乳臭未干。
听了军将的问话，老者上前拱手，苦着脸道：“这位将军，我们大王自知大势已去，愿意举族归附。只求朝廷念他一时鬼迷了心窍，犯下大错。”
军将愣了一下，这种大事他哪里能够作主？对两道：“你们先等在这里，我回去禀报虞侯，拿了主意，再做处置！”
说完，一拨马头，回到了自己军阵，只剩一老一小两个蕃人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着。
王逵听了军将的禀报，皱起眉头：“这些蕃贼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此时投降，倒是乖巧！什么举族归附，天下间哪里有这种好事！败了就归附，怎么震慑蕃人！”
正要拒绝，想起自己只是军中右虞侯，不敢做决断，对军将道：“你到寨中，把刚才的话跟钤辖再说一遍，让钤辖做了决断，再来报与我！”
军将叉手应诺，转身向寨里跑去。
王逵与许迁的经历相差不多，本是诸班殿直中的散直都虞侯，一样是赵祯延和殿中试材武，选中了派来秦凤路，做了高大全的右虞侯。作为空降来的高级军官，以徐平在朝中的地位，他可不敢太过招摇，被徐平拿来祭旗没地方喊冤。
秦凤路改军制，需要补入大量的中高级军官，枢密院不可能任由徐平一味提拔自己的人。为了避嫌，徐平也不会那样做，绝大多数还是要从中央禁军中调来。赵祯最熟悉的军官就是诸般殿直，还有御前忠佐司所辖，指挥使以上都是赵祯亲自选过派来的。
某种意义上讲，秦凤路的军队，制度和架子是由徐平定的，填充的军官则大部分都是赵祯自己的亲信。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更加能够严格执行军纪军法。本来无私，也就不存在徇私情的问题，有敢告徐平黑状的，赵祯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高大全听了军将所报，沉下脸道：“这个时候了，禹藏花麻还敢用归附两字，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你回去，让那个两蕃人下马，去甲，弃杖，到寨里来见我！”
军将叉手应诺，翻身上马，飞奔出寨。
两个蕃人听了军将的话，年轻的一个涨红了脸道：“岂有些理！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还不如一个俘虏！我们蕃人，刀不离身，大不了拼死一搏！”
军将早已经得了高大全吩咐，手一摆道：“想要拼死一搏，你们只管自便！此时天色已经不早，我们钤辖说了，快快打完，军中好埋锅做饭，不要让军中饿了肚子！”
见军将的态度坚决，老者忙道：“我们前来，是真心归附，如何因为这种小事翻脸？这位将军，我们只是两个人，千军万马中又能做出什么来？你回去说一说，就如此去见钤辖如何？不然地话，我们无颜回去见族人，更加无颜见大王！”
“下马，去甲，弃杖，非如此，你们敢前进一步，就乱箭射杀！钤辖肯见你们，已经念上苍好生之德，不想多做杀戳，还想得寸进尺，惟有一个死字！”
听了这话，年轻人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的钢刀。老者急忙一把按住，低声道：“大王的性命要紧，何必去争这些闲气？只要今日脱了此厄，我们受些委屈又如何？今天我们都死在这里，禹藏部可就无容身之地了！”
年轻人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手慢慢离开刀柄，沉声道：“阿翁这样说，那就且从了这些宋人。有朝一日，我非报此仇，洗清这一场侮辱不可！这一次我们粗心大意，不幸中了宋人的奸计，且看他们能够猖狂到几时！”

第88章 弃杖不杀
高大全看着两个蕃人，沉声问道：“禹藏花麻要归附，怎么归附？”
老者躬身道：“将军，我们大王说，只要朝廷让大王带本族的族人回去，便就如同其他熟户蕃一般，愿向秦州纳质。朝廷但有差遣，必不敢辞。”
高大全听了不由笑起来：“那你们大王知不知道，现在秦州周边的蕃部，想要送质子到秦州纳质院，我们都不会收了？什么熟户蕃部，现在只有并帐为村！”
老者一惊，与年轻人面面相觑，对高大全道：“老朽愚钝，不知道将军何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别说是他被围在了三都川里，就是还在西使城，想要纳质归附秦州都不一定收他！——对了，有件事告诉你，朝廷兵马已经由古渭出发，现在占住西使城了，地也不用他献了！现在跟我讲纳质归附，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两个蕃人听了不由大惊失色，如果老巢西使城也被宋军端掉，禹藏部哪里还有跟宋军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宋军明明都在这里，他们如何肯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见两人不住口地询问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占住了西使城，高大全不耐烦地道：“朝廷的事情，又何必讲给你们这些投靠党项的蕃人听？对于本朝来说，你们本就是叛贼，现在死到临头了，来讲什么纳质归附，惹人耻笑！回去告诉禹藏花麻，要想活命，就命谷里的蕃人去甲弃杖，听候朝廷发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两个蕃人还要争辨，高大全摆手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且先把脑袋寄存在你们的脖子上！来呀，送这两人回去！蕃兵不降，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老者扯着嗓子道：“将军，我家大王愿纳质归附，不是已经答应降了吗？”
“纳质归附就是投降，你听谁说的这个规矩？纳质归附是朝廷恩典，是你想有就有的？！要想投降，乖乖去甲、弃杖，听候朝廷发落！”
老者还不死心，叫道：“如此一来，我们不是生死都在你们的手中？引刀就戳，我们蕃人也没有那么傻的！将军不允大王纳质归附，那就免不了一场死战！”
高大全冷笑：“死战？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回去告诉禹藏花麻，投降可以不杀，这是朝廷军法。如果他连朝廷都不信过，也就没什么好讲的了，你们满族兵马，乱箭射死就是了！去甲、弃杖，这是包括禹藏花麻在内，你们惟一可以活命的机会，其他的不要想了！”
说完，高大全挥手，命亲兵把两个蕃人架了出去，送出寨外。
看着两人离去，高大全想了想，写了一封公文，让人送到隆中族，报知徐平。
那一老一少两个蕃人，从安远寨出来，到王逵军前寻了自己的马，也不再跟王逵打招呼，径直打马回到禹藏花麻阵内。王逵只是冷眼看着，也不理他们。
有了这一个插曲，高大全命王逵再等一两个时辰，在太阳落山之前发动进攻，一个时辰之内结束战斗。冬天日短，不要拖到晚上。
其他地方的宋军已经开始收拢俘虏，用骑兵隔成一小簇一小簇，各自分开。晚上每一小群蕃人都要点起火堆，让一旁监视的宋军看清情形。这么多俘虏，必须有序收容，一起驱赶着离开三都川，很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徐平已经让种世衡回到秦州，点起城中的厢军到三都川来，把俘虏押回去。参战的禁军大队，并不参与此事。
徐平的帅帐已经前移，在离安远寨十里左右的拐弯处。高大全只等了个把时辰，徐平的回复便就到了。
高大全展开来看，徐平肯定了高大全处置得当，到了这个时候，所有蕃人，包括禹藏花麻在内，要降就降，不得提任何条件。同时徐平告诉高大全，不可以让禹藏花麻拖到天黑，让他派人明谕禹花麻，限时一个时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此时曹克明已经带蜀军进占西使城，不可能再让禹藏部回到那一带，不管降与不降，禹藏花麻都不许活着回到家乡。
收好公文，高大全轻吐了一口气。唤过传令亲兵来，让他吩咐王逵，到禹藏花麻阵前传帅府军令，一个时辰内，禹藏花麻部必须去甲、弃杖，向朝廷投降。否则的话，就令弓弩手前移，万箭齐发，把他们箭死在两河之间。
禹藏花麻的帅几里，几个首领依然在争执不休。
前去安远寨中的老者是族中耆老，少年是禹藏花麻的晚辈，本来他们以为，答允向朝廷纳质归附，宋军应该待之以礼才是。这是周围蕃部的常例，禹藏部势力庞大，占的地方也广，又处在宋朝和党项中间，他们从党项倒向宋朝，宋便一下子占据了在兰、会两州的战略优势。这种好事，哪怕现在禹藏花麻面临绝境，宋军也不该反对才是。
万万没有想到，对面宋军的将领态度强硬，根本就不许纳质归附，要求必须弃杖归降才行。降与附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境遇可是有云泥之别。纳质归附，禹藏花麻依然是威震一方的蕃落酋长，可以在西使城做他的山大王，只是主人从党项换成大宋而已。而一旦归降，生死就操之于敌手，别说回去继续做大王，能够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禹藏花麻最得力的几位首领，在两位使者回来之后便就分成两派。一派怂恿禹藏花麻战斗到底，自己这里还有几千人，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宋军要吃掉他们，怎么也要崩下一口牙来。到时候打得狠了，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宋军会答应更好的条件也未可知。另一派则让禹藏花麻认清现实，此时自己一方已经面临绝境，三面环水，前面被宋军大队堵住去路，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两军尚未开战，宋军没有损失，投降了宋军说不定会以礼相待。到时一旦打起来，宋军杀红了眼，那时想降只怕也没有机会降了。
禹藏花麻不想死，但若让他就这样束手就擒，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他也不甘心，是以一直犹豫不决。
正在双方争论不下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嘹亮的高呼声：“节帅军令，限对面蕃贼一个时辰之内下马、去甲、弃杖，依次前行投降！朝廷军法，两军交兵，弃杖者不杀！如若一个时辰之后还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万弩齐发，一起射死在谷里！”
禹藏花麻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道：“如若宋军并不上前交兵，只是用强弓硬弩，射杀我们，又该如何是好？阵前交兵，杀伤他们的人命多了，宋军倒也可能允我们纳质归附。可如果只是费些箭矢，就把我们射杀在这里，他们还如何愿意——”
跟周边蕃部比，宋军最不缺的就是钱粮物资，万把枝箭他们还消耗得起。
帐里的众首领，再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但凡有一条生路，谁又愿意去死？
老者叹了口气道：“大王，我们还是降了吧。此次进犯秦州，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以前蕃部犯宋境，虽然也有挫厄，但终究不是什么大的祸事。当年李立遵犯秦州，虽然在三都川被曹都护杀得大败亏输，他们宗哥族并没有多大的损失，李立遵依然是河湟之地最大的首领。可是现在不同了，如今秦凤路的这位大帅，跟以前的大帅都不一样，有蕃部来犯境，这位大帅是要灭族啊！只怪我们眼拙，没有早看清这位三司老子，闯下这场大祸！”
旁边的年轻人喃喃道：“我们就是降了，还不是要被灭族？”
“我们降了，族虽灭，但人还在，一旦朝廷大赦开恩，说不定还能重立部族。但是如果坚决不降，则本族精锐，就要全都葬送在这里了。看现在的样子，宋军只怕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世上再也没有禹藏部了——”
听着老者的话，帐里的人都如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帐里的气氛沉重，好像空气都凝固起来，成了一片死地一样。
怪谁？禹藏部认不清局势，以为还是跟以前一样，到秦州来劫掠一番，哪怕就是被宋军杀败了，自己本部的精锐还是能安然撤回。无非把跟从的部族牺牲在这里而已，回去之后依然可以扩大地盘，好事坏事还是两说呢。哪里想到现在的秦凤路主帅跟以前完全不是一条路子，要把进犯的所有蕃部留在这里，还要占住他的部落。
禹藏花麻现在恨死了唆使自己南犯的野利遇乞，如果不是他一力怂恿，如果不是他派了三千“步跋子”来助阵，自己说不定还下不了决心。而只要待在西使城，只有大宋去求着自己纳质归附。哪里像现在这样，纳质归附竟然成了天大的恩典，求之而不得！
“降了，降了吧，总不能让族里的青壮全都死在这里——”
禹藏花麻说完，面色灰白，瘫在了座位上。

第89章 抢占要地
战事已经结束，徐平的帅帐搬到了安远寨。这里是三都川谷地最开阔的地方，寨子要重新修起来，作为拱卫伏羌寨北边的门户。而且安远寨周围良田不少，也要驻军屯垦。
安远一寨，甘谷城一寨，整个三都川就都囊括在内，实行并帐为村，编户齐民。
帅帐里，徐平和王凯、种世衡、甘昭吉、王拱辰等人共处一室，商量着三都川一战的善后事宜，并准备上给朝廷的报捷奏章。
虽然徐平一再戒部下滥杀，此战还是斩五千多人，当然是死在宋军手里，还是死在蕃落军自相攻杀上就无法深究了。临阵杀死的敌军地位最高的人是细赏者埋，其官告、令牌等物要随着报捷奏章送到朝廷去。俘获三万二千六百多人，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因为还有逃到周围山里的，不时有周围的蕃落解到秦州领赏钱。俘虏的人中，地位最高的自然是禹藏花麻，不久之后将由走马承受王守规亲自押送回京师，向朝廷贺新年。
徐平废掉了军中按首级计功，但斩获数依然是统计战果时最重要的项目。按着不同的斩获数字，会向军中发放赏钱，以指挥为单位平均发放。斩一人五贯，俘一人五贯半，这一个月里会有十几万贯发到士卒手里。指挥使以上单独计功，不在发赏之列。
缴获正在统计，报捷奏章中要条列出具体数目，方便枢密院计功。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两万多匹马，可以从中挑出七八千匹战马来，扩大骑兵的规模。
两军对阵，重骑的突击能力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克制手段太多。但战事开始，双方的阵形扯动，骑兵可以利用自己快速机动的能力，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这是步兵比不了的。在关键时候适时投入骑兵，往往能够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主帅的亲兵同时要扮演预备队的角色，大量使用骑兵，可以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
更加重要的是，一过了黄河，就是大片的草原、沙漠，山地迅速减少。大平原地区要掌控战场，军队的机动能力至关重要，骑兵的地位便就突显出来。经略河湟，最重要的还是要打过黄河，直插党项的腹心地区，徐平的手中必须要掌握大量的骑兵机动力量。
种世衡兼掌帅府的赏功司，默算了一下需要发放的赏钱，对徐平道：“节帅，此役之后要向军中发放四十多万贯的赏钱，不知朝廷会不会拨下这么多钱来？”
徐平笑了笑：“放心，这点赏钱朝廷必定不会吝惜，只有多拨，不会少发。你不需要担心朝廷少了军中赏钱，我自然会跟中书和枢密院交涉。你需要特别留意的，是秦州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钱，如果物资不足，必然会物价腾贵，军民皆受其害。”
沿边地区通货膨胀，这个年代的人已经见怪不怪。特别是现在改了纸币，三司手中有足够的货币，也没有运输的压力，对沿边几路特别大方。秦凤路这里因为徐平一直严格控制货币投放的数量，同时有凤翔府生产的物资支撑，通货膨胀并不严重，其他三路就不行了。临近的泾源路因为战事不多，通货膨胀还不严重，鄜延和环庆两路，现在的物价已经是战前的两倍以上，无论军民，都怨声载道。
种世衡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却是有些难办。钱终究是要发下去，物资也就只有那么多，涨价只怕势所难免。我们可以突击从凤翔府多运些粮布之类的来，保证秦州一带吃的穿的价钱平稳，其他的就难以保证了。”
徐平道：“通判，现在是冬天，不管汉蕃百姓，都需要棉衣。我会知会郭谘，让凤翔府多生产一些棉衣，这到秦州。只要棉衣的价钱压住，粮价稳住，其他的当不会大涨。还有银行也要利用起来，赏钱不要发现钱，先存在银行里，让士卒自己去取。一看见秦州有涨价的苗头，便就让银行限制一下每月取钱的数目。双管齐下，尽量保证物价平稳吧。”
种世衡称是，现在也只能如此。打仗的地方哪有不物价飞涨的？只能控制规模吧。
徐平看看王拱辰，道：“君贶，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商议，现在说一下。三都川谷地的战事结束，我已经命桑怿率宣武军北上，进取隋唐兰州之地。自唐朝兰州没于吐蕃，其旧城已经废弃，守之无益，故此次进军，只占兰州外围，夺下其东面门户。桑怿军此番进军，自西使城翻越马衔山，要夺取党项的康古城、西市新城和阿干城，在汉故榆中县治筑城而守。若是顺利，则兰州门户洞开，随时可以进占。党项大军来攻，则据关隘而守。占了那里，我们便是进可攻退可守之势。不过大军进驻，必须保证粮草无虞，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你要准备充足的粮草，运往那里。接下来鲁芳所部桥道军暂隶你之下，把从秦州到西使城，再到汉榆中城的道路修通。这是急务，不可耽搁。”
见王拱辰有些茫然，徐平让王凯取了地图来，一一指给他看。
从秦朝开始在兰州一带设郡县，一千多年来这里都是汉番反复拉锯的地区，中原王朝或弃或守，地名不断变幻。徐平让帅府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地名沿革搞清楚，王拱辰以前接触军事不多，一时当然摸不着头脑。
每一个朝代设城都不是心血来潮，选址跟当时的局势有关，也跟地理形势有关，搞清了这些历史上的地名所在，也就大致把握住了兰州一带的地理形势。徐平要理清楚兰州周边的地名沿革，目的就是把握住那里地理形势，有时候这比地图还有用得多。
兰州东南是一个比较大的谷地，也是秦朝初置县的地方，称为榆中。榆中故城在这个谷地到兰州的出口，黄河和大山之间，山河夹峙，据险而守。桑怿所要进占的，便就是这个谷地，同时在榆中故城的遗址上建立新城，守住到兰州的门户。
以现在徐平手上的兵力，如果直接进占兰州，是守不住的。那里是数路交汇之地，西北通河西四郡，西通邈川、青唐，向北可达党项腹地，东连会州，进占之后党项必然会集中优势兵力试图夺回。徐平手上这五万多的兵力，还要防守秦州腹地的广大地域，兰州周边的关隘众多，分散使用兵力之后，无力对抗党项大兵压境。只好先夺取地理上相对孤立的榆中谷地，打开进攻兰州的门户，等到兵力充足，再图进取。
徐平指着地图对王拱辰说道：“这个冬天，你要开通这样几条道路。从秦州到唐时的渭州，而后沿咸河谷道到西使城，这是一条。从秦州北上，沿瓦亭川谷道，经古略阳、平襄到西使，这又是一条。从西使城到秦汉故榆中县，这又是一条。再有一条，是从西使城沿关川河谷，到会川城。会川是到会州的门户，刘兼济占了那里之后，一样要筑城而守。”
看着地图，就一目了然，王拱辰点头：“现在秦州钱粮充足，缺的只是人力，开通这几条道路倒也不难。只是要保证粮草无缺，最好还是让凤翔府多制些大车来。”
“可以。斜谷造船务已经停了大半漕船的制造，分到了内地州县，现在那里人手和物料都充足，制车不难。至于马匹，这一带满山满谷都是，只要有钱就好了！”
东边德顺军的笼竿城是唐朝牧监的东使城，加上新近占据的禹藏花麻的西使城，这两城连起来到渭河，便是唐朝大量放养官马的牧监。唐朝的马当然不在了，但其血脉分散到了蕃部放养的马中，这一带的马不但数量多，而且质量高，这也是宋朝战马大量来自于秦州的原因。如今这牧马地已经全部被徐平占据，秦凤路不缺马。
看着地图，徐平对众人道：“这次我们之所以如此顺利，有一点格外重要，就是今冬党项昊贼要大举进犯鄜延、麟府路一带。党项号称全民皆兵，兵即是民，民即是兵，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哼，诸位在秦州已经近一年了，自然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骗那些不懂军事的人。大军出动，千头万绪，岂能如此儿戏？更何况党项是诸大族豪酋统兵，更加不是想东就东想西就西的。他们向东用兵，最少今冬是不可能调过头来，一直到来年的春天，我们对面都没有党项大军。可惜，我们秦凤路的兵力也是有限，打开兰、会两州的门户已经是极限了。再向前去，兰州就对上卓罗和南监军司，会州对上西寿监军司，两个监军司，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是以，利用今冬党项无暇西顾的空档，兰州方向抢筑榆中城，会州方向抢筑会川城，准备应付来年党项的大举进犯。”

第90章 发酒发肉
党项难不难打？三都川一战之前，徐平的心里也没有底。前世的历史上，各种文学影视作品中，这些叛乱的少数民族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首领英明神武，士卒悍不畏死。徐平从中得到的印象，要不是中原王朝借着地广人多，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实际上如何呢？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党项的军力面对陕西一路也一直处于劣势。宋朝被党项拖得狼狈不堪，一是指挥系统失去了战略、战役指挥能力，再一个是军队失去了机动能力，总是在局部形成被党项以多打少的局面。宋朝不是被党项打败的，而是活活被自己坑死的。这种局面的形成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原因，非一句话能说清楚。
重新估计双方的实力，在徐平现在看来，完成军队整训之后，自己手里只要有十五万兵就可以摧枯拉朽，横扫党项。元昊手中能用的机动兵力，在东线鄜延、麟府两路约有十五万人，包括横山羌部，而在西线则只有十万机动兵力可用。十万中央军加上几个监军司的驻泊兵马，不过十六七万人而已。以正规军对部落军，差不多的兵力，一攻一守，一兵一卒地对耗也能把党项耗死。
坐回位子上，徐平看着众人笑道：“这次对禹藏花麻一战，算是我们牛刀小试。各军不要因为胜了沾沾自喜，而是要用接下来的空闲时间，仔细找一找自己的不足。占据榆中和会川之后，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蕃落军，而是党项正军。此次来了三千‘步跋子’，他们的大部实际上是被禹藏花麻的人坑死了，而不是被我们灭掉的，以后就没有这种好事情了。正军和蕃落军的差别，从那三千‘步跋子’身上大家已经看到了。最后四面包围，我们以重骑冲杀，仍然死了四百多人，此战阵亡的将士一大半都是在那里。——当然，胜了就是胜了，战功就是战功，找自己的不足也不用心情沉重，打赢了反而让将士不开心，那样当然不行。吸取教训，找自己不足的，只限于指挥使以上，以下官兵依照正常庆功。”
说到这里，徐平对种世衡道：“通判，你先从帅府支十万贯钱出去，不做别的，只换酒肉，这一个月让参战将士吃好喝好。酒肉怎么分配你要安排好，每一个士卒，哪怕是做饭喂马的，也要保证每天有一大碗浓肉汤喝。出了偏差，惟你是问！”
种世衡应诺，想想道：“十万贯钱买酒肉，会不会让秦州的牛羊价格上涨？”
“涨一涨好。眼看着就是冬天了，蕃羌牧民越冬养不了那么多牛羊，我们不买，价钱必然会跌下来，这是每年的惯例。我们来了，这一年对秦州周边的蕃部骚扰不少，并帐为村，编户齐民，更是让许多人心怀忐忑。在他们难的时候，示之以恩才难收拢人心。俗语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们现在大量收牛羊，就是雪中送炭啊。除了军中收买，由帅府出面，拨出钱来，再敞开收牛羊。趁着冬日天寒，腌了做成咸肉，卖到中原去。或者直接等些日子渭河结冰，用大冰块运鲜肉到中原。让中原人吃上便宜的肉，秦州赚到需要的钱，岂不是两全其美？牧守一方，不要只想着让治下百姓做什么，还要想一想能给他们做什么。有了百姓衷心拥护，仗打起来就容易许多。”
说到这里，徐平对众人道：“常说论功行赏，仗打完了，打了胜仗，现在就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你们不要掉以轻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这仗才圆圆满满。各军的副统兵官尤其要在这上面下功夫，哪个做得不好，帅府要找他麻烦的！”
讲到论功行赏，众人的心情都放松下来。这是对党项开战的第一场大胜，依照常规来说，朝廷也必然予以重赏，在座的每位官升一两阶是最起码的。
这个时候种世衡肩上的担子最重，他管帅府的赏功司，同时还是秦州的通判，军政两方面都要兼顾。说到发赏，现在徐平手里的钱足够，但种世衡不敢直接洒钱出去，洛阳时他就在徐平的转运使司做事，经济上的概念很清楚。一下子大量发放货币，必然会造成物资短缺，引起物价飞涨，好事做成了坏事。
怎么样做才能既让参战的将士满意，又要尽量减小对秦州地方经济的影响，种世衡要拿捏其间的分寸。对他来说，这场仗才是刚刚开始。
徐平让亲兵上了茶来，让大家闲聊，排解一下这几天压抑的情绪。
从几个月前知道了禹藏花麻要进犯，秦州便就按部就班的开始准备，由于徐平的高度重视，每个人都觉得肩上挑了千斤的担子。到了最后，决战却近似于一场闹剧，没有什么大战便就收场了。现在再回想起前几个月的日子，每个人都觉得好笑。
喝了一会茶，徐平对王拱辰道：“君贶，这一次俘获蕃人不少，战俘我们是不会放回去的，免得以后再生事端。你营田务里还缺不缺人？若是缺人，挑些身体强健，态度恭顺的补进去。若是不缺，我就全部解到南边去运粮了。”
王拱辰道：“还是让他们去运粮吧，营田务里都是汉人，一切都有了一定之规，补进些蕃人来，不定惹出什么事端。真缺人，还是从川蜀几路招募，我们省许多麻烦。”
徐平点头：“这样也好。这一仗打完，周围的很多地方都空了出来，营田务缺的人手极多，只能从川蜀地方招募。此次凡是参战的蕃部，哪怕没有到三都川来的那些人，一样要夷其族帐，态度恭顺的并帐为村，不恭顺的，只好发往各州牢城，或者到南部运粮。他们部族的地便就空了出来，你派人去各地查看，适合营田务屯垦的，便就隶营田务。”
王拱辰笑着答应了。这一带适合耕种的田地多是在山谷里，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营田务，太过细碎的地块只能建村子，给营田务会赔钱的。营田务的地是变动的，有的地方变得不合算了之后，会被营田务放弃，把地卖出去。特别是在中原地区，营田务把地开垦出来，变成熟地之后，很多会放弃，成家立业的营田务人员直接成为地方编户。
生产力的限制，当人口增多，每个人耕种的田地小到一定程度之后，营田务的管理成本上来，再继续这种形式就不合算了。营田务真正适合的，还是在边疆屯田。

第91章 大势
崇政殿里，赵祯与李迪和晏殊聊着最近向陕西路拨运的钱粮。因为上次坚决反对徐平对禹藏花麻一仗的方略，陈尧佐已经被罢相，晏殊进位集贤相。此时的两府，已经是主战派的天下，只分积极进取和稳扎稳打两派。晏殊在政治上一向小心谨慎，从不出头，任集贤相备位而已，大的方略基本不拿主意。
正在这时，小黄门来报，枢相吕夷简在垂拱门外求见。
让小黄门去吩咐吕夷简速速进殿，赵祯对李迪道：“此时许国公来，想必是秦州详细的奏章已经到京。依徐平战前所上的秦章来看，这一仗必然斩获不少！”
李迪捧笏道：“徐平到秦凤路一战大胜，足见陛下英明，用人得当。这是对党项的第一场大胜，朝廷当不吝赏赐才好，以激励人心。”
赵祯点头，心里暗暗琢磨给徐平的赏赐。以职换武之后，徐平已经为节度使，升也无非是小藩换大藩。本官礼部侍郎，升的空间还大得很。侍郎有超迁，而尚书左右丞之上就必须一级一级向上升了，到吏部尚书还有漫漫长路，使相就更是要当了宰相之后才有。徐平在秦凤路任职，以后因为军功升官的机会必然多，现在跟不上的是他的爵位。
并没有等多久，吕夷简进殿，行礼如仪，取出徐平新到枢密院的奏状道：“陛下，此次三都川一战详细战报，秦凤路已经送到枢密院！”
赵祯命小黄门取了来，却放到案上并不观看，问吕夷简道：“枢相，具体战况如何，便劳烦你讲一讲，中书也好知晓。下一步徐平要如何，也一起说说看。”
吕夷简捧笏，把徐平奏章中所写的斩获数，缴获的马匹、器甲等大略说了一遍。
听完，晏殊道：“斩获颇多，缴获马匹也有不少，只是强弩器甲少了一些。”
吕夷简笑道：“这一仗打的是禹藏花麻，他那里又有什么强弩器甲？若不是如此，这一仗也不会如此顺利。依徐平奏章里所说，此战除了最后对党项的三千‘步跋子’，再没有什么苦战。西蕃部族战力不济，这一战已经露了底，看来我们以前对唃厮啰估计过高了。”
李迪道：“唃厮啰还是不同。依秦凤路先前所报，唃厮啰手下战兵主要来自河西六谷蕃部。他们雄距河西数百年，与周边征战不断，当不是禹藏花麻这种蕃部能比。”
赵祯点头：“宰相说得不错，唃厮啰当不是其他蕃部可比。不过，现在徐平所部与兰州只有一山之隔，如果下了兰州，秦凤路兵马就可以直逼河西，也不需要青唐策应了。”
这是徐平给赵祯的奏章中提到过的，秦凤路兵锋直指兰、会两州，与党项的西线战略形势已变，青唐唃厮啰的地位降低，朝廷不需要对他恩宠太过。
说起了西北局势，吕夷简取了一轴地图出来，道：“这是徐平随着此次详细战报一起送到枢密院的地图，画出了秦凤路以北的山川地理，及党项与本朝的兵马所在。兰州是西北枢纽，此城一下，后两年的战事必然转到那里，陛下先看徐平方略。”
赵祯兴致勃勃地让小黄门挂起来，离开几案，与位宰执一起观看。
三都川一战刚结束，徐平便就命快马向朝廷报捷。只是那时候战果没有统计清楚，赵祯和宰执只知道徐平打了胜仗，到底是多大的胜仗，今天详细战报来了才清楚。而此战的意义，只有对照着徐平送上来的地图，大家才会有清楚的概念。
在徐平去西北之前，朝中上下对与党项交界的地方山川地理一无所知，甚至是哪里是战略要地都模模糊糊。哪怕是太宗、真宗两朝跟党项打了几十年，银州、夏州是从大宋手上丢掉的，这种情况都没有改变。从关中到党项，大家只是约略知道有那么几条道路，但这几条道路能过多少大军，补给运送困不困难，枢密院并不是非常清楚。
现在对照着徐平送来的地图，便就一目了然。
要从东线进攻党项，出发基地实际上不是关中，而是河东路。关中与党项隔着绵延无际的黄土高原，山川破碎，道路极为难行。即使有黄河的支流洛水、清水能够利用，也只到横山地区，而翻过横山，接上的水道是无定河。如此便就不如直接从无定河下游逆流而上，利用河东路的水道，比从关中出发近便得多。更重要的是，沿无定河进攻党项，只能够经略夏州一带，与党项腹地兴庆府还隔着大漠，大军行动极为不便。党项南下，可以利用河套和横山蕃部，大宋却没有这样的便利。从山川地理上看，把对党项的军事重心放在鄜延和麟府两路，就是采取守势。
真正以关中作为战略基地，进攻党项的道路，只能是泾原路的葫芦川谷道。由葫芦川入黄河，直逼党项的腹心之地，战略重心转到这里，就意味道宋军由守转攻。
为了防备宋军从葫芦川谷道进攻，党项在谷道两侧设了两个监军司。西侧是柔狼山北天都山附近的西寿监军司，东侧是韦州的静塞监军司。这两个监军司都有便道进入葫芦川谷道中，宋军从这里进攻，就有可能被这两个监军司截断后路。其中又以西寿监军司威胁最大，从天都寨出发可以直接插到镇戎军附近，甚至可以绕过镇戎军，直下秦州和渭州。
消灭了禹藏花麻，秦凤路的兵锋直指兰州和会州，便就绕到了西寿监军司的侧后。如果打掉了西寿监军司，则宋军以关中为战略基地进攻党项的路线便就打通，双方攻守易势。
同时，兰州北边一二百里便就是卓罗和南监军司，这是守住河西之地的门户，同时控制河湟地区的蕃部。打掉了这里，便就断掉了党项一臂。
吕夷简指着地图道：“徐平上奏，秦凤路现在兵力不足，无力进占兰州和会州。三都川一战之后，桑怿所部宣威军已经进占秦汉榆中城，打开兰州门户。刘兼济所部进占了会川城，以后可以沿祖励川南下，进攻会州。兰州一下，威胁河西之地，会州一下，可以直逼党项西寿监军司。兰、会两州俱处黄河岸边，连成一体，我们与党项就攻守易势了。”
千言万语都不如一幅地图简单明了，赵祯和几位宰执虽然不晓军事，从地图上看也一目了然。转过年来，宋朝和党项必然把军事重心转到西线，全力争夺和兰州和葫芦川谷道的控制权。谁能够控制住这两地，谁就掌握了战争主动权。

第92章 可以招兵
赵祯沉吟一会，道：“秦凤路兵力不足，但若是从其他几路抽调，又怕出意外——”
李迪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地图，听了赵祯的话摇了摇头：“其他路调不得！徐平的奏章也一再说，今年党项必然向东边鄜延和麟府两路大举用兵，也正是要向那两路用兵，才造成党项西部空虚，被秦凤路抓住了空档。战事集中于泾原和秦凤两路，再怎么说是来年的事情，今年防党项进犯，还是在鄜延和麟府两路。”
从兴庆府到横山地区，中间要过大漠，对党项来说这样的调动也不是易事。此时党项的主力实际上已经集中到东线，只是还没有大举进犯而已。元昊急需速战速决，在东线打一场胜仗，对宋朝造成压力，然后来看挥兵向西，全力争夺葫芦川谷道周边要地。
赵祯点头，想了想又道：“不错，鄜延和麟府路的兵调不得，难道要再调京城禁军？”
吕夷简道：“京城禁军已经抽调大半，不好再调了。再者说，沿边除了秦凤路外，其他几种都说京城禁军不能战，花费又大，让地方驻泊禁军不满。补充秦凤路的兵力，还是另行招募吧，现在朝廷钱粮充足，再招一二十万人，还支持得住。”
听到招兵，赵祯就觉得有些肝颤。党项一乱，这一年间军队规模快速膨胀，真宗天禧年间天下禁军不足四十五万，其中三衙直属禁军三十八万。而到了现在，天下禁军加起来已经过了六十万，三衙直属的禁军则不足三十万了，大量的兵力调到了西北。再招上一二十万，就直奔着百万禁军的规模去了，这个数字实在有些吓人。
李迪道：“陕西沿边四路兵马，计二十二万人。鄜延、泾原两路各七万，环庆五万，秦凤路原有员额不足三万，徐平整训部伍，直隶禁军的也只有三万五千余人。如果下年战事转到秦凤和泾原两路，则秦凤路必须增加兵力，最少也要比照泾原路，到七八万人。重新招募也好，现在三司钱粮足以支撑，用两三年的时间打败党项，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与党项开战，契丹虎视眈眈，也必须向河北和河东两路增兵。现在禁军的大部分，其实还是在防备契丹，偏偏那里是不能动的。京城禁军已经调出大半，确实无法再调。
形势摆在这里，赵祯也没有办法，道：“最近一两年招兵不少，再行招募，只怕北方几路也没有那么多闲散人员。而且沿边几路的青壮，即使不隶军籍，也为乡兵弓箭手——”
吕夷简明白赵祯的意思，传统的几处兵源地都位于边地，从那里招人，实际上就是变相削弱了当地的防守能力。现在这种时候，应当非常谨慎才可以。
见李迪不说话，吕夷简道：“陛下，徐平提出来从川蜀招军。那里人口密集，地方又富足，招上一二十万人当不致于引起地方人力稀缺。”
一直不说话的晏殊摇了摇头：“蜀地的人孱弱不堪战，如何能招入军中？”
“人都是一般的人，怎么就有哪个地方的人不堪战之说？只要按着兵样招人，身材中式的才招入军中，又有河北和陕西的兵有什么不同？”
李迪道：“枢相，话不是这么说。本朝招兵向来是用河北、河东和陕西沿边三路，少一些的是京东和京西路，川峡四路和江南各路都极少禁军。那里的人不但身材瘦弱，而且不习兵戈，入军中只怕也是凑数而已，徒费钱粮。”
吕夷简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曹克明带蜀兵入陇，徐平验过尚可。从川蜀招兵，也是秦凤路自己提出来的，他们自己打仗，应不是信口开河。”
北宋的地盘虽然不小，实际上兵源非常狭窄，主要是沿边三路。禁军世兵世将，也跟这招兵政策有关。沿边三路本来人口就不多，又有大量的人力招入军中，直接就造成这几路人口增长缓慢。徐平要从川蜀招兵，不但是那里离陇右近，招兵方便，也有意借此打破传统的招兵格局。只从沿边三路招兵，军中关系盘根错节，想改革阻力太大。
各地人口的身材差异自然是有，但以此来限制兵源地，就不过是借口而已。从五代时起，中原政权的军队主力就是从后唐的沙陀政权脱胎出来，形成了自己的军队文化。其他地区兵源不适合入禁军，与其说是身体原因，不如说是与这种独特的军队文化有隔阂。
禁军的军事文化，与传统的中原王朝军事文化是有区别的，带有强烈的胡化色彩。北宋传统上的将门，要么本身是汉化的胡人，要么是与胡族有渊源，曾经胡化的汉人，包括杨文广出身的杨家将。在北宋文士出身的军人极难融入禁军系统之中，以及非世代从军的人很难在禁军出头，都跟这独特的军事文化有关。
不能够从这种军事文化中挣脱出来，禁军就不能脱胎换骨。徐平在军中的改制是一方面，改变军队的来源又是一方面，他自己的军队就很少再用沿边三路的兵源。
见李迪和晏殊两人还是不同意，赵祯道：“徐平做事有条理，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在。他要从川蜀招军，想来是考虑得清楚，这种事情可以由他。”
“陛下圣明！徐平最近所上奏章，多讲当年诸葛武侯北伐故事。当年武侯所带的便是蜀兵，与魏军对阵并不落下风，可见蜀兵也不是不能战。”
赵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信任徐平，但徐平到底能不能打仗，仅凭对禹藏花麻的一场大胜还不能够给他充足的信心。曹玮三都川大胜收获了无数荣眷，那是他出身曹家将门，有无数的亲朋故旧为他鼓吹，军中一片赞扬。徐平则恰恰相反，胜了禹藏花麻，在赵祯身边说话的将门世家，都说的是蕃部不能战，这一场大胜说明不了徐平能打。还都特意提醒赵祯，不能因为这样一场水分极大的胜利，就把军权放给徐平，以免将来铸成大错。
本来赵祯因为这样一场胜利，欣喜自己用对了徐平，对党项胜利在望。一直被身边的人灌输这胜仗不算什么，时间长了，自己的心里也打鼓。
李迪看罢地图，取下老花镜道：“从徐平上的山川地理图来看，下面党项必然重兵跟本朝争镇戎军以北地域。秦凤路是其左翼，战事必然不少。徐平所部三万余禁军，其实只有归明神武军原一两千人是京城禁军精锐，其余新招禁军实力如何着实不好说。既然他要从川蜀招军，也不好违他。这样吧，除了从川蜀招兵，再允他以本地汉蕃人户，选青壮为保捷、保毅指挥。那里土著善战，是沿边诸将都提到的事，以防意外。”

第93章 王师北来
西使城到榆中县，包括这中间的大片山区，是汉武帝所设的勇士县辖地。此后一千多年间汉番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很多城设了废，废了设，兴废沿革已经淹没在了历史里。
徐平自西使城出发，过西汉管理匈奴事务的治所满福，翻过山梁进入河谷，出了谷口就到了康谷城。这城已经不知道筑于何年，党项占据之后增筑。从狄道翻马衔山到兰州的道路和自西使城到兰州的道路在这里交汇，是一处交通要地。
桑怿和张亢早早就带人等在城外，远远看见徐平仪仗，鼓乐齐鸣。
徐平催马慢行，看着周围的景色。前几天刚刚下了一场小雪，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周围一片枯黄，满眼都是冬日的萧条景象。
兰州是战略要地，但大宋的势力未到这里之前，并不受党项的重视。南边的河湟诸蕃部，党项已经控制了邈川，宗哥的磨毡角也已经臣服，又有禹藏花麻做藩屏，对党项没有任何威胁。河西诸郡已入党项版图，要防备那里作乱，军队需要西移。东边的葫芦川谷道布防，更合适的地方是西寿监军司。兰州夹在几个军事要地中间，反而成了空白。
三都川一战之后，桑怿立即带所部宣威军北上，急行军翻过马衔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秦汉时的榆中县。这里正处于党项卓罗和南监司和西寿监军司的结合部，两个监军司互相观望，一直都没有派兵干扰桑怿，任由他占据各处要地，筑了城起来。
会州临黄河，州城周围的谷地很小，也不是交通要道，不利于大军作战。来年党项如果要争这一带，大的战事只可能兰州附近，特别是榆中县，而不是在会川。在桑怿把榆中县牢牢占住之后，徐平决定到这里来看一看，对来年的战事心里有个底。
渐渐走近小城，桑怿和张亢两人迎了上来，行礼毕，恭请徐平入城。
马队缓缓前行，徐平突然发现在城门前面，聚了大片的本地蕃民，齐齐跪在那里，前面摆着香案，并有慰劳军队所用的食物酒水。
徐平对身边的张亢低声说道：“我这次来榆中，不想大事张扬，你怎么还找百姓迎出城来？我们在这里与党项交战，争的不只是地盘，还有人心，不可骚扰地方！”
张亢摇了摇头道：“节帅这可是冤枉我了，这些人不是我们找来，是自愿迎出城的。”
徐平哪里肯信，两军交战，再怎么控制属下，地方百姓也要受苦，有谁会心甘情愿地迎其中的一方。所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大多数时候是地方首领或者有名望的士族，出于各种目的组织人来的。真正让百姓从心里爱戴，自己的军队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不过这种时候徐平也不好责备张亢，只好向周边的百姓示意，继续向城里去。
走不多远，突然一个蕃人抬起头来，兴奋大叫道：“大帅，我是章狗儿，到秦州去报过军情的！龛谷百姓，迎王师入城！”
跟着这声音，跪在地上的百姓一片欢呼，声势震天。
徐平愣了一下，仔细看才认出来，那个大叫的人正是三都川一战前，夜里偷偷跑过去报信的嗢末人康狗儿。当时徐平让秦州把他软禁起来，战事结束之后查清他确实跟禹藏花麻无关，便就赏了一笔钱，让他回了自己部族，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
张亢见徐平有些疑惑，低声道：“节帅，这处康古城本来应该是龛谷城，其他的族人不知道意思，以讹传讹，传成了康古城，名字流传下来。”
徐平恍然大悟：“这里就是龛谷？河西蕃部六谷之一？”
张亢点头：“应该是。不过龛谷部族流落周边，人数最多的并不在这里。我们占住这里之后，才有不少蕃部从其他地方搬来，重新聚集起来。”
河西六谷蕃部联盟，最东边的一谷就是龛谷，主力是嗢末人部族。在党项占据河西和兰州之后，他们中的大部翻过马衔山，到了狄道北部，唃厮啰长子瞎毡就是依附他们。为了隔绝蕃部重回兰州的道路，党项人在马衔山筑了两座小城瓦川和凡川会，断绝了从狄道入兰州的道路。桑怿占据榆中之后，那两座小城也被宋军占领，道路重新开通。
从狄道过马衔山入兰州，是青唐通中原的故道，瓦川和凡川会两城筑成，唃厮啰便就再没有入贡过，直到刘涣又走通了南路，才又联系上。这条谷道宋朝称为汝遮谷，当然前朝所称的汝遮谷，实际上是从这里开始沿清水河到榆中故城的谷道，同一个名字，不同的地方。兰州周边这种同名异地的地方还有很多，是历史上隶属关系混乱的反映。
徐平上前，下了马来，扶起最前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道：“天寒地冻，大家起来说话。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朝廷的编户齐民，你们不负朝廷，朝廷也必不负你们！”
众人一片欢呼，纷纷站起身来。老者从旁边的案上端起一碗酒，敬给徐平道：“我们龛谷部族，大多都是中原遗民，自晚唐离乱，沦陷番部一两百年。大帅北来，众部得已再见王师，便如漫漫长夜，再见天日！这饮一碗酒，谢大帅让我们族人拨云见日！”
徐平接过碗，向老者点了点头，把酒一饮而尽。
酒是土酿的水酒，放了许久，已经冰凉，早就没了味道。徐平喝下肚下，却觉得腹中一股热气升上来，化作满腔豪气。北风从不远处的黄河吹来，卷着河水中的土腥气，迎面扑在脸上，如同刀割，却给人一种痛快淋漓的畅快。
河湟多是蕃部，但黄河以北，特别河西诸郡却多有汉人。虽然早已蕃化，成了嗢末部族，但他们终究还是留着中原王朝的记忆。中原王朝的势力再次回到这里，他们重新束起发髻，恢复右衽，说回已经不太流利的汉话，几十年之后，便就与中原的汉人无异。
徐平西来，并没有想借用这些嗢末人的势力。蕃化的汉人也是蕃人，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会跟自己一条心，一不小心就会筑成大错。这种误会是有前车之鉴的，党项的文化制度便就是借助于那里的汉人，他们也不会欢天喜地迎大宋王师。更不要说北宋末年，宋军一厢情愿地以为幽燕汉人会喜迎王师，最终铸成大祸。
正是不借助嗢末人的势力，他们对中原王朝真挚的感情才让徐平感动，这种欢迎是出于内心，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便就是如此吧。

第94章 春狩防秋
康谷城很小，一提马缰眨眼间就能穿城而过。这座城纯是为了扼守交通线而设的军事要地，城中民居和商铺都极少，党项崛起之后，中原通西域的交通线大多都荒废了。
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徐平对桑怿和张亢道：“秦朝始皇帝派蒙恬北击匈奴，沿黄河筑四十四城，最西边一城便就是榆中。这城筑起来之后，西域商队入中原的一条大道就是走这里。从西域入青唐，到狄道之后沿汝遮谷到这里，再折向南走西使城，直达关中。党项占据河西之地，中原与西域的商路断绝，这城竟然荒废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商人不见。”
张亢连连摇头：“现在哪里还有商旅，周边都是放牧牛羊的蕃羌，没个生意人。”
徐平道：“没了商贾，市井便就冷清，对一座城来说，就少了人气。我们占了这里，唃厮啰又对朝廷恭顺，你们可以留意一下，能够招揽商人把这路开通了最好。”
一边说着，一行人进了康谷城的城主府。这处城主府是原来党项驻军主将的驻地，桑怿大军一翻过山来，他们便就闻风而逃了。党项人游牧为主，住的地方相当随便，这处城主府破破烂烂，他们也没有修缮，看起来非常破败。
张亢道：“自翻过山来，军中便就全力修谷口处的榆中故城，没有得闲修茸这里。节帅住下，只好受些委屈，是我等不恭敬。”
徐平笑了笑：“首先做正事，这些闲务才是可有可无。如果你们把这里修得光鲜，谷口的城却没有筑起来，我是要治你们的罪的，现在才是正好！”
进了城主府，把徐平让到上位坐了，张亢吩咐亲兵上茶。
饮过了茶，徐平道：“吩咐人今夜摆个筵席，请城里及周边部族的耆老来，敬他们一杯酒，问一问周边民情。这里既然是龛谷，嗢末人聚居的地方，不当与其他番地相同。”
官员到了地方，置酒请父老，问民情，是官场的惯例。但是这惯例只用于内地，边疆蕃部并不适用。徐平在康谷城设酒，实际上是把嗢末人视为汉人，使用内地成例。
张亢起身去吩咐了亲兵，重新落座。
徐平对张亢道：“此次到榆中来，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你。我们秦凤路在陕西沿边四路中兵力最少，战事移到兰、会两州来，现有兵力便不能支持。朝廷已经同意，让我们到川蜀路新招兵员，以七万为额。此次前去招兵，你为正任招兵使，经略司判官田况为副。宣威军副都指挥使的职事，由原陕西路转运使明镐接掌，他十天之内就到，你准备一下。”
张亢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喜道：“节帅的意思，我去掌兵？”
“不错，你一直不是想做统兵官吗？这次便就遂了你的意。新招兵员之后，自然不能全部放到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之下，要另设一军，由你任统兵官，田况为副。兵员招来之后，我们秦凤路齐装满员约有十二三万军队，分为五军，桑怿的宣威军，高大全的归明神武军，你一军，曹克明一军，刘兼济所部划到秦凤路，别为一军。”
路之下的军是徐平规划的战役兵团，人数太多就超过了战役的规模，应当维持在三万人到五万人的规模，之下再设一级辅助的战役兵团，将一级。五个战役兵团，沿着黄河摆开，基本就能应付党项的大举进攻了。党项的军事实力也没有那么神奇，只有一年发动一场大战的实力，今年他们集中在麟府和鄜延两路，兰州的战事要等到来年春天，徐平有一年的时间进行准备。这一年一边整训军队，一边占领各个军事要点，时间差不多够了。
现在党项的大军集中于东线的夏州一带，麟府路小战不断，将要发生大战的态势非常明显。包括徐平在内，很多大臣都上书要求严密防范，特别是不要只注意麟府路，鄜延路与麟府路以黄河为界互为表里，也要特别注意。可惜范雍从年初开始不断鼓动属下兵将掩杀周边蕃部，上朝请功，把那里的蕃部得罪遍了。现在党项大军来了，他又没了主意，对元昊的情况一头雾水，举止失措，形势非常不乐观。前世的历史上知道，这几年宋军对党项有几次大败，徐平估计今年只怕在鄜延路就会有一次。但具体经过他又不清楚，只能数次上书让鄜延路加强战备，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遥远的东线徐平管不到，有心无力，只能在西线给党项造成足够的压力，把他们的主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下年一切准备就绪，强攻兰、会两州，元昊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东线去了。打掉卓罗和南监军司，河西必然生变，先断党项一臂。打掉西寿监军司和静塞监军司，葫芦川谷道就畅通无阻，党项腹地门户洞开，东线可能再无大战。
向桑怿和张亢两人分析着局势，两人连连点头。打仗最怕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要战略清楚，布置得当，敌人想抓破绽也没有那么容易。而一旦形成硬碰硬的局面，党项骑兵多机动力强的优势就被抵消，胜负手逆转。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思考，接下来对党项的战略徐平心中已经慢慢清晰，对两人道：“将来一年，我们重在练兵，防秋之前各军要整训完成。朝廷年年讲防秋，下年我们不但要防秋，还要春狩。来年春天，以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为主，将对周边党项以及归附党项的蕃落部族，猎于他们的土地上。春天是牧民最重要的季节，繁殖幼崽，护养冬天存活下来的牲畜，错过了这季，他们一年的生计就没有了着落。那里党项无力集中大军，我们的大军趁势前出，不占土地，只是破灭各敌对蕃部，抢夺他们的牛羊马匹。哪怕抢不到手里，也要杀死，断了他们一年生计。春狩防秋，一攻一守，是我们对周边蕃部的策略。”
张亢笑道：“节帅如此做，可是对蕃部的绝户计！”
“不绝他们的户，他们就骚扰不休，有什么办法？在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春狩时，其他各军整训部伍，也可以派出小队随两军前出，以训练为主。能战的兵才是兵，凑数没有任何用处，用春夏两季时间，各军要把招来的兵变成战兵。”
徐平又道：“对于党项的方略，大的方向是西边对兰州围而不打。现在我们占住了榆中这处要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党项派大军守兰州，我们就前出以优势兵力聚歼敌人。如果他们不守，我们也不攻。留着兰州，则邈川、宗哥就与我们阻绝，暂时不用对付他们，没必要为唃厮啰火中取栗。集中大军，准备秋天攻会州、西寿监军司！”
兰州是处战略要地，但并不是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最有价值。那里四通八达，周边道路多，关隘也多，占了之后要用大量兵力防守，现在并不划算。集中优势兵力，借机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正确的做法。

第95章 垂钓黄河
说到这里，徐平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转过年来，等到川蜀的新兵招到，帅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训练新兵。榆中县这里，以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驻守。宣威军驻原党项西市新城——党项旧名不可再用，当禀过朝廷之后别赐新名。自西市新城到榆中秦汉故城，旧汝遮谷段，是宣威军所管。归明神武军驻李诺平寨——一样也要朝廷赐新名。归明神武军同时兼领阿干城，扼阿干河谷到兰州的道路。如果来年党项大军进驻兰州，则由宣威军正面对敌，归明神武军沿阿干河谷进击兰州。阿干河入黄河的地方，北面是山，山河夹峙间是一处天然关口，占了那里，就把党项军关在兰州城里了。今年冬天，趁着农闲无事，你们两军要在这些地方建起城堡，驻防大军，同时整修道路。”
桑怿应诺，明白徐平这样布置的意图。榆中这一处小盆地中间是山，把盆地分成了两部分，这两部分向着黄河方向收缩，最后收成了一个出口，就是秦汉榆中故城所在。党项要从兰州方向进攻，只能强攻榆中故城。阿干河是盆地西边的一条黄河支流，李诺平寨附近有道路与河谷相通，道路修整之后可以沿河谷出击，切断兰州城的西边退路，就把来犯的党项军队关在兰州的谷地里了。当然兰州向北还有道路，但要过黄河，这个年代黄河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有渡船一天也过不了多少人。
徐平的布置，不是立足于死守榆中县地，而是要借机歼灭来犯的党项有生力量。对游牧民族作战，占地盘的意义不大，最要紧的还是要歼灭其机动力量。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打掉了其精锐主力，其部族联盟自然也就散了。
张亢道：“依节帅如此布置，便如在黄河边下钩钓鱼，兰州城便就是饵了。那里西连河西和青唐，北通党项腹地，昊贼想不来咬都不行。”
徐平摇了摇头：“这你就错了，昊贼虽然算不上雄才大略，狡猾阴鸷却是天生，我猜十之八九我们这个饵是白下了。只是我们现在手上兵力不足，也只能如此布置。要想以围点打援消灭敌人，则必须攻敌不得不救，兰州对党项还远没有这种地位。来年党项出兵，保葫芦谷道安全是不得不做的事，怕的是他们不从我们这里下手，而是从谷道东边出兵。”
对相邻两路的宋军，徐平实在没有信心。党项只要试过兰州这里不好打，很可能会从环庆路和泾原路下手。环庆路庆州、环州在一条道路上，直通韦州的静塞监军司，那里逼住党项大军，才能逼他们不得不来攻兰州。但他们做得到吗？
桑怿道：“节帅说得是，我们这里如此布置，党项轻易不会来兰州对阵。下年战事只怕还是在环庆和泾原两路的可能性多，昊贼岂会轻易钻进这圈套里来！”
“说到底，自己手里兵精将足才是根本。等到我们新招的兵练得精熟，也就不用靠着地理与党项对敌。到时我们攻下会州，直逼西寿监军司，就不由不得党项人了！”
徐平正说着，桑怿亲兵来报，外面的酒筵已经摆好，请的周边耆老都到了。
徐平起身，对桑怿和张亢道：“走，我们出去请耆老一杯酒！自来西陲，久不行这些朝廷礼仪，都快要忘记了。过了黄河，多是嗢末部族，汉人就多了，你们要约束部伍，注意行止。王师北来，若是连这些中原遗民的人心都笼络不住，我们就愧对朝廷了！”
张亢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这也有些不好做，他们说是汉人，其实跟蕃羌一般。对他们恩礼重了则得陇望蜀，难以满足，又引蕃部不满。恩礼轻了，又心生怨恨，生起二心。”
桑怿沉声道：“世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无非如此！”
徐平笑道：“孔子还有一句话，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忠于事而恕于人，你们把握住了这一点，相处起来其实也不难。事关军机政事，则把他们看作蕃部即可，心中切不可存一丝侥幸，这是忠于事。非关军机政事，则多示之以恩，如内地州县百姓一般待之以礼，这是恕于人。要选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就只看他们了。”
三人说着，到了前面客厅，一众等在那里的蕃落首领一起行礼。
说是请耆老，实际上来的都是大小蕃落首领，既算不上望重，更配不上德高。嗢末虽然多是汉人之后，但他们来到这一带就是作为吐蕃奴隶，中原的礼仪制度早已经没有了记忆，组织形式学的是周围的蕃羌部落。不能改变他们的经济基础，他们就很难改变成中原地区的政治制度，政治和文化不改变，仅一个汉人之后还不足以让徐平把他们看成自己人。
众人落座，徐平起身举杯道：“这里本是秦汉故地。秦统一天下，初设郡县就是在秦州之地，将军蒙恬北逐匈奴，沿河筑四十四城，榆中这里就是极西第一城。晚唐离乱，这里陷入蕃胡，中原无暇西顾，你们与蕃羌杂处，受了苦楚。这一杯酒算作中原欠你们的！”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一众嗢末蕃部首领急忙站起来，陪着饮了一杯酒。
一个面容白净的中原人向徐平拱手：“我们嗢末人与中原隔绝百年，不闻德音，未慕王化，习胡俗，说胡语，与蕃胡无异。大帅西来，禀王命，统王师，重新郡县其地。愿大帅布恩德于这秦汉故土，使我等再浴华俗，腥膻尽去，芝兰吐芳！”
徐平看着中年人，沉默了一会，问他：“读过书？叫什么名字？”
“小民邢化源，少年时曾经跟人行商，到过关中，读过两年书。”
原来是刑家族的，龛谷蕃部的大族之一。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嗢末部族的族名已经不是原来的汉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来历，以讹传讹成了其他的字。如邢姓讹为刑家族，懒家族就更加不知道原来是姓赖还是姓蓝还是其他的什么字。他们的祖先被掳来河西，作为奴隶没有文化知识，也分不清这些。嗢末跟中原汉人的联系，只剩下血缘了，而没有文化作纽带，血缘实在是很靠不住的东西。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形成了嗢末部族，他们这些人血缘的记忆只怕也早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风尘里。
嗢末部族是蕃落，但他们的人并不是蕃胡，如何对待他们，徐平也觉得棘手。

第96章 移风易俗
沉思良久，徐平抬起头来，见在座的龛谷首领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们的眼神中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混迹在蕃部之中，行胡俗，说胡语，中原朝廷视他们为蕃胡，周边的蕃胡又视他们为汉人，这些嗢末人两头受气。但这种生活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从生下来他们就已经习惯了，重新改回汉人习俗，能够适应吗？特别是对这些首领来说，重新归于中原王朝治下，是好事是坏事实在说不清，想回却总是有些怕。
轻呼一口气，徐平沉声道：“世间的事，有予就有取，有失总有得。重回朝廷治下，做回汉人，我可以帮你们，你们也要帮自己。朝廷可以为你们做事，你也要为朝廷做事。”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最年长的首领行礼道：“大帅尽管吩咐，朝廷但有所命，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党项人若是再来犯，我们点起族中儿郎，随着官军一起打他们！”
徐平摇了摇头：“不必要，上阵杀敌是官军的事，怎么让你们冒此风险？王师北来，若是驱赶你们去填沟壕，我如何对得起你们被掳来的祖先？重回中原治下，并不需要你们上阵拼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了。我允诺你们，三年之内，你们这些部族不税不赋。朝廷不但不收你们钱粮，还会整修这一带的道路，通沟渠，修城池，建市镇，开商铺。只是你们以后不能再以游牧为生，而是要跟你们的祖先一样，拿起锄头来种地。并且，还要并帐为村，括土为丁，郡县其地，编户齐民。你们要重新蓄发为髻，冠带右衽，说华语，习华俗。总之一句话，移风易俗，说回中原汉人的话，做回中原汉人的民！”
老者一下子愣住，与邢化源对视一眼，小声问道：“就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徐平点了点头，不由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这样做很容易吗？我不妨告诉你，这比打一场仗还要难！中原的汉人虽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但你们要这样做，却仿佛洗筋伐髓，脱胎换骨！在刚开始的时候，你们会觉得事事不顺，一举一动都不如意。只有坚持过去，才够适应下来，打回自己的祖先过的日子。有予有取，有失有得，你们想不到的好处朝廷都会给你们，但相应的，你们也要忍住刚开始时的诸般不便。数年之后，这里依然是朝廷郡县，你们自然也就是朝廷治下良民！”
一众首领听了徐平的话，怎么想也觉得这是白送好处给他们，这种好事哪里去找？帮着修渠开路，起村落，建市镇，什么事情朝廷都帮着做，给钱给粮，只是要让他们过回祖先的生活。他们想不通徐平是为了什么，但也不相信徐平一路大帅会骗他们，一起欢呼。
徐平是为了什么？这些本来就要去做，能够同时对人示恩，何乐而不为？占住土地只是开拓的第一步，而且是很小的一步，还要在这土地上住上自己的人，过上自己的人该过的生活，推广开来自己的文化，这才能够真正成为朝廷的土地。中原本身的强大，配合边疆地区强大的向心力，才是稳定的基础，两者缺一不可。
嗢末人本身是汉人后代，他们有意思有决心重新汉化，当然要帮他们一把。不管是从中原移民，还是同化周边蕃部，代价都比让嗢末人重新汉化大得多。而且道路、河渠这些投资，只要地方发展起来了，朝廷很快就能收回来。当然徐平敢做这样的许诺，是因为他有便宜处置这些事的权力，哪怕下一任来了，同样也要遵循。
徐平许出去了这么大的好处，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一众首领纷纷敬酒。
离了康古城，徐平到西市新城，沿着汝遮谷前往榆中城。西市新城其实是党项新筑的西使城，不过他们把名字讹称为西市，加个新字跟旧城以示区别。
不知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迎面吹来的风卷着扑到脸上，像是无数的冰粒没头不没脸地打来，不大一会，便就觉得脸不再是自己的。为了挡风雪，徐平戴了一顶大毡笠，骑在马上与桑怿和张亢等人同行。
在路上歇了一宿，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到了把住谷口的榆中新城。
南边是大山，北边是黄河，黄河的北岸依然是大山，山河夹峙间一条一两里宽的谷道通向不远处的兰州。榆中城的所在是一处天然的关口，自秦朝在这里设县治，便把城池筑在这里。这里不但是兰州的南大门，而且掐断了兰州和会州沿黄河的联系。
现在的兰州城是隋唐旧址，城墙已经倾颓，遗址还在。但如果要说清兰州的位置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紧挨着榆中县最早设的是子城县，作为兰州州治，后来在西边又设了一个五泉县，州治迁到了五泉县去。再然后子城县改名为金城县，再然后金城县废弃，并到了五泉县中，最终五泉县改名金城县，兰州依然治金城，却不是原来那个县了。
冒着风雪，徐平登上了榆中城的城墙。
桑怿紧紧护在一边，不住地道：“下雪地滑，台阶陡峭，节帅千万小心！”
徐平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城墙，对桑怿道：“秀才，当年我也是领过兵的。现在依然骑得了烈马，开得了强弓，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桑怿叹口气：“今时不比往日，现在你是一路边帅，身上担着天大的干系，容不得半点闪失！在我这里出了意外，其他人岂能饶过我！”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呵着手，走上前扶着女墙，眺望远处的兰州城。
雪纷纷扬扬下来，飘飘洒洒，哪里能够看得清楚？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黄河和一片大山。
徐平问桑怿道：“左近的黄河结冰了没有？”
“城附近是处峡谷，水流湍急，倒没有结冰。我问当地土人，都说就是到了寒冬腊月也不会冰封。不过上游兰州城一带河面宽阔，已经开始结冰，只是还行不了人。”
徐平点头：“北方严寒，这里的河比不得邕州，一到了冬天冰封起来，便就是坦途，大军也可以通行。这一带黄河上素无桥梁，我们把渡船一收，党项便就无计可施。他们要来攻这里，只能在冬天黄河冰封以后，从冰上过河。如此一来，党项什么时候来攻，我们只要注意黄河上冰能不能行人，便能把握个大概。”
“节帅说得不错，党项蕃胡习性，不懂造船架桥，只能趁天寒过河。如果我们在黄河对面建一处小城，则管他千军万马，也不敢轻易来犯！”

第97章 雪中论兵
以大河作为天然屏障，据河而守，关健是要在两岸都有据点，把河道截断。兰州这里哪怕冬天黄河冰封，只要在对岸建一个小城，一样固若金汤。大军围城，最怕被对手断了后路，绝了粮道，再多的军队也只能作鸟兽散。
徐平摇摇头，对桑怿道：“在河对岸建城，是以后我们兵力足了占住兰州之后的事，现在不去管它。现在我们只要守住榆中城，党项来攻，只能屯兵于兰州左近，随时有可能被断后路。而且守住这里，所用兵力较少，最为合算。要守，我们就占榆中，要攻，我们才要去占兰州城。现在断了兰、会两州的联络，我们全力攻会州才是。”
占会州攻西寿监军司，利于速战速决，直逼党项的核心地区。占兰州攻河西，则徐徐图之，一点一点削弱党项的实力。徐平现在颇有信心，倾向于速战速决，迅速灭掉党项。
城头上架了一副大的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形，徐平凑上前，风雪中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失望地抬起头来，徐平对桑怿道：“乘着党项还没有派大军前来，你要派人去详查周围的山川地理，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渡口，全部都要了然于胸，包括对面的兰州地区。等到战事起来，要怎么做，我们便条理分明。打仗千军万马，靠的不是主将敢打敢冲，而是如何合理布置兵力。借助天时地理，使我军一个人当两个人甚至数个人用，敌人几个人当一个人用，这才是主将要做的事情。”
桑怿应诺：“节帅说的是。便如庖丁解牛，依乎天理，神乎其技，才能游刃有余。只是一味大砍大杀，就落了下乘，十万兵只好当一万兵用。”
“不错，秀才，说出这话，你便足以独当一面了！这雪看起来越下越紧，只怕一时住不了，走，我们饮两杯酒，一起赏雪！”
细碎的雪花越来越大，飘飘扬洒下来，周围星星点点的土黄色全被笼罩，天地间银妆素裹，成了一个琼玉世界。入眼都是白茫茫一片，再也分不清山川河流。
榆中城新筑，纯是一个兵营，没有园林，也没有什么盛景，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肃穆。
张亢吩咐军中备了酒，点了一个火炉放在城头，旁边煮了一锅羊肉，与桑怿一起请徐平。一边喝酒，一边赏雪，一边说些杂事。
看着雪越下越大，徐平饮一杯酒道：“想十几年前，我还是白沙镇种田的无赖少年，也是这种大风雪的日子，跟秀才去抓两个在周边做药银的落第进士。真是世事变幻，今天我们两个在城头饮酒，远眺党项叛贼，那两个做药银的竟成昊贼座上之宾了。”
“当时谁能够想到有今天！”桑怿饮了一杯酒，把酒杯拍在桌子上。“当时做药银的那两个进士，现在改了名字，一个是张源，一个是吴昊，在党项甚是得意。昊贼用兵，国用缺乏，据说正重用这两个人，为党项敛财。当时早知有今日，便一剑斩了两贼！”
徐平笑道：“何必斩他们，让他们替党项人敛财，对我们未必是坏事。自从战起，我们在陕西诸路低价卖细盐，绝了党项青白盐销路，现在他们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张源、吴昊又有什么通天本事，凭空变出钱来？难不成还能给昊贼制药银？”
张亢道：“党项地瘠民贫，绝了青白盐财路，他们还能从哪里来钱？他们的富人用的茶叶、绢帛都是来自本朝，现在也没有地方买去，看还能支持多久！”
“所以昊贼才要让党项人恢复蕃羌旧俗，衣毛皮，髡发不戴冠，不然他们衣服都没得穿！我们觉得打仗难过，其实他们的日子更难熬。张源、吴昊两个人，帮着蕃贼生财，又能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杀鸡取卵，党项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平说完，张亢连连点头：“听说张吴二人找了本朝逃到那里去的两个逃犯，就是在京城骗贷引出大案的，要学着本朝发行纸币，也不知成与不成——”
徐平举起杯来，笑道：“成，他们一定要成！只要纸币在党项推行开来，一两年间必然大乱，我们坐观其成就好了。来，同饮一杯，祝这几个人在党项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桑怿和张亢两人对钱币财货之类不熟，并不明白徐平为何这么说，不过徐平任三司使多年，造就了现在国用充足的局面。既然徐平祝党项成功，那必然不是好事。
三人饮了酒，看着周围纷纷扬扬的大雪，徐平道：“其实要让昊贼破败，并不一定与他打打杀杀，只要麟府、鄜延和秦凤、泾原东西两线，各自做出架势，引得党项大军来来回回奔波几次，再断了他们的财路，昊贼自然支撑不住。只是现在四路各自为战，不能连成一体，很难协调得来。各自出兵，军令一不严，就容易让蕃贼各个击破。”
现在摆明了党项大军不在西线，徐平的兵锋指向会州，也曾上书建议泾原路从镇戎军前出，向天都寨一带佯动，看能不能引动党项露出破绽。可惜夏竦严令曹琮泾原兵马不得过镇戎军一线，生怕出现闪失连累自己，此事只好作罢。
在草原大漠迷失方向也就算了，现在跟党项交战的地方，包括党项国内大军移动的路线，都是半耕半牧的地区。这样还不能掌握党项大军的动向，畏畏缩缩，徐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其他几路的同僚。陕西四路的兵马加起来，仅仅是禁军就几乎是党项的两倍，占据绝对优势。但一说出兵，每个方向都兵力不足，协调能力确实烂到极点。
其实大宋并不需要攻到兴庆府去，只要东线聚集兵力于夏州附近，跟党项对峙，做出进攻的架势，党项就不得不救。同时泾原路大军再前出，做出要出葫芦川的架势，党项还是要过来救急。这两地相距千里，党项又不能分兵，一年两边各跑一次，就把党项的钱粮耗光了。可惜徐平提出来，枢密院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却没有信心，不敢实行。
现在党项西线空虚，泾原路不前出，徐平兵力不足，也不敢进攻党项腹地。以三四万兵马去对党项的两个监军司，还有附近能够调动的蕃落军队，徐平没有一点把握，只能坐视机会白白溜走。现在东线一片迷雾，西线平静下来，那里着实有些危险。
张亢好酒，喝了几杯，酒兴上来，松开衣袍，迎着吹来的寒风道：“鄜延路的范节帅举止失措，他的用兵到现在也看不出个章法来，只怕会被昊贼所乘。我们远隔千里，又能帮得上他们什么？等到吃上两阵败阵，朝廷自然就明白过来。那时我们兵精粮足，再与昊贼一决胜负也不迟！等到川蜀招兵回来，我自统兵，到时节帅让我带兵去攻会州！”
“放心，那个时候，我们要数军齐出，没有哪个会闲着。手提十万兵，与昊贼正面对决我们也不憷他，就不用再像今年这样瞻前顾后了。”

第98章 一起发财
由于徐平坚持三都川一战的迁官赏赐一次性给旨，免得招致军中不满，枢密院、三班院、审官院等衙门忙了一个多月，迁官的诏书敕令才到秦州。
总的原则，凡是有功的普迁两到五阶，官低的迁转的官阶多一些，官高的少一些。徐平由陆海节度使、礼部侍郎改忠武节度使、兵部侍郎、临汝郡开国公。桑怿落遥郡，为江州刺史。高大全和张亢同迁三阶，带遥郡雄州防御史。景泰入横班，为如京副使。
遥郡不在本州系衔，大多都是取忠、康、雄、荣、吉等好听的州名，员额不定。大致的规律是边将用雄州、忠州，宗室外戚用荣州，医官则用康州。如果详细计算遥郡官的升迁次序，则达百数，不可能按部就班地升，这一阶段实际相当粗略。
杨文广和贾逵两人各迁五阶，是这一战升官最快的两人。杨文广由三班奉职升任西头供奉官，贾逵则由散直升为左班殿直。就在不久之前，在延州的狄青刚刚因为战功超迁四阶，为右班殿直，反而落到了贾逵的后面。
此时已入腊月，诏敕到了秦州，大家升官发财，欢欢喜喜地准备迎接新年。
位于党项腹地的兴庆府，却没有多少年味。对于牧民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时节，天寒地冻，一不小心就有牲畜冻死。到了来年春天，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家财，哪有心思。
张元带着五六个随从，身穿裘皮大氅，摇摇摆摆出了府第。此时大雪初晴，在地一片白色，踩在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前，门前的小厮急急应上来，躬身道：“大人今天如何得闲？今天店里新来了一种上好的烈酒，大人来得可是巧了！”
张元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花震掉，随口问道：“酒可是从宋境来的？我们这里酿的烈酒，只有一个烈字，没有半分味道，可是吃不得！”
小厮陪着笑道：“大人，酒是从汴梁城运来，真正上好名酒！”
张元点点头：“好，取两瓶来，今天我要宴客。还有，选一间临窗的阁子，周围都要空出来，不许再有其他客人。做得好了，我自有赏赐！”
小厮答应一声，唤了另一个人来吩咐了，前边带路引着张元上楼。
厉中坛和童大郎、病尉迟三人走在路上，见童大郎面色阴沉，对他道：“哥哥，我们只是从党项人这里求财，你又何必闷不乐？帮他们做些事，自领赏钱，又不是上阵对抗朝廷。”
童大郎叹了口气：“我在宋境犯下了杀头的罪，来到这里只是求个平安，哪里会想到被你们再三拉拢。早知如此，便就不来这里，哪怕事发了，也不过一刀下去碗大的疤。若是一不小心中了你们的圈套，给番人做事，岂不是埋没祖宗！”
“我们只是求财，又不替党项人当兵打仗，哪里就会埋没祖宗！哥哥，异国他乡，只有自己人靠得住，你就当为人做事赚些钱财不就好？党项国里，给番人做事的汉人多了去了，不少还做到高官呢，我们算什么！”
听了厉中坛的话，童大郎冷笑摇头：“高官？是说张元那厮吗？他不过是帮着元昊揽钱的忠犬而已，也敢称高官！”
厉中坛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周围并没有行人，才小心地对童大郎道：“哥哥，番人虽然并不怎么讲避讳，但你如此肆无忌惮乱说，是要惹来麻烦的！”
说完，生怕童大郎再说出什么犯忌的话，乖乖闭上嘴，不再交谈。
为党项发行纸钞的事实际并不需要童大郎参与，他虽然帮着别人管了许久的公司，实际上只是傀儡，能够粗略看懂账目而已。只是现在张元和吴昊在元昊面前得宠，特别是张元，攀上了在党项握有实权的张家，炙手可热。跟他们合作，厉中坛生怕自己被坑，拉上孔武有力的童大郎好歹心里踏实些。
到了酒楼，由小厮领着到了张元订好的阁子，厉中坛向张元行礼道：“大人最近气色不错，想来必然是正得圣宠，前途无量！”
一边的童大郎冷哼一声，不屑地道：“我们汉人，阿爹才称大人，你这是认贼作父么？”
厉中坛满脸尴尬，连道：“入乡随俗，哥哥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虽然这样说，却也不再称张元为大人，只是称相公。
元昊立国，官制大多仿自宋朝，文班归中书，武班归枢密，凡三司、御史台、开封府等等一样照设。张元此时被元昊任为中书令，专门执掌印制纸币，年后就要发行。
中书令是很大的官，本为丞相之职，宋朝已经只存其名，不再除授。但在党项可不是如此，名义上这是中书长官，文臣都归中书管辖，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元昊只是仿宋制初设了这些官位，国家制度根本不可能随之变过来，真正管事的人是他另外任命的。中书令党项人也称宰相，称相公，那是学着宋朝人叫的，其实际职事是沿自原来夏州节度使的令史，只是管理文书的中下级官员，张元连跟元昊一起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张元可不管实际如何，他日常以国相自居，特别是对熟识的人，摆足宰相的架子。只是此时用得到童大郎，虽然他一再冷嘲热讽，张元也只当没有听见。
分宾主落座，张元吩咐倒了酒，举起杯来道：“这是从大宋开封府来的上好烈酒，在这里价比黄金，等闲人可是喝不到嘴里。我们情谊不比别人，且饮一杯！”
童大郎闻到酒味就有些忍不住，听了这话，也不客气，一口喝干，自己拿起壶倒满。
喝过几杯，张元对童大郎道：“童大，你也听说了，我受国主所托，要在党项这里发行纸钞。这一年军兴，花费巨大，大宋又断了边榷，只有如此揽些钱财，仗才能打下去。”
童大郎道：“你现在做了番人的官，不正是升官发财的机会？自己去做就是，何必来找我们？我一个该死的囚犯，哪里懂得这些！”
张元不以为意，笑着道：“我再是不懂，也知道单单只是印钞，无非从民间敛财。党项比不得中原，地瘠民贫，对民间稍微刻薄一点，便就民聊生，要闹出大乱子来。按着大宋的做法，应当还要开起公司来才行，这种事只有你最懂了。童大，不管你怎么想，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在黄白物的份上，你且放下心中成见，把真金白银赚到手里才是真的。只要支撑两三年不出乱子，就一世富贵了——”

第99章 坏事总容易
在黄河九渡汇入葫芦川后，黄河出峡口，河面变得宽阔，水流平缓，为这一地区带来了丰沛的水源和肥厚的土壤。北面高大的贺兰山挡住了寒风，山下的这一片水土丰美的平原，是塞外荒漠中难得一见的适合农耕之地。“黄河百害，惟富一套”，兴庆府所在，正是后世被称为“塞上江南”的河套平原。
正是有了这一片灌溉平原作为根本，党项才有了自立的本钱。
不过此时的兴庆府，还没有后世稻桑遍地的景象，唐朝对此地的开垦，在五代乱世中大多已经荒废，此时不过刚刚恢复而已。自横山、翰海以北的党项地区，中原王朝之所以屡占屡弃，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没有稳固的农业基地，中原政权很难在游牧地区生根发芽。
从泾原路和秦凤路出发，越过马衔山和天都山进攻党项的战略优势，便就是这条路线上有一系列的农业盆地，一直到党项腹心的兴、夏两州平原。
兴庆城外的唐来渠边，一处宁静地汉地风格的小院，童大郎和病尉迟两据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座。旁边一个小炉，煮了一锅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饮一杯酒，病尉迟放下手中的杯子，咂了咂嘴，道：“还是我们大宋的酒好喝，党项这里的烈酒，只是冲头，没有半点滋味！”
童大郎看着手里端着的酒杯，一动不动。病尉迟再去倒酒，童大郎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杯子按在桌子上，沉声道：“兄弟，你觉得今天张元那厮说的事如何？”
病尉迟道：“诸般都好，只是为番人做事，辱没了祖宗。”
童大郎重重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想！但张元在党项攀上了权贵，若是不从他，只怕会来加害我们。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的脑袋长着不易，也要爱惜。”
“哥哥莫不是真要帮着张元那厮搞什么公司？莫要说党项这里无工无商，根本就搞不成，就是搞得成，我们帮着番人做了事，难道一辈子就不再回家乡去？”病尉迟端酒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看着童大郎。
童大郎叹了口气，道：“不回家乡又如何？兄弟，不回家乡也能帮着番人做事啊！我们到党项这里只是躲祸而已，难道还要真地变成番人！”
见病尉迟满脸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童大郎又道：“现在党项蕃酋都随着首领到边地去了，张元那厮权势大得很，要想活命，就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我的意思，我在这里跟他们搞公司，反正也做不起来，敷衍一下罢了。你带着金银，到宋地去，找边地有权的官人通融通融看一看，若是我们把钱献上去，能不能免了死罪。”
说完，童大郎把一包金银放到桌上：“这是我们从宋境带出来的，除了这些时间的花销之外，都在这里了。两国开战，我们当年的罪也未必非死不可。”
病尉迟看着金银，略一思索，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凑上前小声道：“哥哥，你若是真有这个心，未必就要把钱献出去。我听从宋境贩东西的人说，现在延州那里，大宋开出了赏格，正招揽张元这厮呢。不如我们把他拿了，解到宋境，不是一了百了？”
童大郎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兄弟，哪里那么容易。张元在边地游荡数年，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拿住的。自去年不就是有人要招揽他，结果却是他家里的人被解往内地，换成悬赏他的人头。现在招揽，也不过是鄜延跟那里自作主张罢了。”
这事情说起来病尉迟就有些不痛快，张元、吴昊这两个忠心为党项做事的，在大宋反而被高看一头，答允他们一旦回到大宋，给官给钱。而自己这些坚决不跟番人合作的，却无人问津，也不知道做这决定的边帅是怎么想的。
愣了一会，病尉迟道：“若是如此说，我们就不能往延州去了。到了那里一问，我们跟张元那厮一向熟识，一定不信我们，一个不好还拿我们的人头——”
“不错，不要去延州，到秦州去。我们当年在洛阳，就是徐经略主事，方方面面看起来他做事靠得住。而且公司、银行这些，本来就是徐经略在大宋搞起来的，跟他说才有用处。你只要在那里讨到口信，我们回到宋境不问前罪，年后我也到那里去就是。”
病尉迟想了好一会，才道：“这位经略我们是打过交道的，多少知道一点。哥哥，不是我说，拿着金银到他那里只怕用处不大。要让他免了前罪，只怕要有其他好处才行。”
童大郎抬起头，看着冬日里无垠的夜空，天上布满繁星，如同镶满宝石一般。冷风从黑夜里窜出来，扑在脸上，一片冰凉。
沉默许久，童大郎才叹了口气：“其他好处？若真是如此，无非是我跟张元一起搞什么银行、公司，给他搞垮了就是。打仗没钱，党项能支撑多久？这好处够不够？”
自元昊继位，连年对外征战，国力消耗巨大。现在跟大宋战事起来，花钱便就如流水一般，支撑起来分外艰难。本来靠着青白盐，走私到宋境能换不少钱回来，现在大宋在陕西路低价卖细白盐，绝了这条财路。不但是绝了党项走私的财路，现在还反过来，党项的沿边地区很多都开始使用走私来的大宋细盐，就连兴庆府里好的酒楼都用大宋细盐，对党项的财政更是雪上加霜。番人在财政上不精细，元昊等首领对这些事不放在心上，非到举国皆反，他是不会承认战争让国内民不聊生的。但童大郎这些人总是接触过经济，却看得出来，这样下去，只要两三年间党项连出征的军粮都凑不齐。
如果，断了党项想靠纸币揽财的路子，他们还靠什么支撑战事？别的边帅说不好，在秦州的徐平是一定能看出这一点的。童大郎本来在黄河边烧窖，过得开心快活，莫名其妙卷进赌案里，发配充军，从此人生走上了另一条路。当年处置他的，就是徐平，而到洛阳犯下大案，京西路的都转运使还是徐平。两人身份悬殊，没有接触的机会，但童大郎感觉得出来，这样的机会送到徐平面前，他一定会抓住的。
想做成一件事难，但想搞垮一件事就容易多了。现在张罗着银行、公司的张元，实际上没有接触过这些，大宋开始这些改革的时候，他正在陕西路沿边装神弄鬼呢。厉中坛只想赚钱，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他连亲爹都能卖，更何况张元、吴昊。

第100章 南来归宋
西使城由朝廷新赐名定西城，此时已经成了秦凤路的军事基地，曹克明部和刘兼济部的军队分批到这里来整训。此时镇戎军的通判已经由田京接任，原通判范祥调来秦州，种世衡改换军职，为刘兼济军的副都指挥使。与曹克明搭档的副都指挥使，则是原泾原路都监张昇。张昇也是进士出身，党项反叛之后，以文改武，来到西北。
已近年关，到处都是一副热闹景象，好像空气里都满是酒肉的味道。走不多远，就看见路边支着大锅，里面热腾腾地煮着牛羊肉。
此地原来的蕃部基本被一扫而空，凡是参与禹藏花麻南侵的部族，全部被夷族帐，青壮解到南部几州和利州路去运粮，妇孺配入营田务。这些部族的牛羊，全部成了秦州军的缴获。用来繁殖的先由新设的牧马司挑选，剩下品相好的被营田务挑走，其余的发卖，发卖不完的，只好宰了吃掉。蕃部被灭，大群牲畜聚到一起，冗余无用的太多。
此时秦州境内牛羊肉的价格降到了历史低点，帅府和三司铺子雇了很多人制作咸肉和肉干，并且从渭河里起大冰块向中原贩运，还是消化不了。
病尉迟随着一个兵士走在西使城的街道上，看着路两边热气腾腾的景象，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一路南来，党项境内死气沉沉，跟这里比，简直就像死地一般。
此时太阳还躲在远方大山的后面，天边只有一抹嫣红，夜晚的凉意没有退去，地上的寒霜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雪一般。
到了新设的帅府外面，带着病尉迟的兵士看看天边，道：“天时还早，李机宜只怕还没有视事，我们且等一等。这么冷的天气，看你也冻坏了，走，我请你喝一碗热汤。”
说着，带病尉迟到了不远处路边的一个大棚子。棚子前面支了一口大锅，里面热腾腾地翻滚着羊肉，旁边案上是堆得山一样的大饼。
到棚子下面的桌旁坐下，兵士高声道：“主管，来两碗肉汤，里面切些好肉，我要请客人！再来两块饼，好酒也来一碗，去去寒气！”
里面一个厮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到大锅边，拿了一个粗瓷大碗盛汤。盛了汤，又在案上取了煮好的羊肉，切了放在碗里。
汤放到桌上，兵士道：“我夜里当值，身上没带钱，且记在账上，一会便送过来。”
病尉迟听了，急忙从身上摸了一枝银钗出来，塞在小厮的手里，口中道：“此来多有打扰哥哥，怎么还敢要你费钱？这枝钗子，该值酒肉钱了！”
兵士把小厮手里的钗子一把取了过来，塞给病尉迟，笑道：“军中规矩，这个时候却不能吃你酒肉。若是今日顺利，你出来再请我，那才另算。”
病尉迟哪里肯收？使劲把钗子向兵士的手里塞。
兵士道：“军法森严，我若真是吃了你的酒，军中必然有责罚。兄弟，我们这里公事私事要分明，我现在当差，不能吃你的请。若是真有意，事后请我，那是另一回事。”
病尉迟听这兵士说了两次事后请他，哪里还不明白意思？知道可能军中真有这样的规矩，事后补请便就不在限制了，便收起钗子，不再坚持。
从兴庆府到西寿监军司，党项官方规定的驿路里程是十五日，病尉迟走了十八天，等到西使城，又费了十天，此时已是腊月中旬了。到了西使城，他被巡逻的兵士截住，一问是从兴庆府来的，便就交到了李璋所辖的机宜司这里。刺探军情、巡捕细作，这些事情都是机宜司在管，现尉迟知道这消息，自然加意笼络这个当值的兵士。
饼和酒上来，因为当值，兵士并不敢饮酒，只是让病尉迟喝了去寒。吃饱喝足，看看天边的太阳探出头来，兵士才带着病尉迟进了帅府，去见李璋。
秦州的政事徐平已经放权给石延年和范祥两位通判，自己把帅帐移到定西城，专心处理军事。清早起洗漱完毕，正要到曹克明军中巡视，就见李璋急匆匆地进来。
向前行礼，李璋叉手道：“节帅，今日从兴庆府来了一个人，说自己原是宋人，因为犯了案才逃到党项避祸。他知道些张元的事情，我不好自己作主。”
徐平看看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来，并不急着出门，便道：“好，你把人带过来，我问一问。张元正在给昊贼开银行呢，我这里可是一直盼着他把银行快些开起来。”
李璋应诺，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带了病尉迟进来。
一进帅帐，病尉迟跪在地上行礼，口中道：“小民拜见经略相公。”
徐平看了看李璋，对病尉迟道：“你倒是乖巧，没有认错人。起来说话。”
病尉迟起身，口中说道：“小民是河南府人氏，自小长在洛阳城。经略相公在京西路做转运使，小的在路旁见过，是以认得。”
徐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元昊为人狡诈，向大宋境内派了不少细作，虽然徐平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间谍活计做得相当粗糙，但在这个年代，却让宋朝非常头痛。
此时东线党项的攻势已经开始，延州的门户金明寨，便被元昊以间谍混入攻破。对于党项来人，不查清底细，他们说的一个字徐平都不相信。
吩咐兵士上了茶来，让病尉迟喝了压惊，徐平坐下，让他说清来意。
扭捏了一下，病尉迟道：“小的以前在洛阳城厮混，日常只在天津桥那里混口饭吃。后来不合白日里抢了张相公的家人，被发配充军，认识了童大郎。后来遇赦，因为童大郎的窖口被人夺了，没奈何，回到洛阳城里。因为河南府孙通判的家人要虚开公司，便认了童大郎作本家，应付官面上的人。后来事发，小的与童大郎卷了些金银，放了一把火，一走了之。我俩犯了死罪，只好逃到党项，想着好歹混一世——”
听到这里，一直眯着眼的徐平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病尉迟道：“龙门镇那一场火，是你们两个放的？当时到处找不见人，没想到你们是逃到党项来！”
病尉迟不知道徐平的意思，一下跪在地上：“是小的们放的，当时无知，犯下死罪！”
徐平笑道：“你不用怕，当时你们没伤及无辜，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起来说话！”
病尉迟战战兢兢地起身，站在一边，偷眼看徐平，还是有些忐忑。此次南来，关系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童大郎的生死，都在徐平的一念之间。

第101章 抽血
看了看病尉迟紧紧绞在一起的手，徐平道：“既往不咎，龙门镇的案子已经完结，我不可能在千里之外还算旧账。你说了解张元的事，便就从怎么认识他说起吧。”
病尉迟强行平静心神，理了一下思路道：“小的两人到了党项，辗转到兴庆府。在今年年初，又有一个从开封府到兴庆府避祸的，住处离我们不远。我们两个远在异乡，想知道大宋的一些消息，自然就跟这人走得近了一些。”
见徐平不再说话，李璋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
“那人叫厉中坛，是在开封府结识了一位官人，从新开的银行里骗贷出来——”
听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又一个，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大宋开假公司骗钱的几个，全都聚到一起去了。这样说来，倒是张元成了门外汉。”
偷眼看看徐平面色不变，病尉迟小心道：“经略相公说的是。其实各路亡命逃到党项避祸的也有不少，只是这厉中坛犯的案子与我和童大郎相仿，才走得近一些。厉中坛到党项的时候，刚好跟张元、吴昊两人同路，经过他，我们才认识。”
最近一年大家在兴庆府的生活病尉迟简要略过，最后道：“自今年叛宋，大宋绝了跟党项的边榷，又断了他们青白盐的财路，昊贼要用兵，难免捉襟见肘。不知张元是怎么跟党项当权的张家勾搭上，建议昊贼学着大宋开银行印纸币，如此一来便用度不缺。最近两三个月，张元一直在忙碌此事。前些日子，这厮找到我们兄弟，说是只开银行，印了纸币无非是从民间敛财，想让我们兄弟帮着他搞些公司出来。”
徐平微笑道：“那你们有没有帮他们？”
“我们兄弟是汉人，不得已到党项避祸，渡此余生罢了，怎么能够帮着番人做事？只是现在张元势大，若是一口回绝了他，难免杀身之祸。我们兄弟商议，由童大郎先在兴庆府虚与委蛇，我到宋境来，面见经略相公，讨个主意。”
徐平抬起头，看着病尉迟道：“那兄弟两个，是怎么想的？”
病尉迟被徐平看得心慌，期期艾艾地道：“童大哥的意思，若是经略相公有意，便就给张元把此事做坏，党项没有了钱，还怎么打仗？若是有些许功劳，希望能免去前罪。”
“不管有没有功劳，你们只要忠心为朝廷做事，都可以不究过往，这一点我可以答允你们。不过，认为把事情做坏，党项就没了钱打仗，就有些玩笑了。若是如此容易，朝廷又何苦在陕西路集中数十万大军，甘冒奇险。好了，你先下去歇息，到底在你们在兴府府要做什么，过后再告诉你。放心，一定比你们想的容易。”
徐平说完，示意李璋把人带下去，先安排住处让病尉迟住下来。
出去安置妥了，李璋又回到徐平这里，道：“节帅，依我所见，童大郎和病尉迟既然跟张元混在一起，在党项颇见信任，不如就让他们帮着做些事情。”
徐平让李璋坐下，对他道：“那你觉得，这两人可以帮着我们做什么呢？”
李璋略一沉吟，道：“便如童大郎说的，把党项的银行和公司搞砸了也好。今冬东边西边各一场大战，党项要耗不少钱粮，绝了他们的财路，来年少费不少手脚！”
徐平摇摇头，笑道：“兄弟，你想的差了，或者说被童大郎的想法带偏了。在党项，你首先要明白，他们掌权用人，是有次序的。第一是土著番人，第二是土著汉人，再后来才是吐蕃、杂羌等番人，最下一等的，是投降党项的汉人。党项的武事，是掌控在他们境内的土著番人手中，如野利、嵬名等族，相继掌军队大权。而党项的文事，则多是那里土著的汉人在管，其中又以张姓权势最大，如主谋议的张陟、张绛、张文显等辈。张元一个投到那里的四等汉，有现在的权势，是靠着投了土著的张家。银行、公司等事务如果真对党项那么重要，怎么可能交给张元打理？这事做砸了，对党项根本就毫发无伤。”
李璋主管机宜司，对党项国内的情势非常熟悉，知道徐平说的不错。
党项不是纯粹的番胡政权，而是一个番汉杂处的政权，不过汉人对军事参与的少，才让宋朝对他们境内汉人的势力不那么关注。番汉掺杂，是唐之后北方游牧政权的常态，不管是契丹，还是后来的女真、蒙古，甚至更后来的满清，都继承了这一传统。国内按照民族分等，但又不绝对，土著的汉人实际上地位仅低于主体民族，实力相当庞大。但后来投过去的汉人，却处于最底层，是不可能真正掌握实权的。银行、公司等事务交给张元，正说明了实际对党项不那么重要，以为把这事情办砸党项就没钱，纯粹是想多了。
李璋皱起眉头：“这样说来，童大郎和病尉迟两人对我们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他们把事情办砸就没有用处，真要办成就有用处了！”
“节帅，这是什么意思？银行、公司办成了，昊贼手中有了钱财，岂非更加难打？”
徐平拍了拍李璋的肩膀，笑道：“有钱，他手中的钱从哪里来？银行、公司本身并不能生钱，它们只是让民间的钱活起来而已。我们大宋靠着这两样国用充足，那是因为民间本来就钱财无数，用这两个手段把存钱盘活。党项地瘠民贫，本来就没钱，就是把银行、公司办起来，又有什么用处？鹌鹑膆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想收上钱来，只能刮地三尺，钱财还能无中生有？用银行为昊贼敛钱，是要让党项国内大乱！”
银行、公司是配合工商业的，只有工商业到了一定的规模，才有正面作用。党项国内的工商业基础为零，用银行敛财，那是要把党项的老百姓骨头里榨出油来。
其实大宋断了两国边榷，断了青白盐的财路是对党项第二位的害处，第一位的是它国内无钱可用了。党项境内规模最大的工业是制刀枪弓弩等军器的，民间仅有的工业是零星的制锄头、镰刀的小作坊，商业也少得可怜，全国商税加起来不如大宋一个中等州。以前党项都是用的宋朝铜钱，自己铸钱技术不行是一，商业流通规模过小铸钱不划算也是重要的原因。没有了青白盐收入，现在两国边境的走私，钱币流通方向是反过来的，大量金银铜钱从党项进入宋境。元昊要设银行制纸币，敛财其实是次要的，最紧迫的是要用纸币填上流通货币的缺口。这事情要是做起来，就相当于宋朝拿着大管子从党项抽血。
童大郎参与此事，对宋朝最大的价值不是把事情做砸了，恰恰相反，是要把事情做起来，做的规模越大越好。只要党项敢通行纸币，徐平就官方组织向党项境内走私各种奢侈消费品，先把它民间的血放光了再说。
徐平最怕的是党项趁战时把国内的商业全部消灭，那就无从下手了。结果他们竟然还敢想搞金融，那是把宰人的刀主动交到了自己手里。

第102章 帮一把
“帮着番人把——把银行、公司都做起来？将军，真不是消遣小的？”病尉迟看着李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璋道：“放心，朝廷让你们做的事，只要做成了，就是大功一件。如何应对，节帅自有方略。番人建起银行、公司，对本朝无甚用处是一，再一个也是不让你们冒险。你此次回去，只要与童大郎一起，把看到、听到的事情报回秦州，帅府相应采取方略，就是为朝廷做事。与番人作战，朝廷自有大军，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平民冒此风险？能够打听到消息，让朝廷早作应对，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病尉迟只觉得脑子发胀，实在理解不了李璋如此安排的用意，喃喃道：“将军，小的此次前来，与童大郎一起都抱定了粉身碎骨以报朝廷的心思。可——可——怎么只让我们做这些小事？只是打听消息，随便派几个小贩去就可以了啊——”
李璋笑着道：“哪里那么容易。很多事情，你不与他们一起做，是探听不到的。你与童大郎只要与张元一起全力做好银行公司，把做到的事情、听到的消息传回就好。对了，你们如果真做得好了，说不定秦州帅府还会与你们一起在党项开公司。反正是赚钱，党项人的钱赚到朝廷手里自然更好，这之间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病尉迟使劲摇了摇头，还是无法接受李璋给自己安排的角色。那夜跟童大郎商定，病尉迟是报了必死的心回到宋境的，秦州帅府真安排他取了张元的脑袋，他也和童大郎一起去干了。哪里想到，最后让自己去做的，就是安心做事，赚钱，发财。
见病尉迟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给他安排的角色，李璋温言道：“要开银行、公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仅靠着厉中坛和童大郎几个人，只怕难以成事。这样吧，你在定西城住上些日子，等到了年节，党项那里防备松懈的时候，再回兴庆府。这些日子，我从秦州找几个精于此事的人，向你讲一讲这些事情要如何做，你学一学，回去不致于没有章法。”
病尉迟木然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像在梦里一样，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荒唐的事情？自己铁了心要坑党项人的，结果秦州帅府却又让好好回去帮他们。
见李璋转身要走，病尉迟猛地站起来，焦急地问道：“将军，我们如此做，算不算是帮番人做事？我和童大两个，就是不想帮番人做事，才甘冒杀头的风险，也要回到朝廷治下！”
李璋转过身，想了一会道：“算，就是为番人做事！”
见病尉迟听了脸色发白，李璋忙道：“不过，这是朝廷让你们做的，是朝廷让你们帮着番人做这些事情。说到底，是为朝廷做事，为朝廷做事总是对的！”
病尉迟茫然地点了点头，看着李璋走出去，木头一样地坐了下来。自己和童大郎就是怕替党项开起银行和公司来，让大宋的仗打起来更困难，才到秦州来讨主意，怎么到了最后还是要回去做呢？而且还生怕自己做不好，帅府要派人来教自己。
李璋到了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过了好一会，猛地打了个喷嚏，使劲摇了摇头。别说病尉迟拐不过这个弯来，李璋也同样没有把整个事情理顺，只是按照徐平的吩咐做而已。他自出仕，便就是在宫里一直随在赵祯身边，外面徐平的经济改革动静再大，他没有参与其中，很多事情也不理解。跟这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李璋也认为银行和公司是能够生财的，徐平所主导的钱粮爆增，不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徐平一再跟他讲，钱本身并没有用处，有用处的是各物资，钱的作用只是让这些物资更有用处，生产交换更加有效率。党项本身的产出并没有增加，而且由于连年战事国内已经疲弊，这个时候建银行发行纸币，只能是更加快速地搜刮国内的物资，破坏生产。生产一旦被破坏，比如牧民把母畜小畜都卖了，农民把种子都卖了，来年必然更加难过。
“唉——”李璋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动这个脑子。此时大宋国内，随着经济新政的威力开始发挥出来，也只是一些文官开始对新政进行研究并补足理论基础，理性的认识还远没有扩散到社会的普罗大众之中。这方面，李璋跟一个普通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
回到官厅，刚坐下没多久，便就有亲兵来报，秦州通判范祥等三人来见。
把人请到客厅，分宾主落座，李璋道：“今日请通判来，是节帅吩咐，一点小事要劳烦通判几日。前天从兴庆府来了一个人，据闻是要帮着昊贼建银行、公司，以补国用。节帅的意思，是通判和郑主管、刘主管一起，跟这个讲一讲银行、公司该怎么做。”
郑主管吓了一跳：“唉呀，党项人要做这些事情，我们还跟他讲，不是通敌吗？”
“胡说什么！”范祥瞪了郑主管一眼。“节帅安排，怎么可能通敌！以我之见，党项现在建这些，只怕是饮鸩止渴，对他国内没有半分好处。机宜，不知是也不是？”
李璋道：“通判说的是，节帅也是一样的意思。郑主管，刘主管，你们只要按帅府的吩咐做就是了，别的不要多想，一切由范通判主事。还有，你们各自从本司属下挑两个忠心信得过，做事可靠的人，来定西城。这些日子跟这位从党项来的人多多亲近，以后党项的银行和公司开起来，有可能要派他们去帮手，趁机做些生意。”
郑主管管三司铺子，刘主管则管的是秦州的银行，听了李璋的话，两人面面相觑。
范祥进士出身，虽然一直在地方为官，但对经济事务颇有专长，格外关注这几年的经济新政。在他们这一批官员当中，对商品经济已经有了朦胧的概念，不但是对这几年的经济政策进行了深入研究，还在理论上进行探索，思想高度不是郑主管和刘主管这些具体办事人员可比的。李璋一说党项要建银行、公司，范祥直觉就是做不成功。
思想意识是由社会存在决定的，而不是反过来，徐平这些年的经济新政，现在到了推动思想变革的时候，一批年轻官员慢慢涌现出来。经济新政正在被一些地方官员细化，形成一个系统，铺开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很多细节，已经超出了徐平的意料。
见范祥一下就能理解徐平的用意，李璋出了口气，有这么个明白人主导，省了自己许多口水。如果要让自己安排郑主管和刘主管，实在没有底气向他们说清楚。

第103章 官兵要分明
病尉迟捧着搪瓷大碗，步出营房，到伙房吃饭，心中忐忑不安。一边的郑主管和刘主管的脸色也不好看，不时叹口气，并肩走在病尉迟的后面。
怎么开银行、公司是几天能够讲清楚的？病尉迟洛阳城里泼皮出身，认识童大郎开起空头公司之后才粗识几个大字，就更加不用提了。要不是范祥一直成竹在胸，让两位主管只管按部就班地教，郑主管和刘主管都要放弃了。
看病尉迟走得靠前一些，刘主管低声道：“罢了，我们只管按范通判的吩咐，有多少教多少，这厮能学到什么就看他的造化了。帅府不是让我们各选两个忠诚可靠的人？无非到时让这几个人一起到兴庆府去，从旁协助就是。反正只是到那里开店赚钱，又不用为朝廷作间，不会惊动党项人。多给些赏钱，他们也乐意去。”
“只好如此。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郑主管叹着气，不住地摇头。
只有五天就要过年，病尉迟在定西城待不了几天了，对于真正的银行和公司还是一头雾水。有时候教的时候范祥会在一边，就指点一下，病尉迟心思通透，慢慢悟出了门道。
真学那些理论与制度病尉迟是不可能学会的，除非在铺子里干上几年才会入门。但通过范祥的指点，病尉迟看出来，这位通判对自己真学会那些也没有兴趣，他最需要自己学会的是通过银行和公司敛财。教他真正的银行、公司知识，不过是回党项之后，跟人谈起来，让别人信他而已。借着银行和公司的名头敛财，这手段病尉迟有些生疏，但童大郎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他在洛阳龙门镇当时就是干这个的。有了这个认识打底，病尉迟虽然心里忐忑，但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让学就学，学到多少他自己也不在乎了。
张亢和田况入川之后，从那里招的川蜀新兵已经开始陆续到秦凤路，全部集中到定西城来。定西城位于山谷里，地势开阔，周围各种地形齐全，是训练新兵的好地方。徐平的帅帐进驻之后，这里已经成了秦凤路最大的军事基地，也是新兵训练中心。
帅帐里，徐平吩咐上了茶，对面前的明镐道：“你到榆中县也有一个月了吧，感觉如何？”
明镐想了想，摇了摇头：“下官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与以前所见的军兵都不同，战力如何不知，但有其他军兵所没有的一种精气神。仅此一点，经略已经超出同辈。”
徐平点头：“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神在，得其神，就算登堂入室了。所谓战力，不只是一刀一枪地拼杀，从你拔营起军，每一步都是战力的一部分。你初到秦凤路，时间长了会慢慢习惯这些。前几年你知同州，设清边军，颇有战绩，几年间清边军就遍设边地。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招你来做宣威军的副都指。至于改换武职，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上书朝廷，等到战事完结，你再去任其他职事时改回文资就是。”
明镐道：“以文换武，下官倒觉得没有什么，左右是为朝廷效力。”
“如此就好，心里没有芥蒂，做起来便就顺利许多。你到军中熟悉了一个月，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要留在定西城，学习军事。这是秦凤路的规矩，你要明白。”
明镐沉默了一会，道：“不瞒经略，下官闲时也读兵书，以前在地方任职，也曾经带过兵。不敢说多么熟悉军事，最少也是略知一二，再到定西城来——”
徐平听了，不由笑道：“觉得自己不需要学了，还是怕学不到东西？”
明镐显得有些为难，顿了一下，还是答道：“军中的事，下官应该一切明了，至于行军打仗，用计破敌，多读兵书就是。经略要下官来学，实在不知道要学什么。”
“化基，世间的事，最难的就在这一个学字上啊！你不知道要到这里来学什么，说到底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行军打仗要懂什么。排兵布阵？骑射技击？”徐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些不需要学的，只要照着做就好，最多算练。你进士出身，自幼熟读诗书，我便以我们小时练字来讲好了。小时候我们练字，多是先摹，后临，再学，到了最后才能自成一家，有自己的神韵。虽然不是每一个人的字学成了之后都能够写得好看，但总是与其他人不同。摹、临、学，这便就是练字的阶梯。摹是断然不能称为学习的，临只能算是初登门户，只有过了这两步，才能算是开始学写字。打仗也是一样，同样有三个阶梯。”
明镐倒没想到徐平真能讲出一番道理来，肃然道：“下官愿闻其详。”
“跟学字时先摹历代书家之作一样，初习战事，自然是先懂排兵布阵，如何行军，如何扎营，弓要如何开，刀要如何砍，枪要如何刺。定西城这里，习这些不叫作学，而只能叫作训练。习骑射刀枪，擒拿技击，训练的是士卒，习排兵布阵，行军扎营，训练的则是低阶统兵官，营指挥使以下。再向上的军官，就必须要学了。学什么？排兵布阵，要知道为什么这样排兵布阵，行军扎营，要知道为什么这样行军，这样扎营。未战之前，就应当从机宜等收来的情报里面，推断出来敌要如何作战，我要如何应对，料敌先机。”
明镐看着徐平，突然展颜：“经略的话，我这样讲不知道对也不对。士卒习技，低阶统兵官习术，高阶统兵官则要习道。”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痛快，徐平一拊掌道：“不错，也可以称作技、术、道。韩非子论取士，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这话不错，可总有人解偏。宰相起于州部，而不是取自小吏，起于卒伍的是猛将，而不是一军之帅，为何？打仗不是街头泼皮打架，身强力大十人八人时用处巨大，到三五百人时就不如勇猛敢拼了。所谓猛将，是临阵时敢冲敢杀，能够冲锋陷阵的。三五百人时猛将有用，到了成千上万人，只是敢冲敢杀，就没有大用处了。此时更加有用的，是知道从哪里冲，从哪里杀。而这些，冲杀上一辈子，也是学不到的。真正的一军之帅，都是善于学习，把这些道理明白于心。”
量变会引起质变，这道理简单明白，但就是有人不相信，非要在简单粗暴的路上一走到底。军队中的官和兵有不同的职能和定位，绝不仅是阶级和待遇不同，而是他们面临的任务和要做的事情有根本的区别。一个好兵未必就是一个好军官，而一个好军官也未必能当好一个兵，这个道理本来很浅显，却偏偏好像没人知道了一样。如今的禁军，实际上就是用士卒的标准来要求军官，你要把军官的教育单独另列出来，反而成了另类。
武举重策论，说明定这些制度的人脑子没有糊涂，在将来及以后，军官的教育从来就是这个路线。但怪异的是，重策论选出来的武举却与军队格格不入，没有用处。于是便有官员说策论那些理论无用，将校选拔，还是要从士卒中挑勇武有力的来。不但是这个年代有人这样认为，怪异的是千年之后还有人这样认为，全然不看看全世界的军官是怎么培养的。按照正确的路线选拔的武举不能成为军队的中坚，只能说明军事制度出问题了，反过来认为选择机制有问题，那就真地让人猜不懂这种思路是怎么来的。
自五胡乱中原，到唐朝安史之乱前胡人彻底主导天下的军事力量，改变的不只是中国的军事制度，还有军事文化。战争的组织、策划等等精细操作被废弃一空，对军事的评价成了个人的勇力、胆气这些细枝末节，能打好仗才怪。对于农耕为主的中原来说，组织能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没有了这一点，就只能任人宰杀了。
这一点不只是对汉人，进入中原的其他民族军事力量也是一样。军事终究是政治的延伸，政治来自于以经济为主的社会基础，并不是你想不变就可以不变的。历史上契丹被女真打败了，说是因为他们汉化了，女真又被蒙古打败了，又说女真被汉化了，好像不能打的军事力量只要推一个汉化就可以了。还有人一本正经地研究崇尚儒家怎么造成了女真军事力量的衰弱，浑然忘记了历史上第一个独尊儒术的帝王打得这些异族像狗一样满世界乱窜。最后一个进入中原的异族，拼死保持着他们的八旗制度不变，结果八旗的军事力量衰弱得比那些汉化的民族更快。只能说，这种异化了的军事文化还深深影响着一千年后的人。
没办法，从宋朝之后的军事制度其实与游牧民族已经没有大的区别，而对于很多人来说，除了制度和文化他们也就想不出其他影响实力的因素了。
通过与党项的战争，徐平要做的，就是把这被扭曲了的军事文化和军事制度重新走上原来正确的轨道。做到这一点，才是让中原王朝不再被游牧民族动不动打烂的根本。
重新定义军官和士卒的不同，把缺失了的组织体系重新建立起来，把建立在这个组织体系上的军事文化再次发扬，才是徐平军制改革的根本。
正是因为军官和士卒从职责、能力要求这些有了根本上的区别，才不需要等级森严的阶级法。而制度上分不清军官和士卒，才需要森严的等级制度，这就是辨证法。

第104章 多卖酒
见明镐不再执着于自己需不需要到定西城来学习的问题，徐平暗暗点头。
有的时候，徐平感觉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偌大名声的名臣学者并不好用，反倒是像李参和明镐这种，历史上没什么名声，实际踏实肯干的合作起来愉快得多。后来想明白了，那些青史留名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有些偏执，对于自己超越时代的思想本能地有一种抗拒，这也是他们在历史上成功的原因之一。反而一些不那么有名的人，实际上做事的能力未必差了，只是少了思想上的成就，在历史上就泯然众人了。
喝了一杯茶，徐平对明镐道：“等明后两天，曹克明、张昇、刘兼济、种世衡等人都会到定西城来，到时我们聚在一起，共同学习如何打仗。”
明镐奇道：“经略也要跟着学吗？”
徐平不由笑了起来：“不学，你以为我就会打仗吗？当然是一起学！世间事总有一个道理在，我现在只知道有这么一个道理，但道理是什么，却说不清楚。我们一起学习，把这个道理找出来，以后不就会了？——只要用心，我们一定能够找出来的！”
明镐愣了好一会，喃喃道：“我以为来学打仗，是经略要教我们——”
“你想多了！我又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的，怎么能教你们！真正能教的，是我知道怎么去学，知道学习的阶梯。接下来的一年，我们学打仗，军中训练士卒。”
不断地拉张亢、景泰、明镐等这些进士出身的文人进军中，徐平也是没有办法。他不是对军人有成见，而是因为军中的识字率还是太低了，人才培养起来费时太久，现在等不起。军事战争的决策、组织、安排都要远远高于地方政务，是要讲科学技术手段的，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连军令都看不懂，指望他去指挥一场战役就是开玩笑。
历史上两宋之交的中兴诸将，最能打的岳飞、韩世忠最后都能写诗词，庸碌无为只会扯后腿的刘安世、张俊等人倒是保持着粗鄙不文的传统，更不要说岳飞军中是文人比例最高的。独当一面的一方主帅，不能识文断字很难想象。
以军事技能为主的士卒整训叫训练，以指挥能力为主的军官整训叫学习，在定西城成为秦凤路的军事基地之时，徐平已经定下了基本的原则。几支兵团的正副都指挥使在管理本部的同时，也一样要与徐平一起学习军事指挥，学会怎么去打仗。
训练必须要有教头教，学习的军官却没有老师。没有办法，军事文化和军事制度早已断层，只能从实践中再重新学回来。实践中学习，实践中检验。
明镐边喝着茶，一边想着徐平提出来的办法，想来想去觉得也挺有意思的。
徐平道：“这次我们不但是要完成军队的整训，还要编出一部军队整训的操典来。这次我们多吃些苦头，多下些功夫，趟出一条路子来，后来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如此最好！没有典章规例，后来人只怕还是要跟我一样，一头雾水。”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风吹在脸上，好像冰刀扑面打来。雪花中远方的群山朦朦胧胧得看不分明，天地间一片死寂，再没有一点声音。
李璋和范祥把病尉迟送出定西城外，对他道：“今天已是初三，年已经过去了，我们这里不好留你。我派两个亲兵，带你从这里向北，走兰州绕到黄河西面，走鸣沙回到兴庆府去。到了那里之后，跟童大郎两个好好帮着番人把银行和公司开起来。等到有了些眉目的时候，我们会派人过去，一起开几家公司赚钱。”
病尉迟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问道：“将军，朝廷真地让我们如此做事？我们帮着党项把银行、公司开起来，真地是帮着朝廷做事？将来可不能治我们的罪啊！”
范祥沉声道：“你只管回去安心做事，不需要担心这些！此事不只是李机宜，秦州一起参与，你担心什么！事情做好了，党项境内开始开公司的时候，我自然会派人前去。不过你记住，我们开的公司你只要心中有数，帮着给些便利，容易赚钱就好，不要来往过密。”
病尉迟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只是给些便利，别人知道了也无非是我们兄弟贪财而已。如果事事都在一起，反而让番人疑心！”
“你明白就好。此事做好了，你就是朝廷功臣，将来少不了你们兄弟的好处！”
对党项的经济战，徐平已经全权委托给了范祥，他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抽不出身来。或许道理上范祥想得不如徐平明白，但他敢下死手，做事更加果断。
又叮嘱了一些开银行、公司的具体事项，李璋才和范祥让亲兵带病尉迟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李璋问身边的范祥：“通判，你觉得这人能做成吗？”
“他？只怕不成！”范祥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他跟着郑主管和刘主管学，我在一边也看了，这人有些小聪明，但事情看得不通透。若只是靠他，番贼的银行和公司有可能开起来，但规模大不了，对我们好处有限。费了这么多功夫，把党项搞得天下大乱才好。”
李璋叹口气：“聊胜于无吧，谁让我们只有这么一个人能用呢——”
范祥笑道：“机宜，你这样说就有些丧气了，我们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能用。你难道忘了他们是兄弟两人，这个病尉迟就只是个跑腿的吗？”
“通判是说童大郎？那人有这个本事？”
“当年在河南府，童大郎可是在经略的眼皮底下，做出了那一桩大案。虽然是机缘巧合，怪当年孙沔太过贪心，但他能做成，就说明这人没那么简单。机宜，孙沔这些年在岭南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童大郎当年能占孙沔的便宜，番贼那里能跟他斗的人并不多，我们只要在背后加一把力，说不定他就能把兴庆府闹个天翻地覆！”
李璋来了兴趣，对范祥道：“若是如此，我们也要好好准备一番。通判，你说我们向番贼那里卖什么东西好？又要赚他们的钱，还不能够资敌。”
“人无非是七情六欲，只要在吃喝玩乐上面下手就是了。首先一个是酒，今年秦州收了不少高粱，再破费上些陈麦，酿成烈酒卖到党项去。其他的，无非是绫罗绸缎，三司铺子里诸般好玩的，好吃的，使劲卖就是。让党项人吃到肚子里，玩闹了，我们赚钱！”

第105章 大败的消息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眼看着就要出正月了，还是一副天寒地冻的样子。
定西城里，徐平正在认真地写着自己昨天的学习心得。学军事指挥没有老师，这个年代只怕也已经没有懂得的人了，大家只能从历年战例中自己总结，互相讨论，配合沙盘推演和军队的实际演练来进行验证。每天要写学习心得，进行交流，是徐平定下的规矩，他自己当然不能违反。这个学习的过程很艰难，并不轻松。
阳光从窗外洒到书桌上，徐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正要吩咐外面的谭虎去端盏茶来，休息一会，李璋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
到了房里，向徐平叉手行礼，李璋沉声道：“节帅，延州败了！”
徐平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向李璋伸出手去，低声道：“拿来我看。”
自从进入干燥凉爽的秋季，元昊便就带了党项的主力集中到了东线，在麟府路和鄜延路对面的夏州，不断寻找作战机会。
开始元昊的进攻目标实际在麟府路。麟、府、丰河外三州是河东路伸到黄河西岸的突出部，有这三州在，河东、陕西两路就连成一体。如果党项占据此三州，则就把宋朝的势力向西压过了黄河，占据了黄河天险，同时独占横山地利。
河外三州实行一种既不同于内地州郡，也不同于沿边羁糜州的制度，类似于唐时的藩镇。府州折家、麟州杨家、丰州王家，自五代起便就把持当地军政大权，入宋之后三州知州依然由其子弟世袭。杨文广便就是麟州杨家的同族，不过从他祖父杨业起，就开始领兵在外，世守麟州的是杨业的兄弟一支，到他父亲杨延昭，实际就跟麟州的并系不大了。
此次让元昊最终放弃了进攻麟府路的是府州知州折继闵，今年刚刚二十三岁。本来继位的是他堂哥折继宣，因为施政暴虐而撤职，由折继闵继任。虽然年轻，折继闵却多谋善断，心思敏锐，没有露出破绽，元昊最终转头向西。
在东线麟府、鄜延、环庆三路试探了几个月，最终在正月中旬，眼看着春天将到的时候，被元昊在延州抓住了战机。他先向范雍诈降，使范雍放松了戒备，然后沿洛水谷道攻保安军，而后沿浑州川攻延州。扼守此路的金明寨都监李士彬号称“铁壁相公”，以善守著称，严阵以待。元昊派依附自己的羌族诈降入金明寨中，李士彬建议全部迁往南方，范雍却说“讨而禽之，孰若招而致之？”全部安排到了李士彬寨中。最后被党项里应外合攻破金明寨，打开了进攻延州的大门。此时在延州的范雍惊慌失措，连招环庆路的刘平和鄜延路的石元孙一起急救延州，刘平轻兵冒进，带禁军精锐一万余人被包围于三川口。
到了这个地步，单盯着战场上哪个力战，哪个临战脱逃意义已经不大了。几个月的时间，党项大军在鄜延路北部来去自如，山川地理比宋军还清楚。元昊未必有攻破延州的实力和决心，一直在寻找的机会，只怕就是要歼灭宋军主力一部。围点打援，经典战术。
三川口一战，以宋军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刘平、石元孙两位主将陷于敌中。此时战败责任的官司还在打，徐平也不能了解具体战斗经过，但带来的恶劣影响已经可以想得到了。
三川口之败，宋军真正损失的人数并不太多，数千人而已，让朝野震恐的，是两位主将没了，此其一。再一个是参与此战的几乎全部是京城禁军的精锐。主力是步军副指挥使刘平所带的步军司神卫军，“上四军”之一，禁军中最顶尖的军队。配合的是殿前司都虞侯石元孙带领的殿前司虎翼军，仅略次于“上司军”的精锐之军。辅助他们的，则是马军司龙卫都虞侯王信所带的龙卫军骑兵，同样是“上四军”。而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些禁军精锐中的精锐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斗志，主力神卫军战没者也不到两成。如果人人死战，元昊虽然以数倍兵力进攻，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这一万多禁军。
这是一场京城禁军成建制参与，由其本来的统兵官带领作战的败仗，一次就失陷了两位管军大将，这才是对大宋朝野最具冲击力的。曾经被视为天下精锐的禁军，在这一战中神话彻底破灭，太祖时南征北战削平诸藩立下无数战功的禁军，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了三川口。从此之后，京城禁军就将彻底失去对外作战中的主力位置。
看过了手中的朝报，徐平轻吐了一口气，问李璋：“具体的战报还没有下来？”
“鄜延路都监黄德和言刘平、石元孙降贼，而其军中又说刘、石二帅是力战而殁，双方各执一词，现在正打官司。具体的战报，却不清楚。”
徐平摆了摆手：“他们怎么打官司我不管！你亲自上书枢密院，让他们把刘、石二军各自如何行军、如何扎营、如何接敌、最后如何失败的，详细一点移到秦凤路。我们要借着这一战了解清楚党项作战是如何习性，将来如何应对。仗打败了，不赶紧总结教训，却对战事的过程都搞不清楚，都盯着去打什么官司，是等着再败吗？”
黄德和是宦官，名为都监，实际上监军，不然这官司也打不起来。徐平对战争中谁负多少责任兴趣不大，一万多人参与的大战，大部分的人都了活下来，有人能够颠倒黑白是无法想象的。不管谁真谁假，都只能蒙骗一时，很快就会真相大白。徐平感兴趣的，是双方具体的战斗过程，通过分析这一战例，提高自己军中的指挥水平。
把朝报还给李璋，徐平坐到桌后，看着窗外出了一会神，叹了口气，对李璋道：“仅仅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一战失利，十分错处有八分要算在指挥无方上，最多一两分算到前线将士不能死战上。战没者两成，神卫军没有溃散，党项也不敢衔尾而追，他们勉强当得起精锐了。最让人觉得恶劣的，是他们撤回来了，却把主将送给了番贼。”
李璋道：“现在朝中上下，都在责备神卫右厢都指挥使刘兴等人，主将未退，就自己引兵遁归。若是他们能够死战，两位管军大帅必不至没于党项军中。”
“刘平，石元孙，管军大将军啊，竟然离阵上前冲杀！荒唐！他们可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为自己是营指挥使吗！两人就是万人敌，冲上去又有多少用处？主将一没，全军溃败，唉——”

第106章 败在哪里？
李璋离去，徐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出神。
三川口一败，不在于损失了多少军队，可怕的是对士气的影响。本来党项叛宋，朝中还不是非常重视，认为番邦小丑，仗着路途遥远，宋军不利于远征飞扬跋扈而已。这次最精锐的禁军主力被打败，失陷两位管军大将，很多人要被吓破了胆子。越是不通军事，越容易战前盲目乐观，一出现挫折惊慌失措，举止失当。
经过这一次败仗，也该让朝中看清楚，京城三衙禁军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强大，再不改革军制，只有死路一条。
认真讲起来，党项军在三川口的战绩远远不如秦州军在三都川，错就错在秦州军打的不是党项主力，没有管军大将这样有分量的俘虏，再就是三衙旧将从中作梗。
没过多久，桑怿、高大全和曹克明一起到了徐平住处，一进门就问：“三川口败绩，节帅可得到了消息？二帅陷没，现在外面都是议论纷纷！”
徐平道：“坐吧，我们坐下说话。——朝报一到这里，我就已经知道了。”
曹克明显得有些焦急：“如此大事，节帅怎么就让宣扬了出去？这种大败，容易动摇军心，应该严令，不许军中议论！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徐平苦笑着摇了摇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去堵，是行不通的，堵不如疏。不但不要禁止军中议论，还要让他们多议论，把三都川怎么败的，都议论得清清楚楚！我正在让枢密院把三川口一战的详细战报送来，到时营指挥使以上，都要参与这败仗的议论。”
曹克明愣住：“这样做，真的可以？就怕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威风是靠着流血拼杀出来的，哪里能靠禁止这禁止那来！我们在三都川斩获番贼数万，党项正兵三千，协从六千，三川口才陷了多少人？没那么可怕！”
曹克明看看桑怿和高大全，想想也是。三川口刘平和石元孙所带只有一万禁军，大部分还都逃了回来，同样是有预谋的伏击战，徐平比元昊打得漂亮多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两位管军大将失陷，给人造成了心理上的恐慌。
三人坐下，谭虎安排人上了茶水，桑怿道：“真论战绩，仗打得好，还是我们在三都川胜出一筹。不过此战陷没两位管军，着实有些吓人。”
徐平看着三人，沉声道：“我不让你们高阶统兵官上阵厮杀，你们一直心有不满，这次看到了吧？刘平、石元孙各为一路之帅，管军大将，每人手下统兵近十万，到临阵时拼杀在前，勇则勇矣，对战事却是有害无利。他们两人被番贼围住，谁来统兵？周围几军多有临阵多脱逃的，那些统兵官当然罪不可恕，但两军对圆，无人主兵，又是谁的罪责？”
官兵要分明，从将军到士兵，每一级都有自己的职责。一军主帅带人冲杀在前，那指挥、组织谁来做？一到大战必有畏惧不战的，有临战脱逃的，这些主将有责任，但组织制度的缺失是不是责任？畏惧出兵，主要责任在战役没有指挥，每一军该做什么统兵官说了算，敢战的就带兵围上去，不敢战的就闭营自守。临阵脱逃就更是如此，两军对上，战斗都打起来了，统兵官一句话就带着本部走了，这不荒唐吗？
副职监督正职实际上是传统，最基层的队一级，副职就是在最后面的押队，有人敢回头一刀就砍了。但到了更上面的层级，反而对统兵官没了限制，打也由他，退也由他。将要专权，专的是战事指挥权，决策权一起专了那还得了。
桑怿道：“此次战没两位管军大将，他们带头冲杀是一，再一个，临阵主将身边没有亲兵卫队，容易被番贼围住。帅旗在那里，奸贼只要稍知道一下朝廷军制，便就很容易先围住统军主将。蛇无头不行，主将一失，军队自然就乱了。”
曹克明道：“委实如此，我们秦凤路这里要求必留中军在主将身边，右虞侯带军上前作战，主将就没那么容易被围住。其他禁军可没有此制，一冲上前去，就被番贼盯住。三川口一战没于敌的禁军实际只有两三千人，正常布置，主将不该接敌。”
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这种规矩，两军对圆，统军主将直接上前接敌，对方再傻也知道用优势兵力先把主将干掉。主将一失，禁军又没有定好的指挥权交接次序，全军大乱，形成溃败。摇了摇头，对三道：“所以，三川口之败的教训颇多，等到枢密院把具体战报送到秦州，全军要好好研习。同样的事情，绝不允许发生在秦凤路！”
说到这里，徐平放松语气，道：“你们也要安抚军中，不要因为三川口之败就畏惧党项军。他们以数倍兵力围住环庆、鄜延两路兵马，又是以有心算无心，依然不能把围住的禁军聚而歼之，战力也就是那么回事。此战失在指挥上的多，临阵战力禁军还是远强于党项军的，只要不被番贼抓住破绽，当面对敌还是能轻易击败昊贼。我们研习此战，也是重在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更下阶的不要参与太多。千万不能失了分寸，因为此次战败，以为番贼就比本朝兵马强了，甚至去学番人怎么统军打仗，本末倒置。汉陈汤言，胡兵五当汉兵一，哪怕学了汉人器甲，也不过是胡兵三当汉兵一。现在看来，党项跟禁军比起来也大致相差不多。此战朝廷是禁军中的一等精锐，番贼同样是由昊贼自将的精锐之兵，以五六倍兵力，预先设伏，也只能击败禁军，无力聚歼。失败是指挥的失败，不是禁军士卒的战力不如党项人，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千万不要脚上生了疮，却要把脑袋割掉，那就无可救药了。此战也说明，两军交锋，士卒能战是一，但指挥得当更加重要。”
三人应诺。徐平这话不是无的放失，确实有人因为被北方异族打败了几次，昏了头以为异族的士兵比禁军更能打。甚至找出自小习骑射、能习劳苦等诸多理由，要求主要从西北沿边招兵大致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实际上从临战的表现来看，不管是党项还是契丹，单兵的战斗力还是远比不上宋军，失利主要是在组织、制度和指挥上。很多人认为的战争跟街头泼皮打架差不多，一失败眼前就浮现出一个高大健壮敌人的影子，自己先吓破了胆。

第107章 谁会那么蠢？
接到三川口战败的朝报之后，徐平上书，提醒朝中大臣不要只把精力放在处罚当事人上，而是要认真分析失败的原因。人的问题就处罚人，制度的问题就完善制度，指挥的问题就想办法加强指挥能力，千万不要因为一场大败就惊慌失措。关健是找出问题，解决问题，不要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不管是军力还是国力，优势依然是大宋一边。
可惜朝中的诸大臣，并没有把徐平的意见听进去，争执不休的依然是对临阵脱逃和当时未出兵的统兵官的处罚。还有一些大臣惊慌失措，翰林学士宋庠竟然提出重新修建潼关城，意思是怕党项占据关中，预先防备，被新任知谏院的富弼驳斥。
刚到二月，朝廷突然对参加三都川一战的将士再次加官，普遍加授一到两阶，徐平由兵部侍郎进尚书右丞。对徐平改军制、从川蜀招兵扩军犹豫的态度也有了改变，特赐两百万贯用于新兵的招募和训练，并把废弃不用的禁军番号授给徐平所部。新的番号，桑怿所部的宣威军仍旧，高大全的归明神武军废弃，重授新军号擒戎，地位提升。曹克明部的军号为横塞，刘兼济所部为清朔，新设的张亢所部为宁朔。京城禁军原有的宁朔十指挥，派到秦凤路来，打散之后编入新成立的各军。从使用这些番号可以看出，朝中现在对秦凤路抱了很大的希望，不再是从前那样半信半疑的态度了。
过了几天，徐平才知道这是吕夷简主持，作为消除三川口失败的影响的措施。提高三都川一战的地位，内外宣扬此战的战果远比元昊在三川口取得的更大。甚至就连被俘的禹藏花麻和细赏者埋，地位都被提了上去。禹藏花麻从不被重视的蕃部首领成了党项的统兵大王，细赏者埋则为元昊的左膀右臂，地位堪比宋朝的管军大将。
这只是安定人心宣传的需要。禹藏花麻就是一方土皇帝，实力与宋朝的一个下州差不多，而细赏者埋只是元昊铁骑亲兵的十队长之一，离待遇堪比宰执的管军大将相差甚远。
不过秦凤路由此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上下欢腾，因为三衙钳制而并不顺畅的扩军也从此畅通无阻。枢密院还专门有文书来，让徐平想办法再打一个胜仗，鼓舞人心。
看着手里的文书，徐平无奈地摇头。吕夷简亲笔写来，苦口婆心地说着现在京城里人心慌慌的局面，如果不能有一场胜仗提升士气，未来的战事更加艰难。三川口一败，不但是徐平在这里在扩军，全国的禁军都大规模地扩编，三司支撑国用也不再那么从容。
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徐平对一边的王凯道：“枢府现在让我们打胜仗，打哪里？禹藏花麻没了，党项的西寿监军司和卓罗和南监军司都各守本镇，我们现在这点兵力，怎么可能去进攻他们！至于像兰州、会州这些地方，打了也是鸡肋，反而束住我们手脚。”
王凯道：“兰州不能打，占了则会主客易势，包袱背在了我们的身上。但是，节帅，会州是不是可以攻下来？那里易守难攻，党项的兵力也不多，我们占住了，党项也无可奈何。”
徐平摇了摇头：“占了也没有用处啊，要跟镇戎军连起来，前边还是隔着一个西寿监军司。而且占了会州，需要驻守的大军可就不是会川城能比的了，我们的兵力就散开了。这一年我们要整训部伍，散得过开来回移防太过麻烦，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划算。”
“也是，倒是忘了整训部伍，各部不能离得太远。那只能看党项人了，他们刚刚在延州大胜，会不会调兵马到西边来。三都川一战党项损失更大，他们也有再胜一仗的意愿。”
“现在是二月，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到了三月中党项就无论如何不能打大仗了。看看昊贼是不是狂妄自大到了这个地步，非要在春天再打一仗。”
党项的根本兴庆府和灵州平原依靠黄河水灌溉，进入三月之后必须出动大量人力疏通水渠，不然秋后就没了粮食。大军作战，不只是靠前方打仗的那几千几万人，还需要大量的人力运输物资，做各种辅助工作，党项也是一样。十万大军前出秦凤路北部，用来的支撑的人力，就会严重严重影响后方几州的农业，元昊就是疯子也不能这样做。最可能的是他派出几千人的小部队，会同两个监军司，速战速决骚扰一下，只要胜了怎么吹都可以。
王凯想了想道：“说起此事，我倒是想起来，三都川一战之后，西寿监军司那里党项补充了一万多人。不过我们一直没搞清楚，来的正兵有多少，负瞻有多少。本来想着今年秋天之前并无大战，也不着急，现在看来倒要抓紧去查探一番。”
“探查敌人军情一刻都不可疏忽，不要心存侥幸。军情不清，战事就总在你想不到的时候打起来，这种亏在我们跟蕃胡作战时吃了不少了。”
正在这时，李璋从外面进来，递过一份文收道：“延州之战后，昊贼率党项主力立即撤走。他们没有回兴府府，而是走盐州入灵州，正在灵州集合部伍！”
徐平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看墙上挂着的地图。看了一会，转头对王凯道：“番贼聚兵于灵州，要么沿灵州河南下攻环庆路，要么就走葫芦川攻镇戎军。你移文这两地，让他们加强防备。同时，命刘兼济集合部伍，做好准备，番贼攻那两路，我们就攻会州！”
王凯应诺，过了一会忍不住道：“节帅刚才不是说攻会州得不偿失吗？”
徐平道：“如果番贼不南犯，我们攻会州当然没有意义，他南下犯边就不一样了。我们攻下了会州，威胁番贼大军的侧翼，他不得不分兵来战，不是单纯地攻城占地。”
李璋听了，在一边道：“如果昊贼不去攻那两路，而是来兰州怎么办？”
“他不会这么蠢吧？兰州离灵州太远，大军一来一回就要数个月，时间不够了，最多就只能派万把人过来。就是来万把人，也只能是轻骑，他能自大到用这点兵力跟我们对战？”
王凯笑道：“也未可知。昊贼可不知道我们这里把他的军情刺探得一清二楚，如果当我们跟鄜延路一样，两眼一抹黑，他可以出其不意。来万把人，会合两监司的正军，凑出一两万人，突然攻击一地，我们没有防备倒真有可能被他得手。”

第108章 故伎重演
灵州城建于灵州河汇入黄河处，仿若黄河中的一处沙洲，但却不会被河水淹没，好似有灵气一般，故曰灵州。这里是党项腹地的南大门，周边土地肥沃，自汉朝时起便就开挖了许多沟渠，引黄河水灌溉农田，向称富庶之地。
元昊坐在殿内，对面前的野利遇乞道：“年前你说秦州兵马不多，禹藏花麻南犯即使不能建大功，也能够骚扰一番，让秦州几年无力北向。怎么到了最后，反折了许多兵马？”
野利遇乞叹了口气：“只怪禹藏花麻做事不力，出军之前泄露出军，被秦州宋军在三都川早早设伏，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禹藏花麻所统蕃部全没于宋境，相当不利。”
“没人兵法说，对阵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百胜！你这次攻秦州，对他们的布置一无所知，哪里还能得到好处！此次我们在延州大胜，捉了宋国两个管军大将，正是要逞威风的时候，你这里败了一场，着实晦气！你说一说，能不能带兵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把局面扳回来？”党项瞪着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野利遇乞。
野利遇气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二月，兵马难以招集。宋军占了西市新城，在那里扼住要害，要攻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要想在秦州作战，今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今年大军确实难以招集，不应再有大战。兰州那里打不得，那会川城呢？宋军占了那里，随时可以沿河而下攻会州，深为可虑，不如我们去夺回来！”
“西寿监军司年前折了近万人马，虽然已经补了人去，但粮草还不充足。要是再次出兵，他们实在难以支撑。而且听说宋军在会川有近万人，并不好打。”
元昊眼睛一瞪：“那个小城，怎么驻得了近万人马！驻那么多军，他们的粮草从哪里运去？就是秦州的兵全都去运粮，也供不上这么多军队，此事断无可能！”
“陛下，那里是真地有那么多军队，我派人查探过数次，此事千真万确。粮草是从秦州运到西使城，再从西使城沿关川用水路运到会川城的，并不费许多人力。”
元昊阴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
近万宋军，据城而守，虽然不是前些日子打的神卫军那种禁军精锐，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两万党项军能打得过的。而集中五六万大军去攻这么个地方，元昊再是疯狂也做不出这种事来。最麻烦的，是秦凤路跟其他几路不同，不是每个堡寨都驻兵防守，而是放弃了大部分的堡寨，只集重兵于几个关键的地方。党项作战的法宝就是集中数倍于敌的绝对优势兵力，突然进攻宋军某一部，来去如风，让人摸不着头脑。在秦凤路，这种战术就用不上了，想打仗就是重兵集团的决战，而且还是攻城，党项军攻城的本事元昊还指望不上。
沉思良久，元昊突然抬起头来，对野利遇乞道：“去攻万人把守的城寨，风险委实过于大了些，但不在秦凤路打场胜仗，我胸中的气难平！你说，如果我们派一支轻兵，去断了会川的粮道，如何？若是得手，会川的宋军惊慌失措，也未必找不到机会！”
野利遇乞想了一会道：“关川在群山之中，要断那里的粮道，只有从汝遮谷进山地一条小路。而现在汝遮谷有宋国大军把守，要通过那里，着实不易。”
元昊阴沉的脸突然笑了：“正面去攻他们当然不容易，但要混个几千人进去，还能够没有办法？宋人贪功，我们不妨让些军士扮成蕃部，到他们那里诈降，人多了以后，从里面杀起来，他们有什么办法？金明寨的李士彬号称‘铁壁相公’，就被我用了这个法子，不废吹灰之力打下了那里。汝遮谷的守将再强，能强得过‘铁壁相公’？”
听了这话，野利遇乞面露喜色：“陛下此计可行？西市新城那一带本是河西龛谷蕃部所居，我们占了以后那里蕃部大多逃散。新近宋军在那里招揽人户，确实有许多蕃部又迁了回去，我们派人诈降并不突兀。——其实也不用诈降，只要假扮其他地方的蕃部，到了那里宋人自然收留。到时里应外合，说不定就能把汝遮谷打下来。占了汝遮谷，到了秋冬跟宋军交战就有诸多便利，不用再去攻坚城。陛下此计极妙！宋军断然无法防备！”
元昊大喜：“你说此计可行？若是成功，记你大功！”
“此计妙在，宋人本来就在招揽蕃部，现在开春，有人去投奔帮着开垦荒地，他们自然高兴，并不要诈降那么惹人生疑。陛下一提，我就茅塞顿开，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好，好，好，你速速去安排！我带本部大军去卓罗和南，一打下汝遮谷，便就带大军把那一带洗劫一空！没了人户，我看宋军在那里怎么待得住！”
野利遇乞忙道：“此事急不得，当从容布置。兰州那里在黄河边上，一旦被宋军堵住后路，就难以逃脱。三都川我们败得惨，就是被宋军堵在了河谷里，可不能再犯这种错！”
“我带大军在卓罗和南，宋军能奈我何？他们缺马，就是让他们追，又哪里追得上！”
“陛下，秦州那里可不缺马，他们年前打了禹藏花麻，缴获无数。您是千金之躯，轻易不要离他们太近，免生意外。”
元昊听了大笑：“你被三都川一战吓破了胆吧？宋人只会结阵而战，跟我们比在草原大漠奔驰，他们哪有那个本事？我只要不过黄河，就一点危险都没有，怕个什么！”
野利遇乞只好道：“陛下的大军只要不过黄河，当能够万全。秦州这里领兵的是三司老子，以前破过交趾国的，着实有些难对付。三都川一战，打掉了我们黄河以南的门户，他自己却毫发无伤，不得不小心谨慎。”
“什么三司老子，乳臭未干，他就是自娘肚子里就学打仗，又能懂得什么！我自少年统兵，打了多少硬仗，周边的成名人物，哪个我没会过？何况这么一个人！”
元昊虽然嘴上说得威风，但却没有发疯，绝不会脑子一热就跑去会一会徐平。实际上汝遮谷不打下来，他是绝不会带兵过黄河的。只要留在黄河北岸，宋军又不会飞，能把他怎么样？形势不对，立即带兵溜之大吉，还真能被宋军堵住啊。要大打，还是要等到冬天的时候，那时国内人力有闲，周围河流冰封，党项大军来去自如。

第109章 恩例同执政
延州一败，西北人心惶惶，以韩琦为陕西路体量安抚使，符惟忠为副使，巡视沿边数路，安抚人心。此行重在鄜延、环庆几路，两人并没有到秦凤路来。
韩琦回朝之后，朝廷对陕西沿边四路进行调整。夏竦不再兼任陕西路都部署和经略安抚使，只任永兴路帅臣，宿将夏守赟出任陕西路都部署和经略安抚使。范雍因延州之败落职，以吏部侍郎改知安州，鄜延路帅臣以象州防御史、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兼鄜延路副都部署赵振知延州暂代。环庆路帅臣则以洋州观察使、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兴知环州暂代。原泾原路副都部署曹琮改为陕西路副都部署兼经略副使，率大军屯鄜州，同时策应鄜延和环庆两路，并守卫关中永兴军路的安全，泾原路副都部署改由莱州团练使葛怀敏接任。葛怀敏是王德用的姻亲，王德用在枢府他被解了兵权，此时复用。到泾原路上任的时候，葛怀敏举辟尹洙为泾原经略司判官。
沿边四路，只有秦凤路因为打了胜仗，人员没有改动。
此时从夏守赟的陕西路都部署到各路副部署，全部用武将，皆因范雍在延州的表现过于拙劣。紧接着，除徐平外，命其他三路的经略使封还便宜行事诏书，解了文官帅臣的便宜行事之权，这才重新任命了陕西沿边各路的经略使。
韩琦出任泾原路经略使兼都部署，同时举荐范仲淹为鄜延路经略使兼都部署，在岭南的王沿因为战功卓著，被任为环庆路经略使兼都部署。
三人上任，按照徐平等人当年出任的规矩，朝廷要求他们以职换武，遭到范仲淹的强烈反对。韩琦和王沿等人虽然没有上书，心中其实也不满，最终朝廷妥协，让沿边四路帅臣换回文资。徐平因为军功，忠武节度使换文明殿学士，重回文臣序列。
诏书送到定西城，徐平吓了一跳。他来西北之前为枢密直学士，再升最多也就是阁学士而已，这次不但跳过了阁学士，还直接升到了殿学士之首。此时的殿学士一阶有文明殿学士、资政殿大学士和学士、端明殿学士，基本都为优待老臣或者宰相、执政离职外任时的加官，再一个资格就是军功。文明殿学士在太平兴国五年由端明殿学士改来，序位在枢密副使之下，资政殿大学士和翰林学士之上。此时的殿学士高低以殿来分，并不是加个大字就高一等的。明道二年复置了端明殿学士，位于资政殿学士之下。
诸殿学士例带“恩例并同执政”，称“注脚学士”，偶有例外的则称“无注脚”。职本来就不同于官和差遣，皇帝的意见更重一些，赵祯把最高的殿学士都授给徐平了，不会不带注脚。徐平在三十一岁这一年，终于获得了宰执待遇，差遣比不了三十任宰执的寇准，但官和职却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接了诏书，徐平看着前来传诏的石全彬，愣了很久，才道：“恩德太重，我如何敢接？”
石全彬笑道：“经略，职是君恩，非官和差遣相比，可没有封还诏书一说。”
怎么可能没有？不过职确实与官和差遣不同，除了虚无飘渺的备顾问外，没有任何职掌，如果封还诏书，就是明摆着对朝廷不满了。
徐平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君恩太重，我有些承受不起啊——”
石全彬上前一步道：“经略，我们借一步说话。”
看来石全彬还带了赵祯的话，徐平把他让到自己的书房，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莫不是朝中艰难，想让我这里再建些军功？”
石全彬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自昊贼叛宋，陕西各路与党项接战以来，惟有经略这里的秦凤路，没有任何败绩，还有一场大胜。若是没有你这一场胜仗鼓舞，朝中现在必然乱成一团。你在秦凤路改革军制，整训部伍，都有详细奏章送到朝廷，官家每次都仔细观看，有的甚至能够背出来。依着官家的意思，你在秦凤路所为甚有成效，不如推而广之，其他几路照做。不过，似你这里行事，三衙便就从此可有可无，那些军中将门，从些只能跟其他军官一起整训、学习，再没有半分优势。你想一想，他们会如何评论秦凤路这里？仅仅三都川一仗，是远远不够的。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禁军精锐全部集中于环庆、鄜延两路，而泾原路和秦凤这里，京城来的禁军极少？”
鄜延路的赵振是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环庆路的刘兴则是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他们在那里，表示这“上四军”的主力也在那里。而泾原和秦凤路，则以驻泊禁军为主，各有万把人的京城禁军。这种布置，已经说明了朝廷的态度。
实话讲，京城禁军精锐确实战力强劲，以单兵战力论，他们几乎就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战兵了。三川口元昊大胜，但却是以更多的人员损失为代价，历史上从那一战后，他基本都是避开以“上四军”为代表的禁军精锐，再也没有跟成建制的京城禁军碰撞过。但是这些强兵劲卒，却被用在了结硬寨打呆仗，扫荡不成气候的蕃部上。
要打仗，首先要确定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攻城掠地，还是以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中原王朝被游牧民族打得狼狈，一般都是在消极防御，死守一座座城池，把精锐兵力逐渐耗光。一旦集中力量打出去，反而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草原大漠。中原地区一座城就代表着方圆数百里的人口和物资，城池自然重要，但把这种经验用到对外战争，就不得其法了。宋朝更进一步，从每城必守延伸到每寨每堡必守，兵力分散，使本来有优势的军事力量在每一个局部都处于劣势，被动挨打。
赵祯需要秦凤路的战功来支持徐平，他的统治基础是禁军，不可能把禁军的将领得罪光了，那样他在皇宫里都坐不住。看好徐平，也得徐平自己去争取。
思索良久，徐平对石全彬道：“这些日子，昊贼坐镇卓罗和南，欲要重施破金明寨的故伎，派人诈降混入榆中县。我已经得到消息，不破榆中城昊贼不会渡黄河，而榆中城一失则攻守易势，这么大饵我怕鱼吞了把自己拽到河里去，不敢把榆中城送出去引诱番贼。本来想的，向后拖一拖，看能不能引党项派军试探性地进攻驻兰州。到时一口吞掉，虽然昊贼必然北窜，动不了他，但这样一场胜仗总是对朝廷有个交待。现在看来，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要让官家安心，只有主动出击，去动一动昊贼了。”
石全彬道：“如此做，有风险没有？千万不要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那你在秦凤路也就不好过了。番贼狡诈，切不可以掉以轻心！”
“本来按照年前定的，入春以后我军要主动出击，进行春狩，破灭党项族帐，抢夺他们的牛羊，现在不过提早开始而已。现在已是初春，党项无力再战，昊贼身边并没有多少兵马。我们主动渡黄河，虽然抓不住他，总能吓他一吓，春狩也顺利许多。”
石全彬道：“既然昊贼身边的兵力不足，那为何不干脆把他抓住？若是立此大功——”
徐平不由大笑，摇着手道：“行军打仗，岂会如此儿戏？你以后昊贼会跟刘、石二帅一样，带着亲兵上来拼杀？他身边三千铁骑，就是保他的命用的，怎么也拦不住。想要在战阵上捉住他，要么上天相助，要么有足够的兵力四面合围。我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五万兵来，去对党项三万军，能打赢就算不错，怎么可能围得起来！”
石全彬叹了口气：“如此说来，着实是可惜了。若是我此来能把昊贼解回去，那可是天大的功劳，朝中也再没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了。”
宋军动不动主将战没被俘，那一是要他们带兵上阵冲杀，二是身边没有亲兵卫队，被盯上很容易出事。有几支军队会这样打仗的？过了黄河，就不再是大山连绵的地形，不是堵住几个关键节点就能围死敌人的。十则围之，没有地形相助，很难打出三都川之战的效果。广袤的平原作战，城池、关隘的作用降低，军队的机动能力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骑兵最大的意义是大幅提高了军队的机动能力，不管是战场上迅速调整攻击方向的机动，还是战役范围内突袭重要地点、改变战场的长途机动，都足以影响战争结果。来去如风四个字，准确说出了骑兵作战的特点。与之相比，重骑兵的冲锋陷阵就不那么重要了。
徐平现在手上马并不缺，但与元昊身边相比还是远远不如。

第110章 清除后患
到了二月下旬，河川冰解，大地复苏，晚上的风已经没有了刺骨凉意。就连久已不闻的虫鸣，也在不知道的地方试着鸣唱了起来。
汝遮谷里，一个朴实汉子提着一盏灯笼，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走在一片帐篷中，不时高喊一句：“来投的番人，官人有急事吩咐，都起身来，到那边官厅聚合！”
一边走着，走一二十步就高喊一声，喊几声加一句：“春天近了，农事等不得人！”
一个髠发秃顶，党项装扮的人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一边系着衣服一边笑嘻地从里面走出来。旁边先出来的人看见，低声道：“能儿乞埋你真是好福气！配给你的这个寨妇才三十许岁年纪，眉眼周正，这几天真是享用得够了！”
能儿乞埋笑嘻嘻地道：“这是各人造化，你眼热又能怎的？再者说了，不管什样子，到了帐里没有灯火，搂在一块还不是一样！”
一边另一个人阴恻恻地道：“那能一样吗？你那个总是摸上去手滑一些！”
见能儿乞埋只是得意地笑，这人又道：“等过两人，大家换了睡上几天，才是好兄弟！”
能儿乞埋道：“你说什么昏话？若是被宋人识破，我们可是闯下大祸！”
“识破什么？这些宋人连我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又哪里知道是哪两个人睡一帐里！”
看见提灯笼的朴实汉子慢慢走近，另一个人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莫要被人听到耳朵里去！他心里生疑，向上一报，我们就要露了底细！”
汉子提着灯笼到了几人附近，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继续向前去了。
能儿乞埋道：“这汉子与根木头一般，他能看出什么来？快不要管他！不过深夜叫我们起来去见官，只怕是要分地了，我们早去，选个近便占的地方，免得东奔西走。”
其余两人纷纷道好，相伴向不远处路口的官厅走去。那里是管理他们的吏人办事的地方，正当要冲，看住他们这一些来投的番人族帐。
等到帐篷里的男人全部都聚到官厅去了，帐篷旁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一队兵士手拿刀枪，把这里围住。士卒挨着每个帐篷掀开门帘高喊：“前边城池外面来了大股番贼，你们速速起身，随着我们去避祸。哪个迟疑，一刀斩了！”
一座帐里一个妇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来，高声道：“番贼来攻，我们去帮着守城也好，怎么就要移到其他地方去？我们这些人自小是苦惯了的，搬搬运运总是做得了！”
旁边的一个小军官看了这妇人一眼，一言不发，突然抽出腰刀，劈在她的脖子，一脚把尸体踢到一边。缓缓收回腰刀，小军官沉声道：“战事紧急，一切听从军令，哪个再敢胡言乱语，这就是榜样！都听吩咐，随我们走！”
周围的妇人都被吓得呆了，万万没想到来的这些兵士一言不合就要杀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此时她们已经被宋军包围起来，这些人虽然健壮，终究是妇人，哪里有可能对付得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只好乖乖地随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兰州附近蕃羌杂处，元昊让手下的士卒借着一些小蕃部的名头投到榆中来，为了不让宋人生疑，还让周围党项城寨的寨妇与这些士卒扮为夫妻。等到人数足了，宋人松懈，就出其不意从后面攻下守住榆中谷地的城池。党项沿边的城寨，除了正兵，还有做杂役的负瞻，负瞻之下还有寨妇，实际上就是党项女兵，在城寨中做些杂役。党项占据的地方人口不过百万，其核心地区更少，动不动爆出几十万大军来，只能够连健壮妇人也充入军中。
徐平已经决定主动出击在卓罗和南的元昊，这些被接纳在汝遮谷的诈降党项人，本来是做饵引诱党项出兵驻兰州，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出兵之前当然要先处理掉。
能儿乞埋等人聚到官厅前，只见广城上树起了无数火把，照得有如白昼。周边黑影里影影绰绰，好似有许多人，不时还闪过一道寒光。厅前空空荡荡，火光下没有一个影子。
伸头左右看了看，见广场上只有自己这些诈降的党项人，没一个宋人，能儿乞埋对身边的人低声道：“不对啊，怎么只有我们的人？看旁边黑影里有军兵埋伏，该不是——”
他身边的人也已经慌了，强行稳定心神，低声道：“不要自己吓自己！深更半夜，宋人自然是早早睡了，就是有急事，也只有官人自己过来吩咐。黑影里哪有埋伏——”
正在这时，一个营指挥使带了两个亲兵从官厅里大踏步走出来，站到厅前火把的亮光下，高声道：“你们里面有没有姓破丑的？不是说你们改的姓，是本来在党项的姓！”
听见这话，能儿乞埋如同晴天霹雳，尖声叫道：“太尉说的什么？什么在党项的姓？！”
指挥使厉声道：“你们本来是党项番贼，冒作附近蕃部来诈城池，现在事发了！帅府善心，饶了你们的性命，全部都解到南部州军运粮！胆敢作乱，就地格杀！”
说完，一挥手臂，就听到隆隆的脚步声，数百弩手从黑影里走上前来，手中劲弩对准了火把下的数百党项人。在火把照耀下，弩尖闪着黝黝的寒光。
场中突然静了下来，旁边草里的寒虫一起鸣放，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虫声。
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精瘦的番人骤然冲出人群，向指挥使扑去，又手乱挥，口中大喊：“太尉，我们是蕃部，不是党项番贼啊！不能冤枉我们啊！”
指挥使身边的一个高大亲兵，暴喝一声：“死到临头，你这番贼还敢作怪！”
说完，大步迎上来，挥起斗大的拳头一拳击在冲来的人胸口。把那人击倒在地，抬腿踏住，口中道：“且看看你心胆多大，敢来冲撞指挥！”拔出腰间钢刀，一刀捅进心口。
看着前面血花四溅，在火把照耀下分外诡异，那个新兵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广场上的数百党项人再无一个敢动，就连气息的声音仿佛也听不到了。
指挥使看看眼前的党项人，沉声道：“我再问一遍，你们中间有没有姓破丑的人？如果知情不报，以后查出来，全队同罪！”
人群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敢问太尉，为何要问姓破丑的人？”
“曹都护军令，破丑重遇贵曾与蕃贼继迁诱杀都护从父曹太尉于葭芦川，破丑一族尽斩！其他人无涉，保你们平安，到南部州军运粮而已。如果知情不报，同队同甲皆斩！”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指挥使一双虎目不断扫视地着眼前的人，过了片刻，见无人站出来，想来眼前并没有破丑族的。破丑是党项大族，这些来诈降的番兵可能地位不高，没有也正常。
正要吩咐军士上前押人，能儿乞埋突然尖声指着身边的人高声道：“太尉，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就是姓破丑的！他自己不出来，可不是连累我们！”
破丑重进转头看着能儿乞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你怎么会出卖我？怎么敢出卖我！”
能儿乞埋摇了摇头：“你们说过我好福气的，总不能被你连累丢了性命！”
指挥使看着几人，连连冷笑，高声道：“你们一队，出来！”
能儿乞埋、破丑重进和身边的人缓缓走出人群，到了前面的火把光照下。
指挥使伸出手去，沉声道：“酒！”
亲兵从身后官厅的门口倒了一碗烈酒，交到指挥使手里。指挥使又从怀中摸出一锭细银，一起交给另一个亲兵，指着能儿乞埋道：“赏给他！”
能儿乞埋接过亲兵递过来的酒，并不敢喝，眼睛看着指挥使。
指挥使道：“到了南部州军之后，你就是你们这一队番人的首领，他们的性命生杀予夺皆在你手，不用怕有人对付你！这一锭银赏你，到那里成家立业，不用跟他们一样劳累！”
能儿乞埋犹豫了一会，才道：“太尉如此看重，若是把与我同帐的那个寨妇一起赐予我就十分好了。虽然我们是假的夫妻，在一起过得也还快活。”
“可以！明天我就让人把那寨妇给你送来。”指挥使摆了一下手，“你先退到一边！”
能儿乞埋缓缓退开，跟自己同队的人离开一二十步的距离，手里捏着细银，紧张看着。
指挥使示意身边的亲兵带人上前把剩下的七人押住，沉声道：“我说话算数，破丑族的要斩就一定斩，知情不报的同罪，你们的几颗脑袋一起收了。——砍了！”
话音刚落，押住破丑重进一队人的兵士手起刀落，把这些砍翻在众人面前。
徐平不会跟范雍和李士彬那么糊涂，心中有疑虑，就要查清楚。李璋的机宜司早已经查清这些诈降的党项人底细，迟迟不动，不过是徐平心存侥幸让党项军渡黄河罢了。现在大军将出，当然先把这些人该杀的杀，该移的移，不会再让他们在汝遮谷里。

第111章 准备渡河
阿干城里，徐平双目微闭，坐着一动不动。一边的石全彬心怀忐忑，不时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一看天空。天上无云，一轮半月格外刺眼，让他心里烦躁。
徐平不为石全彬所动，自己想心事。
文明殿学士是文资职官之首，比武将的节度使还要尊贵，自己三十一岁加在身上，这个分量可是沉甸甸的。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回朝必然是位列宰执，十几年的官路，终于爬到了最顶端。赵祯给以殊恩，徐平不得不做出回报。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的加官，徐平不会主动出击，付出大回报少的事情，他不做。卓罗和南已经在黄河北岸群山的北面，其所处的喀罗川河谷非常开阔，两边的山低缓，算是低山丘陵地带。这种地形已经无法跟在黄河南岸一样制川谷求胜，要想围死敌人，必须用绝对优势兵力铁壁合围。或者在击溃之后，以优势骑兵尾随追击，才能歼灭敌人。
打仗，特别是跟游牧民族作战，最不划算的就是击溃战。他们以部落结合，一旦失败便四面逃散，逃出生天之后便又聚合在一起。聚散随意，追击起来难度极大。这种部落兵便是这样的特点，一旦占了上风便就一拥而上，群狼噬虎，一处下风，各自逃命。由于都是部落聚合在一起，并不担心散了之后聚不起来。他们不利于苦守，一旦逼着游牧民族的军队坚守一处，仗基本就打赢了。
现在徐平手上的军队，数量不足以围住敌人，骑兵不足以追歼敌人，胜了也只能是一场击溃战，很难保证战果。这一次出击，徐平想得很清楚，就是吓一吓元昊。
曹克明从外面推门进来，向徐平拱手：“经略，汝遮谷的事情已经料理清楚，我的大军正随在桑都护后面出城。到拂晓时分，当能够在黄河边上聚齐。”
徐平点了点头：“好，阿干城这里，全部兵马出山也要到黎明。鲁芳已经带人在黄河上架起浮桥，明天一天，各军全部要过黄河！明天夜里，直抵卓罗和南，要在天未亮前冲垮昊贼军阵！既然要打，那就以泰山压顶之势，给昊贼雷霆一击，让他记一辈子！”
曹克明在桌边坐下，道：“现在就看，各军斥候能不能守住大军过河的消息。只要昊贼那里没有防备，一战冲垮他的军阵，也不是难事。”
石全彬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我在军中，看你们准备极是严密，一步一步如何走都算得清清楚楚。昊贼没有防备，能不能把他——”
说到这里，石全彬右手猛地一抓，满含希冀地看着徐平。
徐平笑了笑，拍了拍石全彬的肩膀道：“阁长，这种事情尽人事，听天命，只能够碰运气。昊贼身边常年带党项精锐两万，其中铁骑三千，除非铁壁合围，不然再多的大军也很难留住他。兰州地方开阔，适宜大军驻扎，可他死活不过黄河，你当为了什么？在黄河以北，他去留随意，见势不对，可以随时逃窜，冲出喀罗川河谷就是大漠，不管是去河西还是回兴庆府，拦也无从拦起。可是一过黄河，那就操之在我，想跑也跑不了！”
石全彬半信半疑：“这里的黄河我也看过，并不宽阔，有这么大用处？”
徐平大笑：“河川要多宽阔？只要没有桥，便就足够了！哪怕能够涉水而过，大军行进的速度也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在这骑兵为主的西北，耽误上半天可能就误了性命！本朝与党项接界的地方，从西向东，横山、瀚海，到镇戎军，再到定西城，再到古渭州，你当为什么这条线？横山、瀚海天然地利不说，镇戎军向西这就是秦长城所在。秦长城以南，本来是我们汉人耕种的地方，中唐之乱前，蕃羌很难入秦州，而秦长城就是在天都山、马衔山上据险而守。自秦长城向北，就很难再依靠耕种为生，多是半耕半牧，即使勉强占些地方，因为没有地利，缺乏驰骋的纵深，也守不住。秦长城，就是天然的边界。”
石全彬一惊：“如此说来，我们就是灭了昊贼，岂不是也守不住党项地方？本朝太宗和真宗两朝也曾深入银、夏，最终还是丧师失利，莫不是也是这道理？”
“人定胜天，上天就是定下了这界限，但人力到了，又有什么拓不出去的？汉武帝开西域，边界还离此万里，还不是一样守住了！兴、灵两州历朝历代都开渠从黄河引水，早已经是稻田遍地，满布桑麻。只要把那几州开拓出来，可以容数百万户，自然不用担心守不住。这次我们灭了昊贼，自内地广迁人户，把那里变成塞上江南，自然就固若金汤！”
打下来后能不能守住，其实还是要看游牧经济和农耕经济的比例，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不改变那里的经济基础，早晚还是要出问题。自武帝向西向北开疆拓土，历代迁内地人户屯垦，很多地方都有了农耕基础，运作得当，足够支撑应付游牧民族的威协。而且放牧也不一定要游牧，条件合适的地方可以半定居，这也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党项是怎么坐大的？他们本来与吐蕃同源，吐蕃崛起之后，党项受到压迫，逐渐自南向北、自西向东迁移。贞观四年，唐朝关于民族政策的大辨论，以魏征为代表的严夷夏之防的一派彻底失败，党项这些番族迎来了好时光。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在大唐朝廷的主导下，与契丹、渤海、奚和沙陀等族一起，步步内迁，一直迁徒到横山地区，大唐走上了穷途末路，才在那一带盘距下来。在党项占据的地盘之外，原来的农耕经济全部游牧化。
唐玄宗让边地节度使掌重兵，管民政，催生了安史之乱，从此之后藩镇林立。由于地方权力过重，从而各地割据，这种情况不只是唐朝有。西汉七国之乱，也未必就比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规模小，但却很快平息下去。地方权重导致藩镇林立没有错，但藩镇林立长期化，绵延二百多年，却必然有其社会基础，使国家分裂的基础，这些内迁的胡族就是藩镇林立的基础。最后五代一统，社会基础之一就是这些内迁胡族终于汉化了。彻底汉化的沙陀和粟特等族联合汉族的力量，完成了天下一统，而半汉化的几族，如契丹和党项，则在北方立国，成为中原政权的致命威胁。等到更北的游牧民族崛起，半汉化的地域彻底消失。宋、明、清三朝再也没有出现藩镇割据，朝廷政策是一，社会基础不再存在是二。
党项和契丹这些政权都是采用番、汉共管的制度，不是他们对汉人亲近，而是其经济基础就是半耕半牧。完全排斥汉人，他们境内的农业也将荡然无存。
由政策导致的偶然动荡可以理解，但动荡长期化，就必然有其社会基础，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的认识。五胡乱华之后的胡族内迁，便就是北方动荡的社会基础。
要消灭党项，仅仅是败元昊占领那些地方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把替代掉的农耕经济恢复过来，这才是真正艰难的任务。徐平一直坚持把俘虏南送，招兵则从川蜀，便就是要断绝党项这些政权赖以存在的社会基础。没了原来的社会环境，南迁的番胡将很快汉化。
石全彬可没有兴趣听这些社会、地理的大道理，他也不感兴趣，道：“既然秦州这里是以天都山、马衔山为线，那为什么现在昊贼不敢过黄河？”
“我们已经占了马衔山，则葫芦川以西、黄河以南尽为本朝所有，河湟之地我们去攻与不攻，他们都已经脱离了党项的威胁。像兰州在黄河以南，我们派不派兵去占，都是在本朝掌控之下。不能分马衔山的地利，番贼绝不敢大军进驻兰州，不然阵前一败，他们无处可逃。而地方过小，不能驰骋，他们的骑兵多也就没了用处。”
石全彬叹了口气：“行军打仗，如此麻烦，我还是不费这些心思。只要这次能够痛击昊贼，重振本朝军心，我回去在官家那里有个交待就好。”
徐平看着外面月色朦胧，沉声道：“此次我以五万对三万，又是出其不意，还不能击垮卓罗和南监军司，就太过离谱！这种仗我不想打，不是打不赢，而是利处不大。对番贼这些忽聚忽散的兵马，每次用兵，都力求围歼才是上策。不然你占的地方多了，他们兵马仍在，最终挤成一大坨。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那个时候，就容易为贼所乘！”
石全彬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如果没有赵祯让自己带来的口信，这场仗徐平是真地不想打。现在兵力不足，过黄河一击，还是要退回来，只是打一场热闹而已。但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现在政治上需要这样一场胜仗，这本就是一场政治仗。

第112章 五军齐出
徐平站在黄河南岸的一座小山上，看着山下的大军踏上新建好的浮桥，如同一条线一般，顺着喀罗川河谷绵延北去。
五万大军，如果全都挤到一条路上，绵延开来就是一二十里。哪怕两列并排行军，也要近十里长的队列。这么长的队形，一旦被敌人发现，很容易被打散。而如果要保证随时对敌，行军速度就必然要慢下来。从黄河北岸到卓罗和南城六十余里，正常行军要两三天的时间，徐平要对元昊进行一次雷霆打击，正常的行军速度就失去了突然性。
此次渡河出击，桑怿和刘兼济军自榆中城出发，在兰州城附近的古渡过河，而后沿古道北上。北上几十里后，沿喀罗川西岸群山的垭口绕到卓罗和南的北面。高大全和曹克明军自阿干河谷进入兰州附近，在喀罗川汇入黄河的河口渡河，而后沿喀罗川河谷北上，与桑怿和刘兼济军夹击卓罗和南。军中的骑兵和骡马大车大部配给了桑怿和刘兼济军，让他们快速行动，达成进攻的突然性。徐平自将张亢军随高大全一路之后，作为全军预备队。
这是秦州军的第一次全线出击，虽然组织严密，按排得井井有条，路上还是各种情况频出，不时有掉队的士卒。想让数万人的军队完全按照自己的预想行动是不可能的，徐平也不报这种奢望，真正有用的是能把这些差错包容下来。田况带着一队人马，沿途收留掉队的人员，处理各种差错，让发生的意外不致于影响全军的行动。
石全彬在徐平身边看着大军北去，口中道：“经略，你来秦州一年，能把大军带到这个样子着实不易。看这行军，虽然比不了禁军精锐阵列严明，也是非常不错了。”
徐平道：“此次出军要诀在快，阵列整齐没有用，只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到卓罗和南的城下，整好队伍，便就足够。军前已经广布斥候，他们顺不顺利，事关重大。”
往常不管是跟契丹作战，还是跟党项交锋，宋军的斥候队都被对方压得死死的，往往探听不到敌人的消息，自己的一举一动却都落在敌人的眼里。秦州军在这上面下了极大的力气，军中的斥候队都是一半本地蕃兵严选出来的，一半禁军精锐，数量多，训练苦，器甲精良。每人两匹马，五人一队，五队一都，层级严明，真正做到了来去如风。
禁军精锐对付经常突然出现的敌军的办法，是随时可以变成战斗队形，为此不惜牺牲行军速度。元昊屡屡包围宋军，却没有办法一口吞下，便就是这个原因。徐平的秦州军当然也可以那样行军，但大多数情况下，要求的是一到三天的快速强行军，而后在设好的据点里休息，是一种跳跃式的行军。这种行军模式，是为了能够抓住党项军的主力，不让他们想战就战，想跑就跑，把自己的大军拖死。
一到三天的快速强行军，大概是两三百里的距离，这个范围就是秦州军的攻击面。只要敌军进入了这个范围，就进入了秦州军的打击范围，此次进击卓罗和南不足百里，距离正合适。这是党项第一次面对这种战争模式，元昊一头闯进来，刚好让徐平检验一下。
路边的小草已经泛绿，河里的水流清澈，就连山也变得湿润起来。各咱小动物忍过了冬天的严寒，在春风的沐浴下欢快地跑了出来，在山间嬉戏。
一队快马风一般地掠过小山，惊得在山坡上闲适散步的羚羊四散奔逃。
“哪里来的贼人如此放肆！”两个党项兵卒看见马队，大喝一声，翻身上马。
离着一二百步的时候，对面的马队突然散开，分成两翼向党项兵卒包抄。两个党项兵吓了一跳，口中道：“直娘贼，莫是宋军过河了？”说完，拨转马头就要逃跑。
几个呼吸之间，对面的马队就到了二三十步的距离，成一个半圆形围了上来。
看清对面马上人的宋军服饰，两个党项兵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分散出来查探周边的情况，主要是寻找游牧的蕃部，让他们向卓罗和南缴纳牛羊粮食，对宋军渡河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按往常的经验，宋军在黄河南岸，要渡河攻击怎么也要准备个把月的时间，哪里能够说到就到。突然在离卓罗城几十里的地方出现宋军，完全打破了常规。
刚刚拨转马头，两个党项兵就听到身后弓弦响起，还没有反应过来，每人身上就中了两三枝利矢，一头栽下马来。几乎是在党项兵落地的同时，一队宋军便就冲到了近前，有人翻身下马，牵住了两匹在原地打圈的战马。
伸脚踢了踢了地上的党项兵，宋兵拔出腰刀，向两人的心口各捅了一刀，才转头高声道：“队长，这两个番贼已经死透了，尸身我们如何处置？”
几个宋军围上来，队长陈天明下马，把手中的劲弩小心地背到身后，道：“剥下他们的军装，扔到那边的草层里。山里的虎狼饿了一个冬天，要不了几个时辰就吃得不剩。”
几个兵士答应着，纷纷下马，收起弓弩，剥党项兵的衣服。
陈天明快步跑到山头，手搭凉棚四处张望。此时地上的小草刚刚露头，还不到放牧的时候，放眼望去一片荒凉，看不到一个人影。
从山头上下来，陈天明对手下道：“都头已经用望远镜看过，距刚来我们来的山五里之内就只有这两个人。把他们料理了，我们再到那边更高的山上去，等都头过来。”
几个兵士应诺，抬着两个党项兵，扔到了旁边枯黄的荒草里。
在大军渡河之前，便就有数百斥候向北搜索。沿路只要见到带刀枪的，一律格杀，防止走露风声。都头一级带有望远镜，指挥着猎杀卓罗城以南数十里范围内的党项人。斥候队长一级带一张劲弩，其他人带弓，每人再带一枪一刀，或聚或散，清理党项眼线。
这样大范围的清理战场，自然会被党项人觉察到宋军过河，但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常斥候训练的时候，也会过河来，跟现在一样进行演练。此次行动，倒也并不突兀。
清理了尸体，陈天明道：“牵上那两匹马，等到见了都头，再交上去。这一次来遇到的番贼游卒比以前多了许多，果然是北边有番贼大军。”
斥候并不带着缴获前进，每隔一段距离，便就有收容马匹等物的小基地，等到大军到了之后统一处置。徐平军中的军功计算不要求士卒上缴斩获，自有专人统计。

第113章 游骑遍布
卓罗和南城里，元昊正在帐里据着一张桌子，猛啃着一条羊腿，不时端起来旁边的酒杯喝一大口。酒是烈酒，来自宋境，据说是产自开封城里面的徐家，就是对面宋军主帅的那个徐平家里。两国的贸易对大宋来说是可有可无，党项可不行，离开了宋境的货物他们连日常生活都有问题。两国交兵，边榷断绝，元昊鼓励手下组织对大宋的走私贸易。他可没有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的概念，只要是好物，统统都走私到党项来。除了为了显示民族风格，跟汉人区别，元昊穿毛皮、住大帐外，其他吃的用的，多是从宋境走私来。
正在元昊吃得快活的时候，卓罗和南的正监军人多保庆急匆匆地走进来，行礼道：“陛下，城南发现宋军，不住骚扰，城外游卒失陷不少！”
元昊把手中的羊腿一扔，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问道：“难道宋军过河来攻？他们并没有兰州驻军，要过河非一朝一夕，怎么前些日子没有听你提起过？”
人多保庆见元昊双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一般，不由退后一步，道：“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盯着宋军呢，确实没有要渡河的动静。现在只是发现他们的斥候，未必有大军过河。”
“哦，原来只是斥候。”元昊重又坐回位子，“说起来，汉人比不了我们番人，他们大军一动，非一朝一夕的事，不似我们聚散随意，来去如风。宋军在龛谷新筑的城，到我们这里有百里之数，就是准备齐整，路上也得用五六天。对了，以前附近有没有宋军斥候？”
“有，每过上几天，总有宋军斥候在附近骚扰。闹上一天半天，他们自己就退回去了。”
元昊有些生气地道：“既然日常就有，这次你怎么如此慌张？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人多保庆见元昊生气，忙道：“这次貌似来的人太多了些，自清晨起，大半天了城南城东都没有游卒回来。再者宋军斥候从来没有如此靠近卓罗城，因此奇怪。”
元昊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莫非是我到了卓罗，宋军得到了消息？以前可没有这种事。若是走漏消息，宋军斥候来打探倒在情理之中。对面的三司老子年前败了禹藏大王和我的近万兵马，倒是有些难缠，竟敢派兵如此近地来刺探。”
人多保庆小声道：“陛下，我新近得到消息，因为年前的胜仗，对面秦州大帅徐平又升了官，是什么文明殿学士。”
党项的官制是仿照宋朝设立，不过不成系统，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官职。殿学士党项此时并没有设立，元昊甚至都不知道有多少名目，什么官阶。听了人多保庆的话，奇怪地问道：“文明殿学士，这官很大吗？难道比他原来的三司使还大？”
人多保庆道：“我听来往的汉人商贾说，在宋国，这是宰相外任带的名目，算得是极大了。现在秦州那一带的蕃落，都呼徐平为文明老子。”
“文明老子，文明老子，竟然做到宰相了！”元昊默念两句，冷笑一声，“等到过些日子，我们安排在龛谷的人夺了他们的城，我统大军过河，与这文明老子战上一战！他打败了禹藏大王，俘了我的爱将细赏者埋，看看到底有多大本事！”
人多保庆站在一边，见元昊又要饮酒吃肉，忙道：“陛下，宋军出了这么多斥候，必然是有所图。若是让他们发现卓罗城这里多了许多兵马，有陛下仪仗，自然就能猜出陛下在这里。如此一来，他们就有了防备，对我们攻龛谷不利。”
元昊把端起的酒杯放下，道：“你这话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善攻城，要是宋军生疑，识破了我诈降夺城的妙计，这一次就白来了。不行，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卓罗城！——你去把都统野利遇乞叫来，让他派精兵出城，赶走那些恼人的宋军斥候！”
人多保庆应声诺，转身出了元昊大帐。
监军司是军政合一的机构，主管军事，平时军队的军籍、训练，以及一些小规模的冲突都是由正监军作主。但真正打仗的时候，会由元昊直接派亲信为都统和副都统，此时监军司的军事指挥权就移到了都统的手中。野利遇乞主管右厢，元昊来了，他只好屈尊就卓罗和南的都统之职，检点周边兵马，配合元昊所带的党项主力。
野利遇乞进了帅帐，听罢元昊的吩咐，有些为难地道：“陛下，现在已是午后，等到点齐人马，就天近傍晚。现在是二月下旬，前半夜没有月亮，一片漆黑——”
元昊愣了一下，摆手道：“你先去点齐人马，等明日清晨出城，把宋军赶走！”
野利遇乞应诺，本想提醒元昊，宋军斥候把卓罗城以南的游卒清除，隔绝了这里到黄河的消息，如果宋军沿着黄河有什么动作本军一无所知。见元昊只顾着喝酒吃肉，想了想还是算了。野利是党项大族，元昊的正妻便是出自他们家，此时左、右厢的地方兵权是野利兄弟分掌，元昊掌握着最精锐的党项中央军。
不过元昊称帝之后，野心膨胀，对境内豪酋的态度便就傲慢起来。不把野利族放在眼里。此时年老色衰的正妻野利氏又失庞，两相叠加野利兄弟跟元昊的关系出现裂痕。如果是换在以前，野利遇乞一定会提醒元昊每一个失误，现在哪里还有那个心思。
此时宋军的斥候自黄河北岸前进，按照早就画好的地图，清理完了党项游卒之后便就占住每一个高地，用望远镜严密监视任何动静。在卓罗城以南，党项已经成了瞎子。
这是以前党项和契丹对付宋军的手段，一进军便游骑四出，到处骚扰，让宋朝数百里内处处报警，摸不清他们主力的位置。徐平帐下李璋所管的机宜司得到的资源仅少于王凯的参赞军事司，不会再给党项这个机会，他们的主力离着数百里，便就被牢牢盯死。反过来用自己的斥候清理党项的游卒，打出一个几天的时间差。
此时桑怿的前锋部队已经到了卓罗城东边的垭口，大量的骑兵散出去，牢牢控制住了周边的低山丘陵。高大全的先头部队，则在天近傍晚的时候到达垭口附近，两军取得联系。
此后按照计划，桑怿军的骑兵沿着低山继续北进，绕到卓罗城的北面，截断他们向北逃窜的路。喀罗川河谷两岸的山并不陡峭，党项军可以翻山而走，但把路堵住，总能把他们的大部队留下来。卓罗城宋军占之无益，既然来了，徐平便就要尽可能多留下些人来。

第114章 大战将起
贾逵手中紧握长斧，觉得嘴中有些发干，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杨文广骑着马当先默默而行，带着本部人马占住了东来垭口南边的数座小山。把小山清理一遍，分成数队，以冲锋之阵排在了几座小山的缓坡上。
卓罗城所在的喀罗川谷地开阔，河水浅而缓，谷中足够排开双方军阵。正常作战，可以列阵徐进，跟被南北堵住的党项正面交锋。但此次宋军突然袭击，徐平不想按照正规战法来，一定要尽量利用突然性，达致最大效果。
各部到达离卓罗城三里或五里的地方，便就占住参赞军事司早已定好的地形之利，等到天光一亮，便就进攻各自的目标。每一营或者每一将所带兵马，依然是正常军阵，但再上一级便就没有阵形可言，完全是适应地利的布置。这种战法极少人用，不是不知道这样于己方更有利，而是军队的组织和纪律达不到这么高的要求。
贾逵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对身边的杨文广低地声道：“指挥，离开亮还有几个时辰，你先歇一歇，我看着。一天一夜走了五六十里路，铁打的人也走得乏了。”
杨文广道：“我还撑得住，不过跨下的马有些劳累过度。吩咐各营，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原地休息。等到天亮，听候军令。还有，带的精料给马吃了，水也饮了，好明日作战！”
身边的亲兵应诺，走到各营去吩咐。杨文广又对贾逵道：“你先歇一歇吧，前半夜我先看着。明天一早，如果交兵，你可就再也没有歇的时候了。”
贾逵舔了舔嘴唇，握着大斧道：“我现在只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国气，血气上涌，恨不得立即冲杀一番，哪里睡得着？指挥先歇吧，我困了自然叫你。”
宋军依次到达自己预定好的位置，各自排兵布阵，喂马饮水，准备来日的大战，并不杂乱。虽然不是按照阵图布阵，但临行前指挥使以上都看过地形沙盘，对附近地形并不陌生，每营都有自己的位置。按照到达次序，各自就位。
此时正常的行军速度一般是每日三十里，此次宋军渡河，相于倍道而行，速度提升了一倍，是正常的强行军。有士卒掉队自然不可避免，但各军的建制都保持完整。
马蹄敲打着坚硬的黄土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天上偶尔露出的星星好似都被震得摇摇欲跌。徐平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掩在云层中的月亮，道：“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天上有云，地上晦暗不明，这次大战连上天都助我们！”
石全彬连连点头：“自从渡河，已经向北行进了几十里路，没有任何动静，让我感觉都不是要去打仗，还打得是贼酋！天时、地利、人和，这次我们都占全了！”
“自昊贼叛宋，双方交兵，这是本朝第一次大军前出击敌。阁长，没想到就被你赶上了。但愿你能带来好运气，此次能够一战破敌！”
石全彬听了徐平的话，只是笑，没有接话。不是自己赶上了，而是自己不来，徐平也不会渡河出击。这也怪得不徐平，他手中的兵力不足，新招的川蜀新兵需要整训，军队需要磨合，需要在定西城待上一年半载。不能一鼓气打到兴庆府去，这种出击意义有限。
摸了摸头上湿漉漉的露水，石全彬道：“到底入春了，露水虽多，并不结霜。”
“是啊，春天了，草木发芽，天高鹰飞。种地的人要下种，放牧的人要移帐，党项调动不了大军了。我们打这一仗，最少半年再无战事。本朝要出兵击番贼，春天正是最好的时候，断了番人的口粮，秋天他们就该发疯了。”
与石全彬一边前行一边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天上的月亮就隐了去，天地间一片漆黑。
徐平带张亢军走在最后，离着高大全的前锋有十几里路，此时离着卓罗城还远。
张亢军是从蜀地新招的兵，尚不能作战，现在带的三千人是从其他军里调过来，作为种子整训部伍用的，是人数最少的一军。当然徐平身边的主帅亲统的还有五千人，凑足八千，作为其他军的总预备队。谭虎追随徐平多年，军功不会落下他，此时也到了大使臣之首内殿崇制，替徐平掌亲兵。这一支主帅中兵的右虞侯，是从南部几州回来的赵滋。
此时徐平的地位已经远非来时的三司使可比，朝中能够相提并论的大臣已经不多，开始慢慢形成自己的势力了。秦州的文官武将，是他将来回朝的最基本的班底。
正在默默前行的时候，突然北方遥远的天空窜起了一道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的显眼，许久才灭。随着这一道火光亮起，就像燃放烟花一样，火光此起彼伏。
徐平看着北方的一道道火光，缓缓说道：“时辰到了，该是杀敌的时候了！”
说完，转身沉声道：“王凯，随时报我各军进到哪里，哪军未到位置！”
王凯应诺，身边随从提了一盏煤油灯，紧张地统计着各军的位置。烟花是临出前就定好的信号，表示各军的位置，大致精确到将一级。下面的组织与指挥，就是各将官负责了。
过了片刻，王凯上前道：“经略，各军已经到位，并没有拖延。——大战将起！”
元昊被外面一片慌乱惊醒，刚开出口责骂，新兵队长急急跑来，禀道：“陛下，城外发现宋军大队，野利大王正在帐外求见！”
“大军，什么大军！昨天监军司还说一切太平，天不亮就有大军，宋人是飞来的吗？！”
元昊一边骂着，一边披起裘衣。衣服穿好，头脑清醒了些，问亲兵队长：“可是查探利清楚，外面真有宋军大队？别是几个斥候，造出声势劝耍我们！”
“野利大王已经派人查过，是真地宋军大队人马，卓罗城已经被团团围住。”
“城被围住了？怎么会被围住？”元昊猛地转过头，看着亲兵队长有些发怔。
贾逵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一抹鱼肚白，舔了舔嘴唇，对身边的杨文广道：“指挥，天马上就要亮了。不知道番贼是要跟我们对上一阵，还是天一亮就夺路而逃。若是想逃，搞不好我们就能打第一仗！昊贼三千铁骑，说是无坚不摧，今天要好好会一会！”
杨文广手拿望远镜，看着渐渐亮起来的远方，沉声道：“那边番贼正在整军，外面的军营并不像要进城的样子，看起来他们不会在卓罗城坚守，必然要夺路而逃。不过两军正面对敌，他们不可能未战就走，想来还是要拼上一拼，我们只怕要等一等！”

第115章 开战
天终于亮了，太阳虽然还没有升起来，一切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元昊站在城头，看着周围这一队那一队的宋军，整个人都傻在那里。这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仅仅是一天一夜的时间，数万人强行军近百里，把卓罗城团团围了起来。
愣了好一会，元昊才对身边的野利遇乞道：“城周围没有宋军军阵，他们不想攻城吗？”
“陛下，宋军虽然没有列阵，但卓罗城四周全部的小山都被宋军站住，随时可以一冲而下。看来，在他们眼里卓罗城就根本不需要攻，也不相信我们会守——”
元昊的手上猛地用力，紧紧抓住了城墙。这还是第一次被宋军这样藐视，不由怒火攻心，真想在这城里跟宋军好好较量一番，看看他们能不能轻易攻下来。
卓罗城不大，城墙低矮，夯土筑成，连瓮城都没有。作为城池来讲，卓罗城比南方废弃的兰州城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之所以建在这里，而不去兰州，是因为此处是自党项腹地的灵州和河湟地区去河西的三岔路口。党项不是农耕政权，对兰州没有兴趣，在这三岔路口建个小城，随时应付河西和河湟地区的局势，已经足够了。
想起自己带兵攻宋，随便遇到一座城寨都伤透了脑筋，不得不使用诈降的手段。卓罗城怎么也不比前些日子自己打的金明寨小，但在对面宋军眼里，却根本不值得认真准备。
死死地盯着城外的宋军，沉默了一会，元昊才道：“他们既然不想攻，那我们又何必去守！我们党项人来去如风，最利野战，何必跟宋人一样懦弱，只能躲在城里！”
野利遇乞出了一口气，他最怕元昊脑袋发昏要守城。宋军敢守城，是因为他们那里基本没有孤城，守住很快就能等来援军。卓罗城附近有什么？最近的西寿监军司也在五百里外，等他们赶来，黄花菜早就凉了。更不要说宋军还虎视眈眈盯着会州，西寿监军司不敢倾巢而出。至于河西就更不能指望了，这里一败，那里不乱就是上天保佑。
见元昊还在犹豫，野利遇乞道：“陛下，我看宋军还在沿着喀罗川向这里集中人马，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围城的军队越多，越对我们不利。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此时战局于我们不利，还是早早突围为上。到灵州之后再点齐大军，把这里夺回来就是！”
元昊恨恨地道：“城外宋军没有列阵，等的就是我们兵马调动。我们一动，他们必然就会来攻，极是烦恼！要想突围，必须有后阵抵住宋人兵马——”
野利遇乞叉手道：“陛下尽管带本部兵马向灵州突围，我带监军司兵马断后！宋人围得并不严密，出城到东行垭口不过两三里路，打马快行，倾刻就到。”
“东行虽然快捷，却要一路向上。我看那边宋军旗帜，已经占住了各处小山，我们仰攻而上，要吃大亏。若是北行，道路要宽阔许多，不致于那样坚难。”
野利遇乞摇了摇头：“陛下，我们能想到，宋人必然也想到了。你看城北，宋军兵马无边无沿，不知道有多少！北行在山谷之中，要从这样大队人马穿过去——”
元昊当然明白，不只是城北道路已经被宋军遮断，而且北行是通河西数郡，他跑到河西去干会么？一个不好，被宋军堵在那里党项内部必然生乱。向东走就是把断后的军队扔给宋军了，再是跋扈，也要安慰一下留下来断后的野利遇乞。
一拍城墙，元昊断然道：“好，那便向东突围！阿舅，你派人多保庆守城，自将监军司大军出城，掩护我亲军后路。我带本部兵马，向东杀出一条路来，你紧紧跟随我们！”
野利遇乞应诺，默默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宋军来了多少人，但无论如何断后的军队他们是一定要留下来的，跟随元昊杀出来的道路逃跑那就是梦话。宋军摆出的架势，明摆着是要分割包围，元昊就是杀出路来能跑多少还是未知之数，只能够不住断尾求生。
元昊军令传下，在卓罗城外扎营的他的亲军主力开始拔营，慢慢向城东集中。
许迁取出两支火箭，让身边的亲兵点了，手一松，一先一后飞入空中，“啪”地炸开。
“宋军如何在军阵用这些倡优玩艺，可恨！”元昊话音未落，就听见城北一声号角，低沉的声音砸碎了清晨的宁静。一处小山坡上的宋军骑兵如风而下，直冲一队刚刚开始向城东移动的元昊亲兵部队。随着这一声号角响起，周围不时有号箭升空，号角此起彼伏，占据有利地形的宋军骑兵开始向移动的党项军进攻。
冰冷的钢马划过党项士卒的身躯，带起一片血花，马没有任何停留，继续向前冲去。
从一处小山冲到另一处小山，宋军并不与党项军队正面接战，只是在他们每队的接合部呼啸而过，顺便碾碎一路上的所有生物。现在就看得清楚，宋军为什么要占据这一片所有的高地，骑兵居高临下，在低缓的山坡上慢慢加速，到了平地全力冲刺，而后转到附近的另一处山坡上。一个回合，几处小山的军队便就轮转一遍。
被冲杀一次，党项军的阵形就被彻底冲乱，慢慢士卒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野利遇乞看得心惊胆颤，对元昊道：“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被宋军冲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大军集中到城东。当派大将，出城先攻下城北的几处小山！”
元昊猛地转头，对身后的人道：“五里奴，你带本部铁骑，出城去占住左边的那一座小山，不是山上有三棵大树那一座！浪遇移，你也带本部铁骑，去占住旁边没树的那一座！”
两人应诺，转身要走的时候，野利遇乞道：“两位将军，事关重大，即使攻不下那两座小山，也要逼住山上的宋军，不要让他们冲下来！不然，大军无法集结！”
见元昊点头，两人应诺，大踏步地去了。
贾逵伸着脖子看着不远处的战事，啐了一口：“这些番贼太不济事，连队伍都集结不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这里？若是天黑还打不上，就又白等一天！”
杨文广一直拿着望远镜看着那里，不紧不慢地道：“你放心，番贼必会出兵反冲几座小山，把道路清理出来。要不然不用等到天黑，过了午时他们城外的大军就要废了。”话刚说完，就见到卓罗城里面冲出一队骑兵来，人马俱是铁甲，身上的甲兵在阳光下映着绚目的光彩。“来了，来了，昊贼真是急了，派他身边的铁骑出城夺路！”
“我看看！这些党项铁骑，吹得神乎其神，到底有没有用处”贾逵说着，接过望远镜。
杨文广把望远镜交给贾逵，笑着道：“你是应该看一看，看宣威军是怎么对付铁骑冲阵的。等到昊贼夺路而逃的时候，我们这里依样还要来一次。”
贾逵拿着望远镜，看了一眼觉得甚是不过瘾，翻身爬到身边马上，举起望远镜，伸长了脖子，看着元昊的亲兵铁骑向城北的两座小山逼去。

第116章 对冲
阮大魁骑在马上，看着一队数百铁骑，在近千人的步兵掩护之下，向自己所处的小山头慢慢逼过来，不由眯起了眼睛。
卓罗城周围比较平坦，阮大魁这里和对面的小山，是仅有两座扼住通向喀罗川河边的高地。此时党项军被宋军冲得乱成一团，开始慢慢向卓罗城靠拢，外围的一些小山失去用处，战场渐渐压向卓罗城。阮大魁所部，慢慢陷进了党项军的汪洋大海里。
阮大魁倒不心懂，这种情部出兵之前就模拟过，照着定好的计划行事就是。被党项军包围之后，这两座小山的宋军便不再向下冲杀，而是死死守在山上。外围的宋军向卓罗城挤压，会使用大股军队，正面硬冲党项军阵。如果真能把所有的党项军逼到城里，他们就无路可逃，达成事前徐平想都不敢想的战果。
见党项逼到了山脚下，阮大魁沉声道：“第一都下马，去弓矢，换长斧！”
都头应诺，与属下部卒下了马，解下腰刀弓矢，各种短兵，换了早己备好的长斧。
阮大魁转头对身边的右虞侯曹平伦道：“虞侯，你带第二都也换长斧步战，随在第一都身后。铁骑甲具沉重，本就行进不快，此次又是自下向上，更加不灵便。等第一都把铁骑的阵形打乱，你带第二都上前相助，把骑士斩杀。切记，番贼退去，不要追赶，只管上山！”
曹平伦应诺，下了马，点齐第二都，一样换了长斧。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山坡草地上的露水渐渐干了，枯草下面有了绿芽，铁骑行过，把这春天的绿色碾烂。头顶上有苍鹰盘旋，好似在寻找自己的猎物。
阚都头看着慢慢到了半山坡的党项铁骑，只觉得口里发干，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用血肉之躯去反冲铁骑，需要勇气。尽管平时无数次地演练过，但到了战场上，真正面对敌人，真正地要流血死去，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
真正地勇气不是热血上头地猛打猛冲，而是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永远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在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冲上去。把刀砍在敌人最怕的地方，把血流在最需要的时候。
身后一声号角响起，阚都头向手里吐了一口唾沫，大喊一声，当先大步向山下迎去。
号角未停，震天的鼓声便变响了起来，漫天箭雨划过第一都的头顶，洒向党项军。
宋军带有破甲箭，但面对人马俱是铁甲的元昊亲兵卫队，破甲箭即使能破甲，对敌人的伤害也是有限。宋军的箭雨不是为了射杀冲上来的党项兵，而是对他们进行压制，使冲上来的铁甲骑兵不能开弓射箭，掩护冲上前去的第一都长斧步兵。
阚都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就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样，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迎面而来的党项铁骑变得如同大山一样，向自己当头压来。
他不能退，押在后边的副都头是惟一不持长斧的，手中钢刀会砍翻每个后退的人。而且现在军中制度，他后退也带不走一个人，执行军令他是都头，不执行军令他的位置立即会被第一队的队长代替。没有特别授权，都头没有权力变更军令，到了指挥使一级，要变军令也必须正副指挥使和左右虞侯全部同意。军令一出，必须执行。
天地间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阚都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握着长斧的手青筋暴露，不知是他的手成了长斧的一部分，还是长斧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杀！——”
当看清了迎面而来的党项骑兵面目，阚都头猛地一声大喝。所有的恐惧都好似被这一声大喝喊了出去，热血涌了上来，整个世界全部都回来了。
长斧没有准确地砍中马腿，只是在马腿上划了一道口子，阚都头被闪了一个趔趄。身子一晃猛地站住，咬紧钢牙，猛地一斧砍在已经不远的马腿上。
那匹铁甲具装的高大战马一声嘶鸣，扑地跪在了地上，马上的骑士被压在马下。
随着第一匹战马的倒下，第一都就像从睡梦中惊醒的猛兽，以分散队形迎了上去，用战斧猛砸马腿。什么样的铁甲都护不住马腿，特别是关节处，一匹一匹战马纷纷倒下。
用步军迎击铁骑，历朝长刀大戟用得多，长斧实际上在宋朝开始流行起来。长长的斧柄避开了马上骑士的攻击，沉重的斧头哪怕并不锋利，也足以把马腿砸断。没有了马的铁甲骑士，身形笨拙，面对长斧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要打败冲锋，最有效的办法永远是在最关键时候的反冲锋，再是密集强大的远程打击都代替不了。骑兵不是坦克，重骑的冲阵受到诸多限制，什么距离匀速准备，什么距离开始加速，什么样的距离是最佳的冲阵位置，他们并没有多少选择。如果在开始加速的距离被手持长兵器的步兵反冲锋，重骑就会像一口气提不上来，活活被憋死。
即使是坦克，进攻的时候也必须有步兵跟随保护，更何况是重骑兵。但步军掩护下的重骑冲锋，这种高难度的战术组合，党项人还没有那个本事组织起来。这个年代，也很少有部队能够组织出来，能做到的没有必要，有必要的做不到。
见到第二都在右虞侯曹平伦的带领下，手持长斧如墙而至，把第一都漏掉的铁骑砍翻在地，五里奴只觉得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差一点就喷了出来。铁骑直冲严重而待的步兵精锐并不好用，最好用的是冲军心已经动摇的弱旅，但见到对面宋军用长斧反冲，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恐惧。这种战法他听说过，但却没有想到真地会被这样打击，对面的宋军简直是在以实际行动向他讲解兵书的战法。
猛地摇了摇脑袋，五里奴大喊道：“步卒上前，把我的铁骑救回来！”
曹平伦冲到阚都头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头，今日一战，你一生无忧！对面步卒已经迎了上来，我们缓缓退去，没必要跟他们正面拼杀！”
阚都头木木地点了点头，脑袋渐渐清醒过来，这才觉得腰间疼痛难忍。低头一看，才发现腰部开了一道大口子，血不断地冒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兵器所伤。
党项步卒慢慢上山，冲出来的宋军长斧兵也慢慢退回本阵，返回的路上顺便把地上没死透的党项骑士料理了，同时收拢本方的伤亡士卒。
回归本阵，曹平伦向阮大魁叉手唱诺：“指挥，来犯番贼已经打退！——我部也伤亡惨重，第一都死伤三十多人，已经不堪再战。第二都好一些，只折了十几人。”
曹平伦点了点头：“第一都伤员到后阵医治，余众暂归你归下，与第二都编在一起。你们的军功已经记下了，战后必有重赏！”
曹平伦与阚都头一起谢过，开始查点此次出战的伤亡，安排余众的去处。此次反冲出去迎敌，单论官兵的伤亡人数，宋军还是要比党项多一些，但怎么论都是划算的。宋军的算法是人、马、甲同列加总，但对铁骑来说，实际马和甲比人的作用更大。

第117章 僵持
城头的元昊看到城下的战斗，脸色遽变。都知道不要让骑兵对冲结阵的步兵，但在战场上，大多数的情况还是步兵被骑兵冲垮，而不是反过来。知易行难，即使将领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骑兵冲锋，但能派出小股部队反冲骑兵的有几支军队？
让元昊心惊的，不是城下的宋军打败了自己的亲卫铁骑，而是他们从容不迫，好似这样去打是理所当然。战场上做出这样的布置，平时必然经过了大量艰苦的训练，战场上的配合不是临阵头脑一热就可以的。来攻卓罗城的宋军，是真正的精锐，这才是吓到元昊的地方。他带着两三万人就敢去图谋榆中城，正是因为秦凤路没有禁军精锐，自己在三川口一仗把宋军打怕了，精锐都集中到了那里，秦凤路和泾原路空虚。
叹了一口气，元昊对身边的野利遇乞说道：“国中上下，都说对面的秦凤和泾原两路空虚，没有宋军精锐，多是驻泊禁军。今日一看，传言实在不可信，来攻卓罗城的，是不下于宋国禁军‘上四军’的精锐之军。阿舅，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众寡悬殊，来的宋军数倍于我们，又是精锐强军。如此劲敌，一个不好就全军覆没，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见城下的五里奴正在重整部伍，准备重新攻上小山，元昊吩咐亲兵道：“下去让两军不要再攻山了，带人在山下逼住宋军，让他们冲不下山来就好。他们逼住宋军之后，让各军快速向城东集结。一过正午，我们就要向灵州方向突围，一刻也等不得！”
亲兵应诺而去，元昊对野利遇乞道：“此战凶险，阿舅千万小心！我带兵冲出垭口，你立刻尾随我们冲出去，就是留下些监军司兵给宋人，也在所不惜！”
野利遇乞谢过元昊，心中苦笑。现在这个局面，不是留下监军司兵就能走得了的，元昊带着精锐卫队冲出去，不死也要脱下一层皮来，自己能不能跟上，只好听天由命了。
贾逵拿着望远镜看着山谷中的局势，见党项军冲了一次之后，重整部伍准备再冲，看得兴致勃勃。同样的局面，等到元昊突围的时候还要在自己这里重演一次。
从谷中向灵州方向突围，党项军是步步登山，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冲杀，才能踏上东去的大道。元昊身边的两万亲卫是从党项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徐平知道自己带来的这五万兵马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们，强行要留反而会得不偿失。按照计划，桑怿和高大全两边要轮番拼杀，一层一层扒突围党项军的皮。扒下多少层皮来，就看两军打得如何了。
卓罗城南十里之外的谷中，徐平抬头看着天空中此起彼伏的号箭，对石全彬道：“前面已经打起来了，秦州军新训不足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压住党项精兵。”
石全彬道：“既然已经开战，我们便当快行，到前面看看儿郎们打得如何！”
“阁长，打仗是生死拼杀，可不是台上演戏，如何随便观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主帅到了阵前，莫名其妙来一枝流矢伤了，你让全军将士如何办？我们到五里开外，听各军来报就好，刀来剑往，流血碎骨，不看也罢。”
石全彬觉得可惜，都到阵前，而且可以预见是一场大胜，自己不能亲眼睹实在心有不甘。到阵前看上一看，回到朝里官家面前说起，自己面上也有光彩。
见徐平坚持不肯，石全彬只好道：“经略，我们相识多年，最服你的，是这份沉稳。前面千万将士拼杀，你这里波澜不惊，事情该怎么做，一切都有条不紊。真是战场如棋局！”
徐平摇了摇头：“战场可不是棋局。两军打仗，我最操劳，最担惊受怕的时刻，是在战前没有战事的时候。兵要如何练，将要如何学，仗要如何打，说一句殚精竭虑不为过。等到战事一开，心里反而就不想那些了。该练的练了，该学的学了，按部就班就好。”
正在这时，王凯从前面快马过来，向徐平叉手道：“经略，卓罗城已经开战。番贼在城南慢慢向卓罗城靠拢，阵势严整，我军只好缓缓逼上前去，没有大战。在城北，番贼则向城东聚集，想来是要向东朝灵州方向突围。宣威军各部占领有利地形，轮番冲杀，斩获极是不少，也打乱了番贼布置。不过番贼从城中出兵，逼住了最近的两座小山，稳定下了态势。现在他们前锋已经占住了喀罗川河岸，正在涉水渡河。”
“知道了”。徐平想了一想，“半渡而击，这种机会不容错过。吩咐桑怿和高大全，各自派人在番贼渡河的时候，冲上一冲。不求把番贼赶进河里，要让他们不能那么顺利。”
王凯应诺，转身要走，又回身道：“经略，喀罗川河道不宽，现在河里的水又少，人马俱可涉水而过。党项的弓弩厉害，不可过于轻视——”
“不错。让桑怿和高大全斜向冲过，不要正面硬攻。打乱番贼渡河节奏就好，不要强求让番贼过不了河。现在正是河里水最少的时候，挡不住大军行进的。”
王凯应诺，打马向前飞快去了。
石全彬叹口气道：“可惜天公不作美，若是现在下一场大雨，十之八九就把昊贼留在这里了。有如此大功，以后经略什么事情都好做。”
徐平笑道：“能下大雨的时节，昊贼必然老实待在兴庆府，哪里会到这里来！阁长，要紧的是我们好好打赢这一仗，想得太多没有用处。”
石全彬也笑，知道自己太想抓住元昊，立下大功，想得过于不切实际了。
贾逵拿着望远镜，看着谷里的战事，突然道：“咦，那些番贼怎么不攻山了？只冲过一次，折了不足一百骑，就不敢攻了，怎么如此不堪！”
杨文广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放下道：“番贼也不是傻的，冲过一次，自然就知道一时半会是攻不下那山的。强行要攻，不知道要填多少人命进去，不如在山下逼住，山上的本朝兵马也不好冲下山来。少死人，达成目的，他们何乐不为？”
贾逵恨恨地道：“都说番贼悍不畏死，战场上敢打敢冲！若是如此这般，死上百把人就吓破胆子，我们料理起来何其麻烦！这才死多少人，他们就吓破了胆子！”
杨文广大笑：“再是悍不畏死，硬向枪尖上撞，那不是不怕死，那是傻了！虞侯，不要把番贼想得没有脑子，好好准备，等番贼过河集结，就该攻我们这里了！”

第118章 突围
卓罗城南五里外的一处废弃小村庄，徐平翻身下马，进入早已设好的帅帐。
王凯正带领本部属下紧张地整理各种军情，见到徐平进来，一起叉手唱诺。
在帅位坐下，徐平问王凯：“现在卓罗城如何？天已近午，该有个结果了。”
“禀经略，昊贼已带本部兵马出城，集结于城东，看来午后就要渡过喀罗川，向灵州方向逃窜。卓罗城紧闭，还有不少兵马驻守。着依我们估算，番贼当是留下一部分兵马断后，掩护昊贼。高都指派人来问，是不是提前攻城，以免追击时有后顾之忧。”
徐平想了想道：“吩咐他们不必了，喀罗川东岸山丘低矮，这个季节又没有荆棘草木阻挡，很难挡住昊贼突围。贪多嚼不烂，达成我们的目的就好，强行要留下昊贼，反而容易出现意外。吩咐桑怿和高大全，只在山中阻截番贼，他们逃出山，便就任他们离去好了。”
王凯应诺，转身吩咐属下的人去告知桑怿和高大全两人。
徐平探身在桌子上，看着草绘的周边地图。
石全彬喝了茶，过来在徐平身边一起看。他看不懂地图上标的圈圈点点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好询问，只是站在那里装个样子罢了。
卓罗城北，元昊骑在马上，抬眼看四周，喊杀声连绵不绝，也不知道周围到底有多少宋军。叹了口气，对野利遇乞道：“劳累阿舅，你不要回城去了，就守在这里。等我带人向东杀出一条血路，你就紧紧跟上，我们一起到灵州。人多保庆是本地大族，轻易不会放弃卓罗城的，让他帮我们抵挡一阵。等回灵州点齐兵马，再来争夺这里！”
野利遇乞拱手：“陛下尽管放心去，我自会挡住城北的宋军追兵，不让他们骚扰你的后路。看城东去灵州的路上，宋军安排的人马不少，少不了一场血战。”
涉喀罗川而过的时候，宋军骑兵不断冲杀，严重拖慢了元昊所部过河的速度。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准备向东强行突围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后，元昊真地慌了。
到了晚上，宋军很难守备严密，利于元昊带人突围是不错，但夜里也很难保持军队建制，突围出去，还不知道身边能剩多少人。元昊身边的精兵都不是普通人，士卒是从党项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自不必讲，其中五千最贴身的护卫，仿宋制称为“六班直”，选的是豪族子弟。“六班直”轮流当值，此次他带在身边的有一千多人，这些人少一个，就意味着国内一家大族为他流了血，不给出巨大的好处无法安抚。
看看天色，元昊一咬牙，对野利遇乞道：“阿舅保重，我先去了！”
野利遇乞看着元昊带着大队向东缓缓而去，脸色阴沉。他老于军伍，自然知道现在元昊突围要用的是断尾求生之策，自己就是断掉的第一截尾巴。什么尾随突围，想都不用去想，那只是元昊用来安抚人心的，双方心知肚明。野利家族此时是仅次于元昊家族的党项第二大族，兄弟两人分掌地方军政大权，为了家族着想，明知道元昊把自己置于死地，野利遇乞也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长出了一口气，野利遇乞对身边的将领道：“你带三千生刚捉生，游弋各处，如果有宋军来回驰突，迎上去对敌，不要让他们纵横自由！哪怕就是多折些人手，也要挡住！”
将领应诺，去点齐人手，带着去了。
贾逵手持长斧，嘴里咬着一根枯草，看着慢慢自己这里移动的元昊大队，双目圆睁。
这是一处从喀罗川河谷里上来的缓坡，到了山上之后，有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可以直通群山之外。谷中为关，山脊为隘，要把卓罗城建成一处真正的军事要塞，这里本来应该设城据险而守，作为卓罗城防守体系的外围。党项经营卓罗城并不用心，只是筑了一座小城而已，配套的防御体系一切空白。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秦州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此时坏事变成了好事，此地没有城，堵截的宋军也失去了凭借。
党项军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到了坡前，铁骑下马，换了长矛，与宋军步战。
贾逵把嘴里的枯草吐出去，啐了一口道：“直娘贼，这些番贼也学得精了，知道上山不易，不再骑马。儿郎们，去了长斧，换长枪捅死他们！”
让属下换了长枪，贾逵自恃勇力，依然手持长斧，站在队前。
反冲锋要在对方强弩之末，上山的时候，宋军自然不会冲下去与他们作战。杨文广看山下敌人来得近了，一声令下，弓弩如飞蝗，向党项军当头洒落，刀枪手则捡山上的石块向山下抛掷。路上来得匆忙，带的军械不多，不然此时掷出去的标枪威力更大。
等到党项军到了山顶几十步远的时候，贾逵一声大喝，手持长斧跃了出去，带着本部刀枪手反扑向冲上来的党项军。
元昊在远处看见第一次攻击很快被打退回来，脸色阴沉，对身边的五里奴道：“你带兵马从侧面绕过去，把宋军逼开正道，让大军通行！大队去得远了，你再跟上来！”
五里奴应诺，去拣选本部兵马，从旁边的小山攀援而上，攻击宋军侧翼。
杨文广手拿望远镜看见，让人把贾逵唤到自己身边，道：“我们人马所限，不能把整道山梁封死。那边番贼已经上山，过不多久就要绕到我们的侧翼。与其等他来攻，不如我们先动。你带人向让开大道，让番贼大队过去，我们留下他最后的尾巴就好。”
贾逵道：“番贼要攻破我们这里，一时半刻可做不到！不如我们多守一会，让番贼死上一些，才让道不是更好？”
“不必了，要出山还有二三十里路好走，过了我们这里，后边还有本朝兵马。我们截住番贼的尾巴，及早料理了，还能绕到前面，再打一仗。”
桑怿和高大全沿着这条山中大道布置的人马，不过一万多人，数十里路，分成几股沿路而守。不死堵大道，是不让党项军急了散开跑进群山里去，那时更难追堵。一万人马交流截聚党项大军的尾巴，能留下多少是多少。元昊带着突围的党项精锐足有两万人，堵得紧了，个把时辰就会全面散开。真正两军全面接战，宋军就很难再堵住这条路了。
这周围的地形，除非有奇迹，不然徐平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用五万人围死元昊三万。

第119章 断尾求生
王凯急匆匆地走进帅帐，向徐平叉手：“经略，昊贼正带本部向东突围。第一道拦截的杨文广部，主动让开大道，番贼已经上山。”
徐平点了点头，答应一声，看了一会桌子上的地图，道：“去请张亢和田况过来。”
两人入帐，徐平指着地图对他们道：“昊贼东窜，此战大局已定。曹克明部需看住卓罗城内番贼，刘兼济部则被断尾的番贼缠住，桑怿和高大全所部又要分出一部分兵马守住其他几处可以翻山的小垭口，现在能用的兵力，只有我们这里了。”
张亢叉手：“前方大战，我们在这里无所事事，将士多次请战。这正是士气高涨，军心可用的时候，有什么要我们去做的，经略尽管吩咐！”
“好，我这里拨出四千兵马，连同你所部一起归你指挥。即刻沿喀罗川东岸北进，不管现在山下还有多少番贼，全部关在这处山谷里，一起聚歼！至于已经上山的番贼，只好任由他们去了，强行要留，蕃贼鱼死网破后果难料。山上大队番贼去后，你们上山把昊贼断尾求生的尾巴吃掉，让杨文广所部绕到前面去，最后再咬番贼一口。此战我们是倍道而来，准备不足，以五万对三万，能够吃掉番贼一万人就是胜利，两万人就是大胜！”
张亢应诺，与田况两人一起出帐，点起兵马出战。
看两人出去，石全彬对徐平道：“经略一再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么把自己的主帅所部也派出去了？本来我不觉得什么，你一再讲，现在真身边没人了我倒有些发慌。”
徐平笑道：“我们从南而来，就连番贼都知道从城北突围，因为南边一旦开战，他们会发现越打本朝兵马越多。此时我们周边都是本朝兵马，怎么可能是危墙之下。我这里留下谭虎所部的一千人，已经是过于谨慎，阁长多虑了。”
现在这种结果跟徐平的想法有关，他本来不想打这一仗，临时出击，抱的是吓唬一下元昊，振作己方被三川口一败打击的士气。打到现在，进展比他本来的预计顺利，最后难免就保守了。真地拼死去打，能不能把元昊留在这一带，现在看来难说得很。但是一旦没有把元昊留住，不管战果多大，拼光徐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主力，就不划算了。这一年最大的成果，不是三都川一战灭了禹藏花麻，也不是现在突击打败了元昊，而是初步拉起一支能战善战的军队的架子。只要这支军队还在，元昊早晚就跑不掉。
现在开始收尾，战局就一直在掌控之中，本身损失不会太大，是理想之局。既打赢了敌人，又起到锻炼军队的效果，过于贪心容易被反咬一口。
此时杨文广所部陷入了苦战当中，被优势的党项军队压得步步后退，山脊的大道已经完全让了出来。元昊带着大队蜂涌而过，严令五里奴拼死抵住宋军，没有军令不许后退。
五里奴自己也知道，自己跟野利遇乞一样，被元昊当成了求生的第二个尾巴。不等到大队过完，他就只能跟宋军死战。作为元昊亲卫铁骑的十队长之一，五里奴没有选择，只能够跟对面宋军血战到底。
贾逵身披铁甲，在平缓的山坡上纵步如飞，带着本部拼死顶住对面五里奴的强攻。若不是杨文广强调只能且战且退，不要逞强，他早就带着本部反攻上去了。对面的那个番贼将领身材高大，面相凶恶，他盯了好久，就是没机会当面碰上。
正在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山下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大队宋军骑兵沿着山脚自南向北疾驰而来。五里奴只觉得眼睛一黑，到了这个时候，宋军还有援军，这仗还怎么打？
此时留在山下的元昊所部还有五六千人，被张亢的先锋骑兵拦腰切断，很快就卷到了城北浑战的野利遇乞军中。南部宋军的援军源源不断地开来，剩余的党项军再无战心。
援军一到，贾逵立即觉得对面党项军给自己的压力松懈下来，大喝一声：“杀，番贼没有援军了，随我上去把他们全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杨文广的传令亲兵就到了他身边，道：“虞侯，指挥让你且战且走，速到后面集结，不可恋战！”
这是早已经定好的策略，贾逵本想趁传令兵到来之前，反攻一气，看看能不能把对面的五里奴砍翻，却没想到杨文广的军令下得如此之快。向对面啐了一口，贾逵道：“再迟上一时半刻，我非砍了对面那个番贼不可。看他面相就不是好人，正好杀了解气！”
带着本部缓缓退到杨文广身边，贾逵道：“宁朔军来得好快，再等上一等，我便能把对面的番贼冲散。那个番将一副恶人长相，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争这些闲气做什么？对面的番贼已经是死人，何必跟他们纠缠！等一下宁朔军的人来了，我们便立即沿着山间小路赶到东边去，明天早上到山边，不定还能打最后一仗。”
贾逵点了点头，这才不再说什么。
这里都是土山，之间川谷不少，但不似鄜延路那里地形那么破碎。大致来说，川谷都有道可寻，山中有众多小路可以翻越。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不敢把大道堵死，不然让党项军分散进入山中的小路，最后能留下多少人就只能看运气了。元昊也是一样，让部卒进入小路逃生，就脱出了自己的掌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那样做。
绕出山的小路是早就探好的，不但是杨文广这里，其他在山上堵截的各部一样都有小路出山。数万人的军队翻山而过，又面对围追堵截，不可能齐齐整整，必会留下许多掉队的散兵游卒。徐平把元昊大队放过去，这些掉队的散兵就要全部留下了。
等了并没有多久，一员宁朔军的将领牵着马气喘喘吁吁地上来，与杨文广行礼。
见来的是赵滋，杨文广道：“怎么是你到这里？不守在经略身边么？”
赵滋喘着气道：“有谭虎在经略身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到这里来的多是原来三衙管下的宁朔军本部，先前我在京城有些交情。你们只管去，这里我自接住。”
山下的小路有宋军把守，赵滋是带了少量步兵，沿着小路上来，接替杨文广。
杨文广所部后退，五里奴并没有死逼上来，他是被堵住的一方，早早脱开是好事。此时张亢所部的宁朔军已经从屁股后面逼上山来，防住他们才是五里奴的头等大事。

第120章 不如降了？
天暗下来了，贾逵一只脚踏在石头上，一只手叉着腰，看着远方意气风发。直到脖子伸得有些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眼旁边捆在地上的一个党项将领，道：“你这厮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们这些番贼，多少年慕王化，习华俗，还连个名字也起不好，什么叽哩呜噜，呱啦呀啊，不会好好说话？直娘贼，逮了你们记功的也是头痛！”
旁边一个亲兵嘻嘻笑道：“虞侯，这厮叫细母嵬名，确实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贾逵看了地上的细母嵬名一眼，啐了一口：“哎呀，你这厮还瞪我！若不是你身上着落着我们这里许多人的战功，爷爷一刀就砍下你的狗头！在山口跑了那个什么五里奴，最后抓了你个叽哩呜拉，勉强也划得来。”
正在这时，杨文广从山顶上走下来，对贾逵道：“把战俘立即后送，安排人手，守住四周。现在山里的大部已经去围卓罗城，我们守在这里，防番贼来援军。”
贾逵应诺，伸腿踢了地上的细母嵬名一脚，才让兵卒押走。
元昊在天黑之前终于冲出了这带山地，带着残余的一万左右兵马，向灵州去了。越是天近傍晚，越是到了山地的边缘，党项军队拼得越凶，秦州军来的这五万人，即使强留很可能也留不住他们。秦州军是倍道行军而来，大的作战器械携带不了，只是提前占据了地利，打了党项军一个措手不及而已。战事真拖延下去，让元昊摸清了宋军的底细，来个鱼死网破，苦战到底，只怕最多也是一场击溃战，战果还没有现在来得辉煌。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野利遇乞带着残余部众退回到了卓罗城里，据城而守。宋军把小小的卓罗城团团围住，并没有连夜攻城，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到了城主府，人多保庆出来接住，把野利遇乞迎到府里。落座之后，人多保庆问野利遇乞：“大王，不知陛下有没有冲出重围？”
野利遇乞沉声道：“天近傍晚的时候，我见山里的宋军都向谷里集结，陛下应该是冲出去了。现在只剩下城里我们这五六千人，监军觉得该如何应付城外宋军？”
人多保庆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还能够如何应付？无非是据城而守，等候援军。宋军此次来得迅速，没见带什么攻城器具，我们还能坚守些日子。卓罗城西连河西，南接吐蕃各部，地位重要，陛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坚守十天半月，必有大军来救！”
“能坚守十天半月吗？”野利遇乞微微摇头。“宋军没有连夜攻城，必然是在制作各种攻城器具。卓罗城城墙低矮，墙体又薄，只怕守不了那么久啊——”
能守十天半月，元昊又何必拼死突围，守在城里不是更好？十天半月，足够西寿监军司和灵州派大军来解围了。宋军跟不善攻城的党项不一样，这样一座小城，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们许多日子，两三天就不得了了。
人多保庆所属的家族就在卓罗城北，靠近西凉一带，元昊和野利遇乞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他却不能轻易弃城。没有了人多族，他也就没有了今天的地位。见野利遇乞对守城没有信心，只好沉默不语。此时再让人多保庆弃城突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元昊是带着两万亲卫来卓罗城，但有吩咐他不得不从，野利遇乞带的一两千人的生刚捉生已经大部战死，此时卓罗城里是人多保庆说了算。
见人多保庆沉默不语，野利遇气何尝不知道他的意思？叹口气道：“监军，这里是你本部所在，轻易不肯丢弃。但要靠我们守住卓罗城，是万万不能。现在我有两策，监军斟酌。”
人多保庆忙道：“但有良策，大王尽管讲！”
“一策是我们立即突围，向西凉方向去。陛下突围之后，宋军必然不会再死死堵住北去的路，乘着黑夜，我们大部应该都能逃得出去。”
人多保庆听了，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有说。往西凉去就是往自己本族去，被宋军衔尾追赶，怕是要把人多族一起搭进去。野利遇乞话说得再好听，也是打的让人多族作挡箭牌，他好乘机逃生的主意。
看了人多保庆的反应，野利遇乞暗暗叹了一口气，又道：“第二策，就是开城投降。卓罗城必然不保，你们人多族也就没了根本之地，不如向宋纳质归附。我的要求不多，只要带着本部剩余人马，安然离开就好。从此卓罗和南监军司，就归了大宋。”
人多保庆听了，猛地抬起头来，道：“大王此计尚佳。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我们被宋军围住，暂时降了又如何？大王安然离去，我从族里选个人出来，作为质子纳质秦州，且忍一时闲气。等到大王调集了周围兵马，再把卓罗城重新夺回来就是。”
野利遇乞笑道：“既然监军也觉得此计可行，那就等不得，要立即派人出城详谈。”
人多保庆看着野利遇乞，沉默了一会才道：“依大王看，谁出城合适？”
“本来监军最合适，但你出城一旦被宋军扣住，则城中兵马可能会有异动。而如果派出去的人身份不够，宋军又未必理会，如此一来，只有我去了。”
人多保庆没想到野利遇乞会主动请缨，没来由得有些感动，握住野利遇乞的手道：“此去凶险，宋军如果把人扣住我们也无计可施——辛苦大王了，早去早回！”
月亮没有升起来，天上遍布繁星，照得地上斑斑驳驳。城外的宋军大营灯火通明，把卓罗城团团围住。星星点点的火把遍布河谷，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山上。
野利遇乞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宋军肯定是在连夜上山伐树，制作攻城器具。以卓罗城低矮的城墙，只要宋军制作出简易的云梯，一两天内就会被攻破。
带了两个亲兵从城墙上缒城而下，野利遇乞抬头看了看城上，星光下隐隐有人多保庆的影子。此时他忍不住有一种冲动，就这样带着两个亲兵趁夜色逃走，管城里附近的监军司兵马去死。回过头来，看周围宋军大营密布，不远处还有几十骑在看着自己，只好把这心思强行掐灭。卓罗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有逃跑的机会。
离城不远的帅帐里，徐平正对几位都指挥使布置明日攻城，李璋争匆匆地进来，叉手道：“经略，番贼天都右厢首领野利遇乞求见，说是愿降！”

第121章 非死即俘
“愿降？”徐平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将领，不由笑起来。“白天掩护把昊贼送走，晚上就愿降，这位野利遇乞是党项大大的忠臣哪！不过，他愿降，我还未必愿意要呢！”
桑怿道：“经略，我们不能在卓城久住，不然被番贼集中兵马攻打会川，抄了后路反为不美。如果番贼愿降，若是不漫天要价，倒也可以考虑。”
徐平连连摇头：“秀才，我们还没有攻城，野利遇乞就出城说是愿降，不漫天要价你觉得可能吗？可惜，这次没留下昊贼，剩下的我一个也不想放走！——好了，我们在这里多猜无益，你们接着商量攻城的事情，我出去见一见他。”
一边的张亢道：“依我看，不需要跟番贼废话，野利遇乞自己出城，刚好拿来祭旗。明天一早就在城前砍了，然后攻城！”
“我们不能跟番贼一样胡砍乱杀，王师就要有王师的气度。野利遇乞敢来，我就敢把他放回去，无非是再捉回来好了。此时卓罗城已是我们囊中之物，不争一天两天。”
说完，徐平让李璋把人带到旁边偏帐，自己去会一会。
将要出帐的时候，徐平要转过身来，对几位将领道：“今夜再辛苦一些，各军安排轮流歇息，明天一早便就要有足够柴草。哪怕城中番贼真地有意要降，也必然还心怀侥幸，不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路，是不会甘愿出城就戮的。”
野利遇乞见到一位紫袍的年轻官员进来，他认得大宋章服，忙起身行礼：“夏国主事天都右厢经略使野利遇乞，见过宋国秦州经略使。”
党项的左、右厢约等于大宋沿边数路的经略使，实际历史上后来也确实发展为左、右两路经略使，不过此时初设，并不常置。野利遇乞自称经略使，是想与徐平平起平座，既不想自降身份，这个时候也不敢给徐平难堪。
徐平上下打量了一番野利遇乞，才道：“党项番国，我大宋的规矩，番官不得与汉官接坐。我为一路之帅，就更加没有屈尊与你坐谈的道理。委屈大王，站着讲话吧，朝廷的规矩不能废。——长话短说，我要攻城，你要守城，大家都忙得很。”
说完，徐平在主位坐了下来，静静看着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强忍心中怒气，沉声道：“两国交兵，不辱使节！经略如此怠慢，似有不妥！”
徐平笑道：“觉得不妥，回城生闷气去。我这里忙得很，没空闲听你这些话。”
野利遇乞万没想到会受到这种待遇，强行压下心中怒火，道：“看经略的样子，对取卓罗城已经成竹在胸，以为唾手可得。我城中近万兵马，岂能轻辱！”
徐平正色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对卓罗城没有兴趣。别说你这座小城，南边兰州故城比这里大得多了，我都没兴趣派人去占。我围城，要的就是你城中那近万兵马！此次秦州大军北来，人吃马嚼，所费极多，没有你们一两万的人头，不太划算！”
野利遇乞看着徐平，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突然觉得，自己直到这个时候才认清宋军这次突袭卓罗城的目的是什么。是啊，兰州都不占，徐平要这座小城干什么？
沉吟良久，野利遇乞才道：“经略要我城中兵马的人头，当也要拿人头来换！”
“当然！不然我们来干什么？行军打仗，攻城掠地，哪有不死人的！”
本来从容自若的野利遇乞只觉得胸口噎得慌，突然发现很难再谈下去了。本来是想拿城谈条件，徐平却告诉他宋军不要城，要的就是人头，这还怎么谈下去？
沉吟良久，野利遇乞才道：“经略，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能有选择，何必多造杀孽？”
“怪我喽？自本朝开国，对党项诸首领可谓仁至义尽，可你们怎么做的？连几续几代首领，把朝廷恩赐视若敝履，叛服无常，不住入宋境杀掠。你们是自己要作死，现在朝廷成全你们，你告诉我不要多造杀孽，你怎么不跟元昊这叛贼去说！”
“朝廷大事，我为臣子，如何能够作得了主？如今我们只谈卓罗城。”
“好啊，就说卓罗城。如今我的大军已经把这蕞尔小城团团围住，明天拂晓就要大举攻城。等到城破，必然把这小城烧成白地，大王觉得如何？”
野利遇乞冷笑道：“听经略说话，好似这城纸扎的一般，你吹一口气就要倒了。不怕得罪经略，我城中还有近万精兵，要破城，宋军也要血流满城才行！”
徐平微微一笑：“不用发狠，宋军付出多少人命，是我操心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上天有好——经略，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呢？不错，经略一定要破城，只要愿意让宋军付出人命，卓罗城一定保不住。不过，为什么不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两全其美好啊！你回去让城中的番兵尽皆投降，大家就都不用死人了！本朝兴仁义之师，只要弃杖，一律不杀。我带的兵一向都规矩得很，军法说不让杀就一定不杀！”
野利遇乞终于暗暗出了一口气，忙道：“要让我们降可以，只是有几个条件，还请经略成全。要我们弃杖，经略总要表示些诚意才好。”
徐平道：“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我一向都不强人所难，对人也大方得很。”
“我跟城中卓罗和南监军司的监军使人多保庆已经商议过了，只要经略答应，让我带本部两三百人离去，他就可以降宋，愿意纳质归附。从此以后，自西凉到黄河，就都在经略管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获大片土地，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话，徐平不由大笑：“我连兰州城都不要，这处小城更加不要，要人多族纳质归附做什么！他要纳质，我还不收呢，你以为秦州纳质院是什么阿狗阿猫都能进的吗？去附近打听一下，现在周边多少蕃落求着要送质子进纳质院，在秦州衙门外面跪三天三夜的都有！纳质归附，那是朝廷的赏赐，人多族何德何能伸手就要！我让你提条件，说的是投降之后我这里不虐待你们，不随便打杀，保证你们有吃有喝。你想怎样？还想带着本部兵马离去？我这几万大军白来了！本朝以仁治国，弃杖不杀就足见恩义，得陇复望蜀，想再进一步就只有一个死字！非死即俘，现在卓罗城中的番兵只有这两条路走。我能够接受的条件，包括你野利大王在内，只能是在这两条路里面选！”

第122章 烈火烧城
太阳升了起来，清晨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这处谷地水草丰茂，本来各种动物聚集，甚是热闹的地方，经过昨天一场大战，突然一切都不见了。
人多保庆与野利遇乞登上城头，看城外宋军已经摆出阵势，对准了南北两座城门。看了一会，宋军并没有要攻城的样子，好似只是为了堵住党项军，防止他们从城门冲出来。
人多保庆不解地问野利遇乞：“大王，宋军这是何意？你昨夜回来，说是宋军不许城里一兵一卒离去，不惜血流成河。可他们摆出这个阵势，并不像要攻城的样子啊！”
野利遇乞看了看堵住城门的宋军，再看别处，只见四面都有大队宋军举着大幕，缓缓向城墙逼来，沉声道：“或许宋军觉得城门难破，想从城墙登城。”
“那着实可虑！卓罗城城墙低矮，本就不是坚城，要防宋军蚁附攻城可是有些难办！”
野利遇乞冷冷地道：“难办又如何？对面的文明老子话已经说死，只要我们的人头。现在惟有死战，坚守城池，等别处援军来。乌珠去了灵州，那里有大军，不定会来救我们。”
人多保庆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宋军为什么不许投降，城里残余的监司军多是来自附近蕃落，跟宋人没有深仇大恨啊。现在元昊去了，剩余的蕃落军投降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会不许投降呢？他在党项的地位远低于野利遇乞，也不敢逼问，心里对他的话深深怀疑。
党项是多种制度杂揉，相当混乱，监军司军政合一，但地位并没有高到一方诸侯的地步。如果附近有党项正式设州的地方，州刺史就不归监军司管，而是与监军使并列。简单地说，不是党项中央直辖的地方，才在监军司管下，人多保庆只相当于一州之官。而野利遇乞位比亲王、宰相，周围千里之地，不管军民，都在他的管下。
看着宋军高举的大幕到了离城百步之内依然不停，野利遇乞急忙下令放箭。那大幕是淋了水的厚毡，防的就是弓弩，哪里能够射得透？党项兵只能看着慢慢逼近。
离得越近大幕的逼仄感越强，人多保庆不由心慌，对野利遇乞道：“大王，宋军这是个什么路数？往常也有攻城，也见过有人用这个防弓弩，可如此巨大，几乎要把我们整个城全都盖起一样，这种路数却是没有见过。”
野利遇乞也没有见过，想一想，无非是宋军仗着自己人多，而卓罗城又小，用这种办法强行压上来。可他们终究还是要蚁附登城，还要经过城墙上的血战，无非是防住能够射远的强弩罢了，又能有什么实际的大用处？还真能把卓罗城罩起来，把人活活憋死？
看大幕已经离城只有三五十步的距离，城头的党项兵忙乱地准备滚油礌石等物。等到宋军的云梯搭上来，用叉子推开云梯，滚油和礌石都能让他们不能靠近城墙。
野利遇乞看了看四周，不由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最有用的是石砲。不管他后面是什么，只要石砲打过去，抬幕的人就是身披铁甲也砸烂了。可惜，宋军来得太快——”
建城的时候，党项人就没有想过要据城坚守，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就到南边几十里外的兰州城去了。这小城只是个屯兵和进行间贸易的地方，守城器械一切皆无。石砲和床弩这些能够破坏攻城器械的武器都没有，只能干看着宋军从容准备。
城池不是靠着城高沟深进行防御的，更确切地说，到了这个年代，城池只是一个用于反击的据点。所以城墙不需要高，城门一定要多开，外面要有壕沟、马面等防御设施，单纯只是一座城防御力极其有限。不能从城里攻出去，就已经是死定了。
卓罗城只是党项在附近的一处据点，没有什么防御能力。而且地形限制，只有南北两座城门，被宋军两头一堵，就成了一处死地，城内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大幕到了离城将近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刚好让城头的党项兵的长兵器够不着。而城头射出的弓矢，又射不透淋湿了的厚毡，只能干看着。
野利遇气脸色阴沉，对人多保庆道：“去安排火箭，一定要把这大幕烧掉！不然让宋军在后面从容准备，若是推上来轒輼来，我们如何防备？”
人多保庆应诺，转身安排在城头架起炭火，准备火箭。毡布淋了水，总还是有干的时候，只要射出的火箭足够多，就不怕烧不掉。
正在这时，宋军的巨幕后面升起望楼，隔几步就有一座。又隔了片刻，望楼上面就有人浇下水来，重新润湿大幕。
野利遇乞看得额头青筋暴露，厉声道：“这是明着欺我城中没有石砲，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多保庆安排了火箭，回来在野利遇乞身边站住，傻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大幕，道：“大王，宋军不住向幕上浇水，火箭必然无用，我们怎么办？”
“不要急，先看看宋军到底要如何，终究他们还是要登上城头来！”
城外的一处高地，石全彬津津有味地用望远镜看了一会不远处的卓罗城，把望远镜放下。看着身后蚂蚁一样络绎不绝向卓罗城边运柴草的军队，对徐平道：“经略，你真准备就这样烧了卓罗城？不派兵士登城了？”
徐平点头道：“大军忙了一天一夜，自然就是要烧它！这城外无壕沟，城门窄小，城里的番贼冲不出来，任由我们拿捏，这种好事哪里去找！阁长，一座城池，能够让攻城的人轻松到城下，就是把肉到了嘴边，自然就要一口吞下去！”
石全彬愣了一会道：“如此攻城的法子，以前没有听说过，经略真是奇思妙想！”
“一座连接数路，管着一两千里路的地界的要地，竟然是这样一座小城。而且还无壕沟，周边无关隘，只有两座窄小城门，这种事情同样也没有遇到过啊！这城的大小，堪堪只能比前些日子本朝在天都川里甘谷那里建的城，可我们那里只管几个村子而已。方圆几百步的小城，我这里五万大军，一人一把柴草也把城的四周堆满了。这个时候，再派人登城，就真地是不恤士卒了。”
这种小城，正常的战斗最多派几百人来攻打，一两千就是非常重要了。现在徐平在城外有五万大军，根本就没有必要按照正常的路数来。不管是用火烧城，还是从附近的喀罗川里取水灌城，怎么做都可以。用火只是震撼些，让周围的蕃部长些记性。

第123章 再吓一吓
看着前面大幕后的柴草越堆越高，石全彬喃喃道：“不知道番贼是怎么想的，这里号称是一个监军司，却只是如此小城。若不是亲眼来看，谁能想到！”
“本来这里就只能是兰州外围，筑小城以护兰州。自兰州没于羌胡，土地荒芜，那里的人户支撑不起一座大城了。党项是游牧习性，这里筑座小城只是安顿监军司而已，平时也不驻大军，当然，驻大军周围也养不起。此次是昊贼行险，想从这里偷袭榆中，才聚了这么多人马在这里。野利遇乞说城中还有近万大军，估计当不得真，这小城哪里能够歇得下那么多人马，他城中的粮草也不足以支应。”
石全彬道：“那也未必，兰州故城也不过五百步左右，这小城怎么也有三四百步，万把人还是歇得下的。只是装得下这么多人，粮草不足是必然了。”
城只是个据点，正常情况大部分兵马都是驻在城外，分守各处要隘。元昊到这里的时候，他的两万亲卫大多便就只能在城外扎营，只有少部分人随他入城。党项军队既不善于攻城，也不善于守城，城对于他们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军事据点，而只是居民点。正常的攻城战大部分战斗都是发生在外围，兵临城下就到了危急时刻了。
党项没有守城的概念，在卓罗城还是按游牧的习惯来，大家各自在空地搭帐篷，被徐平直接在夜里占了这一带的地利。到了现在，就只能任人拿捏。
徐平看着前方卓罗城上射下无数火箭，口中道：“不管城里有多少人，现在我们把城门堵死，都是一样。为何兵马少了不能修大城？城小了，攻城的一方每次到城墙下的人数便就有了限制，人数再多也是无用。如果现在城中真有近万兵马，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城来战，我们还要多费许多手脚。他们自己退进城里，被瓮中捉鳖又能怪谁？现在城里射出火箭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油来用。城里放火，我们就近有喀罗川河水取用，等一会我们也放起火来，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灭火。”
石全彬笑道：“不敢近水建城，是怕夏秋雨水多的时候，被洪水淹掉。建城的时候谁能够想到被烈火来烤？这倒怨不得番人愚笨。”
徐平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城里射出无数火箭来，虽然厚毡上面不住地淋水，还是有几个地方烧了起来，不过迅速被水浇灭。想了一会，徐平叫过王凯，让他到前面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向城里点箭的地方投一些火药，不要让番兵肆无忌惮地放箭。
大幕后面并不是用人撑起来的，而是一个巨大的木架，分成许多段，到了城附近之后再组装起来。因为这城实在太小，徐平实际上是又做了一个更大的木城，把卓罗城围了起来，外面罩以湿水的厚毡。这样做，就是明欺卓罗城里没有石砲，没有床弩，城里的人被堵死了出不来。到这一步，其实不用放火烧城，用这木城代替云梯，真接登城也能够迅速破城。选择火攻，一是减少伤亡，更重要的是一种震慑作用。
对于五万大军来说，这座城太小，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排到城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到附近的山上砍树，在城周围堆满柴草。野利遇乞不想降，那就算了。
一直在巨幕下的贾逵听说有这种事，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要求向城里丢火药。
杨文广把绑紧的火药包交给贾逵，嘱咐道：“火药炸起来是如何样子，你也是见过多次的了，千万要小心谨慎！在自己的手里炸了，不是耍处！”
贾逵看了看手中的火药包，笑道：“指挥，你看火药外面都是湿布包着，如何会在我的手里炸了？最怕的是扔不到城头上的火堆里，被党项人拣走了！”
“你知道就好！与你同去的都是平时投枪格外出色的士卒，你切不可出事！”
贾逵答应，拿了火药包，与几个选出来的兵士爬上了望楼。到了望楼上，打量了一下城头，又掂了掂手中的火药包，贾逵对身边的兵士道：“直娘贼，在下面觉得极近，上来看了还是有些远。那边有大堆的炭火，党项人用来点火箭，我们一起向那炭火里扔，旁边拿火把的人就不要管了。一起扔那堆炭火，我们两人总有一人能够扔进去！”
士卒应诺，听着贾逵的号令，猛喝一声，两人一起把手中的火药包扔了出去。
这火药包很小，只有碗口大，其实没有多大的威力，最大的作用就是吓人。若是太大了，哪怕从望楼向城头扔是居高临下，也扔不了多远。
党项人射了几轮火箭，见根本奈何不了面前不远处的巨幕，已经不由心慌，突然看见宋军投了两个不知什么东西过来，一起吓得后退。
旁边的军官大怒，一脚踹倒身边一个后退的士卒，喝令众人向前。
兵士到底是练过的，准确地把火药包投进了大火堆里，贾逵就没有那样幸运，在城头上滚了滚，才滚到火边，被柴挡住停了下来。贾逵吓了一跳，还好终究是到了火堆那里。
城头的党项兵见宋军扔来的东西掉进火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在军官的喝斥下，畏畏缩缩的又凑上前来。纷纷搭箭，伸向火堆点火。
望楼上的贾逵看见，大骂一声：“直娘贼，平时这火药炸得厉害，用到了怎么如此不济！”
话音未落，变听见一声巨响，火堆上冒起浓烟，炸了开来。点着的木柴四处飞散，把城头的党项兵吓得四处乱窜，一时城头乱作一团。
贾逵大笑：“直娘贼，这个时候冲上城头，一刀一个也把这些番贼砍了——”
话没说完，瞪大了眼睛看着城头，自己扔的那个火药包竟然没炸，还在城头上乱滚。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番贼拣起扔过来，可是闯下大祸！”
急得贾逵恨不得一步踏上城墙，把那个没炸的火药包拣回来。现在欺的就是城中番军没有威力大的武器，打击不了城外从容作业的宋军，自己送过去一个火药包，这算什么！
正在贾逵心急火燎的时候，就听城头上又传来一声巨响，随着黑烟冒起，他扔的那个火药包可算是炸了。看着城头的番军惊慌得四处逃散，贾逵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太阳高升，大幕后面的柴草越堆越多，很快就要超过城墙了。徐平也不知道在城外面点起大火能不能把里面的人烧死，但最少，城里的人被烧过是打不了仗了。

第124章 死城
当大幕被缓缓拉走，发现整个卓罗城已经被高大的柴草城墙四面包围，野利遇乞和人多保庆两人目瞪呆。外面堆的柴草比城墙还要高大得多，周围的宋军被牢牢挡在视线之外。
突然，一支火箭落在柴草上，腾地烧起一股火苗。还好柴都是湿柴，火迅速灭了。
野利遇乞看见，吓得心头一跳，大声喝道：“想要作死吗？快不要射箭了！”
人多保庆这才反应过来，吩咐严禁城头的党项兵再向外射箭，连点火箭的炭都熄了。
太阳升到头顶上，山谷里一丝风都没有，到处都是死一般寂静。宋军不知道退到了哪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似卓罗城已经成了死地。
等了好一会，见宋军既没有点火，也没有派人来喊话，人多保庆小声对野利遇乞道：“大王，宋在城外堆了这么多柴草起来，像是要烧城的样子。可他们不点火，又是什么意思？”
想起昨夜徐平对他说的非死即俘的那句话，野利遇乞沉声道：“或许还是要我们弃杖而降吧？卓罗城虽然不大，要想完全烧坏哪里那么容易？这柴草多半还是恐吓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城外柴草大墙的中间突然冒起了一股黑烟。随着这一小股黑烟冒起，整座柴草城墙就像得到了信号一般，不断有黑烟冒出来。用不了多少时候，卓罗城四周就已经浓烟滚滚，浓烟中还偷偷窜出火苗来。
人多保庆呆呆地看着城外着火的柴草城墙，两眼已经被熏出泪来，喃喃道：“宋军是怎么点火的？没见到他们派人来，也没见到火把等引火物——”
城外堆的都是鲜柴，并不容易着，初期起来的都是滚滚浓烟，不大一会，城头上就已经站不住人。见人多保庆已经一副痴傻样子，野利遇乞吩咐人把他架下城墙，再想对策。
不远处的山头，石全彬伸着脖子，看不远处的卓罗城很快就消失在了黑烟里，对身边的徐平道：“经略，这烟如此浓烈，活人哪里受得住？我看不等火起，里面的番贼就熏死了！”
“哪里那么容易？烟聚在城上空，很难沉到城里去。要让城里的人喘不上气来，只怕还要烧上些时候。我看这火只怕要烧上一天一夜，便让桑怿和高大全两军，分散向四周两百里内，驱赶蕃部族帐牛羊，与我们一起回到秦州去。此行我们只带了五日粮，等到火熄了也该回程，掠些牛羊来也可以让军里有些肉吃。”
石全彬吃了几天干粮也有些受不了，听了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经略拿主意。”
按宋军军法，即使深入敌境，也不许掳掠平民，除非主帅允许。当然军法是军法，实际上决定权在带队统兵官，还鲜有军队真正按军法行事的。与党项争夺边境地区的人口和物资是必备科目，掳掠蕃部人口和牛羊几乎是出兵必做的事情。徐平不想守卓罗和南，则把周边的人口和牲畜带往秦州就是必然。在地广人稀的西北，土地的作用反而不大。
徐平让王凯去安排桑怿和高大全两军分别出击，就算是今年的春狩提前开始了。
看着前面烟越来越浓，终于有火苗开始窜出来，石全彬道：“经略，你到底是怎么把火点起来的？见你不派人上前点火，我还以为只是吓一吓城里的番贼呢！”
“说穿了一文不值。先把作为火种的红炭包在棉絮里，火种周围放少许火药而后再浇上油。炭火把棉絮烧透要些时间，所以刚开始不见火，但等到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贼人放火的江湖手段，厉害的能够根据天气精确算出火烧起来的时间。贼人跟主人在屋子里把酒言欢，外面大火突然起来，明明知道火是他放的却无可奈何。
此时正是春天，微风拂面，在山谷里的卓罗城几乎见不到风。到了午后，火越烧越大了，浓烟在卓罗城上空久久不散。
见在谷里的兵士已经准备了许多备用柴草，徐平吩咐停住，开始打理周围的战场。此时大局已定，不管卓罗城里的番兵会不会烧死，此战也已经基本结束。
到了晚上，徐平便与王凯安排各军陆续撤离。刘兼济部先行，回到定西城之后照料会川城，虽然到这个季节党项很难再发起大战，还是不能够掉以轻心。张亢部则紧随着刘兼济部之后，押着此战的俘虏和物资，同样明日出发。徐平身边只留下曹克明部，等到桑怿和高大全所部扫荡了周围的蕃部族帐和牲畜，再一起返回。
卓罗城内城主府的地窖里，人多保庆脸上罩着一块湿布，两眼通红，紧紧盯着地窖的入口。见到亲兵闪身进来，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出城没有？”
亲兵摇了摇头：“南北两门都被宋军封死，而且城外火势正旺，浓烟滚滚，哪里能够出得了城去？我强行派了两人缒下城去，都是一到地上就被活活烤死了——”
人多保庆猛地站了起来，面目狰狞地吼道：“我人多族跟外面的文明老子何仇何怨，要这样活活烧死我们！两军交战，我们降了就是了！降了还不行？！”
一边的野利遇乞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昨夜自己只要点一下头，城中兵马弃杖，哪里会到这个田地？做俘虏又有什么？现在想做也做不了了！
在地窖里猛转了几圈，人多保庆突然转过身来，死死盯着野利遇乞：“野利大王，你实话对我说，昨天到宋军那里是怎么说的？若是他们铁了心不要活人，又如何会放你回来！”
“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宋军要的就是我们的人头，可谁会甘心引颈就戮！我本来想着，回来整顿兵马，宋军攻城打上几仗，他们死上些人，口气就会软下来，哪里想到——”
人多保庆一百个不信，可他又有什么办法？现在地窖周围，野利遇乞的亲兵生刚捉生并不比自己的人少。至于城内的监司军，现在有跟没有都是一样了。
重新坐下，人多保庆喘了一会粗气，才问亲兵：“现在城里情形如何？”
亲兵道：“城外火势太大，现在又天气干燥，城里面已经有些地方烧起来了。看来到不了半夜，城中所有着火的物事都会烧起来。现在最可虑的，是城中已经没有一滴水了。”
人多保庆发了一会呆，才道：“卓罗城是用土筑成，城中房屋用竹木的也少，烧不起来！”
亲兵摇了摇头，不再接话。现在的卓罗城就像是座大砖窑，烧确实是烧不起来，可里面喘气的也别想活下去。火初起时的浓烟已经呛死了不少士卒，现在城里的水没了，就连水井都被烤干，外面的火势却越来越大，剩下的士卒还能支撑多久？
再没有人说话，地窖里一片寂静。
周围只有人多保庆和野利遇乞的亲兵，加起来一两百人，围着几个大水缸坚持。大火中城里的其他番兵早已虚脱，想要闹事都闹不起来，只能慢慢等待死亡到来。
火初起的时候，大家并不惊慌，不相信宋军能把整座城烤了。等到忍受不了，想要出城投降的时候，已经连城都出不去了。到了现在，就能只能等死了。

第125章 搜寻
天边透出曙光，徐平出了帅帐，向着天边伸了个懒腰。
春天真地要来了，哪怕是清晨，迎面吹到脸上的风也没有一丝凉意。不远处喀罗川的河水在欢快的流淌，地上的小草已经冒出了绿芽，春天总是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可此时的喀罗川谷地里，除了宋军军营，再没有生命气息，就连附的山上鸟善也已经散去。
从半夜时分起，徐平便就让军士不再向火堆里加柴，卓罗城外的大火小了许多。周围几百步内依然是热浪滚滚，无法近人，城里剩余的党项人也不知道如何了。
刘兼济部和张亢部已经拔营，分别沿着来时的路退向兰州方向。此时已经不再需要倍道行军，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将校士卒看起来都轻松悠闲。
与王凯、曹克明等人一起吃罢早饭，大略商量了一下如今的形势，徐平便就出来。
石全彬洗漱罢了，正一个人在帐外闲逛，见到徐平出来，急忙迎过来道：“经略，什么时候派人进城搜寻？不管是死是活，这次一定要捉住野利遇乞和人多保庆，他们两人在党项地位尊贵，堪堪能够抵过三川口陷没的刘、石二帅了！”
徐平看了看卓罗城方向，道：“现在火势依然不小，等到午后吧。那时我们想办法清出一道城门来，派人进去搜查。野利遇乞前夜说是还有近万兵马，当然他可能夸大，不过几千人总是有的。再是大火，也不可能把人全部烧死，最好能捉到活的。”
石全彬摇了摇头：“火势大的时候，我们站在一里之外依然觉得炙热难耐，城里的人如何能够活下来？依着我说，只怕城里已经没有活人，能不能分出尸体来也不好说。”
“阁长，你想得差了，躲大火，应当是向地底下去。卓罗城四周土质并不坚硬，依我看还是能有不少人活下来。——不管怎么说，野利遇乞那夜有一句话得对，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这一场大火真烧死数千人，临行倒是要祭奠一番，不然我心中难安。”
石全彬点头：“经略说得是。两军交战不得不行杀戮，但把人活活烧死，总是有干天和。”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这话解家众多，在我看来，并不单指一义。忠于事而恕于人，可谓仁矣。我为一路经略，统兵五万，越马衔山，远道而来击贼，所为王事。番贼拒城不降，我不得不放火烧城，虽然死者甚众，不过忠于事而已。大战已定，当妥善抚绥剩余番兵，埋葬亡者，此为恕于人。等到午后，便就安排士卒灭火，就近安葬城中死去的番兵，祭奠一番，以全王师仁义之名。”
石全彬虽然也自小读书识字，但不读诗书春秋，对徐平的话没有共鸣，只是点了点头。
徐平也不理会，自去安排军中杂事，同时让王凯在四周小山上选择坟地，安葬这一战中党项战死的亡魂。很多事情，不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很理解。为什么一边喊打喊杀，一边还要安抚人心？一边高呼仁义道德，一边手挥屠刀？至刚易折，如果只是鼓励军队进行杀戮，这支军队很容易失去灵魂。战争的目的不是战争，当然也不是消灭战争，而是为了实现政治目的。战争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没有政治纪律进行约束，战争便会如脱缰的野马，最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一边要求军队作战坚决，完成军令不允许有任何犹豫，一边不住强调政治纪律，讲仁义道德，不让他们成为单纯的战争机器。在这个年代，徐平不得不这样做。把军队当成野兽，他们就会真地成为野兽，五代时期的军队就是例子。骄兵悍卒，他们任意废立的可不只是皇帝，同样包括主帅。这个年代，徐平也不可能要求军队成为人民军队，就只剩下仁义道德来进行约束了。
忠于事而恕于人，是徐平给这支军队定下的基本原则。对于战争坚决果敢，而对于战争中的人，则常怀仁恕之心。没有对事情的忠，仁就成了妇人之仁，而没有对人的恕，忠就成了愚忠暴虐。不敢是哪一侧，都是军队的毒药。
仗打了，人杀了，临走最少把尸体掩埋，才能说得过去。
到了午后，贾逵等人换了贴身短布衫，每人背了一大袋水，扫清地上的余灰，从南城门鱼贯进了卓罗城。此时大火已经熄灭，但依然热浪滚滚。由于密不透风，卓罗城墙已经砖化，城里比城外还热得多，走不多远便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贾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对身边的士卒道：“直娘贼，这城里热成这样，哪里还会有活人？不说别的，汗不住地流下来，人哪里能够熬得住？”
一个士卒道：“虞侯，刚进来的时候我也流汗，不过现在已经住了，想来城里的人也差不多。火初起来他们流一会汗，时间长了想来就没有汗了。”
此时贾逵身上的汗也慢慢住了，不由道：“咦，作怪！城里比外面更热，怎么反而没有汗流下来？以前看烧砖的满头大汗，倒是被骗到了。”
温度高到一定的程度，人就不流汗了，不过这个时候汗流不出来更加难受。砖窖的工人进进出出，才会大汗淋漓，一直待砖窖里面反而没汗流了。
站了一会，贾逵就觉得浑身难受，忙道：“不要站着说话，快快四处查看，还有没有活人，带出城去。在这里多待一刻，就觉得浑身难受得很！”说完，带着人四处搜寻。
城里死一般寂静，热浪之中呼吸困难，倒是闻不到什么怪味，但是城里街道上不住地有相貌狰狞的死尸，看起来有些骇人。贾逵本以为进城搜寻只是四处走走看看，没想到在高温中这么难熬，走上一圈就赶上一场大仗了。那些番兵在大火中的惨状，由此可以想见。
走了一半，贾逵觉得实在难受，转身对身边的士卒道：“不行，我们且回去，等把北城门一起通了再进来搜寻。这城里热得厉害，走一个来回只怕要出事。”
一众士卒早已经热得难耐，只能不住地喝水降温。可也作怪，到了这个时喝了水之后不能变成汗出来，身体愈发难受。贾逵一说回去，众人纷纷赞同。
走不多远，路边突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贾逵转身一看，就见一个番兵有气无力地趴在路边，不住地向自己招手。走上前去，见那人像是有话要说，贾逵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思去听？手上用力，把人提起来，急急向城门走去，城里实在待不住了。

第126章 你在骗我们？
把人带出城来，找个通风的地方放了。喂过了水，贾逵见这番兵有了点精神，便就问他：“城里如此炎热，你是如何躲过去的？还没有其他人？”
番兵指了指身子下面道：“地底下——城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活人的。”
卓罗城建在喀罗川冲来的泥沙上，很多地方比较松软，而且挖不多深就能见水。如果及时找到合适的地方，向下挖几尺深就能躲过这场大火。不过在如此小的城里聚集了数千人，大火起来，很多人发疯，互相砍杀，能过平安躲过人祸的地方并不多。
贾逵把人送到后面，报了杨文广，重新找人把南北两门一起打通，通了一会风才以入内搜寻。地上肯定已经没有活人了，此次他们专找僻静地方，看有挖下去的迹象，才仔细搜寻，果然又找了数十个活人出来。到了最后，才到城中心的城主府。
此时城主府的大门、窗户等木质部分早已经烧得精光，看起来跟废墟一样。到了门口贾逵吩咐众人道：“审过那些活下来的番兵，都说野利遇乞和人多保庆带了亲兵聚在城主府里，而且里面有地窖。别的地方向下挖能活下来，野利遇乞和人多保庆多半恙。他们身边还有亲兵，都打起精神来，切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应诺，一起进了城主府。转到后院，很快就找到了地窖所在。地窖的外面就有几具尸体，已经变形，跟外面街上的相差不多，想来是被拦在外面的。
把窖口清理过了，贾逵手持钢刀，带着几个士卒鱼贯而入。
进了地窖，还是几具尸体，旁边一个洞口，是挖出来的新土。贾逵一看，就知道外面这里是原来的地窖，野利遇乞等人想来是在外面挨不过，接着向下面挖，躲避热气。
站在新挖的洞口看了一眼，见里面黑漆漆的，没一点动静，贾逵不敢冒然进去，高声喊道：“里面若是有人，依次走出来！卓罗城已经破了，已为大宋所有！”
说完，仔细听了听，见没有人应声，贾逵又道：“你们若是不出来，我便在洞口点起火来，把你们当鼠类熏出来！大军即将离去，爷爷没空在这里与你们干耗！”
这话说完，里面就传出来人声：“爷爷饶命！我们这就出去，不要再放火了！”
贾逵听了后退一步，手持钢刀厉声喝道：“出来！弃去手中兵杖，一个挨着一个！”
说完，对身边的兵士低声道：“出城去寻盏灯来，这洞里我们必要仔细查过才可。”
兵士应声诺，飞跑着去了。
过不多久，洞里的人鱼贯而出，共是九个人。只见一个个衣衫破烂，蓬头散发，显然躲在里面的时候并不好过。不过他们待的地方已经够深，衣衫湿溚溚的。
紧紧盯着九人，贾逵厉声道：“哪个是野利遇乞？哪个是人多保庆？到了这个田地，隐瞒没有半分用处，只会白吃苦头，你们不要惹恼了爷爷！”
听了贾逵的话，九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人答话。
贾逵冷哼一声，也不理会，静静等着派出去的兵士取灯回来。
并没有多久，那个兵士飞跑着回来，手中提了一盏点着的煤油灯。贾逵接在手里，对众人道：“你们看住这几个番贼，我到里面看一看！”
说完，手中提着煤油灯，抬腿进了新挖出来的洞口。
这洞斜着向下挖去，没有多深，两壁便滴滴嗒嗒滴下水来，然后是一处稍微宽敞的所在。贾逵拿着灯一照，便就看见角落里缩着两个人。
握紧手中的钢刀，贾逵厉声道：“你们两个若是还能喘气，便就乖乖起身走到洞的外面去。待在那里装死，爷爷一人一刀，料理了你们！”
地上的两个人知道大势已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起向洞外走去。贾逵仔细看过洞里，见再没有人影，也没有新挖的洞口，才一起跟着出来。
到了洞外，贾逵也不再审问，与几个兵士一起押着这十一个人，直接出了城。
帅帐里，徐平一个人据案而座，起草着明天要用的祭文。这次出来，军中几个文采好的一个没有跟着，惟一一个田况还与张亢一起先行了，只好徐平自己操刀。
外面李璋唱诺，掀帘进来，叉手道：“经略，擒戎军下贾逵带人搜城，一共寻出五十二个活着的番贼，现正押往这里来！”
徐平没有抬头，随口问道：“野利遇乞和人多保庆是死是活？有没有寻到？”
李璋道：“应该是寻到了，不过他们不说。——贾虞侯带人寻到了城主府的地窖，其他番贼都说两人躲在那里，但虞侯从里面搜出十一个人来，却都不说身份。”
徐平把手中的笔放下，道：“给他们擦了脸，送到我这里来。野利遇乞曾经到过我们军营，莫非到了这个时候还心存侥幸，以为我们认不出他来？”
李璋应诺出去，徐平站起身，从案后出来，在帅帐中静静站着。
过不了多久，李璋和谭虎与贾逵一起，押着十一个人进了帅帐。此时这些人已经擦了脸，虽然样子依然狼狈，但面貌却清清楚楚。谭虎是曾经见过野利遇乞的，早在帐外就认了出来，为防他生事，自己亲自站在他的身后。
徐平看着被推到前面的野利遇乞，不耐烦地道：“胜败兵家常事，野利大王，今天你一败涂地，便该乖乖受擒。闭嘴不说话，难道就以为没有人认出你来了？烧城之前，我军中就擒获了不少番贼，随便找几个人一问，也能知道你们的身份，更别说你还到过我军中。”
野利遇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一言不发。
一边的人多保庆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早就已经被认出，脑子有点清醒过来。一夜大战，烧城之前宋军就俘获了不少人，怎么可能不开口就认不出身份了，人多保庆是被烧糊涂了，才信野利遇乞的话。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问徐平：“我们人多族与你无怨无仇，为何一定要烧死在城里！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何至于如此歹毒！”
徐平看了看人多保庆，道：“你这话问得好笑，难道野利遇乞没有告诉你？我可是明白跟他说过，城内的人非死即俘，你们据城不降，我就把卓罗城烧成白地！”
人多保庆一下子怔住，猛地摇了摇脑袋，转过身看着野利遇乞，厉声道：“大王，你不是说宋军只要我们的人头，不许降的吗？难道，你一直在骗我们！”

第127章 大捷
不知名的野花偷偷地开放，吹到脸上的风再没有一丝寒意，春天就这么来了。
卓罗城边的一座小山，徐平读罢祭文，在碑前焚烧了，静静地站了一会。这附近数座山头，密密麻麻全都是新立起的坟头，埋着此战战殁的党项兵。仁慈之心和霹雳手段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实际上没了仁慈之心，可能就只剩下暴戾，而没有威严。
收殓战殁亡人，徐平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从心里觉得应该这样做。他希望给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部队一种品格，一种基于责任感升华出来的勇往无前、战无不胜的特质，而不只是打打杀杀。王师就应该有王师的风范，而不能如同蕃胡一样只有虎狼之行。
抬起头，转过身，徐平对一边的谭虎道：“押野利遇乞过来。”
谭虎应诺，不大一会，带士卒把野利遇乞押到徐平身前。
徐平看了看一边同祭的人多保庆，又看看野利遇乞，道：“烧城之前胸到我帅帐，我对你说得明白，只要弃杖，我保你城中人马安然无恙，且衣食无忧。结果呢？你不但是自己不降，回城之后还假传我的话，说是不许卓罗城中兵马投降。野利遇乞，此次烧死数千人的惨祸，一大半要算在你的身上。”
野利遇乞面无表情，沉声道：“今日我为你阶下之囚，怎么说都由你。不过，火总是你放的，我也一样在城里被烧！”
“为一军之帅，自当体恤士卒。你们据卓罗城不降，那么我必然就要选少伤及本部兵士的办法破城，堆柴烧城是势在必行。火是我放的不错，就在现在，我一样要说这火放得理所应当！而你是在明知要全城俱亡的时候，去欺骗人多一族。”
见野利遇乞黑着脸不再说话，徐平道：“你在党项地位尊崇，如今被俘，我只能派人把你押往京城，由朝廷处置，不能在此取你性命。只好学古人以发代首，以尉地下亡魂。来呀，去了野利仁遇头上须发，以祭奠地下亡灵！”
谭虎应诺，带了两个士卒上来，把野利仁遇按住，自己亲兵动手，把野利遇乞的头发割了下来，就在供案前烧化了。一边人多保庆看见，只觉得百感交集。
掩埋了此战战殁的党项人，带上自己一方战亡者的尸身，徐平下令回师。渡过黄河之后依然弃兰州城不守，全军回到榆中和定西城，维持战前的态势。
卓罗和南一战，党项军全线溃败，与河湟蕃部在东线的联系中断，想再入河湟，只能从河西走牦牛城。牦牛城是唐时宣威军所在，又称宣威城，与桑怿一军渊源不浅。不过现在徐平无暇西顾，要全力对付会州以东的西寿监军司，与党项军争夺葫芦通道。
从这一战中得益最大的，一是青唐的唃厮啰，没有了党项的支持，他对宗哥和邈川联军不再那么困难，河湟一带的局势由此生变。二是河西地区的沙州、瓜州、肃州、甘州和凉州，党项占领那里的时间不长，统治并不稳固，此次在卓罗和南战败可能引起那里动乱。
二月二十一，丙午日，因为日食改元“康定”以应天变。同日，降德音，安抚陕西路军民。同日，因知谏院富弼上书，废除范仲淹遭贬后的越职言事禁令。
赵祯回到便殿，只觉得身心俱疲。三川口一战之后，人心浮动，又因为黄德和诬刘平和石元孙降敌，得到了朝内外内侍的支持，案子迟迟定不下来，朝野议论纷纷。
三川口一战不在于损失有多大，最主要的是打败了最精锐的禁军，一次失陷了两位管军大将，让朝廷失去了对禁军的信心。元昊带兵攻到延州城下，战线推到了宋境腹地，让西路民心不安。两者加起来，让赵祯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除了朝服，换了便服，小黄门上了一碗鸡汤来，让赵祯补足精神。
赵祯刚刚端起碗来，一个小黄门急急来报，垂拱门外李迪和吕夷简带宰执求见。
把碗放下，赵祯只觉得头大如斗，有气无力地问道：“诸位相公因何而来？”
小黄门高声道：“听诸位相公讲，是秦凤路大捷！捷报刚到京城，来向官家报喜！”
赵祯一下子愣住，过了一会才问：“你说什么？是捷报？哪里大捷？”
“官家，是秦凤路大捷！小只听了这么一句，具体如何，还要听诸位相公讲。”
赵祯猛地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好。直到小黄门提醒众宰执还等在垂拱门外，才道：“让诸位相公进殿，崇政殿等候。”
来的小黄门应诺出去，赵祯吩咐移驾崇政殿。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吩咐身边的小黄门：“且慢，等我再换上朝服，此等大事岂能马虎了！”
小黄门低声道：“官家，便殿见大臣，自当穿便服，不必麻烦。”
赵祯哪里肯听，一定要换了朝服才走。算着时间，这场胜仗是石全彬到了秦州，给徐平带去自己的话后打的。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战况，但他相信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能够稳定朝中上下军心的，这场胜仗一定小不了。规模不一定大过三都川一战，但此次一定对的是党项正规军，而不再是禹藏花麻这种土大王。说不定，就是前边说起的攻占会州。换上朝服以示郑重，这不是穿给诸位宰执看的，而是对这份雪中送炭的捷报。
崇政殿里，李迪和吕夷简与诸位宰执肃然而立，面上却都是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鸷，明显轻松下来。党项叛宋之后不久，赵祯便就打破了政事堂和枢密院互不通气的旧规，在政事堂不远新选了一处地方，让两府一起商议国事。有了这规矩，才有宰执一起前来。
今天等的时间明显比平常久了许多，不过众人并不焦急，今天送的是捷报。上次三都川战败，枢密院压了一两天才敢报给赵祯，那些日子几位宰执压力才大。今天秦州的捷报一到，吕夷简没有分毫耽搁，便就把宰执招集起来，一起入宫。
赵祯进入崇政殿，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李迪和吕夷简带众人行礼如仪，赵祯赐了座。等大家坐下，赵祯再也忍不住，问坐在前面的吕夷简：“许国公，到底秦凤路那里是如何大捷？”
吕夷简起身捧笏：“禀陛下，刚刚臣等接秦州报捷，在卓罗和南大破党项番贼！”
赵祯一愣：“卓罗和南？那是——哦，怎么在那里？不在会州吗？”

第128章 优迁
先前徐平送到朝廷的公文，确实说过下一次进攻的首要目标是会州，据此东向与泾原路一起打通葫芦川谷道。包括赵祯在内，朝中一直认为秦凤路的下一仗在会州，没想到这次跑到了另一个方向，突然跑到卓罗和南去了。
吕夷简捧笏道：“陛下，徐经略送回朝的捷报中说了，此次是因为昊贼突然带了亲卫二万跑到卓罗和南，网罗周边蕃部，欲仿在鄜延路旧计，图谋新筑之榆中城。徐经略当机立断，统兵向西，亲提秦凤路兵马五万，渡大河，一日夜奔袭百里，于卓罗城下大破昊贼所统番贼精锐。激战一夜，昊贼仅以身免，逃窜灵州！”
赵祯听完，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一样。
元昊在三川口再是怎么大胜，也没有攻破大宋的一座正经州城，现在的战事，实际上是在两国交界的蕃部地区。包括徐平攻占的定西城，也是蕃部首领禹藏花麻的地盘，并没有进入党项直接统治的地区。本来想着，会州作为党项的正式州城，攻下那里内外都有个交待，可以提振士气，却没想到徐平直接一棍子打到元昊的脑袋上去了。
卓罗和南城再小，也是座城，徐平以五万攻三万，兵力上并不是绝对优势。此次面对的还是元昊自将的党项精锐，正面将其击败，这个意义就大了。三川口之败对宋朝最大的震慑并不是失陷了两位管军大将，也不是损失多么巨大，而是败的是“上四军”为主的禁军精锐，这一败说明宋军对党项军再没有任何优势。卓罗和南的胜利，是告诉朝野，禁军依然是强于党项军的，正面交锋有将其击溃的实力。
赵祯最大的压力，是三川口之败后，朝野政治势力的角力。三衙将领把败因归结于文官经略的钳制，刘平进士出身，不能做统兵大将。文官则把败因归结于武将跋扈，不听军令，头脑简单，动不动就中了党项的奸计埋伏。中间再加上一个黄德和挑起的内侍势力参与其中，朝野波诡云谲，争权夺利，让赵祯不胜其烦。
卓罗和南一胜，所有的乌云就都散去，各方势力都可以闭嘴了。连元昊都可以正面击败，其他番贼自然不值一提，说明朝廷前段时间的布置是没有问题的。
吕夷简自然理解赵祯的心情，其实他的处境跟赵祯非常相似。不管是文官、武将，还是内侍，矛盾的交汇点都在枢密院，压力在内是赵祯，在外是吕夷简。
缓了口气，吕夷简又道：“此战徐平一军，斩杀番贼都统五里奴和细母嵬名以下一万六千人，俘番贼天都右厢厢主野利遇乞、卓罗和南监军司正监军人多保庆以下六千余人。数十年来，这是本都对外的最大的一场胜仗。卓罗和南一胜，则秦凤路以西，番贼势力被荡除一空，绝河西数郡通党项道路，可谓断番贼一臂！”
其实此战真正的意义并没有吕夷简说的那样大，真能够做到这样，徐平早就出兵去攻了。不能够以数万大军占住兰州及其附近地域，一两年的时间就还会恢复原样。而如果徐平把秦凤路的兵力用于兰州，就无力东进，不能够与泾原路联合作战，对党项来说就是癣疥之疾。而要把兰州建设成进攻基地，三两年的时间是不够的。
以徐平在秦凤路所面临的地理形势，占领了马衔山，就已经控制住了兰州，占与不占都一样。而要与泾原路连成一体，就必须再占领天都山，才能完全占有地利。把这两座山脉占领了，相当于就是占领了秦长城，才算是把战线彻底推到传统农牧区域之外。卓罗和南一战打与不打，接下来一年与党项的争夺焦点都是天都山一线。
吕夷简对此大致清楚，徐平送到枢密院的奏章无数次强调这一点。不但这个时候，吕夷简需要一场大胜稳定朝野人心，提振军民士气，向赵祯上奏的时候不免极尽夸大。
赵祯把在座的宰执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一场大胜，听在朕的耳朵里，觉得就如梦里一样。昊贼跋扈，这一年来作恶无数，朝廷对他无计可施，没想到徐平能够予其当面一击，让他远遁千里！昊贼背叛朝廷以来，把徐平放到秦凤路，算是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情。经此一役，可以看出昊贼终究不过是一跳梁小丑，虽然偶尔侥幸有些小胜，只要朝廷用心对付，终究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三两年间，就可平定西北！”
李迪带着众宰执起身，一起捧笏恭贺，西北从此再无大忧。
现在一路快马送来的只是初步捷报，非常粗略，详细的战报要以后统计清楚了再送到京城，说不定就要一两个月后了。正常来讲，不能按照这份捷报加官晋爵。不过此次大胜意义太过重大，赵祯还是破例先加了徐平的官，由尚书右丞超迁刑部尚书，汝南郡公，同时封赐祖宗三代，封妻荫子，一切待遇已经跟执政看齐了。
从大内出来，吕夷简命把秦凤路捷报露布驰报陕西路、河东路各州县，安定人心。赵祯赐宴，遍请群臣，一片欢快的气氛中三川口之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五天之后，赏赐的诏旨就到了秦州。除了徐平因功升官，其他参战的众将领军功统计尚需时日。朝廷的旨意里已经定了基调，此次升迁优于以往，可能会出现超迁七阶、八阶以上的超级升迁。除此之外，再赐一百万贯用于赏功，先由秦州的银行暂时垫付，稍后三司再与秦州帅府商议，用什么办法解来。这是因为徐平一直要求三司不能直接向秦凤路这里发钱，尽量折成物资运过来，哪怕万不得已，也只能配一定比例现钱。
一次发赏钱就过百万贯，以秦凤路的体量，过量的货币会严重冲击当地的经济，超出银行等机构的调节能力。再加上冬天秦州向内地卖出了大量皮毛和咸肉之类，也带来了货币的流入，再直接向这里投放货币，秦州一带的经济非崩溃不可。
除了朝廷封赐，还有不少官员向徐平送来了祝贺文书，不只是朝中高官的随着驿马到达，陕西路各州县和驻军的祝贺文书也到了。徐平敏锐的发现，此次来的文书，上到李迪和吕夷简，下到一般官员，再也没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官职后面必加一个公字。
不知不觉间，徐平的声望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到达的地步，站在了这个时代的最顶端。就连官高位尊、地位尊崇的八大王赵元俨，给徐平的贺信中也没有了从前长辈对晚辈的戏谑，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汝南郡公。

第129章 你回京去吧
大地开始渐渐铺上了绿纱，丛林慢慢泛出鹅黄色，春风的吹拂下，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西北的春天终于来了。定西城旁边的一座小山，山上新建了一座小亭，在亭中可以俯瞰山谷，周边景色一览无余。
这是徐平新近让人建的，现在定西城已经是渐繁华，不但是商贾云集，就连附近的读书人也有许多聚集到这里。这座西北小城僻处深山，荒废了近二百年，可供游览的地方一个也无，得闲徐平便就命人建些游玩的地方。一个地方总要有自己的品格，一味的黄沙大漠总是会让中原来的人觉得怪怪的，生起一种异国他乡的感觉。
这日得闲，徐平叫了李璋，让谭虎带了酒肉，一起到山上观景。到了游亭，两人对面坐下，谭虎上了菜来，斟了酒，便与卫士分散到四周。
徐平对谭虎道：“此处是西北，自然少不了牛羊。你在边上支一口锅，煮些肉来，我们吃两块，你与众卫士也用些酒肉。”
谭虎应诺，带着卫士们支起锅，周围捡些枯柴。肉是他们带着的，做路上口粮。
徐平转过身，举起杯来道：“兄弟，在西北一年，诸多劳累，且饮一杯酒。”
两人私下里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一向兄弟相称，不过在军中时间久了，李璋已经越来越不习惯。随着徐平地位的升高，官位的升迁，李璋越来越拘谨。
饮过了酒，李璋道：“经略，这几天得报，自卓罗城逃回灵州后，昊贼便就让人在天都山营建南院，仿契丹之制作为他的行宫。等到秋天，战事十之八九是在天都山。”
徐平笑道：“今天我们兄弟饮酒，不谈公事。一年到头劳累，总要有些清闲日子。”
李璋点头答应，突然之间，一不说公事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谈些什么。
又饮一杯酒，徐平问李璋：“到秦州一年，你想家不想？”
李璋不好意思地道：“哥哥说起来，才突然觉得，是有些想了。”
“想家了，那这几个月就准备一番，等到秋后回京城去吧。”
听了徐平的话，李璋一愣：“哥哥怎么突然让我回京？莫不是最近我做事不力？”
徐平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以你的身份，到西北来主管机宜，日夜操劳，公事上从不懈怠，难能可贵。我也不想让你回去，我们兄弟联手，在西北做出一番大功业来，多少是好？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你回京，我怕在西北功大祸大。本来，我是想让监军王凯回京的，但想来想去，还不是放心。你是自家兄弟，你回去，我才能在这里坐得住。”
李璋吃一惊，忙道：“哥哥你说得仔细些，前些日子刚刚大胜，现在正是你风头正健的时候，怎么会想得到祸事？如果真有祸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喝酒，喝酒。”徐平举杯，与李璋又喝了一杯酒，笑着摇头。“这个时候我当然没有祸事，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昊贼反叛以来，本朝虽然屡有小胜，但总得来说，还是丧师失地的时候多。惟一的两次大胜，都是我带秦州军打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现在我们刚刚大胜，自然内外叫好，但过些时日，就免不了有人要流言中伤了。这是人之常情，避免不了。我们在秦州改军制，编部伍，不知道坏了多少人的饭碗。挟两次大胜之势，朝廷必然有意把秦州军制推行其他地方，那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李璋默默点了点头，他自然也已经看出了事情的端倪，只是知道徐平心里有数，没有说出来罢了。枢密院有意把秦州的军制推行到其他几路，遭到了三衙和各地禁军将领的激烈反对。秦州改军制能够顺利，是因为这里禁军的力量薄弱，最大的两支桑怿和高大全又是徐平的旧部，没有什么阻力，但其他地方怎么可以？
秦州军制的核心，是加强对军队制度性的掌控，同时大大削弱了统兵官的权力。这事情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要推行下去，不知道动了多少将领的利益。此时的文化就是武官可以爱财，可敛财的权力被剥夺了钱从哪里来？没有钱了，为什么要当兵卖命？
要加强制度性的掌控，必然导致军中大量事务制度化，则以前几个公吏就可以管理军中事务，统兵官可以大字不识自然就不行了。大量读书人进入军中，军中原有的官兵要学会读书认字就不可避免，文武的界限会渐渐模糊。自太宗当政，崇尚文治，文官渐渐把武官排除出了国政大事之外，文武界限模糊，必然会改变这种趋势。文官中的一部分会迎合这种政策，除了国事，把军事大权也从武将手中夺过来。但绝大部会激烈反对，不让武将干政是这个时候的基本政策，从武手中夺来军权，同时政权也让一部分出去。
秦州军制推行下去，必然是会同时得罪文官武将。徐平连战连胜还好，别人拿他没有办法，但凡有一点挫折，就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大祸。哪怕不惹出祸事，有这些牵制，对于徐平的战略决策也会有重大影响。恶性循环，最终只怕没有什么好结局。
当然最重要的，是秦州军制颠覆了现在的军事文化，得罪的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是某一群人，而是统治阶层中的很大一部分。就如科举打开了底层寒士的仕进之路，秦州的军制改革也将打开底层的军功升迁之路，禁军的世兵世将会受到巨大冲击。
这是一场对军事文化的彻底变革，又岂能轻松？初立国时，宋太祖也说过欲让天下武人尽读书，结果也只是说了说而已，连半个浪花也没有翻起来。
沉吟良久，李璋问徐平：“哥哥欲让我如何做？我虽然管了机宜司一年多，但朝中事务不通，让我回朝去，只怕难当重任。”
“不需要通朝中事务，你再通能够比得过朝中那些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你只要把军中事务熟悉了，把这些事务摆在众人面前看即可，该如何做，要相信朝中诸公。接下来的几个月，凡是参赞军事司议事，你都要参与，不需要出什么主意，做什么决定，只要把怎么做事学下来。秋后到枢密院去，把我们帅帐如何议事的，搬到那里！”
这件事徐平本来是想让王凯去做的，他是开国大将王全斌曾孙，不过因为王全斌平蜀后贪暴嗜杀，激起民变，因此被贬，他们家没有成为曹家那样的世代勋戚。王凯是在寇准知永兴军时，因为蹂躏民田，被捕到官，寇准念他功臣之后，补官出仕的。王凯治军纪律严明，本人不贪财，善待士卒，是徐平在秦州的好帮手。但他在朝中的势力太弱，没有别人扶持，很难帮上远在西北的徐平。想来想去，徐平还是决定让李璋回朝，把秦州作战的决策机制和过程摆到朝堂上去。怕人暗地中伤，徐平没有天大的本事阻止这些，只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明来明去自己输了那是无可奈何，谁也怨不得。
这是一个剧变的时代，大量的寒门子弟通过科举进入官场，并且成为朝政中坚。只要徐平做的真正是对的，并不需要担心没有人支持，一如他在三司做的那样。
吕夷简已经垂垂老矣，哪怕广布党羽，也已经不能在朝廷上翻起浪花来，更不要说实际上他现在跟徐平相互扶持，相互利用，巩因自己的地位。真正对徐平造成威胁的，还是三衙中的那些世代将门，而李璋赵祯表弟的身份，正好是那些人的克星。
李璋默默地点了点头，秦州一年的打磨，他不再是那个被赵祯一直拢在身边的小军官了。朝中的事他或许不熟，但说起军事，回到京城他可以算是个明白人了。
徐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到亭边看着周围的群山。一个人要改变一个时代谈何容易？要想真地做出一番事业来，单靠个人奋斗是不行的，终究还是要改变时代的潮流，引领一群人跟着自己一起前行。
这是一个人心思变的时代，各种人才层出不穷，只要你真地做对了，不需要担心找不到同路人。不需说徐平，后来的王安石都能掀起滔天巨浪。现在的徐平已经立下了足够的战功，证明了自己，不需要再乞求别人明白自己。他现在只要把秦州做的事情展示给天下的人看，这些仗是怎么打赢的，战功是怎么得来的，自然就有别人跟在自己身后。
入了官场，谁不想升官？谁不想建功立业？徐平给别人指出了一条明路，就有人打破头向这条路上来挤，纵然有阻碍，纵然有波折，这浩浩汤汤之势却不可阻挡。
或许，这一场徐平本来不想打的卓罗城之战，意义远超了他自己的想象。

第130章 饮鸩止渴
卓罗城之战的影响很快就显现出来，三月中旬，北亭可汗带军重夺沙州，党项无力镇压，只能任这河西最远的一州脱出自己的掌控。沙州就是古敦煌，汉唐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之一，这里从党项势力下脱离出来，就有商人努力想走通经青唐到秦州的南线。
紧接着因为邈川和宗哥不能跟党项直接联系，唃厮啰从历精城重返青唐城，挑起了跟宗哥的冲突。唃厮啰的势力主要是河西吐蕃南下和青海周边蕃部，与徐平在兰州一带接收的蕃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邈川和宗哥陷入了四面围攻之中。
虽然徐平无意西向，党项的河西诸地还是风雨飘摇，同样在三月中旬，不得不重建卓罗和南监军司。不过元昊被徐平一战打怕了，新建的卓罗城北迁一百多里，接近凉州。
卓罗城一战在兰州周围打出了很大的一片势力空白，各蕃部蠢蠢欲动，争斗不休。不过宋和党项的斗争焦点已经离开那里，转到了会州东边的天都山一带。
宋朝和党项的分界，东边是横山，中间是瀚海，以葫芦川为界，西边的就是天都山和马衔山一线。经过三都川和卓罗城两战，徐平已经牢牢控制住了马衔山地利，从而也就控制住了兰州和狄道两处要地。而要威胁党项腹地，下一步必然要争夺天都山。
此时党项的势力范围，从东向西大致分成三部分。东边是无定河流域，以银州和夏州为中心，这是党项初起时的核心地域，自晚唐起党项盘距三百年，元昊统治党项的根本所在。不过那里土地贫瘠，产出不多，特别是农业并不发达。中间是以兴州和灵州为中心的灌溉平原，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河套地区，赵继迁把兴州升为兴庆府，为王廷所在。从经济地位上来讲，这里才是党项的立国之本，他们的军队所需要的粮食要由这里提供。西边则是汉时的河西四郡，占据了自古来的东西商道，断绝了大宋跟西域各族的联系。
徐平从京城来秦州的时候，本来的方略是向西经略河湟地区，进而断绝河西通党项的道路，断元昊一臂。但在占据马衔山之后，方略便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战略重点放到了天都山一线。自晚唐这一带陷入蕃胡，后来的中原王朝对这一地区的了解有限，徐平也不例外，在京城想这里的经略，目标自然就是河西。实际上只要占据了马衔山，就会发现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向东占据天都山地利，打开葫芦川通道，直接威胁党项最核心的兴、灵二州。历史上王韶经略河湟，也同样经过了这样的反复，不过他向西走得更远而已。
这种大方略的转变，本来足以在朝中引起争吵，但随着卓罗城的大胜，也变得波澜不惊，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挑战徐平的选择。而一直在朝中没有什么动静的秦州军改，突然就成了热门话题，以少壮派的官员为主，连绵不断地有人上书议论，一如当年徐平的经济改革成功了时的景象。两次大胜，随着徐平来西北的官员升迁迅速，就连柳三变这个只是在军中写词作曲的都飞速升到了国子博士，一年升的官比他混十年官场都多，在中下层打滚的官员不可能没有想法。同样的军改用到其他地方，同样的军功，要有多少人升官？
徐平初来秦州，想找文官补进军中充实指挥系统，千难万难，很少有人响应，不得不大量使用落第进士。到了现在，很多多年不得升迁的进士都主动愿意补进秦州军中。只要有了军功，真到需要的时候改回文资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改了武职，没有任何表现还惹出祸来的。这样一条升官的光明大道，诱惑还是非常大的。
远在西北的徐平置身于这场风波之外，新思潮的形成，必然经过激烈的斗争，自己只要在前面指出路来就好了，没必要深深陷进去。
卓罗城一败，元昊把在三川口之战赢动的红利基本败光了，即将到来的对天都山一线的争夺必然更加激烈，在前线对峙的双方将领对此都是心知肚明。打仗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元昊的脑筋终于动到了印纸币上，现实副着他不得不这样做。本来张元是他放在那里备用的闲子，现在却成了他继续战事的关键了。
三月下旬，张元高升一步，被任命为党项的同三司使，真正有了实权，主管纸币的印制和财源的开拓，为即将到来的战事筹措军饷。
这一天徐平正在新建好的官衙院子里闲坐，秦州通判范祥急急打了过来，行礼道：“经略，兴庆府那里来的消息，番贼学着本朝开银行和公司了！”
徐平听了笑道：“那你有没有准备好，我们也从中赚些钱来。”
“自从上次那个什么病尉迟找来，我把他打发回兴府府，一直都有联系。番贼决心一下，他和童大郎两个便就开起了一间公司，专门派各种稀奇货物。——当然，那公司里主事的主管，甚至一些关键位置的小厮，都是我们派去的。现在就是想的，怎么利用这样一条管道，从番贼那里抽出血来，让他们打不了仗！”
徐平摇了摇头：“通判，让党项打不了仗可不行。昊贼为人阴鸷，可是精明得很，一发现这样做会打不了仗，自然就会把这事情停了。”
范祥不由有些发急：“那如何是好？我们总不能助番贼加强军力来打我们！”
“我们当然不能助他，但可以帮他们做些事啊。通判，有一句话叫饮鸩止渴，或者叫作透支民力。我们可以帮着番贼，在他们管的地方刮地三尺，把民力加速用尽。你看，这样一来昊贼真正看到了好处，必然停不了手。我们从中也得到了好处，两全其美。当然番境的百姓要吃些苦头，不过这也有什么办法？长痛不如痛，他们辛苦两年，尽快让昊贼这些人垮台，重回朝廷治下，才是对他们真的好！”
范祥想了想，点头道：“经略如此一说，我倒是有些明白了。不过还是要大致有一个章程，我们向番贼境内卖什么，从他们那里买什么回来。”
“向那里卖的吗，还是以吃喝玩乐的为主，特别是烈酒，这应该是最大宗的。从他们那里买的，首选是马匹，数量不限，越多越好。其次是盔甲兵器，弓弩刀枪，哪怕是买回来我们自己不用，熔了铸铁也是划算的。其他一些杂物，比如茶糖之类，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总的原则，不要让党项的军力骤降，不然这事情做不下去，以透支民力为主。”

第131章 一起发财
兴庆府里，还是那间酒楼，还是那个阁子，张元舒舒服服地喝了一杯酒，对坐在对面的童大郎道：“童大，你要开的公司我帮着你开了，一应事务都帮着你上下打点，可要有真金白银拿出来才行。大家来到这番邦，是求财来的，我帮着你做事，可得有回头的钱财！”
童大郎道：“那是自然，不为求财，大家折腾什么！上个月卓罗城一战，就连元昊自己都狼狈而回，现在哪个还相信党项能打得过大宋。你放心，只要你保我的公司无事，每个月我都按时给你送钱去，迟了一天算我童大对不住你！”
“好，好，有你这句话在就好！”卓罗城的败仗让张元看清了形势，改变了看法。以前他还想着在党项这里做大官，真地做出些政绩来，现在彻底死了这心思，有真金白银到手里才是真的。只要手里有钱，党项没了还可以到契丹去，不然到西域去也行，到哪里还少了一个富贵员外做。
几人喝了一会酒，张元又问童大郎：“你只说赚钱，不说做什么可不行，不然出去坑蒙拐骗，事情闹得大了我也压不住。说说看，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可不要像你以前在大宋的时候一样，专开虚头公司骗人的钱财，那样可是不行！”
来到党项聚在一起的这几个人，以前发财的诀窍都是一个骗字。张元和吴昊两人是制药银，童大郎在洛阳是开虚头公司最后卷了投钱进来的人的金银，厉中坛更不消说，他骗的都闹到赵祯面前了，几个管军大将跟着他一起倒霉。他们聚在一起发财，首先都防着别人骗自己，其次是挖空心思骗别人。
童大郎已经得了范祥的指点，这次不必骗人了，心里有底。张元问起，他指着桌上的酒壶道：“此次发财，首先着落在一个酒字上。蕃人爱酒，而且越是烈酒越是喜欢，我有门路弄到极便宜的酒，比现在市面上卖的最便宜的还能便宜一半，尤有赚头。这一条财路你们觉得如何？只要张兄那里撑得住，各州县的酒一半由我们卖，这是多少钱财？”
张元看着童大郎，笑了笑：“莫要欺我不懂酒，去年打了几仗，今年兴庆府的粮食可不便宜。你如此低价的酒，从哪里来？比外面的酒便宜一半，就比粮价高不了多少了。”
童大郎道：“只要有钱赚就好，你又何必管酒从哪里来？有些事情，大家装糊涂一切都好，说破了反而不美。现在兴庆府里，如此赚钱的不知有多少，何必去在意！”
张元静静看着童大郎，过了一会，突然神秘一笑：“不错，有钱赚就好，其他的我们又何必头痛！这钱别人赚得，我们兄弟为何赚不得？童大，你若是有这路子，也不要只是卖酒，其他买卖也可以做一做。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可以去找人。现在的兴庆府里，只要你能赚出钱来，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童大郎打了个哈哈：“再说，再说，我们饮酒。”
从宋境走私物品进来，转手倒卖赚钱，在党项根本就不是事。上到元昊，下到一般的边境将领，人人在做，而且党项也不禁止。一直到元昊叛宋，党项的经济还是严重依赖于与宋的贸易获得的各种物资，一旦禁止边榷，党项便就物价飞涨，经济濒临崩溃。只不过党项的商品经济微弱到几乎没有，民间贸易最主要的形式是物物交换，勉强还过得下去。
大宋来的物资是党项不可或缺的，正常的渠道来不了，那就只能依赖于民间走私，元昊想禁也禁不了。他本来是想着学习大宋的榷卖制度，对盐、酒、茶及大牲畜等大宗物资实行专榷，不许民间私自贸易，特别是不许对外私自贸易。但大宋敞开卖细盐，把党项境内最大的财源断了，现在不只是大宋不买党项的青白盐，就连以前买党项盐的契丹相邻地区，甚至一些蕃部也不买他们的盐了。就连党项境内，用大宋细盐的地方也不少。没了这最大的财源，专榷制度就无从谈起，干脆学大宋用纸币敛财了。
前线与大宋打得如火如荼，党项的各级官员、各地番酋同时大肆从事走私贸易。对于边境的一些地区，走私贸易比到大宋境内劫掠还有利可图得多。
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张元明知道童大郎是从宋境偷运便宜的酒进来，只要自己能够赚到钱，一样给他撑起保护伞。如果童大郎的路子足够硬，他甚至不介意把这生意做大。只卖酒算什么，茶、绢以及各种党项不产的稀奇货物，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只要再拉几个党项当权的大人物进来分润，谁会去管。
见童大郎打哈哈，张元依然不死心，对他道：“童大，俗语说得好，抓到手里才真是自己的。现在来看，也不知道党项还撑多久，有路子能赚钱要赶紧用起来。等到将来不管是朝廷大军到了这里，还是党项自己撑不住了，向大宋称臣求和，我们可就赚不到这钱了！”
童大郎见张元、吴昊和厉中坛都紧张地看着自己，显然是把自己当财神，真的赚钱心切。想来也是，现在党项一切制度初立，非常不健全，不趁着这个时候大捞一笔，实在是对不住自己。童大郎要不是搭上了徐平帅府，也会一样的心思。
沉吟一会，童大郎道：“都是自家兄弟，你们真地想一起发财，我也不好捂着自己一个人吃独食。但这事情不容易，担着无数风险，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张元一拍桌子：“真金白银到手里才是真的，番邦之地，只要有了钱，实话说，找个偏僻地方，自己做国王都使得！有这天大好处，什么风险都不必在意！”
童大郎向前探出身子，压低声音道：“好，那我也不瞒你们。你们都知道，大宋最赚钱的就是三司铺子，那里就是金山银山，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在秦州管三司铺子的，是我在洛阳城时的一个旧相识，郑主管。那个时候他管着洛阳的三司铺子，因为做得好，补了官职，到秦州来管。前些日子我刚好遇到一个洛阳旧人，搭上了这条线，他认我作本家，大家合作赚些钱财。他那里把番境紧缺的好物偷偷运来，我在兴庆府发卖，赚了钱我们两人平分。这事情虽然只为赚钱，但一传出去，不定就被番人官府拿了！万万不可张扬！”
张元听了哈哈大笑：“童大，你也是走南闯北，做出过大事的人，怎么如此胆小！我告诉你，现如今在兴庆府，你这条路子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只要能发财，多少人来求着你带挚，哪个吃多了来抓你问罪！断人财路发杀人父母，谁敢抓你，自然有大人物去办他！”
童大郎听了不由吃了一惊：“张兄，话不是如此说，三司铺子在大宋总是官面上的，我们跟他们做生意，有没有通敌的嫌疑？”
“通敌？这种通敌的机会，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么说吧，你这条路子只要真正靠得住，我可以找几位番人大王一起来做生意！”说到这里，张元神秘一笑。“说不定能把元昊一起拉进来合伙，你们信是不信？”

第132章 兑水再卖
秦州的三司铺子，范祥上下打量着病尉迟，啧啧称奇：“上次你来，胆颤心惊，走到哪里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看到。这次再来，鲜衣怒马，随从众多，变得也太大了些。”
病尉迟小心抖了抖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瞒官人，现在我到宋境来做生意，是番人官府许可的，生怕路上有人为难，还给了我个官做呢。”
范祥连连摇头，这个世界太神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日张元和童大郎等人聚会之后不久，张元就真地去找了几个党项的实权大族参与进来。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把元昊说动了，一起合伙开公司做生意。童大郎现在做的，实际相当于是帮着党项最有权势的人赚钱，哪里还有人敢拦。
道理说开了很简单，有人质疑这样大规模走私会不会中了宋人的圈套，张元说我们做的最大宗的生意就是卖酒。酒是从哪里来的？当然是粮食酿出来的。大宋的酒又好喝又便宜，走私到党项来卖就相当于从大宋买粮食来，这种好事哪里去找？如果童大郎的生意是大宋的圈套，什么人的脑子会同意卖酒，他们卖盐还差不多。
秋冬连番大战，现在党项境内粮食紧缺，元昊听了张元这套说辞，恨不得把全国的酒都禁了，专门让童大郎卖。至于这家公司连带着卖的那些小玩意，元昊根本就没有兴趣过问。又能补充党项的粮食，自己又能赚钱，元昊知道这些就足够了。童大郎做生意能够大量买来酒，就说明是宋国境内有人贪钱，偷偷与他合作，其他的何必过问。
看过了病尉迟带来的采购单子，范祥道：“金银等物就连在国境之内交易朝廷也有诸多禁令，更加不用说卖到国境之外，与此有关的全部销掉，以后你们也不必列了。铜铁之类可以做军器的，一样不许卖，特殊能卖的时候，会特意跟你们说。其他的一些杂物，都可以由三司铺子卖给你们，你看如何定价合适。——咦，怎么要这么多酒？”
病尉迟急忙说道：“我们这生意能做起来，全靠着酒。番人不阻拦，皆因酒要由粮食酿造，我们从这里贩去卖，省了他们许多粮食。其他物事可以不发，但酒万万不能少，不然这生意就难做了。至于价钱，按着三司铺子平时卖的就可以，放心，我们有许多利息可赚。”
“原来如此，番贼倒是精得很，用我们的酒省他们的粮食。”范祥一边说着，一边把单子给了旁边的郑主管。“三司铺子里有的，除了我刚说的，都发给他们吧。”
郑主管看了一遍单子，抬头道：“其他物事都可以现在就发，只是酒却不够。”
病尉迟一听就急了：“酒万万少不得！主管，不知现酿要多少时日？我可以等些日子。”
郑主管道：“不必，只是铺子里存酒不够，要到营田务那里去拉。我看你上面写的，酒必然是最便宜的那一种，只有营田务才酿。我们这里卖的，都是从营田务拉来之后，在酒里兑上水，存不长久，所以铺子平时存酒不多。”
“酒里还要兑水？主管，要是不兑水会不会卖得贵一些？”
郑主管向病尉迟摇了摇头：“卖不贵的，不兑水那酒过于浓烈，闻一闻就醉了，会喝死人的，也难以下口。我们都是兑水再卖，贵一点的一半酒一半水，便宜的就是一瓶酒兑两瓶水了。你们那里卖最好也是一样，不然喝过这酒的番人会说你们做生意不实诚。”
营田务现在是独立于秦州之外，范祥也是第一次知道那里竟然还是秦州第一大的酒作坊，不由问道：“原来酒是兑水才卖的，那我们平时喝的也是如此吗？”
郑主管连连摇头：“当然不是，通判何等身份？怎么会让你喝兑水的酒。只有最便宜的那一种，放在大缸里卖的，才是兑过水的。平时喝的瓶里的酒，都是直接酿好，不兑水。”
徐平同意向党项卖酒，是因为营田务大量生产的酒精不用粮食，而是用的甜高粱，相当于拿草去换党项的物资。走私酒确实帮着党项节约了粮食，但真正节约多少，可不是容易算清楚的。酿酒是个技术活，哪怕是知道了白酒的酿造工艺，还有一个酒曲的筛选培养问题，不同的酒曲出酒率可是差得很远，党项在这方面连入门都没有。真让他们自己用粮食酿酒，酒的价格必然居高不下。酒不是盐，喝不起便就不喝了。而大量向党项境内卖便宜的白酒，让他们养成喝酒的习惯，最后是多浪费了粮食还是省了粮食，可不一定。
甜高粱不能固体发酵，酿出来的是食用酒精，并不是白酒。为了方便运输和保存，他们会把酒精的度数提得很高，卖的时候再向里面兑水。这样出来的白酒，蒸馏时串的那点香气基本没有了，比以前的酒汗强不了多少，好处就是便宜。
郑主管也不知道营田务到底是怎么酿出的那种酒来，反正就是便宜的酒都从他们那里买，各处铺子卖之前向里面兑水。
范祥心中一动，道：“既然是如此，那就不要在秦州兑水了，直接从营田务拉回党项那里去，你们卖时再兑。如此做，也能省不少路上的本钱，你们存的也久一些。”
病尉迟连连称是，他和童大郎做这生意，最大的成本实际是运费，自然能省就省。
郑主管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派人去营田务报信，让他们送酒过来。这样，我现在教一教你怎么向酒里搀水。你可记得，我们做生意的人讲一个诚字，万万不可让买酒的人把你搀水看在眼里，不然他们喝到嘴里就会觉得味道不对。”
病尉迟连连点头，心道就是我自己买酒，看到店家向里面搀水，肯定也会觉得味道不对。哪怕买到的酒再烈，喝到嘴里也会只觉得是水味。
把病尉迟拉到一边，指着一口大缸郑主管不厌其烦地道：“兑水要用新缸。切记不要把缸拿来直接就用，要先用花椒水刷过，再在阴凉处阴干。不要图省事，少了这一步骤，喝了你的酒可能会吃坏肚子的，一定要记仔细了。”
一边说着，郑主管一边指着旁边的盆道：“这缸我已经让人刷过了，你看那边放着的就是花椒水。还有，向酒里兑水，不管是河水还是井水，都记得不能用生水，一定要煮开了再晾凉。不然，也是会吃坏肚子的！”
病尉迟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番人吃东西哪里有这么多讲究，拉回去分成几大缸直接兑水就是，还要花椒，还要煮水，不要钱的吗？

第133章 杀人不见血
徐平听着范祥讲第一次病尉迟从秦州拉回去的东西，连连点头。等他说完，道：“你做的极是，吃的、喝的、玩的都可以卖，但可用于军器的绝不能卖。党项少铁，前几个月的大战消耗极大，听说他们那里连箭簇都紧张起来。卖给他们多少铁，就会有多少射到我们自己兵士身上的箭，这一点绝不能放松了。”
范祥称是，又问道：“不过现在番贼也禁马和骆驼等大牲畜卖出来，与他们贸易，不能买到这些对我们还有何益处？下官想来想去，对此事一直没有头绪。”
“不要急，暂时就收金银和铜钱好了，如果他们有本朝纸币，也是可以收的。但是他们将印出的纸币，坚决不要，这一点要守住了。党项那里金银、铜钱都没有多少，等到被我们收得差不多了，番人用我们的货物也习惯了，那时他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不卖牛、马和骆驼等大牲畜，党项还有什么货物来平衡贸易？做生意的人最现实，无利可图谁跟党项忙来忙去，徐平更加不会用本国物资补贴他们。
赵德明励精图治几十年，党项的社会经济才刚刚有了点基础，兴、灵两州的平原地区水利系统开始恢复，农业有了起色，但是工商业基本为零。
如今整个党项仅有的一点手工业，也是从属于牧业的，连给本国提供铁质农具都做不到。后世历史上有党项冶铁业发达的记述，真假不知，但徐平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常被拿出来说的痦子甲，最少现在在党项地区是不存在的。党项人马带甲的只有元昊的亲卫三千铁骑，铁甲和具装是从大宋、契丹和周边地区连买带抢凑起来的，在卓罗城已经被徐平灭掉了一千多。实际上元昊连战时军队用的箭枝的铁箭簇都提供不了，需要参战的士卒自备。当然不只是箭簇，刀、枪、马、甲都要参战者自己准备，党项枢密院系统仅仅是登记军籍而已。元昊打仗，就是点起兵马来，器甲粮食都是参战者自己的。打起仗来元昊不花什么，但参战的人开销可就大了，一旦不能抢掠到物资，本国生产就会受到极大影响。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徐平也不知道党项国内如此捉襟见肘，还以为元昊物资充盈，兵精粮足呢。到了秦州一年多，徐平早就看透了元昊的虚实，他不过是一个羸弱病人打了鸡血，强充着四面出击罢了。双方各提十万兵，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上几个月，仅仅是消耗的箭枝、刀、枪等武器就足以把党项拖得崩溃。
就这样的经济底子，还想着借纸币搜刮财富，还想着从大宋这也买那也买，还舍不得把自己的牛、马、骆驼卖出来，徐平是不知道这些番人凭的是什么。
历史上元昊能够在几次大胜之后成功把宋朝逼和，不是把宋朝打得撑不下去了，而是宋朝军事动员的能力太差，支撑战事的主要靠陕西一路。而在几场大战的同时，陕西一带发生了历史罕见的持续六七年的大旱，陕西路和党项都在天灾之下打不动了。
只要元昊敢开大规模走私贸易的口子，徐平就能在一年的时间里把党项的血抽干，让他把自己的地皮刮三尺也支撑不住战事。
见范祥在一边有些犹豫，徐平对他道：“通判，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番人吃惯了我们卖过去的酒，用惯了我们卖过去的器物，饮惯了我们卖的茶，穿惯了我们卖过去的绫罗绸缎，一下子让他们不用谈何容易？只要他们想着要用，就总得有货物来跟我们换。党项地瘠民贫，除了牛、马、骆驼，还能拿出什么来？放心，他们早晚会卖的。”
“怕只怕，昊贼此人生性残暴贪虐，重刑之下，只怕没有这么顺利。”
徐平笑道：“他能带着众番酋抢掠发财，番人才会忍他的残暴，一旦做不到了，谁还会听他一个独夫的话！昊贼一人，还真能压得下境内众豪酋！通判，两国交兵，不只是在战场上浴血拼杀，通过贸易抽敌人的血，补自己的身体，威力可能比十万兵更大。这一年你好好地做，一定要记住，我们赚到一贯钱，番贼那里可能就要损失数贯数十贯。你从那里赚来的钱越多，上阵拼杀的将士就会少流血。贸易也是一场战争，虽然没有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但对番人的伤害却更加致命。初期他们来买货，可以收金银和铜钱，这些东西番人那里并没有多少，而且周边各国一样要他们的。做得好，可能一两个月党项就拿不出来了。到了那个时候，昊贼不让卖大牲畜之类，下面的人总有办法卖出来。”
范祥施礼：“经略说得是，下官回去，再好筹划一番。”
正在这时，李璋急急进来，叉手道：“经略，河西沙州派使节来入贡，已到秦州。”
“哦，他们还真是迫不急待。前些日子才听说北亭汗王重夺沙州，这就来使了。”徐平站起身来，“通判先回去，就照着我说的做。沙州来使，不能恕慢，我去见一见。”
说完，一边向外走，一边让李璋去叫刘涣。他是招安番落使，管着这些事务。
西域各国入贡，最开始走的是从兰州到灵州，就是卓罗城元昊逃跑的路线。不过自从赵继迁占据灵州之后，这条道路断绝，他们改从邈川入秦州。秦州作为接待西方各蕃国的第一站，有完善的接待设施，甚至还有用于朝贡贸易的榷场。不过元昊叛宋，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使节来了，最后一次，还是天圣三年的于阗入贡。
徐平换了公服，到了客厅，发现刘涣已经到了，正有几个番胡打扮的人交谈。
见到徐平进来，几个番人上前施礼：“沙州北亭可汗王遣大使安谔之、副使李吉入贡上国，见过经略相公。——这一位是于阗国的金三，我们出发时，他刚好在沙州，便与我们一同前来。过些日子，于阗国也会派使节来，到时一起进京拜见汉家大官家。”
徐平看了看几个人，打扮都是汉风胡风搀杂，不过看起来并不怪异，想来他们那里就是如此风俗。自汉武帝开西域，那一带一向都是汉番杂处，晚唐之后与中原隔绝，不过当地政权还是汉番杂用。派到中原来入贡的使节，惯例都是正使是番人，副使用汉人。
回了礼，徐平让几个人坐。沙州大使安谔支取出一份礼单，交予徐平：“经略相公坐镇秦州，威名远播，前些日子卓罗城一战，昊贼小丑连夜遁走，西域众国无不知汉家兵威之盛。我们可汗深慕相公，只是俗务缠身，不能亲身前来。这一点薄礼，是可汗献于相公。”
使节送礼给徐平这种边关大帅是惯例，徐平接过来，扫了一眼，就看见写在最前面的五花马十匹。后面无非是乳香、玉等物，就算不上名贵了。西域通过朝贡贸易卖到宋朝境内的乳香极多，历年积攒下来，官私库里到处都是，早已泛滥成灾。
五花刀，千金裘，徐平前世就背过李白的这一首诗，印象颇深。五花马是平于阗国的特产，沙州与那里紧邻，这次特意出重金买了一批来，其中就有送给徐平的。

第134章 假于阗国
认真来说，这些礼物不是送给徐平一个人的，而是给秦州帅府的，跟朝廷一样要给来使回赐。这本身是一种特殊的贸易，需要对礼物详细估价，然后再决定回多少。徐平收了礼单，等事后再让三司详细算了价钱，才好决定付出多少。
请了茶，徐平问正使安谔之：“河西数州还在党项番人管下，你们这一路来可还平静？”
安谔之合什行礼：“托经略相公的福，上国在卓罗城一场大胜，灭了党项人的气焰。这一路来，虽然州城地方还是党项人在管，不过只要不进城，一路俱是畅通无阻。”
徐平点头：“如此便好。党项番贼背叛朝廷，天怒人怨，支撑不了多少日子。你们与河西的众蕃国，安心等上几年，朝廷必定会剿灭党项叛贼。”
聊了几句，一边来自于阗的金三行礼：“小民历代都在于阗经商，颇有资财，十数年前曾得大汗派遣，到汴京朝贡。此次正好在沙州经商，便与他们的使节一起到来。经略相公威镇西北，四夷敬畏，正是重新经理周边番国的好时机。小民肯请经略相公，允各番国商队可以到秦州贸易，互通有无，也显天朝上国恩惠。”
徐平看着金三，笑着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实际上于阗国已经于数十年前被灭亡了，攻灭他们并维持那里统治的是黑汗国，又称喀喇汗。占领于阗后喀喇汗国一直使用于阗国的名头入贡，与大宋的朝贡贸易，特别是乳香贸易，是喀喇汗的重要财源。大宋搞不清楚那一带的各族各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基本沿续历史惯例，他们入朝进贡便就接待，来的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实际一头雾水。
徐平不像前任一样糊涂，李璋属下的机宜司，利用商队的身份掩护，早已经把周边的关系大致梳理清楚。现在的于阗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平心里有数。
位于于阗西北方的疏勒是伊斯兰教东传的一个重要中心，曾经与本为佛国的于阗发生了绵延数十年的战争。最开始于阗占上风，曾经攻占过疏勒，还扶植过傀儡政权。但后来喀喇汗从西方调来主力部队，经过数次大战，最终于真宗大中祥符年间灭亡了于阗。
占据了于阗地区的喀喇汗疏勒势力，因为倚重于与大宋的朝贡贸易，冒用了于阗国的名号，继续进贡。而大量的于阗部族，分散四方，不少聚到了唃厮啰的麾下，而唃厮啰幼年时曾经流落高昌，与回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喀喇汗国现在也面临分裂，入贡的所谓于阗国，实际上是其东部本来的正汗一支，宋人称为黑韩王。喀喇汗国的西部是本来的副汗一支，此时势力壮大，不再认东部汗国为宗主了。那一带的形势异常复杂，双方贸易无所谓，但一旦政治介入，就要格外谨慎。
伊斯兰教东传，西北各佛国纷纷覆灭，是伴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的。突厥语中流传下了一首诗：“我们如洪水奔流，走进了城市，拆毁了佛庙，在佛像上屙屎。”实际上在徐平前世，西北地区以汉人为主的地方，大致就是宋朝扩张到的地方，其他各政治势力是无意于文化扩张和坚守的。意识到这一点，徐平就对这个所谓的于阗国格外谨慎。现在大宋对付的是党项，但剿灭党项之后，势力必然伸展到河西地区，甚至是西域。正面临覆灭危险的西域各佛国，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会寻求大宋的保护，那个时候就和不了稀泥了。
沉吟良久，徐平对金三道：“设榷场，能有无，不管是对本朝还是对你们，都是一件好事。不过，此事要禀过朝廷才行，若是不介意，你们可以在秦州多待些日子。”
金三合什行礼：“除了当作为使臣入中原，秦州是小民所见过的最大的都会，能够待上些日子自然是好，又有什么好介意的！经略相公若能够开榷场，是一场大功德。”
徐平笑着点了点头，又对安谔之和李吉道：“朝廷有旨，西北来使一律要停于秦州，未得诏旨不得东行。如果有贡物交朝廷，由地方派厢军护送。沙州新复，你们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使节，到底该如何处置，我也要禀过朝廷，你们先在秦州安歇。”
两人一起行礼：“一切听从经略相公吩咐。”
又聊了一会闲话，徐平吩咐人把几位番邦使节送到驿馆，专人招待。实际上是派人监视起来，没有准许，不让他们随意走动。秦州到底是战争前线，来的人说是使节，谁又敢保证他们就一定是真的？
把人送走，徐平特意把刘涣留了下来，对他道：“大是祥符二年，于阗黑汗王遣使回鹘人罗斯温入贡，这个黑韩王与以前于阗王室姓名不符。现在我们知道，实际上数十年前于阗国已灭，遗使入贡的是黑汗国。黑汗国不信佛，与周边高昌回鹘、黄头回鹘以及吐蕃各部皆为仇敌，我们与他打交道，要格外谨慎。”
刘涣也是到了秦州之后，才把这些小国乱七八漕的关系理出个头绪来，听了徐平的话连连点头：“确实如此，经略提醒的是。不过，既然如此，又为何答允金三置榷场？”
“置榷场双方贸易，各得其利，并没有什么坏处，答允他是理所当然。不过，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能让军器铜铁等物流失出去，所以最好不要在秦州城里。而且西域自古产名马，置了榷场之后，我们可以想办法买些好的马种来。再者，我们现在跟昊贼作战，要招揽人心，切忌四面树敌，不管怎样，不能让周边番国心生怨恨。”
刘涣点头：“明白了。不知经略有什么事宜要交待给我。”
徐平沉声道：“因为西域偏远，本朝无意经略，向来不向那里派使节，对那里的情况所知不多。我们破党项之后，必然会重收河西之地入朝廷治下，那个时候这些小国就不能再置之不理了。既然他们要开榷场贸易，我干脆上书朝廷，在秦州专设一地，用于西北诸国和各蕃部贸易。你选得力人手，与西域通商，把那里的情况了解清楚，为将来做准备。”
刘涣连连点头，西北各小国实际上也是利用商人了解各地情况，他们能做，大宋当然也能做。以前没什么合适的人才，从民间招募又不可靠，现在有三司铺子的商业系统，经商的人才是现成的。只要许以厚赐，甚至加官晋爵，就不愁找不到人愿意去。

第135章 节制两路兵马
徐平上报朝廷之后，答复很快下来，依然照先前规矩不变。东来使节停驻秦州，贡物由沿途厢军押送，回赐和国书同样由厢军押送到秦州，再由使节带回。
现在是战时，朝中对西北去的人非常敏感，过潼关来往的都要严查，番国的人尽量不许入京城。卓罗城一战之后，沙州已经不再如先前那么重要，给予厚赐安抚即可。现在陇右的内外诸事，已经全权委托给秦州帅府，朝廷现在对沙州和于阗的兴趣不大。
朝中这样的态度，跟卓罗城一战之后徐平的地位上升有关，他提出的西北方略，终于被朝廷接纳了。在秦州军进占马衔山一线之后，战事的焦点将转移到天都山一线，次要的战场则是自党项的静塞监军司南下庆州的马岭水一线，总之是围绕着葫芦川谷道。徐平的这一判断被朝廷认可，注意力转移到了以泾原路为中心的葫芦川两翼，河西没人关注了。
朝廷接纳了新战略，部署也相应做了调整。陕西都部署夏守赟兼节制环庆、鄜延两路兵马，驻庆州，主要面对静塞监军司，同时防御横山方向。徐平以陕西副都部署节制秦凤和泾原两路兵马，驻秦州，主要面对西寿监军司和天都山南院。秦凤和泾原两路军情直接报枢密院，同时关移庆州的夏守赟帅司，实际是相互独立的。
此时三衙旧将感受到了危机，团结到了夏守赟周围，一心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打几个漂亮胜仗，为三衙禁军正名。或许是故意为了跟徐平作对，也或许是他们就是那么认为的，夏守赟和三衙将领坚信党项下一次的攻击重心仍然是横山方向，也应该是宋军的重点进攻方向。银、夏两州的无定河流域才是党项的根本，他们就是从那里起家的。
在夏守赟的坚持之下，三衙禁军的主力依然集结在环庆和鄜延两路，大部分是在鄜延路。而对静塞监军司的进攻方向，他也选在了突出的白豹城，而不是依徐平的建议，沿着马岭水筑垒前进。马岭水是与葫芦川并行的另一条北上通道，可以直达灵州，只是道路不如葫芦川谷道宽阔，大军行进艰难。必要的时候，这里可以作为葫芦川谷道的补充，出奇兵直出灵州。夏守赟的选的择，说明他的战略重心还是放在横山一线。
徐平管不了夏守赟，就连朝廷对夏守赟代表的三衙将领们也只能安抚，陕西路对党项的东线只好由着他们去安排。此次战略布署上，沿边各将还是不能团结在一起。
紧接着，文彦博以侍御史的身份审理黄德和诬告刘平和石元孙临阵降敌一案，因为证据确凿，黄德和被腰斩，内侍的势力受到打击。以此为突破口，吕夷简逼迫内侍自己提出不再派出临阵监军，以内侍监军的传统就此终结。不过这不说明军队里没有监军了，只是没有了临阵时派出的带皇命的监军，如排阵使之类。监军系统依然存在，此次终结的实际上是太宗朝开始的将从中御，临战内侍带阵图等监视将领按诏命布阵。
纷纷扰乱之后，新任的泾原路经略使兼都部署韩琦终于上任了。此时已经明确泾原路兵马归徐平节制，他正式上任之前，先到秦州来拜会徐平，领以后的治军方略。
把韩琦迎到帅府，徐平道：“自京城一别经年，没想到你我又在西北相聚。稚圭，自天圣五年同登金榜，你我相知多年，这一次要在西北做出一番大事来！”
韩琦恭敬地道：“云行为国家多立奇功，现在经已位比宰执，统大军独镇一方，我初到西北，一切不熟，但听经略调遣而已。泾原方略，还请经略明示。”
徐平摆了摆手，看着韩琦笑道：“你我同年，多年相知，稚圭，你如此说，就过于见外了。泾原路的事情，我们商量着办，总要把事情办好才好。接下来的一年，战事只怕多是位于泾原路或者泾原路周边，你肩上的担子格外重，可不要妄自菲薄。”
韩琦连道不敢，态度一直谦逊，不过总是少了一份同年之间的亲热。
徐平也不与韩琦计较，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拿捏住分寸，永远不把话说透，不把事情做死，永远留着一条后路。说他圆滑也好，说他睿智也好，总而言之，他不是一个能把话说明白跟人推心置腹的人。好在他是圆滑，不是奸滑，做事情倒还靠得住。
说过了场面话，做过了门面功夫，徐平把韩琦让到后衙，单独设宴请他。很多事情还是要两人私下里说，同年的情谊总是在的，韩琦也一直维护这种关系。
喝过几杯酒，徐平对韩琦道：“过去的冬天连番大战，你在朝中知之甚悉。此次到泾原路来主政一方，有什么想法？我们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不为吞吞吐吐误了正事！”
韩琦略想了一想，重重点了点头：“云行既然问，我自然知无不言。在我出京之前，环庆路副都部署赵振因为前几个月救援延州迁延时日，已经被参贬谪，原泾原路的副都部署葛怀敏被调去了环庆路。葛怀敏出身将门，与三衙将领多有姻亲，此次他调，想来云行也明白是如何意思。现在泾原路的主将还不知道是谁，讲心里话，若不是泾原路兵马由你节制，以你现在在西北的声威足以慑服一切，我还真不敢接这个重任！”
“胜则争功，贪利冒进；败则不救，各自逃命。禁军的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单靠着贬谪几位将领，或者诛杀一批统兵官就能改过来？我看未必！”
徐平摇了摇头，喝了一杯酒，也沉默不语。
三川口之败的责任追究仍然在进行，腰斩黄德和只是最突出的事件罢了。其他诸如坐视不救、故意拖延等等责任牵连甚广，现在追到赵振头上而已。三川口一败，在延州的范雍惊慌失措，广发檄文，要求周边诸将全部赴延州救援。做事情没有规划，如此乱发檄文本来就荒唐，也就是党项实力不够，如果元昊借这个机会围点打援，各个击破，那么就不是仅在三川口损失那点人马了。实际上离得远的兵马，有元昊退走一两个月了才赶到延州去的，他们去了干吗？因为范雍广发檄文，鄜延和环庆两路各将跟没头苍蝇一样，白白奔波了几个月，数万大军白白奔波几百里的损耗也不知道怎么算。
赵振坐镇环庆路，党项军忙碌了几个月也没有从他那里找到破绽，纵有小错，也只需要薄责或者贬个一两官意思一下就罢了，现在直接调回内地，换了一个葛怀敏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不过他离开泾原路，倒未必是坏事。

第136章 握成拳头打人
沉默了一会，韩琦道：“此次来泾原路，我的心里一直没底。来之前，听陕西的官员说东军官高俸厚，但素无教习，纪律不整，反不如西军能战。如今三衙禁军俱聚集于了鄜延和环庆两路，还有河东路，泾原路只有殿前司神骑和步军司神卫各两三指挥，本路多是驻泊禁军。唉，大家说东军不能打，但本朝是以三衙禁军扫平天下，没有他们，面对番贼精锐我又如何放心？下次的大战可很可能是在泾原路打啊——”
禁军名义上都归三衙管辖，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是位于京城的三衙直辖禁军，这是真正归三衙管理的，还有一部分是分散于天下郡县的驻泊禁军，以沿边三路为主，这些军队实际上是掌握在经略司等帅司手里。当有大的战事，三衙直辖禁军出征，按照宋太祖时的规划，此时驻泊禁军应该给三衙禁军打下手。但实际上数十年演变下来，驻京城的三衙禁军日益腐朽，反而是驻泊禁军的实力上来了，双方的地位开始翻转。历史上标志性的事件便就是三川口之败，从此之后三衙禁军再也没有作为主力参战，当然这也与战线西移有关。泾原路一直都是以驻泊禁军为主，基本不存在成建制的京城禁军。
三衙禁军和驻泊禁军的区别，一是驻泊禁军主要从本地招募，家属随军，这也是历史上好水川之败后这什么会有军人家属在韩琦马前撒纸钱，三衙禁军的家属在京城，只有参战的主要是驻泊禁军才会有这种事情。再一个是指挥体系不同，经略司有一定的僚佐参谋人员，而且是随着战争逐步完善的。徐平的军制改革与历史上的路线是相同的，这本来就是时代现实情况的需要，只是他走得更远。历史上三衙禁军覆灭于宋金之战，南宋军制实际上继承的是经略司驻泊禁军体制，三衙名虽存实际上已经成了诸军一支。
这两点不同，导致了两种禁军在前线的表现天差地远。不过这个时代的人认为造成这种区别的是第一个原因，即东来的三衙禁军是客军，不能吃苦，不能出死力。而徐平则认为这第二个原因，根本的是制度上的问题，改变军事实力要从军事制度上下手。
改革军制谈何容易？徐平也知道阻力必然很大，所以除了他根本的邕州旧部是三衙禁军序列，改的还是驻泊禁军。驻泊禁军本来就跟地方联系密切，除了军籍版册是由三衙掌管外，日常事务都是由经略司掌管。最重要的，当然是驻泊禁军不成体系，实际上是分散为各州的一部分，没有跟三衙一样形成一个强大的将领集团。而三衙禁军驻京城，能够影响朝政，三衙将领的政治能量就更不是驻泊禁军能比的。
韩琦觉得泾原路三衙禁军不多，心里没底，在徐平看来这是好事。
看着韩琦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徐平不由笑道：“稚圭，秦凤路京城来的禁军不过两三千人，今冬打了两仗，你觉得战果如何？”
韩琦苦笑：“云行自在邕州破交趾，多少年来老于军伍，我何德何能敢相比？前些日子卓罗城一阵，秦州军面对昊贼亲率精锐，一战破敌，已是虎狼之师。”
“同样是驻泊禁军，我新补进队里的多还是从川蜀招来的客军，他们能战，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下次大战，在我看来，胜负关键不在这里。”
韩琦忙道：“云行教我！”
徐平沉吟了一会，问韩琦道：“番贼反叛，边境不宁，稚圭以为这战事该如何了结？”
韩琦断然道：“本朝以大国临小敌，军民是番贼无数倍，人多地广，兵甲精良，自然是应该速速破敌！集合大军，直击番贼腹心，擒其贼酋，才是根本之计！”
徐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要如何做，才能直击番贼腹心呢？”
知道要做什么并不难，眼光这种东西没有那么神奇，只要时机到了，英雄所见略同是正常的，关键是要知道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达不成的目标，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半分用处，只有同时提出具体实现的步骤目标才有价值。
速战速决，直击党项腹地，最好把元昊也一战解决了，这种想法很多人都有，但如何做到呢？徐平是有自己一步一步如何实现的方略，韩琦却只有决心。
见徐平问起，韩琦道：“这一年我时常留意西北的战事，云行所上的奏章更是曾详细观看。你每每讲起，自关中北上击贼，最便捷的道路便是出古萧关，沿葫芦川北上，此言诚不虚也。遍观史籍，自汉至唐，北向击番胡，大军无不是从这里过。这条道路又宽阔，又有水利可用，沿路天都山物资丰饶，出川之后便是灵州，诚所谓天赐之地。朝廷派我到泾原路来，自当提本路劲旅，屯镇戎军左近，候时机到了，大军直击灵州！”
徐平看着韩琦，好一会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提大军，直击灵州，听着是不错，但怎么提大军就过去了呢？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实际上关键的地方一点都没提及。
现在宋军的问题，不就是没有办法提数万大军，直击敌人一点吗。卓罗城一战，看起来容易，但不是徐平，现在沿边诸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不要说打过打不过的问题，能够迅速把五万大军集结起来，就不是其他任何一路帅司能够做到的。宋军每寨每堡必守，兵力异常分散，不是集结要多少时间的问题，而是根本就集结不起来。强行集结，会造成大量寨堡无人把守，会出更大的问题。
秦州军制这样改那样改，加强情报能力，加强军事指挥，加强决策能力，加强行军能力，当然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迅速集结迅速出击的能力。一旦出现战机，数天之内就可以在边境集结数万大军，迅速击敌，这远远超出了其他任何一路的能力。
想了好一会，徐平向韩琦摊开自己的左掌，对他道：“兵法云，伤敌五指，不如断敌一指。反过来说，对于防守一方来说，就是不给敌人断自己一指的机会。要做到这一点，则诸军密切配合，随时可以集结，至关重要。再反过来，进攻的时候，要想断敌一指，则自己只用一指去攻显然有悖兵法。要攻敌一指，就要攥起拳头，直击敌一点！稚圭，军中带兵作战，首先要做到的是能够聚散如意。千万不要把这一点想得简单了，你真正到泾原路去带兵就当知晓，兵马散出去容易，想再收拢就难了。散出去必有地方可去，要么去守寨堡，要么到某地就粮，而以守寨堡的时候为多。敌人未攻的时候，拼命建寨堡，恨不得有人户的地方，都有寨堡，都有兵马驻守。而到要收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容易。驻守的寨堡不能放弃，要不要留人？要留多少人？多少人留多少人动？临敌之时，你算得过来吗？所以稚圭，你说的方略没有错，接下来的几个月，先想办法在泾原路做到兵马聚散随意，既能够伸开手掌守住地方，也能够随时握起拳头来打人！”

第137章 事不怕细
徐平说得苦口婆心，韩琦却听得一头雾水。在韩琦看来，军队就应该是招之能来，来者能战的，哪里还有什么聚散如意的问题？致于握起拳头打人，就更加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比平常读的兵书上讲的差得远了。
虽然没有说出来，徐平也从韩琦的神情读出了他的意思，最后只能无奈地住口。还能够怎么说呢？徐平自己是从十年前在蔗糖务手把手招兵、带兵，一点一点地总结出了这些经验，就这还要加上前世的见识。韩琦除了任地方官，朝堂中多是任台谏词臣，实务接触的就不多，对军事就更加是一窍不通。光看兵书就能打仗？纸上谈兵的故事白学了。
兵书说的有没有道理？对不对？实事求是地讲，大部分是有道理的，是正确的，但真正用于实际中，必须要跟自己的军队、自己所面对的形势相结合。
招之即来、来之能战，你凭什么让手下的军队做到这一点？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军队数千年都没有几支，想让自己所带的军队做到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心血。
握成拳头打人，换一种说法就是进攻时要集中优势力，力求彻底干净地消灭敌人。防守时要有实有虚，有重点布防，而且要保持随时集中兵力反击的能力。说起来简单，要做到可就千难万难，不是你说一句话所统的军队就能够做到的。
节制两路兵马，指的是统一指挥军事行动，平时的带兵他是不管的，不然徐平也没有必要跟韩琦苦婆心说这半天了。他最怕的，是到了战时，自己布置了军事任务给韩琦，他没有办法保证让泾原路的军队去完成。事后追究责任有什么用？仗打败了，自己同样要跟着背锅。一年多打两场胜仗，千能万难，把战绩败光却只在转念之间。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偌大名头的人，大多内心都有自己的坚持，不是轻易能够被人说服的。这不是坏事，徐平也有自己的坚持，正是有这种坚持，才能在经过磨练之后，成为栋梁之材，撑起一方天空。可恶变可恶在，韩琦的磨练跑到徐平这里来了。
最后，徐平无奈地道：“这一年多我在秦州，以来西北的宣威军和归明神武军为本，加上本地驻泊禁军，以及蕃兵和自川蜀新招士卒，整训部伍，扩到了五六万人。几个月间两场大胜，这支军队尚算能战。做这些事，我也算是有了一些心得。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到定西城去，那里新招来的川蜀新兵正在训练，老部伍正在整训，希望予你有所启迪。”
韩琦拱手道：“云行厚爱，我自当不负所望！”
徐平微微摇了摇头，不再提起两路公事，只跟韩琦喝酒，说些旧事和同年间的见闻。
自秦州出发，过长山寨，走青鸡川，走新建的者达堡，到定西城的大道已经修通。秦凤路跟其他几路不一样，徐平的原则是能不修的堡寨尽量不修，治理防御以合并族帐之后的村为主，即使修起来的堡寨，防守也主要是靠本地乡兵，参以一部分厢军。禁军序列以大队驻扎于几处交通方便的军事据点，必要时配合厢军和乡兵对付地方叛乱。
主力军队如此布置，是先前跟韩琦说的聚散如意的组织和制度基础。招之则来，来者能战，你凭什么要求军队做到这一点？你下令集结军队的时候，他们却各个都有自己正在执行的作战任务，不是剿灭这处族帐，就是应付那处叛乱，军令一下他人就能够来了？没有相应的组织和制度相配套，这就是一句空话。
韩琦骑在马上与徐平并排走在山谷中的大道上，见道路平坦，时不时还能见到运输大批物资的车队，与路上的行人各走一边，并行不悖，对徐平道：“我出京时，人人都说西北川谷纵横，道路崎岖不便，以我在泾原路所见，确实如此。却没想到秦凤路这里，道路如此宽阔，而且平坦灵镜，交通便捷，实出乎意料之外。有了这些大道，行军便就容易了许多，想来经略下了无数功夫，费了心血。”
徐平道：“不管于军于民，道路都是第一要务。于军自不必言，所谓军情如火，有了大道才能快速行军，快速集结，而且物资运输便利，消耗也少。实不相瞒，同样是一万人的大军，我这里用到的军粮不及其他三路的一半，用到的民夫更是他们的十分之一。所以其他三路每每都上奏粮草不足，我这里却还有富余，都是靠着修好的道路。于民来说，有了道路，便就有了商贾，可以把本地富产的土产运出去，把需要的货物运进来，就比其他的地方富裕。百姓富裕，驻军便就有了支撑，不会因为驻军激起地方百姓不满。稚圭，到了地方先修路架桥，实是我们在地方为官的第一要务，你要记下了。”
韩琦点头，这道理确实不错，整修道路、桥梁、码头这些交通设施是便民之举，跟兴学、劝农不相上下，是做地方官最快见效的三大政绩。不过说起来容易，要修出这样宽阔的道路来，时间如此之短，其他地方只怕很难做到。而且秦凤路耗费钱粮较少，还在于对沿途运输做了合理规划。自嘉陵江到西汉水的水道水量季节性变化较大，而且水道在山中水急滩险，运输能力比平原河流差了许多。徐平让庞籍对此做了具体规划，乘着水急运到哪里存到仓里，水量合适立即调集人和船进行转运，沿途和徐平的前线军中，对储粮都有明确统计和计划，尽量杜绝突发性地大量运粮。如此便就避免了陆路运输，从川蜀来的物资都是从水路运来，而且充足。宋军在西北的驻扎其实大多都是位于河边的，但其他三路没有统一计划，往往是在水量足的时候没有运用水利，等到秋冬打仗急需军粮，便广调民夫陆路运输，由此造成的损耗数额惊人。徐平跟韩琦说的还是过于谦虚了，同样人数的军队，其他三路所耗费的物资要在秦凤路的三倍以上。军队的训练，行军打仗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没有技术人才相配合，做事情往往是事倍功半。
行进间，韩琦见每有大的马队或者车队迎面相会，都是主动避到自己的右侧，并行不悖地交会而过，不像其他地方一样让道，不由问徐平：“经略，车队马队交会，各自避到道右交会而过，也是这里定下的规矩吗？倒是跟其他地方不同。”
徐平点头：“这是为了交通便捷。常言道，行路不怕慢，就怕站，你在路上停几次，多少时间便白浪费了。这样交会而过，只是大家都稍慢一些，不至于停下来，自然就比平常快速许多。至于避到道右，只是为了骑马和赶车的人喝斥牲畜方便罢了。”
这个年代也是有交通规则的，比如川蜀北上的道路，便就把交通规则刻在石碑上，立在大道边。不过这个年代的规则，是以民避官、官民避军为主，并不讲左行右行。徐平定下走在道路右侧，只是他前世带来的习惯，实际这个年代以左为尊，左行才是合理的。

第138章 文明之师
前方的山谷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座方城出现在面前，韩琦知道，定西城到了。
勒马停住，韩琦感叹道：“自云行到秦州，一年多立下了多少大功，当今满朝文武无人可比。走了这一路才知道，世间事没有侥幸，你能立下这些功业，是付出了无数心力。从军事到民治，到城中商铺到乡间道路，事必躬亲，谈何容易。”
徐平笑道：“我们都是凡人，一样两手两脚，一个脑袋，事必躬亲如何能够做到？就是诸葛武侯一样也做不到，不然就不会有街亭之失了。说是事必躬亲，实际上最多也只能把治下的事情过一下目，连吩咐手下人怎么做都不可能。过这一下目，为的是把所有的事情连贯起来，条列清楚，知道要从哪里下手。而不是卖弄聪明，以为看一眼就能发现事情的症结，吩咐属下把这件事这样做了，那件事那样做了，从此就能一帆风顺。这样行事与事必躬亲无关，只是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罢了。事间万事自然有其条理，做事情的第一要务就是把这道理弄清楚，然后才能真正知道该如何做。这世间，惟有道理最大。”
韩琦暗暗点头，知道徐平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虽然与徐平是同年，但徐平坐到这个位子是一步一步靠着政绩走上来的，做的多是实务，在每一任上都有大功。韩琦则不同，他是最近几年入了赵祯法眼，从知谏院、直舍人院、知制诰这条台谏词臣的青云大道飞速升迁上来，数年间成为一路帅臣。他的资历还不如徐平，徐平还在地方做过一年的权知州，提举过左江道溪峒事，主管过蔗糖务，韩琦则根本就没有任过知州职事。韩琦能有今天，靠的是他会做人、会做事，眼光独到，也有他父亲生前为他经营下的人脉，当然最主要的是赵祯的赏识。
同样的机会也曾经摆在徐平面前，只是徐平选了另一条路，一条让人无话可说的路。
韩琦任泾原路帅臣，特别是与年龄相差不大而资历差别巨大的徐平靠在一起，他的压力是非常大的。现在朝野充满了对韩琦的不信任，他急需功绩证明自己，证明赵祯的眼光是正确的。这是徐平最担心的事情，根基不牢，急于建功，很容易犯下大错。带着韩琦在秦州附近走一走，让他知道事情是急不来的，要建功光靠心急不行，靠着耍小聪明更加不行，必须伏下身子去，从实务、从细节一步一步做起。只有对泾原路的军事、民政有了总体的把握，才知道要从哪里着手，知道怎么去做。帅臣跟一般的地方知州大不相同，做知州只要照着已有成例便不会犯大错，只要用心做几件事就会收获官声民望，帅臣可不是如此轻松。做事情不扎实，能力不行，大战一起就会原形毕露。
定西城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军城，城里虽然也有民户，也有商铺，甚至行商聚集，非常热闹，但这一切都是为军队服务的。徐平不在定西城的时候，这里的事务便由秦州监军王凯代管，民间事务也一样是由帅府按军法裁处，跟秦州大不一样。
到了城外，王凯早已带了城中的将领迎出城门来，一切行礼如仪，迎徐平回帅府。
定西城并不大，由南门进，沿着中心大道行一里多路，便就看见帅府。一杆“帅”民旗下是一面照壁，上面的字韩琦认得，是徐平亲笔所书：“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仁恕而已矣。忠于事而恕于人，遇事不避，迎难而上，同袍有难，竭尽支援，可谓军中之仁。”
韩琦看了几眼，记在心里，对上面的内容有些茫然。在徐平改秦州军制的争论中，韩琦虽然态度模糊，没有公开表达意见，实际上心里是反对的。以同年的交情，他支持徐平就公开上书了。在韩琦的认识里，军队就应该严阶级，重军法，令出如山。至于在实践中这些要求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是体会不到的，做不到令出如山说明阶级法还不够严厉，军法还不够酷烈。对于武人，无非一个赏字用钱，一个惩字用杀。世间谁不爱钱？世间又有哪一个不怕死？这两点做到了，何愁军中不治？
这是这个年代读书人的通病。五代武人当政，用文人为吏，现在文人当家作主了，事情便就反过来，有意地回避吏事，专心做官。做官怎么做？以大道佐君王，只要认准了心中那条大道，规劝帝王按王者之道行事，便就万事大吉。至于政事的细枝末节，由小官小吏去处理就是了，高高在上的大臣们怎么能在上面花精力呢。
现在正是一个转折点，以王曾和吕夷简为代表的上一代大臣还精于吏事，后面跟上来的，除了一个徐平，下一代中已经开始以清谈词臣为主了。徐平带的那一批能做实事的官员还处于底层，没有进入决策的中心，宋庠、韩琦这些人才是主流。
严阶级、重军法，对军队重赏重罚，听起来很有道理，理论上也可以一直追溯到法家身上。实际上漫长的历史长河，已经用事实说明这样做是非常不靠谱的，哪怕就是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他的军中也不是如此的严酷，主将善抚士卒是必修课。
有压迫必然就有反抗，压迫越重反抗越大，人不是猛兽，带兵不是训兽，而哪怕就是训兽也不能全靠鞭子。这个道理简单明白，但就是有非常多的人不信邪。在底层挣扎的时候怨天尤人，怨的是上天不让自己高高在上，尤的是自己的父母祖宗无能不给自己一个好出身，这种人千百年来不乏其人。他们一旦发达，不用登上高位，只要有了一点地位，便就把他们曾经痛恨的手段兴高采烈地十倍百倍地施加到别人身上。重赏最好只赏自己，下面的人扔一根骨头就应该感戴德了。重罚最好是罚别人，把手下的人抽筋剥皮都好，只要自己不少一根汗毛。你想把世间事用最简的办法解决，上天就会把毁灭这个最简单的结果给你，天地间的事就是如此公平，由不得你耍弄自己的那一点小聪明。
越是战场征伐，杀人如草芥，越是要常存仁恕之心。你如果嫌麻烦把这一点仁恕之心扔掉，用最简的办法解决问题，那天地便只好让你毁灭。
这是徐平的辨证法，这个年代的中庸之道，凡事扣其两端，而得其中。这个中不是和稀泥，而是要得到正确的做事的办法，徐平所求出来的，便就是以仁为核心的文明之帅。

第139章 锄头要挥好
进了帅府，照壁后面是两面巨大的镜子。这不稀奇，现在很多衙门都会设大镜子，用于整理仪冠，上至政事堂，下至县衙，大多都是如此。只是在镜子两边有句话，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入此门来谨遵军令，出此门去善抚士卒。”
韩琦看了，暗暗点头。此时名将，往往都要如此要求自己，不贪爱钱财，对属下兵将出手大方。只是政策上对军队是诱之以利，带兵又要求如此，总有些怪怪的。
到了帅堂，上了茶来，徐平随口问一些现在军中的事务。
王凯道：“自年前张钤辖到川蜀募兵，陆陆续续到两个月前员额已经齐备。现在尚有一万一千多人在整训，等到盛夏，应该就能全部整训完毕，分到各军当中。”
韩琦奇道：“怎么新兵募来，不是直接补到军中吗？”
“当然不是，民与兵千差万别，可不是只看手中有没有刀枪的不同。新募来的兵，先要训好，过了从百姓变成兵这一关，才会分到各军当中。”既然韩琦提起来，徐平便就多说几句。“从民变兵，改变做百姓时的习惯，一切按照条令行事，称为训。这时他们熟悉军中的法令、制度，习惯军中的日子，初学作战的本领。至于本领好与不好，在这个时候不过多考量，只要会了就好。分到各军之后，按照先前训时练会的本领，再多加演练，到纯极而熟，称为练。从训到练，是选从民到兵这一关，再过真正成为合格兵员一关。凡是过不了这些关卡的，就不能补入军中，或为厢军，或为杂役，军中不允许滥竽充数就是了。”
军队不管是平时还是战时，都是有各种训练、作战任务的，新兵补进去，对他们进行培训只是附带。如此一来训练的效率就极低，甚至还有老兵欺压新兵，把新兵当奴仆，各种各样的层出不穷弊端。甚至一两年间，还有新兵没有摸过刀枪，没经过战阵的，到了战时只能被充作炮灰。把新兵集中起来统一整训，毫无疑问效率高得多，效果好得多，只是对于帅府来说组织和制度相对麻烦而已。定西城这里新兵整训的时间是六个月，特殊情况下会有缩短，但不得低于三个月。这些新兵完成整训，单从作战技能上来说，已经完全不逊色于这个时候的禁军，这个年代禁军的训练本来也很松驰。
新兵集中整训，分发各军后再配以久经战阵的老兵作骨干，是秦州几支大军拉起来的基本模式。有了这种模式，才能保证军队规模迅速增大战力基本不降。
这是跟原来的禁军完全不同的组织形式，只有如此，才能保证迅速扩大规模的军队仍然保持战斗力。以前不管是禁军还是厢军，补入新兵员都是直接把人塞进军中，由统兵官和老兵看心情训练，效果不言而喻。一旦没有本部，或者新兵员过多，军队就直接失去了战斗力。一种极端的情况是“选募”，即没有基本的骨干和组织架构，临时让某个地方的兵士、义勇和壮丁自己应募，去执行战斗任务。如历史上元丰四年的五路伐夏，临时在京师选募了一万五千人，由王中正率领赴麟府路作战，基本没有起到任何正面作用。
兵和民有根本的区别，不是你塞给他一把刀百姓就变成军人了。这种差别最重要的不是作战技能，不是敢不敢见血杀人，而是几乎成为本能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用这个年代的话讲就是明部伍知约束。随便拉壮丁补充员额的必然是无组织无纪律的部队，新兵入军的最开始一段时间经历什么，大致就反映了这支军队的面貌。
徐平把这些讲给韩琦听，韩琦想了想道：“经略此话实有道理，不过，要与番贼比这些只怕本朝不占上风。据我所知，番贼之军本于部族，酋长就是大小首领，自小教习，上动一指下即知其意。而且他们兵法又酷，据说番贼用饭，皆要举手掩口才敢食，生怕上位者见到开口以为他们有话要说。而且他们日常放牧，弓马娴熟，闲时狩猎，配合又精，这些都不是我们中原人所能比的。要跟番人比纪律整肃，奋勇敢战，非啖之以厚利，刑之以酷法不可！出京之前，朝中诸公无不如此以为，琦以为所言甚是！”
徐平看着韩琦，好一会才笑了笑：“道理不辨不明，话不跟你讲透了，看来你对军中事还是只知皮毛，将来带兵是难事。番人游牧，弓马娴熟，又如何？两阵交锋，可不只是弓马对射，还要一刀一枪去砍去刺。刀枪砍刺，便如中原人挥镰刀、使锄头，怎么不听人说汉人地种得好，所以善使刀枪呢？他们狩猎的时候配合精妙，我们汉人种地收割，一样有薅鼓田漏，千百人一起向前，便如军阵一般，又差在哪里？我跟你说，这世间，只要锄头挥得好，泰山一样挖得倒！你讲这些，说汉人打仗不如番人，没有半分依据。只不过几百年来，汉人被番胡欺负得苦了，一直打他们不过，找这些借口安慰自己而已。至于番胡军法酷烈，那是因为他们是各部族强行捏合在一起，不得不如此罢了。军法之严，与刑罚之酷，没有半分关联。古人说得明白，乱世才需用重典，太平时便当宽刑以恤民，这话放到军中来，便就是战时执法要严，平时还是宽恤为主。我军中讲忠恕之道，便就是涉及到军事，如训练、行军、作战，军法一定要严，而在日常，则主讲仁恕。对军事严谨，一丝不苟，军事之外的日常则宽松活泼，一宽一严，一松一驰才谓之道。”
韩琦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徐平的那一句几百年来被番胡欺负得苦了，才编出这些借口来安慰自己，让韩琦无话可说。
真正讲起来，骑射还是有优势的，虽然无法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正面相对大多无法撼动步兵军阵，但机动的优势太大了。但这个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优势对比，还远不足以抵消国力的差距，宋军打不过别人，跟日常生产习惯的不同关系很小。
你不能说游牧民族平时骑马所以打仗的时候有优势，这一点成立，汉人平时挥锄头舞镰刀也同样是优势，优势还更大。真正的原因还是农耕民族军事文化的断层，从五胡乱华到安史之乱，再到大宋立国，按照游牧民族的军事文化去想问题已经成了主流，此时的文人论兵就是从这种军事文化基础上来的，自然是南辕北辙。

第140章 宽严并用
文明人总是想得多，当文明毁于野蛮，便会有人不厌其烦地向别人灌输，失败不是因为战争没打好，而是从文化根子上就错了。之所以被野蛮的族群打败，是因为文明不适于战争，不只是你们的文化不适于战争，就连你们的人种都不适于战争。总而言之，要想在野蛮人的进攻面前站住脚，就要改变自己的文化，甚至置换自己的人种。
于是，一个早已达到高度文明程度的族群，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中原王朝因为内乱被游牧民族乘虚而入，此后在漫长的数千年历史中，双方冲突中实际上依然是以农耕为主的中原王朝占上风，但无论在当时人，还是后人的印象中，却都认为中原孱弱不堪战。特别是从中晚唐后，尤其如此。说一千道一万，这种认识是伴随着游牧民族的军事文化成了中原王朝的主流，把曾经的军事文化替代后出现的。与军事制度的断层相比，这种军事文化的改变影响更加大，扭转也更加困难。
学习是非常难的事情，胡服骑射使赵国变得强大，是因为学了胡服骑射的赵国还是那个中原的赵国，而没有变成胡族的赵国。学习是要本于自己，吸收学人好的东西来加强自己的弱点，而不是跪在地上仰望以为自己不如人，把什么都抄过来。但话是好说，当你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别人还要你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战斗，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这个时候有个聪明人来告诉你，不用站起来了，你只要以后一直在地上爬着走路，岂不是好？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少这样的聪明人。
徐平的军改在秦州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反对，那是因为对于军人来说，新的军制下他们过得无论如何也比以前好得多。权力被剥夺一部分的统兵官，大多是从其他地方新补来，又在短时间获得大量战功，飞速升迁，自然一切都好。但到韩琦这些聪明人这里，便觉得一切都跟以前的认识格格不入，自然是看哪里都不顺眼。
见韩琦有些迷茫，还有些不安，徐平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他本是抱着万丈雄心来到西北，要建功立业的，结果到了徐平这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颠覆了他以前的认识，能够安然接受才是奇怪的事情。没了这份坚持，历史上也就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站起身来，徐平对身边的几人道：“天时还早，我们到军营中看一看吧，韩经略在秦州也不能久留。练兵带兵，说到底还是为了打胜仗，不能打赢一切成空。我们看一看，这些整训出来的新兵，到底是不是按着能打仗来练的。”
韩琦点了点头，默默地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对啊，再是说得天花乱坠，带兵终究是为了打仗的，战场上打不赢，说得再好也没有用处。最近的两场胜仗，徐平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带的军队能打，你看不惯又能如何？这样持续下去，如果还是徐平这里连战连胜，禁军一无是处，韩琦就是不理解，也要跟着秦州军一样进行军改。
新兵的军营并不在定西城里，城中是整训好的正规军驻扎的地方，新兵都在城西和城北的谷道之中。这些新兵有时候会配属到鲁芳的桥道厢军之中，协助架桥铺路，甚至整治农田、开渠引水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与游牧民族的狩猎活动一样，开渠、修路等大工程是农耕民族在生产中培养和展现军事能力的时候。这些活动中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对生过程中的复杂管理和后勤保障的考验，与军事活动相比不遑多让。
生产方式的不同对于军事文化和军事制度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军事要与生产方式相适应，离开了这一点，便就如鱼儿离开了水，怎么样都是半死不活。徐平的军事改革，根本上还是扎根于农耕文化之上的，便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般，把骑兵引进来作为补充，成为这个体系一部分。这是中原军事文化的根本，高度强调组织与配合，强调纪律性，强调个人要服从整体。人心齐，泰山移，把所有的人拧成一股绳，万众一心对抗天灾人祸。
出了定西城西门，一路西行，过了五六里路，山谷开阔起来，便就是大片的军营。这是半永久性的设施，不使用帐篷，而是简易的草房。川蜀来的新兵在帐篷中住不惯，没有必要勉强他们，只要能够适用必要时候行军的节奏，不必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
一进军营，韩琦便就看见路边揭着大榜，依然是徐平军营的风格，上写六个大字：敢战、能战、善战。另一边是另一幅榜，写的是：军事上严遵军令，一丝不苟；军事外放松快活，军营不是牢房。再走几步，又是一幅大榜：一切刑罚断于军法司，统兵官不可行私刑，大杖小杖一律不许。
韩琦看着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其他各军都在严阶级法的时候，徐平这里连统兵官施杖刑的权力都剥夺了，要知道其他地方把兵士打死了也无人过问。统兵官没的了刑罚的权力，还怎么带兵？孝子尤要从棍棒下出，更何况是军中士卒呢。
与韩琦并排的王凯看见他的表情，低声道：“经略，军中士卒也一样是父母生养，弃家从军已是不易，要让他们安心军营，是要在这里过得趁心如意才好。”
韩琦犹豫一下，还是道：“这如何能够一样？他们从军，拿着军赐禄米，自然就要为国家效力。营中轻松快活，如何行得了军打得了仗？”
王凯淡淡地道：“反正那些视士卒如草芥的也并没有打胜仗，我们善抚士卒，却倒连着两场大胜。人是皆一般，士卒抛妻弃子，舍弃家园，千里从军，总要对他好一些。”
韩琦不由沉默，天大的道理，也比不过这一年连续两场仅有的大胜。你觉得这样做不对，但偏偏就是秦州军这里这样做打了胜仗呢，那到底是谁错了？
旁边不时有士卒列队走过，与在来时大道上见到的一样，相会时只是到一边让行，并不停住行礼，甚至伏地不敢仰视。韩琦见了，不由皱眉道：“来时一种所见，秦州军的军纪严谨，怎么军营里面这些士卒见了经略，并不停住行礼，连横杖都没有！”
王凯道：“军营中都自有任务，一切按照军纪，遵从军法。行军令时，一切当以军令为遵，哪怕是经略来了，只要不是别有布置，他们依然是按军令行事。路边避让是遵从营中的军纪，不停住施礼是遵从军令，这是军中的规矩。”

第141章 留你两天
到了此处军营的官厅，负责此处的张亢才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落座之后，徐平看了看韩琦，对张亢道：“韩经略新近帅泾原路，那里兵少将寡，又缺宿将，等到秋后与番贼对敌，不免有许多难处。趁着这两天无事，让他到新兵营里来看一看，回到泾原路之后对军事不至于茫然不知从何处下手。”
张亢看了看韩琦，见他一直沉着脸，心里大约就猜到了韩琦的想法。张亢一样是进士出身，虽然转了武职，跟同年文臣还是有交情，对于朝中关于秦州军制的争论不陌生。而且张亢自己最开始也对徐平的军改不以为然，只是作为部属，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罢了。一直到最近两场大胜，他转过头来再看军改，才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想了想，张亢道：“若是要让韩经略熟悉军事，不如在那边的将校营里待上两天。这边都是对新兵整训，一路帅臣看起来有什么意思？将校才是军中根本，他们平日里在学些什么，如何做事，韩经略看了当有大用。”
徐平点头：“说的也是，士卒整训，急切间做不起来。将校营那里看一看，对军中事务便就有了大致眉目，将来做事便就有了条理。——这样吧，稚圭，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你便到将校营里住上两天。你仕宦十数年，一直未管过军中事务，到那里看一看，对你在泾原路管军有好处。往常禁军里面，许多大将不能识文断字，日常事务不得不倚赖吏人。而文臣统兵，对于军中事务不熟，一样要受属下将领摆弄。说起来，军政管着许多人，又都是聚在一起，认真治理比理民政更加繁难。这么繁难的事，便要求统军的将帅，不只是要知武事，同时也要知文事，缺一不可。文武相参，才能把军中治好。我这里要求军中将校全部要集中学习，每人都要识文断字，能够开弓射箭，知道如何行军打仗。文臣统军，应该也是如此，进将校营去学些日子是应该的。”
韩琦心里是不愿去的，按照徐平的说法，统兵的将帅要允文允武，这如何容易？文臣自小学的是读书写字，圣人经典，拿惯了笔的手如何开得了弓？武将更是如此，使惯了刀枪，让他们拿起毛锥子来写字，比让文臣开弓更难。这么难做的事非逼着大家去做，到底有何意义？一军之帅，知道如何调兵遣将就好了，要不需要上阵杀敌。
见韩琦沉默不语，徐平又道：“艺祖在时，曾说欲让天下武人尽读书，当然，艺祖也说过欲让文臣都知武事。英明神武如艺祖，自幼从军，征战无数，这话当非随口而说。当时天下未定，此事做起来麻烦，现在天下承平已久，文臣武将众多，再做就没那么难了。”
见徐平把太祖的话搬出来了，韩琦哪里还好再说什么？拱手道：“经略说的是，谨受教！”
徐平点了点头：“对了，现在将校营那里的行军作战、参谋筹划都是李璋在管，稚圭便就到那里跟李璋待上两日吧。大致了解一些，不致于将来茫然无头绪。”
韩琦面无表情，拱手答应。
看着韩琦的神情，徐平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按照这个时候的常规，自己兼节制泾原路兵马，其实并不需要管太多，只要到了战时，把行军作战的军令交给他们就好。完成了军令自然有赏，完不成自有责罚，何必苦口婆心地跟韩琦讲这些？说来说去，还是对现在的禁军没有信心，担心到了作战的时候，他们把自己辛苦经营的局面搞砸了。再一个，也是因为韩琦是自己的同年，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一把。但看韩琦的样子，显然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徐平把他留在这里两天，说不定还满心不乐意呢。
自己操心费力，强人所难，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将校营是专门培训军官的，来源一是原有的将校，再一个从平时和战时立功的士卒中选拔优秀的出来，到这里来培训。只有合格的才会升迁，而如果连自己本级的考核也不合格，便就会被分配到厢军或者到附近的堡寨做巡检，剔出野战集团。徐平不苛刻，除非犯了大错，不会对属下动不动责罚，更加不会随随便便就夺官降职。在这里不适任，换个能够做得来的地方就是了，实在不行还可以转为州县的武官差遣。
徐平一再跟属下强调，行军作战是比地方事务更加繁难的政务，指挥作战的将校自然而然地也要求掌握更多的本领。读书识字是必须的，连军令都要别人读给自己听，文书需要别人帮着写，自己只会画花押按手印，军中不许有这样的将校。初调入高大全军中的贾逵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也能写出似模似样的军报来了，文采虽然谈不上，最少能把一件事情讲清楚。这是徐平军中最基本的要求，做不到这一点，便就跟军官无缘，立再多的战功也只能是多得赏钱，而不会得到升迁。
一年多的时间，现在五军基本都能达到这个基本要求，有的因为实在学不会，被裁汰出军，补到了秦州的各处堡寨任兵职。其中有不少人，在被裁汰出军，到了地方之后，自己继续学习，又重新回到了军中。有这样的军官队伍，作战方案的讨论，军中的各项制度广采众议才有了基础。作为一支朝廷的正规军，不可能跟不识字的番军一样，战前招众酋长来，坐成一圈商量怎么作战。朝廷还有官员似模似样地把番军的这种做法写下来，向朝廷上书，认为是他们善战的原因之一。却不知正规的作战本来就是要求这样，不但是要各级军官讨论，还写成文字，统一汇总到帅臣面前。军令的下达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必须广采众议，军中上下再无疑议，上下同心才能决定。
聊了一会闲话，徐平站起身来，叫着韩琦在军营里随便走一走。
此时已到正午，军中开始放饭，王凯则指挥着准备酒宴。
军营里的日常伙食非常简单，按照徐平的要求，每人中午要一大碗肉汤，一大碗米饭或者两个大馒头，还有一大碗菜。西北这里牛羊便宜，军中日日宰杀，军官们吃肉，剩下的骨头煮汤，给士卒们喝。反正人多了便就多放水，人多了喝得稠一点，也不怕不够。
看着士卒们来来往往取饭端汤，徐平对韩琦道：“稚圭，有一句话我常常在军中讲，现在也对你讲一遍。行军打仗，是比地方政务更加繁难的事情，切不可看简单了。地方政务是如何做的？比如要修一座桥，先由官吏带人查勘，估计耗费的钱粮人力时间，再一步一步组织起来，最后少者数百，多者数千数万，甚至于数十万人一起做事。其间的事情靠头万绪，要多少官吏、百姓参与其中。行军打仗也是一样，战前筹谋，临战指挥，比建桥修路要管的事情不知道多了多少。我们身为一军之帅，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人力有穷尽，也不可能做到事事精通，但最少要知道做哪些事情。是也不是？”

第142章 话已说尽
韩琦想了想，苦笑着摇头：“云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里打了胜仗，希望我到泾原路去带兵也能打胜仗。你的一片苦心我能明白，可世间的事，不是你在这里说一说，我在这里听一听，换一个地方我就做得来的。秦州军改，现在看起来益处颇大，但说实话，你在这里做的事情，跟朝野官员以前所知差的太多。便如你说军政比民政更加繁难，自古以来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军中何事？上至枢密院，也无非是那十几房，而且大多与军中事务无关。至于三衙，数十万军不过几十个吏人，再加上各统兵官，又繁难在哪里？军需自有随军转运使，作战自有各主将，日常带兵自有各统兵官，一切皆有条理。而你这里是把一切都打乱了，以重新捏合起来。且不说对与错，哪怕就是你这里做的才是对的，我到泾原路又哪里去找这么多合用的人来做这些事？云行，你的苦心我明白，但让办起来，现在实在做不到啊！将校营里既然讲运筹参谋，自然是有用的，我到那里住两天，初步了解一番军中事务，自然是好事。至于其他的，还是以后时间长了我们再议如何？”
徐平看着韩琦，怔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韩琦说得也不错，别说他心里对自己的做法不认同，就是认同，现在也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选去帮着他做事。从秦州军中抽调人力是不可能的，秦州军刚刚捏合起来，没有多余的人手抽出去。再一个泾原路是泾原路，徐平节制两路兵马，只是有指挥权，而没有对泾原路军队的管理权，是韩琦而不是他是泾原路的都部署。两路兵马各不相干，人马调动必须通过枢密院。
无奈地点了点头，徐平道：“你说得不错，我说的再多，实际上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两天你便跟李璋一起，了解一下军中的规划筹谋，熟悉一下军中事务。不过我要说一句，你其他的可以不熟悉，但最基本的要知道。如我们要在一处驻军，那就要知道为什么要把军驻在那里，怎么驻在那里，军营怎么布置，粮草如何筹措，等等一应事务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如果我们要在某一处作战，必须要知道为什么要到那里作战，而不是在别处？到那里要跟什么人多少人作战，仗要怎么打？把这些定下来，如何保证按着自己想好的来，而不会发生意外？——你现在可能觉得我说的这些多余，行军打仗谁会忽略这些？但实际上真正打起仗来，总是在这些地方出现疏忽，那时就悔之晚矣！”
韩琦拱手：“谨受教！云行说的这些，我会格外留意的！”
徐平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大山。此时已到初夏，山上重要变得郁郁葱葱，天地间一切又重新变得有活力起来。然而他的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跟韩琦讲，有无数的东西要教给他，却又无从说起，心中郁闷。不是徐平好为人师，而是泾原路正当葫芦川谷道的要冲，从秋后开始，一切的战事都会围绕那里。如果元昊把进攻的重点放在左路，环庆路那里，徐平这里可能没有大战，但不管怎样泾原路是免不了的。这样一处重要的战场，容不得半点疏忽，那里的差错需要左右两翼数倍的兵力去弥补。徐平实不想因为低级的失误在党项那里过多地浪费人力物力，有这时间做什么不好？
卓罗城一战让徐平看清了元昊的虚实，现在只要宋军不出现失误，稳扎稳打，三两年间也可以把党项打崩溃。只要给徐平一两年的时间，牢牢夺取并占住天都山，则对党项的局势就豁然开朗，牢牢把握住战争的主动权。
人力有时而穷，世间的事哪里是你想到就能够做到的呢？韩琦虽然对秦州的军改并不热情，但他在泾原路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果换了范仲淹来，徐平连这样苦口婆心劝说的机会都不会有。范仲淹对西北局面自有一套看法，而且他还有一整套的人员班子，根本就不会理会别人说什么。如果换了王沿来，估计更糟，来不来见徐平一面都不好说。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徐平对韩琦道：“我知道自己说的太多，都有些婆婆妈妈了，话说多了会适得其反。唉，明白讲吧，稚圭，秋后的战事必然是围着泾原路打，不管是党项先打东边还是先打西北，总之是会沿着葫芦川谷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啊！言尽于此，如果番贼来战，你务必先求不败，不要急于求胜。只要不败，我们就会有办法！”
韩琦拱手：“经略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记下了！”
“天时不早，我们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久等了。军中的酒食虽然简单了些，但别有一种风味，稚圭可以多用些。”一边说着，徐平一边回身，与韩琦回到官厅。
王凯在后衙摆下酒宴，宰了一只羊，用炭火烤了，剩下的骨头之类煮了一锅浓汤。此时没有什么果蔬，就在山上打了些野葱野韭之类，充作调料。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自己的态度也已经向韩琦表达得清楚，酒筵上徐平绝口不再提政务，只是一味劝酒劝菜。菜色虽然简单，这羊却选得好，又肥嫩，而且没有丝毫杂味，吃起来极是鲜美。饮酒吃肉，倒也其乐融融。
正在几人吃得热闹的时候，卫士来报，秦凤路转运使郭谘到了军营外，有急事求见。
徐平急忙站起身来，让卫士把郭谘带到官厅，自己去见他。郭谘一直在凤翔府负责各种工场作坊，与主管营田务的王拱辰各管一摊，他那里应该没什么事才是，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徐平心中疑惑，净了手，急急到前面官厅来。
到了官厅还没有落座，离谘便就从外面匆匆进来，拱手行礼：“来得太过匆忙，没有提前禀报一声，不要误了经略大事才好。”
徐平笑道：“你来了便是大事，还能有什么事好耽误的？说一说，为何来这么焦急？”
郭谘笑了笑：“自去年起，经略便就交待了几件物事在我那里，说是好好改造一番，将来必能派上大用场。我不敢怠慢，忙了几个月，终于有了头绪，最近制了几件出来，拿来让经略过目。看看还有哪些不如意的地方，我好回去修改，总要不误了防秋才好。”
徐平忙问：“是哪两样？”
“一是能在草原大漠行走自如的大车，再一个是方便携带的火炮。”

第143章 新车新炮
在官小位卑的时候，徐平还有时间捣些跨越时代的新奇玩艺，从当上三司副使之后便基本没有精力了。此次在西北面对党项，徐平想来想去，这个年代能够做出来，在战场上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的，一个是望远镜，一个是火炮，还有就是越野性能更强的车辆。徐平能做的还有很多，不过在战场上的作用，就远远比不上这三样了。毕竟这个年代，宋军的武器装备已经是世界上的最高水平，锦上添花并没有太大意思。
火炮徐平出来很久了，但一直没有办法用于野战，便于携带的威力太小，威力大的又只能用于守城，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在西北筑垒而战的时候又不多，战争往往是在快速移动中抓住战机，而不是一步一步攻城，笨重的火炮用处就更加小了。火炮要在这里用于实战，必须更加轻巧，更加便于携带，最好能够随着骑兵前进。
车辆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在秦凤路用的马拉大车，在修好的道路上自然好用，但到了没有道路的草原大漠，便就问题多多。一个是越野能力不强，沟沟坎坎过不去；再一个是过于颠簸，车上难以坐人，车也容易散架；还有一点，就是车坏了维修不易。
徐平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些，便就把改进的任务交给了郭谘。郭谘天资聪慧，对于发明创造特别是机械有难得的天分，他也能够静下心去研究这些。
见郭谘满面兴奋，徐平也不回去吃饭了，随着他到了前边院子，看新制出来的火炮和车辆。离着秋后并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两样东西定下来，生产也不是容易的事。
炮并没有大的改变，不过郭谘认识到了炮管前后的膛压是不同的，由原来的圆柱形长筒改成了锥形，外壁前薄后厚，算是一种等强度设计，相对减小了重量。最重要的改进不是在炮管上，而是在炮架上。新的炮架直接做成了一辆车，大量部件与大车通用，大小恰好可由一匹马拉着行进。射程徐平有明确的要求，就是大于一箭之地，恰好能够掩护骑兵的冲锋。对于野战炮来说，射程再远就没有意义了。
炮的材料郭谘也做了改变，不再强求用钢或者用铜，而是改成了铁壁铜芯。即外壳用铁铸，内壁再嵌入一个铜套，铜套外径做成锥形，与锥形的外壁内孔恰好反过来，利用铜的塑性强行压入铁外壁里。嵌入之后，再用标准的钢辊重新挤压内壁，达到光滑一致的效果。即炮管要求最高的内壁，不再靠加工的技术精度，而是利用铜的延展性，由标准的钢辊模具来保证。如此一来，炮管的制作难度便就大大降低了，生产速度也大提高，达到了规模化标准化的要求。而且用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校炮，可以使用标准钢辊再挤压一次即可，比加工成型的炮管维护成本也降低了很多。当然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即内壁的铜胎硬度不够，火炮使用一段时间之后，内壁便不再光滑，必须重新校正。
这个年代的战争形式决定了，除了一些特殊场合，火炮还对战争产生不了决定性的影响。一种武器要充分发挥作用，要有一整个系统支撑，徐平可以制出火炮来，这个配合火炮作战的系统是他一下子完善不来的。只能交给时间，随着战争实践的增多，军队在实践中学习总结，慢慢改进出一套充分利火炮威力的作战体出来。
对徐平来说，这样的火炮在这个进候足够用了，他本来也没想着靠火炮包打一切，这仅是一种辅助武器。战场决胜，还是要靠优秀的指挥，去一刀一枪拼杀出来。
在徐平眼里，能够在草原大漠行进的大车比火炮更加重要，有了这样的车，能够极大增加军队的机动能力，扩大作战范围。骑兵使用这种大车，相对于倚靠马和骆驼运输物资的党项骑兵，将能够获得更远的作战距离，携带更充足的作战物资。这种装备，才是充分发挥农耕民族军队技术和物资充足的优势的装备。
带着徐平看新制的大车，郭谘也有些兴奋，口中道：“经略，莫要看这大车跟以前看上起来大致一样，其实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才是真正有用的！”
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两个轮子道：“经略且看，现在大车，轮子比以前大了许多！”
徐平点头：“轮子越大，车便越容易越障，过沟沟坎坎方便。但是，轮子大了，车身便也就抬起高了，更加容易倾覆。而且这车跑起来，欲发颠簸。一句话，轮子大了，车是更容易跑在没修路的地方，但也跑不快了。”
郭谘连连点头：“经略说得极是，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试了无数次，轮子一大，车再跟以前那样跑，很容易翻车。——不过，我想了一个办法，让倾覆不那么容易。”
说着，郭谘弯下身子，指着车架给徐平看：“经略且看，原来的车架是平的，我现在做成了拱形，让轮轴嵌到了车架当中。如此一来，轮子虽然大了，车身不至于抬得过高，便就不那么容易翻车。经略觉得如何？”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车容不容易翻，单看车架的重心有没有跑出车轮之外。你做成拱形，相当于还是把车架放了下去，确实不容易翻。但如此一来，降下去的车架，一遇到前面地上有高起的地方，就容易碰到，当别作考虑。”
“对啊，所以现在这车，在路上跑起来的时候，实际上前高后低。前边的车辕架在马背上之后，便就高高抬起来，后面压低，不再是平的，而是斜的。当然，我知道经略又要说如此一来，装填货物会引致后重前轻，马力虚耗。所以这车不能跟以前一样装车，必须让使用的兵士熟悉这车的脾性，尽量把这车装得前面重了才行。”
徐平笑道：“我明白了，着实是难为了你。轮子一大，车能装的货物便就少了许多，你能想到这些，已是难能可贵。怎么使用，兵士们使用熟了自然理会。”
前世徐平就是学这个的，自然知道其中许多不容易的地方。轮式车辆要加强越障的能力，自然是要加大车轮，但车轮大了，会引起一系列的问题。郭谘说的还只是几个主要的方面，实际还有诸多细节，才能保证大轮的车辆依然有足够的载货的能力。特别是大轮车辆的速度受到限制，能够保证轮子大了之后还适应马匹速度，已经是不容易。不是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徐平自己就改过来了，没必要交给郭谘一点一点去试。

第144章 机动利器
徐平和郭谘两人围着车子不住议论的时候，王凯和韩琦等人左右等不到徐平，也一起寻了出来。见了这两样新东西，便围上来一起观看。
回身看见谭虎，徐平道：“谭虎，你带三个卫士，一起坐到车上来，找匹马拉着到外面空地上试一试。记着一个人躺在车上，装作病人，看看跑起来如何。”
谭虎应声诺，随手点了三个卫士，兴高采烈地围到车旁边来。
郭谘急忙拦住，口中道：“且慢，这车的好处我还没有说完呢，且等一等。——经略且看，现在的车虽然看起来与以前相差不多，实际上零零碎碎的小件少了许多，小件数量只有以前六成多的样子。如此一来，便就不跟以前那样容易坏，坏了修起来也容易。”
减少零件数量，加强关键部件的强度，可以提高车子的可靠性，徐平听了连连点头。
郭谘又道：“不只是如此，这车制出来后我在凤翔府试了无数次，哪里容易坏，哪里不容易坏，哪里从来都没有坏过，我一一都记了下来。这每一个小件，都有尺寸有模子，务求每辆车一致，带的小件所有的车都可以修。甚至不得已的时候，两辆甚或者是数辆车拼成一辆车，也是可以的。在草原大漠行进，考虑得再是万全，坏也是难免，关键是容易修好，不能车一坏了，只能扔在那里，白白废掉。”
徐平听了连连点头：“仲谋，你这话才是说对了关键。天天使用的物事，哪里能够永远不坏？坚固耐用只要尽力而为即可，不能强求，关键是坏了之后容易修理才是正经。小件每辆车都能通用至为关键，这一点你做得好，极好！”
大批量生产的产品，模块化、通用化才是正途，车这种东西哪里可能不坏的，特别是在没有道路的草原大漠上使用。坏并不可怕，关键是要容易修，最好是在事先就能预判好坏在哪里，提前带好充足的备件，随时可以修理。要如此，则就不能强行要求每个小件都坚固，而是要特意把易换易修易携带的小件做成薄弱环节。坏就坏在设计好的地方，便如徐平前世的机器中的保险销，电器中的保险丝一样，坏就坏在这里，能及时更换。通用性同样重要，各车的零部件通用，不但是减少了携带备件的负担，还可以把几辆坏车凑成一辆。车出问题只是减少了动输能力，而不是让运输能力瘫痪。
郭谘在这些事情上面确实有天分，生在后世，他必然是个大科学家，优秀的工程师。
显然郭谘对这车也甚是得意，对谭虎道：“提辖，来，你坐上去，坐这里！”
谭虎笑着，走到车前，按着郭谘说的，一跃坐到了车轮的上方。现在车轮变大，车架制成拱形，两端垂了下去，车轮这里成了车最高的地方，若不是谭虎身手敏捷，还真坐不上去。随着谭虎的身子坐到车上，明显就看得出来整个车架沉了下去。
郭谘弯下腰，指着车轮上方一叠竹片道：“经略，看，我在这里加了竹片，都是中间厚两边薄，而且用火烤过，永不会腐烂。如此一来，车行的时候便就不那么颠簸了！”
“甚好！甚好！”这就是板簧，徐平前世低档的车辆，特别是卡车和拖拉机的载货车斗很常见。当然卡车载重动辄数十吨，板簧用的是高弹性钢材，这大车载重不过一吨，用精制过的竹片代替钢材，已经足够用了。虽然不如钢材耐用，但经常更换即可。
用板簧减震徐平以前跟郭谘提过，但找到合适的材料，制成需要的形状，进行必要的处理，郭谘花费了不少心力。秦陇一带多大竹，用竹子做材料来源广泛，韧性强，制备容易且更换方便，确实是非常合适。强行使用钢材，反而就不对了。
车辆的减震有非常多的形式，使用压缩弹簧的其实很少，多用其他形式。这个年代当然用不了压缩空气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但板簧、连杆扭架之类都可以借用。不过是材料不如特种钢材，性能当然更加比不上，但使用的要求也低了许多，够用就好。
郭谘使用的竹制板簧，是把竹片取韧性最好的部分，削成两边薄中间厚的形状，然后多片紧紧压合在一起，组合起来装在车轮轴与车架连接的地方。这种竹板簧，其实在徐平前世还是有用的，用于畜力车或者是简易三轮车和拖拉机车斗等低端货运车上面。竹板簧胜在价格便宜量又足，虽然远不如钢材耐用，但加上更换的成本也便宜许多。
除了竹板簧，其实竹扭簧也可以使用，不过徐平没有精力去一一试验，并不知道两者各有什么优缺点。竹板簧和竹扭簧受力时变形大，力移除之后恢复形状的速度较慢，不适合弓弩、投石机等武器，但用在一些减震的场合，还是非常有用的。
坐在车上谭虎一时兴起，上上下下颠来颠去，车架便跟着他起伏不定，周围的人看着一起哈哈大笑。或许在韩琦等还对战争没有切身体会的人眼里，这是一件挺好玩的新奇玩意，挺有意思的，但在王凯等经历过数场战事的人来说，这车的意义重大。
草原、大漠当然也包括广袤的平原地区，机动能力对一支军队事关生死，早一步或者晚一步，很多时候就是胜败之分、生死之别。在这一点上汉人确实比不上游牧民族，在草源大漠，汉人一样需要饮水和习惯的食物，不能跟牧民一样在恶劣的环境下维持生活。这没有办法，天常日久的生活习惯带来的差别，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你也不可能要求汉人军队变得跟牧民一样，那样做不现实，便跟明明你是出去打猎的猎人，没必要跟猎物一样活着。能够做的，便是让军队比游牧军队有更加强大的机动能力，在快速机动时，还能够尽量多地携带物资。这种时候，这种越野性能好的大车就显示出巨大的优越性了。
党项的骑兵机动速度其实也并不快，他们的物资运输主要靠骆驼，机动速度取决于骆驼的速度。徐平只要让自己的骑兵大队跑过骆驼就可以了，便能足够拖垮党项大军。
马拉大车，哪怕配合骑兵一日夜正常行军六七十里，能够连续行军十天半个月，就是可怕的机动能力。徐平手下五个野战军团，每个军团就可以控制数百里的范围，齐头并进的话，就把整个战线都笼罩住了。到了那个时候，元昊就再没有了动不动就用五倍六倍的兵力伏击宋军的机会。而正面对战，党项还没有表现出强过宋军的能力。
谭虎下来，徐平道：“你带着几个兵士，就按照郭漕使说的出去跑一圈。若是跑下来车子还好好的，便多制上几十辆，拉到北边的榆中，在那里围着谷地跑上十天看看！”
谭虎应诺，带着点好的三位卫士，让一人装作病人躺在上面，一声呼啸，使向营门。
徐平看着几人离去，对郭谘道：“我要求不高，这种大车只要连续在草原大漠能够行进十天十夜，跑上五百里路，没有大的损坏，比如最后还能凑出一半的车子来，便就尽够用了！更加好用当然是好，但现在来说，做到如此便就不耽误对番贼做战了，够用就好。”

第145章 将校营
徐平与王凯和郭谘一起回到了定西城，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自转过年来，徐平便就开始在军中推行武器装备的统一制式，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军袍盔甲，以至于军中用到的车辆，储存粮草的军仓，全部都有统一的样式，或者分成几种，编列成册。如此一来不管是军队的扩张，还是平时的日常管理，都方便了许多。
从自己真正开始主持一方军政，徐平便就开始致力于军队的正规化、标准化，以及一些关键岗位的职业化。这件事情做成了，以后哪怕自己离开军队，自己做出的努力也会通过各种规例、文件固定下来，不致于让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这些工作涉及方方面面，在秦凤路，主要分到了三个人的头上。在凤翔府主管武器装备制造的郭谘，在秦州做随军转运使的王拱辰，在定西城代替徐平监军，主管秦州军日常事务的王凯。没有仗打的时候，其他人可能清闲，这三个人是永远都闲不下来的。郭谘难得到定西城来一次，他们有大量的事情要谈。
韩琦留在了新兵营，徐平虽然说的客气，但让他留两天，却是不能打扣的。同样是一路帅臣，韩琦的地位跟现在的徐平可是天差地远。徐平在朝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当时来到陕西路的夏竦，就连名义上的陕西路都部署夏守赟也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更何况韩琦。
将校营现在是李璋掌管，徐平已经决定让他秋后回至京城去，剩下的日子便是把握住一切机会熟悉军中事务。等到回到朝中，哪怕临阵经验不多，但在知识量上，李璋要成为熟知军情的大将。惟有如此，才能建立威信，能才支持远在西北的徐平。
韩琦以前对军中事务所知不多，说起来其实跟新兵没有多大差别，徐平只让他在将校营里待两天，是足够客气。等到徐平有了足够的权力和地位，说不定会让转职带兵的文官在将校营里待上半年，先学到足够的军事知识再说。
两人骑马向南行了五六里路，到了一处很大的山坳里，李璋对韩琦道：“经略，这里就是秦州的将校营。凡指挥使以上，必须在这里学半年以上，诸般考校都过，才能进入军中实任各级统兵官。在营里军中的方方面面都会学到，若要了解军事，这里最好不过。”
此时李璋已经升到恩州刺史、内园使，官阶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但与以前在赵祯身边不同的是，到了西北之后他是凭着军功升上来的，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抛开那个皇帝表弟的身份不谈，就以现在李璋的官职，韩琦也要客客气气。韩琦的官位，全在那个天章阁待制上，论起本官还要低于李璋。
不过韩琦对徐平把自己安排到训练新兵的地方感到极为别扭，虽然不好反对，神情却极为冷淡。听了李璋的话，拱手道：“文明学士用心良苦，到这里我当用心体会，劳烦衙内。”
李璋见韩琦虽然说得客气，神色却不热心，本来的热情便就淡了。他自己系统的军事知识几乎全都是在各个新兵营里学到的，哪个官员来了，就恨不得别人跟他一样，在这里学到足以受用一生的知识。对韩琦也是一样，却没想到韩琦却不是这样想。
将校营其实应该分成两部分，一是将营，在这里作为各级统兵官，边训练边学习。还有校营，招来的是指挥使以下的小军官，在这里作为士卒，归在将营诸将之下。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讲，这里就是军校和教导队的结合体，秦州军的各级统兵官，全部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只有经过这样长时间的集中培训，各种规例、制度才能推行下去，军队的正规化和专业化才能做得起来。有这些将校营和新兵营，秦州军便就跟其他禁军区别开来。
做整个将校营的主官，天天跟将校在一起培训、学习，知识的深度和广度已经向着一路帅臣转变了。李璋从知识上已经开始向一军统帅靠拢，只是没有实际经验，多是纸上谈兵罢了。以他的身份，这辈子只怕也不会有真正上战场杀敌的机会。
到了自己的帅帐，李璋对韩琦道：“经略，我们先到帅帐看一眼，对这里有个大概的印象。军中日常要做哪些事情，在这里待上一天半日便就有个大概，不能不用心。”
说完，与韩琦一起翻身下马，进了帅帐当中。
一进帅帐，首先映入韩琦眼帘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沙盘、地图和各种图表，挂满了三面墙。从整个将校营方圆五十里的管辖范围的山川地理，到各处兵营布置，粮仓位置，兵甲库的位置，以至各处马场，甚至还有种的粮食、菜园，几乎无所不包。在这里看过，对整个将校营就能一览无余。还有整个将校营的编制，各级正副统兵官和僚佐的姓名，他们十日内的安排，以及优劣赏罚，全部都集中到了这三面墙上。
进来看见的第一眼，韩琦就明白了徐平为什么要留自己在这里两日。两天的时间里哪怕不能学会这些，只要留下了大概印象，便就对军中事务有了直观认识。军事管理复杂而繁琐，涉及到的事情方方面面，哪一项不到位都可能直接影响到军队的战力。徐平说军事管理比地方州县的政务更加繁杂并不是虚言，只是平常军中放任自流，不去管罢了。真正要把军中事务管起来，可不是高高在上坐在帅位上发号施令就可以了。军令一下，或者是作战或者是移防，具体施行的军队能不能做到？发军令的应该首先心里有数，而不是让属下立什么军令状，做不到如何如何。管理不细致，导致作战计划没有可行性，最后行动失败，就免不了到时候上下推诿塞责。这种现象在现在的禁军中很常见，一胜了上上下下欢宴庆祝，却不知道胜在哪里，败了如丧考妣，到处找替罪羊，也不知道败在哪里。这样的军队十年比不是秦州军这里认认真真地做上一年，胜仗绝不是灵机一动打出来的。
李璋任由韩琦四处观看，自己到帅位处理一些日常的公文，并考虑能不能在这两日内安排一场军中演练，让韩琦直观感受一下军中遇到战事是如何行事的。
韩琦慢慢看着墙上挂的各种地图和图表，只觉得头皮发麻。把军中事务管理到如此细致的程度，要花多少精力，用多少人力？而且做这些事情，非专业人才不可，不读书认字的武人是绝对做不来的。难怪秦州军中拼命补入读书人，从落第进士，到乡村学究，几乎来者不拒。这样犹不满足，还不断地军中办各种学样，教人读书写字。
自己到泾原路，能不能做到这种做事方法的几分之一？韩琦的心里突然没了底。他可以把墙上挂的各种地图、表格的格式抄回去，但怎么去填写，让什么人去填，哪里是急切间可以做到的。秦凤一路已经把陕西的相关人才吸收大半，其他路想学又到哪里去找人。

第146章 印钱吧
张元哼着小曲走在兴庆府的大街上，满心欢喜。最近他的日子实在是顺，党项由于在秦州附近的两场大败，闹得人心惶惶，再加上被大宋进行经济封锁闹得闹面萧条，越是这种时候，张元这些人的好日就来了。他很想谢谢那个把元昊打得狼狈不堪的徐平，没有在秦州那里的挫折，党项怎么会重要自己这些逃到这里的大宋叛臣呢。
跟童大郎几个人合开的公司实在太顺利了，每日里日进斗金不说，还得别人求自己送钱来。有什么办法？兴庆府里的人想买的那些大宋货物，只有自己这里有卖。童大郎还真是傻人有傻福，也不知道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被老天看中了哪一点，走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不管有人向张元提出想买什么，童大郎都能够从大宋那里买来，他在大宋的路子着实是硬，也不知道是不是秦州那里三司铺子的主管是不是收了他做干儿子。
当然军器是买不来的，但这跟张元有什么关系？他只要赚到钱就好了，党项人在前线死多少他才懒得操心，只要别死光了没人让他赚钱就好。
张元在大街上摇头晃脑，一双眼睛不住在路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身上乱瞄。番人不像汉人一样含蓄，兴庆府的大街上女人一向不少，更且番人对男女的事看得不那么重，只要手里有钱，看上哪个番女很容易就能上手。张元现在穷得就剩下钱了，想着办法向外花，男人吗，把钱花在女人身上，才花得快，花得爽。
正在张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番吏急匆匆地找来，一把拉住张元：“大人，如何还有心情在街上乱逛？乌珠派人到衙里来找你，我们都快要急死了！”
张元厌恶地扒拉开番吏的人，皱着眉头道：“怎么没一点规矩？你们这些番人，半点礼仪都不知道，口里叫着大人，如何见了我就不行礼？着实不成体统！”
番吏退后一步，学着汉人的样子拱手行了个礼，口中道：“大人如何还计较这些？现在乌珠派来的人正在衙里坐等，你还是快快回去。回得晚了，小心乌珠派来的人使狠！”
张元“嗤”地一笑：“使狠？他使什么狠？我现在是乌珠的财神，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我能为乌珠变出钱来，他身边的人也敢对我装乔？”
番吏连连摇头，只是催着张元快回。
抖了一会威风，张元才勉强把心思收回来，跟着番吏回到衙门去。
番人不像汉人那样讲门面，现在离了张元，党项朝廷的财政要出大问题，以前什么投来的汉人算四等人都不管了，人人都把他当作座上宾。
元昊一心要把汉人跟番人隔离开来，要番人衣皮毛，住帐篷，说番语，不要跟着汉人学，最后变得跟汉人一样。现在离了张元手里没钱，也不讲他那些规矩了，只要不涉及军机大事，任凭张元在兴庆府胡作非为。城里百姓的生死元昊都不放在心上，被张元这些人欺负一下怎么了，只要能够变出钱来。番人到汉人的地方抢习惯了，不要以为他们对自己人就心慈手软，自己人下手更加方便，自然也就下手更加狠辣。
摇摇摆摆回到衙门，就见到元昊派来的亲兵正等在那里，见到张元，满脸堆笑上前说道：“大人真是忙得一刻都停不下来，不知什么大事要亲自去做，衙门里都坐不住，让我在这里好等。乌珠有急事召唤，若没有其他要务，便随我入宫去吧。”
张元道：“且不急，等我进去换了公服，再随你去见乌珠。——对了，到后面我的房里取一坛好酒来，给这位将军带回去，没事的时候喝点酒解解闷。”
那亲兵满脸堆笑，不住地向张元道谢，目送着他一摇三晃地回到后衙去了。
与大宋的战争打了一年多，党项境内的金银铜钱急剧流失，现在硬通货缺得厉害。张元那里做的生意只收真金白银，哪怕价格定得并不高，也没有涨价，对于党项的普通人来说也慢慢变成了天价。价钱再低，你手里连几个铜钱都拿不出来，也只有干看着。现在那里卖出来的酒、茶、绢之类渐渐成了党项境内的硬通货，给这亲兵一坛酒，那就是相当于送给他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手里没有了钱，就连元昊的亲兵都要着意巴结张元。人家那么大的员外，手里随便漏一点，就够这些亲兵快活很久了。
亲兵接了番吏从后衙取来的酒，紧紧抱在怀里，眼巴巴看着门口，等张元出来。最近元昊的手里也没钱，又要在天都山中营建南院，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这些天天跟在元昊身边的亲兵，跟着受了苦，不要说赏赐，就连禄米也领得不及时。
张元换了公服，满面红光从后衙出来，对番吏道：“去牵我的汗血马来，好好伺候着我去见乌珠。若是得了赏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番吏连连答应，一溜烟地跑去牵马。党项虽然占了河西，但跟黄头回鹘、高昌回鹘都不对付，天天打仗，古代的丝绸之路早已经断绝了。他们跟西域紧挨着，却没有跟西域的贸易，张元的这匹汗血马宝贵无比，就是在兴庆府里也不是有钱就能够买到的。
骑着汗血宝马，带着一众随从，张元趾高气扬地与元昊的亲兵入宫。
元昊是番人习性，虽然在兴庆府里有宫室，但他日常却是住在贺兰山里的行宫里，难得到城里来一次。等过些日子天都山南院建成，他还要住到那里去。张元也不知道这些番人是怎么想的，耗费人力物力把皇城使劲往大往好了建，自己却又不住，不知道图个什么。
到了皇宫，经过层层护卫，张元到了元昊所在的大殿。番人没有大宋手舞足蹈的那一套礼节，番礼简单得很，行过之后，便就进了殿里。
一切行礼如仪，元昊客客气气地赐了座，张元问道：“乌珠公务繁忙，不知何事要唤为臣到宫里来。若是一般小事，着个亲随到我衙门说一声就好，我做事乌珠只管安心！”
元昊脸上挤出笑意，道：“我也知道国相公务繁忙，若没有大事，不去打扰。只是最近国用艰难，天都山那里用钱的地方又多，没奈何，只好让国相来商议一番。”
“是啊，最近朝廷用钱的地方多，来钱的地方少，处处捉襟见肘哪，我也有耳闻。”张元连连点头，低头装模作样想了一会。“若要解当前困境，为臣以为，当学大宋的文明老子在三司时做的事情，还是印钱吧。”

第147章 此事极易为
“印钱？”元昊颇为踌躇，“我听熟知前朝典故的大臣讲，唐时曾经铸重钱，结果非但没有解当时困境，还造成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现在印纸钱，无非是跟唐时重钱一般，我们印出钱来，番汉百姓不认，不愿用怎么办？”
张元笑道：“乌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唐时重钱无法行用，最重要的不是老百姓不愿意用重钱，而是民间可以把原来的钱融了，私铸重钱。这就把本来官府要得的利，被那些刁民偷偷得了去，重钱自然就用不下去了。我们印纸钱，却不用担忧此事。印钱用的纸张是从大宋专门买来，我们这里的人想印，既没有纸，也没有墨，想为非作歹也无法可施。”
“可如此做，还是免不了百姓受苦，终究是从民间盘剥。”
张元心思通透，看出来元昊早就已经心动，什么担心盘剥百姓也就随口一说，他不直接动刀动枪去抢已经很仁慈了。这是中原王朝跟周边小国文明上的天堑，天子才会在乎百姓如何，知道民为本，水可载舟变可覆舟，元昊这种番邦土王在乎什么。党项境内本来就是各豪族林立，能够把财富抢到自己手里是有本事，别人凭什么报怨。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张元道：“乌珠，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番汉百姓暂时吃一点苦算得了什么？只要仗打赢了，大宋的布帛金银随我们去抢，子女尽够我们使用，番汉百姓那时候就可以享福了！世上的事，总是先苦后甜，现在吃一点苦头是值得的。为臣也一样忧虑民生，不想让百姓受苦，但现在是不得不为。不印纸币聚敛些财富，跟大宋的仗还怎么打得下去？仗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那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受苦。”
元昊听了，重重点了点头，一拍椅靠道：“国相，还是你熟读汉人诗书，说起话来有道理。的确如此，不吃些苦头，哪里有以后的好日子？那些拿唐时重币来劝说的人，目光还是短浅了些，妇人女子之见。便就如此，国相，由你来掌管印币！”
张元急忙起身，欢欢喜喜地谢过了。党项的钱都由自己管了，自己在这番邦以后就是予取予求，谁敢对自己说一个不字！
党项跟契丹不同，他们对大唐是真有感情的，甚至有些怀念。便如沙陀人建立的政权起名为唐，党项人也有这种感情。当年他们被其他异族攻击，没有了家园，如丧家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是大唐让他们迁入内地，把汉人的耕地废了让他们牧牛羊，把汉人的房子拆了让他们搭帐篷，把汉人故地变成了他们的地盘。大唐对他们真地如再生父母一般，他们不记那些被驱赶走、屠杀掉的汉人的好，大唐的恩情还是要记得的。所以反对张元的人拿着唐时的故事说事，对元昊有比较大的影响，最少在名义上要找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当然也仅仅是找一个理由，元昊多少人都杀了，本国大族被他灭族的也有不少，哪里会真正关心民生。只要能够敛上钱来，把仗打下去，他管百姓去死。
下了这个决心，定下了这件大事，元昊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对张元道：“印制纸币当是花不了多少本钱，能用这物买来钱粮、刀枪最好。不过，那终究是纸而已，要怎么让百姓认这钱，心甘情愿地把货物卖给我们，国相可有良策？”
张元大手一挥：“乌珠，此事极易为！宋人有榷卖，我们学着也榷卖，这几年着获益良多。说到敛钱，宋人有许多良法，我们不妨学过来。除了榷卖，宋人还有两种办法从民间敛财最为有效，一曰科配，二曰和买。用上这两策，纸币何愁花不出去！”
元昊听了大喜：“这两种法子我也听人说过，都说来钱极快，只是不知道如何做的。国相熟知治国安邦之策，详细给我讲一讲如何？”
张元掰着指头说道：“先说科配。乌珠要跟宋人作战，凡是有急缺的物事，只管看各府各州，有合用的便就征缴上来，没有合用的便就让工匠去做，朝廷给他们本钱就是了。当然我们境内手艺人太少，这法子只能解一时之急。再说和买，便就是如粮草、驼、马之类条仗要用到的，便就定个价钱，从百姓手里买来。我们印出钱来，手里钱币不缺，要多少便就买多少，实在不够无非是加印些钱罢了。”
“好，好，这个法子好！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我们有了粮草，百姓得了钱，岂不是两全其美！不过，兴庆府里人户有限，只怕好多需用的物是还是难以采办齐全。”
张元笑道：“此事最难其实在这里，大宋都是编户齐民，不管采买什么，州县向百姓摊派下去就好。我们就有些难办了，人户许多都在各地豪酋手里，无法摊派。乌珠，为臣心里有个主意，可以把这事办了，只是好处要分润些出去。”
元昊一听要分好处出去，面色立即变得凝重：“分润给谁？”
“当然是各大族豪酋。钱印出来之后，乌珠便就招大酋到兴庆府来，把印出的钱打折给他们，从他族里买合用的货物。比如钱上印一千贯，只作价五百贯、七百贯给他们，乌珠亲信的人，这折扣不妨打得重些，疏远的不妨折扣打得少些。这些豪酋拿了钱，还是当足贯到族里收缴货物，自己也落下好多利息，他们还不满心欢喜？”
元昊低头，想着张元提出的办法，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印钱并不难，难的是钱印出来之后怎么花出去。对于党项来说，由于跟大宋的社会基础不同，科配、和买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物资和人口大多都在各大族手里，元昊也不能向这些大族强行摊派。一族两族他可以强行施行，把各大族全部得罪了元昊自己也坐不稳位子。张元提出的最后一个办法便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让豪酋一起到纸币的战车上来，一起向底层搜刮财富，大家一起发大财。分润出去那几折算什么，钱是用纸印出来的，无非是再多印一些罢了。
只要有了各大豪酋的支持，元昊便就无所顾忌，底层的贫苦人还能翻了天不成。只要得到了支撑战事的物资，在前线打了胜仗，那参与战争的人也会得到好处。如此一来，天下财富便就迅速向自己和各大族酋长手里集中，他们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
按照张元印纸币说钱的法子，这天下除了底层百姓，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这真真正正是万全之策。这种事情元昊早就想做了，只是找不到这么好的办法而已。

第148章 由他们去吧
徐平静静听完范祥讲的党项印行纸币的事情，点了点头：“昊贼手段毒辣，张元这么做还真是对了他的脾性。蛇鼠各有道，他能在党项能够混到今天的地位也不是全凭侥幸。有了用纸币搜刮上来的财富，昊贼便能再打上几年，看来一时半会番贼还灭不了。”
范祥拱手：“经略，下官有一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来听听。做事就是要集思广议，大家都提出自己的想法才好。”
“番贼印钱所用的纸，所用的墨，都是从我们这里买了去的。就连制版的工匠，也是我们帮着找的。经略，我们不妨就按照番贼所印的钱的样子，也印出钱来，花到番贼境内去。如此一来，我们不用说一文钱，便能从番贼境内买货来，岂不是好？”
听了范祥的话，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通判，你这个法子听起来是好，实际上是行不通的。若是番境现在货物丰富，应有尽有，拿着钱什么都能买到，如此做自然是好。可现在番贼境内物价腾贵，货物奇缺，你拿着钱买不到货物，这法子就不行了。用纸币，最难的不是怎么把钱印出来，而是印出来之后怎么花掉。我们这里印了番人的纸币，要怎么花出去呢？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强行要花还可能让我们布置在番人那里的眼线被人发觉，得不偿失的事情。你要明白，现在昊贼印出来的纸币，不是方面民间贸易的，而只是他用来从民间搜刮财富的手段，用纸币只是他选了这个手段而已。我们没有从番境强行搜刮财富的本事，钱印出来就没有作用。现在番境的有力人家，各大族豪酋，肯定人人手里都握满了昊贼强行派给他们的钱，我们再印白白送给他们他们都不会要。”
范祥低头想了一会，便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货币是因应商品经济而生的，而此时的党项境内原来本就不多的商品经济已经基本全灭，货币失去了本来的作用。元昊让张元印的纸币，根本上不是用来买东西的，而只是从民间强行搜刮财富的手段，秦州徐平这里没有这种手段，那么钱印出来就是废纸。直白地说，党项的纸币现在不是用来买东西的，而是从底层百姓手里抢东西的，哪怕在党项，拿着钱也很不容易花出去。范祥是徐平的三司新政之后成长起来的一批财政有专长的官员，这一点并不能想通。
徐平又道：“番贼境内的纸币初印，最开始必然能在民间行用一段时间，用的时间长短不好说，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几个月。只看昊贼这一次刮地皮利得狠不狠，他刮得狠了，拼命印钱，可能一两个月间番境就没人用这钱了。我们没必要干扰昊贼如此做，只要在昊贼从番境刮钱的时候，能从其中分一杯羹就好了。所以我们不要去打扰他印钱，而是要趁着这个时候，番境的有力人家手里有刮上来的金银牛羊的时候，用酒，用茶，用绢去把他们手里的货物换到我们这里来。这样做，可比印番贼的钱得利多得多了。”
范祥拱手行礼：“经略说得是，下官回去便就安排，这些日子多向番境卖些酒茶之类物事。昊贼见去的货物多了，不定还要夸张元会做事呢。”
徐平拊掌：“正是如此！小民如蝼蚁，喝他们的血，剜他们的肉，初时看不出来，番贼中的豪酋大族说不定真会以为印了纸币让他们有钱了。如此最好，现在番贼缺的货物都在我们手里，无论如何也少不了本朝一份。好了，番贼印钱的事就不要多花心思了，一切都按着先前做的就好，也免得让童大郎和病尉迟他们为难，多卖一些货物就是了。”
范祥应诺。占上风的时候，要守好成果，不要轻举妄动，不管是人还是国家，都切忌一个贪字。现在通过走私贸易秦州就能稳稳地获利，没必要做些多余的事情。
徐平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范祥：“前两个月让你派人从西域买马，有结果了没有？”
“正要禀报经略，派去买马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并没有远去西域，只是到了沙州那里，见马市上有马正合我们所用，便买了五百匹回来。依着经略吩咐，不惜价钱，全都买的是上好马匹，计三百五十匹公马，一百五十匹母马。”
“甚好！跟番贼作战，没有马不行，马少了还是不行。马匹事关军队胜败，对朝廷影响甚巨，单靠从番邦去买是不行的，总要我们自己养出来才可以。渭河以北，便是唐时的马监，定西城一带，也是汉时的牧苑，养马都是极好的。我上书枢密院和群牧司，从京城周围的牧马监调了一指挥人来，都是养马熟手，极有手艺的。从西域买来的马，你单独安排一处牧场，别选本地优良的母马，让他们饲喂。记得选的牧场要跟周围的牧民用的牧场隔绝开来，不许混了马种，不能马虎。从去年在秦州周边并帐为村，编户齐民，有习惯了放牧的蕃落，并村之后虽然依然靠放牧为生，却不再游牧了，一样成了正常的村子。这个法子牧马监要学习来，最少要半定居，对监里的马匹编号，育出好的马群来。”
范祥点头应诺，徐平的意思很明白，以后秦州的马监要由范祥这个通判来打理，石延年管另外一摊。放牧不一定要游牧，只要生产力水平起来，技术跟得上，定居或者半定居一样可以放牧牛羊马匹。营田务在秦州开垦荒地之后大规模种植苜蓿，今年种子已经广泛流传出去，很多村子周围都被农民撒了种子。苜蓿是优质牧草，而且在早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能救灾，那时候的苜蓿嫩苗是非常好的食物。苜蓿种植有了规模，可以收割了之后制成干草，在秋冬季节作为牲畜的饲料，配合农业发展起来之后提供的粮食精料，很多牧民就没有了迁徒的必要。对于中原王朝来说牧民难以管理，最关键的就是他们迁移不定，一旦定居下来，官府便就可以跟对待农民一样对他们编户齐民。
将来从马衔山、天都山一线把大宋的势力范围推到黄河以北，还是会面临对治下牧民的管理问题，如果不能让他们的居住地固定下来，就只能羁糜，数百年后又一个轮回。要想彻底解决北方的游牧民族南犯，只能用各种办法，实现跟中原一样的编户齐民。

第149章 制度和人手
原经略司判官田况调为宁朔军副都指挥使，徐平上书要求朝中新派判官来，并推荐了曾公亮。赵祯经过权衡，最终答应了徐平的请求，派曾公亮任秦凤路经略司判官。曾公亮在朝中编兵书，算是知军事，而且兼任天章阁侍讲，为赵祯讲解经义，算是他熟悉的大臣。
做皇帝的，总是免不了向边地派出自己熟悉觉得信得过的臣僚。沿边数路中，其他几路赵祯很难这样做，文臣经略的属官是他们自己辟的，武将根本就排斥文人参与军事。只有徐平这里来者不拒，还会主动要求朝中配属官，赵祯的亲信便就大多塞到这里来。
徐平在西北，打胜仗灭党项是目标之一，战争中重整军事文化和制度是目标之二，他要的人才是有高的文化水平的人，其他都在其次。不会打仗，那便去学，只要用心在这里总能学会。在学习的过程中，新的军事文化和制度也就宣扬出去了。而且以现在徐平的地位，也不用担心官员到了秦州悛怙难制，现在朝中除了几位老臣，没人敢在他这里撒野。
徐平在朝中的基本盘，本来是以三司官员为主的财政专精的文臣，到了秦州之后又多了新军制中成长起来的将领。随着战事的进行，秦州管辖的事务越来越复杂，这两部分官员开始有交叉，他们将来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徐平的心里也没有底。
曾公亮的到来，使秦州军的正规化再进一步，各种制度开始系统化，并形成成文的条例。或许将来的兵书中，秦州的新军制将成为重要的部分。
紧接着，徐平新辟原任凤翔府通判的同年梁蒨为秦凤路主管经略司公事，负责帅府的日常杂务。徐平自己则从日常事务中脱身出来，对陇山以西的军政、民政重新梳理。
随着战事的进行，经略司的属官编制比以前开始增加，以适应新制度下，边疆军事民政越来越向经略司集中的趋势。秦凤路经略司，现在应该是判官两人，主管公事一人，勾当公事一人，机宜一人，还有由副都部署兼任的经略安抚副使一人。此时桑怿由于军功升迁，以秦凤路副经略使兼副都部署，兼宣威军都指挥使。在编制上，徐平的帅府还少一人勾当公事，徐平还没有想好合适的人选。秦凤路的帅府五司各有职掌，虽然主持各司的多是武将，但也明白吏事，并不急着把缺的人选补进来。
徐平不在帅府的日子，军事上的决策权交给桑怿，日常事务的处置权则交给王凯。经略使的军事权力，实际上来自兼任的都部署，特别是指挥作战的权力。王凯则是秦州的监军，在现有的制度上权力有限，一切都来自于徐平的授权。徐平在秦州的军改，慢慢已经涉及到了边路的机构设置，人员编制，以及各自的权力。由于还在试行，在制度上秦州帅府与制度设计有很多冲突的地方，一时改不过来，靠着徐平的直接授权在运行。
秦凤路能够如此运行的核心，还是赵祯没有收回去的便宜行事之权。这道诏书只要还在徐平的手里，很大程度上他就可以绕开枢密院和三衙，以自己的意志在秦州行事。而连续几次军事上的胜利，巩固了徐平的权力，只是临时性的授权终究不牢靠。
大宋的军事制度在设计上分权厉害，犬牙交错，很难形成一个人独断专行的局面。哪怕同一个时间，边路帅臣和边路帅臣的权力实际也是不相同的，要看兼任的官职，还要看临时给予的权力大小。现在的西北沿边五路当中，徐平的权力最大，鄜延和环庆两路的帅臣权力最小，军事上他们上面还有一个陕西路都部署夏守赟。
经过数个月的磨合，秦凤路在军事制度上的运行才正常起来，虽然还缺少制度上的保障，但已经足可以适应现在的局势。进入夏季，徐平在定西城的日子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是在秦州，军中的日常事务他已经很少插手了。
这一天，徐平在秦州帅府召见石延年、范祥、王拱辰以及新任秦州都监赵滋议事，讨论一年多来并帐为村、编户齐民的成果，以及未来制度施行的原则。
石延年道：“自一年前在秦州周边并帐为村，现在陇西县以西，天水县以北，均已经完成。原本以为会引起蕃人不满，多生事端，一年下来，却没想到事情反了过来。现在离着秦州近的地方，不时有蕃落要求州衙在他们那里施行并帐。只是现在州里官吏不足，人手稀缺，只能拖下去。如今陇西已经设县，要想把并帐推行的地方再广一些，必然还要设更多的县镇。只是秦州地处西北，朝中官员多不愿来，此事麻烦。”
王拱辰道：“蕃人的眼皮浅，他们愿意并帐，不过是眼红并过帐的地方蕃户，从官中得了好处。秋冬季节，草木枯黄，并过帐的地方，由官府赊给他们牧草粮食，到了开春之后剩的牛羊就多。千百年来的规矩，牧场就在那里，谁家的牛羊多，吃的草就多，就越是能赚便宜。见了这好处，才有那么多蕃落要求并帐为村。不过，他们并帐了，我们就要赊给他们牧草粮食。赊出去的东西，可不一定收得回来，总是有风险在。我记得在京西路的时候，经略便就不同意施行青苗法，赊草粮食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定西县就是古渭州，那里隋之前为定西郡，唐时废定西郡时改为渭州。后来没入吐蕃之后，屡经反复，州治暂寄于平凉，后来便改平凉为渭州，就是现在大宋的渭州。那一带施行并帐为村之后，重新设了定西县治，隶秦州之下。大规模地并帐为村，编户齐民，必然导致秦州的民政事务变得越来越繁杂，现有的秦州编制已不能适应。
秦州在并帐为村时，同时伴随的是经济扶持。特别是过去的这个冬天，在王拱辰所辖的营田务支持下，对并帐的牧民无息赊给了大量牧草和粮食，避免了他们的牲畜大规模地减少。这便造成一个问题，并帐之后的牧民牲畜远远多过了往常年，他们便在对牧地的争夺中占了上风，引起尚未并帐的蕃落眼红。而现在大规模地推广并帐措施，秦州现在的人力物力有些难以支撑了。
徐平想了想道：“此事急不得，我会给朝廷上书，多向这里派些官员来。没有好处，难免有官员畏惧路途坚险，不想到边地为官，此事还是要跟审官院商量，无非是让边地的官员减少磨勘。地方打下来，总得有人守才行，想来朝廷不会为难。”

第150章 寓兵于民
跟其他几路比起来，秦凤路的民政算是相当和谐的，哪怕治下蕃落众多，也没有因为强推并帐为村发生多么恶劣的事件。这种和谐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是伴随着大量钱粮投入，给接受政策的番汉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这种投入不是收买，而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这一带的生产、生活环境，是长期地会让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但实际上，不管是在军事还是民政上，秦凤路跟其他几种比花的钱并不多。在其他几路不停地向朝廷要钱要粮的时候，秦凤路有大量的节余，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物资。
花多少钱做多少事，不只是看花钱的数量，还要看花钱的效率，这就是各地施政水平的不同了。徐平花一贯钱做到的事情，其他几路花两贯甚至更多也做不来。无他，再没有一个官员愿意像徐平这样，在管理上花这么大的精力。
秦凤路每一件政事，都有详细的计划和总结，一件事做完必须列出得失。并帐为村不是呼啦啦地推行下去，而是在事前做了详细规划，从哪里开始，怎么逐步铺开，最后在哪里算是阶段性的结束。在这个过程中要花多少钱，用多少物资，投入多少人力，最开始便就计算清楚。做的过程中跟计划不符的地方，随时针对实际进行调整，更新计划。秦凤路的驻军，在哪里驻扎，所用的粮草物资从哪里来，在哪里储存，有哪些行动，一切都清清楚楚。驻军所需的物资，从来都是按计划提前准备好的，尽量减少突发性的事件。哪怕是去打卓罗城，也没有出现手忙脚乱，尽调民夫突击运粮的事情，这全靠平时规划得当。
一次性的突发事件，造成的损失会非常巨大，军队的突然行动，不到一个月就可以消耗掉全年的积蓄。如鄜延和环庆两路，因为范雍要求各军去解延州之围，便就把他们的储蓄消耗得精光。突击运粮要求征调民夫，而且待遇特别苛刻，让百姓怨言四起不说，单单运粮路上死伤的民夫，彻底废掉的驴、马和骆驼，都会透支一路的军事潜力。相反秦凤路这里从一开始便就规划得清楚，驻军日常所用的物资从哪里调运，在哪些关键节点建立物资储备，应付突发事件的时候从哪里来，怎么运，都有做好的应对措施。
勤能补拙，事情只要认认真真做了，不是在瞎折腾，必然会有好处回报。徐平认真做事的回报就是，他在秦凤路不管军事还是民政的动作在几路中最大最多的，但从来没有出现物资短缺，从来没有出现军民报怨，后面做事的余地越来越大。徐平现在面临到的最大问题，是严重的人手不足。做事需要人，他这样做事需要的人力尤其多，可秦州到底还是边地州军，内地的官员不愿意来，这就有些难了。
讨论过了并帐为村的事情，徐平道：“如今天下并不太平，我们常讲，为了应付外忧内患，减少禁军所需的钱粮，应当寓军于民。寓军于民，不一定非要把百姓划成乡兵，让他们保甲为伍，四时教阅，而是应该在地方施政的时候时刻不忘这一点。比如，夏季雨水多的时候要来了，秦州百姓多在山谷，必然面对洪灾。真地大水来了怎么办？你不能够雨下来了再说，而应该提前做好计划。如果这计划是雨水来了，这里的大户做什么，那里的大户又该做什么，这便不叫寓军于民，哪怕这里的民户什伍编甲也不是。应该如何做？要像军中打仗一样，雨水一起，派出哪些人巡防堤坝，观测水情，如军中斥候。如果他们发现了哪里不对，要报到哪里去，什么级别的险情报到村里，什么级别的险情报到寨里，再到什么级别要报到县里，到什么样子要报到州里。做事切忌没有头绪，不管大事小事一起报到州里来，那应该管的事就反而做不了了。不管是村、寨、县、州，确认了险情，是在自己这一级可以处置的，就应该提前定好。哪里决堤了应该如何填堵，要用到多少人手，怎么征调，填堵要用多少土，从哪里挖。诸如此类事情，一切都要提前规划好，便如军中打仗一般，到时按令施行，这叫寓兵于民。其他开渠、修路、架桥，都是一样，仿军中打仗行事，做得多了形成习惯，战时刀枪一发，按照村、寨、县、州编组起来，一时不知行伍也没有关系，略一教习，便就是完整的军队。秦汉军制，战事一起，往往都能够在短时间征调大军，便是因为如此。战事一了结，刀枪收上来，仍然各自回去种田，不耽误农时生产。番胡靠打猎训练民众熟悉战事，我们汉人一样要利用各种工程、应付各种天灾来训练百姓熟知军事，都是一个道理。寓兵于民不是发刀枪给百姓，那不一定的，而是在平时施政时就让他们熟悉作战的规矩。秦州的并帐为村，编户齐民，以至移风易俗，都要跟这一点结合起来。你们编规例、定制度的时候，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石延年、范祥和赵滋应诺，知道这是徐平给他定下的施政原则。
现在禁军全靠招募，其实招募也没有问题，最坑的还是能进不能出。战事一起，广招军队，人数多了财政不足以支持，赶紧想办法结束战事。可战事结束了，招的兵还是在军中，花的钱降不下来，还是要把朝廷拖死。军人从哪里来，战事结束了到哪里去，是一个不能够回避的问题，将来终有一天需要徐平去面对。
先在秦州试行出一套制度来，战时可以快速扩充军队，战事结束可以把人重新散回民间，是徐平接下来要做的事。冷兵器战争对兵员的要求没有那么邪乎，刀枪剑戟不用熟悉十年八年才上战场，最关键的是组织纪律。合格的兵员是有组织纪律性强的人，而不是天天走马斗狗骑马射猎的人，这是农耕民族的特点，军事制度要适合这个特点。要扩大军人的招募范围，最重要的是把组织性、纪律性贯彻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如此一来，不但是在战时可以广招人手，战事结束，军人也可以快速地适应百姓生活，不致于离开了军队的环境处处不适应。秦州原来直辖的汉人地盘不多，大部分地方都是这一年多并帐为村把直辖范围扩张出去的。白纸上好做画，在这些地方试行新的制度更加容易。
国家民族的军事能力，抛开科技、经济这些物质基础不谈，军事制度影响大，军事文化的影响更大。把合适的军事文化贯穿到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让他们在平时就熟悉军旅文化，是从根本上提高军事能力的办法，也是能够惠及千年的办法。
汉人作为农耕民族，适应自己的军事制度，就是高组织度严明的纪律，尽量把军事行动分解得精密严格，按部就班地去做。军事行动越复杂，要求的知识水平越高，要求的管理水平越高，汉人越是占有优势。把一切都大而化之，把管理和专业技术从军队中抽离出去，就把汉人的优势放弃了。禁军的没落，就是在文明在军中的没落。

第151章 春狩
登上一座小山，看着远处绿葱葱的原野，贾逵懊恼地对杨文广道：“指挥，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这次可是亏得大了，连路上带的粮食都没有赚回来，回去怎么交待？”
“怎么交待？自然是如实交待。来前副指挥使说得明白，我们只抢牛、马和骆驼等大的牲畜，牧民的羊不动。走了二百多里，没有什么大牲畜有什么办法？”杨文广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中却有些无奈。“军法不可违，说是不让我们抢牛羊和粮食，我们就一定要照做。没有缴获，这一次白白出来一趟，我们认罚就是。”
贾逵看着远方的原野，恨恨地道：“我们出来是抢，却没想到番贼只靠买，比我们抢的还干净！这是他们自己的百姓，真真是丧尽天良！”
杨文广也只能叹气，摇头，无可奈何。
往年都要防秋，徐平到了秦州之后，定下来不但要防秋，还要进行春狩。前两次大胜把周边的党项势力一扫而空，也为春狩打下了基础，秦州军前出，基本无人阻挡。
中原王朝本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宋军是以王师的身份重新回到这里，自然不会跟番胡一样烧杀掳掠，无所顾忌，春狩的目的是尽量削弱党项秋后的进攻能力。
徐平定下的原则，除非遇到抵抗，不杀人，抢也以牛、马和骆驼这些大牲畜为主，还有金银铜钱等浮财，而牧民赖以生存的羊和粮食不动。这片土地上你实际分不清楚哪些族帐是党项人，哪些族帐是汉人，哪些族帐是吐蕃人，现在是党项人作主，便就有很多族帐冒认自己是党项人，以前吐蕃人作主，同样很多冒认是吐蕃人，等到大宋收复这里，自然还会有很多冒认自己是汉人。这是没办法的事，汉、藏、羌三族本来就是同源，也不可能分清楚。重要的不是他们本来是什么人，重要的是要改变这里的经济基础，从而重建新的政治制度，让这里的人说汉语，改华俗，变成跟中原一个样子。
基于这样的政治目标，春狩便就不能把事情做绝，既要打击党项的军事潜力，又要稳定民心，把事情的性质跟被抢的牧民讲清楚。至于他们理解不理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他们不理解，他们的子孙会理解的，强行反抗的只能面对刀枪。
刚开始的春狩进行得很顺利，特别是兰州周边，卓罗城一战之后，数百里内已经没有了大的蕃部，榆中驻军很快就扫荡了一遍。再向北就不行了，现在卓罗城周围数十里内都没有人迹，徐平一把大火让那一带的人心胆俱裂，再没有人靠近那里。
没办法，榆中的驻军春狩的方向慢慢移往了天都山一带，甚至向东北越过黄河，翻过零波山、柔狼山和杀牛岭，进入了党项鸣沙县的范围，真正进入了党项腹地。可是他们很快就沮丧地发现，党项腹地能抢到的物资还不如天都山一带多，终于在今天，杨文广和贾逵所部遇到了很尴尬的事情，按照春狩原则，他们连来的路上吃掉的粮食都抢不回来。
这跟宋军的情报不足有关，徐平一直认为，党项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应该是兴灵两州所在的灌溉平原。那里土壤肥沃，沟渠众多，已经开发了千年之久，在他前世可是有名的“塞上江南”，西北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可实际上经过晚唐五代的破坏，根本不是那回事。党项人并不擅长发展经济，对农业一窍不通，哪怕从赵德明起便就看到了那一带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把都城迁到那里，到元昊父子两人也没有在那里建设出个名堂来。历史上兴灵两州发展起来，是元昊死了之后，汉人地位上升，党项崇尚文教才开始的。后人与其兴致勃勃地讨论是不是因为党项尚文才导致战斗力下降，不如先想一想，不崇尚文教，他们失去天都山和横山被宋军打烂之后，剩下的人早就已经饿死了。
现在党项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恰是跟大宋接境的横山和天都山地区。这里有优良的牧场，适宜党项人发展游牧经济，还有山间的盆地，适合汉人农耕，耕牧结合，为党项提供了主要的战争物资。兴、灵两州是好地方，但在这个时候只是有潜力而已。
最要命的，是党项开始发行纸币，优先搜刮的就是兴、灵两州。这次杨文广和贾逵一头闯进这处山间的牧场来，不幸地发现，这里牧民的大牲畜已经被当地豪酋买走了，当然他们支付的是新印出来的纸币。
想起这一族的首领，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纸币，眼泪汪汪地道：“大人，我们的金银和牛马、骆驼已经被官家收去了，给了我们这些钱。听说乌珠印纸币是跟大宋学的，大宋用的也是纸的钱，你们若是一定要得些东西回去，便就把钱收了去吧。我听人说，宋军入境只是抢牛马骆驼，并不杀人，你们拿了钱放我们一条生路。”
每每想到这里，贾逵就觉得晦气无比。党项印的钱他要来做什么？大宋的钱可以买来任何货物，党项的钱则跟废纸一样，一无是处。来之前军中就讲过，抢什么都好，就是不能抢党项印的钱，要全部原封不动地留在番境。
与杨文广两人在小山上生了一会闷气，贾逵道：“指挥，不管如何，我们不能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惹人耻笑不说，只怕这种事情以后也轮不到我们头上了。”
杨文广点了点头，向南看着远方的群山跺了跺脚，道：“你说的不错，我们是不能就这样回去。好吧，暂时先不渡河，我们折向南，到天都山去走一遭！”
贾逵猛地抬起头来：“指挥说的是，富贵险中求，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天都山那里有西寿监军司，有昊贼的南院，支撑这么多军队，必然是富得流油！到那里抢一把，强似在大山里瞎转十几次！大不了我们抢了之后，翻过柔狼山到会川城去！”
杨文广瞪了贾逵一眼道：“你说的什么浑话！你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属下的数千兄弟怎么办？作战最忌鲁莽，说过多少次了，还是改不掉这毛病，早晚要闯大祸！我们往天都山去，只要不过屈吴岭，便就不会跟党项的大军相遇，并没有多大风险。前几个月的卓罗城一战，把昊贼打得怕了，在会州并没有留多少兵马，那一带空虚得很。我们几千人远路而来，怎么可能真往西寿监军司那里撞？避实就虚，才是兵法要义！”
贾逵连连称是，他跟杨文广在一起最久，训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第152章 纠缠
卓罗城之战后，在宋军一两百里范围内，党项不再布置孤军，会州一带实际上已被半放弃了，现在党项的防线退到了会州以东的屈吴岭一线。他们吸取了卓罗城的教训，知道自己既不擅长攻城，也不擅长守城，便以一南一北的天都山南院和西寿监军司为依托，在屈吴岭上据各处隘口而守。徐平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带着大军飞过屈吴岭去，没有了进行突然袭击的可能，秦凤路一带的战线已经稳固下来。
徐平判断党项的经济腹地在兴灵两州，倒也不是根据他前世的经验瞎猜，他得到的党项经济数据就是这样的。现在党项小朝廷的财政收入，确是实以兴、灵两州为最，不过他忘记了根据大宋的情况估出来的数字不准。党项从兴、灵两州收的税赋多，是因为那两州大族豪酋少，而现在党项的经济大部分是掌控在地方豪酋手里的。加入了大族豪酋这一个因素，实际上从党项那里得到的官方数据并不能反映实际情况，这就无从估算了。
杨文广这时已经升到了新设的将一级统兵官，手下两千多人，以指挥为单位，在一两百里宽的正面上扫荡。决定了转而向南去天都山外围，便命亲兵传令各指挥，在柔狼山北集结，准备越过会州以北的垭口，南下扫荡屈吴岭以西的会州周围。
在屈吴岭以东，广大的天都山地区有两个大盆地，北边的便是西寿监军司，南边的则是新建的天都山南院。天都山南院同时扼住向东进入葫芦川的谷道，可以绕击镇戎军的侧后，时时威胁泾原路。元昊把重兵布置在这里，就是想利用山川地利，同时对付占据了马衔山的秦凤路和把守葫芦谷道的泾原路。从地利上说，现在党项的布置，对秦凤路采取的是守势，而对泾原路采取的是攻势。位于祖励河入黄河处的会州，由于离屈吴岭的距离过远，元昊生怕重蹈卓罗城的覆辙，只在那里布置了少量兵马，起警戒作用。
此时已是夏天，草木疯长，山间的牧场里羊群如朵朵白云，悠闲地吃草。天上有苍鹰在盘旋，山间的灌木层里獐鹿警惕地看着周围，不知明的花开得漫山遍野。
贾逵总是觉得跑来一趟不抢点东西触了霉头，是不吉利的事情，最后还是命手下士卒挑最肥的羊抢了十几口，准备在路上杀了吃肉。徐平的不许抢羊意思是羊不算战利品，他还没有迂腐到让手下士卒宁可饿死也不吃牧民的羊。党项全民皆兵，现在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放羊人，未必就没有在冬天到宋境去抢掠。他们怎么想其实不重要，徐平定这样的政策的目的主要是给自己人看的，再一个也不想逼着一群没饭吃了的番人拖家带口跑到自己的地盘上当归明人。归明人朝廷有政策，又要给田给粮，甚至还要赐官，何必麻烦。
整好了队伍，杨文广提马准备带队离开，却被这里的族长带了几个女人孩子在马前拦住，死活也不肯放宋军离开。
杨文广被缠得心头火起，手按腰刀厉声道：“军情如火，你带人在这里拦我去路，贻误军机，是当我手中的刀不利吗？！”
那族长也不着脑，躬身行个礼道：“大人，我们前些日子被官家强买了牛羊马匹，现在剩下的只能够堪堪活下去。若是冬天有风雪，说不定就熬不过去了。那一位大人又牵了我们十几口羊去，这日子也无法过了。左右是个死，与其全族饿死，不如舍一部人。大人且看，我身后的这几位妇人长得还周正，都是没了丈夫守寡或者年龄到了未嫁的，你们不妨把她们带了去吧，日常端茶递水也是好的。还有这几个孩子，你看身体多结实，给他们几口饱饭吃，长两年都是做活的好帮手。”
杨文广一时语结，过了一会才道：“我们是大宋王师，以为跟你们番贼一般胡来吗！军中不许蓄奴仆，更不许私下纳番人女子为妻妾，我要他们做什么！快快把人带下去，不要拦了大军去路，不然大军开拔，全为齑粉！”
族长两手一摊：“奈何！我们左右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大人不带他们走，过些日子自己也要饿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带了他们去，到了宋境卖几个钱也是好的。”
贾逵在一边焦燥，手中的马鞭挥起来，恶狠狠地道：“我们大宋王师，不许掳掠番人为奴，更加不许买卖人口！你这老儿颠三倒四，再在这里痴缠，仔细我的鞭子！”
族长躲闪了两下，就是不肯走，带着一群女人孩子拦在那里。
杨文广冷笑：“你这老儿，莫不是派人去唤番贼来，自己在这里阻住我们？我这里数五个数，再不走，大军只管开拔，踩死勿论！”
族长道：“自大人到这里，我族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被看住了，到哪里去唤人？这可是冤杀老儿了，今年日子不好过，我们按惯例都是要舍弃些人口的。”
杨文广哪里理他们，这种事情纠缠不清，说得越多越被缠上。口中只是数数。
当数到“五”时候，贾逵一提马缰，当先冲了出去，直向拦在前面的族长撞去。那族长吓了一跳，急忙向一边避开，犹然被贾逵抽了一鞭子。
杨文广见前面让开了道路，一声唿哨，带着本部呼啸而过，直向远方的大山驰去。到底后面有没有踩死踩伤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在敌境，不能过多纠缠。
老族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着远去的宋军，心中五味杂陈。他确实没有派人去求救兵，他这种小族，想求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现在是放牧的季节，党项的很多政务都停了，谁知道哪里有大军。这两个月族里先被官府强征了一波，然后被附近的大族用纸币强买了一波，宋军不来抢，今年的冬天也熬不过去了。草原上环境恶劣，人命贱如土，碰到了这种难处，就必须要减少人口。秋后族里必然要有人要想办法出去找吃的，那个时候只有强壮的男子才有机会找到正兵做负瞻，族里剩下老弱妇孺。与其那样，不如现在把妇人孩子送出去，从听来的消息，宋境那里的日子好过得多，给人做奴仆也强过在草原上活活饿死。
族长是真想把这些女人孩子送给杨文广，随便他怎么样都可以，奈何他们竟然不要。
草原上有田园牧歌，但那只是属于少数人的，跟这些牧民无关。

第153章 顺势而为
杨文广部从会州北边的垭口越过柔狼山，自鹯阴古渡附近直逼会州。在会州城下抢掠之后，过城不入，迅速卷过屈吴岭以西的几个盆地。天都山一下子沸腾起来，受到惊吓的西寿监军司派军紧紧尾随，天都山南院派军在侧翼远远观看，任由他们沿着祖励川一路北上，最后进入了刘兼济部所在的会川城。
这一次突袭连徐平都没有想到，更是远远超出了党项各军的想象。这不是宋军惯常的打法，宋军没有过这种一次行军近千里，不攻城，不占地，只是漫无目的的抢掠的军事行动。把天都山一带视为自己稳固后方的党项极为惊恐，战线一下子推进到他们腹地了。
在兴庆府监督纸币印发的元昊紧急南下，带大军亲自进驻天都山南院，坐镇指挥。今年的战事，似乎提前了几个月，一下子就爆发了。
徐平得到消息，也是惊诧莫名。他本来想的是让各军从榆中县出发，利用现在黄河水量不大的机会，寻机渡河，打击卓罗和南监军司的地盘。一是消耗党项的战争潜力，再一个也让新编成的各军熟悉战事，特别是习惯长途机动的作战模式。没想到杨文广这次闹得这么大，一下子插到了西寿监军司的腹地。虽然只是一日游，却足够吓坏党项人了。
紧急安排了秦州的公务，徐平起身前往会川城，同时命王凯和李璋带人前往。
“你们做得很好，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看准了机会就要牢牢抓住。作为主将临战在前，就要有临机处置战事的能力。天都山空虚，在把握的前提下，去吓党项人一次，让他们惊慌失措，接下来我们的仗就好打了！”
这是徐平到会川城之后跟杨文广和贾逵说的第一句话，两人提心吊胆了好多天，见到徐平之后终于放下心来。这次是他们自主行动，做决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白白在党项人的地盘上转悠了那么多天，连顿饱饭都没有混上，总是觉得心有不甘。既然觉察到天都山附近党项人的警惕性没有想象得那么高，那里又富庶，去折腾一次顺理成章。到了会川城之后，跟其他将领交谈起来，才被说得怕了。徐平在军中高度强调组织纪律性，在没有得到明确军令的条件下，他们自作主张这样做，可说不好是福是祸。
贾逵挠了挠头道：“经略要早几天来就好了，这几天我们就不用担惊受怕。”
徐平笑着问道：“你们怕什么？奔袭千里毫发无损，还带了许多牛马骆驼回来，这是大功一件。我在秦州一年多了，什么时候功过不分？”
贾逵有些尴尬，急忙道：“诸将说起来，都说我们没有得到军令去天都山，此次擅作主张，回来之后只怕经略要骂。一时忘了我们缴获众多，还立了大功了——”
徐平看着贾逵，正色道：“你作战勇猛，这几次立功颇多，官职升得也快，按说可以独当一面了。但遇事不够沉着冷静，还欠些火候，一军主将，这种事情乞是那么容易被人说动的？功就是功，过就是过，自己先要心里有数，才来想我会不会糊涂。”
说完，对杨文广道：“你是一军主将，拿主意的人，难不成心里也没有底？”
杨文广叉手：“末将倒是没有担心，只是天天被众人说，心里难免也会嘀咕。春狩一开始的时候经略就说过，为的是抢番贼的大牲畜，让他们秋后再没有来去如风的优势。因为兰州北边空虚，便以那里为主，但也没有禁止各军到其他地方去。末将想来，只要发现了番贼布置空虚的地方，哪怕就是兴庆府，也是可以去的。”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并没有违反我说过的春狩策略，只是大家习惯了兰州以北，才认为其他地方去不得。怎么去不得？只要主将清楚，心里有事，能够来去自如，不要说天都山，兴庆府一样也去得！你们担心个什么！”
强调组织纪律性不是让所有的人成为木偶，不说就不知道去做。在有组织守纪律的同时，充分发挥主观灵活性才是对的，凡事不要死板，而是要辨证地看问题。守纪律的前提下又肯动脑能够灵活完成任务的，才是真正需要的人才，这种人当然难得，做不到的时候还是以守纪律为先。诸将的议论很正常，这里是会川城，他们并不知道榆中那里各军的要求，自然会有疑问。
安抚了杨文广所部，徐平把王凯、李璋和刘兼济、种世衡叫到了城主府。
众人落座，徐平对他们道：“杨文广此次从天都山掠过，惊扰了党项，连昊贼都带人急速到了天都山。不管愿不愿意，会州都已经成为战场，你们怎么看？”
刘兼济道：“末将以为，这是好事。现在正是夏天，番贼放牧牛羊，不能耽搁，正是他们实力最空虚的时候。昊贼身边的党项精锐自然是不用耕种放牧，但西寿监军司的兵却不行，不然他们就不没有粮食吃。再者番贼的负瞻寨妇等等辅兵是必须耕种的，没有了这些负瞻给番兵牵马运粮，他们还能打什么仗？最少是出不了城了！”
种世衡道：“汉时冠军侯取河西，也同样多是在春夏用兵，无他，用天时也。我们的禁军不需耕种放牧，一年四季可以作战，这是番贼怎么也比不了的。此时开战，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但番贼十分战力却剩不了五分，正当其时！”
见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意思，徐平道：“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死，其实我们一样战力也受影响。人在春夏自然不受影响，但牲畜不行啊。西北作战，离了驴、骡、马和骆驼，基本是寸步难行，这个季节用起来有诸多不便。特别是骆驼，在盛夏用它们，必然会有大量死亡，这是免不了的事情。这些大牲畜在本朝，无不代价高昂，这些不得不考虑。冠军侯战河西，一次出征废掉的马往往以万数，一样的道理——当然他们可从对匈奴的作战缴获中补充回来，但损失还是很大。杨文广部从天都山绕这一圈，不管愿意不愿意，天都山的战事都已经起来了，我们只能够顺势而为，万不可犹豫不决失了锐气，这是一。在作战的时候，一定要尽量减少大牲畜的使用，该采用什么样的战法，必须要想清楚，这是二。”
众人一同起身叉手应诺。
徐平又对王凯道：“监军，你与其余诸将，先按我刚才说的两点，拟一个大致的作战方略出来，交给我看。限十日内完毕，我回秦州一趟，回来正式安排战事！”

第154章 结硬寨，打呆仗
今年是一个难得的好年景，风调雨顺，各种作物的长势都不错。秦州一带的农民天天蹲在地头，田里有了杂草及时拔掉，涝了赶紧排水，旱了赶紧去浇，这种好年景可不是经常能碰到的，半点马虎不得。牧场的草也长得肥美，牧民赶着牛羊，悠闲自在。
治下百姓各自忙碌，州县便就没了什么事情，到处透着一种慵懒的情调，就连衙门里的小役也学会了在午后泡上壶浓茶，在树荫下打发无聊的时光。
就在这闲适的季节，宋军与党项在会州一带正式开战了。
徐平定的十天时间还没有过完，双方便在新筑的新泉寨附近小打了一场，宋军把前来骚扰的党项军驱逐，重新加大加固了新泉寨，作为进攻会州的前进基地。
安排了秦州事务之后，徐平再次赶到了会川城，与先前迁来的王凯所负责的帅府会合。
帅府迁到会川，意味着战线正式推到了会州一带，秦凤路的进攻方向对准了天都山。
新建的帅府里，徐平看着前面的诸将道：“往年都是等到秋后，措置防秋，我们再布置如何对番贼反攻。今年秦州这里已经主客易势，成了我们攻，番贼守，当然就不用再按照往年的旧规矩来了。朝廷花无数钱粮，养数十万大军，不事生产，专一作战，就是为的不用考虑季节，随时可以对敌。我们这一仗打好了，便就是一个开端，不再是汉人坐等番胡打上门来，而是他们只要恶了我们，随时可以打上他们的门去。诸位，此事非同小可！”
众人哄然应诺，一起称是。
各自落座，徐平吩咐上茶来。这是他的习惯，在讨论事情的时候或上茶，或是各式点心果子，不让大家干坐。讨论问题容易让人紧张，太过拘束反而不好。
喝过了茶，王凯起身道：“经略，下官这几天与诸将议论，都以为应当在黄河水起之前先攻下会州。祖励川汇入黄河的之前的一段，水道狭窄，极为湍急，越是水起越是不利于我们沿河而下。会州城在黄河之南，向下游而去渡口不少，与河北来往方便。而且不用过河，其道路就可以通达西寿监军司和昊贼所在的天都山南院，如果占了那里对以后战事方便许多。而且占住会州，我们可以提前运粮草到那里，为后面的大战作准备。”
徐平点点头，让王凯坐下，道：“先占住会州未尝不可，但切忌顿兵于坚城之下。现在番贼所能用的兵力确实不多，但黄河两岸地方狭窄，本也就摆不开什么大阵仗。一旦顿兵于会州之下，被番贼从天都山南院发兵背后突袭，就难以防范。”
刘兼济道：“经略所言极是，近些日子得到消息，番贼在会州征调民夫，正在加固会州城墙。虽然他们还没有向那里增兵，但打的主意显然正如经略所言。”
众人纷纷议论，徐平则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沉默不语。祖励川水浅，而且水路极为曲折，用来运粮并不便利。如果大军沿着祖励川行进，则运粮草的人手就不能少，而且费时也长，损耗也大。粮草供应并不只是由军队人数决定的，行动方式也有极大影响，最怕的就是短时间突击运粮。数百里的距离突击运粮，对后勤是极大的考验，不只是及时不及时的问题，后勤部队的伤亡和各种物资、牲畜的消耗都是一个可怕的数字。除非有特别巨大的利益，或者万不得已，徐平不想采用这种方式。
祖励川蜿蜒曲折，到快汇入黄河的地方谷口又突然收窄，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关卡。宋军如果不能快速攻下会州，那处关卡就会卡住动输的脖子。
思索良久，徐平才回过身道：“这一仗怎么打？我先说一个原则，那就是夏季作战虽然我们可以适应，但受到的损失也大。不是战阵上人员伤亡，而是为了支撑前进的将士，骑行的马匹，运粮的驴、骡、骆驼，都会大量消耗。我们耗不起啊，番贼背靠草原，死上一批他们从草原又能进来一批，我们自己的牧场刚开始建，现在还不能如此无所顾忌。所以此次会州一战，必须要尽量减少使用牲畜，能用人力就用人力。而且，番贼如果退了穷寇勿追，占些地盘没有用处，而骑行的马匹死掉就死掉了。等到秋后番贼大举反攻，我们还要留有足够实力对攻回去。所以，这只是一次有限的战事，现在不到与番贼决生死的时候。”
众人点头，确实现在秦州军还没有一战击溃党项军的实力，不到决战的时候。对会州的作战还是以占据有利地形，为后续的大规模战事做准备为主。有利地形一是关隘，再一个就是交通线，对宋军来说，交通线比关隘更加重要。再向北进，战线就推到了游牧为主的地区，粮草就地征调完全不可能，只能从后方运过去，交通线一被掐断，战争也就无从谈起。从会州到鹯阴古渡相对开阔的谷地便是未来进攻天都山地区的前进基地，只有占住了那里，打通交通线，储存足够的战争物资，才能在对天都山的战事中握有主动权。
沉默了一会，王凯起身道：“经略，下官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徐平示意他坐，“你是军中司令之官，也是军中谋主，出主意正理所应当。再者军中情势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有话只管讲就是。”
王凯应是，道：“我们在兰州一带作战，过黄河之后地方开阔，而且当时正是冬末春初天气干燥凉爽的时候，所以经略要求急速前进，快打快退。会州这里地方狭窄，只有沿河两岸是平地，而且正是夏季，不定什么时候就下起雨来，沿河而进都有许多难处。所以下官以为，在兰州用的办法不适于这里，当有另一种方略。比如，我们沿着河川谷道，徐徐而进，一路筑城，一路修路，到了哪里，就稳稳占住哪里。”
徐平笑道：“这就是结硬寨，打呆仗吗，不过呆仗虽然不好听，但有的时候却是最好用的法子。行军打仗的办法呆，只要打仗的人不呆就行。监军说的倒是可行，如此正好也不用借助畜力，全用人堆。我们比番贼强在哪里？最重要的当然我们是王师，北来是吊民伐罪，不跟番人一样强盗行径。再一个，便是我们人多，钱多，粮多，物多，什么都比番贼多得多！结硬寨打呆仗，我们用人用钱堆也堆死番贼！”
此话一出，众人一起哄堂大笑。
确实到了现在，党项别说比陕西路，单单比钱，比能够支撑的军队，还比不过一个有川蜀支撑的秦凤路。只是徐平时间有限，还不能完全把这些实力转化为战力而已。

第155章 徐徐而进
党项在抓紧时间加固会州城，宋军则沿着祖励川一路向北，修建堡寨，一直到了祖励川出山谷，进入黄河两岸的大片平地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一切都有条不紊，看起来异常平静，可谁都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战事很快就要打响。
桑怿和高大全部开始向会川城集结，榆中一带交予曹克明部把守，张亢所部留驻定西城，随时支援。经过一年的整训，刘兼济所部已经大换血，本来的驻泊禁军大半都分散到了其他军中，补充进去的是从川蜀招来的新兵。
伴随着天气一天一天热起来，雨水也变多了，混浊的祖励川里河水翻滚，夹杂着青草碎石一路向北流去。河两岸的道路泥泞不堪，人马行走分外艰难。
徐平下了马，与身边的几人一起徒步北行，谭虎紧紧跟在一边。见徐平的半条裤腿已经被泥水打湿，卷起来扎在腰间的官袍也沾上了泥浆，谭虎道：“经略，还是坐到步辇上去吧，左右卫士们空手走路，一架步辇也并不重。”
徐平摇摇头：“这是在军中，军中乘步辇成个什么样子？我为一军之帅，要是连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带人打仗？不要说了，你招呼人紧紧跟住就好。”
谭虎无奈，只好应诺，招呼着身边的徐平随身卫士。
军中应该同甘苦共患难，当然不是说官兵待遇要一样，那实际不可能，但在军中骑马也就算了，乘辇坐轿就太扎眼了。好坏徐平一直以军人的要求对待自己，不至于走不了泥路。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就是靠着这样一步一步走路，一行一动慢慢累积起来。想着鲜衣怒马，锦衣玉食就能带出强兵，那是不现实的。
天上的乌云无边无际，依然在下着绵绵细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夏天不适合作战不仅仅是因为炎热，碰上这种雨天，既不适合行军，也不适合摆阵。
中间在一个新建的军寨里休息了一会，饮了热茶，烘干了衣服，直到天近傍晚才到了祖励川口正在建的军寨。这里正把住谷口，向北就是宽近十里的黄河岸边谷地，东边的会州城在雨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登上军寨的望楼，徐平对身边的众将道：“雨中虽然看不清楚，前面的高低起伏还是能看个大概。你们留意一下这带的地形，晚上我们议论一下该怎么打这一仗。”
在这里修起军寨，单纯攻下数里外的会州城并不难，宋军的目的不在这里，而是要修通道路，扫清周围，为秋后的大战作准备。这里虽然离会州城不远，但大军机动起来非常困难，一旦攻城受挫，党项军从天都山南院赶来比会川城的宋军还方便。怎么样攻下会州城，还要牢牢守住，还要费一番思量。
天黑下来，雨越发下得大了，军寨旁边的祖励川河水奔腾，旧的堤岸不断有泥土被卷进水里，向谷口倾泄而去。汛期的祖励川，连运粮的作用都没有，极是凶险。
此时军寨尚未完工，在空地上搭起巨大的草棚，旁边煮了一大锅肉，徐平吩咐取了酒出来，与众将围着火堆边饮边谈。
喝了一巡酒，身上暖了起来，桑怿道：“现在大军已经逐渐开进会川城，等到雨停，粮草足了，前出攻下会州倒是不难。只是经略要稳扎稳打，下雨之后道路泥泞，大军也不适合在黄河两岸奔波，所以此战，攻城还在其次，当先把会州外面扫荡一番才好。”
明镐道：“桑部署说的极是。路上我们商量过，要打会州，应当把州城放在后面，先立住各处寨子，以寨子为依托，先把下游数十里内扫荡清楚。到时候再攻会州，便就水到渠成，党项大军远来没有村寨补给，想支援也支援不了。”
高大全道：“如此作战，则必然旷日持久，粮草运输不便，也非良策。”
桑怿道：“旷日持久是难免的了，所以大军应当先驻会川城，让桥道军先修路，各军派人协助。只有到这里的路通了，大军才能前出，不如此极是难办。”
又喝一杯酒，徐平对刘兼济道：“刘都监，你一直驻会川，这一带地理最熟，不妨说一说这一战我们该如何行事。真要打起来，也是以你的清朔军为主，其他各军打援。”
刘兼济是刘平的亲弟弟，三川口一战刘平陷于敌阵，生死未明，为鼓舞人心，朝廷一直当他力战而死，对刘兼济赏赐甚厚。刘平出事，让刘兼济身上背了很重的包袱，一直都谨慎小心，是徐平属下最没有脾气的一个。最近逐渐向会州修寨铺路，多是种世衡和他手下的右虞侯赵珣和左虞侯刘沪指挥，刘兼济本人只是把握大局，很少直接管事。
见徐平问自己，刘兼济道：“现在这个季节，雨水无常，周边的山里是去不得的，不管是我们还是番贼，只能沿着河谷稳扎稳打。北去有秦汉时沿黄河而筑的长城，现在尚存烽燧，等到这里新寨筑好，便当广派斥候，前去把这些烽燧占住。长城于我们无大用处，但占住了这些烽燧，则整个会州周围谷地尽在掌握。如此之后，可以先留会州城不打，以有力兵马监视住，让城里的番贼不敢出城。而后集中兵力，打掉会州以东的三角城。三角城是羌人所筑，旧城颇大，虽然已经毁败，但城址尚存，重建新城也容易。如果我们占住了三角城，则就扼住了西寿监军司和番贼天都山南院来会州的道路，那时再从容攻下会州。”
刘兼济在会川一带驻扎了一年多，对周边地理非常熟悉。这里是番汉交错的地区，历朝历代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修了多少城，不花时间精力，根本就搞不清楚。这些废弃的古城古堡，既反映了当年的战事，也反映了地理的变迁，对战役组织极有启发。
徐平见众人都不说话，便道：“刘都监在会川一年有余，周边地理再是熟悉不过，如果没有大的意外，此战便就以他的清朔军为主。还有，此次指挥，暂且由李璋来掌军令，王监军从旁指导一番。机宜司的事情暂且交予梁蒨，候以后再选他人。”
刘兼济和李璋起身叉手应诺。
很快就到秋天了，徐平需要李璋尽快熟悉军中事务，特别是军事指挥，等到回京之后才能够根据各路报上去的奏章和战报，把前线的战役脉络理出来。朝中掌军令的枢密院在这方面太弱了，将来发生大战，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第156章 做事就好
窗外的雨声一直不断，徐平与李璋相对而坐，桌上一把酒壶，不时饮一杯酒。
伸了伸腰，徐平对李璋道：“此次让你掌军令，指挥作战，不是要你出多少力气，重在把这些事务学会，熟悉。此次战事不大，一切自有诸将拿主意，你只要照规例做就好。”
“我知道，哥哥不指望我去打仗，把事情交予我，无非还是让我学罢了。放心，我的心里自有分寸，不会把事情做坏的，左右有王监军在一边。”
徐平手里玩弄着酒杯，没有抬头：“你心里明白就好。当时官家让你跟着我到秦州这里来，存的心思就是让你立些军功，以后提拔也有个由头。至于带兵打仗，也确实从来没有指望过你，不是你不能干，而是身份不比别人，没道理临阵冒险。其实官家也没有指望你学多少军中事务，这是我的主意，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李璋点头：“哥哥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你在秦州军改，如果对党项大胜，新军制必然会推向其他几路。到了那个时候，多少禁军宿将就会失了饭碗，如何不恨你？所以把秦州的军制推向全部禁军，绝不能由你提出来，也不能由官家提出来，而要由其他大臣提出来。”
“不错，不能我提，必须是由其他人提出来，最好是宰执和其他几路帅臣。新的军制其实不一定坏禁军将领的饭碗，但他们想保住以前的东西，只怕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而且从此以后，军中将校自有升迁渠道，征兵募兵自有办法，断了那些将门把持的各经军职和兵职，这才真正招人恨啊。官场风波无数，我自入仕以来，都尽量置身事外，只去成人之美，而不揭人之短，便是明哲保身的意思。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带兵打仗实在没有办法了，不揭现在禁军的短，就带不出能征善战的兵，又能如何？”
秦州的军制一旦推向全国，就相当于把原来的禁军将领全部掀翻在地，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徐平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这涉及到不仅仅是一批三衙禁军将领，而是牵扯到一个势力庞大的社会阶层，禁军的兵，禁军的将，都会恨死徐平。
自唐之后文武殊途，不仅仅是官员职能的变化，而是对文武官的出身、能力甚至个人品德都有了不同的要求。这种变化的影响深远，随着时间的推移，甚至形成了一个军事集团的小社会。三衙禁军的骨干，实际上来源非常狭窄，无非沿边三路和两京之地。而在这几个地方，当兵吃粮也并不是大多数人的出路，募的兵要么来自市井闲汉，要么就是世代军旅的人家。世将世兵，实际上是在大社会中形成了一个小社会，军队相对封闭，跟整个社会有一定程度的隔绝。禁军的兵制又抽掉了僚佐官员，抽掉了做事的吏员，全部专业知识和作战技能没有了学习的渠道，只能进入军队耳濡目染地去学，或者来自家传。这是一整个社会阶层的饭碗，不管国家的军队多么腐朽，能不能打仗，这些人的饭碗是在的。
秦州的军制让军中事务繁杂化、专业化还在其次，关键是打破了这种隔阂，军队不再依靠那些家传的战阵军令，家传的弓马刀枪，一切都可以由军中培养出来。从此之后禁军募兵不再局限在那几个地方，也不再局限在那些个将门，而是面向了整个社会。这种新军制把先前断掉了的国家军事和政治又联结了起来，把断掉的军事传统重新拾起。在新的军制之下，弓马刀枪、排兵布阵等武技退到了次要的地位，军中自有培训系统，甚至有研究改进的系统，要在军中立功，出人头地，文化层次的要求高了。
这与先前的军事传统，恰恰格格不入。世兵世将的那些人家，除了有追求的想向文官转变，大多是靠家传的本领和人脉在军中搏富贵，以后这样做就难了。
世间最遭人恨的事情就是砸人饭碗，徐平还没有伟大到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来推动这件事情。两全的选择，只能是自己做事，别人去掀桌子了。
去年的战事只是宋军和党项的相互试探，真正的大战在秋后，从那时开始才是决生死的时候。徐平需要的不仅仅是战功，还要把自己怎么成功，做了什么事获得胜利，一一展示给别人看。正是因为如此，李璋必须回京，别人做不来这件事。
喝了几杯酒，李璋看着窗外幽幽地道：“哥哥，十几年前我们两个有时候淘气，也学着大人这样喝酒。那个时候哪里想得到有今天，你位比宰执，掌一路大权，一言出而决千万人生死。我竟然也做了这个位子，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作战，人生际遇，谁能预料？”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没有想到，那时只想考个进士，搏个出身，在这个世界轻易不被别人欺负了。哪怕到了邕州任通判，也没有在军事上用心，不过是事情逼到头上了不得不应对罢了。在邕州也曾以一州灭一国，但那战功徐平自己也有些懵懵懂懂，并不是像现在一样指挥若定，真地是带起一支军队，与大敌拼杀疆场。邕州的战功，说到底是交趾太弱了，而徐平又有些运气，本来没想那功劳，却偏偏跑到自己手上来。现在想起来邕州当年的战事，徐平自己都有些好笑，那时自己离合格的主帅还远得很。
李璋看着窗外，神情有些落寞，样子看起来竟然有些孤独。到了今天的地位，两人可以说什么都有了，但又失去了很多，没有了当年的无忧无虑，世间温情。现在两人一举一动都必须要考虑到后果，或好意或恶意，身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沉默好一会，李璋才道：“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回京任什么职事？要做你交给我的事情，再像从前一样做个侍卫之臣只怕是不行了，但朝中又有什么职事适合我做？”
“你不用操这个心，只要到了京城，把自己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说给官家听，官家自然会安排。放心，朝里一定有合适的职位。”
“可我自从做官，开始是在官家身边，只做些日常杂事。到了西北，又一直在哥哥身边，主管机宜文字，安排一下细作，都不怎么与人打交道。等到回京，按你说的，必然要与群臣交往，不然他们怎么会从我这里看出来什么？那我可没做过——”
徐平看了看李璋，笑着道：“你不用想得太多，只管按你在这里学到的，遵照官家的吩咐就做就好，群臣怎么看不用你去牵挂。兄弟，世间事啊，自有脉络在，你千万不要想把事情想得周全，让别人如木偶一般任你操弄。人是会想事情的，你只要把事情做出来，别人看在眼里，自然会去想，自然会去拿主意，并不需要你说太多。”
这是徐平一直做事的态度，不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规划这个世界，那是不切实际甚至愚蠢的做法。不管是哪个时代，从来不缺少人才，你只要指出一条路，自然就会有千军万马冲上去。引路人指出了路，并不需要再去冲锋陷阵。

第157章 清场
徐平站在会川城的城头，看着城下蜿蜒北去的大队人群，沉着脸不说话。
自天气放晴，宋军便依托祖励川谷新立的军寨，不断北出攻击党项人的据点。不到十天的时间，党项便就完全龟缩到了会州城里，会州以西外围的据点完全被宋军占住。控制住会州周围之后，徐平下令把这一带的人户全部迁走，前往凤州。
宋军不需要依赖民户提供战争物资，他们留在会州很难跟党项的部族军队分清，容易造成麻烦。作战不能军民不分，乱杀一气，那样不但容易引起敌人的反弹，也会影响己方的士气。可党项是全民皆兵，留下民户就是隐患，不如干脆全部迁走，反正这个时代荒芜的土地极多，哪里都缺人。把他们迁到别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旧秩序完全打乱，也容易管理。白纸好作画，一切从头再来就容易很多。
范祥站在徐平身边，看着城外过去的人群，沉声道：“经略，把这些人迁走，他们心中怨恨，朝廷也要花不少钱粮，又是何苦？若是担心他们从贼，便就尽行诛戮，若是要让他们为民，便立寨堡，设官吏管理就好。这样远迁千里，又有何益处？”
“益处当然是有，凤州虽然在大山之中，但膏腴之地不少，正缺少人户耕种。他们迁过去之后，当可以开垦良田，为朝廷守护地方。惟一不便的，其实就是路上花的钱粮。可我们何惜这点钱粮？花去了慢慢积攒就是。似凤州这种蕃部不少的地方，土地开垦出来有无数好处，这是为后人着想。通判，我问你，秦州一带自秦汉时起便就是汉人世代耕种的地方，为何越到后面，越是蕃落众多？就连原本的汉人，也学成胡人行。”
范祥道：“中原势弱，周边番胡首先就攻到这里，这里的人难免就习胡俗，说胡语。”
徐平摇了摇头：“不仅仅是这样，通判，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一带的人口稀少啊。但凡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往往也就是汉人占据的地方，也是朝廷能够稳稳守住的地方。而一旦人口稀少，哪怕本来住的是汉人，往往也学习番胡习性。为何如此，我们不去深究，反正现在的世事就是如此。所以我们把人户集中起来，官吏设置也容易，朝廷管起来也容易。”
人口集中，官府的管理成本会降低，文化传播迅速，相对也会开化文明，在强势的中原文明影响下会迅速汉化。难办的就是那些钻在山里的蕃落，管理起来麻烦。
与范祥在城头闲聊一会，徐平随口问道：“现在番贼境内如何？自他们印行纸币，到现了也有几个月了，难道还能一切如常？”
“经略问起这件事，却是有些不好说。张元能在番境混得风生水起，也并不是全凭侥幸，自印行纸币，他真地替昊贼聚敛了修建天都山南院的钱财。现在党项境内，还没有办为行用纸币发生什么大的乱子，反倒是市面上繁荣了不少，也是咄咄怪事。”
徐平皱了皱眉头：“如番贼这样印纸币，便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财富怎么可能凭空印纸印出来？你说他们市面繁荣不少，想过为什么没有？”
“依卑职看来，无非是到现在为止，拿到纸币的人真的有钱了，市面才会繁荣。经略以前说过，印发纸币会把市面上本来有的钱盘活起来，现在番贼就当是到了这一阶段。”
徐平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接着说下去。”
范祥道：“经略总是说起官府做事情，不管做什么都会收到好处，也会花掉本钱，现在番贼当是见到了纸币的好处，还没有察觉到要付出的本钱。张元印发纸币，在番贼境内用的办法，是昊贼向大族摊派，大族再向小族摊派，一层一层摊下去。在这之中，昊贼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各大族的豪酋又其次，到了下面的小族那里，已经利弊参半，不一定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好处了，至于下面的普通民户，只有出血割肉的份。这便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是虾米只能吃土，番境内的普通民户便如泥土一般。现在才几个月，印发纸币才到吃小鱼的地步，番贼上层见到了好处，下层民众还没有见到坏处，是以市面繁荣。”
徐平连连点头，范祥说的确实有道理，自己以前倒是忽略了这一点。任何政策的层层传导总是需要时间的，没把大量底层民众逼得破产之前，发行纸币的坏处显现不出来。发纸币是带毒的十全大补丸，但现在只见到补的效果，毒却没有发，自然会刺激一下党项的经济。引鸠止渴也真地能够止渴，毒发总是在止了渴之后。虽然由通行纸币引起的繁荣是虚假的，只是昙花一现，但看起来总是有那么一段繁荣的时期。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徐平道：“如此看来，倒是真让昊贼借着印发纸币，强行注了一剂鸡血，又能撑上一段时间。最少这一个冬天，他能够撑过去，战事倒是急不得了。”
徐平原本想着，党项发行纸币，会很快引起经济的崩溃，自己在借着战事给他们施加足够的压力，加速这一过程。却没想到印发纸币好的效果是立竿见影，坏的地方要见效尚需些时日，短时间内反而增强了元昊的实力。本想利用夏天牢牢战住会州，入秋之后就全力与党项争夺天都山地区，全力进攻，看起来这策略还有点问题。
苦笑着摇了摇头，徐平也有些无奈，灭国之战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党项在这一带盘距了近三百年，早已经根深叶茂，又能够借助北方草原的牧业资源，利用周边地利。
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也就不再烦恼，徐平问范祥：“既然如此，我们便徐徐图之，要做大事便不能心急。对了，童大郎和病尉迟二人在番境如何？他们帮着我们做事，不要让番贼瞧出破绽，起了疑心才好。”
说起这二人范祥就笑：“番人做事，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童大郎和病尉迟要按我们看来，有这种门路，能够运到番境各种货物，必然生疑。但番人却不这样看，只道这两个人有本事，有门路，到处把他们奉为坐上宾。如今二人赚的是金山银山，过得是神仙一样的日子，甚至那些番酋王公都要给他们几分颜面，经略说怪也不怪？”
徐平想了一会，也实在想不明白党项人的路数，一起笑着摇头。在自己看来，童大郎和病尉迟两人在党项必然可疑得很，自己秦州要是有这么个人，早就派人把他十八代祖宗都查清楚了。可党项人完全不向这上面想，能够赚钱的就是好汉，满城的人巴结二人还来不及，谁敢说他们可能是大宋细作，不想活了？细作应该是去摸军情，帮人赚钱不是疯了！
这是文化上的根本不同，你讲不出道理来，实际也没有道理好讲。便如当年大宋初立国的时候，丁惟清被派去西凉买马，却被西凉番部强抢了做他们的节度使。这个节度使还不是名义上的，各番部正儿八经听他号令，你跟谁讲道理去？

第158章 桃花运
病尉迟趴在窗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忧心忡忡地对童大郎道：“哥哥，现在市面上越来越是热闹，番人得意得很。你说我们从宋境运货物进来，到底是不是真地帮了大宋？别我们费尽心力，反而帮了番人，罪过可就大了。”
童大郎若无其事地道：“兄弟安心，似这等朝廷大事，我们又知道是什么？既然秦州的徐经略相公让我们如此做，那就必然错不了，安心做事就是好。”
病尉迟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忧心：“可看着外面一天一天热闹起来，元昊那贼得了钱财，重又有了声势，最近还跑到天都山去开什么南院，我总是觉得心不安。”
童大郎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去取了酒来，自斟自饮。他也想不通，但既然这事情是徐平亲自安排做的，就必然错不了。想不通就想不通，何必去自寻烦恼。
病尉迟在窗边趴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离开窗前，到童大郎的对面坐下，说道：“哥哥，前几天城里的什么隈才老儿要把女儿嫁给你，你是怎么想的？”
童大郎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沉声道：“我们虽然是该杀的囚犯，但此生童某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哪里有娶一个番女的道理！我们身在贼境，既然已经跟经略相公说好，将来可以免了从前罪责，自然是等战事打完好好回到大宋过日子。我现在娶个番女，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带她回大宋去必然有人多嘴，不带回去难道一刀杀了？要是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就更加难以措置，何必去自寻烦恼！”
“可隈才也是番人大族，现今还有一个隈才浪罗做着昊贼的亲兵队长，若是回绝了隈才老儿，只怕会有些烦恼。”
童大郎冷哼一声：“现在我们身家丰厚，兴庆府里多少人家想巴结我们，一个昊贼身边的亲兵队长做是哪一棵葱！现在出去，那些番人王公都要给我几分面子，怕什么隈才族！”
病尉迟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开始他从秦州三司铺子进货物，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觉了。可几个月做下来，却发现不但没有人过问，还都找各种借口靠上来想参与进这生意，就连元昊的子女都有人托关系来认识他们。至于各族王公大臣，就更是趋之若鹜，他们这份热情让病尉迟更加诚惶诚恐。
前些日子，从他们这里买酒贩卖的隈才老儿听说两人都没有家室，主动提出要把女儿嫁给童大郎。那番女才十七岁年纪，隈才老儿还特意带过来让两人看过，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童大郎是好汉脾性，无心女色，在兴庆府多少大事要做，没有答应。
隈才族也是党项大族，居于地斤泽，当年赵继迁被打得大败亏输，就是逃到那里躲藏起来，最终翻盘。不过当年赵继迁逃到地斤泽的时候，隈才族对他并不友善，和当地另一个大族麻奴族抢了他不少牛羊。不过番胡日常都是杀来杀去习惯了的，现在隈才族依然有人在元昊身边做亲卫，还有一个隈才浪罗做他的铁骑队长。这样一个大族，听说隈才老儿在族里的地位还不低，主动提出来与童大郎结亲，就可看出童大郎的地位。就是童大郎不愿意，周围的人也是认为他看不起隈才老儿，家里金山银山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攀上亲的。
病尉迟想不明白，童大郎一样想不明白，不过他做事放得开，想不明白便就不想。每日里周旋在城中各大户之间，做着生意，赚着钱财，跟当年在洛阳的日子相差不多。在童大郎想来，现在赚的钱都不是自己的，等到战事结吏，秦州必然会收回去。不过到时候交上的钱越多，自己以后的日子必然也就越好，是以现在生意做得很认真。
两兄弟喝闷酒的时候，就听见楼下有人喊：“大郎在家吗？小老儿来谈些杂事。”
还没有回答，一个小厮两眼惺忪地跑上来，禀道：“员外，门外那个什么隈才老儿又来了，手里还提了一对鸡。小的说员外正在歇息，他却执意不肯走。”
童大郎瞪了小厮一眼，知道他定然刚才是梦游周公去了，才被隈才老儿闯了进来。夏天人容易犯困，也懒得责骂他，只是道：“你让老儿到客厅去，我稍后就到。”
小厮应声诺，急匆匆地跑下楼。
童大郎站起身来，对病尉迟道：“这个老儿还真是能缠人，没奈何，我去会一会他。隈才族在地斤泽那里地盘不小，若是真能够靠着他把货物销到那里，也是一条赚钱路子。”
病尉迟答应，看童大郎快下楼的时候，在后边道：“哥哥，隈才老儿家里的那个女儿长得真有几姿色，而且看起来文文静静。老儿若实在有意，你就应了他吧。”
童大郎头也不回地道：“我多少大事要做，哪里有这种心情。你若是看上了，我便从中说和，让那番女嫁给你便了。日后回国，只管带回去就是。”
身后病尉迟没有说话，童大郎便知道他是真地有意了。两兄弟不分彼此，童大郎的钱财就是病尉迟的钱财，隈才老儿只是贪财，跟谁结亲还不一样。
下了楼，就见到隈才老儿坐在桌旁眼巴巴地看着门口，脚边放了一对肥鸡，用草绳绑在那里。听见脚步声，老儿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寒喧毕，童大郎让了茶，问道：“阿爹，怎么又来望我？还带了一对鸡来，着实破费。”
隈才老儿搓着手道：“你是城里知名的大员外，一对鸡值得什么？见笑，见笑。”
客气了几句，那老儿左右看看，凑近童大郎身前小声道：“大郎，小老儿一向对你甚是看重，虽然你无意嫁娶，与小女无缘，这份情谊总是在的。”
见不是来说亲，童大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阿爹怎么说这种话？童某一个抛家舍业来此的异乡人，阿爹如此奉承，已是让我心里难安。有什么事情，阿爹尽管直讲就是，若是我能够帮上忙，绝不敢推辞。”
隈才老儿搓了搓手，又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对童大郎道：“大郎，我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去外面的市井里转，晓不晓得，最近东西越来越贵了。”
“哦，这事情我偶有耳闻，是有人说起，近些日子物价涨了起来。这也难怪，外面的市面热闹起来，大家的手里有了钱，自然就愿意花，可不就把价钱抬起来了。”

第159章 物价要涨
隈才老儿坐在那里，神情局促，不住地搓手，过了一会才道：“大郎，实不瞒你，小老儿眼里却不是那样。这次物价起来，市面上热闹不热闹是另一回事，但钱真是不值钱了。”
童大郎的心里“咯噔”一下，听了这话，蓦地想起前些日子病尉迟转给他的徐平的吩咐，生意怎么做都好，但就是手里不许留党项印出来的纸币，只收硬通货，比如金银铜钱之类。如果生意来往中有了纸币，那就尽快换出去，不要砸在自己手里。这几个月里兴庆府各种生意一直红火，市面繁荣，使他都快把徐平的话忘记了。隈才老儿一提，童大郎才猛然警醒，张元那厮拼命印钱，物价只怕是支撑不住了。
在印纸币之前，党项由于金银铜钱外流，市面上缺少货币，商业受到了压制。纸币一出来，先就是一波报复性的反弹，商业骤然繁荣，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受到了商业繁荣的鼓舞，就连元昊也以为找到了治国良策，把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张元，自己带着丰富起来的国库物资去了天都山。但钱越印越多，市面上用来交换的货物却越来越少，党项的工商业基础也不足以支持生产发展，物价飞涨的拐点已经到来。
隈才族到底是大族，他们手里有元昊抑配下来的大量纸币，对物价比童大郎这些人敏感得多。纸币到了偏僻的地斤泽没有半分用处，买到的货物少了，隈才老儿自然心慌。元昊抑配纸币是以六折给各大族的，在物价没有涨到这个拐点之前，各大族并不担心，他们并没有亏钱。物价一旦涨过这个拐点，就会引起大族恐慌，手中纸币会拼命地抛出来，那个时候党项人才会感受到了物价一天一个样的滋味。
沉吟一会，童大郎对隈才老儿道：“阿爹，市面上的钱多了，钱贱货贵是当然之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又能够做什么？不知阿爹来找我是何意？”
隈才老儿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郎，如今兴庆府里，只有你这里货物充盈，从来不缺。就当帮阿爹一次，把我们族里的纸币收过去，换成你店里的货物如何？”
童大郎愣了一下，笑着摇头：“这如何使得？做生意要讲规矩，我的铺子从来都不收纸币，怎么能够破例？前些日子人人都要纸币，连金银都嫌携带麻烦，不愿意收，我这里不收纸币还被人耻笑呢！现在市面上变了，我的规矩却不能变啊——”
隈才老儿急得直搓手：“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我替族里在兴庆府卖些土产，兼做些生意，若是因为钱不值钱亏了本钱，回去如何交待？这岂不是急死人！”
童大郎道：“阿爹也不需着急，现在市面上又不是不收纸钱，你拿出去换了货物就好。”
“来你这里之前，我就想过了，但到市上一打听，这么多的纸币哪里有店铺能够一次收下？全城里，就只有你的铺子有这份气魄——”
隈才老儿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气。
想起自己下楼前病尉迟那充满期待眼神，童大郎心里叹了口气，对隈才老儿道：“要不这样，阿爹，用容我考虑几日，想一想办法如何？虽然不一定能解你疑难，能帮上多少就是多少，总不能让你无法向族里交待就是。”
“真的？如此可是谢谢大郎了！”隈才老儿两眼放光，一把抓住童大郎的手。“若能除了我这块心病，就是我族里的恩人，该如何谢你？”
童大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提起，扭捏了一会，才道：“你家小娘子——”
隈才老儿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拍着童大郎的手道：“大郎回心转意了？我家六娘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可也是难得的美人了，秉性又好，端的是良配！”
童大郎忙把手抽回来：“阿爹误会了，童某现在无意家室。不过我那位凌兄弟年纪也是不小了，一直奔波，耽误了成家，不知可配得上你们家小娘子？”
隈才老儿看着童大郎，着实愣了好一会，脑子里拼命把病尉迟的形象拼起来。论人品相貌病尉迟与童大郎相差不多，只是他一直前往秦州贩货，跟兴庆府内的高官贵人接触得不多，一般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印象。隈才老儿最在意的，是病尉迟与童大郎虽然一直都是兄弟相称，不过到底不是嫡亲弟兄，他们赚的钱怎么分的外人不知道。
愣了好一会，隈才老儿才打了个哈哈：“你那兄弟倒也是个人才，只是不知道我家里六娘如何看他。不如这样，大郎想一想如何把我们族里的钱花出，我回去问问六娘如何？”
“如此正好，这种事情也不能急在一时！”童大郎大笑。“我们便分头行事，我去打听有没有帮你们族里花钱的路子，你回去劝一劝六娘，岂不是好？”
隈才族里被强配下来的纸币着实不少，若是能够花出去，别说是嫁女儿，就是把女儿卖出去又何妨？隈才老儿满口答应，又说了一会闲话，才告辞离去。
送走了隈才老儿，童大郎回到楼上，把刚才的对话跟病尉迟说，最后道：“兄弟，这次你可要多出些力，事情做好了，就白得一房千娇百媚的娘子，不可马虎！”
病尉迟又是兴奋，又是焦急，对童大郎道：“哥哥，我就是想出力，又出到哪里？店铺的生意我一概不熟，又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童大郎坐回到桌子边，倒了一杯酒喝了，想了一会道：“此事单靠我们，只怕是难以成事，必然还要借助秦州那边。只有他们帮手，才能把隈才族里的钱换出去。”
病尉迟摇头苦笑：“张元那厮印出来的钱眼看着连番人都快不要了，秦州又怎么可能会要？从一开始做生意，他们就只要真金白银，就连番人日常当宝贝的茶绢都不要。”
“兄弟，我们送钱过去，他们自然不要。但如果是把钱换成其他东西，党项这里多而且便宜，宋境那里正缺的，不就好了？现在单看能不能找到这种货物。”
病尉迟听了，明白过来，坐到桌边与童大郎一起冥思苦想。想了一会，还是不得要领。
最后童大郎道：“要不这样，兄弟，这两天你到市面上转一转，看番人这里有哪些货物是大宗，一一都记下来。然后等过两天去秦州进货，你亲自去一趟，与那个郑主管商量一番，看看哪样他们有多少要多。只要有了门路，这事情就好办了。”

第160章 公平交易
看着范祥递过来的单子，徐平不由皱起眉头：“从唐时起，党项马便就极有名气，怎么这上面没有？莫不是童大郎和病尉迟不用心办事，嫌运牛马麻烦？”
范祥道：“下官也如此问过病尉迟，他说在番境马和骆驼也不许市面上随便买卖，是由官方专榷的。所以那些大牲畜私下买可以，真到市面上反而就没有多少了。”
徐平点了点头，商品经济越不发达，官方越倾向于采用专卖制度，党项连年战争，为了支持战事，专卖的范围既多且广，比大宋专卖的货物还多。
从桌上提起笔来，徐平在单子一项一项划，口中道：“我划到这些，让童大郎在番贼那里只管收购，他收到多少我们要多少。运到秦州，从优作价，换货物回去。”
范祥点头称是，看徐平划到的货物，都是毡毯、毛皮、裘褐之类，党项到底是牧业发达，这些货物极多。这些年由于棉布推广，宋军对这些已经不那急缺了，是以先前范祥并没有让童大郎广为收购。除了这些，徐平勾到的多是药材、干肉之类。
看了之后，范祥不由道：“经略，这些货物番人那里虽然产得多，但我们这里却不是非要不可。大量买进来，是不是有些不划算？”
徐平把单子交给范祥，对他道：“做生意，哪里能够处处都合自己心意？若是番贼那里肯卖，我倒是想全都换成马匹和军器，可童大郎买不到不是？这些货物，虽然我们这里不是非用他们不可，但收来总是有用处的。生意要做下去，便要公平交易，要从番境买东西进来，现在他们那里金银铜钱越来越难收了，只好买这些了。通判，你不能单看我们用到用不到，还要想一想番贼要不要用。现在是夏天，大家对这些冬天衣物都不介意，只要我们肯买，番贼那里是肯定会卖的。我们买的多了，到了冬天看他们怎么过，是也不是？”
“是，是，经略说的极是，是下官眼光短浅了。”范祥接过单子，连连称是，渐渐开始摸到了徐平的心思。反正秦州卖到党项去的，全都是日用物资，而且绝大多数的都是吃喝玩乐的东西。最近党项经济颇有起色，城里风气开始奢靡，卖过去的奢侈品越来越多。这种情况下，只要秦州买进战略物资，不管是什么都是划算的。像军中冬天用的物资，哪怕买过来之后宋军不用，只要让党项军中缺少就足够了。
徐平又道：“还是那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由俭难。番人现在正在兴头上，不只是买酒买得欢快，就连秦州城里的卖的烤熟的鸭子都有人向番境贩卖，我们怎么能够扫了他们的兴？生意一定要做的，番人买不起，我们帮他们想办法。等到毛皮、毡毯卖完了，你只管放心，肯定有人向我们这里卖马骡、骆驼的。”
元昊管着不让卖就没人卖了？只不过现在还没逼到那个份上，等到党项经济的这一把虚火过去，只怕活人都有人拼命卖，更何况马、骡和骆驼，那时候只怕军器都买得到。
范祥连连点头：“若是如此，我不妨告诉病尉迟，让他到番境去敞开了收，就连旧的都可以作价卖来。等到秋后寒风一起，且看天都山的番贼如何越冬！”
徐平点头称是，夏天收寒衣，冬天再坐地起价，本来就是奸商的手段，怎么官方做生意就忘了呢。等到后边党项人实在没得卖，元昊还管住不许卖大牲畜出来，他便在边境地区专门收马肉、骡肉，甚至专门收蹄子都可以干。你不卖给我用，我也不让你用。
商量了一下买卖货物，徐平忽然想起，问范祥：“对了，病尉迟说跟他们做生意，还要把女儿嫁给他的是哪一族？是隈才族是不是？”
范祥点头称：“那老儿是族里派在兴庆府，专门给他族里做生意的，所以才有此事。”
想了想，徐平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隈才族应该是地斤泽那里的大族，人户不少。”
此事范祥查过，得了秦州这么大的好处，总得知道是哪一家有如此好运。
徐平又道：“地斤泽在番境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地处大漠，却有大泽，水草丰美。那里的番族与外面合不来，自己抱团，这地方实在有意思得很。”
说完，转身吩咐外面站着的谭虎：“去唤杨文广来一趟，我有话与他说。”
谭虎应诺，转身去了。
范祥想了一想便就明白徐平的意思，问道：“经略莫非是要利用这个机会，想法招揽隈才族？只怕不易，他们族里的隈才浪罗现任昊贼的铁骑队长，昊贼身边亲卫也有不少是他们族里的人。这样的大族，若非有意外，轻易招揽不来的。”
徐平笑道：“就是能招揽，远隔着千万里，我又如何把他们招到秦州来？通判，凡事不要想得你死我活，现在我们就是跟他们做生意而已。做生意总得有人得好处，与其平白被不认识的人得了去，不如自己选人。靠着童大郎和病尉迟，我们秦凤路跟兴、灵两州和天都山的番人生意做得欢快，但在番贼的起家之地银、夏两州却无人打理。地斤泽距麟州不远，我们便送给折继闵一份礼物，让他也跟番人做起生意来。”
“得经略如此看重，这老儿不是撞了大运！”
徐平笑着摇头，人生在世，谁还没个撞大运的时候，且看隈才族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发家了。折继闵虽然年轻，但头脑灵活，只要得知了秦凤路这里的做法，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而且折家本就是出身于党项羌，与那一带的番人是同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做起这些事情来，比徐平还要得心应手。
边境大将跟敌人做走私贸易，难免身犯嫌疑，有可能被政敌当作资敌攻击。徐平这里是明确知会过枢密院和中书，而且通过三司铺子进行，具体的交易自己并不插手，也不派亲信参与，就是不知道折继闵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从杨业起便就别开门户，他这一支实际跟麟州的关系不大了。但杨文广到底是出身于杨家，而麟、府、丰三州地理上连为一体，三家同气连枝，总还是亲戚。此事由杨文广出面，联系现在主持三州事务的折继闵，中间可以省却许多麻烦。那三州实际形同藩镇，折继闵在当地的权限还要高于徐平，他能做的生意，可比秦凤路多。
只要把握住向党项卖出日用消费物资，而购入战略物资，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第161章 有样学样
折继闵去年袭知府州事，今年才二十三岁，几乎是这个年代最年轻的知州了。当然府州不是普通的州军，是半藩镇化，知州一直由折家世袭，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在麟、府、丰三州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不再允许杨、折、王三家在各自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丰州王家连续几代没有杰出人物，虽然仍占据着知州的位置，不过州里的事务一般都不再由他们作主，真正管事的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杨家次之，麟州慢慢向正常州军转化。府州同样也经历了危机，上一任知州折继宣贪婪暴虐被罢免，年幼的折继闵知州事。如果不是因为党项反叛，边境不宁，如果不是折继闵功绩杰出，府州可能也会跟那两州一样，慢慢转化为正常的州军，取消藩镇。
麟府路位于黄河以西，是大宋插进党项势力范围的突出部，一直战事不断。去年元昊进攻的首选本来是这里，试探了几次，折继闵应对得力，最终战事在鄜延路扩大。
自元昊退走，折继闵依然与沿边的党项部族争斗不休，几乎没有宁日。这里朝廷的禁军较少，作为藩镇兵折家自保有余，进攻不足，连年打仗几乎是他们的日常。
这一天折继闵升衙问事，退堂之后，其弟折继祖急匆匆地过来道：“阿兄，府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远在秦州的杨文广所派，有急事求见。”
杨家与折家世结姻亲，虽然杨业一支早已不参与三州事务，来往还是有的。不过杨文广不是杨延昭的长子，与折家交往不多，他派人来，应当不是家里俗事，折继闵忙弟弟把人带进来，自己到后衙的小花厅相见。
折继祖急急去了，折继闵回到后衙拜了母亲，换了便服，前去小花厅。折继闵的母亲是折惟忠的嫡妻刘夫人，折继祖则是妾室李夫人所生，两人同父，但不同母。不过按这个年代的规矩，家里的地位主要跟年龄有关，而跟生母关系不大。折继闵继位是因为大哥有失朝廷所望，被免职他作为次子继位，而历史上他离任知州之后，接替他的正是折继祖。
府州依然保留着五代藩镇时的规矩，无论军政民政，多用本家子弟。此时刚刚成年的折继祖，便就成了折继闵的左膀右臂，家里一应杂事也是他在掌管。
到了小花厅，就见到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上前行礼：“小的杨畔，麟州人氏，近年随着族叔文广在秦州从军，混些军功，搏个出身。见过知州。”
折继闵忙还礼，让杨畔落座。虽然与这杨畔并不相识，不过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是麟州杨家的近支，不能怠慢。
杨文广在禁军中蹉跎近二十年，最近一两年才跟着徐平到了秦州，飞速升迁，算是杨家这一代最杰出的人物了。他混出了头，日渐衰落的麟州杨家本族派些子弟去跟着，让带挚很正常。只有本族的人混出来了，才保住杨家在麟州的地位。
寒喧罢，折继闵问道：“你从秦州远来，不回麟州，巴巴到我这里来，不知有甚要事？”
杨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族叔让我带给知州的信，一切尽在信里。”
折继闵接了信，展开来看。前面几句话客套话过，便就提到最近秦州通过三司铺子跟党项人做生意的事情，还提到了地斤泽的隈才族。最后，又转了徐平的一封信，那里面说得详细。无非是介绍了现在隈才族的困境和愿望，希望折继闵把这条信接起来。
吩咐家人把杨畔带到客房歇息，折继闵与弟弟折继祖商量道：“秦州徐经略来信，说是最近昊贼那里经历变故，分外缺钱使用，让我们抓住机会，从番境收些牛马来。”
一边说着，一边把信交到了折继祖的手里。
徐平不足二十岁入仕，三十岁建节，年纪轻轻就已经位比宰执。特别是这一切都是靠着他凭功绩实打实挣来的，并不靠别人提携，是年轻一代官员的榜样。如今在秦州执掌一路军政，最近两场大胜都是他挣来的，让折继闵这些人引以为榜样。他来信，折继闵相当重视，不断在心里合计。
折继祖看过了信，想了想道：“阿兄，经略相公虽然说得有道理，但这事他在秦州可以做得，我们却有些难做。这里不比一般州军，与番贼回易，只怕朝里有人指摘。”
折继闵点了点头：“二哥说的是，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就在是秦州，经略相公也特别说了，一切交易都是交予三司铺子，帅府只是把握大局，并不参与具体交易。我们这里没有三司铺子，想这样学都不可以。不过经略相公特意写了信来，不能置之不理，此事我们当仔细商量过，想个万全的办法才行。”
作为藩镇地区，府州的钱粮并不上交朝廷，而是全由折家支配。不只如此，朝廷还正常发给他们俸禄，相当于领财政补贴，而又财政独立的地区。三司铺子从根本上是三司下属的机构，府州独立于三司之外，这里当然也就没有铺子。折家也很矛盾，不让三司的工商业系统进来，府州眼争争地看着附近州军过得比自己越来越好，而如果让三司的商业和银行业进入本州，则原来的财政独立性就被破坏，不利于折家保持地位。
现在徐平的提议又让折继闵面临两难的选择，如果由自己家里出面与党项进行走私贸易，则难免通敌的嫌疑。想让三司系统去做，则就必须让渡一部分权力出去。
思索良久，折继闵问折继祖：“前年丰州那里已经建了银行，设了铺子，拒说他们州里的钱粮已经比我们多不少。依你知道的，王家的人过得如何？”
折继祖道：“他们逍遥得很。现在丰州政事一概由通判打理，王家撒手不管，而三司银行和铺子与地方州县的分成又有不少到他们手里，自然诸事顺遂。”
钱粮是用来养兵的，从中央到地方，这就是大宋的事实，麟、府、丰三州当然也不例外。把财政权交出去，自然也就要把军权交出去，哪怕名义上依然是自家人任地方军队的统兵官，实际军权也划到朝廷那里去了。
沉思良久，折继闵叹了一口气：“如今天下大势如此，我们在府州如果还是跟从前那样，钱粮自留以养军，只怕跟周边几州差得越来越多。等到有一天，平定番贼，府州被废了也不一定。经略相公提了此事，也是个机会，不如还是请三司铺子来做吧。”

第162章 枢密院都承旨
会川城帅府，李璋反坐在椅子上，紧皱眉头，看着周围将校吏员忙忙碌碌地处理着各种军情。王凯在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不时提醒一两句。
事情不自己做不能体会，以前看王凯主管军令，也并不见多么忙碌，无非是把将校吏员统计出来的资料汇总起来，拟出初步的方案交给徐平审阅。等李璋自己接手，才知道这工作是多么繁杂。小到每一次队级的战斗，大到全军的行动，必须过目，重要的事情要牢记于心。像是王凯，秦凤路五军，每一个指挥使、副指挥使他都能叫上名字，一提番号便就知道统兵官是谁，如今驻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情。徐平一提要有什么军事行动，出动多少人马，他就知道要走哪条路，需要多少粮草，从哪里起运，用多少力。以至军事行动的大致过程，用多少时间，都像本能一样能用最快时间估计出来。
李璋要做到王凯那个地步要花多少时日？最近的会州战事，有王凯在一边指点，他也觉得头都要炸了。从徐平把事情交待给他，便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最紧急的时候，天天吃住在参赞军事司，喝口水都像救火一样紧急。
会州的战事进行得很顺利，元昊终于是想明白了，不再把兵力投入到跟徐平的对攻拉锯中，而是专心守住屈吴岭的各处隘口，全力经营天都山。会州在地势上孤悬在外，徐平要攻便就让给他好了，秦州数万大军集结在那里，派一两万人过去就是羊入虎口。党项真正的精锐并没有多少，被打掉一支就少一支，等到秋后面对宋军数路齐攻才是真正考验。
一个将校快步走到李璋面前，把手中的文状给他，叉手道：“机宜，三角城一战已经完结，宣威军和擒戎军在那里会合。这是他们交上来的军功初报，您过目之后送交给军功司即可，他们自会下去清查。后面是在那里修城所需人力物事，您看有什么不妥？”
李璋出了口气，接过文状道：“好，先放在我这里，稍后我自会处置。”
将校应诺，转身离开，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
李璋把手中的文状放在案上，对一边的王凯道：“好了，三角城一下，会州的战事便就基本完结。现在清朔军已经团团围住会州，番贼并没有派人来救，这几日让他们把城攻下来就是。后面把三角城建起来，就功德圆满，会州在我们手里了。”
王凯笑着起身拱手：“恭喜衙内，忙碌了这些日子，终于了结一场大战！”
李璋苦笑：“与上次三都川打禹藏花麻，卓罗城打昊贼相比，会州这仗可是小得不值一提。饶是如此，若没有监军从旁协助，我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乱子！”
这活真不是一般人干的，既要做到巨细无遗，又要统揽全局，不许出差错。经过了这个职位的锻炼，或许不能成为优秀的统帅，但把军队管得井井有条还是做得到的。
会州之战便就这么波澜不惊，历经一个多月结束。占住会州之后，秦凤路大军前出天都山脚下，隔着屈吴岭与党项的西寿监军司和天都山南院对峙。
七月初的一天，徐平在帅府里对李璋道：“会州之战，虽然斩获不多，也没有毙俘番贼重要将领，但终究是开战以来本朝攻下的第一座州城，也算一大功。等过两日，全部战果统计清楚，便由你带着，到京城献俘。”
李璋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了，问徐平：“哥哥的意思，是就此让我回京吗？”
“不错，现在是七月，等你带着一干人等回到京城，也就到下旬了，眨眼间就到秋后天气凉爽的时候。一年多我们与番贼相互试探，到了真正交手的时候，容不得出现任何意外。有你在京里照应，我这里做事才能够放开手脚。”
李璋默默点了点头，这是早就说好的，秦凤路跟以前的宋军有诸多不同，现在真正编成了近十万大军，以前的军功也引起了朝中重视，面对的环境已经跟以前不同了。去年没有人相信徐平能在秦凤路闹出多大的动静，就是经略河湟蕃部也将信将疑，能够让这一带平平稳稳，不拖其他几路后腿就算完美。一年过去，却是秦凤路立的军功最多，原来不当一回事的改变军制，重新整训军队，在朝中官员眼里也完全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了。最初徐平说新招多少人，编成多少大军，朝里大多数官员都不一当回事。地方帅臣重整军队，动静闹得比徐平大的多了去了，以前在河北路还曾经整训过几十万人呢，但那只是个数字而已，并不能真地打仗。秦州却不同，他们用战绩证明，重整出来的军队是真能打仗的。
人红是非多，现在徐平俨然成了与党项对敌的中流砥柱，佩服的有，赞叹的有，眼红嫉妒的当然也有。三人成虎，没有人在京城给朝中吃定心丸，徐平这边疆大帅也不好当。
沉默良久，李璋问道：“哥哥，你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但回到京城之后，要出任什么官职，具体做什么事情，能不能给我讲清楚？我们自家兄弟，你话说得越明白越好，我回京之后按你说的做。放心，你说让我任什么官职，我自有手段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徐平听了不由微笑，只要不是让李璋回去做三衙管军大将，他当然就有办法得到那个职务。实在不行，他还可以真接跟赵祯开口要，赵祯还能回绝他不成？
想了一会，徐平道：“我想来想去，只有在枢密院任职，才最方便。你最好出任枢密院副都承旨或者同都承旨，这样秦凤路的一举一动，你都能展示在朝廷面前。事情最怕的是藏着掖着，惹人生疑，我们把要做的事情亮明了，让小人无处下手。”
李璋略微一想，笑道：“我还以为要我到三衙做个什么职事呢，那样倒有些难办。都承旨这职事虽然紧要，但不直接统军，我好坏现在有些军功在身上，做来何难？不要说是副都承旨，就是做个正任，别人又能够说什么！”
徐平忙道：“千万不要做正任！一来这职事在枢密院非同一般，联结文武内外，你到底是外戚出身，把持了这位子容易惹来非议。二来你要做的就是把秦州军事亮到朝廷去，做了正任反而就不方便了。做个副任，跟官家讲好就是要做这件事，才最合适！”
副任都承旨，以李璋的身份，现在地位，那是手到擒来，他笑着应了。
枢密院已经慢慢转变成文官衙门，哪怕就是有武将任枢密使，也是做的文官职事。现在西府真正最高的武将，实际上是都承旨，整理军情，主管日常事务，但又不惹人注目。
徐平需要李璋回京城做的，并不是指望他在政治上支持自己，徐平自有一班站在自己一边的文官同僚支持。李璋要做的，是把秦凤路的军事行动、军事管理摊在赵祯和朝中大臣面前，知道徐平在秦凤路在干什么，怎么做，不要胡乱猜疑。

第163章 两府议事
此时枢密院设兵、吏、户、礼四房，管理全国的军事事务，枢密院都承旨是实际管理这四房的官员，一般设正、副职一到两人，不一定正副职皆设。
此时的都承旨王贻庆是太祖朝宰相王溥之子，以比部郎中任此职，已经老迈不堪，其侄子王贻永又新任枢密副使，他避嫌退职在家，已经很长时间不到枢密院视事。原枢密院副都承旨战士宁实际主管枢密院承旨院，通管各房，处理枢密院日常事务。
秦凤路经略司主管机宜文字李璋携会州之战的胜利回京代徐平述职，不久之后，便就从宫中降下诏旨，战士宁升任枢密院都承旨，李璋出任副都承旨，不再回秦凤路去。
都承旨这个职务，太祖、太宗两朝都是用武将，跟武将出身的枢密使搭配，到了真宗朝开始文武参用，不过还是以武将为主，如天禧年间杨崇勋、夏守赟都曾出任。到了赵祯登基之后，开始以文资官员为主，武将参用，跟枢密院文职化相对应。李璋是赵祯至亲之人，又在西北一年多，有军功在身上，他出任此职在朝中并没有反对的声音。
李璋到枢密院之后，过了十多日，突然宫中又传下旨来，枢密院新设河西一房，主管西北军事，一应西北战事机宜、兵籍、钱粮，皆由此房整理进呈。而且特别注明，此房暂时由李璋专管，全权负责陕西四路和鄜府路的军机。
这道诏旨一下，群臣才回过味来，这件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枢密院的各房是办事机构，没有决策权，是贯彻执行正副枢密使意志的职能部门。没有决策权的职位不引人注目，枢密都承旨的人选朝中很少有人议论，一般就是正副枢密使和皇帝同意即可。
此次李璋出任此职，吕夷简没有表示反对，别人也就无话可说，但新机构的设置就不同了。新设河西一房，这一房配多少吏员，主管什么事情，在战事中起什么作用，就由不得相关的官员浮想联翩。不过不知道怎么想的，吕夷简表现相当平静，积极配合李璋。
不过以前惯例，东西两府各自独立，主管的事务不相通报，只是到了最近，为了应付西北战事才新设衙门让两府一起议事。几位正副枢密使对枢密院的变动闭口不提，外朝的文臣便就一头雾水，想议论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偏偏枢密院又是一个极独特的机构，他的地位与中书门下相当，但除了辖下的三班院、通进银台司等这些在外的机构群臣了解其内部事务，枢密院本部官员极少，多是办事的吏员和将佐，外人根本不知道其内部事务。而直接与枢密院相联系的武将，在朝中又没有发言权，他们更多是直接向皇帝提意见。这件事是赵祯自己定的，武将们的意见提了也没用，再亲密的关系也亲不过李璋。
大半个月的时间，李璋在枢密院忙忙碌，外面猜疑不定，就在这种奇特气氛中过去了。
七月上旬，天气依然炎热，这日午后，赵祯突然传出旨来，让宰执全部到新设的中书附近的议事厅去，议论西北战事。李璋所管的河西房，第一次在众宰执面前亮相。
李迪有些不满，虽然现在让两府对军情共同议事，但吕夷简管的枢密院，还是主要向中书催钱粮，具体的军事布署很少让中书插手。人总是这样，大把的钱花出去，怎么花的却不许给钱的人过问，哪怕是国家事务，各衙门之间也会有些矛盾。
看看时间不早，李迪起身道：“圣上要我们前去议事，不能怠慢，这便起身吧。议事厅便就在左近，都堂不必留人值守，都过去听一听。七月流火，秋天已经不远了，今年如何防秋，如何对敌，听了诸位都心里有数。不要到时战事一起来，又被西府催命一般，这座城里少了钱粮，那一州里要运粮民夫，费了无数心力，还是落个诸事不齐备。”
参知政事陈执中道：“相公说的是，去年中书上下，为了西北战事忙得无日无夜，还是免不了报怨。今年最好让西府事先说定，到底要哪些物事，我们早早预备。”
另一位参政杜衍连连摇头：“此事只怕难办，依我在西府任职的时候来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到时需要什么，谈何事先说定？这种事情枢密院也作不了主，前方诸将心中没有计议清楚，枢密院也只好随他们索要。想要一切有备，只怕是难——”
副相晏殊道：“我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用处，还是快快前去吧，且看西府如何说。”
这几人中只有陈执中还没有在枢密院任职过，其他几人都是两府转遍，对枢密院并没有什么幻想。枢密院说是总理军政，但禁军的日常管理要么在三衙，要么在经略司，战事又是由前方的帅司掌控，他们又能玩出什么花来？战争规划按说是由枢密院掌管，仗要怎么打，打哪里，也是由他们决定，但前线远在千里之外，他们还是不要听帅司的？
几位政事堂相公议论纷纷，一起出了都堂。新建的议事厅紧挨着政事堂，也是为方便诸位宰执相公，倒是离枢密院要远一些。几人走没多远，就看见远处过来几辆三轮车，上面坐着吕夷简、王贻永、宋绶和章象几位正副枢密。
皇城行马是宰相才有的特权，以前哪怕是参政、枢密没有特旨，也要迈开步子走来走去，自从引入了三轮车，大家来回走动便就方便了许多。
在议事厅前站住，两府诸宰执行礼寒喧，一起步入议事厅。
吕夷简已经六十四岁，头发花白，身体大不如前几年，有些龙钟老态了。他的心思太多，心力用尽，身体明显一年不如一年。反而七十岁的李迪比他的身体还要好一些，虽然同样两鬓班白，但步伐稳健，身子相当硬朗。李迪壮元出身，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就进入两府，前期仕途相当顺利，反而是到了老年颇多坎坷。他的挫折一是来自丁谓，另一部分就跟吕夷简有关了。不过这几年朝中变得太过厉害，两位老臣迎接新事务已经是目不暇接，也没有力气争斗了。这世界一天一个样子，他们已经觉得有些不上了，哪里还有余力？
并排进入议事厅，吕夷简习惯性地掏自己随身带着的老花眼镜，没留神脚下一绊，趔趄几步，差战摔倒。身边的李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吕夷简，口中道：“枢相留神！”
吕夷简拿了老花眼镜在手，站稳身子，抬头看着李迪，静了一会，不由摇了摇头：“复古，这才多少年月，我们怎么就老朽成了这个样子？唉——”
到议事厅来，李迪本来是带着一些气的，突然看见吕夷简老态龙钟的样子，听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由看了看自己，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起来，那点怨气烟消云散。
上前两步，扶住吕夷简，李迪道：“坦夫，人间不许见白头，我们是真地老了。这几年天下变得太快，朝中事务也是一天一个样子，我们都像被鞭子赶着一样，一刻也不能够停下来。不知不觉间，就老了，我们都老了——”

第164章 运筹帷幄
吕夷简和李迪两人消了怨气，两府诸相公之间便就融洽了许多，不似前几次那么剑拔弩张。吏人上了茶来，诸位宰执坐在前面的小厅里用茶，议论着最近的朝政。
徐平离开三司之后，接任的程琳以稳为主，不再有什么大的政策变动。但历史的进程已经开始，朝廷的政策稳定下来，各项新政便开始逐步细化、深入，向全国各地扩展。现在中原、江南、川峡等核心地区，新政已经全面推开，除了开封和洛阳外，又有几个地区中心开始冒头。三司收上来的钱粮，一年前进一大步，而且对农税的依赖越来越小，由银行和三司属下的工商实业缴上来的占的比例越来越大。
这种经济结构的改变，必然会带来政治上的相应改变。三司作为中书下面的衙门，在朝堂上的发言权日日递增，为了进行平衡，中书直接插手三司事务的情况越来越多，最近更是专门安排了参知政事陈执中专管三司事务。按照这样发展下去，要不了几年，要么把三司拆分掉，要么政事堂专门给三司一个位子。不管是让三司使地位更进一步，进入政事堂，还是宰执中专门分出一人管三司事务，从三司使手里夺权，都意味着三司衙门在权力结构中的分量增加。这种权力重心的改变，最终必然会反应到朝政的改变上来。
除了三司衙门在朝堂上发言权增加，另一个让人不安的变化是三司属下的场务，不管是银行还是铺子，以及营田务、蔗糖务这些巨无霸，还是分散在京城和地方的一系列工商实业，在经济特别是财政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现在不乏这种情况，一些不太发达的州县收上来的钱粮，还不如三司在某些地方的实业缴上来的获利多。甚至极端一些的，出现了地方收上来的钱粮是负数，要靠三司的实业进行补贴的地步。
三司属下实业经济实力的变化更加让人不安，因为以前的监当官多是由武臣出任，只有银行、营田务、蔗糖务这些超大型才会由中书直接派人。实业公司经济力量强了，再继续维持这种格局不可能，文臣必然要求把一些大的实业公司管起来。监当官的官阶、地位要上升，任命不再由三司决定，而是要收到中书来。不过到底是收到审官院，还是放在三班院，还是分开来成几部分几个衙门各管一摊，还没有定论。这最近热门的话题，热度仅次于西北战事，从上到下都议论纷纷。面对这一趋势的文臣官员心情复杂，三司实业在政事中的分量上升，必然会导致通实学的官员地位上升，词臣的地位下降，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赵祯登基以来，词臣地位提升的过程实际已经终止，个人喜好根本改变不了这种大势。皇帝可以提高词臣的官位待遇，在朝政中的分量却没有办法，那是不由人的。
午后的暑气退去，议事厅中不似刚才炎热了，几位宰执讨论的热情却依然高涨。最近因为西北战事，两府之间矛盾不少，今天把那些心事放下，才发现还有更多双方一起要面对的问题在等着大家。文臣武将，文职武职，这不是一个概念，最近都凑到一起来了。
一直到太阳西斜，赵祯姗姗来迟。众宰执行礼如仪，才算正式开始议事了。
行礼罢，赵祯吩咐跟在身边的石全彬：“且去厅里看一看，枢密院河西房有没有理好要议论的事务。时候已经不早，让他们不要耽搁了。”
石全彬应诺，快步跑出了前面小厅。
李迪和吕夷简对视一眼，一下子就知道了赵祯为什么这么晚才到。这位官家对朝中臣僚一向礼敬有加，下了诏旨议事，按平常习惯不会让众人等这么久。今天反常，只怕是与李璋的亮相有关了。那是官家的亲表弟，只怕赵祯是故意给他拖时间，生怕准备不好。想来赵祯是觉得李璋在西北学得不错，迫不急待地要在两府宰执面前显摆一番，又生怕他年轻沉不住气，第一次做得不尽如人意，要拼命压着时间。
不一刻，石全彬从里面跑出来，对赵祯行礼：“官家，李防御已准备妥当，专等官家和诸位相公进去。小的看了一眼，确是跟小的前次去秦州，在那里帅府见到的一般。”
赵祯面上大喜：“好，好，众卿一起进去，议事，议事！”
说完，带着石全彬当先而行，众位宰执相公紧紧跟上。
一进议事大厅，两府宰执便就觉得一种奇怪的感觉扑面而来，吕夷简和李迪相视暗暗摇头。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只怕今后也都摆脱不掉了。这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说，那就是徐平回来了。
今天的徐平，跟他一年多前卸任三司使，出镇西北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现在不但是他各种待遇位比宰执，更重要的是建立的功业，无人可比。不只是在西北立下的军功，还有三司各项新政继续深化之后带来的成果，整个朝廷已经打下了他的印记。现在朝中只要涉及钱粮，有人说一句是当初文明学士所定，便就再无异议。有人强行要别出心裁，自然有新近崭露头角的一班文官站出来让你下不来台。越是老臣，这种无形的约束越是影响得深。以前的老办法已经没有用了，新成长起来的官员有自己一套做事逻辑，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熟悉这种逻辑，影响也越来越大。李迪和吕夷简心力交瘁，跟现在朝中这种风气不无关系，他们是真地老了，实在学不来徐平建立起来的那一套做事办法。
今天进入议事大厅给他们的第一感觉，便就是以后朝中不但是涉及钱粮的事务，只怕还要加上军中事务，也都要笼罩在徐平的影响之下。有什么办法？新人要上位，最便捷的路径便就是另起炉灶，跟朝中的老臣抗衡。徐平便就是提供了这样一条路，这条路还是光明大道，只要照着做，就能把事情做好，就能建功立业，老人们只能徒唤奈何。
吕夷简其实先前也不知道李璋要怎么主持河西房事务，倒不是李璋瞒他，实际李璋事事上报。只是吕夷简清楚这是赵祯给自己表弟的上进阶，他有意回避，故意不过问。今天见了这副架势，才知道李璋要做什么，才知道他要把整个西北战事显现在众人面前。
议事厅东面的墙上挂着巨幅地图，旁边要各分成小幅，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种地形，以及兵力部署，甚至钱粮存储、行军路线、战争目标，应有尽有。只是只有秦凤路标得特别详细，其他几种只是粗有轮廓。地图旁边还有各种架子，上面挂着几块板子，还架着各种各样的图表，什么版籍兵力、实际兵力、所需钱粮，甚至各处统兵官，全部列明。
夸张一点说，要想知道西北军事的任何事情，这间房子里都可以给你答案。如果这里说不清楚，那就是枢密院没有管到的事情，或者前方将帅漏掉没报的事情。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里就是真正要做到这一点。

第165章 政令分掌
赵祯带着几位宰执上前，俯视地图前面的沙盘。这沙盘极大，西起河西四郡，东到河东路的黄河，基本把整个党项都包括其中。上面依然是秦凤路最详细，各种山川地理，设的堡寨，修的道路，桥梁渡口，应有尽有。秦州军和天都山党项军的军事部署，那一带有哪些城池关隘，驻扎了多少军队，估计有多少人户、粮草，都一清二楚。而其他三路就简略得多，仅有城池、关隘和驻有重兵的大堡寨，细节并不清晰。如延州门户金明寨实际上是一个大型的堡寨群，下面统领的寨堡数十，在这沙盘上却只是一处。这不是李璋对那里不用心，而是延州经略司报到枢密院的情报就是如此，不成系统，没有细节。
在沙盘前端详良久，赵祯道：“虏在吾目中矣，番贼已在掌握！”
吕夷简和李迪与众宰执一起称是，道：“若是山川地理、兵力部署各路都能如秦凤路一般详细明白，则如何措置防秋，枢府提出方略又有何难？运筹于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古人诚不欺我，然也当如此明白才可。”
“虏在吾目中”是建武三年汉光武帝征伐陇右隗嚣时，马援聚米为山谷，向他指划山川地理时，光武帝所说。此时徐平所经略的秦州一带，便是当年马援所要进军的地方，不过现在李璋所制作的沙盘比当年马援所作精细了不知多少，上面情报也更详尽，敌我双方的攻防态势一目了然。赵祯有感而发，心底何尝不是想再建当年后汉的威风。
上一个冬天徐平两场大胜，给了赵祯军事实力不弱于党项的信心，此次李璋在秦州攻占会州之后回京奏报，给他演示前线战事，又让他第一次对军事态势有了清晰认识。听了李璋所转述的徐平对党项的方略分析，看过了各种地图，对党项一战怎么打，赵祯首先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今天看了沙盘，最少对于西线战事，已经了然于胸。
几位宰执对着沙盘，与自己以前对战事的了解一一对应，一会恍然大悟，又有时暗暗摇头。宋军的前线奏报还算详细，但不成系统，看过各种奏章的人，当战事聚焦在一个狭小区域的时候，还能理出头绪来，一旦扩大到数州之地的范围，聪明人也只能够理出个大概来。宋军己方的情报不缺，但情报的分析是空白，仅仅靠官员的个人智力如何能行？
战争是短时间内敌我双方快速移动、攻防的过程，局势瞬息万变，其中涉及到的信息量庞大，对决策的要求极高，其复杂性远超过一般的事务。确实有天才的将领，能够凭借敏锐的直觉，做出精准的判断，从而赢得战事的胜利。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为可遇不可求，一国的生死存亡不能依赖在这上面。这个时候，徐平这种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把战事的情报分析和决策过程格式化，一切都摊到台面上来，就可靠得多了。
吕夷简叫过李璋，照着沙盘上显出来的双方形势，问他最近的会州之战的过程。这是最近的一场战事，徐平的奏报一向详尽，吕夷简又天资过人，过目不忘，此时让李璋对着沙盘讲解，与前些日子收到的秦州奏章一一印证，很多疑问都豁然而解。
听李璋讲过，吕夷简思索一会，对赵祯道：“陛下，照着这里的山川地理，再按前些日子秦州奏来的军情，秦凤路如何防秋，臣已经心中有数。当今急切的事，是让李璋按着秦凤路的格、式，发到其余各路经略司，把双方军情奏报上来。若是都如秦凤路一般把双方军情标志明白，则枢府所发宣命，就都有章可循。”
惟一的武将宰执王贻永道：“枢相所言自是不错，不过要如秦凤路一般奏报军情，则军中所费人力极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强行让各路帅司奏报，只怕也是不实的多。”
王贻永尚太宗女郑国公主，本来是王溥之孙，尚公主后升排行改名贻永，与叔叔王贻庆成了同辈。他是外戚，名臣之后，虽然武将出身，其实并没有带兵打过仗，能在枢密院坐住，更多的是靠性格清静，与人无争。虽然没打过仗，但多年为武职，对王贻永对军中的情况比其余几位文臣熟悉得多。看着沙盘上奏凤路军事态势分明，一切简单明了，他却深知要做到这一点绝不容易。依三衙禁军的体制，军中无僚佐，一切事务归于统兵官。这种情况下各级统兵官能够知道手下有多少人已是不容易，要让他们按照秦凤路这样把军情整理出来，绝对不可能做到。强行让他们做，报上来的军情只怕也是乱编的。
旁边的参政杜衍道：“自数年之前，徐平便就要在军中行军改。所说军改，无非是在军中设僚佐，把自收藩镇精兵之后从军中剥出去的幕职僚佐重新建起来。那个时候，三衙诸将喋喋不休，言乱了禁军旧制，只怕一遇战事不堪使用。现在真遇到战事了，还是徐平那里补了僚佐的军队能打，宿将所带的三衙精兵，却连连战败，未立尺寸之功！现在枢密院要让他们报军情了，还是因为无僚佐，无人手，连军情都报不精细！要灭番贼，看来只怕还是要让禁军把旧的军制改了，统兵官手中的权，收一部分上来！”
杜衍说完，几位宰执都没有吭声。现在势态已经清楚，徐平改了旧军制，甚至连兵都不从传统的沿边三路招，战力反而上来了。新军制有没有用，已经不需要怀疑。阻止新的军制推广的阻力，不再是新军制好不好，而是三衙旧将同意不同意。
武将不预国政，同样文臣也不预军政，枢密院掌的是军令，真正的军政是在三衙的手里。哪怕是地方驻泊禁军的经略司，掌军政的也是各个武将兵职，经略司依然是以掌军令为主。秦凤路是一个特殊情况，经略司把军政、军令合一了。
现在是战时，朝中的主流意见就是给各路帅臣更大的权限，自然能够容忍秦凤路这样做。就是其他几路，帅司的权限也是增加的，他们没有跟秦州那样军政、军令合一，是因为帅臣并没有管军政的能力，而不是朝廷不让他们管。但战事结事，军政、军令应该怎么分配，如何制衡，依然是要面对的问题。不管是皇帝担心的帝位稳固，还是文臣出于控制朝廷大政的目的，都不允许军政、军令全部由武将掌管，更加不允许合于一个衙门。
在中央层面，枢密院和三衙的格局是不会变的，不管徐平在秦凤路立下多少功绩，中央的军制改革，还是要在这个大框架下进行。军制改革，要想推向全国，徐平还要给出一条如何适应枢密院、三衙分掌军令、军政的道路，如经略司一样政、令合一是不可能的。
此时李璋所做的，实际还只限于枢密院对新军制的适应，三衙并没有涉及。诸位宰执对新制态度谨慎，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第166章 前线指挥
赵祯对现在的境况心知肚明，他没有大刀阔斧改革的魄力，并不表示他不明白。作为皇帝，他更加不允许军政、军令合一再出现强权的军事衙门，重现五代悍将辄自废立的事情。边疆几路可以这样做，是为了应对战事，中央层面是绝对不允许的。说到底，沿边数路的都部署是从宋初的行营演变来的，发展到现在的经略司政令合一，不过是因为战事长期化不得不如此。本来是临时任命的出征大帅，因为战事连绵几十年，无法班师，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帅营依然设在那里，只是帅臣不断更换，这才是经略司的本质。
打了个哈哈，赵祯说道：“徐平屡次上奏，言今年秋冬的战事必在秦凤、泾原、环庆三路，沿着葫芦川两岸谷道争夺。以前朝中还有疑虑，如今看了沙盘，才知道徐平是因何这样说。若是朝廷沿葫芦川两岸，北向夺下天都山，再控左侧马岭水一路，则兴、灵两州就对本朝门户洞开，出大军可直捣其腹心。自环州西北出青岗峡，自古便为去灵州大路，最为便捷。然此路须过瀚海，出峡谷后斥卤遍地，无溪川水源，古时城廓又废弃，大军难以通行。惟有葫芦川一路，地方开阔，水草丰美，粮草便给，最利大军行进。是以本朝要挡住番贼难下，则必牢牢控扼镇戎军，番贼纵间道而来，也不能久留。本朝大军要北向前出击贼，也依然要沿此路行进，此是两汉经略河西、河南之地的根本所在。”
这是李璋从徐平那里学来之后，回京城之后跟赵祯几次三番说过的话，赵祯已经牢记在心。现在赵祯的心里，已经把泾原路看成了跟党项决战的关键，现在看了沙盘，愈发加深了这一印象。自关中去灵州，最近的大道是马岭水，环庆路实际上就是马岭水流域，这也是自古以来的大道。不过这一路要过几百里瀚海，古时在瀚海中建的补给城池，此时已经荒废，这一条路要打通必须要重新找出水源，并在路上的水源地修建城池。而马岭水本身就是苦涩难饮，支撑大军不易，再加上出川谷后的瀚海，这个年代已经无法通行。环庆路北出的大道已废，仅能够阻挡党项南侵，要北向只有沿葫芦川谷道了。
李迪带着老花眼镜，弯腰沿着沙盘的四周，仔细看了一遍，摘下眼镜道：“徐平此话委实不错，大军出击，必然要沿水草丰美的道路前进，不然粮草不济，没有饮水，大军不战自溃。现在沿马岭水北上的道路早已废弃，仅能作奇兵之用，惟有葫芦川可用。”
一众宰执点头称是。李迪年轻时即有洞晓兵事、韬略过人之眷，真宗皇帝曾经称他“真所谓颇、牧在禁中”。他那一榜进士也确实出了不少文武兼通的人物，除了他这个状元，还有后来转任武职的刘平，与刘平一样好谈兵法的张存，李迪的布衣之交、通孙、吴兵法的陈贯，陈贯也是文彦博的岳父。至于其他刘随、将家子李渭等人，更是多经武事。李渭已经因为与郭劝处理山遇惟亮一事不妥而被贬，而刘平在三川口败后被黄德和诬告没有立即下定论，都跟这一帮同年的帮衬有关。
吕夷简回朝之后无法扳倒李迪重回中书，只能在枢密院待着，便就因为这一背景。李迪好歹通兵事，在中书能够主持全局，吕夷简在这上面就要差一些了。
赵祯连连点头：“宰相说的不错，秋冬对番贼方略，实际看了这一沙盘便就明了。徐平占定西城之后不前出占兰州，却在前些日子占了会州，便就是向着葫芦川去的。”
说完，赵祯赐了茶汤，让诸位宰执在一边落座，正式讨论对党项方略，不再提敏感的秦凤路军改问题。那事情还是要缓一缓，先把党项打翻了再说。
喝过了茶，吕夷简道：“当今最急切的事，便是既然都认为战事在葫芦川，那么到了秋冬与番贼开战，前方如何指挥？环庆、泾原和秦凤三路一字排开，互不统属，到时番贼来攻，只怕急切间救援不及。而一旦获胜，不能乘胜追击，贻误战机。”
晏殊道：“前几个月重定陕西沿边四路帅司，不是让徐平兼节制泾原路兵马？那两路挨得近，有徐平节制，当不会误了大事。”
章得象不紧不慢地道：“单单节制，只怕济不了什么大事。三川口之败，一样有刘平节制三路兵马，遇到昊贼设伏，还不是有数军观望！”
当时刘平的职务，分别节制、管勾鄜延路和泾原路兵马，他自己又是环庆路兵马副都部署，是实际上对党项战事的前线总指挥。但实际上这一系列官职有名无实，除了鄜延路石延孙听他指挥外，其他各城、寨都监多是独自行事，三川口附近就有几军观望。
晏殊看看周围的人，心里感觉出了苗头，只怕前边说什么徐平军改只是闲言，今天真正要谈的是前线指挥。特别是枢密院诸人只怕已经统一了口径，心中有计较，要在今天获得其他人的支持。除了王贻永，现在枢密院全是吕夷简的人，没有牵制。晏殊是个谨慎小心的人，看出这个苗头，立即就闭口不言。
李迪沉声道：“本朝军政掌于枢密院，秋冬战事如何指挥，不知枢相如何看？”
吕夷简看看旁边的沙盘，又看看旁边的大地图，道：“三路互不相制，遇到战事缓急间救援不急，委实不利。枢府现在有三个办法，还请陛下和诸相公参酌。一是把对番贼战事沿北境分成两段，东段鄜延路和麟府路，设一帅臣总理。西段则含其余三路，同样设一帅臣总理。要么就在泾原路设一总帅，总领秦凤、泾原、环庆三路，经略兴、灵二州。最不济也要在泾原、环庆两路设一帅臣，统领对镇戎军方向战事。秦凤路由于有番贼所占的天都山阻隔，与其他两路不能合为一体，可单独作战。”
秦凤路就是前朝的陇右地区，地理上跟其他几路不成一体，中间有陇山、天都山南北阻隔。连接的隘口要么在南边的关山，要么在北边党项手里的天都山，跟泾原路离得虽然近，但在地理上不成一个整体。让徐平节制泾原路兵马实际并没有多少用处，从关山陇坂绕一大圈到泾原路传军令，路程太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见众人不说话，吕夷简道：“若是不在前线设一总帅，而由枢府统一指挥，则路程太过遥远。军情十万火急，诸路间与贼作战必须相互支援，一切仰赖京师诸多不便。”

第167章 有虚有实
赵祯见众人不说话，对站在一边的李璋道：“你新从西北回京，回来之前秦凤路战事如何措置，说给诸位相公听一听。兼听则明，让诸相公知道一下前线将帅是如何想。”
李璋叉手应诺，站到地图前边，拿着一根细长棍指着地图道：“年前三都川一战，全歼来犯的禹藏花麻一众蕃部，秦州军进占定西城。定西左连德顺军，可通渭州，东北有关川可达会州，西北可过马衔山到榆中，是四通八达之地。自占定西城之后，秦凤路大部兵马即以定西城为中，在四周驻扎。卓罗城一战，便是在定西城聚集兵马，一日夜间渡黄河北行百里，打了昊贼一个措手不及，斩获不少。在末将回来之前，秦凤路调集宣威、擒戎和清朔三军，以会川城为根本，稳扎稳打，战据了会州。会州左近沿着两河两岸有大片川谷平地，在那一带群山之中甚是难得，可作进取番贼天都山的根本之地。”
说到这里，李璋指着那一片谷地道：“这一带谷地当中，西侧是会州城，扼从群山中出来的黄河出口之处，东边是三角城，直抵天都山外围的屈吴岭之下。会州与榆中隔着一带群山相望，虽有黄河相通，但两岸陡峭，水流湍急，行不得船，走不了路，会州实际还是靠后边的会川到定西城一带提供兵马粮草。若以定西城为中，则会州和榆中便如伸出来的两个犄角，一角顶向兰州以北的番贼卓和南监军司，另一角顶向西寿监军司和新立的天都山南院。卓罗城战后，番贼在那一带已经北向撤一百余里，而且兵马稀少。自春天起秦州便在那一带行春狩之事，抢夺番人马匹、骆驼，几个月下来，除非番贼自兴州发大军去往那里，不然番贼无力南犯。番贼退切，唃厮啰便重回青唐城，与跟番贼友善的邈川和宗哥蕃部争夺宗哥一带，此后一二年间，必然战事不休。而河西原被番贼击败，退居山里的各蕃部也杀出山来，与番贼争夺各郡。如今沙州已重被北亭汗王占据，驱逐番贼。其余几州受此鼓舞，与番贼争得厉害。总括而言，榆中已稳如泰山，番贼无力进攻。”
吕夷简点头道：“卓罗城一战立功不小，虽然没有切断番贼通河西数郡的道路，但番贼折损兵马不少，数年之内当无力进犯。”
李璋叉手：“枢相所言极是。经过去冬三都川和卓罗城两场战事，秦州以西、以北都已经基本平定，虽然没有清除番贼，但他们也无力进犯，今冬战事在东面。”
说到这里，李璋指着会州附近的一处小城道：“陛下，诸位相公，这里就是三角城。此城原为羌人所筑，不知筑于何年月，也不知废于何年月。城现在已经废弃，但留下的城基不小，上月由高大全所部擒戎军占据，正在重新修城。若是此城筑成，则在防秋之前的这几个月里，向那里储蓄粮草，同时在周边关隘建堡寨，扼守要道，让其固若金汤！”
李迪带上老花眼镜，伸着脖子看墙上的地图，点头道：“那里地势不错，有到番境西寿监军司的道路，也有到天都山南院的道路，还渡口可通黄河北岸可到兰州，是会州进入天都山的要地。——由那处三角城，到西寿监军司的隘口，可有什么城池？”
李璋叉手道：“回相公，那里有两处故城。一处是古鹯阴县城，秦时将军蒙恬所筑临河四十四城之一，还有一处是鲜卑乞伏氏所筑麦田城，两城相距约一里之地。现在两城都被番贼战据，依托周边群山，大军摆不开阵势，据险而守。”
李迪点头：“那到东南边天都山南院去呢？又有什么城池？”
“回相公，那里有一处地方扼住前去天都山南院的道路，因为盛产芨草，用其所制的蒯绳是各渡口必用之物，故名‘打绳川’。那地方正当两山之间，扼住大道，番人便在那里起了一处城池，名为‘达啰城’。只有过了那里，才进入天都山，沿途是数个山间谷地联缀而成，一直通到镇戎军左近。”
李迪点头，对一边的吕夷简道：“枢相，如果占住那处‘达啰城’，再进占昊贼所据的天都山南院，秦凤路兵马才能和泾原路连结起来。”
吕夷简道：“相公所言不错。正是昊贼亲自坐镇天都山南院，要想攻占必然不易，所以现在秦凤路和泾原路一时难以联在一起。徐平节制泾原路兵马，有番贼山南院在，便就很难做到。泾原、秦凤两路，依现在看很难合兵作战。”
李迪沉吟一会，道：“依如此看，今年秦凤路跟番贼战事，只能是虚攻西寿监军司，而实取‘达啰城’。只要把昊贼从天都山赶走，则战事就豁然开朗！”
说完，李迪和吕夷简一起向赵祯捧笏道：“陛下，看过会州一带地图，即本朝与番贼的兵力布置，臣等已经明白那里现在是如何局面了。布置防秋，当以此为准！”
赵祯道：“人再是天资聪明，不知前方山川地理，要如何能够指挥战事？朕也是看了李璋所上秦凤路一带山川地理，才明白前方将帅为何如此打仗。刚才宰相说得极有道理，与前方徐平所奏今年方略大致相合。——李璋，你把秦州帅府布置说一番。”
李璋叉手应诺，道：“经略对今年战事布置，与刚才李相公所言大致相差不大。不过相公所言是虚北实南，而经略所布置是虚中间实两翼。南翼自然是天都山南院，以兵马逼住西寿监军司出屈吴岭的鹯阴古城和麦田城，而以主力争夺天都山南院沿线的各川谷，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北翼则是利用三角城附近的天然渡口，北渡黄河，与榆中方向之军东西对进，占住过柔狼山的北上垭口。那里有一条山间谷道，即是前几个月杨文广部春狩之后南下会州的道路。占住那里，则以骑兵快进快出，绕击西寿监军司后背，让番贼不能顺利地用兴州和灵州粮草支援天都山战事。那里是番贼腹地，本朝兵马进出几次，自然会引起番贼境内震恐。再者攻天都山是在山中作战，大股骑兵无用武之地，正好用在那里。”
李迪知兵事只是与其他文臣比，所想出的策略保守为主，而徐平在占了定西城之后手里有了大量骑兵，又有新制的可在草原大漠行进的马车，怎么会只满足步步为营？占住一处前进基地，以强大骑兵高速机动地四处骚扰，徐平最少要让几百里内的党项人睡不着觉。
话说至此，秦凤路今年的战略大家便就都明白，还只能以进占天都山外围为目标，葫芦谷道的战事他们暂时帮不上忙。地理上的阻隔，使秦凤路现在只能是单独战区，哪怕徐平连连打了胜仗，也没有办法把其他几路的军事指挥交到他手上。吕夷简所设想的几个前线指挥方式，实际只有最后一个是符合实际的，即泾原和环庆两路设一帅臣，总领两路军事，与元昊亲自坐镇的天都山南院争夺镇戎军周围要地，把那里筑固住。其中的实质，是把位于各路中间的环庆路从以横山战事为主，改为以葫芦川谷道战事为主。

第168章 交权
看天已近傍晚，赵祯道：“今日议事便就到此为止吧。以后西北战事，便就在这里商议了。军机大事不能人人尽知，以免泄露军机，进入这里的官员应有限制。回去之后中书和枢府议一议，哪些官员可以进入此处，报入宫里之后以为定制。”
李迪和吕夷简一起捧笏领旨，恭送赵祯回宫。
走到门口，赵祯突然转身道：“用罢晚饭，枢密太尉与昭文相公到崇政殿来，别有事议。”
李迪和吕夷简一起躬身领旨，目送赵祯回宫。等到赵祯离去，才带着诸位宰执一起围到沙盘和地图前，叫过来李璋，详细询问西北兵力布置。
赵祯参与议事，只是听一听大主意，真正战略布署还是由宰执商议定了，最后由枢密院施行。一些细节，赵祯在的时候是不方便问的，特别是涉及到前线将帅的态度。
问过李璋西北各路的布署，李迪对吕夷简道：“还是要其余各路学着秦凤路这般，把兵力、寨堡等等各种详情报到枢密院来，绘在图上，我们议事才有据可查。若还是如同先前一般，只是依例上奏章，哪里能够周知军情！”
吕夷简称是，想了一会道：“最好在河西房这里再设几个职事，每人专管一路，不至杂乱。这都是临时职事，不必再设差遣，用他官兼领即可。”
李迪同意，与众宰执问了诸般细节，最后商量统管泾原、环庆两路的帅臣。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吕夷简道：“现在夏守赟持天子剑为陕西路都部署，除非是把他召回朝来，不然这帅臣还是只能他来做。如果别遣人去，只怕——”
战略方向转移，必然要把禁军主力向西调遣，特别是京城禁军云集的鄜延路，在新的战略下已经不是主攻方向，没必要安排那么多精兵。如此一来，统管泾原、环庆两路的帅臣就必须是宿将，不然震不住那几位官高爵显的统兵官。别说韩琦不行，就连最近连番立功的徐平也不行。人选其实不多，不是夏守赟，就是王德用几人。
赵祯在大内用过了晚饭，把李璋叫过来，对他道：“今天议事，我看诸位相公对你此次奏报甚是满意，只是讲的秦凤路详细，其他几路过于简略了些。”
李璋道：“这没奈何，不是臣不用心，实在几路奏报只有那么多，想细报也细不起来。”
“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赵祯点了点头，“我看宰执们的意思，想让其余各路也学着秦凤路那样奏事，如此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再加吏人，又不合适。”
大宋哪些衙门真正做事，只要看一看官和吏的比例就好，越是官少吏多，就说明这个衙门越是忙碌。那些清闲的衙门，往往官员不少，而吏人不多。李璋手下管着的只有吏人和将校，要按各路分工，则必然是再加公吏。最后成了李璋一个官来自秦凤路，这种联结前线和朝廷的要害地方，其余几路必然不满意，总会觉得自己在朝廷吃亏。
想了想，赵祯又道：“今天看你奏事，我觉得以后这地方要紧得很。不只是平日常与诸位相公议事，总有个脸缘，还能在奏事之中学到不少兵家之事。能把这差事做好，以后管军大致也不会差了，是也不是？”
李璋叉手道：“臣回京城之前，经略曾经说过一番话，臣以为把这职事说得很明白了。”
“你回来曾带徐平密奏，想来说的是差不多的事情。不过他把这些职事略过，说得并不详细，你细说来给我听。你与徐平是自小玩大的兄弟，必然无话不谈，不必顾忌君臣之仪，把实话说给我，我也心中有数。”
李璋不由有些为难，他跟徐平私下里说话直来直去，有的是不能跟其他人说的，自己的亲表哥也不行，更何况自己这表哥还是皇帝。
想来想去，见赵祯一直看着自己，李璋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一定要听，臣只好直说。”
赵祯点头，示意李璋尽管直说，依徐平的性格，他也不相信会说出什么不得体的知来。
李璋道：“臣回京之前，经略特意对我说，现在秦凤路经过一年多整训，已经有大军十万。经略为一路帅臣，军政通管，大权在握，虽然陛下知其忠谨，但朝廷必有闲言。为人臣者最忌权重，权过重则天下不安，权臣虽无异志，而天下担忧其有异志。”
赵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也是徐平密奏直言不讳的问题。以前像秦凤路这种经略使小打小闹没有什么，其他几路主力是三衙禁军有所牵制也没有什么，现在的秦凤路是徐平编练的新军，再连打胜仗，就必然会引起疑心。赵祯是个忠厚的人，对前线将帅能够做到用人不疑，但看徐平不顺眼的还是会拿这种重权说事，最后发展到哪一步就不好说了。
李璋又道：“天子临大事予臣下以重权，为免疑虑，而有王翦求封，萧何自污，求富贵而安帝王之心。经略起自诗书，进士及第，今握大权在外，既不想惹朝中疑虑，也不想自污以坏名节，惟有把权交朝廷，在外做事而已。本朝虽然军政一切总于枢府，实际上还是有分的。经略言，如今是军政在三衙和地方帅司，军令出于枢府，而用人之权在陛下。”
赵祯又默默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现在军制的事实。军政总于枢府只是泛指，实际上真把军权几大块分开，从太宗之后慢慢演变的现实是军政在三衙，军令在枢密院，而人事大权则在帝王，钱粮军需则在中书，互相牵制。其中的异数就是经略司，随着战事越来越长期化，越来越激烈，边疆帅府的兵权越来越重。宋初从五代传下来的旧制是以中央禁军为主，遇有战事临时任命主帅，一二年战事结吏帅臣即解兵权。可面对党项和契丹，战事都是绵延数十年，这种制度不得不慢慢演变。边疆帅臣的脉络是临时性的行营总管，到长期性质的都部署司，慢慢成为边疆长期性的军事长官。经略司本身不是帅臣，发展演变到现在实际上是武将为帅仗打得太难看，文臣开始侵夺都部署的帅权，最终兼了都部署。如此数职合一的经略使便就成了军政通管，权责几乎等于晚唐藩镇的要职。这种转变本就是在赵祯当政的时候完成的，他也废掉了宦官监军、将从中御的旧制，他自己倒不是个多疑的人。不过经略使现在的权实在太重，再立几次大功，肯定会有传言起来。
李璋道：“经略不想自污以坏名节，一是深信陛下知人善任，用人不疑，再者也是坚信自己可以把军权交到朝廷来。如若不然，边路帅臣如果分权，则难以应付战事。而若是不分权，为安人心便不能久任，同样不利于战事。臣这次回京，便是受经略所托，向朝廷交权来了。臣现在的职事要做什么，其实都在交权这两个字上。要在其他各种推行秦凤路的做法，最要害的地方，也是要让诸路帅司把权交到枢密院来。”

第169章 枢府掌军令
什么是权？在家里管钱的就是掌权，在衙门里管着升迁的就是掌权，那么军中呢？管着你吃喝拉撒、每日里干什么、活成个什么样子的是掌权，管着升迁的同样是掌权，而最重要的权，是决定你要做什么、怎么去做的。人事权本来就不在经略司，人事上经略只有建议权和一部分的按察权，徐平要交到朝廷来的，只能是军政和军令之权。
赵祯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李璋说的是什么，徐平给他的密奏中已经说得明白，他同样也知道徐平为什么这样做。一个人信任徐平有什么用？哪怕这个人是皇帝。随着徐平在整训军队时把军政、军令合一，随之而来的猜疑就必然不少。皇帝是天子，但这天下却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天的儿子终究不是天，赵祯也无法完全掌控徐平的命运。现在秦凤路连战连胜，在诸路中鹤立鸡群，自然一切好说。一旦战事不那么顺利，或者是等到有一天战事缓和下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今天徐平的所作所为就是靶子。到时朝臣要削地方兵权会拿现在的徐平来说事，赵祯面对其他权臣威胁也依然如此。
李璋叉手道：“陛下，臣此次回京，便是替经略把秦凤路的兵权交回朝廷。但要完成此事，必然先要匣清何为兵权，这兵权要怎么交回来。往常不管是朝臣，还是军中将帅，皆言将要专权，惟有专权才能应付战事，不致贻误战机。然而将帅专权，到底专的是什么权却无人说个清楚。钱粮要给足，将帅如何花朝廷最好不过问，是把财权给他们。军中严阶级法，一举一动皆要合阶级，统兵官一念可决属下生死，是把军中治理之权交给他们。如今沿边各路作战不再设监军，不再授阵图，是把临战决策之权交给他们。经略说过，军中之权无非是军政、军令、钱粮和用人之权，现在除用人之权，一切都在经略司，帅臣的军权过重了。经略要交予朝廷的，一是钱粮，希望自今之后，随军转运使自有职责，只要依军中行事保证足粮足兵，可以自主行事，不必再受经略司军令，而得向枢府奏事。第二个是军政之权，由枢府编出军中规例，日常一切依规例行事，经略司和各级统兵官只能在这规例中得便宜行事，而不能超出规例之外。保证施行，则军法不再归于经略司，当由朝廷别遣军法之官，直属于枢密院。军法之官依规例而判，经略和各级统兵官不再决断，军中将佐士卒对军法决断不满，得依地方监司之例，别有途径上奏。最要紧的，则是军令之权。”
与顿了一下，李璋才接着道：“本朝枢府掌军令，然而西北战起，军令之权则不得不交予前方将帅。大权交付将帅，依然连连失利，为何？皆因军令关键不是由谁而发，而是必要有所据，要让作战之军真正有所依。臣今天在议事厅所做所言，实际上就是把军令该如何发出去所要凭依之事，在朝堂上讲清而已。枢府不得不放此权，皆因以前依将帅奏章也无所凭据，前方到底该如何作战，心中无据。秦凤路把军令之权依然交回枢府，最要紧的就是把军中情事，前线战事巨细无遗一一上报，枢府大臣可以依此而作决断。”
赵祯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好了，我明白了，其余细事，不必说与我听，后边要说与诸位相公和三衙管军大将去听。——唉，此事最难，是徐平愿把大权交回朝廷，是他能交权之后把事情做好，而其余诸帅，只怕是难——”
李璋道：“经略曾言，钱粮、用人、军政之权，其实都不太难，军中编好规例即可。惟有这军令之权，要交回枢府，有着诸般难处。前方战事瞬息万变，确实不可能事事都等枢府决断，则将帅必有临机处置之权。如此便就有哪一级归枢府，哪一级归帅臣，哪一级归主将之别。要想条理清楚，只怕极是不易。经略要的，是由枢府决断每一战前，要此战打哪里，要守哪里，定了则不轻易动改。至于到时如何排兵布阵，行军作战，则是前线将帅决定的事。临机时，枢府若是觉得必要，可以临时授予帅臣哪些决断之权。”
这些话是徐平教给李璋的，临回来的时候他练了很久，最终能够倒背如流。其实简单一点说，徐平希望战略决定权交回枢密院，前线将帅只保留战役决定权。只是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非在实践中一点一点摸索不可。
要李璋回京，又把军中大权交出来，是徐平思索了很久的事。如果不交权，他手握十万大军，真地迎面交败元昊，可以肯定会引起朝中猜疑，这个时候赵祯保他都没用。特别是他一直想改三衙的军政大权，那时三衙将领必然群起而攻，自己的地位就危险了。
只有把权力交回朝廷来，朝廷才会放心让徐平带着十万大军，甚至更多的大军与党项决战。这个权不交回来，哪怕把徐平召回朝廷面临军事失败，朝中上下还是不放心，到时只怕宁可容忍元昊，也要把手握重兵的徐平先解职。
交权不是说一句我一切听朝廷的，而是要形成一系列制度、规例，用制度保证前线将帅从此不能专权。只要在这一套制度之下，则不管前线将帅怎么想，都威胁不到朝廷。形成完善的制度，用制度保证一切，才能脱离开分权监视、事事猜疑的格局。
这套制度形成，就跟徐平进行的军改一样，先夺统兵官之权，再夺将帅之权，用制度把这些权力从人的手中，收到各个衙门当中。枢府掌军令，则用制度保证他们做出的军令是正确的，只要不是整个衙门全都成了白痴、狂妄的傻子，发出的军令就不会离谱。从此以后军中事务，不管是军政、军令，还是钱粮、用人，权力都在制度上，而不是归于某一个人。你做这个职务，便就有这个制度规定好的权力，换一个职务，便就是另一个权力。
宋朝是制度复杂、公文繁琐的时代，朝中官员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只是军队由于历史的原因成了例外。现在徐平要把这一套重新推行到军中也不是无章可循，中国的历史足够长，几乎什么事情都能找到先例。秦汉时候军制，便就事无巨细，几乎全部形诸文字。那时候军中不管文职武职，会写公文是基本要求，自己的一切都要在公文中表现出来。现在军中许多统兵官不识字，甚至以不识字为荣，本来就是不合传统的。公文就是实物化了的制度，保证了公文的严肃性，就保证了制度的有效性。文山会海不是有害的，只有无意义的文山会海才是有害的，换句话说，多并没有坏处，只有无意义的多即冗才有害。
只有用制度限定了权力，在制度中武将不可能因为专权做出分外的事，朝廷才可能放心把这大权交给将帅。世间的事就是如此，权力限制了你才能得到权力，不受限制的权力就是狂想。妄想什么都自己说了算，一切凭自己喜好行事，权力不受限制，那只能跟禁军中权力几近无限的统兵官一样，慢慢被边缘化，甚至被人鄙夷。

第170章 两府并立
从大内出来，已经明月高升。吕夷简辞别了李迪，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心中感慨万千。他还是没想到徐平会要求把秦凤路的大权交回朝廷来，特别是在沿边诸帅正要求有更大的权力，以专事权的时候。徐平的用意吕夷简明白，只有把大权交回来，朝廷才会给他更多的前线指挥权，更多临机处置的权力。说白了，徐平交回的是个人的私权，但前线大帅职务上的权却会变得更多。吕夷简明白这样做的好处，心里也知道这种事情徐平做得出来，自己却做不来。说到底，吕相公行事，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私利。
帅府大权交回枢密院，需要一系列制度保证。核心一点，就是自帅臣起，对下属将佐官员的管理，以后以制度为依据，而不是再靠官阶相压。哪怕有属下官员看着不顺眼，你可以在职务上进行打压，却不可以按自己意志进行惩处。类比地方，便就是知州虽然是一州主官，但其下面的通判和幕职曹官都有一定的独立性，既有上下管辖的关系，也相互监视。甚至因为官员个人能力不同，知州和其下属官员的关系是各不相同的，但在制度上规定只有知州独享的权力，其他人也不可以染指。
朝廷把权力直接延伸到帅府下的各官，而不再是像以前，给帅臣大权，一切都由其处置。因为权大，便就不许久任，甚至用不正当手段分其权力。你越能干，就越不放心让你在一个地方任职太久，越不放心把军队交给你。现在由枢密院直接控制帅府各机构，甚至直接控制其下各军，帅臣的权力再大，其对军队的控制力也天差地远。
以前在政事堂，吕夷简主持编了《中书条例》，这条例在他失势后还曾经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因为有了《中书条例》，一个庸人也可以做宰相而不出大乱子，如此一来帝王还怎么会慎选宰相？要不是徐平在三司积极编《三司条例》，把《中书条例》充实起来，那条例说不定已经被废掉了。现在坐镇都堂，又要编《枢密院条例》，还是配合徐平在地方进行的军改。《中书条例》最终为徐平的三司改革做了嫁衣，《枢密院条例》的命运又如何呢？
徐平把经略司的军权交回枢密院，对现在的军制格局是一个巨大的冲击，枢密院的地位空前上升，就能够牢牢压住三衙了。以前说是一切军政归于枢密院，实际上由于统兵权在三衙，是一个相互制衡的局面。枢密院手里没有兵，一举一动都要依赖别人，就连自己的守卫也只能仰仗皇城司。经略司把兵权交回来，枢密院有了地方驻泊禁军的管辖权，从此翻身，不但是压住了三衙，而且就此有了与中书抗衡的本钱。吕夷简明知道此次是徐平借自己的手推行他的改革，还是抵挡不了诱惑，全心全意地去推动。此次变革真正推行下去，吕夷简也就不天天想着重回政事堂了，枢密院的都堂地位就变得与其不相上下。
赵祯换了便服，把李璋如入内殿，对他道：“依适才在崇政殿所议，则以后各路经略司的事权、用人权、财权和军法奖惩大权，俱都交回枢府。如此以来，枢府事权变重，再如现在是绝不可能了，必须要增加人手，增加官职。变革先自秦凤路起，便就先在你管的河西房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各路照行，便就方便不少。”
李璋叉手：“官家说的是，若是要搭那样的架子，无非是把秦凤路经略司的搬过来，修改一番就是。秦凤路就是在经略司下设五司，夺各军统兵官的事权和用人之权，枢密院在京城照做就是。依臣随着经略在秦州一年多的见识，枢密院只要越过经略司向下管到军一级，就足可保证帅臣无异志，若是再向下管一级，就万事无虞。”
赵祯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大宋地方的制度就是虚路一级，实州一级，这种结构稳固无比。这次军制的改革其实是同一个意思，把慢慢变实向藩镇转变的经略司重新虚化，与此同时枢密院把军权抓住，直管到军和将一级。军、将一级的实权抓住了，朝廷就可以向帅臣充分授指挥之权，而不用再担心帅臣会有异心。实际这种结构下他们有没有异心也不重要了，他们能够指挥军队，却不能够控制军队。赵祯干别的不行，做皇帝还是及格线以上，对这种制度、人事的变更，朝政的控制特别敏感。他嘴上不说，心里知道徐平做的是怎么一回事，实际上就是用制度把军队大权抓回朝廷来，也就是交到皇帝和中书的手里，皇帝以后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去拉拢武将们，直接制度控制就是。如此一来既消除了武将专权跋扈的风险，也开启了真正从普通人选拔将帅的道路。只是从此之后禁军天子私兵的色彩变淡，更多具有了朝廷之兵的色彩，外朝的权势由此大张。赵祯对这一点并不反感，他本来就在把一部天子兵权向枢密院转移，此次大大加速了这一进程。
想了一想，赵祯又对李璋道：“此事大变，对日后军政影响极大，要严选跟着你做事的人。我这里提几个，你思量一下觉得如何？跟着你到河西房做事的人选，一个张茂实，一个刘永年，这两人都多年在我身边，与你熟稔，为人也忠谨。”
李璋张了张嘴，沉默了一会还是道：“官家，臣觉得有些不妥，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但讲无妨。若是连你都不跟我说真话了，朕这皇帝当着还有甚趣味？再是天子之尊，也不能连自家人都容不下。”
李璋叉手道：“官家，此次枢密院变动，外朝或许有官员一时看不出如何重要，诸位宰执心里却是清清楚楚。张茂实和刘永年我自是熟悉，若是可选，我当然也是想这样的人在身边。只是选了他们，只怕会让宰执和帅司臣僚心寒，而且十之八九他们会驳回来。若是依臣之见，还不如从各路选忠谨可靠能干事的中下层臣僚，任谁也没话说。等他们到了京城，官家再重新笼络就是。陛下一定要选亲近的人进来，不如就学秦凤路的将校营，让一人学着那里整训诸班直，学得好了可以外任为将官，强似向枢府塞人。”
张茂实外边传言是真宗皇帝的私生子，刘永年外面传言就是赵祯自己的私生子，当然这只是市井传言，一直在宫里待着的李璋清楚不是，但架不住外面有大臣信啊。赵祯塞这两个人进枢密院跟着他表弟李璋做事，外朝会怎么想？诏旨一定会被封还不说，搞不好还会扯出这些市井传言来，那就更加尴尬。赵祯还是改不了他的老毛病，一见到什么官职有前途，就想着塞亲近的人进去，他以为人人都是李璋跟着徐平学呢。有这份心思，还不如学秦凤路的将校营，把他身边的军官预备队诸班直整训一遍。

第171章 陇右都护府
李璋回朝之后，经过中书和枢密院数次议事，今冬陕西路的方略定了下来。鄜延和麟府两路不再是战事的主要方向，主要是加强堡寨，招抚周边番部，不主动进攻。陕西路都部署夏守赟移驻渭州，统领泾原和环庆两路兵马，主攻方向是沿马岭水进攻党项在韦州的静塞监军司，次要方向是稳固镇戎军一线，把元昊堵死在天都山里。
秦凤路军事上从陕西路独立出来，撤销经略使司、都部署司、安抚使司、节度使司和观察使司，置陇右都护府，以前经略使安抚使的职权归于陇右都护府之下。下属五军长贰不再兼任部本路钤辖、都监等兵职，直隶于都护府下，成为野战兵团。本路地方军事力量统归于钤辖司，暂以秦州知州兼任本路都钤辖，主要管理野战兵团之外的驻泊禁军。钤辖司下分设各巡检司，或驻州县，或驻堡寨，管理禁军之外的军事力量。征战的指挥权收回枢密院所有，临战由朝廷任命将帅，枢密院授予战事指挥之权。
都护府实际上的职权还是沿自经略安抚使，不过为了把新旧军制区别开来，选了一个两汉时的官名。从此之后，都护府不再有对属下野战各兵团的绝对权力，兵团的军一级正副主官以及其下将一级的正副主官，均得以单独向枢府奏事。只有涉及到战事，由枢密院正式授权给都护府的事务，才须报都护府之后上奏。都护府失去了对属下军队特别是野战大兵团的管理权，但其对战事的指挥权由枢密院授予，不受质疑，在授权范围内也不再需要向枢密院请示之后施行，可以在军令下达之后向枢密院报备。
都护府别设军法司，由枢密院和御史台联合派出巡查御史。隶都护府下，但巡查御史不受都护辖制，统一掌治下各军刑罚，同时兼理地方军事罪案。
至于军事指挥，都护府设置相当机构和官员，由枢密院统一任命，都护有荐举权，但没有直接任命的权力。这一套班子，统一成为军事指挥机构。
随军转运使从都护府独立出来，按都护府所需提供军事物资，大部由都护府提出预先规划，报枢密院和中书指准，由随军转运使施行。紧急情况下都护府可以先要求随军转运使提供物资，向枢密院报备，但紧急情况受到枢密院规例限制。王拱辰由此官升数级，从经略使的属官成了一路主官，与本路正常的转运使并列。
徐平由原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本路都部署兼本路沿边招讨使，改任陇右都护，大部分的军队管理权限都交了出去。即由原经略使司的日常管理，改为了制度化各军管理，帅府不再管理军队的吃喝拉撒，而只管军队的训练、行军、驻防、作战。
这一番改动之后，日常管理靠制度，军事行动靠军令，军令的严肃性大大提升。不再是帅臣或者主将随便写一纸命令甚至一句话就成为军令，而必须遵循严格程序，合乎要求才成为军令。相应地军令一旦形成，执行者必须严格执行，否则就由军法司侦办。
新任命下达仅过几天，枢密院又送了一纸宣命来，把陇右五军的日常管理又授权给了都护府，让徐平哭笑不得。吕夷简也是没办法，徐平把军队的管理权交上去了，他却发现短时期内枢密院根本无法接，只能还是先交给徐平。
最后的结果，是徐平用制度把各级统兵官的权力收了上来，亲手交到了枢密院，并且连自己的军事指挥权一起交了上去。枢密院据此制定了一系列制度，再把交上去的权力又授给徐平，还大大加强了其在前线临机决断的指挥权。
真正的不同，是枢密院从此有了都护府下诸军的军政之权，同时收了军令之权，只是时机不合适，只能把这些权力重授回徐平代掌。现在徐平虽然比事前的权力更大，但都是临时授予，枢密院做到了收权，徐平也拿到了更大的决策权，皆大欢喜。
此次变动真正难受的是三衙和前线的统兵官，枢密院能收经略司的兵权，有了这能力以后就能收三衙的兵权，无非是在枢密院中再把军政、军令之权分离开来。前线的统兵官若是按秦凤路制度，就失去了财权、人事权和专断之权，只能够按照军令和制度行事，与以前一言既出无不景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把日常管理的事务交到各军，王凯顿时觉得一身轻松。他是军中真正得利的一个，从此之后除非有战事，平时就闲了下来，只剩下安排演练、移防之类事务。能得军功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少，需要做的事情却少了许多，也算是辛苦这一年多的酬劳。
这一日他在衙中做完日常事务，看看天色还早，便让随从泡了一壶好茶来，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惬意地吹着凉风。现在已经是盛夏了，远处的群山如黛，碧空如洗，泌人心脾。
谭虎从外面进来，向王凯叉手道：“监军好惬意，难得见你如此清闲。”
王凯笑道：“自设了都护府，我这里的事情少了许多，以前忙得狠了，现在自然觉得清闲。你怎么有闲到我这里来？莫不是都护有事唤我？”
谭虎道：“不是急事，都护见最近军中事务并不繁忙，刚好各军长贰都到秦州，便唤你晚上过去饮一杯酒。我在衙门里坐得气闷，便借着这个机会到你这里来转一转。”
李璋离去之后谭虎兼领机宜司，他在军中多年，军中和地方都做过，还当过寨主，做这些事情比李璋得心应手。没有战事，徐平也不到外走动，他日子一样清闲。
两闲聊几句，谭虎道：“前些日子枢府行文来，要各种分别向河西府举一将校，处置各路军情。本路把人报上来，没想到却是一个熟人，真真是世事变幻。”
王凯奇道：“怎么，你跟那个王学斋熟识吗？”
“也谈不上熟识，只是当年都护做京西路都漕，我刚好在碰到那人。当时京东路遭了水灾，受灾重的人家由河南府接收，他便是灾民中的一员。当时只是做个书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机缘巧合，他也做到小使臣，眼看着过几年就入横行了。”
李璋要求各路选到河西房的人，既要熟知军中事务，又要能够读书写字，不说诗书精通，最少能够写出意思明白的文章来。秦凤路由下边选来选去，最终报上了王学斋，谭虎想起当年他在洛阳城外的景象，不由唏嘘。此次泾原路选的是王遂，环庆路选和斌，鄜延路甘脆选了个进士，改换武职的刘几，都是低级武将。
（备注：陇右都护府历史上是在元符年间取河湟之后设置，低于经略使司，约等于安抚使司，书中的地位提同了，与经略使是同一级。）

第172章 你需忍耐
秦州的经略司已经改成了陇右都护府，人员少了许多，变得冷清起来。
后衙的一株大柳树下，案上摆了酒水和各色水果，案后徐平躺在一张竹椅上，悠闲地看着远方的群山。随着战事的顺利进行，道路桥梁的修造，各方交通线打通，秦州已经成了潼关以西最大的都会，全天下也是数得着的繁华地方。每天外面茶叶、马匹的交易动则数万贯，四方商贾云集，各族的人都在这里聚会。只有都护府辟处城南，远离喧嚣的市集铺子，闹中取静，别有一番的清静的意味。
王拱辰从外面进来，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道：“今日外面是大集市，端的热闹非凡，怎么都护不出去转一转？这几个月西域来的商客不少，有不少新鲜货物，看着新鲜。”
徐平让王拱辰坐下，笑着道：“自到秦州，没头没脑忙了一年有余，终于有个清闲日子了，我只想好好静一静，哪里还会去凑那种热闹！怎么，你还没有逛够？那便再出去玩耍一会，不要误了我们晚上议事就好。”
王拱辰连连摆手：“不必我，我就是在外面逛得累了，到都护府来讨口水喝。”
徐平吩咐上了茶水，喝了一会，直起身子对王拱辰道：“前些日子京城里来信，王伯庸提起近日有大臣意欲让你回京，到舍人院去，问我觉得如何。我说不合适，你初掌一路钱粮，供应十几万大军，正是借此磨砺自己的时候。错过这一次，以后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了。词臣虽然清贵，君贶是状元出身，总是少不了你的，无非晚一年两年而已。”
说到这里，徐平坐直身子，正色对王拱辰道：“君贶，若是退回到三四年前，我必定会支持你回京，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这里改成了都护府，枢密院必定也要大变，西府变了中书必然也会跟着变。说得难听一点，再过几年，台谏词臣出身，不历实务，只怕就很难再有机会进两府为执政。你年纪还轻，趁着这个机会在地方实务上多历练一番，特别是现在做随军转运使，兼通文武，军政都管，一切初创，机会难得！你若是想将来有大出息，便不要急着回京，老老实实在地方上多做几年，对你日后大有好处！”
王拱辰笑道：“我在都护身边数年，说句心里话，还真有些瞧不上两制词臣！数年前我主一州之地，犹觉得战战兢兢，现在则易如反掌。都护说的我明白，只要我这一任随军转运使做好了，甚至随着都护把昊贼剿灭，直捣贼穴，强过词臣多少！”
徐平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词臣清贵，但年纪轻轻就去做没多大好处。在地方上历练得够了，去做词臣，甚至是入两府都顺理成章。不历地方实务，现在朝中局面，官升上去了又有多大用处？到时被人撵下来，更加难看。”
十年过去，王拱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苦哈合的少年状元，多年跟在徐平身边做事，对朝中事务自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舍人院和学士院的两制词臣清贵，升官快，地位高，是文臣飞黄腾达的阶梯，但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同了。随着三司事务在中书占的比例越来越大，财政在中央行政中地位越来越重，两制词臣再想跟从前一样，完全不可能。按照现在这种趋势，做词臣得了皇帝和宰执赏识，提拔到关键的职位并没有用，因为衙门里的事情你搞不清楚，做事情就没有条理，没有分寸，那官位你也坐不住。天圣年间的进士，一大堆排名靠前的是经过三司实务的，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呢，哪里会给不通实务的词臣机会。
徐平曾经在邕州六年，厚积而薄发，回到京城之后处理各种事情游刃有余，才有了后来的飞黄腾达，王拱辰又何必不在地方上多等几年？等到那一批口里说得天花乱坠，实务一窍不通的在官位上坐不住，自己再回朝有什么不好。凡事就怕有比较，没有那些词臣做得烂，怎么显出自己能干来。现在两府事务繁忙，朝中想增补一二人进两府，赵祯想让自己看中的宋庠做宰执，折腾几个月就是定不下来。上一次宋庠与两府无缘是因为老臣们的反对，这一次则纯粹是他自己不争气，如今两府的事务他是真做不来。
这十几年宋庠在台谏词臣的官路上日子过得爽了，等到要上位的时候，却发现世道已经变了。要进政事堂，李迪发现他对三司钱粮事务一窍不通，要他来何用，占住一个位子还影响中书的运作。要进枢密院，吕夷简正重整军制，要从经略司和三衙抓军权，宋庠对这些实务同样是一窍不通，一样不要他，宁可再增一员武将执政也不要宋庠。宋庠现在做翰林学士，地位清贵，官职又高，再去学实务已经难安排了。让他进三司，就连赵祯都不放心，现在三司一有风吹草动，便满朝震动，怎么敢塞他进去。至于其他衙门，去了又有什么用？惟有去地方，偏偏他官职太高，去了地方也远离实务，非常尴尬。
王拱辰把这些看在眼里，悠哉得很。天圣年间三状元，宋庠已经被赵祯养废了，王尧臣因为跟着徐平在洛阳数年，前途远大得很。至于王拱辰，从提举营田务到来秦凤路做随军转运使，这一路官职做下来，他有自信朝中的大部分职务都难不住自己。现在他急个什么，凭着这状元出身，谁还能把他一直压在地方，朝廷中总有一个位置是自己的。
与王拱辰说着闲话，顺便聊着今年钱粮的安排。去年川蜀大旱，今年则风调雨顺，从川蜀征粮再没困难。秦凤路同样是好年景，自给有余，川蜀的粮运来是供五军所需，现在道路已经修好，王拱辰没有任何压力。惟一就是徐平报给朝廷西北战事只怕短时间结束不了，需要在重要地方储备粮草，王拱辰要按都护府的要求督建粮仓。
两人聊的时候，庞籍从外面进来，与两人叙礼。他已经从川峡四路都转运使的位置上调离，转任陇右都护府枢密院派出的巡查御史，提举军法司。现在组织从川蜀运粮的是从江淮制置发运使官位上调来的魏瓘，这也说明了朝廷对此职的重视，因为江淮发运使一直在路一级的官职中资序排第一。
今天无事，徐平招几位秦凤路的大员和诸军长贰在后衙饮酒，一是叙叙旧情，再一个是商量讨论新制度下众人怎么协调，下半年如何安排。新官制初行，虽然制度上王拱辰和庞籍已经不受徐平管辖，但习惯上他们还是把徐平视为一路大帅，事事听命。

第173章 布置
太阳恹恹地落到了西山上，映红了半边天，酷热随着太阳慢慢开始散去，凉风从周围的山里刮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众人到齐，徐平起身举杯道：“陇右都护府初立，秦凤路从此别为一路，无论民政军事从此与陕西路无涉。这一路事务，全赖诸公。我为一路都护，得两府之命兼管军民，并主对番贼征讨事。在座的诸位，或为旧识，或为初来，当戮力同心，把事情做好！”
众人起身，一起称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制度上讲都护是军职，主管军事，不过此时经略司已撤，民事上路级如何管理朝中还没有定论，暂时由中书授权徐平代管。想来以后还是要设一路级机构管民政，或者就跟平常的路一样，由转运使管民政，从此在沿边也把军政、民政分开。
此时陇右的路一级长官，随军转运使以王拱辰为正职，郭谘为副，转运按察使新调张存来，提点刑狱则是新从京东路平调来的天圣二年进士陆广，军法是庞籍。都护府之下地位较高、有一定独立性的武将，则是都护府参赞军事王凯，他秦州监军职位已经取消，以及五军的正副都指挥使，还有就是主管都护府机宜和直辖兵力的谭虎，以及管桥道军的鲁芳。这些人不管以前的地位如何，现在不管文武，都是路一级的官职，五军的地位都等同军事路，帅府直辖兵力和桥道军则同五军。
下面重要的官职，无非是文职序列的各州幕职曹官和各县知县，武职序列则是几个管兵较多的都巡检使，特别复杂连衙门中人有时也搞不清楚的都监已被取消，总管地方军政的是钤辖司。原来管军法司的甘昭吉脱离都护府序列，出任在古渭新设的陇西县都巡检使一职，镇抚周边蕃部。原秦州都监赵滋改任新设定西县都巡检，镇抚秦州北边蕃部。南部则由以文改武的刘质任天水县都巡检，镇抚南边蕃部。改过之后，原来在地方上特别复杂的军制简明起来，以前各种都监、监押，大的能管一路，小的只管一寨，还有隶属关系变来变去的巡检，全部都统一起来。都护府作为战事指挥机构，以指挥为主，对军中日常事务基本不再涉及，与此对应军法司的地位就重要起来。
让众人坐下，徐平道：“先把正事说完，我们便安心饮酒。今年防秋——其实现在再叫防秋已经不合适了，因为不再是我们防番贼，而是我们要去攻番贼。具体布置，以张亢和田况所部宁朔军守榆中，自兰州以西，不许番贼过黄河。刘兼济和种世衡所部清朔军守会州，凡是境内没有迁走的蕃落，全部迁走，其间田地转交营田务，耕种收获一切制度参照军中，暂不设村落。高大全和景泰所部擒戎军守新筑的三角城，北边逼住番贼的西寿监军司，使其不得出屈吴岭，南向与番贼争达啰城。此事急不得，攻下达啰城不难，但那处关口一下，我们即要横扫后面的整个山间谷地，并守住番贼天都山南院来的关口。如此才能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最终把昊贼主务歼灭于天都山中。要想做到，则必须前进路上钱粮、物资不可缺少，特别是攻城、守城器具，必须预作布置，城一下就可使用。现在夏季诸般物资运输不便，暂时不要大打，由随军转运使司统一向会州和三角城运粮，以及军中所需的各种物资，要在秋季之前全部准备完毕。桑怿和明镐所部宣威军，则进占会州北边柔狼山和零波山之间的谷地，先断西寿监军司一臂。占住那里之后，便修筑那里翻山而过的道路，然后从那里以对骑兵为主北向，袭扰番境沙陀、鸣沙一带，让番贼不能从灵州向天都山一带从容运粮。曹克明、张昇所部的横塞军驻会川城，照应各军。”
众将起身应诺，记下自己各驻防地域，以及各自的军事任务。此时陇右都护府管下五军，以桑怿的宣威军和高大全的擒戎军为主力，宣威军三万多人，擒戎军接近三万人，其余三军都是不到两万人。依徐平规划，三军都应该是以三万人满员，不过现在徐平所部已达万人，再招兵就超出了朝廷允许的范围，徐平又不想缩编，便先留了架子在那里。
徐平又对鲁芳道：“大军前出，要想通行无碍，必须要修路架桥。你那里依都护府的军令，协助各军修桥铺路，具体事宜，自由王凯安排。”
鲁芳叉手应诺。
徐平点了点头，转身对庞籍和王拱辰道：“自今以后，军中日常事务，都护府便就不再插手了，一应事宜，都是各军自己管。凡违犯军制、规例之处，则交由军法司，日常事务则是各军自管，都护府依枢密院吩咐时时按察。至于战事所需钱粮、物资，都护府会拟出讲划，交给随军转运使司，一切也都是王凯在管。”
王拱辰和庞籍一起拱手称是，只是还是有些不习惯。王凯是都护府日常事务的实际管理者，但他不是主官，只是代徐平掌管军令而已。王凯管得再多，却没有决策权，任何军令都必须由徐平签发，或者徐平授权出去的衙门。王凯自己签发出去的公文，没有任何强制性，只有知会、建议的功用，他只是个办事人员。
一切安排罢了，徐平才对张存道：“待制，自今以后你就是陇右的转运使，如同其他各路一样。军中所需自然是随军转运使操办，但一切民用，诸般收储赈济，都在你这里。至于按察属下文官武将，一样也是你的职事，不过五军不属地方，不归转运使司按察。”
张存跟徐平共事多年，是看着他从一个诸事不懂的少年通判一步一步走到边路大帅的地位，并一路从徐平的上司到同僚，再做到徐平的下属，最后又到一路来共事，对徐平的认识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听了徐平的话，笑着拱手称是。
最后，徐平才对提点刑狱陆广道：“陇右是边路，治下蕃落众多，与内地各路有诸多不一样的地方。蕃落自有招安蕃落使刘涣主理，现在一切皆依番法，诉讼重和断，而不擅行诛戮。至于编户齐民的各州各县，则便如内地各路一般，刑狱一切由提刑决断。如果路内有盗贼，而与番民无涉，则同样是由提刑司来管，如果需要兵马，则移文钤辖司，自会有巡检助你行事。提刑，我这里说一句，任何时候，你不可向五军借调兵马！”
陆广拱手：“都护所言，下官记下了。只要一如内地诸路，便就没有什么。至五军的兵马，只听都护府军令，我们其他各衙门自然也调动不了。”

第174章 何必招安
徐平靠在竹椅上，看着远方的夕阳，一副轻松自在的神态。旁边诸位赴宴的官员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你敬我劝，不亦乐乎。官员聚会要喝酒，也有其合理性，没有酒助兴，大家都放不开，一个个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这样的聚会了无趣味。
徐平自己不好酒，也不会借着酒意说些平时不说的话，做些平时不做的事，酒对他来说就是偶尔消遣，偶尔用来助兴的东西。这种场合，他不去劝别人酒，别人敬过了也不会来逼着他喝酒。徐平这种形象由来已久，现在位高权重，就更加没人来找不自在了。反正谭虎、桑怿、高大全等人都是跟了他多年，喝酒由他们陪别人，徐平在一边坐着就好。
都护府建立，朝中军制开始改革，徐平所预想的一切开始走上轨道，剩下的日子，他只要带着本部兵马打胜仗就好。负重前行，最难的就是开始的那几步路，走上正轨反而就没有那么累了。徐平现在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感觉到心灵上的放松。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聚到徐平身边的这群官员多是熟知吏事，能够管好实务的，那些只长一张巧嘴，做事一无是处的人远远就避开了徐平。现在徐平不再是到邕州时的那个小通判，也不是初回朝时毫无根基的新贵，位高爵显，手握重权，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说不定就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朝中地位，徐平现在还要高于一些宰执。
明月高升，到陇西巡视蕃部的刘涣才匆匆赶来，与众人喝了几杯酒，实在溶不进那几位已经喝得兴起的官员中去，便坐到徐平身边，说些闲话。
喝了杯茶，刘涣道：“此去陇西县，唃厮啰的次子瞎毡到那里拜会我，貌似很不得意。”
徐平微笑着问道：“他怎么不得意？现在邈川以西已经没有强力蕃部，他应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没人跟他作对，不应该正是招人扩地盘的时候？”
刘涣摇头：“都护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现在邈川以西确实没了强力蕃部，但那都是被我们打垮的，跟他瞎毡何干？各小蕃部现在都甘心归顺朝廷，谁会去理一个既无地盘也无人手的唃厮啰的儿子？唃厮啰自己现在都没有什么理。让瞎毡最苦恼的，他到狄道依附的是龛谷蕃部，而在朝廷占了兰州和会州之后，龛谷各部开始从狄道回迁，甚至不少人到入了营田务。瞎毡看着别的蕃部衰落下去，不但不能得到好处，他自己也一天不如一天。”
徐平只是微笑，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才道：“去年我们打垮了禹藏部，现在兰会两州最大的势力就是龛谷各部。可自从河西六谷番部被昊贼用奸计打散，龛谷各部也四分五裂，想合也合不起来了。更何况龛谷各部人数最多的本就是嗢末人，我们在兰、会两州编户齐民，移风易俗，这些嗢末人能够变回汉人，谁会再跟番人搅合到一起？他们成为嗢末部族本就是不得已，能重回朝廷，就不会再变成番人了。榆中本就是龛谷本部不说，会州那里主要就是祖励川，而祖励川又称龛谷河，可想而知那里本来是什么人的地盘。我们占了之后，把当年赶跑嗢末人的羌人和蕃族全部迁走，龛谷的嗢末人当然要重新回来。跟朝廷相比，唃厮啰一个落魄佛子，他儿子又凭什么得到嗢末人的拥戴！”
刘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一时平静了下来。他知道徐平的心思，到秦州之后徐平一改前几任的做法，不再抚绥蕃部，而是并帐为村，编户齐民，移风易俗，变番为汉。这样做当然比仅仅让各蕃部口头归顺艰难，但一旦成功，则可保这一带数百年太平。
政策执行初期确实惹出了不少乱子，可随着两场大胜，秦州各县力量的整合，军事力量的增强，这种政策越来越顺利。现在黄河以东已经没有大的蕃部，徐平没有把编户齐民的政策从陇西县再向西推进，只是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党项而已。
一旦党项平定，宋军很快就会越过黄河向西尽取河湟之地，这种趋势连唃厮啰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一个无根无底的瞎毡。不过看出来也没用，唃厮啰所依靠的主要力量，从凉州迁过去的河西六谷蕃部已经开始跟秦州联络，必要时候脱离唃厮啰直接归顺朝廷也有可能。当年给唃厮啰封官，是一起封过厮铎督的，宋军兵临河湟，朝廷的吸引力对他来说远大于唃厮啰。现在河湟的态势，跟数年之前元昊用计破掉河西六谷联盟密不可分，西边六谷中的蕃羌部族投靠了唃厮啰，使他能够在邈川和宗哥的重压下坚持下来，并打败了元昊的进攻。东边六谷中的嗢末部族南迁狄道，保住了瞎毡，也把原来的格局打乱，旧的大蕃部已经被南迁的嗢末灭掉了。徐平灭掉了嗢末部族最大的敌人禹藏各部，这些嗢末人迅速投靠了秦州帅府，只是徐平不再让他们以部族的形式存在，变成了各个村落。
刘涣是陇右的招安蕃落使，习惯上还是以招安、抚绥各蕃部为主，可现在的形势让他根本无从招安，矛盾得很。各蕃部不管是真嗢末假嗢末，离秦州近的，以陇西县和榆中县为中心，纷纷学着束发右衽，开始学汉语习华俗，都等着徐平去郡县其地，编户齐民。秦州附近的各县已经明显比其他地方富裕，秦州帅府在这一带投入的巨额钱粮，随便漏出一点也够本地居民发家致富了。更何况徐平还用各种手段发展本地的农牧业，工商业，修路架桥，帮着他们向中原地区卖土产。现在秦州一带，编户齐民就意味着过上好日子，蕃部就意味着贫穷，缺吃少穿，本地的人怎么选择明显得很。
沉默良久，刘涣叹了口气：“或许我这职称中的招安两字该去了，直接蕃落使简单明白。”
徐平道：“你若是有意，倒也可行，我向朝廷上一道奏章就好。其实何必招安？朝廷初设你这个官职，本来是想着借各蕃部之力牵制昊贼，为朝廷藩篱，才带招安二字。可与昊贼交战，我们一向靠的是本朝兵力，从来没有借助过蕃落之力。不有求于他们，又何必去招安？朝廷治下，蕃落之地不行汉法，不去编户，一切由着他们自己。由着他们，当然也就不要想从朝廷这里得到好处，这事情天经地义！既不想被朝廷管辖，又想着从朝廷这里得到好处，凭什么！现在陇右之地，五军已立，钱粮充足，太平无事也好，有人要作乱也罢，或剿或抚，都护府都游刃有余，用不着去求任何一个番胡豪酋，何必招安！”
刘涣摇了摇头，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手里有兵有粮，果然说话就不同了，现在徐平手上五支大军，十万之众，如果不是元昊借着天都山地利，正面交锋连党项都不用再放在眼里，其余小蕃落更加不值一提。现在只有蕃落来求都护府，都护府对他们根本无所求。

第175章 别来无恙
番商及西域使节无特旨均不得过秦州，这一条禁令使秦州的商业如同吹了气泡一样飞速繁荣起来。城中商贾云集，各国商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使秦州聚集了西域各种各样的稀奇货物，海量的大宋商品也从这里卖向西域。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大宋的纸币就已经在河湟地区通行，甚至很多西域小国也开始使用大宋的纸币。有着充足的货物支撑，货币的渗透力大得惊人，随着商路开通，货币也飞带地向四周扩展。与此相对应的，是党项的纸币经过短暂的繁荣之后，很快迎来了物价飞涨，货币贬值。
秦州已经成了潼关以西最大的都市，各行各业都聚集到这里，赚番胡人的钱。
八月的一天，徐平换了便服，与谭虎带了几名得力的亲兵，走在秦州的街道上。自为官以来，徐平没有微服私访的习惯，他认为没有这样的必要，事情就该按照正常的做法去做好。当脱下官服，走到人群当中，徐平就彻底放下了自己的官身，完全不理会公事，只想如同一个普通的百姓般在街上走一走，逛一逛，感受生活，体会活着的乐趣。
今天他的心情很忐忑，在路上走走停停，每当抬起脚来就迫不及待，一停下来就想扭头回去，偶然抬头看见远处的群山，不由怅然若失。
原来的纳质院已经成了秦州城内的商业中心，无数的商铺从这里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城外去。走到这里，徐平有一种经过了两个世界的感觉。
离着纳质院不远的南城门外，籍河两岸种满大柳树，树下排开全是新建的商铺。从川蜀来的货物走籍河虽然绕了远路，但却一路都是水运，大多还是走这条路，再加上从籍河上游下来的各蕃部货物，这里繁华无比。
离城门不远的一株大树下，有五间新建的房屋，后面一个小院，跟周围的商铺一个样子。铺子前聚着身穿绫罗的异族商人，不紧不慢地互相交谈，不时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无一例外身后跟着小厮，搬着一个一个木箱。
徐平在路对面的一个茶铺坐下，要了一壶茶来，看着对面的铺子，独自出神。谭虎带着随从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另派了几个人悄悄巡视四周。
铺子前面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是五六岁，面对面守着一大盆水，泼来泼去，不住地咯咯笑着。一个下人样子的中年妇人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倚在墙上，看着两个孩子。
徐平看着铺子，神情有些恍惚，好似这一切一直都在自己世界里，是那么地熟悉，然而每一个人又那么陌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铺子前的人群开始散去，慢慢变得冷清，跟周围的铺子一样。
一个年轻妇人从铺子里面出来，满脸带着笑意，走到玩手的两个孩子身边，掏出一方巾帕擦他们的手，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擦干两个孩子的手，妇人一手牵住一个，向铺子里走去，募然回首，正与路对面的徐平四目相对。
看着徐平，段云洁沉默了好一会，突然破颜一笑，放开孩子的手，走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到徐平的桌边，笑着道：“既然过来了，何不到铺子里坐一坐？”
徐平收回天边的思绪，看着段云洁，一时百感交集，轻声道：“你铺子人多，怕打扰了你。——多年不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别来无恙？”
段云洁看着徐平，抬手拨起耳边顺到前面来的发丝，笑着道：“一切皆好，我们在京城分别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我依然还是什么样子——只是生意好了，赚钱多了。”
“好，好，一切都好就什么都好！”徐平手里晃动茶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云洁笑，过了一会道：“我们多年相识，既然到了这里，总要到铺子里坐一坐。我到秦州来，本想到你的衙门去拜访，一是事忙，还抽不出身来，再一个你今非夕比，为一路大帅，周边千里都在你管下，我一个寻常妇人只怕进不了得都护府。”
说完，段云洁让到一边，对徐平道：“好了，我们总不能在茶铺里说话，到铺子去吧。”
徐平起身，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径直向待对面走去。
到了铺子前，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徐平，上前拉住段云洁的手，小声问道：“姐姐，这个哥哥是什么来历？是我们家的客人么？他绷着脸，样子有些怕人。”
段云洁轻抚着两个孩子的头，指着徐平道：“这是姐姐多年前的一个友人，现在做了大官，每日里被人奉承惯了，自然看着怕人。你们跟着吴嫂去玩，我们说一会话。”
两个孩子怯怯地看着徐平，悄悄地退后，觉得安全了飞快地转过身，拉住那个看孩子的妇人的手，一起跑到柳树下。
看着两个孩子，徐平问段云洁：“这孩子是什么身份？看起来与你是一家人。”
段云洁叹了口气：“当年我在京城的时候，被长安一个员外请去印书，做了几年，那员外一病故去，只留下了他孙子、孙女两个孩子。员外临去之前，把他的铺子和这两个孩子一起托付给我，自此便带在身边。这却是还不清的人情债，只能等这两个孩子大了，把铺子再还给他们。只是孩子还小，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口里叹着气，看向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段云洁却是满目慈爱。
徐平默默点了点头，抬步走进铺子里。这个年月比不得后世，不经意地离别，可能就永不再见，哪怕时时守在一起，也可能因为一场小病就天人永隔。人与人的情感便不跟后世一样，不管是长相厮守，还是异地思念，都是压在心里面的多，露在外面的少。生生世世你不用说出口，千言万语说得再多，最后可能还是树下望着月亮的思念。
铺子一如当年段云洁在京城开的一般，四周都是书架，摆满了印好的书籍。徐平不需要问段云洁为什么来到这里，秦州是关西第一大都会，西域依然重佛，商路开通之后那里对佛经的需求与日俱增。为了铺子的生意，段云洁需要来秦州，或许也为了自己。
谭虎带了几个卫士，识趣地守在门外。为了不惹人注目，谭虎让几人分散开来，自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靠在门边的墙上，看着远处的群山。群山如黛，恍忽之间，便如当年在岭南的日子，自己在徐平的衙门外面，看着远方的十万大山。

第176章 静守岁月
上了茶来，段云洁与徐平相对而坐，笑着道：“这两年你好是风光，整个陕西路无处不听到你的名字。我在长安的时候，日常邻里们谈天，就每每说起你在秦凤路又打了什么胜仗，杀了多少番贼，升了什么官职。——你过得还好吗？”
徐平端着茶杯，看着段云洁，想了一会才道：“好，算是好吧。你我相识多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做事情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朝里做官，平常做事，总是比别人多迈一步，多迈出这一步就无比艰难。十几年了，终于还是熬了过来，现在好了。我也累了，该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不必要再多迈那一步了，讲实话，今年比以前轻松多了。”
段云洁笑了笑：“轻松就好，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时候了，累也累不来了。”
一时沉默下来，徐平静静地喝茶。过了好一会，才道：“从你离开京城，说到京兆府帮人印书，一晃眼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也曾得到你的消息，都说还是跟在京城一样，开着书铺，印着书籍，过着日子。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也没写封信去。”
段云洁把额头垂下的女梢拨上去，轻笑着道：“有什么好与不好，左右还是过着以前的日子，一天一天就那么过下去。我是自小苦过来的，现在的日子比小时候已经是极好了。”
徐平看着段云洁，一如印象中的模样，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没有自己初见她时的久历风霜的沧桑感，也没有了那个时候的锐气，一切都收敛起来，说起话笑语盈盈。岁月都被她收敛进内心里，看起来分外开朗。
叹了口气，徐平道：“在京城的时候，你重孝在身，不方便谈婚论嫁。多年过去，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家，想没想过嫁人？”
段云洁转头看着门外的两个孩子，轻声道：“女人家，谁不想嫁人成家？我也想在家里有郎君，有孩子叫我妈妈。什么合适与不合适，遇到对的人，怎么都是合适的。”
“那——你有没有遇到对的人？”
段云洁看着徐平，不由地笑了起来：“我遇到了啊，只是你已经娶妻生女，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蛮人，不跟你们汉人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就是不肯说出来。遇到对的人，喜欢一辈子，是不是天天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我阿母遇到了阿爹，却嫁给了另外一个人，一辈子都过得不开心。他们要欢欢喜喜地在一起，还不是要到另外一世界去？这一世你已经有妻有妾，有儿有女，我们算是有缘无份，下一辈子早一点遇到好不好？”
说完，段云洁静静地看着徐平。
徐平看着段云洁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苦笑着摇头：“我没办法的，就是不相信还有下一辈子，还有另一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摆在我的面前，我还是不相信。对我来说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会去幻想下一辈子，下一辈子的开心，终究是另一个人的。”
段云洁笑道：“那么怎么办？就唉声叹气一辈子？我都想得开，你一个男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如今你一路大帅，手下千军万马，治下无数百姓，应该有决断才对。婆婆妈妈，如何去治军管民？我就不相信，你办公事也是这个样子。”
“办公事我当然不如此，或许正是因为办公事不能如此，私下里才有这毛病。”
段云洁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口中道：“多年不见，在这里吃一顿饭吧。我见谭虎在门外，一会叫进来我们一起叙叙旧，大家就当是多年好友也该是开开心心的。”
看着段云洁走向后厨，徐平一时有些茫然，心里有一种失落感。他可以纳妾，可以跟段云洁在一起，最不济也可以跟秀秀一样一起过生活，只是现在不可能。这倒不是因为段云洁出身官宦人家不能做妾，这年代没有那个规矩，朝中官员为了巴结大臣权贵，送女儿去给人做妾的也不是没有。也不是因为徐平为边路帅臣，不能在治下纳妾，碍于这规矩他们暂时不在一起，最少可以有一个约定。
不能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段云洁不愿意。段云洁虽然自小跟着父亲长大，性格却遗传了母亲的一面，喜欢就说出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只是她的母亲阿申天性柔弱，敢表达出来却无力反抗而已，段云洁终究是不一样。
不能够在一起，也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这一世没有缘份，那就修下一世的缘呗。
徐平叹了口气，这种心里有坚强主见的女子不多见，碰到了你也没办法。你没有办法去改变她，需要改变了她自己会变，不想别人劝、别人逼都没有用处。
谭虎坐在徐平和段云洁中间，不管是饮酒还是吃饭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几次提出酒足饭饱要先出去，都被段云洁叫住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谭虎起身道：“段娘子，你跟都护是多年旧识，又都是读书的人，总有许多话说。让我坐在这里，又说不上话，又耽误你们说些体己的言语，着实尴尬。都护出来一次不易，你们说话，我到门外就是。”
段云洁放下碗，招手让谭虎坐下，口中道：“都护再是大官，难道还抽不出饮一杯酒吃一顿饭的时候？我要跟他说话，自会去说，他不方便出府，我到都护府去，难道你还会拦着不让我进门去？你放心，我们要说话自然会去说，你莫非以为还要扭扭捏捏？今天我们多年不见，就是在一起叙叙是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真地怀念在邕州的日子，万里之外还能找个故人？只管坐下来，大家安安心心吃一餐饭就好。”
谭虎无奈，只好又坐回位子上，口中道：“故人也不难找，高大全、桑秀才都在不远处领兵，什么时候把他们也唤回来，坐在一起才是热闹。”
“他们手下都是千军万马，离得虽近，想聚到一起只怕是难。”
段云洁说着，举起杯来劝徐平和谭虎一起饮酒。酒是水酒，段云洁倒不是顾虑她一个女儿家喝白酒不雅，是因为她真喝不惯白酒。这个年代爱酒的女子很多，但能够接受白酒的却是罕见，对于她们来说，喝的是一种感觉，而不是酒的味道。
说着陈年往事，徐平的心情慢慢放开，渐渐理解了段云洁。有的事情何必强求，一时不能够在一起也不用长吁短叹，顺其自然就好。谁知道哪一天段云洁不再习惯漂泊，希望与自己能够长相厮守呢。

第177章 用番钱的人
纳质院门外，一个卖马鞍的摊子前，主人拿着手里的一张纸币看来看去，摇着头对面前的人说：“哥哥，这里是大宋的秦州城，你拿着番贼的钱来买货物，莫不是想欺我？”
那买马鞍的人有些猥琐，缩着头道：“主人家怎么可以这么说？小的不识字，只知道现在山外面通用纸币印的钱，又哪里知道是谁个印的？”
主人拿着纸币，举到买货的人面前：“你不认字，难道还看不出来番汉文字不一样？番贼的钱上面是番字，我大宋的自然是汉字，长得样子不一样还是能看出来吧？”
“我如何看得出来？都是方方正正，一样的文字——”
那主人见纠缠不清，把钱攥在手里，对旁边的小厮道：“见了番钱必须报官，你在这里陪着这位客人，我去找巡视官人。——记着好言好语，不要让客人着恼。”
说完，向客人拱了拱手，径自转身走向纳质院里。
听说报官，那个客人才慌了，向主人的背影招了招手，看看周围人流不息，终是没有喊出声来。见主人家消失在纳质院里，客人小声问身边的小厮：“小哥，秦州城里作番钱难不成还要收监吗？我是外乡人，又不知道汉钱番钱如何区别，无心之失。”
小厮道：“这两个月在城里用番钱的人不少，衙门有揭榜，商家见了，一律报官。听说是先收到衙门去，给你纸批文，等到出城的时候再还给你。不过到了乡下地方，要用纸币必要找本地里正书手，私下里却不许用，就是怕有人用番钱诈骗财物。”
那客人出了口气，连连拱手：“多谢小哥相告，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过了不大一会，主人家从纳质院出来，身后跟了一个吏人，到用番钱的客人面前道：“事情已经报过衙门了，你这便就跟着这位官人到里面去，先收你的钱，给纸批文，等到出城的时候再发还给你。记住，大宋境内不许用番钱，如若再犯，要收监的！”
那客人连连点头称是，接过主人递过来的自己的钱，向来的吏人拱手。
吏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用番钱的人，淡淡地道：“随我走吧，此事要见过官人，记下你的名字才好。秦州不禁番人经商，不过用番钱总是犯科，不收监也得衙门里走一趟。”
说完，当先而行，也不理身后用番钱的人，直向纳质院里走去。
见主人示意自己赶紧跟上，那用番钱急忙拿了自己的包袱，随着吏人进了纳质院。
纳质院此时已经成了秦州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区，各种各样的铺子应有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贾川流不息。秦州在这里设有管理商业的衙门，名字叫纳质院商税院，实际管理商税只是附带功能，最重要的职责是维护这里的商业秩序，处理各种商业纠纷。
进了商税院里，吏人对跟上来的用番钱的客人道：“你在这里等上一等，我去通禀。”
说完，径直进了前面的官厅。那客人见不远处站着巡卒，都是拿刀拿枪，面色甚是不善，不敢乱动，乖乖地等在那里。
吏人进了官厅，到了一张案前，对案后的公吏拱手道：“节级，外面又来了一个用番钱的，还是跟前几个一般装束。我让他等在厅前，如何处置，请降指挥。”
今日当值的专知官曹节级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道：“今天就见了三个，看来范通判估计是番贼有意派来的，只怕不错。他们这些人来，必有所图，现在不需惊动，我们暗地里看看他们是要到秦州来干什么。我到旁边厅里，你把人带过来，收了他的钱，打发他去。”
吏人拱手应诺，转身出了官厅。
曹节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身，唤过一个散从吏人来，让他去报商院监官知道，之后再到秦州衙门，报与通判范祥。这几天发现了好几起用番钱的事件，与以前不同，这次发现的人都是屡收屡犯，并不是无知小民误收了党项的钱拿出来用。范祥判断是党项有目的地组织人到秦州来做此事，必有目的，吩咐先不打优，暗地里盯紧了他们。
派人出去报信，曹节级又召了几个吏人，几个巡卒，一起进了旁边小厅。
那个用番钱的人早早等在那里，见到曹节级进来，知道是主管的官人，忙躬身行礼。
曹节级在案后坐下，吏人取了纸笔，铺在案上。曹节级唤过一个书手来，让他按如烟自己的吩咐记录，才问面前站着的用番钱的那个人：“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祖上三代姓名、籍贯，是怎么收到番钱的？因何到秦州来？以前来过没有？”
那人连连拱手，陪着笑道：“回官人，小的彭阿大，是天水县盐官镇人氏，祖上三代世居那里。上个月卖羊给远来的客人，说是外面都通用纸币，小的也听说过，便就收了。因为小的大字不识，却被那个客人用番钱给骗了，这次到秦州来，是手里有钱买些杂物。”
曹节级让书手记了，再详细询问彭阿大的祖上姓名，住的是哪寨哪村，一一记好。
最后，才让彭阿大把身上的党项钱全部交出来，对他道：“州衙早就各村揭榜，乡下地方用纸币，必须有里正或是乡手做保人。有了保人，你收了假钱、番钱，都有保人赔付收钱的人。你不找保人，私下里收钱，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秦州城里不许用番钱，是以把你身上的钱收上来，等到出城再发还给你。这钱虽然不能用，终究还是你的，本官不贪你。”
说完，让书手写了一纸公文，用了自己的印信，发还彭阿大。
宋朝官府机构做事，最重吏文，公文的格式、用词都有专门的系统。很多不通实务的官员被吏人欺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通吏文，公文必须倚赖公吏，自己写不了，有时甚至读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徐平一向都强调规例，把所有的公文系统化、标准化，甚至做成统一的模板，便就是去除吏文的神秘色彩，让不管官吏，一目了然。秦州也是一样，只要是公文，都要报到州衙制成模板，统一印制成表格，发回来让办事人员填写。这份发还带番钱的人的证明公文，一样是由秦州衙门印下来的，带着官府印记，一眼就能看出来。
曹节级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彭阿大接了公文在手，仔细看了看，才小心收入怀里，不由冷笑。等他被吏人领了出去，才对身边的书手道：“这个撮鸟还着意看了看，好似是个认识字的样子，哼，只怕不是什么放羊的乡下人。你把这书状再抄一份，我派人飞马到天水县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管他是人是鬼，仔细盯紧了就是！”

第178章 货币之战
都护府里，范祥站在徐平案前，道：“大府，最近查知番贼派了人手，入我境内用番钱买货。还好防控森严，除了一些边远山地，百姓不知州里法度，为贼人所骗，下属州县并没有计。自数日之前秦州发现此等人，下官便派了人手暗地里严加看管。现已查知，这些人所报的姓名、籍贯皆为假冒，现三五成群，居于秦州城内外。拿与不拿，还请示下！”
听了范祥的话，徐平不由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他们就只是用番钱行骗？本朝的钱与番钱明显不同，单只是番汉文字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昊贼再是没脑子也不会做此等事！”
范祥沉声道：“下官也是这样认为，想了几日几夜，约略猜到了番贼的用意，只是不知道对也不对。此事重大，不敢自作主张，是以来禀大府。”
徐平看着范祥，过了一会问道：“你是怕番贼用这办法来试秦州境内遇到假钱怎么办？”
“不错，他们派出了这么多人来境内这样做，也只能如此解释了，不然说不通。从番境传来的消息，他们印纸币带来的好日子已经过去，现在物价飞涨，普通百姓根本就不用番钱了。如今昊贼用纸币搜刮财物，抑配给属下大族豪酋的价钱，已经从开始的五成左右降到了两三成，就是币面上一贯钱给豪酋收粮时只算两三百文。即使如此，豪酋由于再也花不出去，强行向本族摊派则人心尽失，犹苦不堪言，全不是几个月前用五成六成收到手里犹欢天喜地的样子。番贼要解此困境，只能想办法把番钱用到我们境内收买货物。”
“在我们严控之下，他们这样做又能花出去几个钱？他们只怕还是摸路子来了。”
范祥点了点头：“大府说得不错，下官也是如此想的。番钱自然是花不出去的，但他们能印出番钱来，便就能够印出我们的钱来。印的再假，平常百姓许多还是无法辨认。这次他们摸清楚了，在什么地方，收买什么货物能用掉假钱，下次再来人只怕就不会带番钱了。”
“是啊，下次再来人，就该带印的本朝假钱了——”徐平靠在椅背上，眉头深锁。“现在昊贼只怕已经穷疯了，眼看就到秋后，大战将起，他也没有时间去改弦更张了。这些邪门歪道，就是昊贼的救命稻草，怎么会不用？要让秦州境内全部不被假钱所害，我们付出的代价就太高了，当想个办法才行。通判，你有什么主意？”
范祥拱手道：“臣有两策，各有利弊，还请大府定夺。一策是把现在查明由番贼派来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之后斩于闹市！一是让百姓警惕，再一个是让番贼自乱阵脚。另一策是装作不知，把来的人放回去，派出得力人手，把这些人的样子记住。这些人的面貌虽然不同，但他们是番贼统一派来，服饰、说话、吃喝以及一些小习惯，总有一样的地方。我们严选人手，等到番贼再派人带假钱来，就好处置了。”
把人抓起来容易，秦州并帐为村之后，州城附近已经没有蕃落了，官府的控制不是以前可比。秦州虽然四方商贾云集，但他们一进州境便就开始逐处登记造册，一直在秦州官府监管之下。突然来许多带着大钱的外乡人，并不能不为人所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可徐平担心的，是堵死了党项派人用秦州用假钱的路，却堵不死他们印钱的路。若是境内有人跟番贼勾结，偷偷运他们印的大宋假钱进来，还是会造成不小的乱子。这里是边境地区，蕃落从多，徐平能让三司跟党项做走私贸易，自然也会有别人走这条路。
沉吟良久，徐平才道：“第一策不可行，且不说我们能不能把人抓干净，哪怕是全部下狱斩首，番贼还是能继续派人来，只是规矩不明罢了。这样吧，你派人去找个借口抓三两个人，仔细审问事情原委，我们做到心中有数，其他人的都放回去。而后揭榜各县、各寨到各村，因为发现境内有歹人用番钱骗人货物，乡村地方不得再用纸币，手中有纸币的限时日到银行兑换成铜钱、铁钱。大笔交易，由里正、书手带着到银行去交割。”
范祥点头：“乡村地方，平日并没有大笔的交易，本来纸币就用的不多。家里面纸币多的，多是当金银存着，让他们把钱存进银行倒也不难。只是州城、县城一时不能废了纸币使用，不然由此引起的事端太多。要防番贼用假钱，要做的事情不少。”
“终非长久之计。”徐平觉得头疼，当时张元初印纸币的时候，他忍住没有印他们的假钱去祸祸党项，便是怕此端一开，党项有样学样，将来麻烦不断。却没想到，党项被逼得急了还是想出这办法来，让人难办。限制假钱并不难，有铺开的银行网络，大宋的纸币又是用的特殊纸张，特殊油墨，很难仿造，只要发现之后施以重刑就好。现在的难处是秦州地处边陲，党项印了你也没有办法，杀到那里去抓人还做不到。而境内又有不少蕃落，还有名为羁糜的陇西县以西的蕃部地区，这些地方都是难以管理的。
徐平很重视大宋纸币的信用，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向西域渗透，若是那里有哪个小国敢跟党项这样，私自印制假钱，徐平不介意发动灭国之战。但现在正跟党项打得你死活，一时还灭不掉他，他印假钱，你没有办法，这就恶心了。哪怕是能够严守秦州直辖的地区不被假钱所害，大宋纸币在直辖之外的地方失了信用也是非常大的损失。
想来想去，徐平对范祥道：“番贼要这样做，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这样吧，你回去安排，暂时在秦州境内收缩纸币的使用，除了大宗交易，多用铜钱、铁钱。而大宗交易则尽量安排到银行去交割，那里谁敢收到假钱杀头即可。我会马上奏报朝廷，再向秦州的银行派些人手来，以作应对。还有，前几日桑怿上奏，在他宣威军所驻扎的地方，发现有不少金、银、铜、铁矿苗。现在战时，我本来不想在那里兴矿采冶，只是让他派军把发现在矿苗保护起来，等到战后再采挖。现在番贼动了这个脑筋，则铜钱、铁钱急缺，我会请朝廷在那时设矿监、钱监，铸钱以解燃眉之急。”
桑怿驻扎作为前出柔狼山基地的那个山间盆地，恰巧就是西北的一处富矿区。徐平前世那里因矿而兴，反而成了那一带最繁华的地方，会州等数千年的古城，倒是在它辖下。

第179章 你知道傻子多吗？
上过酒茶，童大郎看着小厮走出阁子，转头看着对面的张元，沉声道：“张兄最近这些日子都是唉声叹气，长吁短叹，看在我们眼里，也是为你难过。怎么今天红光满面，容光焕发，还特意请我们兄弟吃酒，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自然是有好事，这不就特意约了你们出来？我们一起在番境发财，自然是要相互提携，大家帮扶才行。”说着，从袖里取了一张纸钞递给童大郎“这上面哥哥是行家，看看这钱如何？若是到宋境去用，能不能买到货物回来？”
童大郎接钱在手，满腹狐疑，低头看了一眼便就发觉不对，再用用揉了一下，便就递还给张元：“你这钱是假的，而且假的不能再假，只要在这上面用心的，都瞒不过。”
张元接了钱道：“自然是假的！不过，哥哥说一说，到底假在哪里？我看你一过手，便就知道这钱不真，为何我看不出来，找了几个常到宋境经商的人也看不出来。”
童大郎接过钱，想了一会，还是无奈地道：“你看，这钱用的纸张，一看就跟我们印的钱一样。大宋的钱，纸张都是特制的，全是来自洛阳城里，配方是绝密，连朝廷中的官员知道的都没有多少。他们的钱用的纸张厚实，而且挺括，又光滑，极是耐用，民间使用数年也不变样。而且大宋的钱，一时不查用水洗了，上面的颜色不褪，纸张如旧，只要摊平在不见日光的地方晾干，一如新的。你手里的钱，哪里是那样的纸张？”
造纸技术差得太远，现在印钱用的纸，还是张元托人到宋境请了高手匠人来，才能够制得出来。而且造纸还全凭那几个匠人，党项的番人在一边天天看着，竟然学不会。真正的宋钱张元也看过，纸张确实相差极大，这是技术差距，没有办法的。
童大郎又道：“再看上面印的图案，虽然你依葫芦画瓢，照着宋钱的样子画下来制版印制，可你手里的钱一入眼便就觉得粗糙，哪里有宋钱那样精致？大宋印钱的版，听说不是普通的石版木版，到底如何制出来没有人知道，印出钱来细微处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你手里的图案哪里有那个样子？而且他们用的墨也与众不同，水洗不掉，日晒不淡，手摸上去图案凹凸有致，哪里是这样摸着毫无感觉。所以说，张兄这钱假的不能再假。”
张元也不以为意，把钱收回怀里，口中道：“果然哥哥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么多的破绽，亏我还找了许多人看，他们都说可以假乱真。不过没有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向哥哥这种行家买货物，这世间大部分人，根本就分不清真钱假钱。——说来好笑，哥哥可知道么？拿着我们的钱，对，就是外面行用的钱，到宋境去买货物，竟然也能买来！”
童大郎吃了一惊：“钱财上的事，谁敢这么马虎？在宋境收了我们的钱，岂不是把货物白白送给人家？别说大宋境内，现在连我们这里好多人也不要你印出来的钱了！”
“这世上精明人什么年代都缺，却从来不缺傻子！”张元只是笑，“若是这世是都是你想的这样，哥哥，我们如何在番人这里混得风生水起？我跟你说，莫要说我这钱印的不差于番钱，就是再差上许多，一样还是花得出去！你信也不信？”
童大郎连连摇头，这种事情他想都不会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去骗别人？
张元笑道：“所以啊，哥哥文也来得，武也来得，却一世蹉跎。哪怕是在洛阳城里卷了那么多钱，逃到番境来，也只能保个温饱无忧，做不出一番事业。兄弟我一无所长，几年时间走遍陕西延边，待到真投到番境来时，还是有边帅深悔自己识人不明。到了番境，不多时我便能够得到乌珠赏识，闯下现在如许大的名头，赚下金山银山来！”
不要认为世上没有傻子，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从来不缺傻子。而且你只要骗了他一次，下一次不用换花样都还可以再骗一次。你骗不到，只说明你不够努力，你没有去实践那个广撒网的道理。当年张元和吴昊仅凭着一张嘴，而且说得也不能打动边将，却就靠着挨个都找一遍，再加上脱衣喝酒、手拽大石等几样行为艺术，硬是真说得有边将愿意给他们官职。只是张元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更多，嫌那官太小，最终跑到了党项这里来。
童大郎不要觉得不服气，你能干又怎么样？你有张元脸皮厚吗？你有张元那样被千万人嘲笑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去找下一个人的绝大意志吗？你有人家努力吗？所以讲到骗人谈人心，童大郎在张元面前就太嫩了，这是人家赖以起家的本事。
关起门来精习艺业是没有用的，你就是把自己打磨得本事天下第一，说不定出去之后找不到一个人愿意用你。胸无点墨不要怕，只要你肯动起三寸不烂之舌，到每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磨，总有人把你看作世上少有的大能力之人。更何况张元不是真地不学无术，人家也曾中过举经过省试，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之人。也曾经一枝铁笛一双脚板，仗剑游历天下，曾经走过南闯过北，曾经烧药银骗过人，还曾经一铁笛爆过人的头，也是文武双全。
哪怕就是前进一千年，到了徐平前世的那个年代，张元也会混得比童大郎好得多，而且张元还会被无数人崇拜称为有大毅力、大能力之人。这世上，真能够欣赏有能力的人并且重要的人本来就是极少，但要找到能被自己骗倒的傻子，却是容易得多了。
张元见童大郎还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大笑道：“哥哥，我说给你听，前些日子我与乌珠商议，派了些人去秦州，就是用我们自己的钱，在那里买货物，你知道结果如何？”
童大郎道：“结果如何？难道不是被当作细作抓了起来？”
张元仰天大笑：“所以，哥哥这种人成不得大事！你觉得我这样做是胡闹，我却深知此事必然成功！秦州番汉杂处，而且为了招抚周边蕃部，为了吸引西域商人，在商业买卖上向来宽松。我让派去的人使用我们的钱，看起来傻，但那里本就有没有见识的山里人认不出宋钱和我们的钱的区别，怎么深究？秦州深究起来，只会得罪没有见识的番人，把番人得罪了大宋如何在秦州落脚？所以最终，他们也不过是把查到的番钱收起来，等到离开时好好还回来。而那些没有查出来的，真就买了货物回来，不但有牛羊毛皮，还换到秦州铺子里的稀罕物事呢！你服也不服？所以你看我这钱印得再差，只要秦州不是抓住了就把来砍头，依然能够找到傻子用出去，换来我们要的东西。不好用有什么关系？多印一些就是了！多印钱，多派人去，我依然能够从宋境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童大郎看着张元，一时张目结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实在想不出来，一个人为何不好好做事情，却偏偏总是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办法，还偏偏让他把这些事情做成。

第180章 我们钱多
看罢童大郎写来的信，徐平放在案上，问在面前站着的范祥：“通判，你怎么看？”
范祥道：“童大郎来的信里面说张元并不在印的钱如何像朝廷的钱，如何精美上面下功夫，而只是要多印多用，花到那些不知外面世事的山里人和心存侥幸的人身上，下官以为如此做极难应对。正常的人，朝廷严加管控，自然会心里绷上一根弦，防着假钱。可张元看准的这些人，你怎么防都是没有用处的，他们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假钱骗。”
“那通判觉得，张元如此做，哪些人会被他骗？”
范祥想了一会，道：“下官觉得，一些大山里的蕃落，还有州县城里的牛鬼蛇神，是最容易卷进这里面去的。那些专门钻营、不事生产的城狐社鼠，自然可以重法惩治，而山里的蕃落，却不好下重手。州里不但不好下重手，还要尽力帮着他们减少损失，不然恐失人心。秦州治下番汉杂处，本来就多事端，失了人心愈加麻烦。”
徐平点了点头：“不错，此事难就难在番贼的这手段大多都会用在蕃落身上，只怕还有远方来秦州贸易的番商客人。其实真正朝廷治下，番贼的这手段不足为奇，什么天下的傻子尽够多，这种奇谈怪论也只有张元这种不循正道、只会投机钻营的小人才想得出来。天下自然有煌煌大道，大道直行，什么阴谋诡计都不足一提。我们禀王命、治地方，只要事事为百姓着想，他这种小聪明完全无用武之地。我们不能保证没有人不被他骗，但却能够做到他即使骗到了人，也鸡飞蛋打，没有半分收益。只要上心，严控地方，做到这一点当然不难。所以应对此事，难处还在治外蕃落和外域商贾身上。蕃落应对不当，则失番胡人心，外域商贾应对不当，则秦州这种商贾云集的局面无法维持。”
范祥拱手：“大府说的是，下官谨受教。朝廷编户齐民、直接管下的地方，下官心里已经有了腹案，无非各村保甲联防，什么妖魔鬼怪都无计可施。至于蕃落和番商——”
“这样吧，朝廷治下的地方由秦州来管，行番法的蕃落和来秦州的番商，由蕃落使和都护府的机宜司来管。便暂定一个规矩，秦州只管朝廷所辖地方，其余事也如此，如何？”
范祥道：“大府如此决定甚是妥当，下官遵命！”
徐平管军，身份是陇右都护府的都护，管民则是秦州知州，模糊的地方是非朝廷直接治下的蕃落地区和秦州之外的其他各州。都护府初立，民政上用什么官职朝廷依然没有定下来，陇右的其他各州现在实际处于自治状态。蕃落地区倒还好，有刘涣这个陇右招安蕃落使在，当时设这个官的时候不伦不类，现在让他隶于都护府下，倒是正好补上空缺。
大府用以称帅府知州，设了都护府之后军政分开，范祥是秦州所属官员，自然如此称徐平。而都护府这一条线下，才会称徐平为都护。这两者之间，还有许多空白。
范祥出去，徐平一个人想了一会，唤过一个兵士来，让他们招刘涣和谭虎到官厅。
两人到来行礼如仪，徐平拿起案上的信给他们看。看过信，刘涣道：“这个张元，真是异想天开！世间事若是如此容易，朝廷又要我们这些人来做什么！都护，此事必须要重挫番贼，以儆效尤！若是这次让他们成事，不说损失多少，我们倒要被番人耻笑！”
徐平点了点头：“我们与番贼作战，是王师北来，吊民伐罪，很多歹毒的手段我一直不想用，以免失了人心。张元这厮搭上昊贼，臭味相投，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层出不穷，没奈何，只好以毒攻毒了。秦州治下，已经并帐为村，连村设寨堡，只要再加上保甲互保，番贼的这种雕虫小技没有用处。现在担忧的就是蕃落和远来的番胡商人，若是不管，秦州作为陇右商贸重地的地位只怕会受到打击。在这件事上，保他们，就是何秦州。”
刘涣想了想，道：“都护，要不我招集周边蕃落到秦州来，把这事明讲给各蕃落的首领听，让他们严加防范！只要首领看住了，下面蕃民哪个敢收来历不明的钱！”
徐平摇了摇头：“不行了，世道变得太快，现在的蕃落首领哪个还能跟几年前一样，在本部说一不二。只是明示他们，我们撒手不管，是不行的，倒是真出了事，让他们觉得是我们在推卸责任。这种事情就跟打仗一样，必须以攻对攻，把他们正面击溃！这样，我们分两步，来对付番贼的这一毒计。刘涣，你让各蕃落选送人手到秦州来，记住都要青壮且头脑灵活，最好曾经在外走动过的，我们教给他们怎么认真钱假钱。而后揭榜各蕃落，对用假钱、收假钱的的人开出赏格，不吝重赏！跟番贼相比，我们最强的地方在哪里？就是钱多、粮多，用钱堆也能堆死他们！蕃落选出的来人到了秦州之后，我们除了教给他们认真钱假钱，还要编以部伍，同气连枝。再让他们隶各巡检使之下，一旦发现，立即出重兵捉拿！蕃人爱财，此间关键是蕃人的赏钱，切记不可与巡检兵马一起发放，更加不允许由巡检来决定，一旦发现有巡使官兵贪没蕃人钱财，即予以严惩。发放赏钱，由你和属下的官员来做，若是人手不够，再从秦州城里招募一些官吏，纳质院里的人就可用吗。”
刘涣点头称是，现在他也不是空头司令，都护府下设了蕃落司，配了属吏。此次让他做这件事，需要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必需扩充衙门。
张元说的不错，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缺，但是从来不缺傻子。但他认识不到的是，这世界上的傻子虽然不缺，但从来都是少数，要想从他们身上得利，除非其他人坐视不理。如果人们连成一个整体，少数人的人容易被骗又如何？那些人只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
蕃人爱钱，与汉人比起来特别明显，他们对土地、房屋等这些兴趣不大，特别钟情于浮财。这是千百年来生产、生活习俗造成的影响，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秦州的工商业发展起来之后，蕃人的兴趣便就转到纸币上来，用钱几乎可以买到他们做任何事情。与他们比起来，很多汉人的村落几乎不用纸币，偏远一点的甚至连铜钱、铁钱都很少用，但再是偏僻的蕃落也通行纸币。蕃落地区甚至有人会送牛羊给你，但钱却看得比什么都重。秦州纸币的迅速传播，与蕃人的这一习俗密不可分，他们接受起来比内地的汉人容易多了。
张元想用假钱来秦州买货物，吸引力怎么比得上徐平发出去的真金白银？党项派多少人来，到了蕃落就是会走路的财货，赏格开出去，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发红地在找。张元在党项印钱出来不值什么钱，徐平就不相信他派出来的人也不值钱，抓上千百人再看。

第181章 以毒攻毒
吩咐过了刘涣，徐平又对谭虎道：“本来我们只是从秦州运到番境些酒水玩物，换些金银财货和大牲畜，更歹毒一些的，因为有伤天和，一向不去做。没想到番贼一而再，再而三有用些下流手段来恶心人，那就干脆给他们一个狠的。过几天，我会吩咐秦州在沿境一带收买大牲畜，特别是骡、马和骆驼，不惜高价。但大牲畜太过显眼，番贼又在边境布有重兵，马和骆驼最集中的天都山一带极难运出来。你回去之后，选一些人手，密令他们潜往边境地区，以重金收购马肉、骡肉，收到之后便就转给军营，让他们煮了来吃。——还有，再选格外可靠的人，让他们收买番境的马蹄、驴蹄、骆驼蹄。话不多说，只是告诉番人这种东西以避邪去秽，是极难得的货物，越是北境的越好。这样是双刃剑，本朝也必然有人贪图钱财，想办法收了来卖。你暗地里只要发现，便就报秦州，格杀勿论！”
“这——确实有干天和——”谭虎犹豫了一下，急忙叉手。“末将遵命！”
徐平点头：“明的是秦州收大牲畜，暗的是你派人去收马肉、骡肉等等，只说这些肉可以增长力气，所以收来让军中食用。最隐秘的，是收那些大牲畜的蹄子，此事千万不可以泄露，如此残杀大牲畜对农牧业伤害极大，会坏我们名声的。最好，你暗地里能够跟那些昊贼派来境内用假钱的人联起来，让他们回到番境去收。番贼让这些人来用假钱，必然是选出格外头脑精明的，精明人知道怎么做事情。他们来用假钱，有无数的人盯着他们要去领赏，而贩那些隐秘货物，得利容易多了。”
刘涣叹了口气：“都护如此做，必然会引诱番人杀伤无数大牲畜。可惜了，如果能够收来为朝廷所用多好。本朝跟番胡比起来，缺的就是马啊——”
“不能为我所用，便就没有任何用处！朝廷缺马，我们以后养起来就是，现在好的马种有了，养马的草场有了，缺人只是时间而已。等到灭了昊贼，这数千里之地，足够朝廷养用。——谭虎，我再说一次，此次我们做的隐密事不足为外人道，一定要谨守机密，如果传了出去，甚至引起境内动荡，我惟你是问！”
谭虎想了一会，叉手道：“都护安心，末将一定把此事做好！”
徐平点了点头，摆手道：“好吧，你们退下去吧，回去之后把吩咐的事情再想一想。眼看着就要秋后了，大战将起，你们把这两件事做好，为战事开个好头。”
两人应诺，行礼告退。
出了都护官厅，刘涣对谭虎道：“机宜，我的消息不比你灵通，若有事情跟我提一声。”
谭虎应诺，与刘涣聊了两句，便就分别离去。刘涣一个人在都护府的院子里想了好大一会，才回到自己蕃落司里，写了文书分送治下各蕃落。
此时狄道以西的地方不在秦州辖下，各个蕃落也互不统属，刘涣思索良久，还是选了一些归附而且恭顺的蕃落送了公文去。兰州落入大宋掌控，断绝了党项跟河湟地区蕃部的联系，他们很难到那里去作怪。而且过了狄道就是邈川，是党项的势力范围，他们的死活刘涣不需要去管。最关键的，其实还是龛谷蕃部和残存的禹藏部蕃落。
会州北边是古老的丝绸之路的重要路段，特别是古媪围县的黄河渡口，是东西交通的要害之地。由此处渡黄河，而后到金城郡，即是兰州，由此向西北而行。唐末这一带没入吐蕃，各城皆废，就连黄河古渡口也没了人管理。不过这里是交通要地，一直都有民间渡船，摆渡过黄河的客人，维持着已经没有多少商贾往来的这条古商路。
离着渡口不远的一处小山下，康狗狗叉着腰喘了一会，猛地踢了身边躺在地上的人一脚，口中骂道：“直娘贼，让你随着爷爷做事，我在这里站着，你倒躺着，挺尸么！”
那人猛地从地上蹦起来，连连陪罪：“小的没有眼色，大人且息怒。这一路远来着实辛苦，连马也不让骑，实在走得乏了，躺在地上歇一歇。”
康狗斜眼看着那人，冷哼一声：“歇一歇？爷爷此次过河，身上担了天大的干系，我都没有歇，你个杀千刀的竟然敢歇！惹得爷爷性一起，一刀砍了你的脑袋，让你歇个够！”
说完，瞪起眼睛看着其他的人喝道：“以后没有我的吩咐，哪个胆敢想躺想躺，想卧就卧，都仔细地头上吃饭的那物事！爷爷此来，干系重大，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众人纷纷连连称是，无不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不过只要仔细看一看，无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笑里都带着七分奸诈。这就是元昊派出来到宋境用假钱的几伙人中的一伙，专门选出来特别奸滑的，还有不少是从刑场上弄下来的。这一群人，天下的人情看遍，什么软的硬的诸般手段无不精熟，最会看眉眼高低，但要他们心服，却是千难万难。
康狗狗随着尹悦去过一次大宋，到了汴梁，到了五台山，诸般顺利，回来之后也翻身成了人上人。他是私生子，按着党项的规矩，做不得正军，和酒五斤本来是负瞻出身，从大宋回来得尹悦举荐，不但是做了正军，还得了官身。康狗狗出身最底层，在三教九流里打滚惯了的，得了官身之后特别能逢迎上官，竟然官运亨通。只是此次不怎么走运，因为特别受上官赏识，给了这个重任于他，说是做好了回来让他升官发财。
康狗狗肚子里已经骂了一路，早把上官的祖宗八代全部骂遍，恨得咬牙切齿。以他的聪明伶俐，怎么会需要这种机会来升官发财，待在军营里，只要拍拍上官马屁就好了，哪里要提着脑袋来做这种危险的事。那个上官也是猪脑袋，竟然流着口水把一大堆假钱交给康狗狗，说什么交到他手里无数钱财，如何看重云云。脑子里全是浆糊吗？这钱全部都是假的，一文不值，你以为在纸上印上一贯就是上贯，印上一千贯就是一千贯了。不要说现在是战时，就是平常日子里在宋境用假钱也是杀头的罪名，竟然还说看重自己。
嘴时嘟嘟囔囔低声骂着，康狗狗走上小山顶，叉腰看着远处的黄河岸边。从这里一路南下就是兰州，宋军没有在那里驻扎，是最容易混到秦州的地方。这是康狗狗千方百计抓到自己手里的路线，那个猪脑袋的上官竟然会让自己走会州入秦州，说那里道路近便，而且常年有病尉迟从秦州贩运货走物的路。真是猪一样的人，怎么做到那么大官的，从秦州运货是有宋人内应，自己带着这么多假钱走那条路，是送脑袋给人砍吗？
此次元昊派出来不少人，康狗狗只是一部分，其他人都争先恐后地向会州去了，还以为带着钱去发大财了呢。元昊给打的折扣极低，带一千贯钱，只要上交五十贯的货物，其他全归自己。康狗狗却知道，这些钱根本就是让人送脑袋的，一千贯能买回五贯就不得了。

第182章 你是金子做的
康狗狗躺在帐篷前面的草地上，看着满天的繁星，优哉游哉。暑气已经褪去，秋风虽然还没有起来，西北的夜里还是冷得很。但康狗狗还是宁愿睡在帐篷外面，帐篷里面那奇怪的味道他实在待不下去。虽然小时候他住的帐篷连这个样子都没有，到了外面，只能够睡在墙根下，连遮风避雨都不敢想，但现在不一样了，好歹有了官身，在党项可是体面的人，哪怕出来做事，也不能委屈自己，跟那些下等人一个样子。
一个妇人端了碗过来，递给康狗狗：“爷爷喝茶——”
康狗狗接了碗过来，略闻了闻，皱着眉头勉强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妇人。月光下妇人的手显得白晰，康狗狗心中一荡，伸手去捏住，口中道：“姐姐的手好白，怎么嫁了这么一个夯货，岂不是委屈了？若是在城里，姐姐怎么也嫁个好人家。”
那妇人拽了拽手，被康狗狗捏住了却拽不出来，便由着他抓住。草原上的人家比不得平地上种地的汉人，男女之间的事情并不看重，好不容易来个财主，生怕招待不周。
帐篷的主人从一边畏畏缩缩地走过来，满脸堆笑道：“夜里寒气逼人，爷爷要不要到帐篷里去歇？旷野里比不得城里面，没有人气，哪怕现在只是初秋，晚上也是冰冷刺骨。”
康狗狗看那主人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心里邪念起来，道：“你就这一顶小帐篷，全都挤在里面多少不便，男女终究有别，怎么好睡在一起？”
主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若是爷爷觉得小的碍眼，你们便到帐篷里睡，小的睡外面好了。我们终日放羊，皮糙肉厚，吹点冷风也不打紧。”
康狗狗直起身子来，指着主人家满脸邪笑：“你这人知冷知热，我喜欢——”
主人后退了两步，陪着笑问康狗狗：“不知爷爷身上带的钱多不多，还能不能用这价钱收我们手里的牛羊，我另一个草场里还有些——”
康狗狗拍了拍腰间，大笑道：“爷爷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只要小心孝顺，这都是你的！”
一边说着，抬头看天上眨个不停的星星，心里叹气。却没想到秦州现在在钱上防得这么严，想花掉假钱必须跑到这大山里面来，平白吃多少苦头。
离帐篷不远的山里，几个人影就着星光快步走着，脚下实在看不清楚，不时有人摔个跟头。一不小心，一个人影滚进旁边沟里，此时沟里还有积水，爬出来身上湿的。那人摸了摸自己身上，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道：“不走了！章四娃，这么暗的夜里，连个月亮也没有，这样急着赶路不是送死吗！等上一等，报过了巡检，带着大队人马举个火把不好吗？非要急着去，又不是抢着投胎！”
领着的章四娃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啐道：“赶着投胎我还不急呢，活着这几十年又没积下阴德，总不会给我投到富贵员外家里去。可这次不一样，直娘贼，只要抓住了那用钱的番人，赏钱可是实实在在的钱！晚去一步，让那人跑了，我们没了赏钱，你这厮用什么赔给我们！你不走就在这里喂狼，我们领了赏钱也不分给你！”
说完，拽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只管向前走。
听见一个钱字，地上的人立刻来了精神，一下子蹦起来，急急跟上人群。
走了两步，还是挨不过辛苦，低声问身边的人：“二哥，消息确凿吗？我们几个夜里赶这山路，着实辛苦，不要到了地头什么都捞不到。”
二哥细声慢气地道：“这次是放羊的懒老六家的二娃子放出来的消息，怎么假得了？懒老六被人欺惯了，专拣山里没人的地方放羊，最近抓假钱的消息他不知道，或者听人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平常得紧。那夯货定是想着多赚些钱，让他家二娃子出来借别人家的羊，却白白送给我们一注钱财。你想一想，最近周边山里已经抓了几个了，就知道这伙人必然是一起来的，人数不少，怎么还会假得了？老幺，跟紧些，得了赏钱娶浑家。”
听了这话，一直吃苦叫累的老幺终于安稳下来，紧紧跟着几个人快步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跟头，终于到了小山坡下懒老六家的帐篷。
看见帐篷的影子，走在前面的章四娃更不说话，如饿狼扑食一般就冲了上去。到了帐篷前，先就看见了外面躺着一个人，心中大喜，一言不发，猛地扑了上去把人压住。
懒老六刚刚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就觉得身子被人压住，以为帐篷里的客人有什么特殊喜好，吓了一大跳。忙睁开眼睛，把人向外推，口中道：“爷爷不要硬来——”
章四娃听出好似是懒老六的声音，星光下仔细一看，可不是这夯货是谁？就好似眼前的金山银山突然不见了一般，直欲疯狂，一把叉住懒老六的脖子：“怎么是你这个夯货？来买你羊的客人呢？你这杀才，莫不是把人放走了！还我钱来！”
懒老六被叉住脖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啊啊连声，用手指着帐篷里。
章四娃脑子已经昏了，只当是懒老六已经把人放走了，掐着懒老六直欲哭出来。
康狗狗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吃不饱穿不暖，着实是过了些苦日子。今天终于事情有些眉目，手下被他派出去四处用假钱买货，自己住的这一家又见钱眼开，诸事顺利。所谓饱暖思淫欲，这家主人乖巧，自己的婆娘愿意让出来，便也就顾不得这帐篷里腌臜不堪，暂时先解一解饥渴。
胡闹了半天，刚刚睡过去，就听见外面吵闹休，不由心头火起，从破毡上一下子蹦起来，掀开帐篷的帘子伸出头来，高声喝道：“什么人在这里吵闹？惹得爷爷火起，一刀砍了！”
看见康狗狗伸出来的头，星光虽然黯淡不清，章四娃却如同见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一般，不由喜极而泣：“天可怜见，原来这厮还没有走！爷爷，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苦，再是见不到你，我连跳河去死的心都有了——”
康狗狗一愣：“你这厮莫不是也有羊要卖给我？放心，爷爷这里有的是钱——”
“放什么狗屁，哪个要卖羊给你！”章四娃一把推开怀里的懒老六，猛地扑上前来抱住康狗狗的脖子，把他从帐篷里拖出来。“爷爷你就是个金子做的人，得了你，领来的赏钱也够我四娃到县城里去快活上几个月，过上几天神仙日子了！”

第183章 擒获
康狗狗被章四娃死死压在身下，半点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开始时的惊慌恐惧慢慢退去，只觉得进得气少，出得气多，满天的星星在自己面前乱晃，实在忍不住，道：“你这厮已经抓住我了，还怕跑了不成？放开一些，我系上裤子，风吹得好生难受！”
章四娃已经流出泪来：“爷爷，我的富贵就着落在你身上了，如何敢放？我们这里的人苦啊，你们这些番贼，要入境来犯事也不到我们这里来，连个赏钱都捞不到！自年初都护相公在卓罗城把周边的番贼烧个精光，好几个月见不到番贼来啊！巡检开了赏格出来，只听见他们议论会州那里多少人因为拿贼出力发了家，我们望眼欲穿哪——”
康狗狗只觉得自己要喘不出气来，使劲咳了一声，才发出动静，口中道：“你这厮再不松一松，我就被勒死了！”
章四娃吓了一大跳，急忙放开康狗狗：“爷爷你死不得！就是要死，也须巡检验过了再死，不然我亏得可就大了！来，来，哪里憋气我给你揉一揉！”
此时其他人已经赶了上来，把康狗狗团团围住，懒老六扔在一边，没人理他。
康狗狗把裤子系上，看看围着自己的人，低头叹气。他是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自有一投狠劲，倒没有吓得惊慌失措。暗叹一声，没想到自己到头来是这种结局，可恨没有趁着这几年风光好好享受一番，更恨今晚睡的竟是这样一个人家。心里里暗暗思量，有没有什么逃出去的法子，自己分散出去的那些手下不知道会不会来救自己。
月亮从东边爬了出来，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几个人围着康狗狗，兴高采烈地谈论，得了赏钱之后要干什么。有要娶媳妇的，有要盖房子的，还有要多买些牛羊的，好似一座金山已经堆在他们的面前。
山里夜间的风很凉，仿如寒冬一般，这些人却毫不在意，有的人激动得一直擦汗。山里的人想得钱可是不容易，俗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牧民的日子没个准数。就是把牛羊辛辛苦苦养成了，想卖成钱也不容易，要赶到很远的榷场去，这就不是寻常人能干的活计。而且一次卖个三口五口羊，卖的钱把路上的花费刨掉，也不剩什么了。
这跟徐平前世物流发达可不一样，手中的牛羊，跟钱是不能等同换算的。远方的榷场一口羊能卖多少钱跟牧民无关，把牛羊换成钱，就不是他们能够完成的任务。官府发下来的赏钱，可是实实在在的钱哪，对于这些山里人来说，这钱的份量跟城里可不是一回事。
月亮升起来，静悄悄地爬到了半空，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抓康狗狗的人一直热情不减。康狗狗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机会。
突然从山脚转过来许多火把，在夜里格外分明，好似一条长龙一般。
老幺一下子人地上蹦了起来：“来了，来了，巡检来了！我们要领赏钱了！”
一边说着，一边飞跑着迎上前去，把人领了过来。
曹巡检走得满头大汗，到了懒老六的帐篷前，斜眼看了一眼康狗狗，问众人：“这厮就是你们说的番贼？现在正抓到我们大宋来用假钱的，他身上有没有？搜了没？”
章四娃一手紧紧抓住康狗狗的脖颈，站起身来道：“回巡检，小的们是得了消息，说这厮用纸币向这里的懒老六买羊，才赶过来的。已经有人搜过，懒老六帐里委实有不少番境来的假钱，事情定然不会差了。这番贼是朝廷要犯，小的们不敢造次，没有搜他。”
曹巡检唤过两个亲信，吩咐道：“上去搜搜这贼，再到帐里查一查他的行李！”
两个兵士应诺，一个进了帐篷，一个上去搜康狗狗的身上。康狗狗的假钱都是放在腰间，一搜便就出来，好大的一堆，被堆在地上。
一个带些文气的先生出来，让兵士点着火把映着，把地上的假钱检视一遍，对曹巡检道：“巡检，是番境来的假钱不错了！这贼身上的钱格外多，比这几天我们抓到的每一个番贼都多，定然是个首领。这次功劳，巡检立得大了！”
曹巡检听了之后眉花眼笑：“好，好，忙了这么多天，可算抓到了一个大的。我得了功劳，你们每个人都有好处。若是升上一官半职，赏钱全分给你们！”
众人哄然叫好，康狗狗好似浑身放着金光，人人都死死盯着他。
章四娃跟着众人一起叫了几声好，小心地上前问曹巡检：“巡检，小的们这次出力可是不少，不知道赏钱怎么算？走了半夜山路，好几个人受伤了呢！”
曹巡检道：“我们的赏钱跟你们不是一回事，你们要由蕃落司发放。我这里给你们写一个凭据，抓了什么人，缴了多少赃，日后自然有蕃落司发到你们的手里。对了，参与此事的人，要在收据上画押按手印，至于赏钱如何分，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若是不放心，可以各找本部首领，或者里正、书手主持。”
章四娃陪着笑道：“不知我们能得多少赏钱？蕃落司什么时候派人来？”
“这可说不好，此次来到我们这一带的贼极是滑溜，专门钻各种山沟沟，各处发案的地方相距极远。蕃落司人手不多，来回跑着花费时日不少，你们要等上些日子。——不过你们放心，蕃落司做事绝对可靠，一定少不了你们的就是。”
刘涣的蕃落司在这一带的名声不错，当然实际上整个都护府的名声都好，他们手里有的是钱，又不干预民政，是周围很多番汉百姓眼中的财神。至于那些不好的事情，大多都由地方官府背锅，比如这位曹巡检。此次分派差役，各村连保，蕃落巡视，鸡飞狗跳，都是这些巡检在做。有人觉得被打搅不快的，多是怪罪在他们身上。
听说蕃落司发赏钱，章四娃等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此话从曹巡检口里说出来，又让他们觉得不把稳。几个人商量了一会，才由章四娃回来对曹巡检道：“巡检，小的斗胆问一句，这贼要押到哪里去？我们实在穷得怕了，都是等着赏钱急用。”
曹巡检道：“都护府军令，拿了这些贼，都是连人带赃押到榆中县去。你们若是真要急着用钱，便就派两个人，跟着我一起把这贼押到县里去。那里有蕃落司的人，可以直接发赏钱下来。不过人可要选信得过的，立下保状，以后赏钱的纠纷官府概不过问！”

第184章 为什么呀？
看着面前审问自己的官员，康狗狗只是冷笑：“我说过了多少次，是前些日子遇到一个番国贵人，侍候得好了，他便给了我这么多钱。这钱是真是假，我如何知晓？”
姚推官不紧不慢地问道：“什么贵人身上会带这么多钱？你怎么侍奉才能让那人给你这么多钱？你又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这话说出来自己信么？”
“娇滴滴的小娘子可比不上我会侍奉人，官人你要不要试试？”
姚推官摇了摇头：“不必，你怎么说都随你，还要看我信不信不是？还有，先前你报的籍贯是假的，我们查过了并没有你这样一个人。再有，前几天抓的那几个贼，已经把你供出来了。说你是番贼内的一个官员，叫作康狗狗，就是派到我大宋来用假钱作乱的。”
康狗狗冷笑着，抬头望天：“你都问明白了，还来问我作什么？我说的又不是假话，自己记得的便就是跟你说的那样，至于别人的嘴是长在他们身上，随便他们编排。如果官人认为他们说的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假话，那便趁早一刀了断，问来问去做什么！”
姚推官笑道：“不做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这案子不归榆中县管，杖刑以上，县里做不了主，都要送到州里去，怎么能砍得了你的脑袋？左右无事，我来问你，你回答就是。”
“你问了半天，不是审案吗？”康狗狗气得七窍生烟，他自己也知道此次只怕性命是保不住了，只想早点了断，没想到被这推官戏耍。
姚推官道：“是审案啊，只是我不能断案，你看，你们番人就是不知道朝廷法度。大宋鞠谳分司，审案的人不断案，断案的人不审案，连这都不知道，你还不是番人？”
“直娘贼，你不能断案在这里跟我啰嗦半天做什么？把爷爷早点砍了我好早投胎，赶紧去找个说话算数的人！这次怎么如此倒霉，被抓得不明不白，又碰上你这么个糊里糊涂的！定然是我今年命犯太岁，时运不济，活活要气死我！”
姚推官看着康狗狗，甚有兴致，刚想再说几句，堂后转出一个兵士来，对他附耳低语。
听了兵士的话，姚推官站起身来，也不理康狗狗，径直到堂后去了。堂下的康狗狗莫名其妙，看姚推官不见了人影，再看左右，两排兵士虎目圆睁，只好等在那里。
到了后堂，姚推官向坐在那里的谭虎行礼：“机宜，下官在前面问了半天，这个康狗狗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说慌且不去说，下官把他的身份和做的事情点出来，他犹自面不改色，仍然是那一套说辞。下官审了这么多年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
谭虎点了点头：“好了，劳累推官。这人便先转到机宜司来，其他的贼你禀法直断就好了。不必再押去秦州，就在榆中这里斩首就好，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姚推官应命。这不是一般的民事案件，这些人还享受不到鞠谳分司、命案必报朝廷的待遇，是由秦州代都护府行军法，姚推官一个人就可以把案子办了。大宋路是虚的，州才是实的，州一级可以定死罪，不管提刑还是御史台、审刑院，没有诏旨只能覆核。姚推官是从秦州到这里来断案的，如果没有谭虎来，他早把康狗狗几个人砍掉了。
吩咐了姚推官，谭虎命随身士兵，把前面的康狗狗带到城外军营。其他案犯便交给姚推官，县中斩首。榆中县新立，城中全是军营，也没什么闹市区，随便找个地方砍了就是。
康狗狗莫名其妙被几个兵士押着，蒙上眼睛，塞在一辆马车了拉到了城外。蒙眼睛的布被解下来，就见到帐内一个高大的将军坐在主位，两边各一排威猛兵士，手持军棍。
看着一头雾水的康狗狗，谭虎沉声道：“进我军营，先打一百杀威棍！”
话音刚落，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士上来，抬手把康狗狗按在地上，棍了没头没脑打下来。
康狗狗一点准备都没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昏了过去。一大桶凉水没头没脑地浇下来，康狗狗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正与对面一个弯腰看自己的兵士对上，一双大眼吓了康狗狗一跳。
那兵士站起身，踢了康狗狗一脚，见他身子一缩，道：“这杀才醒过来了，还有三十军棍，快点打齐了，好向机宜交令！”
“为什——”康狗狗嘴刚一张开，便就被一脚把脑袋踩在地上，话吃了回去。棍子没头没尾地打下来，把康狗狗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康狗狗紧咬着牙，拼死把这一百军棍挨完。军棍名虽为棍，实际上是竹片，除了脊杖是打在背上，大多打屁股。这刑罚一般不是要人命的，就是打你肉多的地方，或者最吃痛的地方，让你长记性。一百军棍打完，在姚推官面前冷静自若的康狗狗已去了半条命。
见旁边的军士退去，康狗狗深吸了一口气，忍住钻心的疼痛，问上面坐着的谭虎：“敢问将军，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虽然犯法该死，也当明令处斩，你凭什么用私刑？！”
“我叫谭虎。”谭虎看了看康狗狗，神色冷淡。“来呀，上刑具！”
谭虎话音一落，便就有军士出了大帐，不一会就搬了各种刑具上来，堆在康狗狗面前。
康狗狗看了看面前的刑具，冷笑道：“想吓唬爷爷？爷爷自小有什么没见过，有什么没挨过，会怕你这些？来，来，一样一样都让爷爷试试！”
谭虎看着康狗狗，点了点头：“好，那就一样一样都来一遍，如果你不死——再来一遍！”
说完，向下面的兵士摆了摆手。
几个兵士高声应诺，走上前来，把康狗狗按住，拿起搬来的刑具，一样一样都在康狗狗的身上用。前面一百军棍把康狗狗打得麻木了，初时几样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一直冷笑连声，正眼也不看上面坐着的谭虎。过了没多大一会，几样刑用过，麻劲了去了，康狗狗才觉得钻心地疼痛。此时康狗狗只觉得万念俱灰，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前面莫然其妙就被抓起来了。被抓说得通，他后面听到了抓自己这些人有赏钱，可被押到榆中县来之后便就完全搞不懂了。先是一个推官跟一个唠叨的老太婆一样，问东问西，对自审问了几个时辰，也不打也不骂，也不说是犯了什么罪，会有什么刑罚。然后就被突然带到这里，一进门先是一百军棍，然后各种刑具轮流上，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见到兵士拿起拶子，康狗狗再也忍耐不住，扑到地上向谭虎高喊：“你倒是说要问我什么呀！你这又打又上刑，跟我说一说好不好？要问什么？要我做什么？”
谭虎见下面的兵士在康狗狗说话的时候停了下来，不由得眉志倒竖，怒容满面，重重地“嗯”了一声。
几个兵士吓得一哆嗦，急忙拉起康狗狗，把拶子套在了他的手指上，猛地一拉。

第185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诸般刑具用完，康狗狗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强撑着抬起头来，看着谭虎道：“将军，你好歹告诉我一声，对我用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有数，撑不住了就从了你不是？”
谭虎道：“先前我已经说，用完不刑你不死，那就再来一遍！”
说完，谭虎向下面的兵士一摆手，那几个人又把康狗狗按在了地上。
过不了多久，康狗狗就只剩下一口气，不住念着一句话：“行行好，杀了我吧——”
全部刑具再用过一遍，兵士才把康狗狗拖到谭虎面前，一把掼在地上。
谭虎看着康狗狗，沉声道：“记住，我叫谭虎。自十几年前都护初为官，我便跟在他的身边，时时守卫。到现在十数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任何意外，都护交待给我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办砸过。现在都护交待我一件事情，我要你去做。”
康狗狗心里面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可算知道为什么要给自己上刑了，急忙向前爬了两步，抱住谭虎的腿道：“将军是虎，小的是狗，就让小的给你做狗好不好？说什么我都听！”
谭虎抬脚踢开康狗狗的手，冷冷地道：“养你这样的狗，我会恶心的，离远一点。你不是跟姚推官说会侍奉人吗？这几日便跟在我的身边，养一养伤。”
康狗狗这种人谈不上什么骨气，他在姚推官面前耍横，是因为知道自己此次必死，表现出闲汉中的好汉那一面。刚才一顿酷刑，先就灭了他这一股气，让他知道，死是对他的恩典，谭虎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谭虎跟在徐平身边多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什么人没有见过？就连交趾国王李佛玛当年他也又打又骂。徐平十几年没有出过任何一点意外，可不是只靠勇猛能打就可以的，更要对人观察细致入微，知道人心善恶。党项派了那么多用假钱的来，谭虎最终选了康狗狗，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说到底，康狗狗够坏，够不要脸，最适合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残害党项的大牲畜，哪怕是敌国的，对一个农耕立国的民族来说也不足为外人道，能做不能说。这种坏事，最好就是找坏人去做。
谭虎说完，站起身来，大步出了军帐，再不看康狗狗一眼。
旁边的兵士架起康狗狗，自去找军医医治。他们早就得了吩咐，这次用刑就是让康狗称受难，而不是要他性命，下手的时候都有分寸。康狗狗受的苦格外多，但却没有致命伤。
汝遮谷的军营里，谭虎坐在交椅上，看着不远处的大山。山里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树叶已经发黄，各种各样不知名的果子挂在枝头，一副宁静祥和的景象。
康狗狗站在一边，手里捧着个水袋，满面堆笑地看着谭虎。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许多地方一动就痛彻心扉，面上却丝毫不表现出来。见到谭虎回过头来，康狗狗急忙把水袋递了上去，媚笑道：“今日天气晴好，机宜多喝一些水。”
谭虎接过水袋喝了两口，交回康狗狗手里，随口道：“这几日你还恭顺，不知道有没有学会做人。你呀，就吃亏在心思太多，自以为伶俐过人，学做人可不容易。”
康狗忙道：“机宜如何这样说？小的心思活络些，才能侍奉机宜满意，若是如那些木头一样的人，不知冷知热，您要往东他偏要往西，您要吃饭他递酒，处处淘气，岂不恼人！”
谭虎笑了笑，淡淡地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机灵些是好。”
“那是，那是！机宜，小的如此恭顺，不知道有什么事交给小的做。不是小的说话讨你开心，小的自小摸爬滚打出来，不管什么难事交到我手上，都能做得格外出色！”
谭虎看着康狗狗，微微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面上恭顺，心里是不是在恨我？”
康狗狗吓了一跳，手中的水袋一松，差点掉到地上。他急忙一把抓住，口中道：“机宜怎么会起这种疑心？小的现在就是机宜的一条狗，世上还有什么比狗更忠心！”
谭虎摇了摇头：“我说你心思太活络，难学做人，唉，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我说了，养你这种狗在身边我会觉得恶心的，你却不往心里去。说到底，心里还是有怨言哪——”
康狗狗满脸堆笑，忙道：“没有，哪里会有，小的只想时时侍奉——”
谭虎摆了摆手，止住康狗狗的话，吩咐身后的兵士道：“你们几个再劳累一番，带着这厮到那帐里依前次一样过一遍刑。不要把他打死，这次就不打杀威棒了。”
几个兵士应诺，上来按住康狗狗，就向旁边军帐拖去。
康狗狗吓得心胆俱裂，撕心裂肺地喊道：“机宜，小的心里没有怨言，真的是你养的一条——你嫌恶心，小的不做狗好不好？我忠心的，我真忠心啊！”
“你忠不忠不心，靠你说没有用，要靠我的眼睛来看。你觉得我糊涂了，会看不出来你心里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我糊涂？”
康狗狗吓得魂都要飞了，忙道：“没有，机宜天下第一聪明，岂会糊涂！”
“胡言乱语！你的心思多，要学会做人不容易，只好让你多学一学了。”谭虎说完，摆了摆手，让兵士把康狗拖了下去，前几天的刑具再用一遍。
谭虎也是没办法，他也不想用这种手段来折磨人，但康狗狗这种人，软的硬的对他没有用处，只有驯兽一样把他彻底驯服。谭虎没有办法让康狗狗真地忠心，只能够让他形成一种本能，这一辈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从心底里觉得不能违背。选真君子合作，就要选同道中人，因为道不同，对他们来说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价值。选真小人合作，最简单的就是让他得到好处，多少好处能够让他忠心做事。但到党项去残害大牲畜，真君子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拿着钱去的小人会立即把钱贪掉，把事情甩开，谭虎只能先把康狗狗驯服。
接下来十几天的时间，只要谭虎觉得康狗狗心中还对自己有怨恨，就让人对他再用一遍刑具。不需要审问，也不需要警告，只要谭虎感觉到，就立即对康狗狗用刑。经过了一遍一遍的刑罚，康狗狗对谭虎的恐惧终于深入到了灵魂，终于学会做人了。
选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谭虎把康狗狗带到了一座帐里，指着里面堆积如山的各种货物，全都是在党项如今最畅销的，对他道：“我给你一条富贵路，把这些赚回去！”

第186章 小人大恶
宋朝地方官制中，知州是最核心的一级。州上面一级的路是虚设，属官不完备，不兼知州的路一级官员，大多只是任事，属于做实事的苦差事。下面县的一级，由于管的地盘太小，财政力量不足，大多机构都减省掉，同样也是苦差事。惟有知州，级别高的可以是王侯将相，级别低的是芝麻小官，但坐上这个位子，就是一方牧守。
徐平现在真正的本官，还是秦州知州，其他各种职务都是兼任，他最重要的属官体系还是来自州衙。惟有秦州衙门，是各种机构齐全，属官完备的，可以完成各种任务。
现在正是秋忙的时候，战争没有开始，徐平的精力大多都放在民政上。
这一天徐平从清水县看种麦回来，回衙门换了公服，谭虎便就急急忙忙来找。行礼如仪，谭虎道：“都护，前些日子你让我暗地里找人收番贼大牲畜的蹄子，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哦，找的什么人做这件事？可靠吗？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谭虎笑道：“都护还记得前些日子番贼派人带假钱入境作乱吗？其中一个小头目叫康狗狗的，曾经到过开封府，见过些世面。这人极是惫懒无耻，而且心思恶毒，手段下作。被抓了之后，我教了他些日子，便给了本钱，让他回番境做这件事了。”
徐平看了看谭虎，见他神情古怪，便就知道他教这个康狗狗必然费了不少心思，也不多问，只是道：“这本就是坏事，找恶人去做理所应当。不过你多上一些心，特别是在开始的时候，不要被一个小人把钱骗了，却不为我们做事，惹人耻笑。”
谭虎道：“我也是如此担心的，所以开始的时候，只是康狗狗吃了些苦头，然后便给他看了大笔财货，让他回境之后用马、骡和骆驼的蹄子来换。本来也只是撞运气的想法，没想到那厮回到番境，只用了不到十天，便就带了足够的蹄子回来，把财货换了回去。我暗地里探听了一番，这厮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简直是天才，把那些财货拿回去，便就拉了不少人起来。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他泄漏消息，而是弄得动静太大。”
徐平愣了愣，才道：“有那么厉害？他闹得大了，对我们是好事。”
“是好事，只怕这厮胆大心黑，要不了多久就要惊动昊贼。他嫌从游牧的蕃落族帐那里弄蹄子太过麻烦，又赚不到大注钱财，现在专向西寿监军司下手，好多是军马——”
“什么？”徐平吓了一跳，“这厮有这么大的本事？番贼那里的军马都有版册，身上有烙印，有任何闪失都要报官。他偷军马的蹄子，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谭虎也不住摇头：“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若不是这厮真做出来了，我都不敢想朝番贼的军马下手。他本就是番贼那里的小官，结交的人五花八门，人脉极广，大把的钱财撒下去，还真就是残害了番贼不少军马。而且会州那里，收马肉的也说最近收到了不少军马，都是平常马腿有伤，被番贼杀了卖钱的。”
徐平看着谭虎，好一会才接受了这个消息。党项连年战事不断，对军马的管理非常严格，每匹马都编号有专人管理。徐平都不敢想把党项的军马弄回来，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如此大胆，竟然敢把毒手伸到那里去。
这实在是小看了康狗狗，他做正事当然不行，但这种事情正是其专长。谭虎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把他彻底打服，但也由此激起了他的凶性，回到党项之后无法无天，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现在他心里只怕谭虎，同时也把谭虎当成自己的靠山，其他都不放在眼里。
那次放了之后，他在周边的蕃落偷到了第一批蹄子，换到了酒等紧俏物资，回去之后立即就收买了一批帮着做事的人。党项到底是比较落后的地区，法只能说酷，跟严完全不沾边，地方治理到处都是漏洞。从军队到地方，他们本来是部落式管理，主要靠的是部落株连重压下的自主管理，真正官府能管的其实很少。康狗狗完全不顾这一套了，他也没有什么部落投靠，全然没有了顾虑，用钱开路自然如鱼得水。而且现在张元疯狂印钱的反噬已经开始，这个秋天大家过得相当艰难，更给了康狗狗广阔的用武之地。
当然，康狗狗这厮还极为狠毒多疑，谭虎收拾他的办法给了他启发，全然不管什么证据之类，只要对哪个人起了疑心，直接下毒手弄死。这么一个没了底线，全然不管不顾将来会怎么样的人，从谭虎那里得到大笔财力支持，闹出的动静连谭虎都怕。
别人觉得康狗狗向西寿监军司的军马下手是胆大妄为，在他看来却是理所当然。不趁着有路子的时候赶紧多赚钱，瞻前顾后地有什么出息？这一带马虽然多，但讲起最多最集中哪里也比不过军马，而且军马又乖，最容易下手。不弄军马，康狗狗才会觉得奇怪。
听谭虎讲着康狗狗的事情，徐平觉得匪夷所思。讲真话，康狗狗用的很多手段，让徐平都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这厮已经完全没有做人底线了。还好康狗狗只在党项胡闹，若是秦州有这么个人，徐平肯定会不管一切，直接派人收了他的性命。
最后叹了口气，徐平对谭虎道：“这个人你盯紧一些，让他只在番境为恶，胆敢到秦州来作乱，立即取了他的性命。”
谭虎道：“还好，最少现在看不出他有违背我命令的事。再者，现在他盯紧了西寿监军司，那里大量的军马在他眼里都是钱财。上次到榆中县，还说最近找到了天都山南院那里的路子，要向那里下手。我怕的是，他手伸到那里，昊贼很快发觉。”
“由他去吧，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开战了。让他到天都山闹上一闹，给番贼惹些乱子，对我们是好事。这种人，昊贼发觉了又如何？就是拿住他把来杀了，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影响。战事一开，这些小节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秋粮已经收完，正是耕地种麦的时候，等到麦子种完，就要集结打仗了。只要有了情报来源，党项的军事行动其实不是秘密。什么时候集结，征多少人，多少粮食，到哪个地方，一切都有脉络可循。甚至战事在哪里开始，会有多大规模，都可以大致估算。
战争自有其客观规律，当从什么计谋之类的主观猜测中脱离出来，专心研究战争本身规律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清晰。根据最近元昊的动作，徐平能够断定接下来的冬天，元昊的战略打算是集中全力进攻环庆路和泾原路，特别是环庆路，而对秦路取守势。这不需要去猜测元昊的心思，只要掌握了西寿监军司的动向，知道了天都山一带的集结情况，一切都摆在了眼前。惟一的问题，只是朝廷对此要如何应对。

第187章 包拯
正在徐平和谭虎商量康狗狗的事情的时候，一个公吏进来禀报，说是朝廷新任的会州知州兼提举坑冶事到了，正等在外面。
这是徐平要求朝廷设置的官职，桑怿的驻地不断发现矿苗，初步勘查后发现金、银和铜的储量不小。而且在会州附近的黄河两岸，一直产有沙金，只是人口稀少，而且游牧民族居住，没有大规模地开发。徐平的印象里，在他的前世西北是富矿区，金、银、铜、铁均有优质的大型产地，只是这个年代开发程度不够，很多矿产都没有发现。其实最早开发的中原地区也不是矿少，只是那里数千年来就是文明中心，很多矿都被采光了。现在大宋缺少贵金属，把这些矿开发出来，对于经济有刺激作用，徐平提议专设官员。
拿过公吏递来的新任官员的文状，徐平一怔，没想到这次派来的是包拯。天圣五年与徐平同年中进士之后，包拯便就回家奉养母亲，一直不肯出仕，直到十年之后的景祐四年才任天长知县。此时一任做完，直升知州，他的官路实在顺利得让人惊讶。
徐平到了西北之后，朝廷里的事务基本不再参与，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朝里为包拯出力，让他能够连跳数级，从知县跳到实任知州来。按正常资序，包拯应该做两任知县才可升通判，两任通判才可以升知州。以通判资序任知州的为权知，而像包拯这样用知县资序直升知州的为权发遣，这可是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做过了实任知州，便就有了任朝中大部分官员的资格，包拯在家里养母耽误了十年，这一出来用几年时间就把十年资序追回来了。
摇了摇头，跟历史上这些留名的大人物比一比，徐平觉得自己初期的官路实在是步履蹒跚，慢得可以。由于功绩突出，徐平的本官升得很快，但在差遣的资序上就实在不怎么样，可以说是一直功大赏少。当然，他如果跟别人那样升，现在就快升无可升了。
重新换上公服，徐平到前面官厅，就见到包拯静静站在那里。想起当年省试，自己好不容易碰到个前世的大名人，巴巴地跑去与包拯搭话，结果人家还理睬。十几年过去，自己现在以这种身份与包拯见面，不由感慨万千。当然那次不能怪包拯不好结交，毕竟他的恩师是主考官，要避嫌疑，只是那一次让徐平灭了结交历史名人的心思。
见到徐平出来，包拯拱手行礼：“下官包拯，见过都护。”
徐平笑道：“你我二人同年登科，有兄弟之情，你不必如此客气。坐吧，不必拘束。”
分宾主落座，包拯道：“都护此时为一路之帅，朝廷托以数千里之地，岂是等闲！帅臣自有帅臣威仪，下官虽然与都护有同年之谊，公堂之上却不敢有丝毫造次。”
包拯其实不是个古板不通人情的人物，官场上与人交往比较圆滑，不过他也确实嫉恶如仇。对于坏人能够穷追猛打，但与一般的同僚，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想想也是，他又不是出身名门大族，父亲只是个中下层小官，他耽误十年，一出仕就飞速升迁，不管是能力还是为人都不会差了。历史上包拯一任知县之后就是端州知州，升迁速度比现在还要夸张，处处与人为敌哪里有这种好事。
寒喧几句，徐平见包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便也就不叙情，只谈公事。这种人这个年代不少见，公堂之上只谈公事，关系再亲密也要到私下去说。
喝过了茶，徐平对包拯道：“会州新复，治下的人户很少，其实没有必要这么急着设州县。只是因为境内发现不少矿苗，多是金、银、铜类，要采矿才设州。你到那里，主要还是把心思放在坑治事上，把几个矿先开起来。现在战事正紧，秦州这种胡汉杂处，又近西域，胡商很多，全用纸币有许多不方便之处。前些日子便就有番贼印了本朝假钱，到秦州境内来使用，还好应对得当，才没有出大的乱子。以后秦州会慢慢收紧纸币的使用，百姓日常买卖货物多用铜钱、铁钱。铜铁过重，从中原运来诸多不便，一贯钱从京师运到这里来，只怕运费就超过了钱值。你也做过一任知县，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包拯拱手：“都护先前在三司施政及印过的书籍，下官大多看过，此事理会得。各地所用的铜钱，实际以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为大宗，真需要从京师运去，对朝廷就多是赔本卖卖，并不合算。秦州要多用铜钱铁，最好由本地自己铸造。”
徐平道：“这是一，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朝廷铸钱向四方运去虽然赔本，但铜钱到了当地之后并不是只用一次，而是会不但转手用来用去，这样算下来就不赔本了。沿边打仗的几路却不是这样，随着军费大量的钱拨下来，当地却没有多少商业，铜钱来了便就被握在手里，市面上用来用去的很少，这样就对本地民生有不小危害。所以，必须自己铸钱。”
对于国家这一层面来说，钱不能只看币值，还要考虑流通速度。商业不发达，铜钱很少流通，跟流通速度快的发达地区不是一回事。秦州也是一样，商业的繁荣只是对外贸易的发达，本地商业其实一般，钱的流通速度不快。这样从京师运铜钱来，短时间的流转次数不足以抵消掉高昂的运费，这就亏得厉害了。历史上的大宋也是一样，所以不得不使用铁钱、交子，强行把钱的运费降下去，但依然造成了巨大的财政窟窿。
对外打仗，不能只看花掉了多少钱，还要看这钱的效率如何。徐平在秦凤路打的仗比其他地方都大，但财政一直充裕，也没有给本地造成经济虚火，社会一直平稳，便就是这个道理。以为打起仗来，我向哪个地方运去多少铜钱、多少白银、多少黄金，数目多了军费就充裕是没有道理的，钱终究是钱，只是财富的一个符号。在正常的经济条件下，钱的数目可以转化为军费，但在大规模的战争中，则是不能如此换算的。
面对蕃落众多、番汉杂处的复杂局面，内地用纸币充作大客货币的手段在秦州变得不适用了，必须要另想办法。如果不能够在本地直接铸钱，就会造成巨大的财政负担，从而就相当于削减了徐平手下的军费。军费转化成的物资少了，便就只有增加数目，由此引起一系列的经济问题，就会形成恶性循环。
打仗就是打钱粮，这话没有错，但粮是实的，钱却是虚的。粮食好处理，军费的钱却要小心谨慎，不然最终会军费越来越高，军队的待遇却越来越差。

第188章 怎么还是如此！
政事堂旁边的议事厅里，赵祯与一众宰执听李璋讲秋后陇右徐平的作战方略。
李璋指着身后挂的巨幅天都山一带地图，道：“此时陇右五军，张亢、田况所部驻扎榆中县，监视河湟蕃部和河西番贼，确保秦州西部无忧，秋后不会参与天都山战事。桑怿和明镐所部驻会州以北山谷间，春夏间他们多次北出击贼，使兴、灵两州粮草无法运往天都山。候至秋后，他们便改为监视番贼西寿监军司，战与不战，酌情而定。刘兼济、种世衡部驻会州城，此时城廓已完备，等到秋后，他们便前出三角城一带，占住渡口，守护黄河两岸，保证其他各军后方无忧，与桑怿所部成犄角之势。高大全、景泰部驻三角城，等到秋后与番贼开战，便以他们这一部为主，进取达啰城。而曹克明、张昇部则驻会川到会州祖励川河谷间，闲暇时继续整修道路，必要时出会州支援各部。”
吕夷简指着地图问道：“陇右都护府在兰、会两州集中了十万大军，为何只有高大全一部参与战事？昊贼在天都山驻有大军，人数颇为不少，高大全一军是不是人数少了些？”
李璋叉手：“回枢相，从会州去天都山，一路上全是山间谷地，沟壑纵横，道路极是难行。那里平地狭小，再多人马也难以展开，前期战事也只能容下高大全一军。等到打下达啰城，则刘兼济部随后跟上，形成阶梯依次推进。”
说完，李璋又展开一副地图，挂了起来，道：“陛下，诸位相公，这就是达啰城周边一带地形。自占住三角城之后的这几个月里，高大全部一面建城池、修道路，在三角城屯积粮草军需，一面与番贼争建四处关隘。此时达啰城周围，本朝与番贼各占一半地利。”
吕夷简和李迪起身，向赵祯告了罪，掏出老花镜凑上去看达啰城周边地形。
山地的关隘，大多都不是一座单独的城，而是与周边大量的军事要地形成的城、寨和堡合成一体的防御体系。看记载是一座寨或者一座城，便以为只有那一个地方就错了，往往一城一寨下面都下辖数座甚至数十座的寨堡。以前党项的防守相当粗略，只在要地马马虎虎建一座城，周边的小关小隘并不防守。在卓罗城被徐平偷袭一次之后便学了乖，会州之战看出了名堂，也开始学着占领城池附近的军事要点。高大全占住三角城之后，便就与达啰城的党项军分别占领周边要点，各建寨堡，形成犬牙交错的局势。如果不是党项军及时抢占这些要地，全被高大全占住的话，秋后战事就没有任何悬念，成了死局。
天都山多是土山，水草丰茂，山中盛产竹木，与一般的西北山地是不同的。那里的山坡大多可以放牧，山间谷地可以耕种，人户比兴、灵两州还要稠密。为了简化战事，高大全把自己占住地区的人口全部南迁，成为完全的军事区。而且因为最近党项纸币泡沫破灭之后经济困难，有不少党项番汉人户主动投靠大宋，那里的人口在迅速减少。
李迪和吕夷简看着地图上几乎每一个小山谷都设了城，其间道路错综复杂，到了两军相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中间的界线。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前线战事有了直观认识，体会到了真正的战争与自己先前理解的巨大不同。那些山间的小寨小堡，地方狭小，根本驻扎不了多少人，他们所防守的道路，不少是只容一人通行，一天也走不了十里路。这种地方作战的人数是被地形限定死的，大军没有用处，不是你看敌人只有一百人，那么我派一千人就肯定能赢的情况。但是如果把这些小据点弃之不顾，则会被对方把防线渗透得千疮百孔，精心构建的据点没了用处。这就是把兵力撒胡椒面，但你又不得不撒。
把周围看过，吕夷简和李迪对视一眼，摘下老花镜回到位子。他们现在知道徐平为什么在军中广设僚佐，大大增加了军官的数量。这种战事指挥太过复杂，以前的禁军根本应付不来，就是党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赶着鸭子上架，现在达啰城应付起来相当吃力。
山中对气候非常敏感，不等到秋后没了雨水，天气干爽是不敢冒然开战的。不然一场大雨、一场洪水就决定了战事，跟老天赌运气就没有意思了。如果不是在天都山，而是在更北的大漠草原，徐平不会老老实实地等一个夏天，战事早就起来了。
一切看过，吕夷简对赵祯捧笏道：“陛下，依臣等所见，陇右徐平布置大致无差。番贼在天都山中依托地利，层层设防，他们只能步步为营，向昊贼逼过去。天都山南院所依托的不只是天都山，因为有山间谷道与葫芦川相连，天都山以北番军实际连成一体，不占住天都南院，与泾原路打通，本朝也只能如此应对。今年战事的关键，还是看泾原路和环庆路，只要他们能够顶住番贼，最少是不过不失，则陇右就能深入天都山，与番贼主客易势。”
李迪道：“若论兵马，泾原和环庆两路还要多过陇右，钱粮更是他们的数倍。而且陇右是攻，那两路是守，不过不失是最起码的。如果他们能够予番贼应头痛击，前出至镇戎军以北筑城建寨，切断天都山与韦州的来往道路，则是大善。”
赵祯点了点头：“两位相公所言极是，夏守赟所部兵精粮足，不弱于贼才是。”
随着战略重心西移，三衙精锐随之西调，集中于环庆和泾原两路。单从人数上他们的主力达十五六万人，而且多是三衙精锐，可谓天下精兵集于两路。这些军队的待遇好，徐平的五军远远不能与他们相比，所费钱粮是徐平所部的数倍。现在三司财政充裕，又有邮寄司等各种手段向陕西运送物资，军需粮食都是足额发放，数目相当可观。
这时候就显出了效率的重要性，泾原和环庆两路军粮是从关中运来，问题不大，但钱还是出了问题。三司大量钱的投入，引起了那两路经济的混乱，物价飞涨，其恶劣程度也就比乱印钱的党项好上一丝丝。禁军拿着丰厚的军饷，却买不到需要的东西，生活待遇实际恶化，军中怨言载道。而且与一切军事物资标准化统一管理的陇右相比，两路禁军按传统还有一些是由军士自己保管，甚至要自己去买，更加恶化了兵士处境。
不过这一切朝廷并没有明确的感受，韩琦和王彦不住上书，说是战事将近，大军云集两路，引起民生艰难。夏守赟则上书说是军中钱粮充足，人人请战，专等秋后破贼。有陇右徐平那里比着，朝中也认为那两路况在花更多的钱的情况下差不到哪里去，一片乐观。
说罢陇右，李璋又展开泾原和环庆两路地图，介绍那里的军事部署。
赵祯和众宰执一看地图，都勃然变色。赵祯厉声问道：“已过几个月，怎么还是如此！”

第189章 左右各不同
见赵祯看向自己，吕夷简无奈地道：“禀陛下，臣曾把陇右地图和兵力布防一并送夏守赟处作样，让他把自己布置依样画来，送枢密院。只是夏守赟言其属下将校忙碌，且无人懂得制此图样，一直推托。每过十天半月，臣便发文催夏守赟，只是他一直未回。”
赵祯脸色铁青，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夏守赟是三衙宿将，官高爵显，自己亲自选去西北为帅，没想到做事如此不靠谱。徐平连打胜仗，不说因此就按他说的改军制，最少他打仗的办法别的将帅要学来，对军队来说不打胜仗还有什么用处？自己还曾亲自下诏，让夏守赟照着陇右各军的办法，对战事详加规划，一切都清楚明白，报枢密院。却没想到事情过去几个月，还是跟李璋初回京的时候一个样子。
思索良久，赵祯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禁军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一朝一日形成的，要改谈何容易？而且军制不变，他们也未必就能够照着徐平作战的办法规划出来。从上到下，从思想上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成这样。
叹了口气，赵祯对吕夷简道：“如陇右都护这般，一切都清楚明白，我们朝中议事，前线的战事如在指掌间，不至于相互猜疑。徐平所部各军，要做什么事，上至各军，下到每一指挥，朝中无不了如指掌。他那里花了多少钱粮，花到了哪里，朝中也清清楚楚。反观泾原和环庆两路，他们要怎么打仗朝中不知道，兵马如何布置朝中不知道，钱粮花到哪里去了朝中不知道，就连军功、赏赐也是模模糊糊——”
一边说着，赵祯一边连连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吕夷简和李迪都不说话，夏守赟不是徐平，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徐平是他们两人看着，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关系好也罢坏也罢，都是知根知底。对陇右都护府有什么意见，李迪和吕夷简对徐平都可以有话直说，也不用怕徐平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且这么多年交往下来，他们也知道对徐平越是有话直说，事情越是好办。夏守赟可不一样，他是先帝的手下爱将，资格不差于李迪，吕夷简差得远，与皇帝的关系错综复杂，三衙将领里亲朋故旧众多，宰执也要忌惮。只要夏守赟还没有打败仗，吕夷简和李迪就拿他没有办法。
思索良久，赵祯对吕夷简道：“枢密院再给夏守赟宣命，告知他秋后之战事关重大，不得有丝毫大意。秋后之战，夏守赟先保对昊贼不失，如能重创番贼，则为大功！”
吕夷简捧笏领旨，又道：“那泾原和环庆两路的战事布置，又当如何？”
赵祯沉默了一会，才摆了摆手：“便先如此，一切都等到战事结吏来年春夏再议。”
不进行大的制度变更，现有的三衙禁军就不能像陇右一样行事，而要军制大改，现在的条件又不成熟。三衙禁军将领的反弹太大是一，缺少做事的人才是二，陇右诸军建立的日子还是太短，完不成这个任务。而且把三衙禁军全部换成陇右一系，这个决心赵祯下不了，最少现在下不了。现在只能够看夏守赟的表现，再决定以后如何行事。
陇右和泾原、环庆两路的辖境，大致是以泾河来区分。泾河的上游即为泾源路和环庆路，泾原路为泾河干流的上游，其支流马岭河流域则为环庆路。泾河很奇怪，在马岭河汇入之前，这条支流的长度还要长于干流，并不是以长度最长的地方来定河源。出现这种奇特的认识与历史有关，更与其起源地有关。
古人说的陇山就是后世广义上的六盘山，这一座大山雨水较多，孕育了三条较大的河流，东去的泾河，北去的葫芦川，南去的瓦亭川。这里是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争斗的古战场，当中原王朝失掉河套，战线便就推进到这里。而战事的中心，便是围绕着山上的关隘和这三条河流进行，河道既提供了水源，也提供了平坦的道路。不管是联结东西的大道，还是通达南北的道路，黄河以南大多是循这三条河及其支流，汇集到陇山，而后通过隘口翻过陇山，进入另一条河流的谷道。不夺下这些隘口，陇左、陇右就不能联系起来。
陇山不仅是山势险峻，而且这山形成的年代较晚，地震极多，修好的道路不一直维护的话，则很快就毁于各种地质灾难，数十年间就会沦海桑田。是以南段多石的小陇山一带极难通行，唯有多弯多险的关山隘口和穿山而过的渭河可以翻山，相对而言，土质的陇山北段过山的地方就比较多了。天都山是陇山北段的余脉，其间山谷众多，是北段翻越陇山联系东西最便捷的道路，与党项的战事最终集中到这里，便是跟这地形有关。
汇入渭河的泾河与汇入黄河的葫芦川都源起陇山，其干流、支流的河道最近的地方以里记，而且已近陇山北侧边缘，联系起来非常容易。葫芦川谷道如此重要，便就是这个原因。反过来南去的瓦亭川虽然也是起源于陇山，便就没有如此便利。不管是预作谋划，还是因势而变，徐平进攻天都山，最终还是选择了从定西城走祖励川，而后走黄河，绕到了天都山的后面。无他，实在是因为瓦亭川只能联系到镇戎军，而大宋在镇戎军现在的统治并不稳固，周边全是蕃落，又一头撞到了党项出天都山的谷道的口子上。
联系瓦亭川和葫芦川的那个地方，便就是好水川。在有镇戎军的情况下，瓦亭川道路就是鸡肋，不能够多点进攻天都山，还不如集结兵力从泾原路出发。
党项重兵盘距天都山，一来阻绝了陇右和泾原路的联系，二来与韦州的静塞监军司联成一体，像一块铁板一样挡住了宋军北上的道路。战争到了现在这个态势，便就因为如此。
不过对夏守赟来说，不考虑陇右的徐平，背靠人力物力充裕的关中，他优先的选择却不是葫芦川，而是马岭水。马岭水是泾河支流，可以从关中沿泾河一路逆流而上，沿河谷直接逼近韦州。而且马岭水与葫芦川谷道，有许多小路相通，联系起来更加方便。
徐平在右，所以选择天都山为突破口，夏守赟在左，所以把目标对准韦州。这种选择本身没有对与错，只看能不能做到，有没有做充分准备。过韦州之后不走葫芦川，进攻灵州则要过瀚海，因为不占据天都山的葫芦川谷道是走不得的，夏守赟选择马岭水道路泾原路就对他无关紧要。徐平觉得夏守赟不靠谱，便就是因为他没有针对瀚海做任何准备。
夏守赟却不这么认为，对他来说，只要攻占韦州就是奇功一件。至于后边的灵州，到了那一天才去想。夏守赟把帅府设在庆州，便就是这个原因。镇戎军只要不失，他就可以集中重兵沿马岭水北进，逼元昊与他在韦州决战。双方集结重兵以正面之阵堂堂而战，党项还没有表现出来战胜宋军的能力。

第190章 东还是西？
庆州夏守赟帅府，几位大将围着一张酒案而坐。主位是两路都部署夏守赟，左边是接被贬的赵振任龙神卫四厢都指使兼环庆路副都部署的葛怀敏，他的下首是拱圣军都指挥使兼环庆路都钤辖的许怀德，右边则是马军都虞侯兼泾原路副都部署任福。
喝了一碗酒，夏守赟对三人道：“昨日得枢密院宣命，吕相公再次切责我们两路，说是与陇右比起来，我们所报的兵力布置、粮草储积诸般军情过于草率。宰执议边情，因为我们所报不详，官家震怒。自昊贼叛边以来，打了一年，你们都寸功未立，让我每次给朝廷上书都甚是为难。这一点小事，用一用心，好好办好，也让官家看着我们能干。”
任福道：“太尉，不是我们不用心，而是事情根本就没法办。若是按着枢密院转来的秦凤路所用的奏报格式，则军中事无巨细，都要上报。不是我们不想报给朝廷，而是军中哪里有这许多闲人？做那些事情，非要能读书认字不可，难道军中要去养上那么多酸秀才？”
葛怀敏连连点头：“马军所言极是，徐平自己是进士出身，一日掌军，便就想方设法向军中安插那些酸秀才，想出这许多名目。行军打仗，勇力为先，跟毛锥子何干？战阵上军功要一刀一枪拼杀出来，你公文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难不成番贼还会看了你的公文被吓死？我们自幼从军的，最看不得这些虚文，怎么去做这种事！”
夏守赟沉声道：“你们说得再有道理，现在是陇右打一个胜仗又打一个胜仗，而我们这里却寸功未立！没有战功在身，就只能任人编排，明不明白？”
许怀德小声道：“太尉这话说得偏颇，上次昊贼来攻，我们环庆路也立了不少军功。只是朝中枢府是文官把持，故意沮抑我们这些武人，不显我们的军功，只是夸徐平。”
在诸将之中，许怀德最是滑头，深得三衙禁军精髓。只要看见有胜机，他便飞快地跑出去抢军功，一看苗头不对，则闭寨不出，哪怕友军在寨外被活活打死，他也不会看上一眼。凭着这一身本事，上次元昊来攻，他还真抢了些小功在身上，一仗未败。不过他所有的胜仗全部加起来，斩获堪堪过百，却有几次坐视友军被攻闭寨不援的嫌疑。不过在周围一堆败军失地的将领当中，他的表现鹤立鸡群，结果光环都戴在徐平身上，让他愤愤不平。
夏守赟虽然一心回护诸将，但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跟陇右比起来，环庆路的那些胜仗实在不值一提。人家动不动就斩获数万，攻城拔寨，连元昊自己都被打得狼狈逃窜，还得了数座州城，你这里跟闲汉打架一样，出动数千人马，结果就斩了几具首级，抓获十几二十个人，抢的牛羊还不够自己吃的，枢密院瞎了眼把你的军功跟陇右相提并论。
摇了摇头，夏守赟道：“这些闲话说了无用，等到秋后战事起来，你们各自用命，好好与番贼拼杀一番，得些军功在身上，那时自然就没有人再说三道四了。我们两路兵马全是禁军精锐，人数也比陇右多上许多，自然该予番贼重挫。本次防秋，我心中已有计较。以任福所部泾原兵马防守镇戎军一带，让昊贼不敢南下，其余大军随我沿马岭水而进，直取番贼在韦州的静塞监军司。陇右虽然打了许多胜仗，但说起来也只是逼着番贼的卓罗和南监军司北迁，并没有灭掉。我们如果能够灭掉静塞监军司，勉强可说超过他们，为一大功！”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葛怀敏才道：“太尉的方略自然是极好的。只是马岭水苦涩不堪，许多河段不能饮用，沿河而进，也大不易。若是碰上无水可饮的地段，只能筑城找水，徐徐而进。秋冬数月之间，大军要到韦州只怕路途太远了些。”
夏守赟道：“朝廷先前以稳守为上，未细探马岭水道路，城寨未立，至为不便。不过我们不在那里与番贼决战，只怕还是难以立功，朝中说话又哪里来的底气。若依你们，马岭水道路艰难，不从那里走，又该如何？”
葛怀敏道：“依末将之见，昊贼即使越过镇戎军，最多也只能至渭州，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只要泾原路屯重兵于渭州，则番贼即使破镇戎军，也无大害。徐平所言葫芦川是番贼与本朝交战要害，其实是对于他陇右而言，于我们却不是如此。我们用重兵于泾原路又能如何？只要天都山还被番贼占据，则朝廷兵马就不能过镇戎军，一切还都是先前样子。而葫芦川一线未下，我们冒然去攻番贼重兵把守的韦州，被抄后路怎么办？”
见其余两将连连点头，夏守赟心中叹了口气，道：“依你看来，此次防秋又该如何？”
葛怀敏叉手：“末将以来，还是以重兵攻白豹、金汤二城，此两城一下，则环庆路就跟鄜延路连成一体，从此无忧。此两城不下，则番贼若集重兵于此，则西可沿延庆水进攻庆州，东可沿西洛水攻延州，直逼关中，最为厉害。”
任福听着葛怀敏说的越来越味道不对，不由道：“龙卫这话说得道理极是，不过现在昊贼居于天都山南院，番贼的重兵已经集结于天都山，又哪里来的兵力威胁延、庆二州？”
“兵法，诡道也！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只听徐平说是番贼重兵集于天都山，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谁敢保证？若那只是番贼的障眼法，候我们不备，昊贼抽身到了白豹城，集结重兵或攻庆州，若攻延州，我们如何应对？别忘了我们已经把鄜延路的兵马抽来了环庆路，一旦番贼沿着西洛水兵临鄜州城下，关中危矣！那时候我们如何跟朝廷交待？”
许怀德一边说着，一边在案下拉了拉葛怀敏的衣袖。主攻白豹城是他们两个私下里商量好的，道理很简单，马岭水道路不明，一路上多是生蕃，冒然进攻胜败不可逆料。而白豹城是党项伸入宋境的突出部，大军进攻把握大得多了，特别是在党项重兵集结于天都山与徐平对峙的时候。白豹城还有一个好处，这里确实阻断了鄜延路和环庆路的联系，特别是与党项占据的金汤城一左一右连成一个整体，同时威胁庆州和延州、鄜州。把这两座城攻下来，只要操作得当，可以说成是保关中固若金汤的大功，夏守赟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因为贾逵，许怀德被高大全当街凌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个徐平家奴出身的高大全，此次是他主攻天都山，许怀德根本不信他能够一个冬天把天都山攻下来。而只要天都山还在党项手里，一切就有了操作空间。
经过去年秋冬的战事，与党项已经攻守易势，双方的主战场转移到了泾原路的葫芦川古道，是徐平的判断。这个判断对不对？在战事真正起来之前，还没有其他人敢下定论。

第191章 我也不管
“疯了吗？拿军国大事胡闹，这些人真是死不足惜！”徐平把枢密院转来的夏守赟防秋方略猛地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在官厅内走来走去。
一边的梁蒨觉得奇怪，拿起公文看了一遍，捏在手里想了一会道：“奇怪，我们已经多次上报番贼十余万大军集结于天都山，其他几路对面并没有番贼大军。仗打了一年多，番贼有多少兵力应该明了于胸，夏太尉为何还要去攻白豹城？天都山一下，直逼灵州，白豹城和金汤城就可以不战而取，他们派重兵去攻取又有何用意？莫非是怕昊贼声东击西，突然带兵趋鄜延和环庆两路，沿西洛水攻鄜州？”
徐平停下脚步，对梁蒨道：“那几位统兵大将再是混账，也在军中多年，熟知兵事。从天都山趋鄜延路要过瀚海，十数万大军怎么偷偷过去？莫非以为昊贼会法术！哪怕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把大军带过去，我们这里也可以立刻攻下天都山，尾追番贼，昊贼是得了失了疯敢这样做！现在番贼大军敢离天都山，则全线崩溃，我们可以到兴庆府去过年！”
瀚海又作旱海，是横山与黄河之间的大片沙漠，要穿越远的地方数百里，近的地方也有百十里，大军行进相当艰难。这片沙漠本来就是东西长，南北窄，要从南向北攻灵州的宋军都得道路艰难，担心党项能从东到西十几万大军横穿大漠两千里就是吃饱了撑的。
对宋作战，元昊都是带他的常备军数万到十几万不等，配合边境蕃落的部落军。鄜延路对面的银、夏等地是党项起家的地方，部落兵多，而且善战，所以元昊最理想的进攻出发地是那里。但横山地区土地贫瘠，产粮不多，他带着十万大军去待上几个月，就把数年的存粮吃完了，不能年年这样做。而徐平带兵直逼天都山，直接威胁到了党项根本，必须把战场转到西边来，借着天都山地区丰富的物产与宋军对峙。
环庆路对面正是瀚海的核心区，本地部落军可以自筹粮食，元昊带的常备军主力却要从兴、灵两州运粮，那里本地的粮食供应不了。要从两州运粮，党项一样要面对瀚海这天然的地理障碍。在大宋广筑寨堡，不能速胜的情况下，元昊不敢冒险进攻那里。而且历史上那里又是党项青白盐最重要的产地盐州，还指望着从那里向大宋走私盐，所以从来没有大的战事。白豹城只是突入宋境，阻断环庆路支援鄜延路而已，现在战事不在鄜延路，那里就是鸡肋。形势明摆在那里，夏守赟还要坚持进攻白豹城，让徐平感到深深的恶意。
从横山一直到马衔山，这一带的土地相当贫瘠，不要看包括徐平自己在内一众官员上书说河谷土地肥沃，可以屯田，实际当不得真。说土地肥沃只是跟山地比，与中原地区比起来就是天上地下。新近占领的会州，沿黄河两岸滩地不少，全部开垦起来有数十万亩之多，但这些地哪怕是精耕细作，一年也只能产不到一百斤粮食。屯田的意义只是可以减少从川蜀千里运粮，产量再少也比这数千里的路上消耗掉的划算，并不是真能产出多少粮。
大宋和党项交界的这一片山地，物产根本支撑不了大军。党项是靠兴、灵两州运粮补充，加上从宋境劫掠，大宋则是全靠从其他地方运粮。如果单靠陇山以西，以秦州所产的粮食，哪怕就是攻下河湟，也支撑不了十万大军。除非把兰州开发出来，不然陇右之地能够支撑四五万人就了不起了。元昊现在从徐平这里什么也抢不到，过去几个月还被桑怿抢了不少，他在天都山苦苦支撑，就等着秋后到宋境来抢粮食。这个时候，夏守赟把大军带去打什么白豹城，把徐平气得七窍生烟。
见徐平在官厅里不住地来回踱步，梁蒨道：“云行不需焦急，想来夏太尉去攻白豹城也有自己的见识，我们发文问清就好。再者他们只是提出方略，并没有动身，我们把情理讲得透彻了，未必不能挽回。——或者，夏太尉执意不听，我们要早做布置。”
叹了口气，徐平道：“我们跟泾原路隔着陇山，人又没有翅膀，飞不过去，能做什么布置呢？我总不能把大军一分为二，驻军静边寨去助镇戎军。”
梁蒨眼睛一亮：“其实也未尝不可，派一两万军到静边寨去，镇戎军有警，则过陇山支援。如此昊贼在天都山腹背受敌，难以支应，似也可行。”
徐平连连摇头：“两军对阵，先取其势，便如射箭之前先张弓。我们分兵去静边寨，不是昊贼腹背受敌，而是攻守易势了。我大军集于黄河一带，一下天都山，则可数路齐出直取灵州。两军分开，就成了缓攻天都山，对灵州就没有威胁了。为大事，不可以小家子气婆婆妈妈，分兵静边寨，看似两全其美，实际上气度就落了下风。”
想了一会，又道：“而且静边寨周边多是生蕃，得蕃人拥戴的只有刘沪，把那里做驻军之地，只能够派他去。好不容易整训出来的五支大军，难不成再变回从前样子？”
刘沪在转隶秦凤路之前是静边寨主，他是将门之后，祖上又是皇室同乡又是姻亲，在真宗朝以前也曾显贵。到了他父亲刘文质，一是与皇室的关系远了，再一个性子过于耿直敢言，得罪人太多，虽然善战，功劳也不少，却官位不高。刘沪跟他爹一个性子，而且更加热衷于建功立业，又能打善战，又得那一带蕃落的人心。分兵定边寨，必须让刘沪到那里，不然周围的蕃落没人安抚得住，到时有的头痛。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刘兼济那一支大军就又变回了驻泊禁军，这是徐平不能够允许的。
不要小看了刘沪，历史上他筑水洛城，可曾经引起了朝中大争论。最后朝廷不得不息事宁人，因为经略使尹洙曾经派副都部署狄青巡边，差点砍了刘沪的脑袋，最后不得不把尹洙调往别处，让刘沪驻守水洛城，再派王素接任泾原路经略使调和他与狄青的关系。水洛城筑得对不与对且不论，刘沪能够做到非他不能守，而且后来终北宋一世他的子孙一直守在那里，周边的蕃落一直祭祀刘沪，视若神明，就可以想见他这个静边寨主在那里的势力。徐平要把手下大军变为野战机动兵团，对这种事非常忌讳，根本不可再派兵去静边寨。
刘涣和刘沪这哥俩可不能够小看了，他们都继承了刘文质势衷于在边疆建功立业的志气，也继承了执拗敢言不怕得罪人的臭脾气，对于军功非常热衷。刘涣胜在口才，敢孤身前往河湟招揽唃厮啰，刘沪胜在能打，而且敢为军功擅起边衅，出事能把人打服。这两人用好了是一大助力，一个不好，就能够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徐平拼着让元昊把泾原路彻底打烂，也不会再让刘沪去处理蕃事，不然别想清静。

第192章 不许调一兵一卒
渭州泾原路帅府，韩琦把陇右都护府徐平来的移文看过，放到桌子上，眉头紧锁。现在西线三路，最难受的就是韩琦，夹在夏守赟和徐平中间，两头受气。
经略使作为帅臣，并不直接统兵，真正带兵作战的是武将副都部署。而且帅臣与帅臣还不一样，除去各不相同的便宜行事之权，带节度使或者殿阁学士的是一个样子，韩琦这种只是待制任边帅的又是一个样子。真宗朝之后节度使虽然完全成为虚职，但建节就是建节，还是有一些相关仪式性的东西，与边帅的差遣结合起来，是会放大权力的。
韩琦作为泾原路经略虽然名义上军政通管，但他上面有一个节制两路兵马的陕西路都部署夏守赟，军事指挥权形同虚设。副都部署任福是受两个婆婆管，一个是韩琦的经略使司，另一个是夏守赟的陕西路都部署司，其间权责并不清晰。
徐平的来文说得很清楚，陇右要全力进攻天都山，一旦占领那里，则就会数军齐出直击灵州。由于陇山阻挡，陇右无法照应泾原路，让韩琦自己小心谨慎。等到秋后，元昊必然会从天都山带大军出击镇戎军一带，甚至进击渭州，当早做准备。环庆路放弃对泾原路支援，集中兵力进攻白豹城，镇戎军相当危险。镇戎军、德顺军和原州境内生蕃甚多，对他们进行安抚则骄不可制，掩杀又力不从心，而且引起动乱，相当难以处理。由于泾原路一直兵力较少，渭州以北筑的城寨不多，很容易被元昊突袭。
天都山的党项大军驻地是山间盆地，从会州进攻关隘众多，难以速胜。而从天都山南院出发，则有平坦谷道直到镇戎军附近，再有通夏的生蕃接应，很容易为敌所乘。
看看天色已近正午，韩琦换了便服，到前面用饭。
为了让将帅相互熟悉，及时交换意见和情报，宋有会食制度，即几位主要将领和边帅一起用餐。各路因为具体情况的不同执行不一，徐平那里因为官司众多，平常公文往来频繁，会食最少，一般是五日甚至十日一次。大致来说武将越多，朝廷强制要求的会食便就越频繁，文臣相对就要少一些。组织越不紧密，会食就是越有强制性，直到天天一起吃饭。
韩琦这里是隔日一次，今天正是与副都署和都钤辖会食的日子。
到了前厅，任福和泾原路都钤辖、神卫右厢都指挥使郭能已经等在那里，见到韩琦进来，一起叉手唱诺。
三人落座，韩琦道：“今日得陇右都护府移文，言环庆路今年防秋欲集重兵攻番贼白豹城，则本路镇戎军便失去了左边屏障，易为番贼所乘。环、原两州之间，有生羌明珠、灭臧、康奴三族，滑横难制，叛服不常。这三族有道路通番境，若是暗里勾结番贼，则镇戎军两面受敌，极是可虑。镇戎军正当历朝番胡南下的古萧关大道正面，西有六盘山，隔断与陇右都护府的联络，全靠东面环州支应。如果环庆路集中大军去攻白豹城，环、原两州之间的生羌三族没了顾忌，他们与番贼同族同种，今年本路防秋大是可虑。”
任福叉手道：“不敢隐瞒经略，前几日夏太尉曾招我前去庆州商量今年防秋，重兵攻取白豹城就是那个时候定下来的。依夏太尉方略，他亲率环庆路大军，前去攻打白豹城。为防韦州贼军南下，由本路派出大军前出原州以北，与环州驻军呼应。”
韩琦看着任福，面色铁青，心中说不出地愤怒。这都回来好几天了，两人数次碰面商谈，任福都没有提过夏守赟的安排，直到徐平移文来了才报告自己。泾原路说到底还是自己说了算，凭什么夏守赟不跟自己商量就把军队调动了？
看了任福一会，韩琦黑着脸沉声道：“本路正当古萧关大道，自古以来番贼南下，最是要冲，今年防秋至为艰难！从现在开始，一兵一卒不许调往他路！镇戎军是重中之重，本路兵马要以守那里为主，绝不许分作他用！”
任福张了张嘴，见韩琦脸色非常难看，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泾原路的兵马是以驻泊禁军为主，在枢密院确认战略重心西移之后，加强了一部分三衙禁军，以神卫右厢为主力。三川口一战神卫右厢都指挥使刘兴没有力战，大部撤回，损失不多，在他升任捧日开武四厢都指挥使后，郭能接任，带本部兵马到了泾原路，并兼任本路都钤辖。任福是马军都虞侯，而神卫则隶步军司，三衙体系中不是他管辖。这是出于相互制衡的考虑，不然他根本就不会理睬韩琦，夏守赟就把两路的三衙兵马指挥打通了。
出了一口气，韩琦对郭能道：“现在已是秋天，雨水不多，道路干燥。你带着本部兵马前往镇戎军一带，修缮破败的堡寨，并择要害地方，再立几座堡寨起来。记着，要把从渭州前往镇戎军的道路联接起来，一路上数十里必有堡寨提供粮草。”
郭能叉手应诺。堡寨的功能各不相同，但最主要的作用，是作为大军前进的歇脚的地方，所以沿着交通要道修建的堡寨最为密集。这些堡寨战时是军事据点，和平时期则成为驿站所在，与镇抚番部建立的堡寨不是一回事。大致来讲，寨的规模与一般县城相当，为砖筑，或者外面包砖，或者两面包砖，纯土筑的很少。堡则多为石垒，规模比寨小，防御功能也差上许多。与内地相对应，其行政层级大致为镇。
韩琦让郭能整修堡寨，一是以渭州和镇戎军为两个军事据点，中间联成一线，与六盘山平行，控扼道路，防范党项突然南下。再一个是在镇戎军周边修建军事据点，防止党项大军围困镇戎军，镇戎军一失，则泾原路的局势就全面恶化。
韩琦又道：“前两年范祥通判镇戎军的时候，曾经筑刘璠、定川二堡，皆在古萧关那一带，有效阻隔番贼南下。你此次前去镇戎军，相度地势，把那两堡扩建为寨。”
咸平四年党项攻占清远军后，打开了沿葫芦川南下的道路，宋朝不得不重新修建早已经废弃的镇戎军。景德年间曹玮帅泾原路，再在镇戎军一带沿古长城开壕沟，并在沟岸树以大木，形成连绵不绝的防线，阻挡党项军沿葫芦川南下。党项攻城的能力非常弱，此后他们攻镇戎军，大多都不从正北沿葫芦川南下，而是从天都山谷道出击，绕过曹玮所修建的壕沟防线。范祥当年筑的两堡，便是为了监视从天都山出来的谷道口。

第193章 一攻一守
天都山元昊行宫，他高高在上，看着下面野利仁荣、杨守素、嵬名守全、张文显和成逋克成等一众文武大臣，沉声道：“西边先失兰州，再失会州，如今宋军已经兵临屈吴岭山下，与我争天都山地利，深为可虑。若是天都山一失，则攻守易势，我父祖苦心经营近百年的局面，从此化为虚无。秦州兵勇猛难敌，文明老子用兵不循常理，极难对付。做事情要先易后难，秦州兵难敌，我们便放到后，先料理了其他宋军，抢粮食到手，再调集兵马与文明老子放对。此次秋后用兵，当专心镇戎军和渭州，先把这一路的宋军打掉。”
野利仁荣道：“乌珠此言甚是。前些日子明珠族来报，说是环庆路宋军正集结西向，要攻我们的白豹城。那里多山中原地，最利我们番人劲马驰突，兼且水源稀少，宋军要攻下来必然不易。环庆路兵马向西，则镇戎军以东空虚，可以命韦州监军司大军南下，与明珠和没藏等族里应外和，截断环州到镇戎军道路。乌珠自统大军，抢掠渭州。”
杨守素点头拱手：“这一带渭州最是富庶，人口稠密，粮草众多。春夏时秦州军不时骚扰我们灵州一带，天都山中粮草不足，惟有劫了渭州，才能解燃眉之急。”
众人议论纷纷，都赞同元昊先攻泾原路。其实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十几万大军云集天都山地区，人吃马嚼，本地产出难以支撑。从灵州运粮，又被桑怿抢夺几次，运到天都山的远远不如预期。徐平那里他们不敢去抢，那就只好抢泾原路了。此次出击打胜仗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抢到足够的粮食，不然大军就要灰溜溜地回灵州了。没足够兵力防守，徐平很快就会攻破天都山，元昊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声音平静下来，野利仁荣道：“此次秋冬战事，我们最怕宋军环庆和泾原两路集结重兵于镇戎军，把我们关在天都山里。没想到环庆路去攻白豹城，可谓上天庇佑我们。”
元昊大手一挥：“夏守赟舍镇戎军而去白豹城，无非是怕与我正面对敌，他做了第二个刘平！他胆怯畏战，这一路宋军便就不足为虑，等到我们攻了镇戎军，他仓惶来援，也不必担心，一战就可以打散他！”
张文显道：“依臣所见，秋后战事关键是一要守得坚，二要攻得快，两者缺一不可。”
这是元昊的重要谋主，听了张文显的话，元昊忙问：“何谓守得坚，攻得快？”
“等到秋后，秦州军必来攻天都山，而且会是重兵前来，那里我们一定要守得住。大军前出进攻镇戎军和渭州，则天都山空虚，要在秦州军攻进来之前返回布防，所以一定要攻得快，撤得及时。这一攻一守，必须分毫无差，不然——”
不然的后果是什么，众人都是心知肚明。大军出了天都山，就是打再多胜仗，只要被徐平攻入了南院，则就一切成空。搞得不好，还会被徐平把元昊的主力堵在葫芦川的谷道里，到时再演一场卓罗城之战，元昊可就跑都没地方跑了。
此次战事，真正的关键其实不是击败泾原路的宋军，而是留下的军队要死死守住天都山的隘口，不被秦州军攻破。不然以秦州军表现出来的快攻快打的风格，很可能把南下的党项主力堵死在葫芦川河谷里，党项就面临灭国之灾。
元昊带到南来的是倾国之兵，剩下的都是部落兵，没有机动的大股军队。党项军攻城的能力不行，防守的能力也相当可疑，被攻入腹地的后果可想而知。
以前宋军曾经数次击败元昊的祖父和父亲，他们都是面临绝境之后又起死回生。不过那几次宋军失利，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党项的地利，宋军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大漠行军，打仗的时候少，忍饥受渴行军的时候多。一被党项骚扰粮道，便就不得不主动撤退。
但是现在面对徐平来攻，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从秦州前来，党项就没有了地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一条黄河和其支流葫芦川，沿河而来不缺水源，而且水草丰美，只要后方的粮食接济得上，宋军就可以直接攻入党项腹地。
太宗朝和真宗朝宋军的数次失败，都是因为粮草转运困难，宋不得不撤。即使葫芦川谷道在宋军手里，他们也没有好好利用，而是走的过瀚海的道路。倒不是宋军糊涂，而是因为他们以关中为支撑，葫芦川谷道要沿泾河西来，路途过于遥远，在当时统帅的计算下还是走其他道路合算。而且这一条路蕃落众多，具体情况宋军不能掌握，不敢冒险。与党项打了几十年，随着对沿途蕃部的镇抚整合，泾州和渭州的开发，这条路全面开通。再加上这两年徐平开发秦州，已经跟前两朝对党项的局势完全不同。
说起秦州的徐平元昊便就心烦意乱，乱了方寸。元昊这个人胆大阴狠，敢于冒险，但可不是头脑简单的人。把根本之地设在兴州、灵州，固然有许多好处，但从此黄河就成了党项的命门。如果大宋发挥自己人力物力的优势，打定了沿着黄河攻来的主意，则党项应对的办法不多。这一条大河过会州之后就平缓了下来，有黄河九渡，可以往来自如。汇入葫芦川之后更是河宽流缓，顺河而下的宋军运粮也方便，可以稳扎稳打地逼近兴庆府。
想了一会，元昊对野利仁荣道：“阿舅，秋后我带兵出天都山，这里便就托付予你。不必与秦州来的宋军交战，只要牢牢守住隘口，不让他们攻进山里，便是第一功！”
野利仁荣拱手：“乌珠只管带兵前去，我拼上一死，也会守住这根本之地！”
元昊起身，紧紧握住野利仁荣的手，眼中含泪，说不出话来。野利家两兄弟，已经有一个野利遇乞在卓罗城拼命给他抢出了一条生路，现在轮到另一个了。
若说是真对自己的这两个舅舅有什么真感情，倒也未必，元昊这个人六亲不认，连亲儿子都不当一回事，更何况两个舅舅。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表现出来又是一回事，没点假哭笼络人心的本事，元昊也没办法让这么多大族铁了心跟着自己。
抹了抹眼泪，元昊对野仁荣道：“阿舅受些辛苦，此次我带兵快出快回，只要从泾原路抢了粮回来，便就回业助你。有了粮草根基，我们打掉泾原和环庆两路宋军，再并力跟秦州军死战，宋军虽多，我们各个击破，还有胜机。”
野利仁荣拍了拍元昊的手掌：“我理会得。只要有天都山这根本之地在，宋军便就不足为虑。秦州的文明老子虽然连战连胜，也不是没有破绽。只要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倾全国之兵与他放对，不难击败他。”
元昊连连点头：“阿舅说得好，到时我们分兵卓罗，打通到邈川去的道路，两路夹攻秦州，何愁不胜？先前两次不败仗，只是没有把徐平看在眼里，被他偷袭。真要放对，他那东拼西凑起来的大军，又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第194章 富矿之地
已是九月，正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徐平把秦州事务交给通判范祥和石延年，自己带着都护府一干人等，进驻会州，正式开始准备秋后战事。
西北的大战一般发生在十月之后，持续到来年二、三月间。之所以如此，还是跟天气状况有关。八、九月间虽然雨水开始减少，但山中的土地松软，大军行进、作战都可能发生意外，一场滑坡就可能重创山谷中的军队，战事有太多地不可测因素。这段时间之外只可以进行小规模的战争，大战是无法打起来的。
山地、河流严重影响战争进程，不只是因为会阻碍交通，还在于结合天气因素，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地质灾难。徐平所部军队不管是制度改革，还是技术改革，都还不足以无视这种影响，战事必须要遵从季节与气候的变化。天都山、马衔山一线结合北边的黄河，是天然的地理屏障，这屏障不只是来自于交通困难，还在于灾害频发。
在会州安置罢都护府，徐平带了谭虎和王凯两人，轻马出城，前往高大全所在的三角城。三角城一带土地平旷，水源便给，更兼临黄河渡口，比会州更加适合驻扎大军。
此时这一带的民户都已经被迁走，反倒是王拱辰管下的营田务占了一些河边滩地，开垦荒田，为将来的开发作准备。这一带的人口比不得徐平前世，自汉设鹯阴、祖励二县开始，会州境内人户便就至不过二万多人，这个时候因为连年战乱，只有不足万人。把这万把人全部迁走，以免不可测的事件发生，并不是多么大的负担。
一路上徐平注意脚下的道路，见地基坚实，上面覆以瓜子碎石，相当平坦，心中感到满意。路边栽了榆、柳，而且开了排水沟渠，此时沟里还有夏天残存下来的雨水。这样的路通行大车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载重能力强，容易维护。徐平官做到哪里，便就把这种道路修到哪里，是这个年代质量最好的官道，也是他的一项政绩。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营田务新设的据点，徐平一行下马在这里用饭。此处的监当官急急忙迎了出来，把徐平一行让到新建的一排住房的院子里。
落座之后，临当官有些为难地道：“都护，此处新建起来，房里甚是杂乱，不好让贵人安坐。若只是在此处用些酒饭，不如便在院里设宴，更加精爽一些。”
徐平道：“也好，现在天气在院子里正好。酒便不必了，你安排人胡乱煮几升米，再煮几块肉来，我们吃了便就赶路。”
监当官应诺，飞跑着去安排。不大一会，回来向徐平复命。
徐平看着不远处拴在树下的几匹马，问监当官道：“那里几匹官马，是什么人在这里？”
“回都护，是本州知州，正带人查看此处河中的砂金，安歇在这里。”
徐平点了点头，才知道包拯也在此处。这里的民户已经全部迁走，营田务是王拱辰的转运使管下，他没有什么政务处理，天天到处查看各处矿产。黄河自会州以下水流变得平缓，裹挟而来的砂金沉积下来，周边河滩都可以淘金。只是这里一向人口稀少，加之以半耕半牧为主，一直没有大规模开采。金和银是最值钱的矿产，这一带的储量不少，而且由于黄河的存在，可以直接从水里淘出来，自然引起包拯的注意。
本来徐平是希望包拯尽快把铜矿开采出来，在这里铸造铜钱，但他兼提举坑冶务，不可能放着金、银置之不理。而且因为这里没有民户，知州正常主要政事的劝农、劝学、劝谕风俗、诉讼都无从提起，也只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了。
想了想，徐平对谭虎道：“你派个人让这里的人引路，去把包知州召来，一起吃餐饭。”
谭虎应诺，派了手下一个指挥使，跟监当官一起，到黄河边去找包拯。
这处据点就在黄河边不远，用不了多少时候，包拯便就带了几个人过来，向徐平行礼。
安排落座，徐平问包拯：“我听过数次有人说这里砂金不少，你看过之后如何？”
包拯拱手：“回都护，依下官查看，这一带河水里砂金委实可观。而且从这里以下，水里的砂金越来越多，若是召人户前来淘金，每年可获利不少。”
“好，这是一条生财的路子，且先记下来。这一带民户已经迁走，而且土地贫瘠，产粮不多，现在又有大军驻扎，粮食供给艰难。不管是淘金还是开矿，招了人手来，都要管他们吃喝。营田务你也看到了，产出仅能自足，正在创业唯艰的时候。要淘金，还是要等战事结束之后，大军离开，才好保证粮食供给。惟今之计，还是先采铜出来，以铸铜钱。”
听了徐平的话，包拯道：“下官理会得。前些日子看了矿苗，几处都有大发之势，下官已经安排人手，去凤翔府招募人手。候得人来，便就可以采铜。而且这几处矿苗，有不少可以产鍮石，用来铸钱方便不少。”
鍮石就是黄铜，真宗时候就有人向朝廷献技术大量生产，不过真宗皇帝认为这种东西对国家无益，还容易与黄金混淆，没有推广。徐平所推广的工业中不少零件要用黄铜，又重新把这技术拾了起来，而且配比更加精确。除了工业用，还用作制钱，与平常的小平钱不同的面值，一文等于两文，当然重量也比小平钱重得多。黄铜利于冲压制造，人工费远比平常的铸造方法低，而且更加精美，是受民间欢迎的一种钱。这一带除了金、银、铜矿之外，铅锌矿也很丰富，铸造各种铜钱的材料是不缺的。
徐平详细问了包拯最近勘查矿产的情况，听他说起来，才知道自己先前还是小瞧了这一带矿产的富裕程度。此处现在常用的矿产几乎全部齐全，除了铁矿不大之外，其他多是富矿。就连冶矿用的燃料煤炭也在三角城一带非常充足，高大全筑三角城，便就利用当地丰富的煤炭资源，烧砖筑城，城墙及城中的主要建筑全用大砖。
与徐平以前的想象不同，宋朝在西北的城池、寨、堡大多都是用砖的，他以为的土城几乎不存在。最差的，也是里面夯土，外面包砖，最常见的是两面包砖。党项南犯，几乎从不强行攻城，哪怕是小型的寨堡，能避过就避过，实在避不过也尽量把里面的宋军引诱出来消灭。这种砖城，对于攻城器具和手段缺乏的党项来说，确实难攻了些。

第195章 荒芜的土地
听了包拯所讲，徐平叹息道：“一直以为这里土地贫瘠，出产不多，却没想到地底下埋着这么多财富。可惜此处人户不蕃，劳力不足，要开出来铸钱还要等些日子。”
包拯道：“铸钱倒有个便捷的法子，只是心中犹豫，还没有禀告都护。”
“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就近铸铜钱本来就是应急之策，拖得久了，等平定了党项番贼，再铸钱也就没有太大用处了。铸钱这事，越快越好。”
包拯拱手道：“前几日我到桑都指那里去，见到了一个专从番境贩马肉、骡肉到境内的人，名为康狗狗。他说起最近因为番贼看得严了，他的生意不如从前，有意从番境偷运些铜器银器到境内来。我想番境贫瘠，哪里来的许多铜器，是以一时没有答复他。”
徐平听了，想了一会，笑道：“我知道他要从哪里偷铜器了，这是个惯贼，你是个正直君子，想不到情有可原。康狗狗的生意一直做得兴旺，哪里最近生意不好了，他是看到了另外发财的路子，不捞上一笔心痒难耐而已。”
包拯怔了一下，道：“我到会州也有些日子了，耳里听的，眼里看的，这里委实比中原差得太多。番境之内想来也是如此，民户无钱，又哪里会有铜器银器？”
“别的地方没有，庙里有啊！番人重佛，往往举家捐献，民户家里再穷，那些寺庙却金碧辉煌。再小的寺庙里，怎么也有几座金佛不是？这几个月康狗狗在番境坏事做尽，盯住寺庙里的佛像再平常不过，他赚钱赚得欢实了，想必也想招兵买马。”
包拯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说的铜器是什么。党项、吐蕃和羌几族同源同种，就连风俗也相差不多，都礼佛，而且心诚，境内寺庙不少。寺庙要上档次怎么也要有几尊金佛撑场面，金佛当然不可能是金的，多是铜铸。康狗狗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会州要铸铜钱，故意到包拯这里来放风的，要把庙里的铜佛扒了拿来换钱。
自从搭上了谭虎这一条线，康狗狗混得风生水起。西寿监军司一带最近风声鹤唳，为防大牲畜被毁坏，把骡、马和骆驼全部统一编号，大群聚在一起，专人看管。饶是如此还是防不住康狗狗，他先想办法把盯上的大牲畜蹄子偷了，再勾结看管的人说牲畜坏了，宰杀之后又卖一遍肉，一马数吃，赚得盆满钵满。说到底，还是因为党项经济崩溃，这一带的番兵穷得狠了，康狗狗愿意花钱，便什么事情都有人帮着他做。
如果说直接投宋对很多番兵番将来说还有心理障碍，帮着康狗狗做这些事情却都心安理得，靠山吃山，他们不吃军需吃什么。康狗狗的线已经发展到了刺史一级，西寿监军司对他根本无可奈何，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下装糊涂，大家一起发财而已。
但有元昊坐镇的天都山南院却没有这么顺利，那里的待遇好，管得又严，康狗狗一直没处下手，恨得牙痒痒。没办法打上了佛像的主意，另开财路。
听了徐平的话，包拯无奈地摇了摇头：“下官初来会州，却不想还有这一条路子。不过此事传扬出去，我们纵容去偷佛像，会失蕃落人心。都护，不知该做不该做？”
徐平笑道：“你告诉康狗狗，铜器可以收，大块的铜也可以收，但是铜像不收。他怎么去熔了之后运过来卖，是他的事情，跟我们何干？现今之计，先铸一批钱出来就好。”
包拯拱手应诺，心里合计此事该怎么进行。他这个人脑子活得很，历史上追着权贵穷追猛打是有的，但对这种事情，却不迂腐。两国交兵，哪里有那么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吃过了午饭，将要离去的时候，徐平心中一动，把监当官叫了过来，问他：“你是哪里人？来这里开荒之前，是在哪里做事？”
监当官道：“回都护，小的本是蔡州人氏，京西设营田务时招了进来。因为上司觉得小的老实可靠，跟着来到西北。来这里之前，在清河县的营田务做事。”
“那是种田的行家里手了。在此处开荒，依你看来，这里的田地是不是过于贫瘠？”
“回都护，依小的多年种地看来，这一片河滩倒也算不上贫瘠。这里离河不远，土层深厚，而且平旷，又不缺水。只是土地欠缺养护，都是生地，肥力不足，开出来之后只怕产不了多少粮食。若是能够精心养护数年，当能成为好地。”
徐平点了点头，知道监当官的意思。这一带河滩地都是冲积来的黄土，用他前世的话来讲就是土壤基底是不错的，只是欠缺腐殖质，导致肥力不足。如果种上多年，生土变成了熟田，肥力上来，加上不错的灌溉条件，还是能够成为好地的。
监当官生怕徐平不明白，又道：“小的在左近都转过，见有的地方不知为何，保留了先人耕种的熟土，地力便相当不错，不弱于秦州附近世代耕种的土地。只是大多地方因为长时间不耕种，泥沙淤积，熟田变成了生土，一时半会便就不适合种庄稼了。”
这里从汉朝开始便就屯田耕种，本来是熟田的。只是后来沦为异域，生产的习惯改变了，农耕变成了游牧，熟田慢慢荒废，加之泥沙淤积厉害，便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土地是需要养的，这种干旱地区的灌溉农业尤其如此，不经过数十甚至数百年的养护，产出的粮食很少。看起来土层深厚，实际上地里没有什么养分，不长粮食。
包括这里，包括后世的河套地区，肥沃的土地都是一代又一代人历年积累，不停地种植粮食，施以粪肥，加上植物本身的作用，把不毛之地养成了沃土。随着这里种地的汉人离开，甚至惨遭杀戮，肥沃的土地荒芜，要变回从前样子，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
以这个年代的耕种条件，认为种地会导致肥力流失是不正确的，实际上精耕细作，会在原来的土层上部形成一种人为的适合农作物生长的土层。有这种土层的田地，亩产会是其他土地的数倍之多，这样的土地才是农耕民族安身立命的本钱。
想了一会，徐平对监当官道：“这种水多的贫瘠地方，种水稻比种麦好上许多，你们多开沟渠，能种稻的地方尽量不要种麦。这两年这里驻扎的大军不少，也有粪肥，我会关照军里，注意把粪肥积攒下来，送到营田务，供你们种地使用。世间万事，开头最难，你们多多用心，把这里的地重新养起来，是利国处民、造福子孙的好事。”
监当官叉手应诺，才想起这位都护，本来就是种地起家的。

第196章 三角城
一近三角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外的几座巨大砖窑。此时城已经筑成，几座砖窑只有一两座还维持着生产，烧制建筑用的砖瓦。不远还有几座瓷窑，是新近建成。
三角城北方不远即是宝积山，盛产煤炭、铁矿和瓷土，唐时即有炼铁烧瓷的，近一两百年废弃了。高大全进驻这里筑城之后，在采煤烧砖的过程中，把这些矿点又重新开挖了出来，一边炼铁，一边烧造瓷器。包拯到来之后，这些矿点窑口正向他手上转移。
瓷器是这个年代重要的大宗货物，畅销各地，有几处瓷窑，对地方来说就是会生金蛋的鸡。而且煤炭还有另一个用处，即用来烧炕。
这一带的人习惯睡炕，而且很多贫苦人家住在窑洞里，煤炭是必不可少的。南宋时的宋慈在他的《洗冤录详义》中曾经记载，西北人多卧炕，每有煨烧臭煤，人受熏蒸，不觉自毙。这一带即盛产臭煤，正符合宋慈所记载的特征。
徐平不知道宋慈的记载，但因为烧臭煤而发生中毒死亡的案件却从去年就有，他不可能因噎废食不让烧煤了，只能从炕的改造入手。以前之所以发生煤气中毒，是因为烧煤的炉灶在室内，炕的通风也不科学。人们不知道中毒的原理想不出办法，一旦明了其中道理解决起来其实很简单。即把煤炉挪到室外，或者单独小间，只让烟气顺着炕的风道进入取暖，从另一端的烟囱排出去。如此一来热气只加热卧室，而不直接进入卧室，自然也就没有了中毒的隐患。这是徐平在京城建暖房的办法，最早在营田务和军营中推广，所以秦州附近的人把这种炉称为营田炉，而会州、定西一带的人，则称其为军炕，都是一个东西。
此时三角城内外的高大全军营，即是全部睡的这种军炕，保证冬天取暖。如果今冬能够攻入天都山，则这些营房会留给向这里集中的其他各军，等到全部占领天都山，大军离去，就再转给营田务和地方官府。一路走一路建设，这是徐平的军队跟其他各军不一样的地方。能够受地方百姓爱戴，正是通过这点点滴滴争取来的。
高大全和景泰得了消息，早早迎出城来，见到徐平一行，忙上前行礼。
寒喧毕，才前头带路，引徐平一行进入城内。
这城建得并不比会州城小，而且是在旧城遗址上完全新建，规划更为合理。城并不算大，但跟西北其他的旧城不同，旧城很少开四个城门，多是两门或者三门，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城门。主要是考虑在防守的时候，城门少了被攻破的危险就小。三角城不一样，不但是四面都开城门，而且东西各三个城门，南北两个城门，总共十个城门。
规制的不同，显示的是不同的对敌思想。城门开得少立足于死守，城门开得多则是进攻协助防守，进攻是防守的重要手段。多开的城门，利于城内的守军出击，而且让城外的敌军摸不清出击的方向。一两座城门，出击的路线定死在那里，敌人很容易反制。
本来按照徐平的意思应该在城门旁边再设一些假门，甚至必要时可以真假变换，让攻城的敌军完全摸不清守军出击的规律。只是时间紧急，高大全来不及建造了。
城墙并不太高，原则就是不能挡住城内的抛射武器，比如石砲对外攻击。同时城内依据过墙的抛射弹道，进行相应布置，把敌人的抛射兵器造成的损失减到最小。虽然军中已经使用火炮，但火药筹集不易，不能够敞开了用。
攻中有守，守中有攻，根据具体条件随时变换，是成熟的军队应该具备的素质。一说冲锋就只会闷头死冲，一说撤退就一哄而散，一说防守就龟缩一团，是不符合徐平要求的。
看着整齐的街道，平整的路面，徐平对高大全和景泰道：“建这城你们用心了，看起来甚是齐整。候平灭番贼，这里正当秦州去往灵州的要冲，必成一大都会。”
高大全道：“依都护钧旨，这几个月来军中五分时间整训，三分时间筑城、建房，兼整修附近道路，一应设施，还有两分时间读书写字。数万大军在这里，应有此规模。”
徐平连连点头，低声与身边的王凯谈论着城里的规划。自建都护府，王凯不再对各军事无巨细地都管，许多东西他也是此时见到，兴致勃勃。
行不多远，便就到了城主府。此时会州境内完全没有民政，一切都归军管，高大全作为驻军的最高长官，自然兼该城的城主。当然城中也没有平常意义上的百姓，无非是营田务、军法司、转运使司等其他几个不归都护府管的衙门人员。只是按照徐平要求，城中的格局还是按平常的城池来，官署、商业区、百姓居住区等等一应俱全。战事告一段落，军队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可以直接交给地方，作为一般县城。
到了城主府门口，下了马来，徐平对高大全和景泰道：“战事将起，各军不可再分心在民事上。我已奏报朝廷，以冯诰为这里的都巡检使，一应杂务，都归他那里。候他从陇城寨到这里上任，你们便把一应事务交接于他，专心于将要到来的战事。”
高大全和景泰叉手应诺，这是他们两个求之不得的事情。军中的事情不管便就是天下太平，天天喝酒吃肉，开心快活，便如一般的禁军统兵官。若是管起来，则各种杂事，天天能把脑袋忙晕。徐平的都护府每天都有各种例行的公文奏报，还不时抽查，容不得统兵官当甩手掌柜，一般的统兵官的好日子他们这里是没有的。
冯诰本为秦凤路的都监之一，今年一直在陇坂大道那里对附近蕃落并帐为村，改风易俗，同时保证那条大道的安全。此时那里已经平静，徐平便让他把手头的事情交予清水县打理，他改到三角城来任这里的都巡检使，管理蕃落及一应杂事。
地方的事务便给地方官员，高大全这几支机动兵团只能暂时代理，战事一起，便不能在那些杂事上分心，要专心安排战事。
进了城主府，见过了军中的一众将校。徐平鼓励一番，最后道：“已到秋后，天都山的战事马上起来，诸位要打起精神。此次大战正对昊贼主力，与平常不同，若有胜仗，战功从优计算。如果能够一战而入天都山，趋散昊贼，则功必过于卓罗城一战！”
众将哄然叫好。因为卓罗城一战，他们无不扶摇直上，升迁远超同辈，备受鼓舞。
徐平又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废，这一段日子我会在城里，看着你们好好演练！”

第197章 马肉不好吃？
城主府的后衙，众人落座，景泰道：“都护今日来得正好，城里刚好捕了些附近河里产的鸽子鱼，拿来做汤。这鱼只产在这里，数量绝少，极是鲜嫩肥美。”
徐平笑道：“说起来到西北一年有余，还没有饱过口腹之欲。现在大战将起，既然有这好鱼，今晚我们便放开喝酒，放开吃肉，尽兴而归！”
众人哄然叫好。泰起身去安排兵士准备酒水肉菜，便在后衙院子里借着星光畅饮。
上了茶，几人喝过了，徐平对高大全道：“一入十月，便就全力攻取达啰城！在攻昊贼那里的时候，不要松懈了对西寿监军司的防范，切不可让他们乘虚捣了后路。”
高大全叉手：“都护放心，末将自然理会。在西寿监军司出山的地方，有两座城池守在那里。一座鹯阴古城，据景副都指说是汉时鹯阴县治，我们在旧址上重新筑了起来。另一座柳州古城，景副都指说是苻坚时的平凉郡治，也有人说是鲜卑乞伏氏所筑的麦田城，具体是何城也没个定论，我们一样在旧址上筑了新城。这两座城一南一北，正把住西寿监军司出山的路口，只要看住了那里，便就不怕番贼出山捣我后路。”
徐平点头：“你有了布置就好，到时你这里向山里进军，刘兼济部会从会州前出，掩护你的后路。桑怿也会大军东移，监视西寿监军司，不让他们随便乱动。”
正说到这里，景泰安排了酒菜回来，吩咐上了酒来。
西北地区瓜果多，菜类少，案上排了各种瓜类，又在旁边烤了一只羊。不一刻，兵士端了几只煮好的鸡来，摆在桌子上面。
徐平不是个讲究吃的人，特别是在军中，一向都以简便为主，大鱼大肉最是合适。
饮了几杯酒，吃了几块肉，徐平突然想起，对景泰道：“这几个月一直都从番境收买马肉、骡肉，你们这里有没有？若是有，取几块来尝一尝。”
高大全道：“那些肉与猪肉、羊肉比不得，有些怪怪的味道，不合平常人的口味。都护好这一口吗？跟了你许多年，倒是不曾听你提起过。”
徐平骂道：“平常人不愿意吃，我怎么会愿意吃？只是花许多钱买了来，总不能白白扔掉，才让军中吃掉，好歹是肉食。兵士吃的东西，我为一军之帅，怎能不尝一尝！你也是夯货，这种东西我不吃过，日后被人问起，岂不尴尬！”
自从撤经略司设都护府，徐平渐渐对军中放手，各军的自主权增大，徐平在军中的身份渐渐淡了，高大全竟然一时忘了这一茬。被徐平骂了一句，只好不好意思地笑。
景泰吩咐取了一块腌好的马肉来，对徐平道：“都护，这肉直接煮了实在不好下口，军中都是腌起来，慢慢吃掉。腌过之后，味道也就淡些了。”
这个年代的人娇惯，特别是军中对吃的甚是挑剔，可跟徐平前世的印象不同。不要说吃这些怪味的东西，因为军中发下的禄米是陈米，反叛作乱的就已经有几起了。徐平这里好得多，若是平常的三衙禁军，吃得不好一言不合就要闹事。这是五代遗风，多少年传承下来，不是轻易能改变的。特别战时，吃的喝的可是分毫不能马虎。
徐平切了一块腌过的马肉，放在口里慢慢咀嚼，仔细品尝了才咽下肚下。吃完，对高大全和景泰道：“并没有多么难吃吗，就是酱味重一些，哪里有怪得难以下咽的味道？”
谭虎道：“都护不需要当真，只是这马肉、骡肉来的路子不正，军中有人嚼舌罢了。其实真正吃起来，跟一般野味相差不大，并不会难吃到哪里。”
高大全和景泰对视一眼，一起大笑，把这份尴尬劲掩盖过去。
从会州收购党项人的马肉、骡肉开始，军中一直有传言说这肉吃不得，根本不是什么强劲筋骨，而是猪肉、羊肉供应不上，用这肉来糊弄士卒。这不是党项人造谣言，他们的脑子还没有那么机灵，纯是军中有人嘴碎，编排了这些话出来。而且徐平的这五军一直供应充足，军中将士对食物多了挑剔，少了爱惜，这些话不往心里去拿来当谈资。
徐平到三角城，特意自己尝一尝军中的马肉，高大全和景泰才知道这话传得有多么广泛。此次回去他们该正视这些军中谣言，想办法化解，不然等到徐平派人下来查就麻烦了。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想让千百万人想的一样、做的一样根本就是妄想，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徐平多少年一步一步从底层走上来，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并没有想去深究军中的这个传言。数万人聚在一起，各种奇怪的思想总得有个发泄口，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过于较真。他吃马肉是怕军中真把这肉整治得极难吃，才让士卒心怀怨言，既然不是，就没必要再去理会了。
会州收来的马肉、骡肉新鲜吃的时候是按酱肉的做法，料用得极重，纵然肉里有些异味也盖过去了。咸肉一样用盐极多，再加上后期处理，确实也没有什么奇怪味道。
让人把肉端走，徐平举杯道：“行军作阵，虽然道理千千万万，但到最后终究是要靠士卒临阵拼杀。我常讲，圣人说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为将作帅的，便就当常怀这仁恕之心，多为士卒想一想。他们是提着脑袋作战，那我们辛苦一点，让他们吃好喝好，穿得暖睡得着，才是正理。这一点上，都护府是与士卒一条心的，你们带兵的人，哪一个在这上面马虎了，让士卒过得不好，士卒没办法你们，都护府可不会放过！”
见徐平说郑重，几人忙一起应诺，连道不敢。
徐平又道：“今日随军漕王拱辰没有来，但前线用兵，粮食军用充足，他那里一直分毫无差。与他路比起来，我们这里无论吃穿日用，还是发到手里的俸钱赏赐，从来都是各路中最优厚的。做到如此并不容易，你们也当让军中知道他们的艰难，不要图一时口快，编排一些不好的言语，让其他衙门不快。打仗要胜，当要各个衙门同心协力，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小事起了矛盾，无敌内耗，到时吃亏的都是前线将士。好，你们以后谨慎，同饮此杯！”
说完，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众人哄然应诺，饮了杯子中的酒。
太阳落下山去，夜里凉了，马肉的话题揭过，便不再提起，众人借着星光畅饮。

第198章 演练
三角城东北的宝积山里，徐平站在台上，看下面的将士进行演练。
此去天都山南院，需要不断攻城拔寨，作战方式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沟壑纵横的山区不允许大部队作战，只能是分成小股，逐一拔除党项军新近建起来的寨堡，攻城能力比以前有了更重要的地位。而要讲攻城，还有什么比火炮更好用呢？
现在台下演练的正是火炮的移动、架设和攻击，如何适应山区作战。前一段时间郭谘把炮改成了大车拉运的形式，用以在大漠草原快速移动，这办法却不能用到山里来，现在台下使用的办法是用人肩扛行进。炮分大小两种，大的用十人，小的用六人，用架子把炮架起来，人扛着架子跟随大部队行进。
这事情说起来简单，真要细究起来其实门道颇多。如山间小路只能容一两人行进，这架子就不能宽了，最多是两人并排，最好是成一列纵队，成长条形。火炮怎么架在又细又长的架子上，还要让下面扛的人受力均匀，便就有许多讲究。山间道路蜿蜒崎岖，抬炮的队伍怎么适应这种路况，同样问题多多。现在的炮架是郭谘带人研究，徐平帮忙才设计出来的，用到了许多铰链和连杆，其复杂程度还远远超过石砲。不是徐平军中，其他的军队不要说制造这种炮架，制好了让他们用都很难运用自如。
这里是高大全所部的练兵场，各种地形齐全。宝积山本身只是平缓丘陵，并没有典型的关和隘，全靠人力堆积而成，模似出来。甚至山中的崎岖道路，也都是他参考了即将作战的地域造出来的。现在多练一些，到战时的困难就少一些。
徐平在台上，看着下面的士卒抬着一座六人小炮，沿着崎岖小路不断行进。不管是道路高低起仗，还是曲曲弯弯，都能行进自如。对身边的高大全道：“这炮能用了，只是山中什么事情都有，还不是能掉以轻心。到时真正出去作战的时候，吩咐他们多带一些零碎小件，以防路上坏了，难以修理，误了大事。那些架子都可以临时从中伐树将就，惟上面用的铁件，必须预作准备。抬炮的人，还要学会修理才好。”
按照现在的规划，一都出去攻寨堡则带两门炮，少于一都则只带一门。十人抬的大炮全在指挥一级，根据具体战事由指挥使分下去。所以炮的维护，都在指挥一级。但是出去作战的小队，一旦炮架坏了，不能在山中运输，则就是莫大的损失。
高大全应诺，看着台下的兵十把炮抬到地方，放在地上，用两根大木一起使劲，把炮从架子上抬下来，在地上架好。而后填装火药，有兵士目测了前面的炮靶。而后统兵官一声令下，点起火来，冒出一阵黑烟，随着一声巨响，却只打在了炮靶的旁边。
高大全有些尴尬，叉手道：“都护，军中本来练得精熟，只是这炮委实难打准，实在做不到百发百中。且让他调整一番，三五炮内必然能够中靶！”
徐平道：“这种东西本来准头就是如此，三五炮能够打中已是不错。反正是攻城，只要差得不是太远，打在城墙上就好。军中平时练炮，用炮靶自然有其道理在，但到了临战的时候，可以把炮靶换掉，在前面立段假城墙起来，在上面画圈更好。”
高大全应诺，答应下去之后便就换掉炮靶。这个时候军中射箭，本来就有圆形靶和人形靶两种，考核的标准不同。圆形靶比的是准头，人形靶则只要求上靶就算，分为射亲射准。殿中考试武艺自然用圆形靶，而军中考核则多用人形靶。毕竟真实的情况，不管身上哪个地方中箭，平常人都失去了战斗力，不必非要强调射中哪里。至于非正常情况的着重甲的将领，他们的要害会加倍防护，射中了要害也没有多大作用。炮也是同样的道理，不一定非要打在固定的一个地方，只要散布不大，都打在城墙的一个小范围内，就足以轰塌城墙。平时讲究准度可以激励士兵强学苦练，真到了战时就没有必要了。
有徐平在上面看着，几个操炮的兵士急得满头大汗，重新测距，装填火药，终于在第三炮轰掉了二百步外的炮靶。看着靶子粉碎，几个人才出了一口气。
徐平问高大全：“看起来那靶子在二百步外吧？”
高大全叉手：“正是。都护府操典，要求的就是炮靶在二百步外，军中一直如此。”
“操典是如此，但实战中却不必事事依操典。山中的寨堡大多依山或依河而建，往往可以找到百步甚至几十步架炮的地方，离得近了自然会更好。当然炮这个东西，离得过近也不行，还是看具体地势，要离多远放炮，还真是一门学问。——罢了，火药不便宜，军中不可能练到如此细，我只是一提，具本还是看兵士们自己在战事摸索。不过临战前你们要提醒各级统兵官，告诉他们这个道理，不要死守操典。”
火药说贵其实也不贵，但现在这个时候一切都没理顺，价钱还是下不来。等到时间长了，才能摸索出来哪里产硫，哪里产硝，如何制备。以中国之大，自然能够找到产地，但现在还不行。如今的硝大都是产自中原，特别是汝州一带，产量不足以让军中敞开了去训练。等到找到了更好的硝产地，制备的技术更纯熟，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
新筑的三角城和会州城上也有炮，但不多，每面城墙只有两三门。主要的目的也不是打攻城的敌军，而是击毁敌军的攻城器具。以现在的物力，也只能支持到如此。
与党项军相比，除了影响机动能力的马匹之外，宋军在装备上占有极大优势，没有必要在平常军器上下太多力气。两军对阵，再多的炮也只是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碳，徐平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精力。宋军难以对游牧民族的军队取得优势，更多的是战法和军制的问题，装备的影响很小。在那上面多花一些精力，强似在装备上用功。
台下的士兵三炮打碎炮靶，便依然用大木把火炮架抬起，重新安在炮架上，依然抬起来向下一个地方走去。实战中寨堡被包围了之后里面的人只会死守，其实并没有移动炮位的需要，不过军中演练，还是要多练战法。更重要的是今天都护来看，自然要把军中练得的精熟的东西一一展现出来。
徐平静静看着，心中自然知道今天出现他面前的是高大全军中最优秀的炮手，一般的根本没有三炮打碎炮靶的本事。这是人之常情，说破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199章 我给你换尊佛
鸣沙县应吉里寨正当黄河九渡，自古商贾往来不绝，周边甚是繁华。自地入党项，通西域商路断绝，一天一天冷清下来。寨南不远处，有一座古寺，不知建于何年，因为里面供有金佛，得周边牧民供奉，香火甚是鼎盛。
最近天都山一带剑拔弩张，战事眼看着一触即发，周边青壮都被监军司检入军中。民众担心军中亲人的安全，纷纷到寺里向菩萨求一个平安，来的信众更是络绎不绝。
香火兴盛自然就少不了香火钱，这寺如此兴旺，终于是被贼盯上了。
这一日突然起了风，吹着黄沙遮天蔽日，周边没一个行人，本来就冷清的应吉里寨更是没一个人进出。位于寨外的古寺，在这漫天风沙中，显得格外孤单。
寺内的大雄宝殿，康狗狗雄踞在供桌上，指着下面的方丈厉声道：“贼秃，你寺里的金佛如此小巧，香火又是如此兴旺，必然是你贪了钱，不肯换一个大的来！今日爷爷起了向佛之心，为你寺里请了一尊大金佛，好生供奉！平日念经时，也为爷爷向菩萨求点阴德！”
方丈看着旁边两个贼人搬着的大金佛欲哭无泪。自己的金佛可是铜铸涂金，这伙贼人的大金佛又是个什么物事？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乡间窑口烧造出来的，面目可憎，要不是上面一个脑袋格外光滑，哪里看出佛的样子？外面胡乱抹了一层黄泥，就算作给佛像穿上金装了。自己的金佛换成这么个东西，以后谁还来寺里上香？
见一众贼人凶神恶煞一般，方丈也不敢强说不许，有些为难地道：“大王，佛祖普渡众生，降福人间，岂能如此亵渎？再者说了，我们和尚虽然是光头，佛祖却不是啊——”
“咦——”康狗狗扭头看了看金佛，果然上面有奇奇怪怪的头发，“佛祖不光头，你们这些秃驴倒是装模作样剃个光脑袋，可见一点不心诚！——不对，佛祖本来是秃头的，定然是你们胡作非为，换了个有头发的像来，着实可恶！我这里给你换个金佛来，是做了多大的善事，积多少阴德！你这贼秃念一辈子经，及不得爷爷换佛一次！”
说完，康狗狗连连挥手指挥手下：“快快把佛换了，我们这一次可是做了大善事，不知多少信众要谢我们！这些贼秃装模作样念经，比不得我们为佛做实在好事！”
众人齐声应诺，两个跳到金佛的基座前，齐齐抱住，“嘿”地一声，把那金佛从基座上抱起来，猛地掼到地上。拍拍手，又一齐跳了下来。
方丈和一众僧人看见，只是在一齐低声念佛，心中暗道造孽。
康狗狗高声道：“好了，好了，快把我们的大佛放上去，此一行便功德圆满！”
正在这时，几个贼人从殿外进来，每人背了一个包袱，都是从寺里搜出来的财物，包括功德箱都被搜了个精光。最后边的一个贼人手里拿了几个油纸包，跑进殿里，把纸包在供桌上康狗狗的身边打开，口中道：“哈哈，这寺里的果然都是贼和尚！且看这是什么？一包牛肉，两只肥鸡，还加了蒜来！这里还有两坛酒，一坛只剩一半，早被贼秃喝了！”
他身边的一个把两坛酒放到供桌上，塞子拔开，一时酒香扑鼻。
康狗狗使劲闻了一下：“啊呀，竟然还是从宋境贩来的上好烈酒，你们这些贼秃倒是快活！这次被我们撞破，你们还有何面目人模狗样地欺骗信众！此番来，不只是换了个大佛像积了阴德，还揭穿了你们这些贼秃的真面目，岂不是替天行道！”
一众手下一起叫好，好似真地替天行道，做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方丈双掌合十，念一声佛号道：“大王，我们这里行的是蕃地佛法，本就不忌这些的。”
康狗狗瞪起眼睛：“蕃地佛法？那也一样娶妻生子了？小的们，再去搜一搜，看一看这些秃驴有没有藏小娘子在寺里。我听人说贼秃们最是色中饿鬼，女色上格外上心，若能搜出几个小娘子来，我们一发替秃驴们给她们施施佛法，也是普渡众生！”
“这个真没有——”方丈向康狗狗连连摇手，差点就要哭出来。
一众贼人大呼小叫，把搜到的财物放到殿里，三五成群又出去搜了。
康狗狗看着手下把泥塑的大佛向基座上放，一边撕了供桌上的鸡来吃，喝一口酒，对手下高声道：“你们仔细些，莫要把佛像磕了碰了，损了我们的功德！”
方丈下面看着，心里面滴血。这多少年的古寺，竟然被贼人如此糟蹋，情何以堪！自己如何向信众交待？又不敢反抗，这伙贼人进得寺来，因为一个小沙弥多了几句嘴，便就被一刀砍为两断。又因为一个知客手脚慢了些，便被砍了脑袋，谁还敢多说一句话。
一众贼人把寺里搜了个底朝天，再找不出钱来，也找不到传说中的小娘子，纷纷回到大殿里回话。
康狗狗酒肉吃完，看天色不早，佛像也已经安好，拍了拍手，从供桌上跳下来，指着方丈道：“我们今天为寺里做了如此多的好事，你们记得要多多为我们做法事，祈些福报还给我们！若是不然，就是你们的心不诚，佛祖会降祸给你们的！”
说完，狠狠瞪了方丈一眼，大步走出殿外，口中高呼：“小的们，把那小小金佛带在身上，不要让贼秃们再去欺骗信众！我们去也！”
一众贼人一起应诺，抬起地上的金佛，背起大大小小的包袱，随在康狗狗的身后，大呼小叫地冲出大雄宝殿，奔出寺门。不一刻，方丈和一众寺里的和尚只听到外面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贼人们很快去得远。和尚们面面相觑，不住地摇头叹气。
会州附近的佛寺早已经被康狗狗一伙洗劫了一遍，有的香火旺的寺庙，金佛被抢了很快信众又捐钱再铸一尊，康狗狗也不客气，听说了立即再去抢一次。
随着天都山两军对垒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附近部落的青壮全部被西寿监军司征走，地方上竟然连应付这一伙贼人的兵力都没有，只好由着他们胡作非为。会州附近的都已经抢过了，康狗狗的胆子越来越大，已经瞄准了鸣沙县附近的寺庙。
康狗狗如此用功，包拯的铸钱监终于开了起来，在铜矿采掘之前，铸了铜钱出来。
如今前线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急，后方的康狗狗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迎来了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第200章 各怀心思
一片平缓缓的山坡上，矗立着几幢木屋，映着朝阳的金光，分外宁静。
这是周边牧民的夏季牧场，随着一天比一天凉的秋风，牧民转场到了夏季牧场，这里成了无主之地，也成了康狗狗一伙人的落脚点。木屋并不是用来住人的，牧民是住在帐篷里，这里只是放置杂物的地方，所以非常简陋，只能勉强庶风避雨。
康狗狗带人进了木屋，早有眼尖的手下替他扫出一片干净地方来，把交椅摆好。
坐到交椅上，接过属下递上来的酒，喝了一大口，康狗狗道：“万万没想到那样一座小寺，秃驴们也能积攒下这么多钱财，看来我们到寺里求财是找对了路子。可惜，这一带的寺庙我们都去过了，估计也没有那么多有钱的傻子这么快就再铸金佛。”
旁边一个伶俐地道：“大人何必烦恼，金佛也换不了几个钱，不如我们便就此住手，专门从监军司的大牲畜身上弄钱，倒还爽利些。”
“你这撮鸟懂什么！弄金佛不全是为了钱，是我的贵人现在缺这物事。”一边说着，康狗狗托住腮，一个人靠在交椅上想心事。这是谭虎交待给他的最要紧事情，比其他的事情都紧要，康狗狗如何不上心？想了一会，康狗狗直起身子。“听说天都山吃紧，就连灵州和治下各县也把兵丁都派了过来，地方再无人驻守。不如这样，你们用一用心，把鸣沙附近的寺庙摸一摸，我们到那里再抢一番。这件事了了，我们才能安心赚大钱！”
这些人全靠着康狗狗才过上花天酒地的日子，自然只好应允。没有办法，哪怕别人抢了东西来，还是必须靠他才能换了钱来，只好一切由他。
休息了一会，康狗狗便就吩咐众人准备赶路，要尽快赶回会州附近去。
一个心腹小声对他道：“大人，这些日子你可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到监军司附近去。”
“为什么？”康狗狗斜眼看着那人，满脸不耐。“爷爷在监军司多少朋友，那里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的耳目，去得近了又如何？难道他们敢吃了我！”
“大人，我听到的消息，说是监军司废了许多骡马，甚是恼怒。最近揭出榜来，对你给出赏格，要取你性命。我虽然没有亲眼见榜文，此事却不得不防。”
康狗狗听了，猛地转过头扫了一眼其他众人，沉声道：“此事怎么没有其他人提起？”
“最近我们都在外面，监军司那里有什么动静委实没有人知道，都是传闻，哪个敢来触你的晦气？小的是你自己人，才会如此提醒，其他人哪里有这个心？”
康狗狗连连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你这份孝心，我记下了！以后绝少不了你的好处！爷爷纵横数州，人人归顺，靠的就是义气！”
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用眼角余光看其他的人，心里转过无数念头。如果说西寿监军司真对自己开出了高额赏格，那手下的人起了异样心思康狗狗一点都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亡命之徒。就连眼前这个所谓的亲信，有了机会把自己一刀两断，前去领赏康狗狗都一点不意外。
康狗狗不指望手下的人对他忠心，也不需要他们忠心，他只要保证，凡是对他起了异心的，都死在他前面就好。康狗狗不是枭雄，更加不英雄，但小人自有小人的手段。
众人上马，康狗狗突然道：“此次跑了几百里，除了一尊金佛，也没什么好物。若是如此回去，岂不坐吃山空？还是派个可靠的人把金佛送回去，我们到监军司寻些财货。”
一人问道：“此时监军司那里又有什么财货？山外的宋军逼得紧，现在天都山里面草木皆兵，到处都盯得紧。我们这一队人去，不定就被巡山的兵给捉了。”
康狗狗盯着那人，过了一会才道：“听说监军司悬出赏额，到处揭榜，要我颈上的这颗头颅。若不到那里给他们一点颜色，岂不示怯？我这脑袋早晚被人摸了去！”
众人各怀心思，再不说话。悬赏的事情大家都有耳闻，只是没有确信，都是半信半疑之间。如果真地见了榜文，给的赏额又足够高，他们还真会取了康狗狗的脑袋。天下间真地愿意做一辈子贼的又有几个人？都是想着赚上一笔钱财，从此一生无忧。如果能从官府手里领钱，说不定还有一官半职，吸引力可比跟着康狗狗大得多了。
见了众人的样子，康狗狗心中冷笑，杀心大起。这帮杀才心中起念倒没什么，竟然这个时候在他面前连个样子都不装一装，真真是岂有此理！不拿出手段来，他们还真当自己的脑袋跟夜壶一样，谁都可以踢上一脚。康狗狗真正的倚仗可不是这些人，而是派他出来的谭虎，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宋军大将。
见众人不答话，康狗狗道：“监军司再是防得严，也只是防着宋军那边，一过了双方对峙的地方，便就没人管了。现在山里到处都是马匹骆驼，只要我们瞅得准了，出手干净利索，必然能够再赚上一笔。都知道天都山大战将起，等到双方一打起来，我们才是真没了发财的机会。趁着还没入冬，不赶紧攒些钱在手上，怎么熬得过漫漫严冬。”
说到这里，一众人又开始动心。正是因为前线形势严峻，党项的后方才空虚，这个时候混进去确实有不少赚钱的机会。其他东西不好下手，大牲畜的蹄子总好弄，反正西寿监军司已经被搞得没脾气了。他们把大牲畜统一编号，专人看管确实少了漏洞，但只要下得了狠手，一次搞定一大群也能够大赚一笔。
这几个月康狗狗用钱开路，还是在西寿监军司建立起了人脉，只要想做，总是能够想出办法来的。现在西寿监军司除了将士骑乘的马匹，都是大群编在一起，动辄百数，真能够得手一次，足够熬过冬天了。至于以后怎么办，根本不必去想，过了今冬，党项能不能在天都山待得住都难说得很。
见众人纷纷应允，康狗狗便对偷偷向自己报信的那个人道：“你带着金佛，且先回到我们落脚的地方去，剩下的随我进天都山，怎么也要再捞些财货！手中有钱，我们才能够熬过寒冬，坐看他们两军打生打死！”
那人心中一紧，知道康狗狗只怕起了什么心思，也不敢多说，连忙应诺。

第201章 一举两得
西寿监军司占住了天都山中最大的一块山间盆地，比天都山南院还要大得多，是党项重要的钱粮来源。监军司军政合一，偏向地方治理，军事以维持治安为主，硬要对比，其属下军队类似于大宋的厢军。到了战时，会由党项朝廷派统领指挥监军司的军队，而并不是由监军指挥。此时在坐镇西寿监军司的是汉官窦维吉，为西寿监军司统领，指挥作战。
从三角城一带进入西寿监军司要翻越屈吴岭，其中有一处隘口格外重要，大军行进只有这一条路。这处隘口正对着的，便就是不远处的宋军新修筑的鹯阴城和柳州城。过了此处隘口，还要在山间行进近百里路，才能抵达监军司所在的山间盆地。
这近百里的山路，便就是这一带党项与宋军对峙的最前线，防卫格外森严。
过了隘口便是一块小型的山间盆地，这一带习惯称坪，党项在这里立了一座军寨。离着军寨不远处的小山上，有一座不知建于何年，早已经破败了的山神庙。
这一日天近黄昏，杨寨主带了两个最信得过的亲信随从，摇摇摆摆出了军寨，向着破败的山神庙而来。此时已是深秋，附近的牧民要么早早躲远，住到了冬季牧场里，要么老老实实进入军寨，托庇于此地的军队。最近形势紧张，又不住闹贼，没人敢住在寨外。这一带杨寨主一言可决人生死，他出了寨，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到了山神庙外，杨寨主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对随从道：“你们守在外面，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我进庙里歇一歇。”
两个随从心知肚明，一起应诺。
进了山神庙，杨寨主一眼就看见康狗狗蹲在朽烂的供桌上，一双眼睛如饿狼一般，紧紧盯着门口。自己进来，明显可以看出康狗狗警惕的神色更浓。
走到康狗狗面前，杨寨主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敢来找我？这几个月你闹得太凶，统领大人发下话来，定了赏格，正悬赏你的人头。”
康狗狗冷笑一声：“那寨主会不会取了我的人头前去领赏？”
杨寨主连连摇头叹气：“我若说是不想，只怕你也不信。只是你我交往多年，前些日子我又帮着你做下许多不法之事，有的是把柄在你手里，也只能想一想。我知道你这人，敢来这里，必然吃死了我不敢动你，不然必会把我也一起毁了。既然如此，又何必伤和气。”
“你知道就好！我敢来找你，自然就有自保的办法。”
见康狗狗一直蹲在供桌上，模样怪异，让杨寨主心里非常不舒服，皱着眉头道：“你来找我何事？先说好，现在风声太紧，以前的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了！”
康狗狗道：“我且问你，监军司悬赏，是真地指名道姓就要拿我康某吗？”
“那怎么可能？这一带的官员或多或少都跟你有些来往，不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其实统领大人只是要拿残害军马的人，并不知道是你，榜文上只是要拿贼而已。”
听了这话，康狗狗腾地从供桌上跳下来，对杨寨主恶狠狠地道：“如此最好！念在我们往日情分，这次来我送一场富贵给你！”
杨寨主上下打量康狗狗，见他并没有带什么财物来，不由笑道：“你现在不给我捅篓子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要什么富贵！我们合作几次，也赚得不少了，现在不敢冒险。”
“哼，当时你拿钱倒是爽快得很，现在却一点不爽利！”康狗狗后退一步，又坐到供桌上，摇着腿。“这次我真要送你一场富贵！新来的统领估计被气得狠了，拿不到些贼人不肯干休，我的日子也难过。看在我们两人交好，这一拨贼人，便就交到你的手里！”
杨寨主一惊，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康狗狗一番，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且向我详细说一说。不然你这样说话，让我担惊受怕。”
康狗狗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回事？我也被你们逼得紧了，不让你们向上面交差，大家都日子不好过。再者冬天近了，我的生意没办法做下去，不然天寒地冻难以在山间走动不说，一旦下起雪来，就要暴露行藏。趁着这个时候，再做一票大的——”
杨寨主听了吓得连连摇手：“使不得，这次你给多少钱也不行！再出一次事，我必然会被上面问罪，一个不好，要掉脑袋的！”
“你怕什么？我都不怕！”康狗狗从供桌上起来，拍了拍屁股。“你听我说，此次你出马，我出人，得来的钱财我们平分。你丢了马是罪，但是拿了人是功，功过相抵，还平白得些钱财，何乐不为？得了这注钱财，尽够我们快活上些日子了。”
“什么意思？让我出马我明白，你出人，又是怎么个出法？”
康狗狗阴阴一笑：“看着天气冷下来，跟着我发财的那帮撮鸟，越来越不听话了，有的还起了歹心。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与其让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偷了我的脑袋去，不如把人送到你的手里，送一场功劳与你。此次你选出马来，我派人去偷，你再派人去拿。我们商量好了，哪个跑得了！到时拿了人，你把蹄子与我，只说被跑掉的哪个贼人带着走了，不知去向。拿到了大股贼人，谁还会还追究这些细节？”
杨寨主吸了一口凉气，明白了康狗狗的意思。这厮只怕是看最近生意艰难，不只是把有交出来保个平安，只怕也存了吞掉这一群人财货的心思。只要安排妥当，杨寨主提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动手，自然就能布置好把人拿了。
西寿监军司一带很多人知道作案的是以康狗狗为首，但上至刺史，下至各寨主，大多都曾经跟他合作过。窦维吉是新近派来，又是汉官，在本地没有人脉，人下都瞒过他。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伙贼人，但到底是谁，手下多少人，要了大牲畜蹄子做什么，却都一无所知。就连揭榜悬赏，也没有康狗狗姓名，下面人虚应故事而已。要是真把康狗狗拿了，依着这厮的脾性，必然把大家都牵连进来，那还得了。
只要让杨寨主拿住这么一群人，康狗狗就此收手不做，便就皆大欢喜，这寨子至此可以了了。至于康狗狗要交出来的手下，只怕他早就盼着他们去死了。既用这些手下最后赚上一笔，又送给杨寨主一场功劳，只要拿到的是死人，从此康狗狗就自然逍遥。

第202章 送到口边的肉
柳州古城的城头，指挥使罗纪和副指挥使梁贯成相对而坐，看着远方的群山百无聊赖。
两人在洛阳城帮着管理灾民之后便入了营田务，在营田务向秦州抽调人手的时候，一起来了西北。后来又参了军，几场大战打下来，做到下层军官了。因为他们有营田务的资历，加上罗纪的人缘非常好，得官兵爱戴，还做了这城的城主。
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慢慢升到半空，远处的大山一片金黄，奔腾的黄河如带，罗纪觉得身心舒畅。谁能够想到，自己一个几代种地的农民，竟然也能够做将领，还立了功，手下管着这么多人。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然还能做城主。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噔、噔”跑上城头，向两人叉手：“指挥，北面城的指挥使求见！”
“让他上来！”兵士离去，罗纪和梁贯成两人站起身来，互相整理了一下戎装。数年之间从种地的做到将军，两人分外谨慎，这些细节一丝都不敢马虎。
过了不久，驻北面城的唐指挥使随着兵士上来，行礼如仪，对罗纪道：“城主，前边兵士来报，对面番贼隘口的大股贼人出了城，而且是向他们境内而去，不知因为何事。那隘口本来驻扎的人马就不多，一次出去这么多人，岂不是成了一座空城？古人有云，天赐不取，反受其咎。我们几个人商议，不如趁此机会把隘口夺过来！”
罗纪愣了一下，忙问：“杜城主怎么说？他若定了，移了文来，我带兵随着去说是。”
梁贯成拽了拽罗纪的袖子，小声道：“杜城主因为有事，到三角城去了，这几天由你代管两城。莫不是忘了？”
罗纪这才想起来，杜城主因为最近从番境叛逃过来的人不少，到三角城请示该如何处置去了，这两天是自己统管两城。前线对峙已经稳定下来，日常事务他并不插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这一带前线的高最指挥官。
想到此节，罗纪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责任重大，面容一肃，对唐指挥道：“到底是如何一回事，你详细给我说一说。都护府一再强调，今冬战事南实此虚，以攻番贼的天都山南院为第一要务，我们这里只是监视西寿监军司的番贼。无故开战，是要受军法的！”
南实北虚是大战略，军中人人皆知，其实就连对面的党项人也都知道了，不然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地把对峙前线的兵力挪作他用。
唐指挥道：“我们城里一直有人盯紧对面隘，今天一早，便就发现那里的番贼各执器械，装束整齐，向着自己境内去了。我们几个指挥使商议，可能是番贼境内出了叛乱，一时来不及从别处调兵，番贼直接把隘口的兵力派出去了。那隘口地势险要，平常也驻扎不了多少兵力，我们看着番贼出去了三四百人，岂不成了空城？虽然都护府说南实北虚，但一座空城摆在面前，不去占住也说不过去。”
罗纪一时没有说话，心里合计。大的战略当然不能违反，实际两座城的兵力全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人，兵力布置上就不立足于进攻，不然也轮不到他一个营指挥使做城主。但再大的战略，也要基于两国交兵这个前提。那么险峻的地方，如果强攻不知要死多少人，现在有机会不攻可说不过去。再说隘口是对两方都有利的地势，占了那里，岂不比驻兵于这两座城中更好？要守，攻占隘口之后再守也是一样。
权衡再三，罗纪对唐指挥使道：“隘口真地已经变成一座空城？此事不小，马虎不得！”
唐指挥使叉手道：“我们几位一起亲眼看见，绝对错不了！如果有错，愿领军法！”
罗纪转身扶着城头，看着不远处山上的隘口，猛吸一口气，转身断然道：“军机稍纵即逝！番贼如此大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机会，干了！你立即回城，传我军令，让各指挥点齐部伍，准备攻隘口！还有，记得带齐攻城器具，准备好了在那里等我！”
说完，取了自己的兵符，随手写了个军令，交予唐指挥使。
唐指挥使叉手应诺，拿着兵符快步去了。
罗纪转身对梁贯成道：“我现在立即点起兵马，带我们本部一指挥加两都去，剩下三都给你守城。我去之后，你立即派快马去三角城，报知军司！”
梁贯成应诺，罗纪再不耽搁，立即下城整军。
守在西寿监军司出山谷口的两府城，每城都驻军两指挥，不过并不满员。再加上几个杂七杂八的衙门，每城一千人多一点，真正的战兵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人。
等到罗纪带了本城兵马到了鹯州城古城，那里的两指挥兵马也已经集结起来，在城中空地待命。他们是随时准备打仗的常备军，集结非常快速，也是时常演练的成果。
见到罗纪到来，唐指挥使上前交了兵符，叉手道：“城主，本城兵马已经待命！”
罗纪依然留了三都人守城，把两个不满员的指挥编成一指挥，任命了指挥使。向几位军官大略说了事情原由，便不再废话，让他们立即去安排，半个时辰内出城。
不远处的隘口里，几个党项兵懒洋洋地靠墙晒着太阳，随口抱怨寨主的安排。
一个道：“去拿偷马的贼人，那些跟着寨主出城的人可是好命。那帮贼人闹腾了几个月了，手上有多少钱财？拿人的时候，随便揣些金银哪个知道？”
另一个人叹气：“可不是，随便拿一点，也强过我们一年辛苦！唉，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就永远轮不到这种好事情。”
旁边一个人冷笑：“你要想有这种好事情，还是指望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出城拿贼的全都是正军，你一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还想学着人发财！”
党项的私生子都是编入负瞻里，不允许做正军。那人被戳了痛处，刚要发火，见嘲笑自己的是个从正军被排挤到自己这些人里的，只好乖乖闭上了嘴。虽然一时被正军拣汰下来，那也不是自己能够比的，什么时候人家重回正军行列，把自己要过去可就能受了。
抓偷马贼是发财的差事，隘口里的正军争先恐后地去了，此时只剩下一帮负瞻和寨妇在这里守寨。反正知道宋军不会攻西寿监军司，大家根本就没想对方的宋军会怎么做。
正在这时，寨墙的望楼里有人高喊：“坏了，对面的宋军攻过来了！”

第203章 打铁趁热
得了消息的徐平匆匆赶到高大全的擒戎军府，就见到王凯和杨文广两人站在大幅地图前面，不住地讨论着相关局势。都护府设立之后，指挥权下移，杨文广被选了出来，掌管高大全一军的参赞军事司，一如以前徐平身边的王凯一样。
高大全和景泰两人则在一边，皱着眉头想心事，一言不发。
徐平进来，几人急忙行礼。
王凯道：“都护，刚刚得到的消息，扼住前去西寿监军司隘口的番贼突然外出，可能是他们境内出了什么乱子。柳州城的主将罗纪，看出此时隘口已空，便带兵前去攻城。”
徐平不假思索，问道：“出发了没有？有没有等我们的军令？”
高大全道：“已经出发了。他是一边招集部伍，一边向我们这里送信。如果他估算得不错，这个时候那处隘口应该已经攻下来了。”
“哦——”徐平点了点头，在桌子边坐下，低头盘算。其他人不敢打扰，站在一边静静等着。军中一直是按先打天都山南院进行安排，西寿监军司那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后边如何发展任何人都心中没底。
想了一会，徐平才问高大全和景泰：“此事你们怎么看？觉得该如何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高大全道：“战机稍纵即逝，前线主阵大将必须果断！依罗纪所说的番贼突然倾城而出，留下一座空城，他带兵去攻应该是没有做错。”
“当然没有做错，这在他前线主将的权责之内。战机就在眼前，如果犹豫不决，这个人就没有做前线主将的资格！”徐平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主将的对错，而是如果他把那处隘口攻下来，我们后续该如何应对。你们一军主力全在南边，下了无数苦功，做了无数准备，不可能放着天都山南院不打。但是现在北边出现战机，你们估算一下，手下兵马能不能支撑两路作战。实南虚北，机会来了把两路一起做实又有何不可！”
高大全和景泰两人到了一边，小声商量了一会，才回来道：“都护，天都山南院那里必须层层推进，又要求一旦攻下要点大人马立即展开，需要的兵力少不了。如果再对西寿监军司开战，我们擒戎军委实无法支撑，还是要派援军来。”
徐平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你们便还是把心思放到南线上。”
说完，起身到王凯和杨文广身边，看墙上的巨幅地图。
过了一会，王凯道：“都护，要不要让刘兼济军前移，让曹克明部接管会州？”
徐平摇了摇头：“不行，刘兼济所部是准备策应高大全一军，进攻天都山南院的。不能因为北部战事，乱了我们对南线的既定部署。两军全出之后，曹克明要驻军会州，震慑周边山里的生羌。而且他这一军是为了防意外而设，不能轻动。”
过了一会，徐平断然道：“命桑怿留下五千人在原地驻防，他的大队主力立即过河！”
王凯道：“是不是再等一等？如果前边真把那处隘口攻下来，而且番贼防御空虚，再让桑怿部参战？前边只是说隘口无兵，能不能打下来并没有确切消息。”
徐平微微点了点头，猛地又摇了摇头：“不用等！战端已起，又没有打乱我们的既定部署，在北边再开一处战场也没有什么。今冬虚北实南，就连番贼都是心知肚明，西寿监军司的兵力大多南调，防御极是空虚。作战要主次分明没有错，但也没有道理一个方向打了另一个方向就不能用兵！传我军令，命桑怿立即整军过河！”
王凯应诺，立即带人草拟命令。数万大军出动，不是简单一句话就可以的，涉及到地方、后勤、军需等等方方面面，实际要下达的是一大长串命令。徐平说“过河”两字，王凯便就要拟出与此相关的一系列军令来，不能有错漏。这是徐平这里跟其他各军不同的地方，一切都要正规化、专业化，不让统兵官手足无措，也不给他们乘乱上下其手的机会。
高大全和景泰两人听了，也都站过来，看地图上的形势。
宣威军是徐平手下兵力最多、战力最强的一支部队，之所以闲置，徐平本来想的是高大全攻下天都山南院，把党项军向北赶的时候，他立即出击攻灵州。一是拿下这个战略要地，同时包围歼灭撤退的党项主力，在灵州以南基本解决战事。没有这个打算，桑怿所部实际成了全军最强大的预备队，随时可以投入需要的方向。
看了一会地图，景泰道：“如果宣威军在我们之前攻下西寿监军司，岂不是就绝了番贼的后路？如此一来，他们还会死守天都山南院吗？”
高大全指着地图上到镇戎军的道路道：“绝不了昊贼的后路，泾原路大军西出，攻白豹城，番贼可以从镇戎军左近去韦州。虽然失了天都山要地番贼不利，但他们的主力还是可以逃出去，依然与朝廷周旋。”
徐平道：“我们本来的打算，是先打爆天都山南院，让昊贼无处容身。只要占了天都山南院，西寿监军司就对番贼无关紧要，他们不会死守，必然北撤。那个时候，桑怿所部随后追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结果昊贼知道了我们的打算，把大部兵力都集中到了他那里，西寿监军司变得空虚，我们更改战略是理所应当。”
这个年代大军过河不是容易的事，哪怕渡船齐备，往往也要几天几夜。桑怿驻地最大的好处是在黄河以北，有路直通党项腹地，不用过黄河，在要求迅速出击追击敌人的时候有很大好处。但占住了西寿监军司，卡死了葫芦川，元昊在天都山就没有意义了，战局必然发生重大变化。先放弃灵州这个长远目标，专注眼前战事，是另一种打法。
景泰道：“宣威军过河，那我们是不是也提前进攻昊贼？”
徐平点头：“要的！等桑怿部过了黄河，粮草、军需一切供应正常之后，你们便要与他一起进攻。战事只要一起，便就手上的兵力全都投进去，不要犹豫！昊贼必然打着先去攻镇戎军一带，到泾原路抢夺粮草的主意，我们先把刀悬在他的头上！”
高大全和景泰叉手应诺，示意杨文广开始重新布置。
这一场仗徐平本来想的不是这个样子，应该由夏守赟堵住元昊的门，自己这边猛攻上去。前后夹击，在天都山一战，把党项的主力消灭。但事事都不顺遂，最终以这样一种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打了起来。

第204章 一日破五寨
从马上跳下来，康狗狗伸着脑袋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渡河的桑怿军，拍了拍胸口，犹心有余悸。他跟杨寨主说定了卖掉自己的兄弟先躲一躲风头，却没想到杨寨主手里并没有多少兵，不知怎么说动了隘口派兵出来。结果隘口里的党项兵一出来，宋军跟着攻城。几门火炮架在山头上轰了几炮，寨墙倒塌，里面的瞻负和寨妇便就四散而逃。
这场面把罗纪和梁贯成都吓了一跳，没想到番贼如此不堪一击。一不做二不休，两人带着兵马尾随追击，一日连破五寨，深入屈吴岭三十里，已与党项平分地利。
杨寨主和去捉偷马贼的党项军全军覆没，把康狗狗吓得心胆俱丧，万万没想到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来。乘乱抢了一匹马骑上就跑，专走山间小路，终于逃出了交战军。等他出得山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绵延不绝正在渡河东进的桑怿大军。
发了一会怔，康狗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完了，看这样子，西寿监军司只怕就此完蛋。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结局。”
此时会州、天都山一带已经乱成一团。徐平等人也没想到罗纪不但攻下了隘口，还一日连破五寨，深入屈吴岭，局势已经大变。
擒戎军府里，徐平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墙上挂的地图。旁边王凯忙忙碌碌，指挥着手下的将校官吏布置，高大全和景泰两人站在沙盘前，不时小声议论。
局势变得太快，徐平的都护府前移，紧急转移到三角城来。高大全的擒戎军司则准备移往宝积山，靠前指挥作战。而原定来三角城的桑怿，则临时决定前往柳州古城。
这仗因为一场谁都没有想到的小事突然打了起来，一经交手，便就直接进入激战。
突然，徐平对高大全道：“你军达啰城前线以西能够调动的兵马，暂时先全部投入到对西寿监军司的作战中！桑怿军到那里尚需几日，而前方罗纪连战连捷，等不得！宝积山里不是贾逵所部吗？让他统一指挥，转作桑怿军的先锋！”
高大全应诺，与王凯两人前去布置。
徐平吐了口气，对一边的景泰道：“这种作战，前线无法展开大部队，最要紧的是后续梯队必须跟上。如果前后不能衔接，则很容易前功尽弃！你们攻天都山南院，也是一样的道理，一定要注意后面的人马及时跟上。这次攻西寿监军司太过突然，我们准备不足，后方兵力不够，拖了前线将士的后腿了。如果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投进去，则可日夜不停地向山里进攻，破西寿监军司指日各待！”
景泰道：“此次确实出乎意料。谁能够想到番贼突然发疯，把前线隘口的兵撤了？而且前线将士一攻隘口即得手，一日之内就连破五寨，连粮草军需都跟不上了。唉，我们在这里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番贼早已经是外强中干，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了。”
徐平摇头：“也不能这样说。昊贼必然是得到了我们今年主攻天都山南院的消息，把兵力都抽调过去了，造成西寿监军司空虚。这是我们的疏忽，没有及时觉察到这一变化，及时调整战略。好在前线将领有决断，及时抓住了战机，战后必要重赏！”
说完，又道：“不过如此一来，你们攻天都山南院，想来要更加吃力些。”
景泰道：“也没什么，我们本就做好了昊贼死守的准备，都有对策，不怕他们。”
高大全和王凯回来，让徐平签了调郭逵所部暂隶桑怿的军令，让人送去。
郭逵是高大全一军的预备队，把他抽走暂时对进攻达啰城没有影响，只是后续再拨兵马归到高大全之下补上即可。徐平属下各军制度性强，不像其他禁军一样，离了原任统兵官无法作战，影响并不是很大。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反映的就是军事制度的缺失，正是制度上的空白，才需要兵将熟悉去弥补，陇右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让众人坐下，徐平道：“为将帅者，当晓战机，而战机稍纵即逝，不可不慎重。现在西寿监军司空虚，前线将士连战连捷，所向披靡，我们不能够拖他们的后腿。是以现在擒戎军先不对达啰城开战，必要时你们军要调人补上宣威军未到的空缺。候桑怿一到，前线布置完成，你们要立即进攻达啰城。而且进攻一定要快，一定要猛，后续一定要跟上！”
高大全和景泰叉手应诺，道：“都护放心，此次一定不会因为我们误事！”
王凯道：“入山之后，山里生羌不少，寨堡众多，一一扫荡需耗不少兵力。西寿监军司倒还罢了，宣威军足以应付，如果达啰城也是如此猛打猛冲，擒戎军貌似兵力不足。是不是刘兼济所部开出会州，前来三角城，准备尾随擒戎军进天都山？”
“好！等桑怿到了三角城，我们商量过了即拟军令。”徐平点头。“山里作战，关键的地方就是那几处关隘，但要稳稳占住地方，便要大量兵力展开占住大部分山间坪地。山中大多是生羌，要镇抚需要不少时日，都非大军不可。占住天都山之后，我们要前出进攻灵州，那这后方必须稳固，不细细扫一遍是放心不下的。”
历史上宋军曾经占领过天都山，不过不是打下来的，而是党项撤走宋军进驻。不过宋军兵力不多，只是把元昊的天都山南院焚毁即撤了出来。后来这地方在宋和党项手中有过反复，宋也设过西安州，设过天都寨，但不久之后便就重又落入党项之手。
从镇戎军以北，包括天都山这一带，都是蕃羌的地盘，汉人不多。宋军占据之后不进行政治改革，仅靠着笼络蕃落很难稳定统治，战事一起就容易反复。
徐平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这一带进行彻底的政治和文化改革，他的办法简单而又粗暴，就是把土著全部迁走，再以营田务为中心迁内地的人过来。这种办法需要的时间短见效又快，非常适合战时使用。当然代价也不小，那就是花费的钱粮是天文数字，并且动用的兵力很多。而且这一地区要重新发展起来，还要过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徐平现在手上的钱粮不缺，他缺的就是时间。不管有多少困难，还是坚持这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不把土著迁走，重建经济、社会、文化基础他力不从心，而经济基础不变，政治改革就是空中楼阁。而没有政治改革，所谓的统治就是虚的，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第205章 蜕变
枢密院河西房，李璋拿着陇右送来的战报满脸疑惑，一直理不出个思路。早就说好的虚北实南，先打天都山南院，放着西寿监军司不管，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桑怿大军到屈吴岭之后，高大全立即进攻达啰城。党项在这里兵力充足，而且城池坚固，战事远没有北边那么顺利。最后高大全把自己军中的大部分火炮到搬到城外，猛轰了半天才轰开城池，一番血战之后才占了这个要点，打开了前进的道路。不过向天都山深处的进攻依然是步步维艰，进行得相当艰苦，进展也非常缓慢。
反倒是兵力被大部抽走的西寿监军司不堪一击，桑怿军砍瓜切菜一般，迅猛地向山里攻去。此时桑怿大军已经出了山口，进入监军司所在盆地，一副最后决战的架势。
枢密院被前线的战报搞得一头雾水，过去几天了还理不出头绪来。河西房相对其他房来说官吏不算少，但对于他们要做的事情来说，人力还是不足。要把前线的战事井井有条地整理出来，为什么这么打，后续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不是灵光一现就能够解决的，而是要做大量的文书工作。要能够跟上前线战事的变化，他们必须按照预先计划提前估计。可现在陇右战事跟估计的完全不同，就难住李璋了。
王学斋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进来，对李璋道：“番贼派了众兵，堵住了擒戎军进入前面坪坝的谷口，两军正在那里对峙。从他的战报来看，一时只怕没有结果。”
李璋揉了揉额头：“如今北边宣威军已经要与番贼决战，南边擒戎军却连他们的门都没进去，这跟原来想的不一样啊。陇右徐平都护那里有没有说，下一步战事如何？”
王学斋苦笑：“打成这个样子，并不是陇右都护府早就想好的。他们也是因为西寿番贼突然露出破绽，立即用大军压了上去，才成了这个局面。到底后续会如何，都护府并没有定论，还是要看战事如何发展，他们随机应变。——不过，总的原则没有变，陇右还是以驱赶昊贼，占住天都山为目标。至于北边的西寿监军司，就当是意外之喜，一个添头。”
李璋点了点头，暂时也只能如此估计了。其实西寿监军司一旦失守，元昊很可能就不会再固守天都山，战事必然出现变化。不过到底是什么变化，现在还猜不出来。
让王学斋坐下，李璋对他道：“听说此次初战，一日连破五寨的统兵官是你旧识？”
“是啊，委实没有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番大事！”王学斋不由感叹。“我本来是京东人氏，那一年遭了水灾，随着官府到河南府就粮。我记得那个时候，学士院王翰林是河南府的通判，陇右徐都护是京西路都漕。我们这些灾民分别编入了营田务和洛阳城里新设的一些场务，一如军中编伍。我因为曾经应举，自幼读书，被选为了书手，当时的队正便是此次初战的统兵官罗纪，队副就是副指挥使梁贯成。后来我们三人又一起随着营田务到了西北，一起入军，一起升迁。再后来，我就被调入京城枢府做事了，他们依然做统兵官。”
想起往事，王学斋顿生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当时只想着吃一口饱饭，哪里想到从此就跟营田务扯了关系，能够有今天的地位。
此次战后，罗纪和梁贯成必然高升，甚至超迁七八阶也不稀奇。徐平军中打得的胜仗多，将士升迁也快，以致于让徐平觉得太快了，有时候会产生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其实与历史上相比，徐平军中将领的升迁速度不快，甚至某种程度上过于保守了。如果他知道历史上的狄青在党项初叛的时候只是散直、延州巡检，五年之后的庆历三年就已经做到了泾原路副都部署，一路大帅，就不会担心自己的属下升迁过快了。桑怿和高大全的资历，比狄青不知道高了多少，按照正常历史上的升迁速度，此时已经可以独领一路军事了。
徐平有这种错觉，一是因为他前世的印象，觉得军官升迁不可能如此吓人。一个连排级的小军官，三五年间做到军区司令，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再一个是军制的改变，也不允许出现如此剧烈的职务变动，军官的能力达不到。
按以前的军制，从最低级的统兵官，到都部署这一级的路级统帅，只要不建节，其实工作只是量变，而没有质变。一切遵循于阶级法，一级压一级，没什么管不了的。而军制改变之后，军队变得专业化、规范化，每一级都有自己不同的工作要求，特别是战斗、战役、战略军团的升迁，对军官有完全不同的要求。你立再多的功，可能本身能力确实不适合上一级的指挥，那就只能别作安排。而即使本人能力合适，也要经过相当时间的学习熟悉，才能够胜任上一级的工作，新军制下就不再允许升迁得如此飞速了。
王学斋虽然错过了这次迅速升迁的机会，不过他本是读书人，现在的工作更合适，再者现在的顶头上司是李璋，根本就不用担心前途问题。
问了罗纪和梁贯成两人的往事，李璋道：“这样两个人，都是世代种田的农民，按说也没有什么特殊见识，这次怎么就敢作主发兵呢？若是在其他地方，他们这么做风险可不小！”
热衷功名，擅开战事，本来就是前线将士经常被回在身上的罪名。此次一切顺利，他们一日破五寨，后续大军跟进，立了大功，自然一切好说。如果战事不顺，带人去了攻隘口却没打下来，可说不好他们会不会担这罪名。
王学斋道：“衙内也曾在陇右多时，知道那里军中规矩。当日发兵，是罗纪作为前方城主的职责，没有什么擅开战事之说。不管成与不成，军中都不会怪罪，这是陇右诸军的规矩，也是他们连战连胜有今日战功的倚仗。当然，若是其他地方，确实不好说。至于这两个人能有这见识，自然是在军中耳濡目染出来的，陇右军中不就是这样吗？”
李璋默默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陇右军中的特点。现在徐平军有历史上留名的大将，也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他们都一起随着那支军队改变。罗纪和梁贯成，可能确实就只是普通的农民，但是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具备了一个将领的素质。那支军队是由这样一个一个普通人构成的，这些人随着那支军队一起发生着蜕变。
名将可遇而不可求，但没有名将一样要打仗，而且只要组织得力，一样能打胜仗。认为一场战争离了哪个人就不行，那只能说明制度和文化出了大问题。只要制度合适，组织得力，一群普通人一样可以建立不世的功勋。英雄并不是生来就是英雄，而是站在了时代大潮的潮头，顺应了时代，引领了时代，才成为时代的英雄。
用接近两年的时间，现在的陇右军已经完成了这种蜕变，成为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军事力量，必将主宰这个时代的战场。只是这种变化是由细微的一点一滴构成的，前线的徐平没有感觉出来，后方的朝廷也还没有感觉出来，敌人一样也没有感觉出来。他们终将会认识到这一点，战场上的胜利和失败最能够教育人。

第206章 全力堵截
议事厅，李璋在巨幅地图前讲了最近天都山一带的战事进展，便静立一旁。
吕夷简摘下老花镜，对身边的李迪道：“番贼北边突然露出破绽，宣威军抓住机会攻了进去，眼看着就要大胜番贼。原来我们准备的是虚北实南，陇右全力打昊贼，哪里知道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相公，你怎么看？”
李迪一手拿着老花镜，一手揉了揉额头，又摸了一下胡子，沉思了一会才道：“现在最大的麻烦，是西寿监军司一失，昊贼很可能不坚守天都山了——”
“昊贼不守天都山，那泾原路——”一边的宋绶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坐在上面的赵祯吓了一跳：“昊贼突然冲出天都山，夏守赟又去打白豹城，如此岂不是泾原路空虚？呀，不知韩琦那里有没有预作准备！”
吕夷简捧笏：“回陛下，先前韩琦令本路兵马一兵一卒都不许外调，不需担忧。”
赵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为此夏守赟还曾上书朝廷报怨，说经略司权力过大，不听都部署司调遣。不过最后结局如何，他没有深究，也不知究竟。听吕夷简说，想来朝中文官偏向韩琦，最后夏守赟还是没有调得动泾原路的兵，歪打正着了。
做皇帝的，没有那个精力什么都管，不然不把自己弄成神经病，也会累垮身子。对这一点赵祯想得开，他一向不管政务细节，不再追问这个问题。问李璋道：“战事到了如此地步，跟原先预想全不相符，前线的将帅是如何说？”
李璋拱手：“陛下，倒也不是跟原先预计的不符，除了打掉西寿监军司在预料之外，其他都还是按原定方略行事。陇右来的奏报，是用原来准备战后攻灵州的宣威军去打西寿监军司，其余兵马还是按预定方略攻天都山南院。此时高大全部已攻破达啰城，与番贼重兵在前面的谷口对峙，战事还没有结果。后边刘兼济部已到三角城、宝积山一带，曹克明部到了会州，比原先预计的时间提前了。”
赵祯点了点头，他最多就是关心一下军一级的行动，再下面是如何布置，就不用他这个皇帝费心思了。立都护府后，陇右各军都是直接上奏，桑怿、高大全、刘兼济等人的奏章大多都会送到赵祯这里。每一份奏章赵祯都会详细观看，大多数都会有回复。陇右的十个军一级将领，在赵祯这里是跟其他路的路一级帅臣同等对待。这是徐平主动交上来的权力，赵祯不会浪费。本来他与这十个人是隔了经略司一层，现在成了都护府与十人之间隔了朝廷一层。这是制度最根本的变化，这种变化正是赵祯想要的。
十人之中，赵祯最欣赏桑怿。桑怿是开封进士，虽然没有及第，终究是读书人，对赵祯诗书之将的胃口。而且从在邕州破广源州侬家，到破交趾，再到西北立功无数，桑怿一直都是徐平之下最重要的武将。如果不是西北战事正酣，赵祯就让他为方面之帅了。
在此之前，赵祯已经动了让桑怿兼任三衙管军大将的心思。只是陇右诸军跟三衙将领一直不对付，双方矛盾颇多，他没有付诸行动而已。
沉默了一会，李迪道：“现在看来，陇右诸军今冬攻占天都山当无疑虑，就怕番贼重兵出山，突袭泾原和环庆两路。泾原路虽然兵马未动，不过多是分散各寨，镇戎军左近的兵马不多。一时之间，不知他们能不能集结兵马，北上防昊贼南犯。”
晏殊道：“昊贼若重兵出天都山，陇右诸军尾随追击，岂非是自取灭亡？到时番贼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正好全歼其于葫芦川中！”
李迪叹了口气：“哪里有这种好事？天都山道路都是山中川谷，昊贼只需留下一得力将领，用少量兵马便可拖住陇右诸军。等徐平全部占住天都山，泾原路早就打完了。”
有一句话李迪没说。照现在各军表现出来的战力，如果是徐平各军在泾原路，元昊想出山都出不来，肯定会被堵在山里全部歼灭掉。但泾原路不管是韩琦还是任福，还是他们管下的禁军，是真没有这个本事。不但堵不住元昊，能不能守得住城寨都成问题。
虽然同样坐在这里，晏殊对前线战事认识不深，他还是原先词臣那个路子，凭着感觉偶尔冒出一句话来。却不知自从设了议事厅，设了河西房，李迪和吕夷简这几个人早已经不是昔日可比。真正统兵作战他们不行，但大的方略却不会出现问题。
想了一会，吕夷简道：“为今之计，最要紧的是夏守赟是那里。他把环庆路的兵马都带了去攻白豹城，西边空虚，很容易为贼所乘。而且泾原路要守镇戎军，也少不了环庆路从左边支援，不然风险太大。镇戎军那里都是生羌，许多还与番贼关系不浅，内外勾结起来甚是厉害。泾原路若是冒然重兵北上，不得蕃落支持，又没有环庆路支援，这——”
说到这里，吕夷简连连摇头，后悔当初没有坚决拦住夏守赟。如果夏守赟带着手下的禁军精锐还在庆州，则可以大军左移镇戎军一带，把元昊拦住。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这三衙的上四军，再怎么烂，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跟党项正面对战不会吃亏。这四军里的普通士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高比其他军高一截，力气也大，再加上训练好，指挥不力也不是元昊的部落军能打得过的。由于迷信个人勇力，这些禁军中的精锐就连妻子都是由官方挑选长得高的女子婚配，指望孩子更加优秀，一代传一代做朝廷爪牙。只不过系统烂了，个人勇力无法形成相应的战力罢了。
宋绶道：“事情已经如此，环庆路打白豹城已经没有用处，连昊贼自己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去担心那些小城小寨岂非笑话！朝廷要当机立断，让环庆路兵马西移，用全力于天都山之战。如果真能一战而灭昊贼，就毕其功于一役，西北自然安稳！”
吕夷简不说话，与李迪一起静静地看着赵祯。
赵祯装了一会傻，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道：“夏守赟朝廷宿将，他要攻白豹城也有其道理。只是战事变得太快，现在看来，再坚持去打也没大意思。若是诸位相公都觉得应该让他兵马回庆州，策应镇戎军，那便如此做便了。”
话音一落，吕夷简捧笏道：“臣领旨！这便草拟宣命，让环庆路兵马回庆州！”

第207章 战还是和？
元昊看了看刚刚建好没有多久的宫殿，回过头来，面色阴沉，对站在下面的野利仁荣和张陟道：“依昨日窦维吉来使所言，西寿监军司必然不保，我们在天都山待下去没大意思了。那里一被宋军占住，便就断了我们回灵州的道路，极是凶险。为今之计，只好先弃了这里，我带大军西出，去往韦州。如果有机会，予那两路宋军以重创！”
野利仁荣面色沉重，对元昊道：“乌珠，这里只有我们三人，请明言。陇右军对我们步步进逼，打了一年多，我们一点办法没有。不管是正面对战，还是据险地而守，我们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那里可是十几万大军，天都山一失，本国就再无翻身余地了。现在看哪怕是泾原和环庆两路兵马全都没了，我们也打不过陇右文明老子，全是死路。到韦州去又能如何？终究还是要被围在那里。现在就请乌珠明言，到韦州之后，我们是战是和？”
“野利大王说得不错，乌珠要下决心了。此战之后，是战是和？”作为党项最重要的谋主之一，张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不能模棱两可。“定下了是战是和，我们才能做出恰当的布置，不至茫然。事非寻常，乌珠早下决断！”
元昊手紧紧握住座椅的扶手，青筋暴露，两眼像是要喷出火来。过了好久，强自平息怒火，才沉声问道：“战又如何？和又如何？”
张陟断然道：“一定要战，死战一条！如果求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保得住眼前的疆土和富贵。只要留下了这线生机，便就不愁以后东出再起！”
野利仁荣也道：“乌珠当学父、祖故智，既然事已不可为，暂时称臣又何妨？只要还有基业在，便可静候时机，徐平总不可能在陇右都护府一辈子！”
元昊到底是枭雄人物，心神渐渐平静了下来，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只有称臣一条路了吗？只是我要和，宋人愿不愿意？现在他们正占上风，只怕——”
“只要定下来要和，就一切好办！”张陟看了野利仁荣一眼，向元昊拱手。“此时环庆路宋军集结于庆州以东华池寨那里，暂时没有西来的迹象。而泾原路宋军分散于各寨，因为今年战事打得早，没有来得及集结。乌珠带大军出天都山，急攻镇戎军。只要把镇戎军打下来，再把天都山守住，便就向宋称臣求和。”
野利仁荣道：“张相公说得有道理，乌珠深思。我们这里紧急，我们知道，陇右都护府知道，大宋朝廷里未必知道。打了一年多的仗，宋国在陕西路布置了几十万兵马，花费极大。他们朝廷里面，巴不得停战跟以前一样相安无事的大臣必然不少。再者，那些掌权的宰执相公们，也会怕前线大胜，武人乘此势力大涨，以后不好管束。”
元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个道理他当然也知道，从少年时候起，他便注意收集大宋的情报，对那里朝堂的争斗并不陌生。不过元昊自幼桀骜，一心要做皇帝，跟大宋和契丹平起平坐，怎么会甘心再向大宋称臣。如果党项就他一个人，那是宁死也不愿再向大宋称臣求和的，但现实是不是。
野利仁荣和张陟已经是他最信得过，也是最支持他的人了，如果问别人，得到的答案会更加让元昊难堪。西寿监军司的窦维吉已经连临阵投降的话都说了，还恬不知耻地派人来问元昊同意不同意，说个是字他就降了。至于其他的人，主张趁着路还没断，赶紧逃回灵州去的已经是对元昊忠心的了，其他人开口就是一个降字。
在陇右诸军的重压之下，此时的元昊已经众叛亲离，想打也打不下去。高大全一路进展缓慢，是元昊用人命生生拖住的。这样打下去，要想在天都山守一个冬天，天都山党项的十万精锐要全填在高大全进军的路上，那里候也就没有守不守的问题了。
见元昊的面色缓和下来，张陟和野利仁荣出了一口气。这位乌珠自幼便野心勃勃，桀骜不驯，轻易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还好，到了生死关头，他能够认清形势，不凭着意气让全部人跟着他一起送死。
殿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凝重，张陟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乌珠出山打几场胜仗，我们与大宋休兵便就没有什么。世人只会说乌珠存悲天悯人之心，不愿让百姓受苦，而不是我们打不过宋军才求和。太祖与宋争战数十年，战战和和，不求一时意气。太宗皇帝依太祖旧命，向契丹和大宋称臣，西拓河西之地，南压吐蕃诸族，终于建此基业。此时局面远不到太祖的艰难时刻，只要乌珠暂且称臣，重整河西，静候时机，不难东山再起。”
野利仁荣也道：“张相公是老成谋国之言，我们现在难过，只是因为陇右文明老子一军太过诡异。若是没有他那里连打几仗，对面宋军并不是我们对手。如今我们委实不是陇右诸军的对手，不如暂忍一时，用向宋称臣。只要双方各守开战前的故土，我们再整河西诸郡，压服吐蕃诸蕃落，断了陇右根本，那时又是另一番天地！”
元昊重重吐了口气：“说到底，现在最要紧的是天都山要守住，与此同时出山打几场胜仗，收拾人心。不管用多少代价，只要天都山还在我们手里，败宋军几次，而后及时向宋休战称臣，便就一切如旧。只是可惜，这一年多的伏我们白打了！”
说到这里，元昊重重拍了扶手一下：“委实可恨！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张陟和野利仁荣对视一眼，都出了一口气，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
在天都山前线的人，对当前局势都看得很清楚，这仗党项已经打不下去了。如果坚持一定要打，那就是死路一条，先心存侥幸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最好的出路，便就是趁局面没有完全恶化，放手一搏，在东边把西边的失败找补回来。
只要在泾原路和环庆路有一两场三川口一般的大胜，再及时向宋求和，则就会重新赢得生机。运气好了，说不定还会讨回被陇右攻占的土地，能够要些会赐也说不定。
党项的实力不足，大宋内部一样矛盾重重。文官阶层面临着新旧换代，加上根深蒂固的文武矛盾，再加上陇右诸军与三衙禁军的矛盾，操作得当，党项一样能够为自己争到足够的好处。战场上得不到的，未必不能在谈判桌上要回来。

第208章 如果你是元昊怎么办？
初冬了，从大漠草原吹来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大地，扑在树林、房屋上，猎猎作响。虽然三角城只离着秦州几百里路，但却干燥了许多，给人的感觉这里的内更加伤人。
城里都护府的大厅，里面烧了几盆炭火，烘得到处暖洋洋的。门口一堆柴火上面架了一只羊，油滴到火里，噼哩啪啦直响。厅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几样果子，还有各色腌好的瓜菜肉鱼之类。炉火上温了酒，浓郁的酒香沁人心脾。
陇右都护府的几位大人物济济一堂，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听王凯讲最近的局势。
讲过了前线战况，王凯离开巨幅地图，对众人道：“现在西寿监军司一路进展顺利，只差一场大战，就可以结束那里的战事。番贼统领窦维吉已无斗志，对降与不降犹豫不决。”
从榆中县赶来的张亢道：“番贼的话是半句也信不得，窦维吉说是要降，只怕心里想的还是拖时间。依我看，就不要管他，大全齐出，擒他回来就一了百了！”
王凯看了一眼坐在中间的徐平，笑着对张亢说道：“都护的意思，是如果窦维吉真地要降，便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一切顺利，天都山一战后番贼无力与本朝抗衡，可能不会再有大的战事。那个时候，我们为了快速推进，能不打的仗尽量不打，要以最快的速度下兴灵二州。如果拖延过久，可能会出现变数。让窦维吉做个表率，我们进番境会顺利一些。”
曹克明摸了一下颔下的白须，沉声道：“会出现什么变数？天都山外党项再无大军了。”
徐平叹了口气：“契丹啊！我们打了一年多，双方胶着，契丹才坐山观虎斗。只要胜负一分，契丹必然要插手，会来分一杯羹。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会扶持党项，以在西北牵制本朝，还是落井下石，从要死的党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昊贼用七万兵马防备契丹，虽然那多是监军司的地方兵马，但凑一凑还是能攒出几万战兵来。天都山一败，昊贼只怕就管不了长远，要调那些地方兵马到这边来了。到时契丹方向空虚，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党项和契丹接壤的地方，是徐平前世所说的河套中的前套，秦汉五原郡之地，也是土地肥沃的地方。不过这个年代没有开发，那一带全是荒漠。河套平原是靠着引黄河水灌溉发展起来的，没有引水沟渠，没有开垦土地，就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漠。党项便是借助了那一带大漠地形，边境没有重兵把守，契丹也很难攻进来。
不过进攻难只是难，并不是攻不进来，一旦党项露出要被灭国的迹象，契丹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不管用兵还是威胁，要些好处就让人头痛。当然更让人头痛的，是在党项给以坚持的时候，契丹直接出兵帮助他们，到时难免多费手脚。
所以在天都山之战结束，宋军必须快速前出抢到自己的胜利果实，不给契丹人上下其手的机会。这个年代的交通不发达，这里的战事传到契丹也要花上半年几个月，操作得当的话，宋军足以用这时间让一切都木已成舟。
提起契丹，厅内一进沉默下来。对党项的几场大胜给了陇右诸军信心，现在已经不把元昊放在眼里，众人都认为打败他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对上契丹，诸位将领的心里还是没有底。没有办法，谁让宋军对契丹总是胜少败多，还被打到澶州过呢。
不管是在前线的将领，还是朝廷中的官员，实际上对自己的对手实力并没有清楚的认识，哪怕是千年之后也是众说不一。三川口一战之后，说起党项，说起元昊，朝廷中无不畏之如虎，好似是难得一见的强军，无法战胜一样。等到陇右几场仗打下来，这种畏惧心理自然而然就没有了，现在朝廷眼中的元昊就真如一个小丑一般。
不管是对党项还是对契丹，宋军正面对战实际从来不落下风，败还是败在战略不得当和战役指挥不力上。与这两国交战，宋军一直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形成大致均势的局面，已经说明了实际的军事能力宋军是绝对优势的。
只要把实力发挥出来，宋军稳占上风，但要发挥实力谈何容易！
徐平多了一千年的见识，通过与党项的战争，已经开始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对契丹并不畏惧。说到底，契丹不过是一个发展了更多年、更大的党项而已，一个打了，再打一个也没有什么。只要宋军自己理顺了，周边这些游牧民族并没有抗衡的实力。
见众人不说话，徐平笑了笑道：“契丹的事情过远，我们暂且不说它，先说天都山。现在昊贼犹在作困兽之斗，找你们来，是群策群力，想一想应对之策。”
桑怿道：“不管昊贼想要怎么破局，总是需要时间。现在两军已经交战，我们只要迅速攻进天都山，他便无计可施！为今之计，是打得越快越好！”
徐平点头：“秀才说得不错，现在是攻得越快，打得越猛，番贼越是没有办法。不过人力有时而穷，打仗就是打仗，不是我们想攻得快敌人就顶不住了。现在看来，昊贼用他手上的数万大军死死堵住擒戎军前去的道路，想快也快不起啊。——我换一种说法，如果现在诸位是元昊，想一想怎样才能够有一个尽可能好的结局。记住，除了我们这里在攻天都山，昊贼还可以攻泾原路，攻环庆路，还可以弃了天都山去韦州。”
众人一时沉默，静静思索。他们面对的是局部战场，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足够的情报去考虑全局战事。徐平这样问，那就要从另一个方向去考虑了。
端起酒杯，徐平道：“慢慢想，今日我们议论出个结果来，不醉不归！”
说完，与众人一起一饮而尽。
战局发展到现在，徐平不能不考虑如何结束这一战的问题，要怎样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打下了天都山，但是元昊带着主力逃走了是一个结果，把他们聚歼在天都山又是另一个结果。他必须争取后一种可能，把党项主力聚歼在天都山地区，一战而定乾坤。
元昊可能的动向，徐平心里大致有个猜测，不过他生怕自己有什么遗漏，才招了众将来一起商量。战争是科学，是遵循客观规律的，而不是靠着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妙计。当从纷杂的头绪中把那些混淆视线的情报排除，或许就接近可能的结果了。

第209章 截断后路
崇政殿，赵祯看着急匆匆赶过来的吕夷简和李迪，问道：“天色已晚，你们有何急事一定要见朕？等上一晚，明日早朝再说不行吗？”
吕夷简从袖里取出一封奏章，交给下来的小黄门，捧笏道：“事关重大。陇右都护府徐平发来奏章，详细说了最近天都山的战事。最重要的，他细说了以后方略！”
赵祯一下精神过来，懒洋洋还带点不满的神态一扫而光，接过奏章细看。这几天宰执议事，一直没有定下来战事下一步要怎么办，大家都拿不出一个主意。这个时候，陇右都护府的意见就非常重要了，而且看吕夷简的神态就知道奏章里已经说得很清楚。
看罢奏章，放在面前的案几上，赵祯呼了口气：“看奏章里的意思，天都山一战现在大局已定，陇右诸军想的是如何收尾了？这委实出人意料！”
前线战事，不但是陇右都护府，还有参战的各军，甚至就连会州知州包拯，都有详细的战报送回京城。但是哪怕看过所有战报，赵祯和朝中大臣也没有想到发展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决出胜负了，而且是必胜无疑。
出现这种局面，最大的变数便是桑怿的宣威军进攻西寿监军司，实在太顺利了。本来一军对一个监军司，只能说是势均力敌。半年多前徐平五军齐出偷袭，才打掉了卓罗和南监军司和元昊带的两万亲兵，还让亲兵大部逃脱。不到一年的时间，宣威军一军进攻西寿监军司便如砍瓜切菜一般，几乎没有经过像样的战事，就横扫过了整片山谷，把统领窦维吉和他手下的残兵堵在了孤城里。窦维吉已无还手之力，只看徐平决定什么时候结束战事。
赵祯百感交集。初登基的时候他只想做个太平天子，不想生事，元昊一叛才会极为震怒，而又有些手足无措。三川口一败，他一两个月都没有缓过来，对战事的未来前景相当悲观。有时候想，便如太宗皇帝一般，能让元昊俯首称臣，大面上说得过去，哪怕付出些钱财出去，自己也能够接受。却没想到不到两年时间，便就风云突变，那个曾经让自己恨得牙痒又无计可施的昊贼小丑，就这么被压在天都山里，只能做困兽之斗了。
“陛下，看奏章后边，徐平提了此后的战事安排。”见赵祯走神，吕夷简忙出言提醒。
回过神来，赵祯拿起奏章，把后面的内容再细看了一遍，低头想了想，便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召都承旨李璋入宫——对了，他手下管陇右的那个王学斋一起如来！”
小黄门应诺，带人出了崇政殿，出宫叫人去了。
赵祯这才想起来给李迪和吕夷简两人赐座，又赐了茶汤，让他们喝了去去寒气。赵祯见大臣，从来不生炭火，他自己受罪，来宫里的大臣也跟着吃苦。
吃了茶汤，赵祯才道：“徐平的意思，是把昊贼小丑堵在葫芦川里，一战而灭！如果真地做到了，可谓一战定乾坤，西北就此平定了！”
李迪道：“不错。是以吕相公接了这个奏章，连夜便与我到议事厅商量。我们以为此事至关重大，才连夜进宫恭请圣裁！”
赵祯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似在梦里一样。今年因为陇右诸军整训完成，战事提前打响，而且连连捷，让朝廷里对前线战事乐观起来。但还没进入冬天，便就有了要一战定鼎的气象，让赵祯怎么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等了并没有多久，李璋和王学斋两人带了地图等相关物品入宫，赵祯让他们在崇政殿里挂了起来。而后点起大烛，照得通明，与吕夷简和李迪一起上前观看。
吕夷简带上老花镜，用手指着西寿监军司道：“依陇右都护府方略，桑怿所部占住这里之后，要立即东进，沿山间固有道路，出葫芦川河谷。从此处出山，正是时唐时萧关县之地。而后沿河南下，与镇戎军所驻禁军南北对进，彻底封死天都山出来道路。”
李迪道：“只是萧关故地也有通往韦州道路，只怕番贼垂死一博，从那里绕击桑怿之后，反为不美。此策有些风险，值不值得，我们要仔细考虑。”
看着地图，赵祯既兴奋又有些担心，道：“此战若是功成，则大局可定！不过桑怿一军只有三万多人，打过了西寿监军司，又要处理残局，又要镇抚山中生羌，再抽兵出去攻萧关县，只怕有些力不从心。若是他手上兵力多上一倍，便就一切无忧！”
吕夷简道：“依陇右都护府的安排，是要集中兵力于此一役。若是我们同意，他们那里便立即调曹克明所部尾随桑怿之后，而后榆中的张亢部跟上，以三军兵力前出。榆中防务交予巡检使司，赵滋带手下兵马驻防榆中，蕃落暂时交予蕃落司管辖。同样，打下来的西寿监军司，也交予在三角城的巡检使冯诰镇抚，三角城和会州交予地方。”
赵祯心中默算一下，如此下来，用于萧关方向的兵力就有近六万之多。依着陇右诸军先前表现出来的战力，还真不怕党项的军队。
转过身来，赵祯来回踱了几步，问一边站着的王学斋：“你是从秦凤路来京城，且说一说，依你所见，若是一兵对一兵，陇右诸军与番贼比着如何？”
王学斋有些为难，想了一会才道：“禀陛下，陇右诸军大多都是从川蜀招来，若是一兵对一兵，单论力气与弓马，委实是比禁军差上一些。至于与番兵相比，因为末将在那里的时候是一路胜仗，倒没有留意。不过论单打独打，番兵比禁军也要差上一筹，是以论起单兵对战，想来陇右诸军与番兵相差不多。”
赵祯叹了口气：“这就有些风险了，韦州监军司加上天都山出来的兵马，也能凑出五六万人前后夹击桑怿一军。如此算来，这一战两军胜负岂不是五五之数！”
王学斋叉手道：“陛下，依末将在陇右历次演练，都护曾多次说过，单兵作战，与大军对垒是截然不同的。以末将离开那里时的情形来说，单兵作战番兵或可与陇右诸军旗鼓相当，但若是两军交锋，陇右一都必破番兵百人，一营可全灭其一迁溜。数万大军作战，陇右大军可以一当二，只要没有奇兵意外，必胜！”
赵祯愣了一下，看看一边的李迪和吕夷简，一时没有明白王学斋的意思。大军作战不是混混打架，这个概念朝中的很多人还是反应不过来，包括赵祯自己。

第210章 札付两路
见赵祯和两位相公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王学斋不由心中忐忑。
吕夷简最先反应过来，笑着对赵祯道：“陛下，两军对垒，不是单看将士勇力，不然朝廷又何必在军械器甲上花费那么多钱？陇右十万大军，不只是陇右一路支应，还有川蜀钱粮也大多投在了那里。说起花费的钱粮，所用的器械，军中演练花去的钱财，陇右五军是番贼全军数倍不止。哪怕不说这些，单说军中的人，那也是从陇右和川蜀挑出来的，这几路的人口怕不是要有番境十倍之多。只是徐都护选兵不只是看个人勇力，自有其道理，这些兵整训完了，对番贼以一当二，其实也不算什么。”
军队的战力应该怎么估计，吕夷简也没有概念，不过军中花多少钱他是有数的。徐平那十万兵比同样的禁军花费要少，但也不是党项那个穷地方可以比的。把花的钱和用的物资算进去，王学斋说以一当二，估计得还保守了。以前受制于缺马，占了几大养马地的陇右现在可是不缺，再加上近万辆大车，以及火炮，各种技术兵器，陇右都护府一路就对党项有绝对的军事优势。估计战力，已经不是简单数人头的时候了。
赵祯想了想，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说起花费，摊在每人身上，三衙禁军比陇右诸军贵了一倍不止。可为何打到现在，他们还是没有打一场漂亮仗出来？”
吕夷简道：“以前徐平在三司管钱粮，最喜欢说天下万事都有本钱，不管做什么，朝廷每下一政令，都应该先算算本钱，再算算得利。还说，同样的本钱，不同的做事方法，会有不同的成效。怎么做事，应该尽量选花钱少、成效大的办法。以前不少人说他是钱粮小吏习性，在朝廷大事上过于小家子气了一些。现在看来，却是这样说的人迂阔。军中的花费，不能只看多少，还要看这些钱如何花，取得了多大的成效。”
说到这里，吕夷简停了一下，又道：“看来，三衙禁军的钱花得有些不值！”
仗打到这个时候，事情已经明摆着了，三衙禁军花了太多的钱，做的事情又太少。随着战事的进行，军改的舆论已经起来，赵祯和三衙都面临巨大的压力。但这事情真不是赵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他需要面对一系列棘手的问题，条件不成熟，就是装傻。
转过话题，赵祯看向地图道：“若是桑怿手上的兵力足够，陇右的方略便就可行。前出萧关，堵住天都山番贼北回的道路，围而歼之！”
李迪与吕夷简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作为政府的两位最高官员，他们能够理解赵祯面临的阻力和困难，所以只是旁敲侧击，没有直接提出对三衙禁军进行改编。不过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不知道赵祯装傻还能拖多久。相公们老成谋国，能够理解赵祯的处境，下面的年轻官员们可未必，他们闹起来声势还要更大。
戴上老花镜，凑到地图前，李迪道：“萧关以南，不知道有没有通韦州的道路。”
李璋叉手：“禀相公，应有山间小路。不过都是生羌占据，朝廷并不清楚。”
“哦，有小路吗？”李迪和吕夷简凑上前，仔细看地图。可惜泾原路的地图并不像陇右路那样详细，既没有详细道路和蕃落位置，地形也只是大概，看不出个名堂。
看了好一会，吕夷简摘下老花镜道：“若是有山间小道，便要提防昊贼出天都山，从小道跑到韦州去，陇右诸军扑一个空。再要找这样一个机会把昊贼围住，可不容易。”
说完，想了一想道：“为防万一，还是快马命泾原路和环庆路的兵马，移往镇戎军一带驻防。只要守住了镇戎军，昊贼便成了笼中之鸟，静候桑怿军南下即可。”
夏守赟带了三衙主力去攻白豹城，但泾原路和环庆路依然有不少驻泊禁军，像陇右那样集中兵力去前线，也能凑出三五万人来。不指望他们跟元昊正面决战，数万军队依托完整的寨堡体系，防守镇戎军应该可以。
作为与党项对峙的最前线，元昊叛宋之后紧急修了一批寨堡。特别是范祥做镇戎军通判的时候，针对天都山来敌修了几个堡，都是占据要地、城池坚固的据点。
商量一番，赵祯断然道：“此次机不可失。枢密院立即草拟宣命，连夜出城，飞马到泾原和环庆两路，让他们集中兵马去镇戎军。告诉他们陇右都护府方略，此次昊贼已是瓮中之鳖，大胜可期。让他们对番贼去了畏惧之心，全力整军北上西移，守住镇戎军！”
吕夷简领旨，出宫回枢密院草拟宣命。
凡是朝廷大事，出自中书门下称敕，枢密院称宣，需要皇帝画可。当然宣和敕用的最多是任命，此次让泾原路和环庆路会合兵马于镇戎军以防元昊还够不上规格，吕夷简直接用札子付两路都部署司即可。宋朝的公文极为繁琐，不同用途、不同衙门之间的公文多有专用名称，就如后世的函、通知、决议、命令等等，细数起来有几十种，不是官吏很难搞清楚它们的细节。赵祯让吕夷简草拟宣命，也只是依照习惯随口一说。
吕夷简出宫，赵祯与李迪重新落座，道：“陇右奏章，还提到对党项最好速战速决，不然可能迟则生变。特别提到，昊贼一旦露出败象，契丹只怕会趁火打劫。宰相如何看？”
李迪捧笏：“徐平此话甚是。先前番贼与我们有胜有败，契丹坐山观虎斗，不会参与进来。如果我们占了天都山，再歼灭昊贼大部，他们必然不会置之不理，最少也会乘机向本朝勒索一番。是以能在天都山一战而灭昊贼最好，那时大局已定，番贼剩下的几州如何能够防得住本朝兵马？怕的就是，出了意外，仗打赢了，却让昊贼跑了。”
“宰相说得是。不过凡事我们总得考虑这个万一，免得到时手足无措。如果到时真地被昊贼跑掉，契丹乘机要挟，宰相以为本朝要如何应对？”
李迪有些为难，此事确实棘手，不好一句话说死。真出现这种情况，强硬回绝就面临开战的风险，一味退让无法向朝野交待，中间的分寸并不好拿捏。
沉思良久，李迪道：“依臣所见，真到了那步田地，本朝挟大胜之势，没道理是契丹予取予求。如果契丹所求之事并不过分，倒不妨答允，可以专心用兵于西北。如果契丹贪得无厌，则不能一味退让。至于用不用兵，还是要问一问前线将士如何想。”

第211章 困兽之斗
熊熊的烈火烤得大殿里热烘烘的，一身冬装的野利仁荣有些燥热，倒是一边的张陟神情来淡，没有什么表情。元昊坐在火堆旁，一手持着酒壶，一手拿着块肉在咬。
猛地灌了一口酒，元昊把酒壶扔在地上，红着眼睛问前面站着的两人：“窦维吉说是支撑不住，连要降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多么多天过去了，怎么到现在西寿监军司还是好好在那里？你们说一说，是不是宋军也没那么厉害，窦维吉心生异志？”
张陟神色平静，淡淡地道：“乌珠，宋军也在攻我们，他们战力如何，野利大王可不会说假话吧？事出非常必有妖，明明宋军可以攻下西寿监军司，却迟迟不动，只怕所图非小。”
“图？他们能图什么？那处监军司我不要了，他们还能怎样？”元昊一边说着，一边又把地上的酒壶抓了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张陟道：“天都山里值得宋军费尽心思的，也只有乌珠了。臣以为不攻窦维吉，是宋军的缓兵之计。只怕他们正向这里调遣兵力，想把乌珠困死在天都山里。”
元昊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野利仁荣上前一步道：“乌珠，张相公所言甚是，要三思啊——”
元昊把酒壶缓缓放下，背对着两人，沉声道：“他们还有兵调吗？”
“据我们所知，陇右还有在会州的曹克明一军，不下万人。而且泾原路的兵马一直未动，那可是数万之众。环庆路虽然大队人马去攻白豹城，但是剩下的兵马，庆州也能凑出万把人来。如果那两路的兵马齐集镇戎军，我们再要出天都山，可就不容易了。”
听了野利仁荣的话，元昊冷笑，问道：“那我们该如何？莫不成坐在这里等死？”
张陟向野利仁荣示意，上前一步道：“乌珠，此时没有他法，必须当机立断。窦维吉那里已经管不得了，乌珠当立即带大军出山，进攻镇戎军。不管攻不攻得下来，都不能在那里久待，而后转头北上，守住去韦州的道路。如此天都山即久了，我们依然能够依托韦州与宋军周旋。只要韦州还在，宋军就不敢去攻灵州，他们总要防我们断其后路！”
元昊转过身来，眼里的红色已经褪去，面色沉静了许多，问野利仁荣：“阿舅也是如此想？韦州地利可比天都山差得多了，在那里我们又能守多久？”
野利仁荣道：“只要守住韦州和鸣沙县，保兴、灵两州无虞，我们就有与宋军对峙的本钱。只要能够坚持，总会有办法，我们会迎来转机的！”
“河西呢？河西几郡就不要了吗？”
元昊问起河西之地，张陟和野利仁荣都不说话。现在连自己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哪里还能够管到哪里。用河西之地换大宋退兵，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见两人不说话，元昊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再是发疯，他还是有一个多年征战的指挥者的判断。马衔山和天都山尽入大宋手中，再想保住河西之地就不可能，双方连结的道路已经断了。将来是让西边的驻军静观变化，还是彻底放弃那里，来援黄河一线，无非就是这两个选择，而且多半是后一个。
沉默了一会，元昊对张陟道：“相公所说的转机，莫非是契丹那边？”
张陟点了点头：“不错，现在惟有契丹能够帮我们一把。太祖、太宗能够与大宋周旋数十年，无不是借助契丹之力。乌珠且暂放下一时意气，向契丹上书修好。”
赵德明曾经为元昊请婚于契丹，耶立宗真即以宗室女嫁与元昊，即为兴平公主。德明活着的时候，对元昊有所管束，联姻让两国关系良好。不过德明一死，元昊便与兴平公主闹出矛盾，两国关系也开始恶化。特别是耶立宗真逐渐摆脱其母萧耨斤控制，真正掌握契丹大权之后，对野心勃勃的元昊相当警惕，禁止党项使节在契丹买铜铁，开始采取一定程度的经济制裁。宝元元年，兴平公主去世，耶律宗真遣北院承旨耶立庶成持诏责问，两国的关系降到冰点。等到元昊自立，是同时叛宋叛契丹的，已成敌国了。
单以帝王间的个人关系而言，元昊与耶立宗真的关系比与赵祯恶劣多了。是以宋与党项开战，契丹一直观望，耶立宗真同样想打元昊，只是没有大宋方便而已。
两国的关系终究不是取决于帝王的好恶，哪怕忍着恶心，觉得屈辱，元昊现在也只能向契丹求援。耶立宗真再是看不上元昊，为了契丹的利益，多半也会抻出援手。只是支援的力度有多大，党项也指望不上，能够保这一国苟延残喘就非常不错。
元昊沉吟良久，点了点头：“若是辽主愿和，我暂且低头又何妨？大丈夫能屈能伸，时势使然而已，忍得这一时，渡过难关，加倍找回来就是！”
张陟长出了一口气：“乌珠能如此想，则一切还有转机！为今之计，当先遣重臣携礼前往契丹，急速快行，现在天都山军情如火等不得！我们这里，乌珠立即整军，而后带大军出山。大宋的镇戎军能取则取，如不能取，则转头北上，把韦州与鸣沙县连起来。”
野利仁荣道：“乌珠出山之后，天都山只管先交与微臣。我们约以时日，守到那时我再带兵去与乌珠会合。只要镇戎军以北道路畅通，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元昊重重点了点头：“事已如此，便听阿舅和相公之言！”
在心里，元昊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他的赌性比这两位老臣重得多，一直在等的并不是窦维吉的消息，而是宋军的消息。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出天都山，元昊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一心想着宋军露出什么破绽，再打一个三川口那样的胜仗。只要有这么一场胜仗，则对内有交待，可以提振士气，对外则是重要的议和筹码。
一败再败，被打得溃不成军，去向大宋议和很容易想得到结果，不会比自己的祖父得到的更多，甚至会把葫芦川以西的地盘全部丢掉。有一场胜仗在手，则表示自己与大宋还是示均力敌，不但在大宋那里不会过于狼狈，也防止契丹需索无度。
元昊是个不甘心失败，也是个不承认失败的人，哪怕结果已经注定，他也要放手搏上一搏。这种人就是这种性子，不能从对方咬一块肉下来，就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第212章 争功心切
渭州，泾原路经略司，副都部署任福急匆匆地进了长官厅，向经略使韩琦唱诺。
两人落座，韩琦取出一封公文交予任福，道：“枢府吕相公有札子来，言陇右诸军进展迅猛，今年战事早于往年。为防天都山昊贼逃脱，本路当遣大军前往镇戎军。”
任福接了札子看了，向韩琦叉手：“经略，依枢相所说，此时天都山里昊贼已是旦夕可灭，此事确否？去年朝廷尚有三川口之败，不足一年就变成这副模样，这也——”
“此事千真万确！陇右徐都护也有文来，与枢府所言一般，昊贼已是瓮中之鳖！”
“这——”任福交还札子，站起来搓手。“经略，天都山战事若是真地如此，那就是对番贼最后一场大战了！陇右再灭了天都山之敌，则与番贼作战，战功全归他们，我们其他各路兵马寸功未得，情何以堪！”
韩琦一时沉默不语。对他个人来说，不像任福那样看重战功，最重要的是不出错。但任福这些禁军将领不同，一个个身居高位，位至管军，结果元昊都被灭了，却没混上半点战功，以后的日子就难办了。天都山一战结束，陇右五军的几位统兵将领肯定要有几人升为管军大将，位子从哪里来？当然就是任福这些没立功的人让出来。
禁军将领三大来源，一是外戚，二是将门，再就是从卫士、诸班直中升上来。任福就是最后一种，以勇力选入诸班直，而且步步升迁，然后再出来到地方任兵职。在地方上一直升为马军都虞侯，泾源路副都部署，已经到了禁军的最顶峰。不是外戚，不是将门，从普通士卒一路升迁至此，任福所能倚仗的一是皇恩，再一个就是军功。
任福这一些从最底层升上来的将领，对军功的渴望是其他人比不上的，这是保住富贵最大的倚仗。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很可能就会从此被新上来的将领压住。
焦急地踱了一会步，任福向韩琦叉手：“经略，我愿亲率本路兵马，前往天都山一带截击昊贼！他不出天都山便罢，若是敢出山，必取其首级！”
韩琦看着任福，一时没有说话。徐平来的文里有说禁军的八个字，他不得不仔细地掂量。“胜则争功，贪利冒进”，这是禁军从骨子里带着的毛病，当然还有后面八个字，“败则不救，各自逃命”，都是从五代一直延续下来的。哪怕就是太祖的时候，东征西讨，禁军也没有摆脱这十六个字。只是那时候正处于上升期，大环境下这些缺点被掩盖起来，等到一日不一日，这些积弊就格外显眼了。
十六个字四句话，第一句话并不是缺点，而是军人正常的进取心，不想打胜仗立功的军人要来有什么用？从第二句开始，恶劣程度逐次上升，各自逃命就等同流寇了。
现在任福的表现便就生动地说明了“胜则争功”，韩琦要考虑的是，怎么让任福就停留在第一句话上，不要发展下去。
沉吟良久，韩琦才道：“马帅要去镇戎军，其志可嘉！只是，此事不可大意，昊贼此时正作困兽之斗，动辄伤人。你带兵前去，我就怕中昊贼圈套。”
任福勃然变色：“经略怎能如此瞧不起洒家！任福自小卒拔为大将，俱是一刀一枪拼杀上来，凭着本事挣来的军功！昊贼此时已是穷途末路，能奈我何！”
“将军，困兽之斗，切切不可小视！昊贼虽然已是风中之烛，时日无多，但手头依然有数万大军，而且多是亲卫精锐。若是被他所乘，朝廷脸面难办，也被世人耻笑！”
任福冷笑：“洒家从小卒，凭着自己勇力弓马，得先帝赏识，为诸班直。数十年间，一路升到今天，做管军，为一路副帅。不是某自夸，老于军伍当得起吧？昊贼小丑，何德何能来弄我！此去镇戎军，必让番贼一兵一马出不得镇戎军！”
韩琦其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不是徐平，没那个本事自己带兵去镇戎军，到底还是要委托给任福。任福越是表现得一心想战，他的心里越是担心。
站起身来，韩琦让任福上前，指着桌子上铺的地图指给他道：“此次北上，你带本路兵马，最要紧的是堵住昊贼出天都山的道路。出天都山，第一个要地是三川寨，后面是镇戎军和怀远城。你统大军，在这三地成犄角之势，互为奥援，只要不让昊贼南下即可。”
任福应是，又道：“若是昊贼不来攻我，径自北去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跑掉！”
韩琦道：“昊贼北去你不用管，枢府自有安排，已定下方略。”
“如此便是小事！我有三城可守，数万之众，昊贼必然束手！”
任福越是如此说，韩琦越是觉得不放心，指着地图向任福祥细讲进军路线：“本路兵马分驻各寨堡，急切间点集不齐。你此次北上，带渭州之兵万人，我再募勇士八千，作为你本部兵马。其余朱观、武英、王珪等部一起归你指挥，加上都监赵津去瓦亭招那里骑兵三千人，总共步骑三万。出渭州后，一路沿寨堡北行，入镇戎军，会合那三城兵马。你在怀远城坐镇，本部兵马也驻于那里，万不可使昊贼突围南下！”
任福应诺，满面都是焦急之色。看过吕夷简的札子，任福被前线形势吓了一跳，恨不得插翅飞到那里。生怕自己去得晚了，战功全归陇右诸军。
韩琦是越看越不放心，道：“此次北上天都山，我这里自有节度。此去由经略司参军耿傅与你同行，你不可独断，一切需依帅府方略！”
任福头也不抬地道：“洒家理会得！经略但放宽心，在渭州坐等捷报即可！”
韩琦想了又想，咬了咬牙道：“此事非常小可，若是违了帅府节度，即使胜了，我也定斩不饶！昊贼已是风中残烛，灭亡只在旦夕，万事只可求稳，不可贪功冒进！”
见韩琦一再啰嗦，一副不相信自己的样子，任福心中恼火，抗声道：“军情如火，此时正该点集兵马，准备出军，经略却一味只在这里咶噪！若是信不过洒家，便与你立一纸军令状，此行若有差迟，你取我颈上人头就是！”
自到泾原路，韩琦与徐平书信不断，对陇右的事情大致知晓。徐平是非常讨厌军令状这个东西的，他的军中根本就没有这种公文，也不允许属下诸军出现。韩琦对徐平的军改很多都不理解，但泾原路不管军政、民政，都与那里相差巨大，潜意识里早已经认定徐平那里做的才是对的，对军令状也很排斥。但此次任福出兵，他却心中惴惴，既然任福主动提了出来，那便顺水推舟，让他立军令状便了。

第213章 速回庆州
拿到吕夷简发来的札子，夏守赟的脸色发白，心里直骂直娘贼。如果陇右五军在天都山一战中真把元昊连带党项十万精锐消灭，则就大局已定，他再去打什么白豹城就是扯淡的行为。这样一场大战下来，陇右五军凭着战功就将稳底压倒三衙禁军。
一边骂着元昊是个混账软蛋，夏守赟一边心中思索。
想了一会，吩咐身边亲兵去把葛怀敏叫到自己帅帐来。葛怀敏出身将门，其父葛霸身居高位，人脉众多，加之葛怀敏个性圆滑，通晓时事，重要的是他还能够体察民情，在军政、民政上多有作为。如果没有战争，葛怀敏就是一个合格的地方军政长官，总管一路的军政、民政并没有问题。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把他当作一时名将。葛怀敏不是个草包，如果他的生涯中多一些历练，有合格的军事教育，说不定真的就是一名合格的将领。可惜的是，他的人生中并没有这些，他的军事才能取决于所带领的军队的素质。在陇右五军徐平手下，这样的人肯定能打胜仗，禁军序列就未必了。
进了夏守赟帅帐，葛怀敏叉手唱诺：“太尉唤末将来，不知有何吩咐？”
夏守赟把手中的札子交给葛怀敏，口中道：“天都山之战，只怕就要决出结果了。”
看过札子，葛怀敏道：“却没想到徐都护有如此本事，短短时间，竟然就把元昊小丑逼得无计可施。此战完结，则大局已定，番贼再无余力与本朝放对了。”
夏守赟点了点头，让葛怀敏坐下，对他道：“于朝廷来说，天都山一战是数十年未有之大胜，有这样的结果，可喜可贺。只是可惜，我们大军东来，急切间无法撤回，就与此战无缘了。这样一场大胜，多半会左右此后数十年军中将领的升迁，小视不得。”
想了一想，葛怀敏便就明白了夏守赟的意思。如果陇右徐平真得到这样一场没人意想到的大胜，则他手下的五军，必会被超迁使用。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万大军，从高级将领到中下级军官一应俱全。这样一个团体突然崛起，必定会占据军中有数的职位。而且不管是有意无意，他们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援引袍泽，形成对其他势力的打压。
外戚出身的将领不用担心，只要没有向将门转化，他们就不用担心这样一个势力。本来他们的前途就与战争无关，只有皇帝的性子有关。但将门和行伍出身的三衙将领群体面对的压力就大了，本来属于他们的升迁机会，很可能就此被陇右五军夺去。
以徐平和他手下将领的年纪，夏守赟说的数十年一点都不夸张。天都战的军功如果被陇右五军独得，很可能他们会在数年之内取代掉三衙旧将，由此形成一股庞大势力。
见夏守赟面色沉重，葛怀敏道：“太尉唤末将来，心中必有计较。但有吩咐，末将必万死不辞！这里的数万大军，多是末将袍泽，他们的前途便是末将的前途！”
出了一口气，夏守赟温言道：“你能够如此想，吾心甚慰！天都山一战，我们必须要去打，哪怕捞不上战事，人在那里也是好的。我这里拨捧日、龙卫骑兵三千人，你带着连夜回庆州。吕相公指挥必已到了经略司，王经略岂能不从？你若不到庆州，他必派都钤辖李知和带兵前去，此事就与我们无关了。你到庆州，当然就只有你去了。”
葛怀敏叉手道：“太尉深谋，末将不及！但有令，末将立即就回！”
夏守赟点头：“好，一会我便发军令。此次三路大军齐攻天都山，陇右自不必说，泾原路那里想来是马军都虞侯任福带军前往。任福起自小卒，争功心切，一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依现在看来，我们跟陇右争功无论如何是争不过的。徐都护位比宰执，又是官家宠信之臣，我也比不过他。你到天都山，切不可对陇右诸军造次，切记！”
葛怀敏点头，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夏守赟再是宿将，跟徐平这样一位三十岁就到宰执地位的重臣比起来，起冲突是以卵击石。徐平刚到秦州的时候，地位还不足以让夏守赟忌惮，现在可不同，整个西北已经没有人敢跟徐平明着作对。那些文臣，如韩琦和王沿等人还有侍从大臣这个身份，据此可以跟徐平有商有量，夏守赟连那个资格都没有。
此去天都山，葛怀敏说白了就是去蹭功劳的，与陇右五军争功他还不配。这是他世事通达，跟任福那个愣头青不同，对自己的身任看得很明白。
见葛怀敏一说就通，夏守赟心中暗暗点头。真不愧是名将之后，对朝中这些弯弯绕绕明白得很，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口舌。卓罗城一战让徐平声望在陕西其他帅臣之上，等到后来建都护府主动交权，再到天都山意料之外的大胜，其地位已经牢不可破。如果是这个时候徐平提出三路兵马会战天都山的方略，夏守赟就不敢强行反对，来白豹城了。他敢拒不从命，朝廷会立即把他调走，而且还会被朝里众臣大批特批，仕途就此完蛋。
带着欣慰的笑意，夏守赟道：“不能与陇右诸军争功，但也不能没有作为。此去不指望大的功劳，只要能够压过泾原路的任福，便就是功德圆满。”
葛怀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领会了夏守赟的意思。比不过徐平所部也就罢了，如果再连任福这样一个起自行伍的老粗都不如，自己将来的地位堪忧。
指着桌子上的地图，夏守赟道：“你自庆州出发，取道原州、彭阳。到镇戎军后，驻乾兴、天圣、东山三寨。这三寨离得近便，连成一体，足以自固。我估计任福那个莽汉多半会驻镇戎军，你不要与他抢，由他便了。昊贼出天都山，无非是要沿葫芦种北去韦州，哪怕一时南下也只是虚晃一枪，终究还是要北去的。那三寨正在其侧背，候昊贼北逃，你尾随而追。如果陇右诸军能从西寿监军司截断番贼北去道路，你可立大功！”
葛怀敏一惊：“太尉意思，陇右要破西寿监军司了？依着这些日子的战报，他们一直在那里与番贼对峙，并无大战，不是已经无力攻敌了吗？”
夏守赟笑着摇头：“此为徐都护缓兵之计而已！若不是他们能做到这些，吕相公又如何会下此指挥？这份札子一来，我定断定，数日之间陇右必破西寿监军司！”
葛怀敏点了点头，终于彻底明白了现在的局势。依着陇右徐平打仗的风格，在西寿拖拖拉拉了这么多日子，后边的进攻必然迅猛。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陇右对天都山的进攻必然会如狂风暴雨一般，去得晚了还真就捞不到功劳了。
如果，在陇右堵住元昊大军北归道路的时候，自己带着人马从后面攻上去，能取得什么战果真地难说。一不小心，就把元昊抓住了呢？想起这些，葛怀敏不由激动不已。

第214章 蜡丸
三角城都护府，徐平和王凯仔细推敲着战事细节。西寿监军司只剩最后一击，徐平让桑怿把攻势缓了下来，先清理已占领地区的番贼生羌。同时命冯诰的巡检司抓紧时间扩充人手，前去把防守的任务接下来。与此同时，高大全对天都山南院的攻势更加猛烈。
这是缓兵之计，防止元昊在陇右准备完成之前，不顾一切地从天都山逃跑。这计策并不高明，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不过人终是有侥幸心理，看出来是一回事，能够痛下决心放弃一切却不那么容易。这计策达到了效果，元昊对于出天都山一直犹豫不决。
坐回椅子上，徐平出了一口气道：“桑怿等了大半个月，就是为了让张亢和曹克明所部能够赶上来。现在他们终于到了屈吴岭左近，时机合适，就可以先打掉窦维吉了。”
王凯道：“谭虎所部机宜司，这些日子一直在查看唐时萧关县一带地势，再等一两日便可绘出详细地图来。不如等到地图出来，再让桑怿、张亢和曹克明攻灭窦维吉。”
徐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耽误一两天，有地图就可以弥补，而且有了地图之后对以后的战事很重要，这是长久有利的事。
正在这时，谭虎从外面进来，叉手唱诺：“都护，泾原路派信使来，正候在外面。”
“信里说什么？拿来我看。——对了，好生安置来使。”
听了徐平的话，谭虎道：“回都护，信使带的是蜡丸，一定要见了都护面呈——”
徐平吃了一惊。自己在西北近两年了，这还是第一次碰到用蜡丸传递军情，想来非常紧急，忙命谭虎带人去官厅。
蜡丸与密信的特殊加密形式一样，是宋军一种制度化的传递军情的方式，非是特别紧急、非常重要的信息，不用这种方法。中国这片土地上打了数千年的仗，不管战场上的作战方式、武器装备，还是沿边烽燧、军情传递，都已经形成了非常详细的制度。这个年代只是受制于技术水平、制度管理，水平落后，在细节上反而详备。
到了官厅，就见有七八个人站在那里，全是附近山里蕃民的打扮，想来他们是改装潜行而来。这些人都是严选出来的，就连神态都跟山民一般无二。
见到徐平，几个人一起叉手唱诺。人群后面的一个壮年汉子上前，对徐平行礼：“泾原经略司准备指使刘易，拜见都护！”
徐平看这个人面目平平无奇，但却自有一种强悍干练的气质，想来是韩琦精远出来的人物。让几人免礼，徐平道：“本官陇右都护徐平，若有韩经略蜡丸，可以面呈。”
刘易退后一步，向谭虎叉手：“机宜权借利刃一柄予我。”
谭虎向卫士要了一把解腕尖刀，又命取了一碗烈酒来，交予刘易。口中道：“这酒可助胆气，而且让人不那么疼痛，壮士先饮一碗。”
刘易笑道：“机宜好意，在下心领。且取了蜡丸再饮不迟！”
说完，接过解腕尖刀，把自己左腿的裤管划开，露出大腿来。他的腿上明显有一道伤疤，微微鼓了起来。轻“嘿”一声，刘易手起刀落，把那鼓着的地方划了开来。
一边的卫士早已取了大盆在一边，接住刘易腿上不断流下的鲜血。
刘易神色不变，伸刀一剜，把藏在里面的蜡丸取了出来，顺势放进下面盆里清洗。
这么多年以来，徐平三教流的人物见得多了，特别是在军中，对于人身上的这一股狠劲早已见怪不怪。不过这个刘易整个过程中面色不变，还是让人佩服。
把蜡丸放进盆中水里，刘易才接了那一碗酒来，仰头一口喝下。还了碗，向谭虎叉手行礼：“谢机宜好酒！”
谭虎点了点头，让等在一边的军医上前包扎。
蜡丸是写好之后用蜡包裹，以防水湿，而后由送信人缝进自己肉里。这种办法送情报代价不小，当然保密性也高，除非碰上特殊的意外，不然多能安全送到。
谭虎取了蜡丸，去了蜡衣，交到徐平手里。
徐平接过来看了一遍，信里原来是韩琦向自己说明泾原路对天都山的布置。因为时间紧急，两路中间又有六盘山阻隔，山中多生羌，只好采用这种办法。如果按照正常的公文传递路线，绕到小陇山去，则路途过于遥远，就没有了时效性。
看罢信中内容，徐平对刘易道：“你来时，韩经略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刘易叉手：“经略言，军情如火，公文往返已经来不及。都护如果有吩咐，可径送任福军中，或送经略司参军耿傅处，他们自会遵令而行。”
徐平看了看谭虎：“若是我这里前去送信，以何为记？”
刘易指着身边的一个中年大汉道：“韩经略已经备了人手在这里。在下负责送密信来都护处，取出信后，身上有伤，急切间不能再纳蜡丸。这一位与我同是经略司准备指使，名为董士廉，可以送信。董兄与都护军中大将刘沪相识，是靠得住的人。”
徐平点了点头，心中隐约猜到了这几个人的身份，让谭虎先带这几个人下去休息。
准备指使是经略司属官，按照正常编制三人左右，以供奉官以下小使臣充。不过战时经略司可以自辟属官，给一些不在编制内的人安上这么个名头而已。最开始见到刘易徐平就有一种感觉，等到说起董士廉认识刘沪，徐平就明白这几个人其实是关中游侠。
关中多游侠儿，这些人不愿受到约束，又喜好功名，大战一起，很多人便到边路帅府大将以及要害关隘处，谋一个差使。如果有了军功在身，借此谋一个出身。
这种人很多，其实未叛宋前的张元和吴昊也是。他们的反叛也正说明了游侠的一个特点，即热心于功利声望，对国家、民族的意识却相对淡薄。正是因为这个特点，徐平这里收留的这种人很少，偶尔来的几个，多被徐平安排在了纳质院做教头，偶尔帮着秦州衙门做些杂事。但在其他路，这种人非常不少，名头最大的姚嗣宗甚至来往于几路帅府。
帅臣收留这些游侠人物，倒也未必是多么看重他们的能力。更重要的原因，是不希望因为自己怠慢，导致他们跟张、吴二人一样叛国投敌。
董士廉和刘易跟以前的张元、吴昊一样，常年在边境地区游走，希望得到边疆将帅的赏识，立军功搏出身，也是由此认识刘沪。韩琦派他们做信使，倒是人尽其材。

第215章 统一指挥
回到帅厅，徐平把韩琦的密信交给王凯，让他带人把任福的行军路线在地图上标出来。
徐平知道韩琦的意思，他还是对任福不放心，自己又无力做具体安排，通过这种方式把指挥权交给徐平。两军隔着六盘山，来往不便，但军事上相互隔绝，各干各的，更多还是因为制度上的因素。倒不是朝廷担心边疆帅臣权力过大，从一开始，让夏竦任陕西经略使，到后面让夏守赟任陕西都部署，朝廷都想有重臣宿将统一指挥西北战事。后来还是分成几路各自作战，是因为在实际上操作上，没有办法统一指挥军队作战。
统一指挥不是设一个大官统管就可以了，要有制度、人力、组织上的保证，此时的宋军缺的恰恰就是这些。哪怕在徐平前世，统一指挥最重要的也不是任命一个总司令，而是设置指挥的司令部。这个司令部设起来了，才有选合适的人任指挥官的问题。
带着将校把任福的行军路线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注明里程，军队人数，路上粮草，王凯向徐平回命。陇右都护府所知道的泾原路情报只有这些，再详细也没有了。
在地图上略比划一下，徐平道：“任福一军沿泾水逆流而上，到瓦亭寨转北，到镇戎军约二百里。一日行军四十里，五日夜当能到镇戎军，也就这两三了。”
王凯道：“泾原路兵马原先都是分驻各寨，点集需要时间，只怕还要晚上一两天。”
徐平摇了摇头：“韩经略来书，一再说任福立功心切，不肯等兵马集结。只怕他会一边行军，一边让各军到沿路的寨堡，如溪流入河，行到镇戎军才把各部集结完毕。”
韩琦让人送密信蜡丸来，必然是他对任福多有担心，不能按常理推测。徐平对于求胜争功并不反感，这是一支军队应该有的精气神，任福的行军安排没有问题，陇右诸军经常这样边行军边集结。他担心的是泾原路各军没有进行这种战役集结的能力，在如此高强度的行军中，该集结的集结不起来，或者勉强到了却没有直接投入战事的能力。
指着地图，徐平道：“昊贼出天都山，无非两路。一是攻刘璠堡，而后转羊牧隆城，沿瓦亭川攻德顺军。再一个攻彭阳城，或取乾兴、天圣诸寨北上，或东向入原州，沿山间道路去攻庆州，或者北上去韦州。如果昊贼入瓦亭川，则所有道路皆被我们封住，那是自投死地，绝无翻盘可能。是以瓦亭川可以弃而不守，哪怕让昊贼攻入秦州境内，把他所带的番贼精锐和他自己全部歼灭，也是值得的。”
“不管番贼做出什么声势，以今日之势，实际上他们已经没有南下可能。不然就是自投罗网，入我彀中！任福一军北上，最重要的还是守住镇戎军，其他皆不足惧！”
徐平点头：“不错，所以韩经略让任福守三川寨、镇戎军和怀远城有其道理。不过如此一来，番贼向北和向东的路就空了出来。北路有我们堵截，东去——就只能看环庆路了。”
随着谭虎对镇戎军带的秘密侦察，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道路逐渐摸清。党项出天都山之后，是有小路东去，绕道彭阳到原州。那一带都是生羌，宋军控制不力，环庆路不早做准备的话，很容易被偷袭。不过元昊旦南下，就非常可能被从北边赶过来的桑怿几支大军咬住，再也没有北逃的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封住山中去韦州的道路。
王凯道：“依枢府吕相公札子，是命环庆路和泾原路一起出兵，前往天都山。既然任福已经星夜赶往那里，想来环庆王经略也会派兵马前去。”
因为在邕谅路表现突出，王沿已经为天章阁待制，同样做到一路帅臣。到了这个地位他反而清醒了许多，不再跟当年一样与徐平闹那些无所谓的别扭，当然现在徐平的地位他也闹不起来。经过邕谅路历练，脑子清醒王沿就不会出大的乱子。
指着地图，王凯道：“依末将估计，王经略也会如韩经略一般派本路兵马占据乾兴和天圣诸寨，扼住从山中去韦州的道路。只是那里的禁军主力已经赶往华池，王经略手中只有几万驻泊禁军，不知道能够点集起来多少。”
看着地图，徐平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才断然道：“传令任福，让他不去三川寨，改以大部兵马驻镇戎军、怀远城和定川寨。如果昊贼来攻，则据城固守，力保不失即可。如果昊贼大部北去，他们则衔尾而追，只要不让番贼从容逃去即可，不必激动，候陇右兵马！”
王凯应诺，道：“镇戎军以北，有沟壕，不早做布置，则番贼北去，镇戎军的兵马只怕一时追之不及。而如果早架桥梁，则又便宜了番贼南下，有些棘手。”
沟壕是曹玮在镇戎军的时候沿着古长城而立，就是用人力挖掘深沟，在沟岸以大木树墙，是为了防范党项骑兵驰突而设。沟壕要起作用，最要紧的是守军得到预警之后要及时反攻敌人，不配合反攻的防御设施是挡不住敌人的。所以这些沟壕，从宋军一方架桥比较容易，就是为了能从镇戎军一线反攻。不过预架桥梁，也同样给了敌军便利。
想了想，徐平道：“还是算了，不要让任福预先架桥。终究不是我们所管的军队，要留有余地。北边有桑怿三军堵着，山路行军不便，昊贼又能跑哪里去？”
说完，徐平又道：“任福是马军都虞侯，若仅以军职论，除夏太尉外，两路之中以他最高。行军作战，最忌令出多门。告诉任福，如果环庆路也派了兵马，皆暂时归他节制。让环庆路兵马驻乾兴、天圣三寨，互为犄角，堵住番贼山中北去韦州的道路！”
“这——”王凯犹豫了一下，“那两路的兵马并不归都护节制，下这样的军令有越权之嫌。我们传令任福，是有韩经略来书，环庆路却无此便利。到时军前，任福以都护军令去管环庆路的兵马，他们不听指挥怎么办？战后无法分说清楚。”
徐平叹了一口气：“他们听了我的，出了篓子我自己去向朝廷交待。如果不听，放跑了昊贼，战事就会迁延下去，多有变数。我为一路之帅，自然该有帅臣的担当，不能瞻前顾后，致使战事不利。你只管给任福拟军令，让他权领镇戎军所属全部城寨兵马。”
军队作战，最怕的就是令出多门，这一个军令，那一个军令，还互相矛盾。不但是让前线的将士无所适从，战后功过还说不清楚。任福是泾原、环庆两路除夏守赟外军职最高的将领，当然要以他为主。这样做倒不是徐平越权，紧急时刻，他这样做并不犯忌讳。现在朝廷的主流意见是给前线将帅更大的权力，而且越集中越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打胜仗。
任福争功好胜，但他也确实是老于军伍，而且勇猛善战，在镇戎军一线是最合适的前线指挥官。徐平不但心他的指挥会出问题，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把多支军队捏到一起，配合起来堵住元昊。正是因为任福没有这个威望，徐平才不惜担上越权指挥的嫌疑，以自己的名义把所有前线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他。

第216章 狭路相逢
看着城外的宋军潮水一般地逼近，窦维吉对身边的儿子道：“大郎，看来宋军今天要攻城了，我们必不幸免。趁着这个时候，你缒下城去，前往灵州吧。”
窦大郎道：“阿爹如何这样说？尚未交战，胜负未分，我怎能弃城而逃！”
窦维吉不由苦笑：“哪里还有什么胜负未分？宋军等到这个时候攻城，不过是用的缓兵之计，留着我们这里，以安天都山中乌珠之心。现在他们攻城，想来是南院那里也有了结果，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此一战，我留在城里已是对乌珠忠心，岂能全家都留在这里！”
说完，窦维吉连连摆手，让随从亲兵带着儿子出城。窦家是党项大族，弃城而逃的代价太大，窦维吉担不起。但是要让全家为党项尽忠，他也没有那个觉悟。窦是汉姓，本来就是汉人，在党项位于番族大酋之后是二等人，他尽的哪门子忠。
在军中待了一辈子的人，窦维吉哪里还看不出眼前的局势。党项本就不善守城，筑的城寨城墙远比不上宋军，往往被宋军抬着火炮几下就轰塌了。桑怿这一路打下来，窦维吉再是愚钝也知道火炮的厉害了，自己这小城怎么可能守得住。他没有开城投降，就是对元昊还有信心，知道这一战未必能要了他的性命。元昊凶狠好杀，自己一降，只怕要连累全族，最后权衡下来，还是牺牲自己一个，保全家族。
亲兵多是来自窦家，有远支近支子弟，也有在他家世代为奴的，眼里只有窦维吉。当下选了七八个健壮通猛的，簇拥着大郎缒下城去。
西寿监军司依山而筑，前面是大片的山间盆地，后面则是去萧关县的道路，自萧关既可去灵州，也可去韦州。萧关为隋时所设的他楼县，入唐改为萧关县，后没入吐蕃，实际已经没有县的建置，只有县城遗址而已。这里是战略要地，党项驻有军队，归西寿监军司管辖。韦州则是唐时所设的西会州，后曾改名原州，为了安置东迁来的吐谷浑人，又改名为安乐州，又曾经是唐时的南威州，党项沿用了唐时的地名。
自晚唐之后，这一带其实已经没有正常的行政建置，境内多是东迁来的番胡。地名更是杂乱无章，很多地方重名。如萧关便有几处，原州除了是韦州旧名，也是镇戎军曾用过的名字，向南更有大宋正常设置的原州。宋人称呼，多用唐时的建置，如果与宋境的州县同名，则加一个古字。
党项只在战略要地驻军建城，统治实际上是按照部落来的。此时元昊败象已露，治下的番胡部落人心惶惶，观望成败，有的甚至已经躲到了山里，周围一片荒无人烟的景象。
因为守住路口，此时西寿东面只有零星的宋军游走，监视着城中党项大军的动向。窦大郎带着亲兵混在零散的逃跑人群里，一路东去。
南边的天都山深处战事激烈，防守严密，董士廉一行同样走的是这条路。元昊叛宋之后改习番俗，穿番服，髠发，不过这一带到处是蕃落，党项管理力不能及，还是汉胡风俗交杂的旧貌。董士廉等人椎髻胡服，带着大范阳笠，倒也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看前面几棵大柳树下有一口无人看守的水井，董士廉道：“我们到那里喝一口水，吃些干粮，有了力气才好赶路。出山的地方是番贼在萧关的驻军之地，我们要连夜过去。”
众人应是，加一鞭到了水井旁，纷纷落马。
这里以前可能是处茶铺，此时早已没了人迹，只剩下一处凉棚。到了凉棚里，董士廉让众人落座，派一个人到井边取水。
取了水来，几人刚刚取出干粮，就听见马蹄声响。一起抬头看来时的路上，行来七八骑，跨下俱是好马，簇拥着一个白面年轻人。
刘易对董士廉低声道：“哥哥，看这个人不似山中牧民，如此排场，莫不是番贼贵人？”
董士廉点了点头：“看来是了，说不定就是番贼监军司中的将领。”
说完，示意众人低下头来，不要被人看出破绽，误了大事。
窦大郎一行到柳树下停住，看了看董士廉几人，口中道：“这几个人有些蹊跷，虽然是番人装束，却不似山里常年放羊的人。莫不是——城里出来的逃兵？”
旁边一个叫窦维平的近支长辈忙低声道：“大郎，这几个看起来甚是健壮，而且身边都有刀剑，不是良善之人。我们逃命要紧，不要多生事端！”
窦大郎小声嘟囔几句，心有不甘，狠狠瞪了窦大郎几人一眼，吩咐人去取水。若是依着他从前性子，定要把这几人拿下来，好好审问一番。
刘易从范阳笠下注意着窦大郎一行，见他们没有下马，只是有人过来取水喝了，也没有吃干粮，便就匆匆离去。看着渐渐远去的烟尘，刘易啐了一口：“这几个撮鸟，是城里出来的番贼贵人无疑！看他们的样子，怕是临阵逃路，这个时候能从城里出来，必然是大人物！哥哥，要不我们做上一票，把这几个人拿了，也是大功一件！”
董士廉道：“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快些把都护书信送到任太尉手里才是正事！”
刘易不语，低头想了一会，又道：“我的身上旧伤未好，跟着你们去多有不便。依着我不如这样，哥哥依然前去送信，我这便原路返回，去寻刘沪将军。你们紧赶一步路，到这几个男女前面，不要误了大事。而后最好再出一人，把他们拖住，我带人来拿！”
董士廉道：“如何拖住他们？这几个看得出来多年从军，真刀真枪拼斗只怕不是对手。”
“无妨，只要让一个警醒些的，骑匹好马，寻事惹恼他们。一路上只要跟住，不时叫骂，那个少年人如何忍得住？刚才我看得分明，他是要寻我们事端的，被身边那个老成些的劝住了。只要骂得难听一些，这种娇惯养的少年人必然忍不住！”
董士廉想了想，断然道：“也好！此时离开西寿不过十里路，你路上赶得紧一些，应该还来得及！我便让曹三郎拖住那几个撮鸟，你带人来了之后与他会齐！”
刘易答应，也顾不上吃干粮了，与曹三郎商量了一番，便就翻身上马，急急向来的路上去了。他们跟刘沪是旧日相识，也知道刘沪功名心重，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三郎身形瘦小，身手差了一些，但天生一张利嘴，还没有被他骂能忍住的。

第217章 追猎
风吹到脸上，一片清凉，让人身心舒畅。周边的大山丛林尽染，如同画一般。高空中有鸟儿在飞翔，天上没有一点云彩，好似海中的鱼儿一般。
刘沪摘下兜鍪挂在马上，迎着凉爽的秋风，纵马飞驰。到了几株大柳树旁，问身边的刘易：“你们便是在这里见到了几个男女？”
刘易点头称是，道：“曹三郎一张利嘴，只要警醒些在及时躲到山里，必然能够拖住那些男女。将军快走几步，看那厮身份非比寻常，不定就是一条大鱼。”
刘沪点头，招呼身后的兵士：“番贼被我们打得怕了，西寿城随时都会破！你们都赶得快一些，抓了那几个番人男女，回来及时设伏，不要误了军机！”
众人一起应诺，斗志昂扬。
刘沪被派到敌后穿插，带了两千人从山里绕过来，准备堵住城里逃跑的敌军。如果没有大股敌人逃跑，他就是先锋，城破之后带本部人马前去攻萧关。
听回来的刘易说前方可能有西寿城中出来的番人权贵，刘沪二话不说，带人就赶了过来。因为设伏，他带着右虞侯前出，与副都指挥使不在一处，少了许多手脚。刘沪是个非常热心于功名的人，要不是徐平军中法度森严，不是正副指挥使和左右虞侯一起同意，统兵官不得擅改军令，他早就带着手下去攻萧关了。制度允许之下，他能够带着来执行临时任务的，只有这两百多骑兵，再多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了。
军队的组织越是严密，制度越是健全，越是不允许统兵官一言堂，不然所有的制度建设都是白费功夫。古今通例，极度强调统兵官的权威，就说明了军事制度的缺失，说明单用组织和制度不能够约束军队，只好使用高压手段。
一抖马缰，刘沪高声道：“儿郎们，都紧紧跟上，抓了番贼回来吃午饭！”
一众将士高声应诺，紧跟在刘沪身后，带起滚滚烟尘，沿着山路向东而去。
十几里之外，窦大郎双眼发红，看着不远处山脚下骑在马上的一个瘦小人影，恨恨地道：“这个杀才骂得着实恶毒，不能取他人头，我枉为人子！”
窦维平不住地叹气，口中道：“大郎，我们正事要紧，还是紧走一步去萧关。这厮是个无赖小人，嘴巴恶毒，不过着实滑溜，拿他不住啊！这一路走来，为了拿他，我们耽误了多少功夫？若是不管他赶路，我们已经在三十里外了。”
“不管！这厮辱我祖上数代，不拿了他千刀万剐，如何出得我心中恶气！”窦大郎一边拨转马头，一边向旁边人伸手。“取我雕弓来！你们随我再去赶一程，看我一箭结果他的性命！他再是滑溜，不信能跑得过飞箭！”
曹三郎手搭凉棚，远远看见窦大郎几人拨转马头，知道他们被骂得受不了，又要来捉自己了。转头看看四周，认准了一处缓坡，慢慢靠了过去。这一带都是低山丘陵，一座一座的小山包连绵起伏，秋天草木枯黄，根本不妨碍骏马奔驰。
曹三郎就是借助路边绵延不绝的小山，逃避窦大郎几个人的追杀。这些人不管他，他便跟上前喝骂。从开始的认窦大郎做儿子，现在已经辈分涨到了窦大郎曾祖了，连带窦家向上数直系五代以内的一个都没有放过，全都骂了一遍。窦大郎受不了，带着人来追，曹三郎便纵马奔到旁边的山上，兜一圈又绕回路上。
窦大郎被骂得七窍生烟，实在想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碰上这么一个恶毒小人。不过是行在路上，双方对面而行，为了躲避，这人闪了一个踉跄，而后就缠上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闲，就为了这一点小事，缠了自己近两个时辰，各种恶毒言语辱骂。
见到窦大郎手持雕弓，快马向自己奔来，曹三郎不敢怠慢，急急调转马头跑上了选好的山坡。一直等到离着一箭之地，窦大郎停马弯弓搭箭，才长笑一声：“却不知我的家风原来这样差，你这逆子，要来弑祖了吗！”
说完，大笑着向山顶跑去。一直跑上山顶，转身看着窦大郎射出的箭掉在地上，才又停了下来。从山下射山上的人，弓的射程近了许多，窦大郎被气疯了还没反应过来。
正要再骂上几句，曹三郎一转头，蓦然发现远处卷起大片烟尘，不由心中大喜。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目力可以看到数里之外，山谷中声音却传得不远。三郎看到了刘沪的两三百骑兵，山下的窦大郎一行却私毫都没有察觉到。
一拨马，曹三郎猛地向山下冲了几十步，把山下的窦大郎吓了一跳，这才长笑一声：“逆子，你奈何得了爷爷吗！还学人弯弓射箭，惹人耻笑，快让爷爷教教你！”
说完，方向一变，沿着山坡向西寿城的方向飞奔。
窦大郎大怒：“这厮又调戏我！真真是岂有此理！拼着今天不到萧关，也一定要取了他的人头！走，都一起随我去追这厮！”
窦维平刚要劝阻，就见窦大郎的马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向着来的方向飞奔去了。心里叹了口气，窦维平只好带着几个亲兵，紧紧跟了上去。窦家人丁不旺，窦维吉只有三个儿子，只有这个大郎成器，将来能够继承家业。大郎两个兄弟，一个七岁，天生体弱，人人看着都活不到成年。另一个倒是成年了，只是生下来就有些痴呆，饭都不会吃。作为党项大族的窦家，未来就全靠着大郎支撑，不能够有丝毫闪失。
曹三郎感觉到身后窦大郎追了上来，心里忍不住笑。拖住这几个人可不容易，近两个时辰，他的嗓子哑了，由于不住的上山下山，身上摔得蹭得不知有多少处伤。终于等来了宋军的大队人马，这些苦头没有白吃。
跑了一两里路，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轰鸣声。窦维平面色一变，停住马，侧着耳朵听了一会，高声对跑到前面去的窦大郎高喊：“大郎且住，前面有埋伏！”
刚听到声音时窦大郎还不在意，等到近了才反应过来，猛地勒住马缰。到底是随着父亲征战数年，大队骑兵的声音窦大郎还是听得出来，面色变得惨白。这个时候，不可能是西寿城里出来的骑兵，不然父亲就让自己随着大队人马走了。答案只有一个，宋军绕过西寿城，来追自己了。
这个时候，窦大郎才明白曹三郎一路上缀着自己，并不是小人恶毒，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猎物。

第218章 意外之喜
刘沪雄踞在一块大石上，卸了甲，敞开胸怀，迎着初冬的寒风，瞪着远方滑落的太阳。
两百多骑兵，对窦大郎几个人手到擒来。初时窦大郎还咬死不说自己的身份，刘沪吩咐把几个人分开审问，打上几棍，便就知道了拿到的竟然是西寿监军司统领窦维吉之子。
带子弟统兵作战，是多少年来各种势力的老传统，本不稀奇。就是刘沪自己，他的机宜文字用的也是七弟刘渊。不过大战将起，让自己的儿子先跑，丝毫不顾及对军心士气的影响，这就不同寻常了。方方面面都说明，这个窦大郎在窦维吉心中的地位非同寻常，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有可能会加快战事的进程。
让将士暂且休息，刘沪写了一封密信，押了花押。唤了自己的亲兵来，让他骑快马先行，从山中小路绕过前面的西寿城，送到与高大全一起在前线的刘兼济那里。
安排妥当，刘沪吩咐起程，并命把窦大郎押过来。
一双虎目看着押过来的窦大郎，到了面前，刘沪一把抓住，口中道：“你既然在族里如此重要，便是我军中贵客，不容半点闪失！且与我同骑一马，护你周全！”
说完，如提小鸡一样把窦大郎甩到马上，用手按住，翻身上马。
窦大郎连累带吓，此时没一点力气反抗，只能任刘沪摆弄。
一抖马缰，刘沪马上驮着窦大郎，命属下把其他人押了，向西寿城行去。
离着西寿城不远，负责左翼的刘兼济帅帐，他正与种世衡商量前线的战事。
依山而建的西寿城只有东、西两座城门，守住向萧关去的道路，关城的城墙延伸到两边的山上。第一天主要是正面的桑怿猛烈攻城，吸引守军向正面集结，等到第二日位于两翼的刘兼济和曹克明再突然进攻，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天色已经暗了，种世衡吩咐兵士点起灯，并上些酒菜来。
正在这时，一个卫兵急匆匆地进来，向种世衡叉手唱诺：“将军，敌后的第一将刘沪派亲兵回来，说是有要紧军情，正候在帐外。”
种世衡只以为是正常的回报，让卫兵把人带到帅账，向两位主将面奏。
不一刻，刘沪的亲兵进来，唱诺之后，把今天追出城的窦大郎的经过禀报一番。
刘兼济并没有在意，头也没抬地问道：“抓住的是什么人？这个时候能够出城，想来是窦维吉的亲信的人。明日让刘沪把人送回来，说不定能够用得上。”
刘沪亲兵叉手道：“回都指，经过审问，抓到的是贼酋窦维吉的长子大郎！”
刘兼济“哦”了一声，仍然低着着看桌子上的地图，考虑着明天的兵力布置。刚好种世衡此时从面走进来，听到了禀报，心里一动，走到刘兼济身边低声道：“都指，抓住的是窦给维吉的长子，是他的长子！”
刘兼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种世衡，愣了一会，才转身问前来报信的亲兵：“你再说一遍，抓到的是什么人？”
“都指，擒获的是贼酋窦维吉的长子。据审问，窦维吉对这个儿子极其在意。”
刘兼济猛地一拍手掌：“岂止是在意，这是他家里惟一成器的，万顷良田一独苗！”
攻城之前，桑怿军中的机宜司早已把对方的将领一切都探得清楚，窦维吉的家族，在党项的身份无一遗漏。前线的几位主将，都知道窦维吉把家族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个大儿子身上。主持战事的桑怿一再吩咐各军，尽量活捉这个窦大郎，作为筹码，城破之后让窦维吉吩咐后边的几个要地不要死守。却没想到城没破，人却已经抓住了。
刚才刘兼济的心思全都在明日之战上，亲兵禀报了什么其实并没有听清。得了这个消息，忙让报信的亲兵把整个过程又说了一遍，又拿过刘沪的信细看。
问得详细，刘兼济吩咐亲兵下去休息，与种世衡两人商量。
种世衡道：“此事非同小可，做得好了，说不定西寿城因此而下！为今之计，当先派人知会其他两军，再派得力人手，把窦大郎几个人押到我们军中。”
刘兼济点了点头：“不错，具体如何措置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关键先把人押回来。”
这一带的山都是低缓丘陵，并不能阻止人员往来，西寿城守住大道，阻断的只是大军行进的道路。此时宋军已经把城外的番军一扫而空，完全掌控了战场，绕过城去的道路是畅通的。当下刘兼济派了一个指挥使，带了三百多骑兵，连夜绕到城后押窦大郎。
派出人去，刘兼济又派人去请桑怿和曹克明几个主将，商量如何利用这个便利。
诸般安排完毕，刘兼济和种世衡也不商量战事了，吩咐在帅帐摆下酒筵，等候其他几位主将到来。城中窦维吉早无战心，现在只是死撑，有了他的儿子，这仗就没什么好打。
明月东升，一片清光扫在山里，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整片大山死寂一片，惟有西寿城前灯火点点，点缀出连绵二三十里的宋军大营。
桑怿和明镐安排了营中军务，等到右翼的曹克明来，一起骑马前往刘兼济军中。走在夜色中，看着死气沉沉的西寿城，桑怿对曹克明道：“城里的番贼早无斗志，攻破这城只在旦夕之间。只是军情如火，对我们来说现在最宝贵的便是时间。都护一直担心镇戎军那里挡不住昊贼出天都山，让他溜到韦州去，以后的战事又要多费手脚。如果我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攻下这里，再破萧关，就阻住了昊贼前往韦州的大道，这仗就胜一半了。”
曹克明点了点头：“几番与番贼作战，两军正面对敌，其实就是一日两日间，两军严阵以待几个月的战事还没有过。我们这里早一天破城，战事可能就是另一番天地。”
张昇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此次天都山之战，高大全和张亢部为正，我们为奇。他们那里逼死了昊贼，胜势已定，至于如何胜，就只看我们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穿过连绵的军营，到了刘兼济军中。本来按照最初的安排，是刘兼济部配合高大全攻南线。后来因为高大全那里遇到了激烈的抵抗，进展缓慢，便改为了离得最远的张亢部去配合他，提前集结的刘兼济部来了西寿监军司。却没想到这一不经意的改变，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许就是如此吧。

第219章 降是不降？
月亮还高高在天上，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没有一点人气。清晨的风格外冷冽，吹在身上如小刀割肉一般，好似风里带着无数的冰屑。
窦维吉披衣出了卧房，一个人坐在胡床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傻傻发呆。
西寿监军司肯定守不住，这城里从窦维吉以下，人人心里都清楚。惟一的疑问，是到底能够守多久，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窦维吉是早就不想守了，他想了几天几夜，也想不出为元昊卖命的理由。从叛宋立国，窦家等大族得了一些好处，也曾经热情高涨，可最近半年多的印纸币，强行抑配，元昊已经把曾经的好处全都收上去了。
既要为元昊打生打死，还要任他抢夺家族财产，凭什么？不只是窦维吉，党项的其他大族也都厌战情绪严重，这仗没人再想打下去了。最近一两个月前线战事连连失利，后方为了支撑战事，对民间的搜刮变本加励。以前刮的是普通百姓的地皮，现在就连这些大族豪酋都不能够幸免，前线统兵的重臣们完全丧失了希望。
现在的党项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没有出现大的乱子只是依靠惯性，依靠元昊一二十年的积威。只要有一个突破点，可能就会全国大乱，不战自溃了。
窦维吉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面色灰败，心里叹气。自己就是这样倒霉，在这个时候到了最前线做统兵官，死在大变将来的时候，只觉得窝囊无比。等上几个月，面临这种形势绝对不必死守，便如以前李继迁叛宋，他连战连败的时候，大族豪酋哪个理他？可现在元昊手中还握有数万大军，还牢牢掌控着全国局势，为家族计，窦维吉担不起公然抗命的责任。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死死守在这里，与这座边关小城共存亡。
正在窦维吉唉声叹气，对月伤感的时候，一个老仆进来，对他低声道：“大人，十五郎回城了！现正等在外面，说是有急事要见。”
窦维吉吃一惊：“他不是护着大郎回灵州了吗？因何回城？——唤他进来！”
披衣在月光下踱来踱去，窦维吉心乱如麻。大郎可是自己的命根子，寄托着全族的希望，容不得半点闪失。在这举国大乱的时候，如果自己陷在这里，族里再没有个得力的人守护家业，后果不堪设想。番邦大族可没有温良恭谦让，和平时期还互相攻伐不止呢，自己家族落到那步田地，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谁不想上来咬上一口？
窦维平一进来，窦维吉便上前握住他的手，焦急地道：“十五郎，大郎在哪里？可是安全到了灵州？你一向谨慎，路上不会出乱子吧？”
窦维平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越是如此，窦维吉越是焦急，握着他的手不由加力，额头的青筋不由爆了出来，眼睛发红。
“哥哥，我对不住你——”窦维平只觉得嘴里发苦，好似含了几个苦胆，连说话都费力。“路上我们中了宋军的奸计，大郎他——大郎他——”
窦维吉如中了一个晴天霹雳，放开窦维平的手，连退几步，神色呆滞。
“哥哥先不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今日出城，我们路上遇到了几个宋军细作，不知道怎么看出了我们的蹊跷。他们派了一个人招集人手，又派一个人假意与我们起冲突，一路上不住辱骂，拖住我们。大郎年少气盛，不愤那厮骂得难听，几次回去与他放对，不知不觉间路上就行得慢了。最后，我们一行，都被赶来的宋军大队捉拿。”
听到这里，窦维吉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盯着窦维平道：“既然被宋军捉拿，因何你又回到城里？现在大郎在哪里？”
窦维平不由苦笑：“哥哥，我们兄弟之间不必猜疑。事情已经摆明了，宋军扣住了大郎做人质，派我回城劝一劝你，早日开城投降。”
“投降？”窦维吉双目喷火，“要降我不会早降？还能在大宋那里赚些功劳！现在儿子被人拿住，被逼降敌，以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逆子！废物！”
窦维平静静站在一那里，等窦维吉骂了几句，发泄了一番心中怒火，才道：“现在说这些无益，哥哥不管是为自己想，还是为大郎想，还是为族里想，都不能意气用事。”
在月光下来回不停地踱着步，窦维吉一声不发，身上溢出浓烈的杀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窦维吉突然停住脚步，到窦维平面前沉声道：“宋军如何说？”
窦维平道：“城外面是宋军三支大军，宣威、清朔、横塞，他们的六位主将我已经全部见过。回来之前，他们六个人商定，向我作保，只要哥哥开城投降，则以前的一切全都既往不咎，大郎安然返回哥哥身边。”
“怎么个既往不咎法？”
“就如大军到来，哥哥主动开城一般。若是哥哥想留在大宋，他们六人联名向朝廷保举，封官赐爵，赏以财货。若是哥哥不愿留在大宋，任哥哥带着亲兵离去，大郎自然随着哥哥一起走。他们不阻拦，再送上值三千贯宋钱的金银，作哥哥的盘缠。”
窦维吉不假思索，问道：“我人留在大宋，家里的其他人怎么办？党项岂能容我？”
“此事他们军中会先隐瞒下来，秘而不宣，任哥哥去取了家眷来。归宋之后，一切依归正人成法，献城算作大功，朝廷也有成例，一切俱依规例而行。”
窦维吉听了，面色阴晴不定。以窦维吉的地位，自然知道大宋所说的归正人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样的待遇。现在两国正是战时，来自党项的归正人和归明人待遇不错，哪怕是普通人，也会给钱给地，生活无忧。身份特殊的，还会封以官职。以窦维吉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山遇惟亮，差得却也不太多，入宋以后封个五品以上闲散官很正常。如果再加上献城的功劳，说不定比山遇惟亮的待遇更好。
惟一让窦维吉下不了决心的，是阵前的六位大将说话算不算数，他们的话在朝廷里有多大的分量。自己领兵在这里跟宋军对峙了这么久，虽然守的时间长是宋军不攻，但总是阻住了他们东去的道路。如果现在真地开城投降，真会揭过这些不提？
一边是寄托了家族希望的儿子，一边是整个家族可能遭到的报复，窦维吉一时犹疑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心。他的心里很清楚，自己一旦选择开城，很可能就成为一个开始，为其他厌战的党项大族做了榜样，元昊非恨死自己不可。

第220章 任福方略
任福站在张家堡外的小山上，看着北方寒风中的大地，面色阴沉。
亲兵小校刘进上前道：“大帅，过了此堡，便就算是出了山了。番人多骑兵，最善平地驰突，来去如风，一个不备，便为敌所乘。不如我们在堡里歇息一天半日，派人去前面探明现今态势，再定行止。”
任福道：“诸寨之中，惟刘璠堡与定川寨在边地壕外，去探那里就好。”
刘进应诺，下去安排亲兵前往壕外两寨，确认元昊出山没有。
镇戎军之所以成为前线，是因为这里处于葫芦川的最上游，南边是崎岖的山路，向北则突然开阔，是平坦的谷地。镇戎军以南的山路，可以设立寨堡堵住要路，沟壑纵横的破碎地形不利于大军行动，更不利于骑兵驰突，便于宋军防守。镇戎军就是伸到向北去的平坦谷地的一个钉子，不打下这里，党项进攻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被截断退路。
这是非常有利的地形，如果让徐平来守这里，必然会围绕着镇戎军构筑防线，一切都以这座城为根基。周边百里之内的蕃落，徐平会动用一切办法迁走，以免影响战事。
但是现在宋军的防线不是这样的，根子就在周边蕃落上。一直以来，大宋都以沿边蕃落熟户为藩篱，视他们为边境防御的第一道防线，这是原则问题。要利用蕃落，则就必然会为他们提供保护，从镇戎军沿伸去的寨堡，自然是以占据有利地形为主，但也有一些是纯粹保护边民的。政策影响下，就是位于要地的寨堡，慢慢也演变成了边民的庇护所。
边境防御与蕃落熟户纠缠在一起，再加上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兵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格局。各寨寨主与监押等既是军中主将，也是地方长官，互相之间又各不统属。一旦遇到敌人大举进犯，各寨堡都面临一个问题，是以相互配合灭敌为主，还是保卫自己的寨堡为主？寨堡有失，人户财物被劫掠，是地方官的责任，与敌战斗同样是他们的责任。
这种时候，惟有任福这种一路主帅到来，才能把分散各寨堡的兵力捏合起来，强行组织作战，不然整个防御体系就是一盘散沙。而要在短时间把分驻各寨堡的兵力集结，让他们密切无间地配合，实际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军情紧急，任福的办法简单粗暴。他打定了主意以自己带来的援兵为主，各寨堡的军队都要参与这个体系中来。到一个地方，带一个地方的兵，一直把全部兵力带到最前线。
依照任福的计划，是先探明元昊有没有出天都山。如果已经出山，则据要地而守，如果还没有出山，则自怀远城往得胜寨，从山间道路直攻天都山南院。
参军耿傅留在镇戎军一带，组织各城寨兵马防守，只要措置得当，短时间守住没有问题。元昊敢全力来攻，绕到后面的任福带大军蹑其后，自然可以破敌。如果元昊龟缩在天都山，则攻入山中的任福大军配合高大全，两面夹攻，也让他无处可逃。
有这样的计划，还是与镇戎军周边的寨堡体系有关。为了把守道路，屏护熟户，宋朝在镇戎军山中有许多寨堡。这些寨堡大多沿河谷而建，天然地形成了道路。只要沿着这些建寨堡的川谷，大军便就可以行进，由寨堡提供补给。
这种格局听起来不借，但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兵力过于分散。从总兵力看，宋军并不弱于党项军，但这庞大的兵力都分散到各个寨堡上了。在任何一点，宋军在人数上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很容易被党项各个击破。而一旦没有大将主持前线战事，各寨各堡又互不统属，各自作战，给了敌人一个一个从容击破各寨堡的机会。
处处设防，便就相当于处处不设防，在任何一个方向宋军都处于绝对的劣势。沿着川谷一字排下来的寨堡，每次对敌都是最前边的一个，其他寨堡只能看着。党项只要突破了一点，便就势如破竹，沿着这条道路长驱直入。而寨堡里储备的粮草，又为进攻的党项人提供了补给，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深入宋境，直到碰上他们攻不破的大城。
徐平初到秦州，便就大规模地裁撤寨堡，便就是这个原因。本来是防守的战略，却在各条道路上建连绵不绝的补给点，生怕来犯的敌人饿着了。依托要地，手握强大的预备队才是防御的正常做法，撒胡椒面一样处处是基地，相当于帮着敌人打仗。
不过任福此来是进攻的态势，山中连绵不绝的寨堡就是优势了。他可以选择在镇戎军一带据守，也可以选择一条山中道路，一路攻到天都山去。有寨堡在那里，他甚至都不需要担心补给的问题，只要沿着既定的路线一直前行就好。
此次北来，他跟参军耿傅兵分两路。耿傅带一小半人马，从瓦亭寨沿着葫芦川河谷的正常道路一直北行，直入镇戎军。任福则带大部分兵马，沿着山间道路，过张家堡、怀远城到得胜寨去。视元昊的行踪，或去石门堡，或直入天都山腹地。
刘进吩咐了探视军情的亲兵，重新回到任福身边，叉手道：“大帅，镇戎军西路都巡检常鼎、同巡检刘肃，闻兵马到此，特来参见！”
任福转过身来，道：“好，我便回堡，见一见他们。”
说完，与刘进一起，下了小山，回到堡里。
常鼎和刘肃正由任福的儿子任怀亮在官厅用茶，任福进来，忙起身唱诺。
参见罢了，任福问常鼎：“北边陇右都护府诸军打得好生顺利，天都山中的昊贼已是旦夕可灭，要跑必走镇戎军以北。这一带正是你们所管，番贼可有什么动向？”
常鼎叉手：“回大帅，这几日壕沟以北番贼的探子多了不少，我们商议，想来是番贼要出山了。镇戎军北边有壕沟和定川寨，番贼往年出山进犯，多不走那里，而是多从刘璠堡往三川寨和怀远城来，沿着瓦亭川南犯。是以这几日，我们来到这一带巡视。”
任福道：“今年陇右诸军攻得猛，番贼眼看天都山不保。没了天都山，他哪里敢再入瓦亭川？走这一路，那是有来无回！你们只管与治下各堡寨，听从耿参军指挥，保住镇戎军即可。此次来的兵马不少，全去镇戎军只怕粮草不济，我带大军沿这一路行。”
常鼎看了刘肃一眼，叉手应诺。他们都是任福所管，自然听候吩咐。

第221章 细腰城
自庆州往镇戎军，最近便的道路是沿马岭水北行，到环州境内再沿其支流向西，一直到镇戎军北的天圣寨和乾兴寨。这两寨分别建于天圣和乾兴年间，以年号为名。
这条路惟一的问题，是在环州和镇戎军之间盘距着明珠、灭臧、康奴三族生羌。这三族的居住地通过蒲川河谷与党项地盘相接，一直暗通款曲。这个连接三族的地方，一处有一座古城，名为细腰城，另一个地方名为葫芦泉，党项一直驻有兵马。
要从环州到镇戎军，必过细腰城和葫芦泉，今年泾原路的第一仗，便在这里打响。
葛怀敏回庆州之前，已经用快马知会了王沿。为争取时间，王沿命都钤辖李知和带本州兵马为先锋，在葛怀敏之前出发。两人会合的地方，便是刚被李知和打下来的细腰城。
看着一片残垣断壁，葛怀敏皱着眉头对李知和道：“向来都说细腰城这里是要地，怎么看起来如此残破？番贼在这里驻有重兵，难道没有整修过城池？”
李知和叉手：“回副部署，传言未必可信，这里其实并没有大股番贼。末将赶到这里的时候，只有千把人马，多是老弱，一战便就哄然散去。城池就是这般，据说是一座不知筑于何年月的古城，早已倾颓。番人本是逐水草而居，惯于住帐篷，并没有重筑。”
葛怀敏上前看了看长满枯草的残垣，连连摇头：“番贼多诈，钤辖切莫大意！这若是番贼的骄兵之计，候我们从这里过去，断了归路，着实可虑！”
李知和无奈地道：“我们此番是去天圣、乾兴二寨，只要到了那里，自有粮草供应，又何惧番贼断我归路？只要此番灭了昊贼，则大局已定，就是有番兵来断归路，到时兴兵来杀散就是。临行前招讨一再叮嘱，此次天都山一战非同小可，我军要昼夜兼程。”
“不，不，不！”葛怀敏连连摇头。“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先要立于不败之地才可求胜。这处地方正扼浦川道路，下面明珠、灭臧、康奴三族有精兵数万，若是从后面追杀过来，岂不骇人！我们先在这里留上一二日，查探清楚，留下精兵镇守，才可前行！”
大将带兵作战要专权，出了庆州，王沿就鞭长莫及，管不到这支队伍了。作为副都部署的葛怀敏大权独揽，李知和心里再不愿意，只好服从葛怀敏的命令。
环庆路面临的局面与泾原路不同，天都山并没有到这里的道路，威胁不到他们。至于韦州监军司，现在那里还剩下多少兵马都不好说，就是能抽出大兵南下，由于沿路没有补给，也不能深入宋境。由于细腰城和葫芦泉切断了环州和镇戎军的联系，这关键的地方没有大宋的寨堡，而党项更加没有在这些地方储存粮草的习惯，大军到不了这里。而葛怀敏说的那三族生羌，就纯属多余，能发动这种一二百里外的大战，那就不是蕃落，而是另一个党项了。他们的所谓数万精兵，只在他们地盘有用，一如被徐平看了笑话的禹藏花麻。
是以李知和出兵的时候，王沿就一再叮嘱，他们要不顾一切，兼程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镇戎军。后路不需要考虑，还有夏守赟的数万禁军精锐，慢慢向庆州回撤，足以保证这一带的安全。
葛怀敏出身将门，一生顺风顺水，并不是凭借战功升到这个位置的，真讲到带兵作战他远不如任福。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此次去天都山是捡功劳的，一点风险都不能冒，只要瞅准机会捡到最大的战果就好。执意在细腰城逗留，并不是他有意拖延时间，而是确实害怕下游的三族从后面打过来。
历史上在范仲淹的主持下，种世衡在这里筑细腰城，是一件大事。这座城的意义，其实不是对党项的作用，而是掐断了下游一直摇摆不定、叛服不常的那三族生羌与党项的联系。细腰和葫芦泉两城筑成，从此明珠、灭臧、康奴三族没了外援，再闹不起浪花来。
按照王沿的部署，葛怀敏的大军应该尽快赶到天圣和乾兴寨去，掐断元昊出天都山后东向沿山路北进韦州的道路。那里离这里还有近百里路，不应在这里逗留。
吃罢午饭，李知和一再向葛怀敏强调尽快行军的重要性。哪怕就是暂驻细腰城，也应当派先锋部队先行，与天圣寨取得联系。
葛怀敏本就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以前在夏守赟手下不用自己作主，一切好说，现在独自出来领兵一时适应不过来。见李知和坚持，葛怀敏唤过本路钤辖张建侯，对他道：“此去乾兴寨还有两日路程，路上多是生羌，路道不靖。一会你带本部先行，打通道路，知会乾兴寨主王文和天圣寨主张贡。我们数万人马，让他们早早措置粮草。”
张建侯应诺，略作休整，便点齐本部三千余人，沿路先行。
李知和对葛怀敏道：“大帅，我军驻扎这里，无非是怕南边的明珠三族邀我后路。既是如此，不如派兵马沿蒲川向南巡视，若是无虞，便可拔寨东进，不必虚耗粮草。”
葛怀敏摇头：“不只如此！这一带先前非本朝土地，不识地理人情，大意不得。不但是南边的明珠三族要防，北边的韦州监军司更加要防！”
李和和无奈地道：“自韦州到这里并无道路，这一带山河破碎，大军哪里来得了？”
“钤辖，你看周边沟壑纵横，谁又知道通到哪里？倘有我们不知道的小道，番贼沿路而来，出其背意攻我侧后，如何是好？”
李知和只觉得头大斗：“正是因为沟壑纵横，这里山中道路，必是沿着大河。哪怕是没有水的沟谷，也是早年的大河干涸，水流冲刷出来的。数百里间，如果有道路到这里，则必然要有流经的大河。韦州到这里，着实没有，他们的道路只能到乾兴寨！”
葛怀敏连连摇头，无论李知和说什么，他都是不肯向前去了。
李知和无奈，只好道：“既是怕北边有番贼来，那便这样，南北各派一军，查探有无贼情。南边自然是看明珠三族的动向，至于北边，只要看有无道路即可，如何？大帅，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待一天，若是迁延日久，天都山被元昊跑掉，罪责不小！”
葛怀敏想想也是，这才唤过禆将刘贺和钤辖李丞亮，各带两千兵马，分别向南北方向查探。以五十里为限，今天去明天回。如果安全，后天大军起程。

第222章 两路出山
天都山元昊大殿，党项高官济济一堂。元昊高踞宝座，沉声道：“探马报，宋泾原路任福带数万兵马北来。一路去保镇戎军，一路走得胜寨，妄想攻我天都山。如果让他们把谷口围住，则就走不得了。已经不能再等，必须立即出山！”
众臣一起高呼万岁，赞同元昊立即带兵出山。这是真心实意，随着高大全一军的步步紧逼，大家在天都山待得心惊肉跳，实在等不下去了。
元昊又道：“这一次离了天都山，只怕再也回不来了。陇右宋军着实难缠，此次到了韦州必要议和，再徐图大计。”
张陟出列行礼：“只要乌珠带着主力到了韦州，则一切皆有可能。我们誓表用语谦卑一些，宋帝欢喜，不定会把天都山再让给我们。此时最重要的，是乌珠要安然到韦州去。”
元昊点了点头，道：“此时东边向天都山来的，一路是泾源路的任福，还有一路是环庆路的葛怀敏。他们每一路的兵马都不太多，约摸两三万人。如果打得好，我们能够吃掉他们一路，日后议和就更有了把握，也有转圜余地。”
众臣都沉默不语。到了这个时候，元昊还想着打个胜仗再议和，心过于大了些。
元昊不理，接着道：“此次出山，我带五万人去攻刘璠堡，而后去三川寨。成克赏带洪州三万兵马，去围定川寨。”
杨守素出列道：“乌珠，北边西寿旦夕间就可能不保，至为危急。此时出山，还是并兵于一路，不去管来的宋军，全力北上去韦州才是。如若不然，我们就是灭掉几万宋军，北去的路途一旦被堵上，只能束手就擒！”
“西寿去萧关尚有百里，急切间宋军如何能够堵住去路？就是他们有小股兵马到了萧关，我们与韦州兵马南北对进，也能灭他们于葫芦川中！朕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言！”
杨守素与张陟微微摇了摇头，重又回到列中。萧关被堵住，还有夺天圣寨走山中小路去韦州的道路。不过山间小路，支撑不了数万大军急趋几百里，落到那个地步，天都山中的大军就要大部留给宋军了。元昊就是逃了，也失去了对峙的本钱。
见众臣再无异议，便就如此定了下来，成克赏出列领命。
在天都山中的党项大军，主要分两部分。大部是元昊的亲兵主力，还有三四万人是来自于横山地区的军队，由洪州的成克赏指挥。横山一带是党项的根本之地，点齐起来的军队多，而且骁勇善战，每一战都少不了他们的影子。他们远来天都山是客军，不可能留下来坚守，要撤当然是他们先走。而且洪州的老对手就是环庆路，让成克赏去定川寨，先拔掉这个大宋壕沟之外的重地，而后作北去的先锋。
元昊看着成克赏，语重心长地道：“大王，宋军诸寨之间互不统属。此次出山，若是能够调动他们疲于奔命，抓住几千人的孤军，则要断然吃掉。只要我们打出一个三川口，就功德圆满，与大宋议和，有了七八成把握！”
成克赏叉手应诺。他的手下一直没有参战，横山诸羌又是党项根本，对宋作战最是坚决，此时士气依然高涨。有机会打一个胜仗，自然求之不得。
吩咐罢了出山的事情，元昊对野利仁荣道：“阿舅，山里还剩近两万兵马，全部都交予你。天都山我们一时不能回转，这里的宫室、粮草要全部烧掉。我们离开时暂且不烧，留与你支撑与宋军周旋。等到我们到了萧关，你便带军撤离，那时把这里烧成白地！”
野利仁荣出列应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自己兄弟两人，一个在卓罗城为元昊断后，现在已经成了大宋的阶下囚。自己又断后，将来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高大全加上张亢两军共五万人左右，野利仁荣以两万人据险而守，说起来兵力按人数说是足够的。正常来说，死死守住天都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问题是现在两军的战力差别巨大，完全不能按照人数算。不要说他那两万人，按照现在逐次死守的路数，天都山里的所有党项军不走，一个冬天也会被高大全全部打完。
防守的要诀在进攻，如果不能组织力量反攻，多少人就只是个数字。指望着逐次抵抗把进攻方的兵力消耗光，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更不要说宋军的兵力一直有补充。现在整体态势上，党项能够反攻的可能全部被掐掉了，天都山已经是一处死地。对于陇右来说，这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果实，唾手可得。
散了朝，元昊把张陟和成克赏叫进自己宫殿，对张陟道：“相公，此次出山，你随着洪州兵马一起走。我带大队，去会任福那厮。”
张陟应诺，犹豫了一下，才道：“乌珠，任福是大宋宿将，拔自小卒，数十年来老于军伍，不可小视。不能数倍于敌，乌珠不可冒然攻他。不然被他拖住，将有大祸！”
“我自理会得。他若是步步为营，没有破绽，我自然不会去招惹。在三川寨外虚晃一枪，引动镇戎军周边宋军南去，便自北还，与你们会合去韦州。”
张陟叹了口气：“镇戎军一带宋军堡寨众多，兵马不少。说是互不统属，破绽不少，那也只能是在我们能够从容作战的时候，才能一口一口吃掉。现在西有强敌，一旦被陇右宋军突破天都山，进入葫芦川，则就势去矣。依老臣之见，还是要稳妥，不必执着于一定要打一场胜仗。只要留住了我们这数万大军主力，才有跟大宋议和的本钱。”
元昊沉默了一会，断然道：“事在人为！不能有一场胜仗在手，与宋议和，必然要受无穷屈辱。想太祖皇帝与宋议和，受了多少委屈，我岂能如此！”
张陟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元昊说的是实情，不用一场大胜吓一吓宋朝，依着那些朝臣的性子，在天都山大败之后想议和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打到现在，大宋支撑陕西战事的钱粮依然充足，而且随着战事的进行，向这里运粮的道路越修越多，各种渠道变得越来越通畅。在这种情况下，想跟大宋议和已是不容易，只能去求契丹斡旋。契丹又是那么好求的？他们的胃口比大宋还要大得多。能够在不得不求和之前打一场胜仗，不但是对大宋的筹码，这个筹码同时也是对契丹的，这才是元昊拼着死也要在北去前打一仗的原因。

第223章 各军持重
定川寨在曹玮所建的壕沟之外，是镇戎军的第一道防线，同时监视天都山出葫芦川的谷口。这里地形开阔，与附近的刘璠堡、养马城等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与刘易分手之后董士廉昼夜兼程，一直到定川寨，才彻底放下心来，去见这里的守将。
听说带了陇右都护徐平的蜡丸密信，定川寨主郭纶不敢怠慢，忙派一队兵马，护送他们一行去镇戎军。从行政建上，这一带都归镇戎军管辖，到了那里董士廉就完成使命。
边境州军，正值战时，知军通判一文一武，同样有会食制度。兵士来报，镇戎知军曹英正与通判田京吃午饭，对他道：“昊贼在天都山中势穷，周边混乱不堪。这个什么董士廉说是从陇右来，又焉知真假？”
田京未中进士之前，也是个好气节、喜游侠的人物，恰巧与董士廉熟识，便道：“这个董士廉我识得，当年游学，曾把酒言欢。是真是假，只要放入城中我一看便知。”
曹英听了不再犹豫，吩咐兵士去了杯盏，带董士廉等人到官厅。
一见到打扮得奇奇怪怪的董士廉，田京笑道：“果然是董兄！一别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相见。见到你便无疑了，这副相貌却是别人装扮不来！”
曹英再无疑虑，忙与众人相见过了，各自落座，吩咐上茶。
董士廉唱了诺，道：“公务要紧，既是见了知军和通判，徐都护的军令便可交了。”
说完，从怀里取了一把解腕尖刀，就从大腿内侧把蜡丸取了出来。这种密信必须是要当面取出交割，众人见怪不怪，曹英忙命兵士去唤军医。
让董士廉在一边包扎，曹英问道：“都护军令，不知有没有说要交给何人？”
虽然腿上血流如注，董士廉依然谈笑自若，道：“这军令本是予本路副部署任马帅，不过还要传遍周边城寨。知军尽管开启，有了马帅消息，再交予那里就是。”
曹英点了点头，与田京一起，去了蜡衣，看密信的内容。
信里并没有太多内容，只是吩咐任福不可冒险，到镇戎军后以持重为主，不要冒险进攻出天都山的党项大军。北路萧关方向完全不管，只要防住元昊东去即可，其他方向自有陇右都护府派兵把守。再一个就是要传令镇戎军周边城寨，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兵马，全部归任福节制，接受统一指挥。不服从任福命令的，以违抗军令论。
看过密信，曹英对田京道：“想不到徐都护已有制昊贼方略，我们只要谨守城寨，并不需出城与番贼作战。任马帅未得此令，一心破敌，分兵两路，却是与都护方略不合。前边我们已经派了都巡检常鼎和同巡检刘肃去见他，趁他大军未去远，当急传此令去。”
随着徐平密信来的，还有韩琦暂时委托他暂时代管任福兵马的密信，曹英等人自然不会对徐平的命令有异议。再者陇右连战连胜，给了边境的宋军以无穷信心，在曹英和田京等人的心里，也希望是徐平指挥作战，韩琦并不怎么让人信得过。
田京道：“耿参军已带兵马到开远堡，离此不远。不如这样，我们先派快马带军令去张家堡，让任副部署知晓。再派人去开远堡，告诉他徐都护指挥方略。”
董士廉完成了使命，便就在镇戎军城里安心养伤。他曾经应过举，还过了省试，在殿试黜落。有了这一次大功，战后必然会有一个官身。
耿傅以父荫为三班奉职，后来换文资，累迁至庆州通判，后为韩琦经略司参军事。武职换文资有成法，要经过几次考试，并有人举荐，每年还有固定名额，得到这个机会并不容易。耿傅也是喜侠尚气的人，喜谈兵，所以韩琦让他这个文官为参军，牵制一心要立功的任福。由于是韩琦所派，耿傅有些类似于前朝监军的角色。
这是这个年代的特点，由于军制是三衙统兵，枢密院调兵，帅臣用兵，在前线一言九鼎的是帅臣。传统上的内侍监军大多是靠打小报告，真正能干涉主将用兵的，是耿傅这种由帅臣派出来的亲信。任福不与他一路，主要是这个原因。
沿边都巡检赵瑜受曹英所派，到开远堡见耿傅，告诉他徐平的安排。由于徐平强调了镇戎军一线以任福为主将，其他所有人都受其节制，耿傅是第一个需要通知到的人。
进了官厅，赵瑜向耿傅叉手唱诺，道：“末将来见参军，有徐都护军令。”
说完，把韩琦给徐平的密信和徐平来的密信背诵一遍，才道：“为今之计，参军当与马帅尽快入镇戎军，依徐都护方略，共商大计。”
耿傅并无异议，他与任福的分岐主要是反对冒进，徐平的安排正合他心意。见天色已晚，耿傅道：“都护指挥以持重为主，端是良策。天色已晚，巡检可在堡内留一夜，明早与我一起前往镇戎军。候副部署来，再一起商议应敌之策。”
吩咐手下备了酒筵，耿傅与都监赵率一起作陪。
酒过数巡，赵率对赵瑜道：“巡检兄弟在陇右军中，一年来多立大功，听闻甚是得意。”
说起自己的弟弟赵珣，赵瑜笑道：“富贵自有天命，去年秦州战禹藏花麻，调他去秦凤路，正是合该他发迹。这一年来委实立了不少军功，现在清朔军中，为第二将都指挥使。”
陇右诸军的编制大致有了轮廓，每军正常编制是三万余人，分作五将。只是除了桑怿和高大全所部，其余三军人数不足，都不满员。刘兼济的清朔军只有三将，第一将都指挥使是刘沪，赵珣是第二将，官职已经远在他这个哥哥之上了。
耿傅又劝了一杯酒，才问赵瑜：“清朔军正攻番贼西寿监军司，听说进展顺利，不知因何迟迟没有下西寿城。你们至亲兄弟，有没有听赵将军说起是个什么缘故？”
西寿到萧关一百多里路，一旦攻破那里，再下萧关，便堵住了元昊北去的道路。那里的战事是镇戎军一带的将领最关心的，听了徐平安排，说是任福一军不需管北路，耿傅便就猜到，可能陇右诸军有相当的把握关住萧关道路。如果能从赵瑜这里得到确切消息，当然最好不过，自己也就可以劝住任福，老老实实守住镇戎军就好。
赵瑜叹了口气：“虽然镇戎军与西寿相距不远，只是中间番贼拦路，我们兄弟却是许久未通音信了。此次董士廉带蜡书来，路上也是凶险异常。”

第224章 刘璠堡被围
考虑再三，耿傅还是写了一封书信，连夜送给任福。信中无非老调重弹，让任福放弃进攻天都山的计划，尽快带大军到镇戎军，组织各堡寨共同拦阻天都山中的党项大军。这是出发前韩琦定下的方略，也是徐平重新强调过的。
信送到张家堡已经是半夜，任福顶盔带甲，在官厅中款待前来送徐平军令的另一位沿边都巡检向进，走马承受赵正、任福的儿子任怀亮和常鼎、刘肃作陪。送信兵士被带进官厅，叉手唱诺，献上耿傅的书信。
任福展开书信看了，大笑道：“耿参军着实小心，这个时候还送书与我，再三属咐不可违了徐都护节度，尽快带兵去镇戎军。他读的书是多一些，却太过小瞧洒家！徐都护何许人？不到两年，一战而灭禹藏花麻，数败党项大军，就连昊贼也只能望风逃窜！我们战场上拼杀的人，最敬的就是这种好男儿，又岂会在这个时候淘气！”
随手把耿傅的信放到案几上，任福笑着摇头。
赵正道：“耿参军受韩招讨嘱托，小心些也是理所应当。此一战有徐都护作主，众将一起用命，必能把昊贼歼灭于天都山！”
任福郎声道：“承受此话说得是！此次有徐都护主持，三军用命，必能一战灭昊贼！”
说完，举起杯来，与众人一起一饮而尽。
任福数十年间从小卒做到一路之帅，对军中事务无比熟悉。看了徐平的来信，他心中最少明白两点。一是高大全攻天都山必胜，哪怕元昊大军不出天都山，也挡不住高大全和张亢的进攻。再一个元昊基本没有了从萧关去韦州的可能，他惟一的生路，是东去天圣寨一带，循山中道路回韦州。有这两点作底，元昊南下瓦亭川就绝无可能，不然就是自投罗网。任福这一路再去得胜寨已无意义，只要聚集兵马于镇戎军，支援天圣、乾兴诸寨和彭阳城，挡住元昊东去的道路即可。吕夷简手札，不但是给泾原路，同时也发到环庆路，一样要他们立即出兵支援天都山，则环庆路来的兵马刚好挡住元昊东去的道路。
这种形势之下，甚至壕沟以北的刘璠堡、养马城和定川寨都可以放弃，把兵力集结起来，在环庆路兵马挡住元昊去路的时候，从后面攻击。不过任福还没有这个觉悟，无故弃城是他不敢做，也想不到去做的。
两军决战的时候，手中掌握的机动力越多越好，非对战局有直接影响的地方，能够暂时放弃就放弃，集中主力与敌决战。这一点是宋军欠缺的，前线将领没有这个魄力，制度也不允许。前线兵力过于分散，往往被敌人抓住机会各个击破。
战争是守地还是歼敌，往往让指挥者无所适从。宋军从制度上来说，是倾向于守护地方的，非是大胜，不足以抵消城寨失守的罪责。这是从制度里带出来的毛病，短时间改变并不容易。徐平坚持要把机动兵团跟地方军队分开，而且统兵官不再兼任地方职务，这是原因之一。这一点，是任福做不到，也想不到去做的。
这一顿酒筵直到黎明才散，任福自回后衙歇息。战局趋向明郎，任福枕戈待旦，连盔甲都不去，专等着到镇戎军会集各部，候元昊出天都山后厮杀。
东方现出曙光，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清晨的风冰凉刺骨。张家堡周围喧嚣一片，堡内堡外的军营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前往镇戎军。
正在这时，几骑快马迎着朝阳，风一般地向张家堡急驰而来。见到他们大宋旗帜，堡外的宋军不敢拦截，任凭他们径真到了堡门外。
在寨门外勒住马缰，一个将领焦急地高声道：“三川寨监押刘钧，求见副部署！”
张家堡离三川寨不远，守门的小校见过刘钧，不敢怠慢，转身入堡急报任福。
任福已经醒来，草草洗漱罢了，带上兜鍪，收拾整齐，准备升帐启程。听到小校急急来报，不由皱眉道：“徐都护钧旨，我们这一带的大军都到镇戎军会齐，这个三川寨的监押这个时候来找洒家做什么？——不好，莫不是昊贼出山了？”
想到此节，任福不敢怠慢，忙吩咐带刘钧来见自己。刘钧一身戎装，由于路上跑得太急，背上被汗水湿透了，清晨的寒风中格外难受。随着着任福的亲兵到了官厅，叉手唱诺。
任福一双虎目看着刘钧，沉声问道：“你来得紧急，莫不是有了昊贼的消息？”
刘钧叉手：“大帅言中，末将此来，正是报警！昨日番贼大军出了天都山，突然围住了刘璠堡。本寨王寨主得了消息，点齐兵马前去救援，不幸中了番贼埋伏，力战而亡。番贼来得势大，三川寨内兵马不多，末将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见大帅！”
任福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一时沉默不语，让刘钧心中紧张不已。
过了一会，任福断然道：“你且回寨，如果刘璠堡再派人来，让他们弃堡入你们寨中即可。我这里便点齐大军，前去三川寨！你们寨子与怀远城、镇戎军连成一体，阻住番贼南下道路，不容有失！王寨主已殁，你权寨主，组织人手防贼，不得有误！”
听说任福要带大军前去，刘钧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忙叉手应诺。党项军队的攻城能力不强，哪怕用数万大军围攻一处小寨，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攻下来的。只要任福带着大军前去三川寨，就能保住那里不失。至于刘璠堡，因为位于壕沟之外，救援不便，就只能放弃掉了。曹玮的壕沟是依秦长城而建，横亘在宽阔的谷地上，一城一沟，隔绝来往。
送走了刘钧，任福唤过自己的儿子任怀亮来，对他道：“适才三川寨来报，番贼大军已出天都山，围住了刘璠堡，前去救援的三川寨王寨主中伏身亡。依我想来，番贼在刘璠堡逗留，必然是存着围住那里，设伏而待援军的心思。若是派兵去援，正中番贼奸计。更兼那里在壕沟之外，我军前去甚是不便。我意已决，放弃刘璠堡，力保三川寨。我这里点齐周边兵马，一会便启程前去三川寨。此与徐都护方略稍有出入，为免耿参军疑虑，你这便就去镇戎军，向他亲口说明此事。我写一封书，你这便就带着启程！”
任怀亮叉手应诺。子弟在军中，便就是做这种事的，什么亲信都比不上他们可靠。任福与耿傅的矛盾主要是不信任韩琦，徐平插手指挥，这一点也就不存在了。

第225章 诱敌之计
张家堡离三川寨六七十里，并不遥远。不过一路上都是山间小路，蜿蜒曲折，大军行进极为不便。为了保证指挥通畅，任福带了六千马步先行，其余大军紧随其后。
一天一夜紧急行军，在第二日的拂晓时分，任福终于出了群山，进入了宽阔的葫芦川河谷。看着长满荒草的大片平地，静悄悄的，任福长出了一口气，看起来自己没有误事。
正在这时，前面派出的探马飞一般地奔来。到任福面前猛地停住，探子翻身下马，向任福叉手：“报，有番贼正从北边来，要去围三川寨！”
任福挺直腰杆，沉声问道：“可曾看清番贼约有多少人？”
“禀大帅，番贼约摸有两三千之众，都是骑兵，带有大队骆驼驮运粮草。在他们的军中，还有不少牛羊，想来是从附近寨堡劫掠而来！”
任福摆手：“再探，查明番贼身后有无援军！每半个时辰，把军情流星报来！”
探子应诺，翻身上马，猛地一鞭，带着滚滚灰尘向北边去了，不一会便消失在天际间。
任福对同来的沿边都巡检向进道：“这一股番贼，必是大股贼兵派出的先锋，来三川寨试探我们的虚实。如今陇右诸军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向天都山，胜负已定。这一战没有花哨，遇见小股番贼便就剿灭，大股番贼来攻便就退守寨堡，候陇右消息。来敌既然只有两三千人，我们便就不需犹豫，点齐了兵马杀上去就是！三川寨外小胜一场，一来杀一杀番贼的威风，再者提振本朝兵马士气，准备接下来的恶战！”
向进叉手：“大帅说的极是，我以众击寡，岂能容番贼猖狂！只是昊贼狡诈，须防番贼的诱兵之计。把来贼杀散，便进入三川寨，不好穷追。”
任福点了点头：“我理会得。徐都护方略已定，我们照计而行即可！”
说完，便安排集结人马，离开出山的谷口两三里外排阵。这里离着三川寨已经不足十里路，排阵完毕后徐徐而行，刚好遇寨外的番兵接战。
三川寨监押刘钧得到任福带兵前来的消息，带了几个亲兵，快马前来拜见。
礼毕，任福道：“探马报有数千番贼意图进犯你寨，到底如何？”
刘钧叉手道：“回大帅，确有两三千的番贼从刘璠堡来，想来是那里已经陷落。来的番贼全是骑兵，带有不少驮马、骆驼，还赶着大批牛羊，想来是沿路掳掠而来。他们如此大剌剌地来攻城，想来是不知大帅已到左近，才如此大意。”
向进忙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陇右兵马看看就要攻进天都山，番贼危如覆卵，此时还能如此轻松，于理不合！此必是番贼诱兵之计，用这饵引我军追击，前路必有埋伏！”
任福点头：“巡检此话说得极有道理。这不是往常年月，番贼从容来攻，沿路劫掠了牛羊、人口能带回去。这个时候，牛羊于他们有什么用？还要拖慢行军速度。这股番贼如此做作，是番贼诱我之饵无疑了！——不过，洒家又不是水里贪吃的鱼，他敢来，便把这饵吃下肚去。我不追他，昊贼还能到三川寨里来咬洒家不成！”
说完，大手一挥：“上马，随我排好阵势，把这股番贼杀个片甲不留！”
任福此来就是要争军功的，送到嘴边的肉岂能不吃到肚子里去？用小股军队和大量骆驼、牛羊引诱，在后面设伏兵以优势兵力围住宋军，是元昊常用的计策。如果在平时，元昊用这计策很可能会让任福上当。他是军中猛将，性情刚烈，又好胜贪功，很难抵挡住这种诱惑。不过这个时候又不一样了，眼看着陇右诸军就要攻破天都山，还很可能挡住党项大军北去的道路，再加上徐平手书密信一再强调，任福冲动不起来。
衔尾而追溃散的逃敌能够取得多大的战果？能够杀几个人？而只要守在三川寨里，等到陇右大军从萧关南下，两面夹击，那时候取得的军功才是最大的。任福的性子是粗疏了一些，但却不傻，这一点还是看得非常清楚。
向进点齐了本部兵马，与任福的中军一起，列在阵前。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天空，没有了群山的遮挡，整个世界都仿佛开朗了许多。知道前面只有两三千党项军队，宋军的士气高涨。
泾原路多是驻泊禁军，与三衙禁军最精锐的上四军比自然是比不了，但战力却不下于其他宋军精锐。人数相当的时候与党项军队列阵堂堂而战，没有打不过的道理，更何况现在以二打一，前边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先拿来做个开胃菜。
晴空万里，一点云彩都没有，阳光有些刺眼。黑压压的宋军大阵在宽阔的葫芦川河谷中缓缓而进，有一种压迫感，就连鸟兽都吓得噤若寒蝉，天地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刘璠堡来的党项军队极为松散，赶着牛羊、骆驼慢腾腾地向三川寨而来。已经深入宋境的情况下，他们竟然没有向四方派出探马，没有觉察到任福大军正在压过来。
刘钧舔了舔嘴唇，低声对身边的向进道：“这些番贼真是作死，竟然如在他们境内放牧牛羊一般，如此闲适！这却不是活得腻了！我们大军上去，顿为齑粉！”
向进轻轻叹了一口气：“监押错了。两军对阵，生死关头，哪个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番贼如此做，正是要诱我军去追，正中他们埋伏。此是诱兵之计！”
刘钧觉得向进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有些不信。除了在陇右吃亏，党项在其他方向并没有经过大败，如此猖狂也在情理之中。他们越是被陇右诸军打得狠了，越是要在其他几路军队面前显摆，不然心里难以平衡，说不定这就只是元昊派出来攻三川寨的前锋呢。
向进道：“监押看着，稍后我们前去攻敌，番贼必然仗着马快飞速逃窜，把牛羊和骆驼留给我们。若是如此，便可板上钉钉，是诱我之敌无疑了！”
话音刚落，一声号角响起，最前面的骑兵已经以雷电霹雳之势，向番兵冲去。
前来攻城的番兵好似这个时候才发现宋军大队，一阵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样四散逃去。不只是骆驼牛羊抛弃不管，就连旗帜器甲也丢弃的到处都是。
向进摇了摇头，对刘钧道：“如何？监押可曾见过如此没用的番贼？这可是党项精兵！”
说完，一提马缰到了任福身边，叉手道：“大帅，似如此样子，可以断定这是番贼派出来诱我军的饵，前面必有番贼重兵埋伏！徐都护军令不可违，大帅速入三川寨！”
任福勒住马缰，在明媚的阳光下，看着前方狂奔的党项溃兵，只觉得血气上涌。他只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让自己带着大军杀上去，把这些没用的番兵全杀光。他是从最底层升上来的大帅，战阵拼杀几乎成了一种本能，见了血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风沿着山谷吹来，阳光下变得温柔无比，像女人的手轻抚在脸上。
任福猛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眼中腥红的杀气慢慢平复下来。轻轻抚了抚马头，任福转身，看着向进，重重点了点头：“巡检说的是，回城！”

第226章 胜则争功
在细腰城耽误了一天，探明周围并无威胁，葛怀敏才带大军重新上路。路上又用了两天的时间，终于到了乾兴寨。
天圣寨位于葫芦川东边的山中，到谷地尚有七八十里路之遥。这里守住的是韦州南来的道路，直通葫芦川内，正常是不参与镇戎军一带防御作战的。只是现在战况成了宋攻夏守，天都山的党项大军随时可能北逃韦州，这一条去韦州的山间道路才变得重要起来。
寨主张贡早早就等在寨外，迎了葛怀敏入寨，入官厅把他让到主座上。
略作寒喧，葛怀敏问道：“张寨主，现在镇戎军那里战事如何？”
张贡叉手道：“禀厢使，昊贼已带大军出了天都山，正与三川寨的任副部署对峙。”
葛怀敏点了点头，沉吟不语。他接的是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这管军大将军职，而龙神卫正是在三川口被元昊打败的禁军主力之一，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耳濡目染，葛怀敏对元昊带领的党项军极为忌惮，能避免作战就避战。有任福与元昊对峙，正合他的心意。
见张贡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葛怀敏不欲让他看出来自己畏惧党项人不敢参战，随口问道：“任马帅与昊贼战况如何？那里是番贼主力，想来不好对付。”
张贡忙道：“番贼已被陇右诸军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往日威风！任副部署初到三川寨的时候，番贼还用一些游兵诱他，被副部署带兵杀散，却不去追赶，让番贼想设伏算计他的谋算落空。副部署入了三川寨后，昊贼亲自带兵攻了几次，损兵折将无数，却未建尺寸之功。现在昊贼顿兵于三川寨下，去又不甘心，攻又攻不下，正是进退两难！”
葛怀敏吃了一惊：“任福如此厉害？竟能拦住番贼主力大军！”
张贡有些不甘心地道：“副部署自然神勇，只是现在能够连战连胜，大多还是因为番贼被陇右军数次击败，已经没了锐气。可惜末将这天圣寨在群山之中，不然此时与番贼拼杀一番，也能建些军功，这却是自己没有那福气！”
葛怀敏万没想到战况竟然到了这个地步，随便哪支宋军都能在元昊身上立功，连一个小寨的寨主都敢想着去战党项主力。这大大出乎葛怀敏的意料之外，来之前他一直认为党项军队强大无比，轻易不敢上去撩拨。
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怕他们干什么？灭元昊可是天大的功劳，本来打算元昊与任福一场苦战之后，自己找机会上去捡便宜，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一个不好，说不定任福军把元昊拖住，等到陇右诸军攻过来，就此把元昊灭了，功劳可就跟自己无关。
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葛怀敏不由坐不住了，对张贡道：“我此番前来，是得了环庆路王招讨的军令，要去镇戎军围剿昊贼。天圣寨这里离着镇戎军过于遥远，无大用处，大留在些处与招讨军令不合。在你这里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就出发，去乾兴寨去。昊贼与任马帅战于三川寨，你的兵马没有用处，明日与我一起前往乾兴寨吧。”
张贡大喜过往，叉手应诺。寨主平时守城，遇有战事则带兵征讨，是战争体系的一部分。葛怀敏让张贡带兵随行，是这个年代正常的做法。张贡正羡慕山外的将校立功，有这个机会当然是求之不得。现在的党项军早已不让宋军害怕，随着陇右连战连胜，都觉着自己也可以做到，一众将领纷纷想着从党项大军身上抢军功。
乾兴寨在天圣寨以南四十里处，是从天圣寨往镇戎军去的山间道路上的寨堡，再行四十里恰到镇戎军。与天圣寨相比，那里不是紧要去处，算是这条山间道路上大军行进的补给基地。葛怀敏到那里驻扎，可以就近观望镇戎军一带的局势。时机合适，一天就可以出山，到葫芦川谷道中与其他宋军抢夺战功。
镇戎军位于瓦亭峡谷的最北端，扼住萧关古道的要害，说起来也是秦汉古萧关防线的一部分。那里北边不远就是秦长城，宋的壕沟基本就是沿这段长城建的。不过从汉朝起中原王朝的势力向北伸展，萧关不再是这段古道的要害，而是北移到了没烟峡、唐时的萧关县一带。晚唐这里没入吐蕃，北边的古城寨荡然无存，镇戎军是这一带防御的中心。由镇戎军向北去，一直到没烟峡，烽遂林立，是宋军有最前线。
元昊从天都山南来，入葫芦川谷道则走没烟峡，或者自山中直接走九羊寨，绕道而来攻三川寨，直接就到了镇戎军附近。这一条线虽然是山间道路，不过却躲过了宋军设置的烽燧，更有突然性。
党项大军没有走葫芦川大道，天圣寨就远离战场，葛怀敏不甘心在这里闲着。
第二日带了大军，葛怀敏沿着山间小路，前往乾兴寨。山路难行，他的数万大军拖成了一二十里的行军队列，一怕去得晚了得不到军功，葛怀敏与刘贺一起走在最前。
胜则争功，这是禁军的顽疾，葛怀敏一样不例外。他先前的谨慎是出于对党项军队的畏惧，一听说现在的元昊已经成了死老虎，畏惧之心去了，对军功的渴望更加强烈。
任福一个赤佬升上来的大将，军职压自己一头已经让葛怀敏觉得难堪了，再让他独得这次灭元昊的军功，葛怀敏觉得那是对自己的侮辱。自己出身将门，自幼熟读兵书，习知军事，被多少大人物看作名将，怎么会不如一个拔自卒伍的粗汉子？
从细腰城到天圣寨走得有多小心，这个时候的葛怀敏就有多心急，好似前方就有偌大一个军功等着他去拿。去得晚了，手心里的这个宝贝就没有了。
不住地催促刘贺，在天将傍晚的时候，葛怀敏终于进了乾兴寨。
这里不是要地，离着镇戎军又近，张寨主已经被曹英招集去了镇戎军，只有一个贾监押留守。葛怀敏一到，便就被让进了寨主官厅里，高高上座。
众人落座，葛怀敏焦急地问贾监押：“听闻任马帅与昊贼战于三都川，现在战事如何？”
贾监押叉手道：“禀厢使，末将这里每日都有镇戎军送来的战报。现如今昊贼带着大军围住了三川寨，镇戎军和定川寨一带也有少量敌军。曹知军每日里都派人出城厮杀，并不难杀进三川寨里去。从战报看来，番贼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大作为了！”
葛怀敏连连点头，恨不能身上插翅，飞到三川寨，把灭元昊的军功抢到自己手里。

第227章 左右为难
三川寨城墙上，任福手按女墙看着外面的党项军营，神色严峻。从昨天开始，城外党项大军开始撤通，军营明显少了很多。只是这到底是党项精锐，撤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任福不打算去追。他已经得到了葛怀敏带兵西来的消息，并派人前去联系，告知他按照徐平军令，这一带的兵马都归他节制，让葛怀敏带环庆路的兵马驻天圣寨。只要守住了天圣寨，元昊从东边山中去韦州的道路就被堵住了。陇右军再占住北边的萧关，葫芦川里的这支党项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是千载给逢的好机会，如果真能剿灭元昊，任福将达到自己从军生涯的高峰。
正在这时，小校刘进快步登上城头，向任福叉手唱诺。
任福头也不回，问道：“军令送与葛四厢了么？他如何回话？”
刘进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才道：“军令是送到了，不过——不过小的初时是沿着去没烟峡的道路到天圣寨，扑了一个空。等到回来，才在定川寨见到葛厢使——”
“什么？他什么时候去的定川寨？谁让他去定川寨的！”葛福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虎目瞪着刘进。“从一开始，环庆路王招讨的来书，就说是让葛怀敏去天圣寨，这厮如何敢违背帅臣节度，擅自带兵到定川寨去！”
刘进不敢说话，等任福的怒气压下去，才道：“小的把军令送与葛厢使，也是如此与他说的，告知他大帅要环庆路兵马去守天圣寨。葛厢使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番贼胆心已丧，正该戮力同心，诸军合兵一处，灭昊贼于镇戎军城下。”
任福闭上眼睛，胸膛起伏，过了好一会，才出了一口气，沉声道：“环庆路一共来了多少人？他带多少兵马去定川寨？”
刘进道：“环庆路共来了两万六千余人，葛厢使带了捧日、天武的三千骑兵，又从随行驻泊禁军中凑了些人手，一共是六千骑兵。”
任福觉得头大如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葛怀敏所带兵马不多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去的是定川寨。定川寨在壕沟之外，一旦被党项大军围住，自己要去支援还要先越过壕沟，相当不方便。
想了好一会，任福才无奈地道：“昊贼番是倾巢而出，兵马最少也有七八万，三川寨外也不是他的全部兵马。葛四厢如此冒冒失失赶到这里来，岂不是给番贼送肉？定川寨绝不可守，此不须赘言，否则定然凶多吉少！”
说完，转身看了看寨外少了许多的党项大军，又看了看天色，才道：“你去招集寨中将领，到官厅议事。还有，派人去镇戎军，请耿参军一起过来议事。”
刘进叉手应诺，急匆匆地去了。
三川寨离镇戎军只有不足二十里路，相当近便。元昊围城的这些日子，耿傅一直从那里派兵过来支援，两城之间一直有联系。葛怀敏可是管军大将，身份贵重，任福不敢置之不理，只好把耿傅叫到自己这里来，一起商量个办法出来。
傍晚时分，耿傅带了一千骑兵，从镇戎军杀进三川寨里来。城外的党项军队正在陆续撤去，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进了官厅，与一众将领寒喧毕，众人落座。
任福开门见山，对耿傅道：“这个时候请参军来，非为别事，实因环庆路副都部署葛四厢领来援。他本应该把守天圣寨，不知何故，却带了六千骑兵去了定川寨。”
听了这个消息，耿傅不由皱起眉头：“天圣寨离定川寨一百余里，他如此做，岂不是把那处寨子弃了不守？前些日子环庆路王经略来书，说是派兵把守天圣寨，葛四厢此行是不守军令，他意欲何为！”
任福叹了一口气：“他想做什么，等我们见了面再问，若是私自违帅臣节度，自有朝廷处置。现在难的，是我们不能放任他在定川寨不管，实在难办。”
离开渭州的时候，任福自己也不止一次违背了韩琦的布置，耿傅一说葛怀敏违背了帅臣安排，他也心虚。帅臣是文官，带兵的武将天然对他们不信任，任福就是信不过韩琦的安排才一路上赌气，不时走与韩琦安排的不一样的路线。徐平已经用战功证明了自己，当韩琦把指挥权交给他的时候，任福便就乖乖听命了。
摇了摇头，任福道：“葛怀敏到天圣寨，现在难处有二。一是他带大军离了天圣寨，那里无人把守，形如虚设。倘若昊贼突然北去，由没烟峡以东去攻天圣寨，一旦得手，则有道路前去韦州，枢密院的安排便就落空。第二个，定川寨虽然离此处和镇戎军不远，但却在壕沟之外。如果昊贼突然以重兵围了那里，再把壕沟的桥毁掉，我们不好救援。”
耿傅沉声道：“葛四厢是管军大将，不容有失！天圣寨且先不管，那里终究是山间的道路，不利大军行进。如果昊贼真地从那里逃窜，我们紧紧追上就是，未必就跑得了他！”
想了想，又道：“如果陇右真能攻破西寿，而后东取萧关，则定川寨没半分用处。我看不如这样，让葛四厢带着那里的兵马撤到镇戎军，我们合兵一处，番贼便没有办法！”
任福不由地苦笑：“这便是第三个难处。昊贼带着天都山兵马倾巢而出，兵力数倍于我们，能让他无计可施全赖依城寨而守。让葛四厢来镇戎军，一出城寨，正好给了番贼围住他的机会。没了城寨，他又能坚守几时？而我们带兵去接，要带多少人？不在寨内，我们哪怕是把兵力全带出去，也还是凶险万分。”
耿傅眉头深锁，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党项军不善于攻城，只要有一座寨子，便可以与他们周旋。而一旦出城与番军野战，他们仗着人数优势，一切就不好说了。
也不是说任福管的兵马一定打不过元昊，真正对阵，也难说胜负。不过那样必然会遭到重大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把元昊堵在天都山前的谋划就落空了。作为管军大将的葛怀敏任福不得不救，不然再失一位管军，朝廷受到的打击太大。但围杀元昊更是难得一见的好机会，不能因为一个葛怀敏，把这个机会浪费掉。
任福左右为难，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对耿傅道：“不管如何，还是堵住元昊为重！这样吧，我带兵留在三川寨，同时照应镇戎军，参军速带兵马从山间小路去天圣寨。如果葛怀敏那里遇险，我自会派兵前去救援。”

第228章 大战将临
定川寨北不远处，元昊在自己的帅帐里，杀气腾腾地对杨守素和嵬名守全道：“现如今定川寨里一位葛四厢，是大宋的管军大将，非寻常人可比！只要拿了他，此行也算功德圆满！有这么一个人，这一战我们退出天都山，也说得过去。”
杨守素有些忧心忡忡：“乌珠，听北边的流言，说是宋军可能已经破了西寿。若是他们再东来攻下萧关，我们去韦州的路就被堵住了。如果——如果他们自萧关南下，到没烟峡口只有二百余里路，两三日间可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就连从山中去韦州的路也没有了。现在势急如火，一刻也耽误不得！”
嵬名守全显得有些烦躁：“这几日再无西寿窦维吉的音讯，那厮早就说要降宋，最是靠不住。莫不是他见乌珠势穷，真地降了陇右宋军？”
元昊面黑似墨，冷冷地道：“没有确信，岂可怀疑大将！这一带连番大战，音讯不通是人情之常，窦维吉自会守住西寿！明日，我们便进攻定川寨，先断了壕沟上他们的归路！”
定川寨在壕外，全靠临时架的桥维持与镇戎军的联系。在数万大军面前，那几道桥很快就会被拆掉，定川寨将成为一座死城。壕沟本就是为了阻挡党项大军而设，没有桥梁就是天堑，根本越不过去。
“唉——”杨守素叹了口气，“乌珠既是已经决心拿住葛四厢，则事不宜迟，定川寨一战当速战速决。还有，要谨防宋军断我们萧关归路，不然就是胜了也于事无补。”
元昊沉声道：“今夜我便派人北去，让成克赏带大军明天一早便出没烟峡，直向东去把天圣寨攻下来。有天圣寨在手，萧关被宋军占了便就占了！”
杨守素和嵬名守全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山中的道路怎么能跟平坦的葫芦川大道比呢？成克赏的三万横山军在那路上也拥挤不堪，再加上元昊身边的数万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韦州。再加上沿路缺少粮草水源，在路上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看来元昊是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有份量的战果，作为跟宋议和的筹码。只要能换来一个葛怀敏，哪怕搭上几万人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天圣寨建成后，从镇戎军到没烟峡都是宋朝控制，那处峡谷两岸遍布烽燧。从天都山到葫芦川河谷，走没烟峡是最近便，也是最平坦的道路，不足百里即可出山。正是因为如此，宋军防守得格外严密。元昊大军出山，宁可走山间小路，也不从那里走。
出没烟峡后，葫芦川的对面就是去天圣寨的道路，在山中蜿蜒曲折，约有七十里。军队行进，约是两日路程，路上携粮，可以一气赶到。
成克赏是稍后于元昊出天都山，不过为了麻痹宋军，一直没出没烟峡。现在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就连元昊也对萧关的安全不抱希望，必须打通走天圣寨的路。
西寿到萧关一百多里，萧关到没烟峡口两百余里，没烟峡口到定川寨五十余里，一共四百多里路，陇右军再快也得近十天才能参战。这十天的时间，就是元昊要争取用来攻破定川寨的。如果葛怀敏坚守十天，元昊就再无力回天。
定川寨里，葛怀敏高居帅位，问寨主郭纶：“我一路前来，并未见到番贼大股兵马，三川寨那里如何？是否番贼大军还在围那处寨子？”
郭纶叉手：“回厢使，依探子报回来的消息，番贼正从三川寨撤军。”
“哦，难道昊贼就要北逃了吗？”葛怀敏沉吟一会，“近日有零散从西寿那边逃来的番汉百姓，说陇右诸军攻得极猛，那里眼看就不能守。是不是，陇右诸军已经攻破了西寿城池，昊贼怕被截断归路，匆匆北逃？”
郭纶道：“壕沟以北，全是番贼游骑，就连北边烽燧也传不回来。番贼的消息，末将着实不知。厢使，定川寨在壕沟之外，要谨防番贼断我归路，强围城池！”
葛怀敏笑道：“如今番贼已被陇右打得破胆，还敢来围我的城池！他若敢来，便在城下枭昊贼之首，你随着我建此不世奇功！”
郭纶看了看站在一边驻此城的沿边都巡检刘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不到葛怀敏急匆匆地到定川寨来，是夺灭元昊之功的。可谁告诉他番兵已被陇右打得丧胆，变得不堪一击了？这几天为了支援三川寨，定川寨诸将也出城打了几仗，可一点没感觉出来。交战的番贼确实变得人心涣散，不比从前，但也没有一触即溃的迹象。反而困兽犹斗，相当不好打。葛怀敏冒冒失失跑到定川寨来，让郭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葛怀敏根本不在意郭纶想什么，满脑子都是拿了元昊，到时自己如何风光。
葛怀敏出身将门，顺风顺水，一生都未遇挫折，完美继承了三衙将领的特点。一遇挫折，便惶恐无措，步步小心，逗留不进。等见到胜机，则贪功冒进，不管不顾。在庆州的时候，王沿的儿子王豫便说他不是将才，让王沿上奏把他换掉。
葛怀敏手下主力是在三川口被元昊打败过的，来泾原路的路上谨小慎微，一个小蕃落也能吓得他浑身冒冷汗。等到听说党项大军到了崩溃的边缘，便不顾一切地带了骑兵前来抢功劳，生怕到得晚了全被任福得了去。来的路上未见党项大军，让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用了茶饭，葛怀敏唤过自己的儿子葛宗晟来，对他道：“大郎，城外的番兵不多，你连夜带几十骑兵到镇戎军和三川寨走一趟。到了那里，告知任马帅和耿参军，我已到了环庆路精兵到了定川寨。与他们约定时间，到时一起举兵，灭昊贼小丑！”
葛宗晟道：“我们未知会马帅便率兵前来，这时再去知会，只怕他们不喜。”
葛怀敏语重心长地道：“军中的事，大郎你还要多学。若是我们来之前先知会任福，他必阻拦，不让我们前来。灭昊贼是何等大功？他如何会甘心分给我们？我们已经到了定川寨，他的心里再是不喜也没有办法。”
葛宗晟还是有些不明白：“阿爹，既然已经到了，为何还要前去知会他们？”
“不去不行啊！此次徐都护命镇戎军一带兵马全归任福节制，我来便来了，若是再不去知会任福，战后这便是把柄。我前来要的是军功，岂会留下这种破绽？你快去快回！”

第229章 围寨
任福和耿傅皱着眉头，听葛宗晟说着葛怀敏的打算，都觉得不知说什么好。任福那么争功好胜的人，在得了徐平军令后都老老实实据寨而守，想拖住元昊，等陇右诸军到来之后再反攻。葛怀敏何德何能，敢想着凭手上的兵马，不等陇右军来就与元昊决战。
耐着性子听完葛宗晟的话，任福道：“昊贼出天都山，身边亲兵精锐当不下七八万人之众。现在那些兵到底在哪里，准备去往何住，我们一概不知。前些日子他攻三川寨，我看来看去，也不过三四万兵，当还有数万兵马不知隐于何处。有鉴于此，这一带的朝廷兵马俱都据城而守，不给番贼可乘之机。葛厢使到定川寨，依然是这个路数，守在城里！”
葛宗晟并不知道现在两军态势，听了任福的话不由吃了一惊：“依马帅所说，镇戎军这里岂不是非常凶险？一个不好，就中了番贼埋伏！”
任福没好气地道：“那是自然！若是好打，我泾原路数万兵马早把昊贼灭了！”
葛宗晟一时手足无措：“那如何是好？我们在泾原路，该如何行事？”
任福与耿傅低声商议了一番，对葛宗晟道：“现在定川寨左近番贼兵马不多，壕沟上也有早就架好的桥梁。你回去告诉葛厢使，让他明天一早便就带所部人马到镇戎军来。”
耿傅道：“本来我们议定，明天由我带兵去乾兴寨，整顿兵马去守天圣寨。如果明日葛厢使到镇戎军来，便由他重回天圣镇，把那里的路堵住。”
葛宗晟一怔，想起临行前父亲交待自己的，任福想独吞灭元昊之功。如果再让葛怀敏回天圣寨，是不是就安了这个心思？只是这个时候，他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看看天色不早，任福让葛宗晟速回定川寨，让葛怀敏明天一早便带环庆路来的兵马撤到镇戎军。之后如何安排，两人再议。
元昊的大军从三川寨北撤后，便就消失在壕沟以北，定川寨周围并没有多少敌军。乘着月色，葛宗晟回到定川寨，已是半夜时分，忙去向父亲交命。
听了儿子转术的任福的安排，葛怀敏眉头紧锁：“任马帅和耿参军的这番话，有几分可信？现在周边并未见番贼大军，他们还能凭空冒出来？”
葛宗晟道：“阿爹如此一说，我倒记起耿参军说起一句话。他说本来是要明天一早去乾兴寨的，好整顿兵马去守天寺寨，既然父亲明天去镇戎军，便还是要父样去。”
葛怀敏听了勃然变色：“不用说了！任福这厮必然是骗我去镇戎军，而后以徐都护军令为名，再把我支回天圣寨去！说来说去，他还是怕我们分他灭昊贼之功！”
葛宗晟也觉得如此，他们一路前来，听到的都是陇右的好消息，还有番兵北撤。现在周围根本见不到元昊的大军，任福说的是实情，还是故意危言耸听？
壕沟以北，宋军主要是依靠烽燧传递消息，现在这一带都被党项游骑遮断，宋军对元昊大军如何安排一无所知。葛怀敏正是坚信党项主力已经北逃，才迫不及待地赶到定川寨来，任福让他去镇戎军，置于自己指挥之下，他如何甘心？
打发了葛宗晟回去歇息，葛怀敏根本不理任福的安排，径自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葛怀敏还未起身，就听见外面乱成一团。披衣起床，葛怀敏不满地问门外的兵士：“寨中因何事惊慌？军中自有法度，去抓获扰乱军心的兵士，斩讫来报！”
兵士叉手应诺，正要离去，却见到寨主郭纶一头撞了进来。
见到门口的葛怀敏，郭纶叉手道：“厢使，大事不好！”
葛怀敏心里正不高兴，厉声对郭纶道：“军中最重纪律，岂可慌慌张张，徒乱军心！到底是何事？除非是昊贼兴兵前来围寨，不然我打你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郭纶愣了一下，道：“厢使妙算，正是昊贼兴大军前来围城！”
“什么？——什么？！”葛怀敏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你说什么？番贼围城？”
“不错，末将正是要报厢使，黎明之前，番军突然从北边返来，把定川寨围住了！”
听了郭纶的话，再想起昨夜任福的安排，葛怀敏吓得身上寒毛都起来来了，急忙问郭纶：“番贼来了多少人马？前方还有养马城，因何没有人来报？”
郭纶道：“养马城已被番贼围得水泄不通，苍蝇都飞不出来，自然无人报信。现在城外的番贼不知有多少，正在合围。我在城头看见，有大股番贼正在壕边集结，要断我们去镇戎军的桥梁。厢使，要是桥没了，我们可就成了壕沟外的孤军！”
“如何办？如何办？番贼不赶紧去逃命，怎么又杀了回来？”葛怀敏手足无措，在门口转来转去，口中喃喃自语。
郭纶在一边看见，心里直骂。番兵为什么回来？还不是因为自己寨子里多了你这位管军大将。元昊在天都山被徐平打得如此之惨，必然不甘心，临走了只要有机会自然要从其他宋军那里找补回来。前面的任福他啃不动，又来一个葛怀敏，岂能错过。
见葛怀敏只是在那里乱转，半天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郭纶道：“厢使，如今之计是赶紧派一员猛将，带兵杀到镇戎军去求救。只要那里来兵，我们紧守城寨，里应外合，昊贼也拿我们没有什么办法。只要守上几日，候得陇右军来，番贼自然溃败。”
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葛怀敏猛地转过身来，对郭纶道：“有道理，你说的甚合我意！便是如此办，速派人——便派人刘谌去镇戎军，让任马帅速派救兵来！”
郭纶应诺，急急转身离去找刘谌，让他带精兵速出寨前往镇戎军。两地相距不过二十里路，快马不用一个时辰就到，党项大军还不及把定川寨彻底围死。
吩咐了郭纶，葛怀敏坐在房里发了一会愣。他一下子还是不能转过这个弯来，昨天还想着怎么擒获元昊，大获封赏，怎么转眼之间自己就被围住了呢？都到这个地步了，陇右诸军眼看就要截断党项军的一切去路，元昊竟然还敢出兵来围寨，他不怕死？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葛怀敏一时间心乱如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任福的身上。那是拔自卒伍的悍将，勇猛无比，两地只有二十里路，只要他真心来救，还解不了定川寨之围？转念一想，这寨子建得极其坚固，自己手握近万兵马，哪里那么容易就被番兵攻破呢？如果，如果元昊围寨不成，被自己反杀了呢？
从在房里，葛怀敏心中转过各种各样的奇怪念头。

第230章 约定
看着站在面前的刘谌，任福心如乱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该不该去救定川寨里的葛怀敏？任福站在前线指挥官的立场上，是不该去的。只要等上几天，陇右军就能占领萧关，大举南下。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在陇右军到之前，镇戎军一带不出乱子。元昊困兽犹斗，任福就当避其锋芒，而后一击致命。现在各寨的宋军都不要出城寨，紧守寨子，让元昊无可奈何才是上策。
但不救怎么行呢？那是一位管军大将，两地相距只有二十里，葛怀敏真出了意外，任福如何交待？哪怕就是打了胜仗，朝廷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沉吟良久，任福才道：“当如本军上策，当是紧守城寨，让昊贼无隙可乘。定川寨里有近万兵马，粮草不缺，番贼纵然围城，急切间也攻不破。怎么看葛四厢的意思，是今日寨子被围，一两日间就不保了？番贼不善攻城，当不致如此！”
刘谌的脸色有些难看，只好道：“不瞒部署，葛厢使初来，对番贼不熟，突然被围可能有些惊慌。昊贼兵马也不过数万人，一时半刻倒也打不破寨子。”
任福点头：“如此最好。你回去与葛四厢说清楚，番贼并不善攻城，让他不必惊慌。围了定川寨，番贼想的未必是要打破那座寨子，十之八九还是诓其他军去援，设伏算计其他城寨的援军。定川寨的上上之策，是以不变应万变，坚守城寨，与番贼周旋。只要守上三五日，陇右军便可以南下，番贼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刘谌怎么敢带这么个答案回去？葛怀敏非发疯不可。想了想，对任福道：“定川寨在壕沟之外，番贼兵马又众，不定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部署，一旦寨子果真不能守，要如何知会镇戎军这里派援军？想来那个时候，也难派出人来报信。”
“两地相距二十里，中间又是平地，只是隔了一道壕沟而已。你回去告诉葛四厢，如果定川寨真不能守，他决意突围，则在白日燃起浓烟，夜里带兵马过壕沟。我这里会派人看住那里，只要见到烟起，便点起兵马，前去接应。”
刘谌想了想，这也是个办法。寨中一万兵马，如果突然出寨突围，党项军没有办法拦住。任福带兵接应，只要过了壕沟，元昊再就无计可施。其实只要应对得当，党项军是无法攻破定川寨的，现在是葛怀敏惊慌失措的表现，扰乱了大家的军心。
看看天色不早，刘谌叉手道：“趁番贼尚未把寨子围死，末将这便就赶回寨去！”
任福亲自起身相送：“兵者险事，巡检一路小心，我会派兵护你！”
说完，唤了沿边都巡检向进来，让他带三千兵马，护送刘谌回定川寨。元昊的数万兵马也不能一夜就突然从四周冒出来，集结总要时间，这个时候定川寨并没有被围死。之所以不让葛怀敏这个时候突围，是因为出寨比在寨里更凶险。定川寨是大寨，大家都清楚几天时间党项军是攻不破的，就是元昊自己，也是想着把寨里的兵马逼出来。出城野战，党项军队的优势就大了，省了无数力气。
对葛怀敏任福恨得牙痒痒，好坏也是管军大将，宋军地位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临战怎么能够如此窝囊！手握一万重兵据寨而守，正常的将领，都应该有底气与元昊相持一个冬天，而葛怀敏只需要坚守几天即可，不知道他紧张什么。
送走刘谌，任福对赵瑜道：“你带数十精明能干的游骑，在壕沟边巡视，如果见到定川寨里举烟，速速来报。葛四厢为管军，地位非比寻常，不可有任何闪失！”
赵瑜应诺，自去点本部兵马，选了忠谨可靠的几十个人带着去了。定川寨是依壕沟而建，寨子离壕只有两里路，那里举烟在这边能够看见。
定川寨外，元昊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定川寨，对身边的嵬名守全道：“这处寨子宋军经营多年，城池完固，粮草充足，里面又有近万重兵把守，要攻破看来不易！”
嵬名守全摇了摇头：“我们从天都山来得匆忙，未带攻城器械，时间紧急，在这里制作也来不及了。若是强攻城寨，只怕难以奏功！”
元昊点头：“委实如此，宋军据坚城而守，不可轻视。不过，此一战关乎国运，不管如何必破此寨！大王可有良策？”
嵬名守全想了想道：“定川寨城池完固，强攻是不行的，要攻下来当别想他法。说起计策，无非是从人、粮、水上想办法。这寨子精兵近万，将领也多是常年戍守边关的人，不可莽攻，要从粮草、饮水上着手。粮草寨里储存极多，我们也不能久围，要破寨，还是要从水源上想办法。乌珠可急派人，查看四周寨里饮的水从哪里来。”
元昊道：“如此大寨，难道城中没有水井？”
嵬名守全摇头：“依臣看来，十之八九是没有的。这寨离壕沟太近，如果挖井，必须要比壕沟深上许多，才能掘出水来。不然小井，无法支撑大军。”
元昊听了大喜，急忙唤过亲兵来，围着寨子查看他们饮用水的水源在哪里。最好是能够拿住寨子里的宋军，问个清楚。
其实嵬名守全说的不一定对，定川寨虽然离壕沟很近，但却未必受影响。这里是葫芦川的河谷，地下水是从两侧山地向沟里汇集，水脉不一定是南北走向。城中挖井，只要多试几次，总能够挖出水多的井来。不过以前宋军没有在这上面下功夫，挖过几口井不出水便就放弃了，改为寨外北边不远的地方取水。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定川寨位于河谷，并不是缺水的地方，紧急时候临时挖井也来得及。只不过，这个小疏漏配合上一位惊慌失措的主将，就成致命的错误了。
敌人大军兵临城下，葛怀敏还是没有一位守城主将的觉悟，一天都坐在后衙里，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该怎么办。至于怎么安排守城，哪些军队要上城头，哪些军队做机动，哪些军队要出城反攻，各军怎么轮调，他一概不问。更不要说粮草、水源这种小事，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往常口若悬河的名将之风再也不见，只剩下惊慌失措。
直到刘谌回来，听到任福答应自己撤退时带兵接应，心中才出了一口气。与镇戎军之间只相距二十里，有任福这位悍将带兵接应，两人加起来两三万人马，想来番贼也没有办法一口吃掉。

第231章 陇右游骑
定川寨外元昊帅帐里，众人都笑容满面，一派轻松。没想到定川寨里竟然真地没有水源，元昊派兵截断了养马城和那里的联系，顺便把水源也断了，胜利已指日可待。
没有粮食可以杀马杀牛，可以吃草根、吃树皮，没有了水人可就活不下去了。城中可是近万大军，一旦断水，势必人心惶惶，引发内乱也有可能。一个人缺水如果可以坚持六七天的话，大军缺水只要两三天就熬不住了，城中的禁军恐怕更加不堪。
正在元昊与几位将领商量着怎么破城的时候，亲兵队长妹勒急急进帐，行礼道：“禀乌珠，没烟峡成克赏大王急报——”
“哦，莫不是成克赏破了天圣寨？这真是天助我也！”元昊兴奋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妹勒。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这里要攻破定川寨了，那里就打通了道路。
妹勒脸露为难之色，不过还是接着道：“禀乌珠，成克赏大王确实说天圣寨马上就可以破了。不过，这次他急报来的不是此事，而是在没烟峡以北二十里处发现了宋军游骑——”
“游骑？哪里来的游骑？”猛然想起什么，元昊的脸色突变。“是陇右宋军的游骑？”
“乌珠猜的不错，成克赏大王特意让来人提这一点，陇右宋军已经出现在葫芦川谷！”
妹勒此话一出口，大帐里便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现在的元昊，提到陇右宋军可谓是心惊胆战。那是自己命里的克星，交手数次，屡战屡败，一次比一次败得惨。现在他最怕的，就是陇右诸军翻过天都山，参加到葫芦川河谷中的战事中来。他们来了，前期元昊取得再大的优势也全无用处，正面对战他不是陇右军的对手。特别是最近一两个月在天都山的战事，彻底把党项人打怕了，正面进攻的高大几乎是碾着党项军的血肉前进的。
所有在天都山的党项将领都看得出来，哪怕是己方据险而守，哪怕是不惜人命向里面填，也无法阻挡高大全前进的脚步。搭上再多兵马，也只是迟滞高大全，天都山不可能守得住。元昊不带兵撤出来，宋军依然可以在天都山南院过年。
现在陇右军进入葫芦川河谷了，在平坦的谷地里与他们正面对阵。不只是元昊，他手下的将领都一样的感觉，想一想就觉得绝望，自己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
当然，徐平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元昊克星的，他还不配。如果不是宋军自己出问题，现在前线的将领就足以让元昊完蛋，用不到多一千年的见识来做这点事情。
闭着眼睛，元昊的胸膛起伏，过了好久才道：“说一说，没烟峡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成克赏带洪州大军自没烟峡出天都山，直接进攻对面山里的天圣寨。这一带的山都是土山，沟壑纵横，除了宽阔的大道，还有无数的山中小路。这些小路蜿蜒崎岖，很多都只能容一人通行，过不了大军。但是也不能放任不管，哪怕只派一个人在那里看着，总得盯住了。要不然，针眼大的窟窿也会露出斗大风，有几百人到后方骚扰就有无穷麻烦。
没烟峡以北，成克赏派出监视的游骑一直到三十里外，防的是天圣寨宋军从山间小路绕击自己后方。没想到他们没碰到天圣寨的宋军，却遇到陇右来的清朔军游骑。
陇右军从哪里来？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念头，窦维吉一定投宋了。不但是西寿没了，现在很可能连萧关都没了，到韦州的大路断了。
见帐里气氛凝重地要滴出水来，杨守素轻咳一声，道：“乌珠，虽然情势骤变，但却不能惊慌。没烟峡以北发现宋军，十之八九萧关已不守，我们从那里去韦州的路断了。乌珠当尽快做决断，我们该如何应变。不然陇右宋军大队一旦到没烟峡，则大事去矣！”
其他将领回事神来，纷纷点头。没烟峡对面是最后一条到韦州相对较宽的路，如果那里也走不了，镇戎军周围的这数万党项精锐就彻底交待了。加上成克赏的三万横山军，这一带的兵马是党项最重要的机动兵力，是他们立国的底气。这些兵没了，想跟大宋言和简直是异想天开，宋军进攻兴灵二州只需要考虑自己的粮草和路上的水源，怎么会和？
更加要命的是，元昊现在只有去韦州这一条路。向南、向西自不必说，深入大宋的泾原和秦凤两路腹地，是自取灭亡，那里有的是还没有集结起来的军队。向东入环庆路则更加糟糕，夏守赟的数万三衙禁军主力正蹲在那里，因为赶不到天都山而懊悔呢。
坐回位子上，元昊黑着脸问杨守素：“太尉可有良策？”
杨守素心里苦笑，到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什么良策。一出天都山，让你不要拖泥带水直接去韦州，你死活不肯，觉得委屈了自己。好了，现在大路被封住了，那只能赶紧走第二条路，能跑多少跑多少吧。只是，元昊肯吗？到嘴边的定川寨和葛怀敏吃不吃？
沉思一会，杨守素道：“唯今之计，留给我们的也不过这么几条路。上策，立即从这一带撤军，与洪州军合兵一处猛攻天圣寨。夺下那里之后派良将坚守，掩护大部北去韦州。”
元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道：“如此一来，眼看要攻下的定川寨就要放手了。”
杨守素叹了口气：“第二策，乌珠还是自将大军在这里强攻定川寨。没烟峡那里，据报天圣寨里的宋军不多，成克赏大王数万大军无从施展。不如就让洪州军分出一两万人，北去迎击南下的陇右宋军。他们能拖住陇右宋军三五日，再攻下定川寨来，则一切如旧。”
元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此策甚佳。陇右宋军的主力正在攻天都山南院，本来到西寿监军司的兵马就不多，能够夺萧关南下的兵马又有多少？成克赏只要用命，拖住前来的陇右宋军十天半月也是不难。有这时间，足够我们攻下定川寨了。”
杨元素心里发苦，元昊还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回去，一定要用场胜仗挽回面子。可现在的局面，如果定川寨里的宋将咬一咬牙，可就是鸡飞蛋打，元昊只落一场空了。
沉思了好一会，杨守素才道：“乌珠，若是第二策出了意外，让陇右的宋军提前赶了过来，那我们就只剩下下之策。陇右宋军一过没烟峡，则去天圣寨的道路也断绝，我们要去韦州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走乾兴寨。从镇戎军以西入山里，过乾兴寨再到天圣寨。这是宋军已有的道路，虽然难走，勉强还能支撑大军。不过，那里有西来的环庆路兵，一路上宋军众多，即使能走通，这数万兵马只怕没多少人能够到韦州。”
元昊摆了摆手，断然道：“太尉放心，我们绝不会被逼到那一步！绝不可能！”
葛怀敏带了骑兵突然到定川寨后，后续的环庆路兵马其实已经大部出山，到了镇戎军城内协助守城。不过耿傅担心天圣寨的安危，又带了三千人出镇戎军，重新回去了。

第232章 狼烟
定川寨内，葛怀敏面色阴沉，看着寨主郭纶和都巡检刘谌，沉声道：“番贼狡诈，断我寨内水源！如今城里已经断水两天了，再不想办法，要出大乱子！”
郭纶叉手：“末将已派军士掘井，只是还没有找到水脉，井里出水不多。”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未断先乱了！”葛怀敏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定川寨守不住了，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我们结阵到镇戎军去吧！”
刘谌吓了一吓，忙道：“这如何使得？厢使，这里是葫芦川河谷，两边山上的水脉都会汇聚过来。只要我们多挖几口井，总能找出水来的。撤不得啊！”
葛怀敏转过头来，看着刘谌厉声道：“如果真挖不出水来怎么办？外面有番贼攻城，日夜战事不断，如果城里再没了水源，军中作乱，我们如何自处？”
刘谌看了看郭纶，示意让他帮着劝一劝葛怀敏。
郭纶道：“厢使，我们急，其实寨外的番贼更急。元昊带大军出天都山，他的南院还能坚守几时？更加不需说，朝廷来的消息，陇右数军眼看就破西寿，占萧关。番贼后路一旦断了，我们与前来的陇右诸军里应外合，就可灭昊贼于定川城下！”
提到擒杀元昊的大功，葛怀敏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如果真能有这么件功劳在手上，冒点风险也是值得。不过，寨中缺水，能够坚持几天？因为水源在城外，定川寨里是有存水的，各处的水缸、水瓮日常都会存几天的水。只不过，人聚得多了，流言比没有水喝更加可怕。战事一旦紧急，再起来城中无水的流言，到时就无法收拾。
坐回帅位，葛怀敏沉思了一会，道：“那便如此，再坚守两天。如果番贼未退，而我们又没有找出水来，那就立即突围！我为一军之帅，寨内近万将士的性命怎能掉以轻心！”
说完，站起身来，葛怀敏径自回后衙去了。
郭纶和刘谌两人面面想觑，一起摇头叹了口气。如果组织得力，安抚军心，再守个三天五日毫无问题。可葛怀敏这位大帅，万事不理，既不出去积级组织人打井，也不主动出面去安抚寨内人心，天天只是待在后衙里，你有什么办法？
两人商量了一会，也没个办法，最后郭纶道：“我去找赵承受吧，让他这两天日夜不停带人掘井。我就不信，偌大的寨子，就挖不出一口出水的井来。”
葛怀敏到了后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生闷气。谁建的这处鬼寨子，竟然连口水井也不掘好，到头来却是坑了自己。近万大军聚在这么一处寨子里，没了水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心中又动起念头要撤，一时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他的长子葛宗晟从外面进来，行礼道：“阿爹，你怎么还在这里安坐？”
葛怀敏没好气地道：“我不坐在这里，又能够干什么？外面有昊贼数万大军，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又不能出寨与他们厮杀。寨中无法，人心惶惶，出去也是心烦。”
葛宗晟急得跺脚：“阿爹，你在衙门里坐着，外面的事情都不知晓，会被那些本寨将领坑了的！天幸我有事到外面军中，才知道了那些人多么可恶！”
见儿子急得满脸通红，葛宗敏正色问道：“你慢慢说，到底是何事？”
“这两天城中处处掘井，可就是没有挖出水来，军中人心已经乱了！我适才出去恰巧碰见，营中有兵士作乱，被赵承受拿住，就在城门处全都斩了！如此大的事情，赵承受就敢自己作主，不来知会阿爹一声，真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位大帅！”
“什么？竟有此等事！”葛怀敏猛地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过了一会，转过身来断然道：“赵正如此欺我，这寨内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不让我知道？不能这样了——立即去唤刘贺来，今夜我们全军出寨，撤往镇戎军！”
葛宗晟吓了一跳，忙道：“爹爹三思！唤寨内诸将训诫一番即可，突然要撤，只怕诸将都不愿意。而且任部署那里，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寨！”
“不出寨，我们父子要被他们坑死在这里了！”葛怀敏怒气勃发，“一问起来，他们几人都是众口一词，说是此寨再坚守三五天绝无问题！现在寨内已经乱了，这些人竟然敢私自处置，压下来不让我知道，他们哪里安的好心！——去，立即唤刘贺来！”
见葛怀敏决心已定，葛宗晟不敢多说，只好告辞出去找刘贺。
刘贺是葛怀敏从环庆路带来的心腹，别人都信不过了，葛怀敏只靠自己人。
其实寨里的诸将真没有欺骗葛怀敏，今天闹事的只有几个人，赵正问过之后，发觉很可能是元昊派出的细作煽动，直接派人拖出去在城门外斩了。赵正作为常驻镇戎军的走马承受，面对元昊派来的细作，当然可以自己作主，直接处斩。走马承受原则上不得干预军事，但面对敌人派来的间谍的时候，他处置起来比其他人更加名正言顺。
徐平初到秦凤路的时候，让走马承受兼管军法司，便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边路涉及到敌人的情报，走马承受是一定要知道的，他本就是直属皇帝的另一个机宜司。
葛怀敏是被面前的局势吓怕了，一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谨守军令，指挥作战当然重要，军功更加重要，但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寨子一破，元昊肯定是瞄着自己这位管军大将下手，其他人可能跑掉，自己是一定跑不掉的。去年在好水川，刘平不就是这么在数万大军的围观下没的？诸将不为自己着想，葛怀敏得为自己想。
刘谌指挥守城，郭纶和赵正两人带着兵士满城找水。晌午时分，有几处井已比开始渗出水来，只是不知道水源是不是充足。郭纶指挥兵士，围着那几处拼命向下围。
突然，赵正看着不远处的烽火台，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不可思议地大声喊道：“郭寨主，你看那里是不是起了狼烟？怎么会有烟？不是我眼花了吧？”
郭纶擦了一把汗，抬起头看了一眼。猛地擦了擦眼睛，定睛看了一会，才道：“真的是狼烟！谁放的烟？没有军令，谁敢放烟？！”
赵正连连摇头，跺着脚道：“现在寨里，除了葛四厢，谁敢下令放烟！”
“可——可上午厢使刚刚讲过，我们再守两天，找不出水再撤啊——”

第233章 想不明白
定川寨外，元昊看着定川寨内的狼烟，仰天大笑：“太尉果然好计！只要几个细作随便在他们寨内引点乱子起来，那个什么葛四厢便就坐不住了！好，好，天助我也！”
一边嵬名守全道：“乌珠，我们不可大意。听闻葛四厢带了数千骑兵到定川寨，如果他们与寨内原有守军一起结阵出城，可是不易对付。”
元昊点了点头：“不错，委实如此。不过，有壕沟在这里，他的骑兵又有何用处？”
曹玮当年建这一道壕沟，就是为了防党项的骑兵南下，挖得又深又宽。如果没有架好的桥梁，大军不能通行。这几天的时间，元昊早已派兵把壕沟上的桥染烧掉，葛怀敏带兵出城首先要架桥。但是他有那个时间架桥吗？
这个时候，骑兵还不如步兵好用。定川寨离壕沟只有二里路，骑兵一速就到了沟的边上，然后就再动不了。壕沟到底不是天然的河流，步兵爬也能够爬过去，总能够架几座架起来，骑兵反而要受马的拖累。
杨守素的脸色一直异常凝重，陇右军的阴影一直罩着他，哪怕定川寨唾手可得，他也丝毫轻松不起来。定川寨里近万宋军，葛怀敏带来的六千人又是精锐，如果结阵出寨，一夜的功夫党项军就能奈何得了他们？在寨里还会因为缺水起内乱，出了寨子，被党项大军围住，生死关头反而没有内忧了。元昊以四五倍的兵力围剿宋军一万人，他们只要同仇敌忾，杨守素觉得一点都不能乐观。
元昊兴奋异常，带着嵬名守全沿着壕沟布置晚上的战事，这些日子的阴影一扫而空。
白天举狼烟晚上突围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反正莫名其妙就被元昊探听到了，定川寨里的防守真是漏洞百出。如果让徐平知道，仅这一条守城主将就难辞其咎。
葛怀敏是顺风顺水，依靠父荫和亲友照顾升上来的，没有临敌的经验。如果有完善的制度，他能升到这个职位，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漏洞的。而按照陇右军里的规矩，葛怀敏并没有权力一个人决定举狼烟撤退，这种错误是不会出现的。将要专权，是在既有的军令范围之内，超出这个范围，必须要由几位军官共同决定。这种制度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让人难堪的局面，主将的错误直接要由全军来承担后果。
壕沟南面数里之外，任福看着定川寨升起的狼烟，面沉似水。他怎么也想不通，手握近万大军，其中包括六七千骑兵的葛怀敏，为什么就守不住定川寨，一定要撤呢？正常来说，不是应该用手头的骑兵，不断地反攻围城的党项军吗？用这些骑兵不断反击骚扰，元昊根本就组织不起来围城作战才是，怎么葛怀敏就要撤了呢？
一听到定川寨举狼烟的消息，任福立即带了人前来亲自查看。到了这里之后，他就这么在这里一直待了一个多时辰，只怕定川里是误点了烟。然而结果让他很失望，狼烟一直没熄，葛怀敏是铁了心一定要撤了。
重重叹了口气，任福对身边的向进和赵瑜道：“葛四厢是禁军大将，少年从军，几十年来可说是老于军伍了。在这个时候，断然要出寨南撤，想来是遇到了不得不撤的事情。”
赵瑜为人忠厚，这个时候却也忍不住，连连摇头：“能有什么不得不撤的理由？昊贼围城最多不过五六万人，葛四厢手握数千骑兵，他往北走去会合陇右诸军，番贼也未必拦得下他！独独是向南来，要过壕沟，凶险万分！”
没烟峡一带发现陇右游骑，那里原来的宋军拼死返回镇戎军，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任福本来满心欢喜，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可以陇右军一起南北对进，把党项的主力全歼于这处山谷里，却没想到葛怀敏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党项军在山谷里封锁严密，从西寿作为先锋出发的刘兼济部实在没有办法与镇戎军联系上。不过游骑到没烟峡，后面的先锋最多只离着三四十里。陇右诸军行动快速，但却比其他军队都谨慎，每次作战放出去的侦察游骑特别多，走得也特别远。元昊对宋的几场胜仗，多是打伏击战，对陇右却从来没有这个机会，游骑是原因之一。
从定川寨向北，一直到没烟峡，是近二十里宽的葫芦川谷道，一马平川。如果葛怀真带着六千骑兵向那里去，元昊还真拦截不住，党项也凑不出能跟捧日、龙卫这种禁军“上四军”对阵的数万骑兵来。
如果是任福在定川寨，哪怕是真遇到了不可克服的困难，不得不放弃寨子，他宁可带着骑兵大队向北，也不会冒险过壕沟来镇戎军。向北是平地，大队骑军辗转腾挪的地方太多了，反而是到壕沟边上是自投绝地。葛怀敏这样做，是把命运交到了任福手上，赌他一定会带兵来救自己。任福又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管军大将，不得不救。
看定川寨上空的狼烟依然翻滚，丝毫没有熄灭的意思，任福叹了口气，对向进和赵瑜道：“看来葛四厢是死了心要到镇戎军来了。我们回去吧，商量一下如何救援。他是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位列管军，有个闪失，我们无法向朝廷交待。”
拨转马头，任福觉得自己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不由啐了一口，骂道：“直娘贼，吕相公是让环庆路兵马前来帮着作战的，谁知这厮来了帮不上半点忙，倒是惹出无穷烦恼。这些将门出来的草包，靠着亲友故旧升上来，也学着人家做管军！洒家羞与这等人为伍！”
说完，两腿一夹，如同一道烟一般向着镇戎军去了。
向进和赵瑜两人面面相觑，一起摇头。将门也有虎子，也出名将，如曹玮，如王德用等人，或建大功，或能持重。赵瑜自己也跟葛怀敏一样，是将门出身。他爹先前也做到了管军大将，只是后台不硬，一点小错便就被贬到了内地。年轻将领里，赵瑜和弟弟赵珣都是惹人注目，被朝廷寄予厚望，当然赵珣更加耀眼一些。
但更多的，是葛怀敏这种绣花枕头。偏偏升官快的还就是他这种人，像杨文广，为官二十年还在做殿直。不打仗，没军功，真正能打仗的人根本就升不上来。而葛怀敏天生一张巧嘴，长袖善舞，不只是父亲的故旧，还有王德用这个姻亲，却升迁飞速。
将门不一定出虎子，不管什么出身，不是实打实靠能力升迁，都是害人害己。

第234章 独自撤退
郭纶和刘谌两人坐在寨里，全身戎装，一个拄着长刀，一个托着铁锏，面沉似水，相对而坐。狼烟起了，任福得到消息必然会来接应，不管愿是不愿，今夜都要撤出去。
谁愿意走呢？今天郭纶和赵正已经挖到水了，虽然水量小了些，还不足够寨内近万人饮用，但只要解了燃眉之急，明天接着挖就是。定川寨在山谷内，旁边不足十里处就是葫芦川大河，怎么可能会挖不出水来。
赵正从外面匆匆进来，看了两人一眼，道：“已到亥时，怎么还没有动身的消息？”
刘谌面无表情地道：“想来厢使是想候到寅时左右，番贼松懈时才出城。这里离着镇戎军不远，那个时候动身，刚好天亮能够到镇戎军城里。”
赵正“嗯”了一声，挨着郭纶坐下，一个人生闷气，再不说话。
过了半个多时辰，赵正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不住地来回踱步，不时还叹一口气。他实在想不通，眼看着缺水的问题马上就要解决了，葛怀敏怎么会铁了心要走。等此次战事结束，自己一定要回朝把此事详细禀报上去，让葛怀敏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这时，一个寨里小校急匆匆地跑进来，对郭纶叉手道：“寨主，葛厢使已经带着本部中军出城，有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见鼓声起来？”
“什么？！”郭纶猛地站了起来，两眼如灯笼一般瞪着小校。“你胡说什么？我们这里还在坐等，葛厢使如何会出城？大军出动，岂是儿戏！”
小校吓得连退几步，结结巴巴地道：“可——寨主，他们真地出城了啊！”
郭纶猛地坐回位子上，转头看着刘谌和赵正，连连摇着头：“怎么会如此？我们本来就不想走的啊！葛厢使跟我们明说，他自己要走，我们也不会拦他！”
刘谌想了一想，断然道：“事情不对！若是来的环庆路兵马全部出城，我们不可能听不到动静。寨主，你出去看一看，环庆路来的到底走了哪些人。”
郭纶咬着牙跺了跺脚，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出去了。
没有多久，郭纶又转了回来，身后跟着与葛怀敏一起来的环庆路都钤辖李知和。
几人叙礼毕，赵正问李知和：“刚才小校来报，说是葛厢使已经带人出城，此事可真？”
李知和无奈地道：“不错，葛厢使确实已经走了。——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见其他人明显不相信自己，李知和又道：“郭寨主到我军中之前，我刚刚查明，葛厢使是带了神卫一千六百余人，径自出城去了。现在我军中剩下的，都是捧日军还有走时临时集结起来的驻泊禁军。现在我的处境，是跟你们一样的。”
郭纶、刘谌和赵正三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是惊疑不定，暂时还是相信了李知和的说词。葛怀敏的军职是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兵职是泾原路副都部署，不过他到泾原路的时间不长，又多是跟着夏守赟带兵在外，跟本路的驻泊禁军不熟。而神卫军则在三衙建制中是他的直接下属，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亲信最靠得住的。
几个人在厅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全军撤退向镇戎军去是葛怀敏决定的，到了时候，结果又一声吭自己带人走了，这算什么？
最后，刘谌叹了口气道：“葛四厢一去，现在城里就只剩我们几个。要如何做，大家一起拿个主意吧。还要不要撤，是不是跟在神卫军的后面，总得有个方略。”
赵正没好气地道：“要撤的人已经走了，我们还撤了干什么？老实守城就是！”
郭纶想了一想，问李知和：“葛四厢去了哪里，有没有知会你？”
李知和无奈地摊开双手：“若是知会我，我又怎么会跟大家一起在这里坐地？他自开了城门，与刘将军一起，带着本部神卫军骑兵去了，天知道去了哪里！”
“此事不弄清楚，我们怎么敢安心坐在寨里？要知道先前已经约好，我们这里一起狼烟，任副部署便带镇戎军兵马前来接应。若是我们这里没走，副部署却带兵马出城，极易被贼人所乘！”郭纶说着，站起身来，走向门外。“你们等一等，我出去查问一番，看看神卫军到底去了哪里。不管我们走与不走，都要给副部署一个确信。”
看着郭纶走出门外，刘谌气得把手中铁锏猛地掼在地上，两手抱住头，只觉得心中窝囊无比。没有葛怀敏突然跑过来，元昊不会集中大军冒险围攻定川寨，自己这几个人在定川寨里本来好好的。来就来了，有六千骑兵，死死把寨子守住，等到番贼撤退的时候，尾随追击，也能立个大功。结果又莫名其妙要走，还走得这么不明不白，真让人无话可说。
过了不久，郭纶急匆匆地回来，对众人道：“已经问得清楚，葛四厢带了神卫军，是向不远处的高平寨去了。想来他也知道昊贼必然会在壕沟那里围堵，难以过长城，是以向东边十里外的高平寨走。那里近葫芦川，可以不越壕沟，直接南去。”
刘谌猛地站起身来：“不好，这不是坑了前来接应的任副部署！”
郭纶缓缓坐下，口中道：“我们只要不出城，定川寨南边的壕沟便不会有厮杀。见不到动静，任副部署只是观望一夜，平明带兵马返回镇戎军就是。”
说完，见刘谌从地上捡起铁锏，站起身来，郭纶又道：“现在番贼把我们这处寨子围得水泄不通，想给副部署送信是做不到的。现在我们要务必安静，不可骚动，以免让壕沟以南的本朝兵马误会。李钤辖，你去安抚本部兵马，只说不撤，我们接下来安心守城就是！”
李知和点了点头，告辞出去。本来葛怀敏走了，这里是他官职最高，可一来他远道而来是客军，再者出了葛怀敏这回事情，别人都信不过他。不说别信不过，他自己心里也嘀咕，不知道自己这次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哪敢去吩咐别人做事。
看着李知和出去，郭纶直觉得生了一场大病一般，浑身无力，对其他两人道：“今夜再发生什么，我们也管不了了。高平寨离此有十里之远，不管葛厢使遇到什么，都是他个人的造化。我们还是按照先前任副部署军令，专心守住寨子。等到陇右军从北边杀来，再与李钤辖一起，带着本城兵马出去接应。”
刘谌和赵正一起点头，葛怀敏走了便一切如旧，寨中还多了四千多骑兵。

第235章 陇右军来了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任福伸着脖子看着定川寨的方向，眉头皱成一团。那里一直静悄悄的，葛怀敏说是要带军南撤，可他们在这里等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任福对身边的赵瑜道：“到现在依然没有消息，难道葛四厢不从定川寨撤了？若是不撤，终归是好，哪怕我们白来一趟也没有什么。”
赵瑜道：“想来是如此了。陇右诸军看看就到，定川寨里只要咬一咬牙，就能把番贼熬走。现在撤军，何苦来哉？昨日想来是葛厢使一时发蒙，一夜也该想通了。”
任福点头称是，安排手下兵马回城。若是白天走，也就不需要约定狼烟了，定川寨那里拼杀一起，镇戎军里的兵马很快就到。周边的宋军加起来实际上跟元昊手下兵马相差不多，全部都出来迎战胜负犹在未知之数。只是宋军要守城寨，加上想着等陇右军到来，不无谓地跟党项军拼命而已。镇戎军和定川寨的兵马倾城出动，南北对进，元昊其实也没有办法。他的兵马行踪一露，被宋军抓住，主动权也就拱手让出去了。
葛怀敏为什么头脑发热带着自己本部中军向高平寨去，把其他兵马置之不理，就没有办法解释了。未经大事，脑子一乱，什么乱七八糟的决定都会做出来。而且在这个时候人还特别地固执，别人劝都劝不住，就像急赶着去送死一样。历史上定川寨之战，葛怀敏就是莫名其妙地在安排撤退，以鸣鼓为号之后，突然带着中军先跑了，也不鸣鼓，把后军晾在了那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战后军得以保全，没有跟着葛怀敏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任福安排兵马依次回城，心中出了一口气。只要葛怀敏坚守在定川寨，等到陇右军到来之后，依靠在壕沟之北的优势，先行出发拖住党项主力，此战就可一劳永逸，彻底解决西北的党项威胁。自己作为徐平认可的方面之将，当记头功。
到了镇戎军城门不远，后队已经入城，突然一骑从城中飞一般地奔了出来。到了任福跟前，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叉手行礼道：“都巡检司指挥使霍达，奉环庆路副都部署葛四厢军令，来见任副部署，请求援兵！”
任福愣了一下，问道：“援兵？什么援兵？我们这不就是援兵！洒家在壕沟这兵自夜里一直望到天亮，脖子都酸了，鬼影都不见一个，葛四厢要什么援兵！”
霍达道：“禀副部署，昨夜葛四厢自带中军出城，并没有惊动番贼，向东去了。将近天亮的时候，被大股番贼赶上，围在了高平寨两里之外。现在那里番贼四集，兵马无数，寨里出兵救援不得，只好回镇戎军请求援兵！”
听了这话，任福气得差点一下背过气去。自己在这里巴巴等了一夜，还以为葛怀敏不走了，没想到他不声不响跑到高平寨去。
壕沟虽然难过，总有自己这里一两万兵马接应，无论如何，都能够把他发全接到镇戎军来。到高平寨去算什么？那里没有壕沟，可有山有河，能道就比这里好走了？
任福气得直咬牙，看看天色，已经等不及再集结兵马了。葛怀敏深陷番贼重围，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对身边的赵瑜道：“你随我带中军前去救援，我另派人回城，告知曹知军和田通判，让他们安排人守城，再派兵马来！”
赵瑜叉手应诺，随着任福一起，也不入城，直接绕城东去，到高平寨去接葛怀敏。
高平寨不远处，元昊站在一座小山上，看着山下被重重围住的葛怀敏，大笑道：“葛四厢这厮，不知什么脑子，偷偷带了一两千兵马出城，竟然差点把我们瞒过！若不是我一再吩咐众军小心，还真就被他偷溜进高平寨了！现在四面围住，他插翅难飞，我看还能如何！”
杨守素道：“这是贵人自有天助，葛四厢若是躲在定川寨里，我们一时半刻，还真奈何不了他。他自己作死，跑出城来，当是乌珠洪福，有上天庇佑，才有这大功！”
元昊连连点头：“拿住一个宋国管军大将，弃了天都山也抵得过了！”
杨守素附和着点头，并不说话。他知道元昊的心思，葛怀敏不管是俘是死，有这战绩在手，撤回韦州之后，立即向宋朝求和，一切就都还有转机。韦州对面的是环庆路，跟徐平影响的泾原和秦凤两路不同，那里的官员未必有徐平的心气。而且以往惯例，党项跟宋朝打道多是通过延州，其次庆州，这样做也并不突兀。
正在元昊和众臣兴高采烈的时候，数匹快马带着烟尘从北边滚滚而来，要不了多少时候便就到了山上。见来人是成克赏的手下一位统领，杨守素就觉得心里一紧。
来人翻身下马，向元昊行礼道：“禀乌珠，宋军——宋军已过没烟峡！”
“什么？”元昊直觉得一个晴天霹雳，眼睛瞪了起来。“是游骑，还是宋军大队？”
“是宋军大队。来的当有数万人，成克赏大王留在山谷里的兵马已经被杀散，他们一路向南来了！被截在谷里的洪州兵马正在南来，小的奉命前来报信！”
见昊暴跳如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杨守素忙上前问道：“成克赏大王呢？他们有没有攻下天圣寨？有多少兵在山里，多少兵马在山谷？”
“禀太尉，天圣寨已经被攻下了，成克赏大王带了近万人入了寨子。剩下的兵马就全被宋军杀散在谷里，一路向南逃，宋军在后紧追不舍！”
杨守素心里暗暗出了口气，夺下天圣寨还好，留下了一线生机。如果成克赏连天圣寨都没有占住，兵马就被杀散，则这一战就会全军覆没，再没有生还的机会。
元昊在山顶来回转圈，发泄了一番怒气，回来厉声道：“命各军用命，立即把山下的葛四厢诛杀！而后点齐兵马，一齐北上，把来的宋军赶回去！”
杨守素微微摇了头，示意一边的嵬名守全，上前去劝住元昊。现在北上迎战陇右的宋军，跟山下的葛怀敏差不多，都是昏了头，自己赶着去送死。
嵬名守全上前道：“乌珠，情势恶化如此，万不可自乱阵脚。陇右十万大军，一破天都山便如泰山压顶一般向我们压来，上前迎战无异以卵击石。”
元昊瞪着嵬名守全，恶狠狠地道：“不然如何？难道让我束手就擒？！”
杨守素面色沉静，上前道：“乌珠，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下下之策了。速速收拾掉山下的葛四厢，我们大军转头东去，在镇戎军的宋军没反应过来之前，取河东岸的道路去到山里，过乾兴寨去天圣寨。非如此，就真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嵬名守全急忙附议：“太尉说的是至理！惟今之计，只剩下走乾兴寨一条道路，绝不可再有丝毫闪失！乌珠早下决心，大军立即东去！”
杨守素和嵬名守全都知道，其实元昊心里也明白，乾兴寨虽然能走，但是这数万大军却是过不去的。走那里，只能是元昊带着大臣和少量精锐逃走，大队人马就留给宋军了。
为了葛怀敏一个管军大将，最后搭上了党项全国精锐，这账划不划算，如果让元昊再选择一次，只怕他不会再如此做了。
此时太阳已经高升，山下的葛怀敏依然带着最后的兵马垂死挣扎。神卫军是马军司的第一主力，兵士身材高大，勇猛无比，而且训练有素，单兵战力远不是党项军可比的。就是元昊引以自傲的三千铁骑，跟他们比起来也不值一提。虽然只有两千人，困兽之斗，反而逼得他们把自己的潜力全部发挥出来，一时半会数万党项军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阳昊迎着天边升起的太阳，看着山下的战场，一种无力感油然升起。诸般算计，没想到最后还是这种结果。他拿下了大宋的管军大将，有了可以议和的战绩，却把自己的主力全搭进去了，没了议和的本钱。
向北望去，蜂拥南逃的洪州兵马已经隐约可见。恍惚之间，元昊甚至看到了如同天兵天将一样的陇右诸军。点齐兵马迎头杀回去？突然元昊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极端可笑，以山下的葛怀敏还要蠢。陇右十万大军现在真如泰山压顶，已非人力可以阻挡。
元昊不是没有败过，河西败过，在河湟被唃厮啰打得尤其惨。但那些败仗，不管说得再怎么夸张，都没有伤到他的根本。天都山周围的这十万主力，完全的专业化军队，才是他的倚仗。有这些人在手，不管败得多厉害，他都能够东山再起。
可这一次不同了，十万精锐全部被陇右军吃掉，对面的敌人还越打越强，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时候元昊才猛然惊醒，为了山下的这个葛怀敏，自己竟然赌了国运。

第236章 堵截
任福登高远望，看着潮水一般向南边涌来的党项军队，大吃一惊，对身旁的赵瑜道：“怎么回事？番贼发了疯一般地向南逃窜！不见葛四厢影子，想来也不是追他！”
赵瑜伸着脖子看了一会，不太确定地答道：“看番贼的样子，确是逃窜，不像是正常来战的样子。这个时候，只要陇右军已出天都山，他们才会如此——”
任福猛地转身，看着赵瑜，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才是多少日子，陇右军如何能够过来？萧关离此三百余里，他们就是兵不血刃，只是赶路也没有这么快吧——”
一时沉吟不定，任福和赵瑜只好按兵不动，看着党项大军乱哄哄越过壕沟。高平寨东边不远是一片低山，山的另一侧就是葫芦川，党项军过壕之后，纷纷向山里逃去。
看了一会，任福大叫一声：“不好，番贼是要过山走乾兴寨！我在这里拦住来敌，赵巡检速回镇戎军，命曹寨主带附近城寨之兵赶来，在山前拦住逃窜的番贼！”
赵瑜愣了一下，才道：“如果真是陇右军赶了过来，我们放番贼进山，在后尾追岂不是好？困兽之斗，与他们死战，伤亡必多，部署三思！”
任福叹了口气：“现在山里有耿参军的三千人，据报因为天圣寨被番贼攻得太厉害，把守不住，他带兵退回了乾兴寨里，等待增兵之后再去夺回来。这样大股番贼入山，耿参军危矣！我们在这里拦一拦，耿参军才好守住乾兴寨，把番贼全歼于此。”
赵瑜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任福的意思。现在的番军已经被陇右诸军杀破了胆，就像洪水一样向南冲来，人少了一个浪头扑过去就没了，怎么也拦不住。番军与汉人不同，多是牧民出身，在山里行动惯了，组织纪律又差，被冲散了便逃得满山满谷都是，想抓都不抓不起来。要想全歼番军，最好就是围在平原地区，一进山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任福又道：“陇右军如果到了葫芦川谷内，必然派人知会各城寨。你回镇戎军，先看看有没有陇右军的人来，等到了他们，定好了方略，才好带兵来此。”
叉手应诺，赵瑜拨转马头回镇戎军，准备带兵前来阻截。只要宋军结成大阵，把番军南来的势头挡一挡，再南北夹击，此战就可大获全胜。
任福带兵选了一处小山头，严阵而待，任凭党项军队从不远处东去，并不交战。他的中军只有两三千人，如何能够挡住呼啸而来的数万党项大军。
呼啸而过的党项大队人马当中，突然裹挟而来一小股宋军，看起来只有两三百人，被番军团团围住，边战边走。遥遥看见旗帜，任福认得是葛怀敏的人马。
那边也看见了山上的任福，拼死向这里突围，只是围住他们的番军人马，与蜂拥南来的明显不同，没有乱了章法，死死堵住了他们。
任福叹了口气：“葛四厢兵马已到山下，我如何能够见死不救？如果任他亡在这里，日后朝廷那里必然无法交待。唉，这个时候他们到了这里，真真是害死了我！”
说完，点集属下兵马，准备下山接应。
任福是马军都虞侯，作为管军大将，他的军职还在葛怀敏之上。不过两个人的出身不同，在朝廷里的势力不同，地位也大不一样。葛怀敏在朝中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多少大臣跟他家不是亲朋，就是故旧，任福只是一员猛将，可没有这种背景。而且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虽然在管军大将中排名最低，却是真正带兵的统兵官，马军都虞侯地位虽高，却没有统兵的实权，隶属于马军司的神卫军统兵官都不会理他这个副主官。
点齐兵马，排好阵势，任福大吼一声，当先从山上一冲而下。后边数百骑兵紧紧随着他，向两三里外的葛怀敏部冲去。中军两千多人，结好军队，在后面簇拥着。
在外围指挥亲兵卫队包围葛怀敏的元昊吓了一跳，对身边的杨守素道：“乱军之中还有宋将敢来救人，来人必是一员猛将！”
杨守素冷笑：“那军阵里的旗帜鲜明，来的是泾原路大帅任福，在宋国朝廷里任马帅一职，素以悍勇著称。哼，此战我们已是一败涂地，若是能灭两位管军大将，也是意外之喜！”
元昊目射寒光，看着任福，吩咐自己的三千亲卫铁骑，带着大队步兵，上去紧紧围住来的任福中军。元昊身边的三千铁骑，在卓罗和南一战中被徐平灭了一大半，连亲兵队长都被俘虏了数人，后来他回兴庆府又迅速补齐。本来铁甲难办，还好有张元搜刮来的大笔钱财，元昊不惜重金从周边几国采购齐了。这是党项军中精锐中的精锐，勉强赶得上大宋禁军“上四军”的水平了。葛怀敏带的神卫军一直冲不出包围，就是被他们围死了。
赵瑜回到镇戎军，一入官厅，就见到了坐在客位上的自己的弟弟赵璞，不由地喜出望外。这是赵珣军中的人，他来了，就说明自己的弟弟带的陇右军真地到了。
叙礼毕，曹英道：“令弟自没烟峡来，说是陇右清朔军将到镇戎军。刘沪和赵珣二将为先锋，带六千兵马，一路杀过来，不久就当到此处，让我们派兵接应。本来我正要派人去知会你与任部署，却不想你却回来了。”
赵瑜向弟弟示意，对曹英叉手唱诺，道：“我回来之前，与任部署正遇到南逃的大队番贼。我们二人议论，怕是陇右诸军已经杀到，忙回城里搬兵来了。任部署言，番贼貌似要进山夺乾兴寨北逃，怕耿参军支持不住，我们当集结这一带城寨兵马，与番贼在山外厮杀一番，灭了他们疯狂逃窜的势头。——对了，怎么陇右只来了六千兵马？看南逃的番贼当有数万之众，若是转回头来誓死拼杀，胜负犹未可知。”
赵璞起身，对赵瑜道：“西寿窦维吉献城，因是清朔军在前，便星夜南下，连随军带的粮草都不多。后边桑都指带着宣威军和横塞军走得慢一些，拉开有四五日路程。到了没烟峡，因为番贼已破天圣寨，刘都指带着中军和后军前去攻寨子，是以只有两将六千人南来破贼。他们经不得打，甫一交兵便望风而逃，却是谁也没有想到。只是既然胜了，两将便就带着兵马追过来了。他们若是回头迎战，自有后面数万大军，也不惧他们。”
这是陇右军的风格，一旦抓住破绽便穷追猛打，决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元昊的数万大军就是不逃，几天时间也吃不掉他们，后面会更多的部队源源不断地追上来。

第237章 任福之死
任福满身是血，腿被削了一大块肉去，已不能站立，坐在小山包上看着下面依然厮杀的大军神色木然。铁锏拄在手里，已经全成红色，微微弯曲。
他打不动了，一个人再是勇猛，也不能在数万大军中来去自如。元昊无法把他的中军短时间吃掉，但却可以隔离开来，全力进攻他这位管军大将。此时任福身边的中军已被党项步兵团团围住，左冲右突，就是冲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主帅被围在小山包上。
党项军队在付出无数人命之后，不再上前硬攻，铁骑押在后面，上来无数弓手，对准了山上的任福不住放箭。任福已经没有力气躲闲格挡，任凭箭没头没脑地医学在身上，铁甲兜鍪叮叮作响，已经完全变形。
葛怀敏已经死了，他的神卫军还剩了一两百人，元昊不再重兵围剿。任福出现，让元昊凶性发作，不管不顾，一定要把这两个人留下来。此时洪州军已经跑在前面，很多渡过了葫芦川，冲进了东边的山里，元昊的亲卫反而成了断后的部队。
刘进带着几个亲兵把任福围在里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番军射来的箭雨，只能眼睁睁地看不断有箭枝射进来，射到任福的腿上，甚至脸上，那些没有铁甲护住的地方。
突然背上传来一阵剧痛，刘进再也支持不住，猛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任福，刘进大叫：“部署，番贼不得你誓不罢休，我们此番要葬身于此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谁不爱惜性命？陇右军已经不远，部署不如先假意降贼，保全性命。等候陇右大军来，再带我等杀贼。事出有因，想来战后朝廷也不会怪罪！”
任福猛地站起身来，手拄铁锏，把兜鍪摘猛地掼到地上，厉声道：“我为大将，不能带兵破贼已是死罪，以身事贼，岂有此理！左右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难？你们随着我有今日之难，是洒家对不住你们，我死之后，你们各自逃命，番贼不会穷追。可恨葛四厢这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陷我于死地！待洒家死后，去地府找他，解我心中之恨！”
说完，猛地举起铁锏敲在自己的头上，缓缓倒在地上。
刘进几人大骇，冲上前去，扑到任福的身上。探探鼻息，任福却已经死了。
天上太阳高挂，没有一丝风，冬天的严寒突然没有了一样，让人烦躁不堪。山下震天的喊杀声一下子从刘进的耳中消失了，整个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抬起头来，刘进对十几个亲兵道：“部署宁愿一死，给我等一条生路。于我等而言，有主将如此，还有何求？部署虽死，尸身不可任番贼凌辱，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在这里，与番贼血战，保全部署肉身？若是不愿，只管离去就是！”
生与死，有的时候是人最重大的选择，但有的时候，却简单得不值一提。自古艰难惟一死，但对很多人来说，在很多情况下，他们会坦然面对死亡。任福起自卒伍，一刀一枪拼杀到军人的最顶峰，死亡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可怕。让他死不瞑目的，是自己死得太过窝囊。眼看着胜利已经来临，却被一个废物牵连，毫无意义地送了性命。
如果人生还有一次选择，任福还是会选择来救葛怀敏。哪怕知道自己会被围在这座小山上，会被万箭穿身，会死无葬身之地。对于一位勇将来说，逃避自己的责任，比死亡更加可怕。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却不能面对千无所指。
坚坚围坐在任福的尸体身旁，刘进带着十几个亲兵手举刀枪，看着山下的党项兵。
远处观战的元昊见此情景摸不着头脑，对身边的杨守素道：“上面的任马帅是否已经重伤？不然为何摆出如此古怪的阵势？人身还真能挡住箭雨不成！”
杨守素道：“或许人已经死了，这些属下是怕我们辱其尸身，以身护主而已。”
“这厮委实是一员猛将，千军万马之中竟然数次差点冲到我的身前。朕是何许人，岂会辱没此等人的肉身！那种下作之事，非英雄所为！来呀，派人上身，看一看到底如何！”
见元昊还在纠结山上的任福，杨守素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北方，南来的党项军队明显已经稀少很多，隐隐约间甚至能够看到宋军的旗帜。实在忍不住，对元昊道：“现在一时一刻都耽误不得，乌珠，还是不要管山上的宋军，赶紧东去渡河吧。要么，留下一将去把任福的尸身抢过来，乌珠先行。被后边宋军追上，就大势去矣！”
元昊却还是不肯走，命亲兵队长李讹移岩名带人上山，把任福抢下来。虽然口中说着辱没尸体非英雄所为，不过元昊说话从来都是转头就不作数，此次惨败，不把两位管军大将的尸体挂在韦州城头，他实在难出心中恶气。
看着一员全身铁甲的番将带着番兵结阵缓缓走上山来，刘进抓起弓，搭了一枝箭在弓上，面无表情。等到离得近了，弯弓放箭，一箭射倒了走在最前面举旗的一个番兵。
李讹移岩名吓了一跳，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山下的元昊。这些人被任福杀得怕了，哪怕只剩一具尸体在那里，接近了也是战战兢兢。
元昊风了，在山下高吼，命李讹移岩名快点攻上山去，不管死活，抢下任福。
这个时候，北边渐渐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宋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杨守素再不敢耽搁下去，拉住元昊，厉声道：“乌珠，宋军兵马已近，再不走，来不及了！陇右诸军极是难缠，让他们望见了乌珠旗帜，就再也摆脱不掉！走，快走！”
周围的将校一起上前拉住元昊，牵着他的马，快速向东边山里逃去。元昊还不忘回头吩咐一声，让李讹移岩名一定带人把任福的尸体带回来。
刘进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宋军旗帜，把身后的任福麾节缓缓立了起来。麾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好像就长在那里。刘进手抚身后的任福尸身，欲哭无泪。
刘沪已经杀得两眼通红，一匹马在前面，带着近百人的骑兵卫队，专找旗帜下的党项将领厮杀。打到现在，他自己都数不清斩过多少番军将领了。
一个亲兵突然猛地拉住刘沪，高声道：“将军，快看那边，有我军的麾节！”
刘沪停住马，顺着亲兵指的方向，虽然阳光刺眼，还是看清了麾节。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口中道：“那是任马帅麾节，原来他在这里！儿郎们，随我杀过去，与任马帅会合！泾原路大军已到，昊贼自番插翅难逃了！”

第238章 天圣寨攻防
骑在马上，徐平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得到前线战事的消息，他便连夜快马赶来，接掌葫芦川谷道里的指挥权。不但是他，就连韩琦也快马到了镇戎军。
一战再失两位管军大将，这种胜利味道总是有点苦涩，让人很不痛快。
路两边的山已经变得光秃秃，透着一股苍凉的味道。太阳趴在天上，有气无力，山中凉风阵阵，冬天的严寒在山里感觉得更加清楚。
桑怿与徐平并骑而行，小声道：“都护，刘兼济部攻天圣寨已经八天，番贼在那寨子里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依然死战不退。据传昊贼已过天圣寨，不过带走的人不多，只有亲卫两千人。番贼的大部还是拥挤在天圣寨到乾兴寨一带的山间小路上，曹克明已带了本部兵马，与刘沪和赵瑜一起，加上镇戎军本地兵马杀入山里。昨天来的消息，他们已经重新占住了乾兴寨。后边他们两部南北对进，想来天圣寨很快就要破了。”
徐平微微点了点头：“昊贼走了算他命大，剩下的天都山中的野利仁荣必须留下来，还有守天圣寨的番贼将领，绝不能放走了！没有几位与任福管军大将地位相当的番贼将领被擒获，此战难说毕功！朝廷那里，不好交待啊——”
桑怿点头称是，又道：“虽然天圣寨还没有破，但清朔军已经封死了从天圣寨北去的道路，现在山里的番贼，插翅难飞！或许有翻山越岭逃走的散兵游勇，大队人马，已经被我们留下来了。只是要吃掉他们，尚须时日。”
徐平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会知会参战将领，到了这个时候，要沉得住气。便如吃饭一般，不愁饿肚子了，就要细嚼慢咽，不要狼吞虎咽撑坏了肚子。”
陪着走在一边的明镐，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向徐平道：“都护，昨日前边传来消息，泾原经略司参军耿傅，也已经战死了。此一战，我们本来大获全胜，阵前战死的士卒和将领都不多，而全灭昊贼精锐主力，是何等的大胜！结果因为一个葛怀敏在前线胡闹，搭上两位管军大将，还有一位参军，在朝廷那里让我们没了颜面！”
桑怿低声道：“耿参军带三千兵马走乾兴寨来守天圣寨，不想几乎与番贼成克赏部大队人马几乎一起到达，最终天圣寨被攻破。耿参军带兵马驻于乾兴寨外，日日不停地反攻天圣寨。结果昊贼兵马被我们驱赶，涌入山中，耿参军在乱军中力战身忙。”
徐平点了点头，战报他已经看过了，耿傅死得跟任福差不多。军队被乱军冲散，他拼命想把军队重新组织起来，身中多处枪伤，成了一个血人。同行的都监武英劝他，作为文官，本无军责，让他先走，自己带人迎战。耿傅不答，只是到处寻找将校，让他们把散了的军队重新编组，最后在乱军中被长枪多次刺中，最后身死。
耿傅所带的三千兵马，只有钤辖朱观一位主要将领活了下来，武英等人全部战死。还有一千多人分散逃进了山里，宋军大队入山之后，出来重新会合。
此一战宋军以损失六七千人的代价，全歼元昊主力近十万人于天都山下，是数十年未有之大胜。惟一遗憾的，就是损失了两位管军大将。
明镐依然愤愤不平，对葛怀敏恨得咬牙切骨。他的兵马不来，完全不影响这一战的战果。结果因为他，任福搭了进去，耿傅和一众将领莫名其妙也搭了进去，作为主战场的泾原路损失惨重。对于任福和耿傅的遭遇，明镐和很多人一样，感同身受。
其实现在最恨葛怀敏的不是徐平，也不是他手下的将领，而是韩琦。本来这次泾原路是配合陇右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无限风光，结果却把前线的主将陷进去了。战后韩琦如何向本路将领交待，怎么跟战死的将士家属交待，他的处境极其尴尬。
看看前边攻天圣寨的宋军营地不远，徐平对桑怿和明镐道：“此事权先不提，候庞军法到了镇戎军，我们再从容论此战得失。事情怎样就是怎样，据实上奏朝廷，禀公而断！”
桑怿和明镐一起应诺，不再议论任福和耿傅的死。
刘兼济和种士衡早早迎了出来，见到徐平等人，一起上前叉手唱诺。
徐平回礼，对众人道：“我们先到那边山上看一看，再回营议论这里军情。”
天圣寨位于一处三岔路口，乾兴寨方向的路从南来，没烟峡方向在西，向东北去则是到韦州的路。这里不是隘口，这三条路都在山梁上，跟谷中大道不同。在山梁上的路如果不需上山下山，全部贯通，其实很平坦，只是陕窄处没有办法拓宽。山梁上的道路成不了大道，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缺水。数万人的大军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喝水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河谷便就不需要考虑此事，河水就可饮用，哪怕干涸，也容易掘出水来。
把守住的是山梁，天圣寨比一般的关隘更难攻。此时宋军只占住了西面，狭窄的山梁上大军没有用处，用在正面的进攻部队永远就那么几百个人。从谷中仰攻是不可能的，山上的守军吐口唾沫都能把爬山的攻方军队砸下山去。而其他两个方向都在番军手中，也断不了寨中的水源，只能苦苦硬攻。
登上旁边的一座小山，刘兼济递了望远镜过来，徐平拿手中，看不远处的天圣寨。
已经八天了，这里是最紧要的地方，陇右诸军把随军带着的火炮全都送到了刘兼济的军中。透过望远镜，徐平看见天圣寨的西面路上，密密麻麻排了三排火炮，不时就冒起一阵黑烟。三排火炮并不能齐射，实际上每次都只用一排，打两三炮便轮换。这个年代的火炮，质量也就那样了，一天到晚地用，只能是打几下就让炮管彻底冷却下来，不然很快打几炮就废掉了。刘兼济军中的火炮还是摆不下，他便让兵士抬了到附近的小山包上。反正只要能够打到天圣寨的地方，都布上了火炮，围着天圣寨日夜不停地轰。
火炮用于攻城，必须要有一个突破点，没有这个突破点，用处便大受限制。现在天圣寨只有西门可以入城，党项用血肉之躯把那里堵死了，再多火炮也就是那样。实心的铁疙瘩砸过去，把寨门打碎了，党项军便用布袋装土彻底封死。城墙也是一样，打塌了就打塌了，寨中守军一律用沙袋全部封住。如果宋军步兵来攻，城中的党项军先是一阵箭雨，而后便是一队步兵反冲锋。死人多就死人多，他们现在就是拿着人命硬填。

第239章 该论功过了
手微抬，徐平看天圣寨的后面。
山梁虽然平坦，但蜿蜒曲折，道路在山顶上绕来绕去。从没烟峡到韦州的道路，到天圣寨前转向南，过了天圣寨又突然北折，天圣寨像是一条线上的尖角，顶在那里。宋军占住的地方，恰好与天圣寨出来后到韦州的路几乎平行，隔着一条不足一里的深沟。
刘兼济在自己这边摆了火炮，猛轰天圣寨出来后到韦州的那一段路，大队人马无法通行。这两天他又想出新办法，每日天不亮的时候，派一队人马从沟中翻到对面的路上，配合这边的火炮，把那条路彻底封死，傍晚再撤回来。有天圣寨在那里，宋军无法在对面立足，但却可以配合火炮让寨里的人出不来。
党项吃了几次亏，现在北撤只能够夜里行动。刘兼派专人看着，只要听见声音，这边的火炮便就轰过去。晚上人慌马乱，山路又崎岖险峻，也不知道在那里摔死了多少人。
看完周围的情况，徐平放下望远镜，对刘兼济道：“这处寨子占据地利，委实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就是如此了。你不必拼命强攻，爱惜将士性命才是。我们要拿下天圣寨，无非是想阻住番贼北逃的路。你还是要在封住出寨北去的路上下功夫，只要天圣寨和乾兴寨之间的番贼大队走不了，曹克明北来，这仗也们就大获全胜。这两日我会让附近所有军中的强弩全部送到你这里来，弩矢也全部送来，与火炮一起用，把对面的那条路死死封住！我们要的是番贼的人，地无关紧要。他们的人没了，寨子早晚是我们的。”
刘兼济和种世衡叉手应诺，这是比较能够接受的安排了。山梁就那么宽，他手中的一万多人没有用处，借助地利封住北去的路才是正途。陇右军强就强在，他们的各部可分可合，分成小队作战也不会乱。隔着的山沟窄的地方不足半里，爬沟上山，还是可以封住去韦州的路的。只要把党项军堵在了天圣寨和乾兴寨之间的山里，此战就大功告成。
守天圣寨的一直是成克赏的洪州军，这是党项最能打的一群人，悍不畏死。他们的装备和待遇比不过元昊的亲兵，但战力却不在其之下，相当难缠。陇右军强在组织、纪律和科学指挥上，由于成立时间短，单兵素质比这些人还稍有不如。刘兼济攻了八天，还没有攻下这处寨子，与这一点有很大关系。对面的军队能打，人数又比刘兼济多，又舍得向前线不顾一切地填人命，在这种不利的地形，这一仗确实不容易。
带着众将下山，徐平对刘兼济和种世衡道：“夺萧关后，我已命桑怿的宣威军北上，堵在韦州路口。等到这里战事完毕，便要整齐兵马，或攻韦州，或攻鸣沙县。有他的大军与番贼韦州监军司隔山对峙，番贼便就不敢轻举妄动，你这里安心作战就好。”
刘兼济应诺，道：“都护的意思，是此战过后，今冬还要接着作战吗？”
明镐道：“那是自然！现在我们气势正盛，自然该一鼓作气平灭番贼，岂容他喘息！”
见这个消息出乎刘兼和种世衡的预料，徐平笑道：“番贼如惊弓之鸟，我们则是气势如虹，岂能半途而废。而且不只是今冬，拿下天都山后，便就不要再停歇，一直攻到番贼的兴、灵等州腹心去。先前只在秋冬作战，是因为在山里，夏季雨水不可预测，人没有必要跟上天搏命。出了葫芦谷，便再无此顾虑，以后没有什么春狩秋防了！”
宋朝军队是职业军队，可以全年作战，不用考虑影响农事。以前是天时地理限制，徐平也没有办法，只能够在固定的季节发起战事。拿下萧关之后，北去全是坦途，就不需要再如此了。这里的战事了结，进攻韦州和鸣沙县的战事会立即打响，不给元昊喘息时间。
徐平急着赶到镇戎军来，一是因为两位管军大将战死，需要跟韩琦等人商议，再一个便是定下接下来的为战争方略。拿下了天都山，党项的兴、灵两州便门户洞开，而且他们还失去了重要的物资和人力来源地，不趁这个时候把党项打残，还等什么。
刘兼济和种世衡连连点头，对自己这一军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很明显，徐平如此安排，必然是准备在战后兵分两路，会攻韦州。一路由桑怿和高大全、张亢部为主，出葫芦川北上，绕击韦州监军司的侧背。另一路则是刘兼济和曹克明，夺下天圣寨，歼灭这一带的党项军队后，顺着这条路北上攻韦州。拿下韦州，则葫芦谷道两则全都入宋朝之手，可以从容北上进攻灵州。现在的元昊，已经没有能力阻挡这一攻势了。
徐平在刘兼济的军中待了两天，把附近宋军所有的火炮和强弩等远程兵器，全部调到了这里。陇右军打仗，能打是一个方面，打仗肯花钱、能花钱是另一个方面。他们军中的武器装备、随军物资，是这个时代其他军队远远不能比的，就是敞开了用。
以大宋的经济实力，只要能转化成军事实力，用钱砸也能把周边的国家砸死。而徐平是从三司使任上到秦凤路，三司中全是他的旧部同僚，他自己又是这个时代最能够赚钱的人，陇右军中人缺，钱却从来不缺。这一段时间，就有五六千辆马拉大车进了葫芦川，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从陇右运来。徐平大军进泾原路，是自备军粮，连粮草都没有从本地征调。泾原路本地兵马对陇右军服气，不只是他们能打，还有这方方面面。
等到庞籍到了没烟峡，徐平与他会合，一起前往镇戎军见韩琦。
设立军法司，就是要单独出来这么一个相对中立的机构，不要一切都由前线主帅一言而决。这个时候，这样做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战争结束，总要论功过，如果由徐平和韩琦来总结谁对谁错，事后总有人不服气。军法司不隶陇右都护府，偏向台谏系统，由庞籍出面，徐平就轻松多了。不管是谁，包括三衙的将领，对此次战事的总结有意见，自己去找台谏官员，不要来找徐平。以台谏官员的尖牙利齿，三衙将领有没有勇气去跟他们争是非实在难说的很。哪怕他们不说话，只怕台谏官员也不会放过，这次葛怀敏的表现实在太过恶劣。
对徐平来说，对于参战的将领哪个该罚，哪个该赏是次要的，照章办事就好。最重要的，是对此次战事进行总结，特别是两位管军大将和耿傅的死，一定要理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按照战前安排，这种事情是不应该出现的，根本就是一场闹剧。
吕夷简札付两路，一起出兵合围元昊没有错，最后的结果也达到了原先的预想。惟一不足的就是又陷了两位管军大将进去，不过这两人却不是在前线拼杀而死，而是被葛怀敏活活坑死的。
在徐平眼中，葛怀敏这种人为什么能够做到一路主帅不能深究，也无法深究，不管到了什么年代，这种事情都无法避免。要搞清楚的，是为什么他一个人犯浑，就能牵连这么多高级将领陷进去，制度上为什么无法避免。如果葛怀敏是在陇右军中，他是没有如此胡来的机会的。以他的身份，在制度的约束下，还是会成为一个中规中矩的将领。
徐平所要的军制改革，改的就是这一点，让制度约束住人。用制度选拔优秀将领固然重要，但用制度约束住将领，不致于一将头脑发昏，连累全军，同样重要。

第240章 身后殊荣
镇戎军官厅，韩琦与徐平和庞籍叙礼相见，面上有些尴尬。此次天都山一战，陇右军杀敌最多，战果最大，结果损失大的，反而是泾原路和环庆路。王沿没来，韩琦只能硬着头皮把角色担下来，与徐平相见他的心理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众人落座，韩琦对徐平拱手：“都护远来，未能远迎，怠慢莫怪。”
徐平笑了笑，说道：“稚圭，我们相知多年，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讲了。战报肯定已经到了朝廷，我们的表章如何上，也要尽快定下来。”
庞籍在一边神情严肃，一言不发，让韩琦的心里有些打鼓。其实不是庞籍对此次战事有什么意见，他管了近一年的军法司，养成了这个习惯而已。按在陇右的规矩，军法司不参预战事和日常的军队管理，只接受大大小小的各种案子，再就是针对一些特别的事情进行调查。此次徐平让庞籍来总结战事，最重要是他这种中立的超然地位，其实战事总结没有什么论军法的地方，除非徐平和韩琦把案子交到庞籍那里。
想了一会，韩琦问徐平：“如今只剩番贼残部被围在天圣寨和乾兴寨间，全部剿灭指日可待。此战功过是非，何人该赏何人该罚，诸事纷杂，都护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我觉得，有三件事必须做。第一件，厚殓任福，让其子任怀亮扶柩回京。别派大将护送，耿参军等无家人在西北的，一并运回京去。他们不负朝廷，朝廷也不能负他们，以劝忠贞敢战之士。第二件，尽快歼灭山中残贼，整顿兵马，为后面的战事做准备。我们两人要商量出一个方略来，下一战如何打，报与朝廷，等枢密院宣命。第三件，便是此战的是非功过，总得有一个说法。不能仗打完了，是一笔混涂账。”
韩琦愣了一下，他以为徐平来镇戎军，就是要在战后秋后算账的，没想到论功过却排在最后面。厚殓任福自不必说，有刘平和石元孙的例子在前面，任福力战而亡，朝廷必会厚赐。不过徐平没有提葛怀敏，意思很明显，他的是非功过还要再论，最少前线没有给他力战身亡这种待遇的想法。最后怎么处置，前线不拿主意，朝中大臣看着办。至于下一战怎么打，韩琦心中明白，说是商量，其实现在就是徐平自己拿主意。
看庞籍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韩琦道：“那便这样，任福灵柩城中已经备妥，收殓之后由其子怀亮扶回京城。别遣本路走马崔宣带五百兵马，沿途护送，其余的阵亡将士也一起回京。环庆路的阵亡将士，我们还是与王经略商量过再作决定。如何？”
徐平点头：“如此最好。下一战怎么打，事后我们再商量。天都山一战的是非功过，我和经略都是当事人，不好参与太多，便由庞军法主持。另外我们再上一章，让朝中别遣官员来，一起处置此事。仗虽然打赢了，但不能就把在战事中指挥不当、作战不力的事情就此遮掩过去。事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做成一笔糊涂账，该赏的不赏，该罚的不罚，必失军中人心。而且不知道对在哪里，错在哪里，以后的战事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觉得如何？”
庞籍看韩琦，韩琦略一沉思，拱手道：“便依都护说的办，如此最好！”
庞籍这才拱手道：“既然两路帅臣把此事交予我，我必禀公而断，不负所望！”
“好，那便如此定下来，我们一起去看一看任福。”徐平说着，站起身来。
任福的尸身已经运回镇戎军，停在城中的一处小寺里。他的儿子任怀亮守在那里，等决定了之后扶回京城。由于刘沪到的及时，任福的尸身完整，包括他的盔甲、武器以及旄节等一应俱全，全部收在那里。这是一个大将最后的尊严，斩将与夺旗，是最能打击军队士气的。任福虽死，他的这一套仪仗还是完完整整。
见到徐平等人到来，任怀亮起身行礼。
徐平上前看了任福的遗体，现在是冬季，没有腐坏，依然还是当时的样子。转身安慰任怀亮：“马帅不负朝廷，朝廷必也不负马帅！你准备一下，这两天便就起身上路，把马帅运回京城。都护府和经略司会行文沿途州县，一路迎送，泾原路也会别派兵马护送。”
任怀亮含泪谢过，有了前线两位帅臣的这个态度，任福身后待遇的基调便就定下来了。
韩琦和庞籍一一上前，看过了任福遗容，安慰任怀亮。任福的丧事会由朝廷安排，让他一切无忧。韩琦当即表示出五百贯公使钱，让任怀亮路上使用，一应封赏，回京由朝廷决定。仿刘平例，任福身后封使相、赠谥号是必然的，可以获得武将的最高荣眷。
不算爵位，这个年代官员的最高荣眷便是使相。不只是武将如此，文臣也是如此，即文职转武职中的一个特例，文极转武。文官升到了顶峰，便转武职，建节为节度使，同时兼侍中或者平章事，即使相。文臣中这是现任或者前任宰相的待遇，武将反而容易一些。
因为任福死得窝囊，连带着韩琦也觉得窝囊无比，在任福身后给予了他超格待遇。给钱让其子扶柩回京是正常的，但派兵马沿路护送非比寻常，是前线的将帅表现出来的强烈态度。无枢密院令，沿边兵马不得入内地，哪怕是走马承受崔宣带着也不行。泾原路的五百兵马，只能送到本路边境，再向前走就要等枢密院同意才可以了。不过不管是徐平还是韩琦，都不相信枢密院会把这五百兵马打发回来，不然边帅与枢府的梁子就结下了。
看过了任福，徐平又一一看了安放在这里的耿傅等人的遗体，只有葛怀敏和刘贺等人尸体被党项抢走，只有几具空棺。
一一看罢，徐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些悲伤，又有些愤怒。禁军将士上阵参战，临战观望甚至望风而逃的有不少，但还有更多的如任福和耿傅这样的将领，在阵前哪怕一死，也绝不后退。但事实就是这样无奈，能战敢死的人就真地死了，那些临阵脱逃的将领却活了下来，还只是被略施薄惩，不耽误他们在未来登上高位。
一支军队如果这样打下去，还能指望什么呢？军事制度，首先要保证这个系统内的人在制度的约束下，少犯错，甚至不犯错，其次还要把优秀的人选出来，把不合适的人淘汰掉。现在却做不到这样，淘汰只能靠敌人的刀枪，这怎么能行呢？

第241章 羁縻还是郡县？
吕夷简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额头，对一边的章得象道：“泾原路和陇右一起来文，说是派了五百兵马运送任福和一众阵亡将士灵柩回京，让我们给宣命。”
章得象道：“此事不好吧，先例不可擅开。此次若是枢府同意了，只怕日后为成例，再有战事前线主将纷纷如此做，后患无穷。”
吕夷简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可他们的奏章里一句不提葛怀敏，却对任福如此大费周章，意思已经是摆明了的。我们若是驳回，必惹前线将士怨恨。此事驳不得啊，无非是宣命上加一句，以后不得援引此例罢了。”
战前吕夷简札付两路，让泾原和环庆两路兵马去支援天都山战事，任福一路立功，而葛怀敏一路则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吕夷简做得当然不错，但造成如此后果，事后必须要理清楚。此战到底哪里错了，哪里对了，各人功过，糊涂起来吕夷简也受牵连。前线帅臣已经表明了态度，要重赏任福，追究葛怀敏的责任，吕夷简自然要慎重。
没有在奏章里直接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是徐平一贯的习惯，尊重主持战后清算的庞籍。他那里没有结论，徐平就只在自己职权内行事，对参战的陇右将士论功行赏。
宋绶最近身体不好，请了长假，很多日子都不到枢府坐班了。枢密院现在只有三个人作主，日常就是吕夷简和章得象主事，王贻永备位，偶尔处理点无关紧要的事务。
不过作为武将，提到了任福，王贻永道：“任马帅力战而亡，致所用铁锏都弯曲，真猛将！身后给以殊荣，即使破例，也不为过，可以允了他们两路。”
吕夷简点头：“当然是只能允了，还能怎样？不然前线两位帅臣必然心中不满。只是此事重大，不好用札子，拟了熟状，各位画押，我去宫中奏事。”
当下招了书手来，迅速草拟了一份熟状，吕夷简亲自带着，到宫里面见赵祯。
天都山一场大胜，西北的局势已经明朗，元昊的叛乱已经败了，现在只剩下怎么败的问题。前线指挥的将帅大臣，徐平不用说，韩琦等人未来前途也不可限量。吕夷简刚刚六十出头，年纪并不算大，只是最近他的身体不好。他这一生宦海纵横，用的心思太多，透支了身体，自己也觉得只怕不能长寿。要为将来打算了，最少不能得罪徐平和韩琦两人。
这几天赵祯很兴奋，一战而灭党项数万大军，还全部是精锐，自己取得了太祖之后最大的武功。从最初元昊叛宋的愤怒，到三川口一败时的惶恐，现在终于苦尽甘来，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样一场大胜，让赵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有意思，突然间就高大了许多。对周边的国家，凭添了无数信心，从此也有底气了。
吕夷简到崇政殿的时候，李迪正在奏事。吕夷简没有说明要独奏，赵祯便让他进来与李迪一起，他现在满心的喜悦要跟众臣分享。
赵祯见大臣依然不烧炭，但崇政殿里建了火道，里面温暖如春，大臣奏事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受罪了。行礼如仪，吕夷简把事情说了，交了熟状上去。
赵祯正在兴头上，涉及西北将士的封赏，几乎全部答应。接过熟状，就当着吕夷简的面画了可，让小黄门拿了去用印，让吕夷简直接带回。
给吕夷简赐了座，赵祯道：“适才与宰相正议论西北将帅，太尉来，正好同议。”
见吕夷简自向自己，李迪道：“天都山一场大胜，朝中言论纷起，后边是战是和，众臣意见不一。接下来必有大事，我们还是先商量妥了好。”
吕夷简连连摇头：“这个时候，本朝胜兵十数万，钱粮充盈，昊贼又精锐尽丧，岂有言和的道理？非杀到兴庆府，擒昊贼小丑问罪，尽复银、夏、兴、灵数州，不可停下！”
李迪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朝中众臣言论各异，总不是好事。要灭党项，当朝廷上下一心，定下方略，才好行事。主和的官员，无非是想循前朝故事，只要元昊去帝号上表称臣，便依然羁縻。主战的官员，则是要尽灭党项，郡县其地。重要的不是战还是和，而是战后如何处置党项之地。是羁縻呢？还是广置州县？”
赵祯道：“便是如此。适才我与宰相商议，便是定不下来方略。若要羁縻，则难防日后不再出一个元昊，到时刀兵又起，生灵涂炭。而若是郡县其地，则番胡民情与我们中原汉人不同，只怕多生事端。而且那里地瘠民贫，设州县后必然要有官员，徒费钱粮。”
从太宗时赵继迁叛宋最后议和，到现在过去数十年了，很多官员意识里已经把那一带视为化外，认为直接统治是累赘，这种观念是有人主张议和的基础。大宋的官员很会算经济账，有时候走火入魔，认为占了党项的地方是赔本买卖，不值得去做。在这个年代很多人的心里，大宋疆土之外的地方，除了幽燕一带是汉人故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收回来，是一种政治正确外，对其他的地方兴趣不大。有唐朝的例子，普遍认为统治少数民族地区不划算，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只要他们称臣便就万事大吉。
李迪说的战与和，不是对元昊的态度，他已经得罪死了大宋的君臣，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而是以后的方略，对党项的地是个什么策略，对那里的人是个什么策略，只有这些定下来了，才能确定打赢之后如何收手。
如果确定以后那一带还是羁縻为主，战事现在就可以大致结束了。只要让党项的大臣把元昊杀了，送人头到开封来，则封杀元昊的人为节度使，一切如旧即可。现在的元昊已经众叛亲离，威望扫地，宋朝做出这个承诺，不愁党项没人去做。
如果确定要郡县其地，让现在党项的地盘成为大宋直接治理的地方，则仗还是要打下去，一直把党项独立的武装力量全部灭掉。战事结束如何善后，什么样的方针政策，具体采取哪些措施，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准备了。治理要设官吏，怎么遴选，派哪些人过去，从当地选拔的话如何做，都要提前布置。这些不定好，仗打胜了还是有无数麻烦事。
徐平来的奏章这几个人都看过了，陇右已经定好，天都山一战结束，就立刻着手进攻韦州和鸣沙县，打开灵州的大门。党项已经精锐尽失，又出了山区，不可能再挡得住北上的陇右诸军，战事可能很快就结束。不早做好准备，到时难免手忙脚乱。

第242章 节制三路
镇戎军前线在对天都山一战进行清算，京城则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胜了党项之后，对那里是羁縻还是郡县。纷纷扰扰之中，曹克明带着数万大军北进，灭了被封锁在天圣寨和乾兴寨之间的党项残军，刘兼济攻占了天圣寨。
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为了稳定前线，朝廷对直面战事的三路进行了人事调整。
夏守赟以宣徽南院使、天平军节度使判相州，调离西北前线，陕西路不再设都部署一职。徐平以陇右都护节制秦凤、泾原、环庆三路兵马，统一指挥对党项的战事。
因为任福的死，朝廷总要做一个交待，韩琦调离泾原路，改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秦州，但不再兼任都部署、招讨等使。秦凤路的军政体制至此确定下来，经略使彻底成为地方主官，不再作为帅臣指挥战事，战争指挥权移交给都护府。泾原路仿秦凤路例，由礼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梁适接替韩琦任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兼知渭州。泾原路的禁军拣选之后，并入陇右五军之中，补足原来所缺的兵额。剩下的兵马，则分隶各都巡检司，负责地方治安。原来泾原路的钤辖、都监等各种名目的兵职，全部统一为都巡检司的都巡检和巡检，多出来的人员则编入陇右各军任军职。
至此，陇右都护府辖下的各军，正式成为与三衙禁军并列的另一支重要战略军队。五军所属军队的统兵官，不再被视为兵职，而被视为军职，算入武将军职的迁转序列。桑怿和明镐、高大全和景泰、刘兼济和种世衡、曹克明和张昇、张亢和田况，这十个人不管以前是文资还是武资，从此之后一律视为管军大将，地位与捧日天武、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相同，待遇也比照办理。宣威、擒戎、横塞、清朔、宁朔五军，在编制上视同于禁军原来的厢，不再是名义上的军。原则上，都护府都护地位视殿帅，同都护视马帅，军法司地位待遇则视步帅。只是同都护未设，现在也没有合适的人员，只是先有一个编制而已。
天都山一战后，陇右五军证明了自己比禁军能打，徐平在秦凤路的军政制度改革，从此之后得到朝廷承认，正式成为制度。陇右五军的全体官兵，由于这一改变，地位和待遇得到了大幅提升，与三衙禁军精锐看齐。由于对武将来说，军职和兵职不同，相对来说军职升迁快速得多，待遇和地位也高得多。同样的级别，由军职转兵职都会迁官，而兵职同级转军职，则相当于提升，这五军的将领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当然，桑怿和高大全以前就还带着禁秩，这又是另一个序列，御前忠佐军名下，与军职、兵职无涉。
环庆路因为有大量的三衙禁军主力，依然由经略安抚使兼都部署和沿边招讨师，制度与以前相同。葛怀敏死后，由许怀德晋升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兼环庆路副都部署，统一指挥那里的军队。陇右军这一两年的表现，特别是天都山一战的对比，让许怀德以下诸禁军统兵官对他们有一种畏惧感，再没有从前的傲慢。特别是许怀德，曾经在京城中当众被高大全一合生擒，天生就怕那几个人。他天性圆滑，走了夏守赟这个大靠山，再不敢对徐平的安排说一个不字，都护府发出的军令都乖乖遵从。
对于天都山一战的清算，徐平全部交给庞籍，自己只是在一边看着。他的原则就是实事求是，不管是功劳，还是错误，都要整理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与事实不符的地方，立即便向庞籍指出。这一战成果也大，牺牲也大，无论如何不能最后弄成一笔糊涂账。
仗还是要打下去，徐平不想搞什么羁縻，过几十年再出一个元昊，在这一片土地上没完没了地折腾。他甚至想彻底消灭这一带的游牧经济，要么农耕，要么改变成定居式的放牧，划分牧场。只要经济基础变了，百姓在土地上固定下来，以前觉得难以治理的土壤也就不存在了，郡县其地自然理所当然。
朝里怕花钱的官员想法就是错误的。银行已经建立起来，借助庞大的市场容易，哪怕卷入市场经济的相对人口不多，绝对数量却非常可观。市场经济天然就有对扩大市场的冲动，西北这一大片土地，对于中原的市场经济来说，是绝好的原材料产地，也是不可忽视的新市场。朝廷里的争论，要把仗打下去最坚定的支持者就是三司，他们手里有钱，他们也不怕花钱，甚至渴望花钱。只要打胜仗，扩大了地盘，花出去的钱是会带来利润的。利润是资本最好的兴奋剂，说一千道一万，什么都比不了利润对三司的刺激。
手里握着钱袋子的三司战意坚决，争论的结果已经可以想见，徐平懒得搭理那些反对的官员。因为养兵的财政压力大，宋朝的官员很实际，不管是扩张还是退缩，背后都有一笔经济账。这笔账算起来划算，反对的力量就不值一提，最终还是赚钱的意见占上风。
资本天然地会去追求利润，不管是国家资本，还是个人资本，获得利润是资本的本能冲动。现在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在三司手中，已经成了这个国家的钱袋子，什么道理都比不过钱来得实际。三司要求郡县其地，其他的官员除非能够变出钱来，不然穷怕了的朝廷最后的选择显而易见。现在的纠结，是因为执掌朝政的老派官员，还没有转变过来。只要三司的少壮派官员把经济账算上去，反对声音就很快消失。
天都山南院已经被高大全和景泰大军攻破，生俘了野利仁荣，再加上其他几位党项大臣，抵过了任福和葛怀敏战殃的损失。朝廷的颜面过得去，这一战就是无可争议的数十年未有的大胜。封官还尚需时日，各种赏赐却已经下来，通过银行三司足额拨下来了大量的资金。只是这些钱的发放徐平慎之又慎，生怕在这一带引起恶性通货膨胀，暂时压住。
此时桑怿和高大全两军，重兵压到了葫芦川谷口，大战一触即发。刘兼济和曹克明两军驻扎镇戎军一带，张亢则驻扎天都山，一边清剿党项逃窜到山里的残军，兼清算以前在宋与党项间两边骑墙的各生羌，一边整编泾原路的军队。他们三军员额一直不足，整编之后将补足员额，填满建制。足额建制之后，陇右各军都将达到三万五千人左右，加上都护府直辖的接近一军的兵马，徐平手下将有近二十万大军。手握如此重兵，徐平有足够的底气，一年之内彻底灭掉党项，彻底平掉西北之乱。甚至远至河西，均要重新归入中原王朝治下。反抗这一过程中，都将被歼灭。兵威所至，已经不允许被阻挡。
接下来的泾原路，将与秦凤路一样，进行并账为村，广设州县，改风易俗。原来武将任知州、知军、寨主的地方，全部改为文官，武将改任军职和兵职。这需要大量的官员到西北来，加上都护府对新编入军队的整训，徐平暂抽不出手来发动战事，西北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时期。

第243章 存利去弊
在秦州负责三司铺子的郑主管和管银行的刘主管被徐平调到了泾原路来。他们两个有秦凤路的验，推行一系列的政策，不需要徐平过多参与，可以把精力用在其他地方。秦州的制度已经成熟，让三司重新派官员去管就是了。
商业与银行非常重要，特别是三司的钱粮越来越多地倚重这两个机构，他们的地位也随之上升。郑主管从一个由三司雇佣的平民百姓，到西北不到两年，已经做到了殿直，并不比战阵上拼杀的小军官升得慢。当然从价值上讲，他做的事情带来的好处，确实比战阵冲杀重要得多。天都山一战如此顺利，与党项国内的经济崩溃有关，并不全是战场上的功劳。战后论功行赏，也少不了他们的那一份。
改变地方的治理结构，包括消除战事带来的影响，少不了三司铺子和银行的参与。没有他们配合，大肆封赏极可能带来地方的经济混乱，而经济乱象又会影响军队士气。徐平对这一点一向注意，一稳定下来，立即招来这两个人，着手稳定地方秩序。
镇戎军官厅，郑主管虚坐在位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心里忐忑不安。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份卑微，现在却时常见到一路帅臣这样的大人物，每次都紧张异常。倒是一边的刘主管神态自然得多。他父亲进士出身，做到知州，没了之后刘主管恩荫入仕。不过他是普通人家，就出了父亲这么一个进士，朝中没结下什么人脉，入仕后刘主管没有什么大的野心，老老实实来到三司做了个管钱粮的小官。没想到银行发展良好，对于朝廷来说越来越重要，他这些早进来的人，升迁迅速，现在的官职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开到西北来的是三司管下的西京银行。一是三司管钱粮，当然对于自己管下的银行最放心，再一个京师银行有皇家背景，主管官员怕出远门吃苦，也不肯到西北来。现在是京师银行向京东路和两淮发展，西京银行则不管不顾，到处扩张，哪怕是最偏远的州县，甚至邕谅路和秦凤路这种最边远的边疆地方，他们一样开过来。慢慢地两个银行开始有了分工，京师银行更加注重利润，而西京银行带了三司推行经济政策工具的背景。
要讲赚钱，陕西四路所有的银行加起来，也比不过京师银行在京城赚到的钱多。大一统的国家资源天然向京城集中，窝在那里，赚到的钱比四处吃苦容易多了。不过对于三司来说，他们看的不只是银行本身带来的利润，还有对各地经济的推动，对三司本身的经济政策推行的帮助，天然的策略就与京师银行不同。
赵祯通过财政影响政事，主要靠的是京师银行赚来的钱和属于内廷的翰林学士管的印钱的钱监，至于天下资金的来去，他一个人当然也管不了那么多。政策性的三司银行，现在只开到转运使所在的路一级，州县业务由西京银行代理。
此时三司通过银行对各种收入和开支进行了清理，已经绝了赵祯的内库再向三司管下要钱的路，皇宫的一切开销，都由内藏库自理。钱不够了，可以向三司的银行借，哪怕将来不还，这个账还是记下的。当然有了京师银行的收入，赵祯的内库比以前充盈多了，在还没有发现更多花钱的路子之前，他手里的钱足够用。
正是这种安排，现在各州县三司铺子的主管，和银行的主管，隐隐已经成为一地重要的几个职位之一，与幕职官不相上下。在有的县里，已经可以与县尉、主簿等官员相提并论。随着发展，朝廷已经有官员提出来，把这两个职位纳入资序，而且由文官出任，不再专任武官。随着财政对这两个系统依赖的加深，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郑主管还没有这种自觉，对自己身份的重要性完全认识不到，每当这种与朝廷官员见面的场合便紧张。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不由地咽了一口唾沫。
徐平和新任的泾原路经略使梁适走进来，郑主管忙与刘主管起身，一起行礼。
让两人落座，徐平道：“今日招你们二人来，是有事情商量。天都山一战大胜，朝廷的赏赐已经下来。三司有赏钱拨下来，圣上也从内库发钱，都是从银行到这里。”
刘主管忙起身拱手：“禀都护，钱已经到了一半，小的收到了，都收在库里。都护府什么时候要发赏，只要拟出一个章程，我这里就可以支钱出去。”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钱就这么发出去，你们想没想会有什么后果？镇戎军一带才有多少民户？现在驻军比百姓都多！市面上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钱，将士用来买什么？物价飞涨不可避免。钱发动手里，却买不到什么东西，对于将士来说，就是赏钱少了。而且物贵钱轻，本地的百姓也要深受其害。这样做，是断然不行的！”
梁适也道：“我以前在京东路兖州任职，那里有铁监，便知道乱发钱的害处。初用纸币的时候，官府从民间买铁，突然一下子多收许多，市面上的钱过于充盈，百物腾贵，当地百姓深受其害，颇出了一些乱子。现在泾原路兵多民少，如果军中赏赐过多，必然免不过这种害处。为官一方，爱惜百姓，我们当早做处置。”
郑主管和刘主管一起站起身来拱手：“小的们但听相公吩咐，一切遵令就是。”
徐平点了点头，让两人坐下，对他们道：“要防这种钱过滥的害处，无非是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多运货过来，这是要着落在三司铺子身上，这些日子运来的货物要加数量。”
郑主管忙又站起身道：“都护府和经略司只要拟个章程来，最好有个明细，多运哪些货物为宜，我这里一切照办。战事结束，最近的马车足够，运货不难。”
徐平又道：“多运货物总是有限，而且人吃的穿的用的总是有限度，不可能用这种办法把发出去的钱全部收回。那另一个办法，就是从市面上把钱再收入银行来。”
不等刘主管起身，徐平摆了摆手：“且先做，听我讲完。银行要做两件事。一是陇右各军多是从川蜀招来，你们要让他们能够通过银行汇兑，可以把这里的赏钱递回家乡。汇兑的凭证由三司统一安排，西京银行要安排那里的州县可以提取。第二个，便是暂时性的提高钱存在你们银行的利息，让将士不是急事，不要拿着发的赏钱出去用。比如一个月内的利息提高多少，三个月内多少，一年内多少，让这钱缓缓地流到地方。”
刘主管起身，拱手应诺。想了一想，还是问道：“提高利息，便是加了银行的本钱。这多出来的花销，从哪里支取？不知都护可有安排？”
“我会行文三司，让他们把这利息付出来。以后前线打了胜仗，但发赏钱，一律照此办理。三司拨钱的时候，就要把利息的钱一起拨下来。”
这件事情徐平想了很久了，最后总结出这么一套办法，并且将从现在起形成定制。
宋朝打胜仗的时候少，但一旦打了胜仗，赏赐是非常丰厚的。而且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在，朝廷发钱极少克扣，基本都是足额发放下来。前线地区军队众多，突然间发下巨额的赏钱来，无不引起物价飞涨，对当地的经济有破坏性的影响。每有战事，前线地区不但要出人出物，还要承担经济崩溃的压力，惹出无穷事端，甚至引起叛乱。
钱终究不过是一般等价物，市面上的物总是有数的，一下多了许多钱，原来的经济秩序必然受到巨大冲击。以这个年代的商品经济水平，是承受不了这么严重冲击的。不只是用纸币如此，用铜钱、银两也是一样的道理。而且将士们战阵拼杀，经常要面对死亡，手里有钱很多人不选择存起来，而是尽快花出去，更加放大了这种冲击。
用驻泊禁军，从当地招兵，固然有许多好处，但因为发放赏钱而造成通货膨胀，却是避免不了的害处。通过银行，把大量货币投放的害处向远方分散，对当地经济有无穷好处。
前线将士通过银行把钱汇回家乡，不要用在当地，不只是减小对当地经济的冲击，还可以让远方的亲人知道前线作战将士的消息，得到他们浴血奋战的好处，对于提高将士的社会地位也有帮助。参军打仗，不再是一去便无消息，或者埋骨异乡，或者白苍苍才回到家乡。而是一直跟家里的人保持联系，他们的军饷可以帮助家人，可以提高百姓参军的积极性。陇右军制，兵士要招良家了，必然需要这些措拖配套。
暂时提高利息，是收紧货币的流动性，相当于给钱装上了一个阀门，不让赏钱像洪水一样冲垮当地的经济，减少对当地百姓的危害。
数管齐下，徐平希望不管是军队，还是当地百姓，都只从胜仗中得到好处，而尽量避免各种危害。打仗要靠人心，这些凝聚人心的措施，同样是战争的一部分。

第244章 愿为天子牧牛羊
已近年关，天气严寒，京城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天色未亮，青石铺就的街道上结了一层冰，滑溜异常，不时有早起的小商小贩跌在地上，货物洒了一地。
枢密院都承指战士宁不敢骑马，一路快跑，到了吕夷简府前，打门求见。
今天双日，不早朝，吕夷简年纪大了，尚未起床。被家人唤醒，草草洗漱，吕夷简满心不悦，带着起床气，黑着脸到了小花厅里。
战士宁在小花厅里不住地来回踱步，见到吕夷简进来，没有注意他的脸色，急急忙忙上前行礼。从袖中取出两封公文，战士宁双手捧手吕夷简，口中道：“太尉，这两封文字都是今天平明入城。一来自西北，一来自河北，事关重大，下官不敢耽搁，来报太尉！”
吕夷简满心不悦，随手接了过来，展开观看。看了来自西北王沿经略司的文书，心中已是吃了一惊，再看河北边报，已是面色大变。
把两封文书收起来，吕夷简对战士宁道：“你速回枢府，让几位枢密立即到枢府一起议事。我略作收拾，这便就赶过去。——记住，所有的人都要到，包括宋公垂！”
战士宁应诺，急急忙忙出门，一溜小跑回枢密院去了。
吕夷简站在小花厅里愣了一会神，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还没定好将来是要羁縻还是郡县，党项就来议和了。看来这一次，徐平是真把元昊打怕了。”
说完，回到后边更衣，草草吃了两口饭，便带随从到了枢密院。
不上早朝的日子，高级官员来得都晚，皇城里显得有些冷清。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肆虐，刮在脸上生疼，走在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颇有些鬼鬼崇崇的样子。
进了枢府，到了官厅，一阵暖风迎面扑来，吕夷简不由挺起胸，深吸了一口气。
当值的公吏上了茶来，吕夷简在案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仔细看那两封文书。
过不了多久，王贻永最先进来。与吕夷简叙礼毕，一落座便问道：“枢相如此急招我等来，不知是什么大事？我武人，国事相公们商定，知会一声便可。”
吕夷简把两封文书递给他，口中道：“党项元昊请和，北边契丹又牵扯进来，此事极是重大，怎能不招你来同议？此事中间只怕有许多曲折，我们千万要仔细！”
王贻永接了文书，展开来看。一封是环庆路经略使王沿送来的，说是党项权臣野利旺荣联名其弟野利旺令以及嵬名环、卧眷诤等番人大族豪酋写了一封信函，派其教练使李文贵以这几个人的名义，送到环庆路经略使司。信中说道，自从开战以来，党项境内资用日渐困乏，就连牛羊也都卖到了契丹去，已经无法支撑。党项已经深知当初叛宋为非，愿让元昊去帝号，重新向宋称臣。特别是后面，有全族愿为天子牧牛羊一句，其谦恭为以前所未见。看到这一句，吕夷简就知道党项这次在天都山真被徐平打怕了。
另一封是河北路送来的，说是接到契丹快马传书，其使节刘六符很快就到宋境，让宋派人迎接。刘六符的来意也说得很清楚，就是劝宋与党项议和。
契丹立国自然是以契丹人为根基，但境内一直有几个汉人世家跻身高层，势力与契丹人中的几大族不相上下。势力最大的汉人四族被称为“燕四大族”，刘、韩、马、赵，世代都有位至将相的人物。刘六符便出身于四大族的刘家，又是进士出身，在契丹的身份非常显贵。契丹与宋的交往，一般是派一个契丹族的官员加一个汉人官员，单使的情况也很常见，便如刘六符这种本身就是契丹上层的汉人，或者契丹人中精通诗书的人。
派刘六符来，显然契丹这次对调解宋与党项的议和非常认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王贻永放下文书，对吕夷简道：“煞是奇怪，怎么是野利旺荣这几个番酋重臣，而不是元昊派人送书？莫不是天都山一败，昊贼威名尽丧，在其国内地位不稳？”
吕夷简摇了摇头：“这种国家大事，岂能没有元昊授意？用野利等人的名义，不过是昊贼试探而已。若是径以他的名字来书，必然会被本朝轻视，以后少了转圜的余地。昊贼真正倚仗的，只怕还是契丹。不知他给了契丹什么好处，能让契丹人巴巴赶来京城。”
王贻永点了点头，明白了吕夷简的意思。现实逼迫元昊不得不请和，只是他还是放不下架子来，所以才让臣子试探。如果接到野利旺荣的书信，大宋上下喜出望外，那么在后面议和的过程中，他开的价就可以高一些。相反，如果大宋不屑一顾，后面议和就不得不放下身架，低声下气地来求了。不过最后想议和成功，还是靠契丹从中斡旋。元昊自己也知道以现在的局势，陇右一二十万大军逼到了家门口，他自己又没了可战之兵，想回到以前没有叛宋的日子是痴心妄想。只希望有契丹帮忙，付出的代价少一些。
天都山一战，环庆路派葛怀敏去，结果寸功未立，还丢人现眼，让王沿非常尴尬。元昊也是把握住了这一点，才派李文贵去庆州，能够在大宋掀起波澜来。要不然，李文贵不管是到泾原还是秦凤，甚至到延州去，都可能被认为是诈降，先被地方主官关起来再说。
范仲淹在鄜延路虽然没有参战，但却抓住这个党项实力减弱的机会，在横山地区大规模地招纳生羌，广修寨堡，向前推进。他与韩琦、梁适等人都是有功无过，手中又握有对敌的优势兵力，绝不可能轻易言和。边帅有临机处事之权，元昊想和，也会被这几个人先压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拖到陇右大军打下鸣沙和韦州了。
想明白了这中间的利害关系，王贻永坐在那里沉吟，再不说话。他是武将，但却并没有上阵拼杀过，纯是一个富家子。而且爱好的也不是弓马刀枪，而是琴棋书画，日常过的日子比文官还像文人。作为武将，王贻永与禁军将领没有共同语言，作为文人，文官又视他为武将，鄙夷他的见识，遇事不与他商量。这次是因为事关重大，吕夷简把枢密院的所有头目都招过来商量，其实并没有让他拿主意的意思。
等了一会，章得象来，把文书看过一遍，也是与吕夷简一样的想法。这次元昊是真地想和了，只是担心大宋给的价钱太低，才拉了契丹来，从中斡旋想要个好价钱。
宋绶已经病重，由家人扶着到了枢密院。不过他的性子最狠，依他的建议，此次就不报上去了，由枢密院作主，直接回绝元昊。契丹来使不让入境，直接说与他们无关。
吕夷简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本来朝中就有许多官员视他为权臣，这样做岂不是遗人话柄。按吕夷简的习惯，真想这样做，也不是自己出手，必然要找个冤大头出来。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由吕夷简带着文书紧急入宫，与中书商量之后，由赵祯自己拿主意。而且这么重大的事情，必须要听前线将帅的意见。

第245章 亡周室者秦
党项的求和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跟前面郡县其地还是继续羁縻的争论结合起来，数次朝上议论都没有结果。刘六符已到边境，朝中后还是派了富弼前去做接伴使。
朝中支持议和的最重要官员是副相晏殊，以及宋庠、张方平等人。李迪已老，吕夷简身体不佳，这一两年里宰相和枢密使都面临着换人。人是有梦想的，晏殊虽然一直明哲保身，这个时候对这两个位子也有想法。讲资格，李迪和吕夷简一去，他当仁不让。
晏殊是神童出身，入仕得早，虽然刚刚年过五旬，资历却丰富无比，就是吕夷简与他也只不过不相上下而已。中生代官员，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他的晚辈，十几年前徐平还是白身在庄里种地的时候，晏殊已经位至宰执。
要接李迪、吕夷简这一代老臣的班，晏殊希望朝政平稳，如果仗一直打下去，变数就太多了。天都山一战之后，徐平的声望大振，战事结束入朝为宰执是板上钉钉的事。晏殊希望徐平去枢密院，自己接李迪，不然同在中书，他实在没有底气压住徐平。如果入朝为参政，甚或是为副相，徐平性格再是沉稳，也不过是话不那么多、锋芒不那么外露的另一个寇准。晏殊与世无争，但涵养还远远达不到吕端等人的程度，难与这样的徐平共事。
宋庠是词臣，讨厌战争，也惧怕战争，哪怕前线连连获胜，仗在打着他就觉得心惊胆战。从晚唐五代以来，契丹凭借超强的国力操控中原政局，动不动就大军南下，在这些人心里便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不知不觉间，他们下意识地就把党项与契丹视为同类，担心战争继续，一个不好党项大军进入关中，威胁天下。能够议和最好，国家周边从此相安无事，国家安定，他们做个太平相公。
张方平等年轻官员，则是算经济账，算来算去觉得打下去不划算。现在朝廷的钱粮充盈，发展蒸蒸日上，与其把精力花在打仗上，不如全心全力把国内经营好。
反对议和一力主战的，以三司的官员为主力。每当有官员说打仗要花钱，程琳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朝廷有钱，三司现在最愁的就是怎么花钱。你千言万语，就顶不过三司手里拿着大笔钱花不出去的事实。把钱发到获军功的军人身上，总好过乱七八糟不知道花哪里去了。而且三司属下有营田务，还有各种场务，他们需要肥沃的兴灵两州，更加需要通向西域的商路。海上贸易换来的是金银和各种奇珍，西域商路却可以换来香料和马匹，特别是马匹，对于大宋来说有特别的战略意义。
但在朝中主战声音最大，叫得最响的，却不是三司，而是同知谏院蔡襄和以馆阁校勘正编修《崇文总目》的欧阳修。他们两人素来以敢说，言辞刻薄不留余地闻名，而且有些刻意地向赏识自己的人动刀。晏殊是一代文宗，对这两人非常赏识，正好被他们集火。
三司官员主战是立足于本衙门，摆事实讲道理，这两人却没有这么客气。特别是欧阳修，充分发挥他的文学专长，旁征博引，从三代到晚唐，痛陈求和的坏处。
这两年欧阳修春风得意，已经从被贬夷陵的低谷中慢慢地恢复过来。
先是范仲淹帅延州，曾辟他去做掌书记，欧阳修认为让他做“掌笺奏”的工作是大材小用，以要奉养老母为由婉辞。至于当年因为支持范仲淹被贬夷陵，应延州征辟有结党嫌疑，欧阳修对这说法倒是不屑一顾。所谓“朋党，盖当世俗见指，吾徒宁有党耶！”
回京任馆阁校勘，又有宋祁在被授知制诰时，举欧阳修自代。知制诰是青云路，以欧阳修现在的人缘，自然不可能，不过也说明了他已经进入了一个小圈子。
有蔡襄和欧阳修两人主战，此事便闹得满朝风雨，他们的文章被广泛传阅。
几天之后，崇政殿里赵祯与几位宰执依然在议论此事。富弼陪着刘六符在路上慢慢向京城来，西北的徐平正整编军队，战事不会在年前起来。但到了年后，不管怎样朝廷都要定下方向。徐平近二十万大军驻扎在镇戎军以北，花费巨大，不能在那里干等着。
晏殊还是坚持应该答应党项求和，无非是条件定得苛刻一些，让元昊去帝号，甚至纳子到京城为质。既然已经把他们打服，再打下去没了意义，总不能真去占了那片土地。
程琳不紧不慢地道：“如今钱粮充足，纵二十万大军在泾原路，三司钱粮足够支撑。若要议和，先前占住的兰州、会州等地如何说？只怕番贼要来争。”
晏殊道：“那里地瘠民贫，无甚产出，本朝占住了还要派官员去，要抚绥蕃部，处处都要花钱。有利害而无一处的事，纵然还给番贼，也无甚大害处。”
程琳微微摇了摇头：“先前已让包拯知会州，他那里矿苗大发，报回来产铜极多。仅这一项好上，要把那里让出去，三司就断然不能同意！更兼天都山一战之后，党项已无余力骚扰本朝，秦凤路营田务已到兰会两州勘量土地，来春便要开垦。现在人力物力齐备，要让营田务把勘量好的土地不要了，那是断然不行的！”
晏殊愣了一下，见中书参与三司事务多的陈执中不断点头，显然是赞同程琳的话，知道自己要让三司让步绝无可能。占住了的地，三司已经在那里安插场务，想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以现在三司的强势，他一个副相不够份量。
见李迪和吕夷简不说话，晏殊只好道：“如今元昊大势已去，哪怕有契丹斡旋，我们也可以把占住的地方郡县其地，不还给他们便了。元昊若是不允，那便让陇右都护府接着打下去。陇右二十万大军，不信元昊还敢放肆。”
因为朝中意见争论太激烈，主持大局的李迪和吕夷简不管偏向哪边，都还没有公开表达自己的意见。总要中下层官员广泛讨论过，他们再出面，才不会引起反弹。
程琳的意见很明确，三司有足够的财力把仗打下去，也有足够的财力把打下来的土地消化掉。而且他也丝毫不掩饰，三司希望得到兴灵两州肥沃的土地，那里本来就是大宋的州。同样不掩饰的，不管是要战要和，三司都要陇右牢牢掌握住通西域的商路。
哪怕晏殊能够主持跟党项议和，三司的这两个要求都必须满足，让他们把已经占住的利益再让出去不可能。会州的铜，兰州的地，秦州的牛羊马匹已经是支撑那一片广大地域的物质基础，没了就要让三司从内地向那里运钱粮，三司不干。
正在殿中晏殊已经有些虚火上升的时候，小黄门来报，枢密院副都承旨李璋求见，说是有陇右徐平来的紧急文书。
赵祯让李璋进来，李璋手捧一书，交给坐在一边的枢密院主官吕夷简，退到一边。
吕夷简打开徐平的书状看了一眼，起身捧笏呈给赵祯，口中道：“断不可和！”
赵祯拿起来，见纸上徐平只写了一句话：“秦为周天子牧马，亡周室者秦。”

第246章 轩然大波
徐平的来书在朝中传开，主张议和的官员便就偃旗息鼓了。关键的不是秦亡周这个例子，而是党项祖孙三代叛服不常。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求和只是暂时蛰伏，是被压服而不是顺服，在西北求一时的安定只会迎来更大的动乱。
赵继迁叛，德明休养生息几十年后元昊再叛，党项已经没有了议和的信用。天都山一战之后，党项精锐尽丧，元昊又失去了议和的本钱。既没有信用，又没有本钱，这种生意怎么可能做得下去？党项的求和，根本就不是现在的大宋能够接受的。
这两年徐平远在西北，基本不掺和朝廷事务，在很多官员的眼里，他还是那个主政三司，一众宰执老臣之下少壮派官员的领头人物。这个时候才蓦然发现，在朝廷里徐平已经跳出了原来的身份，跻身于整个国家最顶层的决策者中了。
李迪和吕夷简一直对战与和不表明态度，与其说是在等朝中官员争议的结果，不如说是在等西北徐平的表态。不管是战是和，还是要看徐平是驻足于天都山之下，还是挥师北上，直取兴灵两州。李迪和吕夷简如果赞同了和，结果徐平大军北进，只用几天功夫就把元昊赶得更远，和也和不起来。如果要战，现在的情况，徐平不同意，这仗哪里打得起来。
葛怀敏已经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三衙将领打仗靠不住。任福又用自己的死，说明了哪怕三衙将领打仗靠得住，也会被猪队友坑死。现在的三衙诸将，放眼看去，再没有一个能够独当一面。而陇右诸军的将领，现在谁敢保证把徐平换掉，他们还能打？
边帅本来就对蕃邦事务有很大程度上的决策权，对党项的战与和，首先要问过徐平的意见。这本就是他的职权范围，不要说李迪和吕夷简，赵祯在徐平没有表态前，都不会轻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政治有政治的规则，官场有官场的通例，当你到了某个地位，你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别人是不敢大包大揽的。哪怕是皇帝，也要遵守这个规则，不然就会面临手下无人可用的风险。而全用阿谀奉承的奸佞小人，又不符合赵祯的性子。历史上宋朝官员常用祖宗之法来约束皇帝，而祖宗之法正是成形于赵祯当政的时候，他本来就是个主动遵守规则的人。作为皇帝，他愿意用有形无形的规则约束朝政。
如果在徐平的上书未到京城之前，赵祯冒然地做出战或者和的决定，不管与徐平的想法一样不一样，都是对徐平先前作为的不认同，对他能力的不认可。一得到消息，徐平可能就会上章请辞。李迪和吕夷简更严重，与徐平意见相左，可能就遇到一个是自己辞职还是撤掉徐平的问题。这个时候，赵祯的选择显而易见。
大宋的政治规则就是这样，其他人可尽情地提自己的意见，但在那几个决策者的小圈子里，话却不能够乱说。皇帝和宰相在徐平表态之后可以不同意，但不能越俎代庖。
徐平给枢密院的那一句话是在得到王沿的移文后，随手写了一句用快马送来，不是他完整的意见。这一句话定下了基调，但具体的谈判，还是要详细的内容。皇宰和宰相、枢密要徐平对前线军力、战事、未来结果的详尽分析，有了这些，才能面见契丹使节。
李迪让富弼把刘六符拖在大名府以北，吕夷简则用快马把元昊、契丹的动向，以及朝中官员的争论发往镇戎军，让徐平尽快以陇右都护府的名义上奏章。而且要用快马让沿途马铺送往京城，作为最优先的公文，不要迁延时日。马递一昼夜五百里，镇戎军到京城两千里多一点，吕夷简给徐平的时间是十日为限。
这十天的时间，再没有官员敢主张议和，要战到底，彻底消灭党项的言论占了绝对的上风。蔡襄率先喊出了敢言和者皆可杀，一众中下层官员唱和，让晏殊非常被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上章请辞。倒是赵祯温言挽留，还是让他做副相。
最后这场争论不再局限于对党项的战与和，积极性被调动起来的一众官员，翻起了旧账，发展成为对边疆地区郡县还是羁縻的大争论。最后几乎满朝文武参与，颇有贞观四年大唐上下讨论要不要让匈奴内迁的场面。
在贞观四年，唐太宗李世民接受了北方番胡众族上一起上的“天可汗”，同意归顺的番胡各族内迁，从军为大唐藩篱。反对匈奴内迁的魏征最终落败，他当年的那句“匈奴人面兽心，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最后一语成谶。安史之乱虽然在数十年后，但发端实在贞观四年，那场争论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
而魏征的这句话，用在现在的党项身上特别合适，不知被多少官员上章引用。现在不只是党项的问题，其他大宋辖下的羁縻地方，都面临着要被郡县其地。徐平在岭南、秦凤路的括土为丁、并帐为村、郡县其地、移风易俗的做法被整理出来，并被丰富深化。
徐平这样做了，那些地方现在都发展良好。以前认为汉人卑弱，从军打仗不如番胡或者边疆跟胡人接触得多的军人能打。徐平从川蜀招兵，组成陇右军，天都山一战已经证明这是最能打的军队。这一切都已经说明，边疆政策不再需要对番胡退让。凡大宋疆土都可如内地一般，设州县，派流官，行教化，越是退让对未来的危害越大。
争论甚至发展到对禁军的改制当中，现在的军制被广泛质疑。延自晚唐五代，禁军特别是三衙禁军，本来就保留了大量胡风，在认为这样能够加强军队战斗力的文化下，禁军被与整个社会有意地隔离开来。世兵世将，既与社会重文轻武的风气有关，也有这种有意的隔离有关。一般的人，很难融入军队的文化当中，军人同样也不容易融入社会。
徐平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最后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这场风波还在不断扩散，只怕没有几年的时间平息不下来。这次朝廷的大争论，影响的不只是大宋，各边疆小国都被波及。他们未来的命运，都会被这次争论的结果所决定，大宋正在从唐朝的影响中走出来。
这个时候，代表契丹来撮合宋与党项议和的刘六符就非常不合时宜了。宋朝对他的态度，正在从最初的礼貌周全、客客气气向态度冷淡、置之不理转变。

第247章 大变将临
远在西北的徐平还不知道朝中的这场大争论，他也顾不上。泾原路的军政关系要仿秦凤路理顺，数万禁军等着整训，天都山一战要论军功，发赏钱，还要顾及大量军队驻扎对地方的影响，徐平忙得脑袋发晕，哪里还能够掺合那些事情。
千年后的思想也让徐平在这场争论中插不进去话，贞观四年的政争，对后来近千年的影响已经被后世遗忘了。后人只记得唐太宗有一个“天可汗”的荣耀，却已经忘掉直到唐玄宗，那几个皇帝的正式称号是“皇帝天可汗”。唐朝是胡汉大交流大融合的朝代，只是这种交流与融合绝不只是限于唐朝时期，历史上最少要到明朝才最后完成。
党项哪里来的？唐朝迁进来的。幽燕被宋朝认为是汉人故土，一定要收回来，但那里的人是不是心向大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里的汉人，未必就真的是汉人。就是那里现在身份显赫，被认为是汉人的所谓“燕四大族”，祖上也可能本来是胡人。民族的交流与融合同时包括胡人汉化和汉人胡化，不同的时期各占上风。胡族内迁，年深日久，北方新的民族再次兴起，南迁的胡族便就成了汉人。后晋的石敬塘本是沙陀人，其所依赖的军事力量也以沙陀人为主，向契丹称“儿皇帝”的时候，契丹人便就认为他是汉人。这个年代人们口中说的汉人胡人，未必能够当得了真，不只是血统，还包括文化。禁军系统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便就大量保留了这种五代遗风，是一种胡风汉风搀杂的产物。
从贞观四年起，唐朝向内地整体迁入的番胡以百万计，以这个年代的人口密度，这些人最少可以牢牢占住后世几个省的地盘。安史之乱后，中原的汉人排胡，大量内迁的胡人迁往了河东路和河北路，与大量收容异族内迁的陕西路一样胡风浓烈。后来的禁军以招这几路的人参军为主，不只是认为那里人身材高大，能打敢战，还有背后的文化因素。
徐平的军制改革，其实改的制度还是次要的，触动最大的还是军事文化。只不过徐平自己没有这种自觉，前世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反而认为这不重要。
胡汉之争，一直到这个年代，其实都是伏在表面下的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因素。宋人尊韩愈，后世不再提起的一个原因，是韩愈复兴儒家背后有很重要的排胡的用意。韩愈为什么呼吁“灭佛”？最根本的原因，是他认为佛教是胡教。后来三教融合，一个大背景是完全本土化的禅宗一家独大。胡汉矛盾，在宋朝是与重文轻武、儒家再兴联系在一起的。
历史上在北宋灭亡，禁军彻底完蛋之前，以汉人为主的文官一直想向禁军下手，一直不成功，背后同样有这种影响。现在徐平证明了汉制之下，军队一样能打，由此引起的风波就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年代正是欧阳修成长起来的时候，历史上的欧阳修之所以是一代文宗，其他大家都不可比，不只是文章写得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确定了儒家在宋代的主流地位。正是他的“正本清源、以意逆志”的主张，确立了宋儒的大方向，历史上的王安石和司马光均深受其影响。宋代儒家崛起的背后，便有争正统，排斥胡风的文化因素。
这场大争论不是徐平的一句话引起的。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对财政的改革，带来了经济上的自信，陇右的胜利，带来了军事上的自信，而欧阳修这些人，一向又都有文化上的绝对自信，已经酝酿许久。徐平的那一句话，只是一个导火索。
徐平的政治制度和军事制度改革，总的来说是就事论事，不过多发挥。但以欧阳修为主的一批年轻官员，正在把这场改革深化到文化层面。他们的观点和主张未必就与徐平相同，但却更加激进，很刀都挥到了徐平想不到的地方。
以百万计的胡人内迁，还曾经在近二百年的时间当了政治舞台上的主角，由此带来的制度与文化惯性不是一句话就可以清除掉的。这种影响其实无处不在，哪怕就是在徐平的前世，涉及历史的影视文字称呼官员时一律为“大人”，然而在中国几千年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称呼只有不足百年，然而大家却都认为这样才正常。“老爷”、“少爷”“太太”“小姐”这些称呼曾在短时间内扫入历史的垃圾堆，但很快就死灰复燃。这个年代，同样存在这样的现象，从生活习惯，到日常称呼，那两百年的影响处处可见。
跨越千年而来的徐平没有这种认识，欧阳修这一批人可不同，他们有极为强烈的文化自觉。一方面他们在慢慢地接纳徐平的施政举措，并且从历代儒家经典、名臣言论中找根据，把徐平本人纳入儒家的话语体系。另一方面把徐平的所作所为向更深的层次发挥，上升到文化层面，跟汉以后的千年历史作切割。
所谓三不朽，《富国安民策》可作为徐平的立言，平定西北可为立功，而深深影响后世的立德，就是不他自己的作为了。欧阳修这一批在政见上其实跟他有众多不同的官员，正在为了各种目的，把他推向一个他自己万万想象不到的地位上去。
徐平为官从政以来，一直不做词臣言官，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做不好。但最后，他却成了词臣言官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杀向了那些拦在他面前的人。
这是一个政治改革最为频繁的时代，背后实际上表现的是文化的大变革。一大批成长起来的读书人，在晚唐乱世之后，正在追寻一个可比“三代”的理想家园。这是时代的必然，不管是这个时候，还是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都是一定会出现的。徐平的前世人们从洋人那里找这个精神上的家园，这个年代，人们从遥远的古代去找。
这个理想家园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是一种文化与精神上的寄托，所以才有欧阳修“以意逆志，祖追孟子”的思想脱颖而出。
徐平怎么想不重要，这个年代的人会在意他的言论，朝廷会重视他的意见，但在后世他必然是被欧阳修为代表的一群人塑造出来的。这个塑造出来的徐平，是一个重现了大汉雄风，扫清千年胡风遗毒，完美无缺的人。这个人，实际上跟现在的徐平无关。
十数年来一直埋头做事，徐平根本没有这样的认识。他不知道，这次的天都山大战影响远远不是他想象的，这场大胜即将带来整个时代的彻底变革。以前他认为跨越不了的障碍，都将被迅速崛起的欧阳修等人用文章言论清扫掉。
徐平埋头做事，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其前驱，哪怕断头流血也在所不惜。这个民族曾经一次又一次跌倒，甚至跌入深渊，又能够一次又一次爬起来，便就是有许多这种危难时刻赴汤蹈火的人。他们或许做事不够好，为人有很多缺点，但确实有一把硬骨头。

第248章 仿三州故事
与党项战与和的争论引起的风波如此巨大，所以当徐平的奏章送到京城的时候，让所有人愕然。被主战派视为主心骨的徐平，竟然并没有绝了议和的路。
奏章开宗明义，朝中有主战之策，则必有主和之论。打仗是敌我双方的事情，是一种政治博弈的过程，这个过程既表现在前方的战场上，也表现在双方的使节往来上面。议和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与前线作战一样，只是看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双方所能接受的。
太祖革命以仁厚立国，周边小国只要能够衷心归顺，则不究过往。这是大宋的开国之策，是取信周边小国小族的根本，即使对党项这个政策依然有效。
如果要与党项议和，徐平建议朝廷争取的上线，是仿吴越钱氏例，只要元昊愿意纳土归降，则不失为开封府内一富家翁，甚至丹书铁券也可以给。而与党项议和的下线，则是仿麟、丰、府三州故事。党项交出自继迁起从大宋侵夺的州县，兴、灵、盐等诸州军要全部交出，只留银、夏、宥、绥、静五州。拓跋思恭以定难军节度使奠定了党项基础，他领的就是这五州，其余地盘都是后来侵夺，朝廷要收回。既然为臣子，朝廷给的才可取，不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派兵去占。而且自拓跋思恭后党项繁衍，五州之地应该分给党项的嵬名和野利等大族各自为藩，以安诸豪酋之心。而现在的麟、丰、府三州，实际上只有折继闵保留了知州的权力，民政事务还大多归了设的通判，三家世镇三州更多是名义上的。将来的党项各族也是如此，天下政务归于一统，你可以独霸一方，不可以主政一方。至于其他的经济优惠措施，一切不许，需要钱朝廷赏给你，不能由你勒索。
如果党项不能接受这样的议和条件，则大军北进，擒其贼酋献于王廷，一切尽为齑粉。
奏章的内容公开，满朝愕然。徐平所定下的大宋可以接受的条件下限，也超出了朝中官员的想象。仿三州故事，现在的三州中已经有两家成了吉祥物，完全没有实权，所谓藩镇只剩下一个名义而已。元昊接受了这样的条件，跟直接投降有何分别？
不过仔细想一想，便能够理解。徐平手握重兵在西北，在他的眼里，尽取党项管下除定难军节度之外的土地不费吹灰之力。可以从战场上得来的东西，在谈判桌上面当然不会让步。能够答应议和，把自己该得的军功让给朝中主政大臣，徐平已经是以国家为重，以将士性命和百姓疾苦为重，主动做出莫大让步了。
大内养和殿里，与李迪和吕夷简议论过徐平提出的议和条件后，赵祯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不住地摇头叹息。想破脑袋，他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跟党项这种劲敌提这样的条件。太宗当年是怎么跟继迁议和的？可曾有如此威风八面的时候！
不过与李、吕二人详细讨论过后，却又理解，徐平提出这样的条件理所应当。他有底气，也有能力，向党项提这样的条件。你不同意，不愿意给，那我挥师北向自己取就是了。
此时大宋与党项的议和，徐平已经给赵祯底气，他可以像当年太祖按剑，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了”。给你五州之地安置族人，已是天恩浩荡，再敢多提，就不识抬举了。
叹息良久，赵祯竟然觉得有些兴奋。文治武功，自己已经摸到武功的边了。
一时兴起，赵祯写了一道手诏，让小黄门立即送到学士院去，让当值的翰林学士草拟再次封赠张知白的制词。小黄门临走赵祯又叫住，特意吩咐文词要美，不吝厚赐。
当年徐平唱名天现瑞光，张知白一句“恭喜陛下得人”，成就了徐平在赵祯心中特殊的地位。十数年后，张知白应该得到自己当年这一句话所带来的荣耀了。
此时的徐平，给他自己加官晋爵已经不足以彰其荣显，而要通过封赠数代，兼及张知白这些当年举荐、提携过他的人，才能够显出来他在朝廷中与众不同的地位。大臣们愿意提携后进，举荐那些自己不熟悉、不认识甚至有嫌隙而有能力的人，大多数人来说自然是无私，但有的人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吗？如此做，才能够鼓励臣子这样做。
在殿中沉吟良久，赵祯派小黄门把李璋和石全彬召到养心殿。
两人到来，一切行礼如仪，恭立阶下。
赵祯摸了摸袖中徐平的另一份密奏，对李璋和石全彬两人道：“天都山一战，昊贼仅以身免，各军斩获不计其数。朝廷自有封赏，但只是如此，朕心未安。候年节一过，便派你们两人为使，携钱物到天都山下劳军。此是大事，不可怠慢！”
李璋和石全彬两人一起应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此大胜，只靠朝廷发赏不是够的，皇帝遣使前去慰问犒劳是惯例。而且不只是赵祯，那些闲散宗室亲王，如八大王赵元俨等人，一样会给钱给物让这两位使节带过去。这是一种惯例，哪个缺了都可能得罪前线的将士。只是赵祯特意派李璋这位枢密副都承旨去，有些出人意料罢了，是一种例外的恩宠。
石全彬与徐平的私交并不多，两人的合作心照不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徐平在地方为官，好多次作为皇帝的私使与徐平会面的都是石全彬，赵祯有这样一个印象。更重要的，是现在石全彬在大内终于否极泰来，抱上了独宠后宫的张才人这条大粗腿。
张才人是故石州军事推官张尧封的女儿，幼年入宫，后被赵祯看中。今年生皇三女安寿公主，进封才人，此时在宫中的地位已经压过了曹皇后。石全彬原侍郭皇后，郭皇后薨后诸事不顺，一直被宫中当权的内侍压制。因为为人恭顺，做事仔细，赵祯让他去提举张才人的一切事务。那时的张才人刚刚得宠，没人想到会有后来的地位，这个冷灶最终被石全彬烧成。此次派他去，是赵祯借徐平的地位提携他，酬他这两年侍奉张才的的功劳。
吩咐完毕，让石全彬先离去，把李璋留下来。赵祯从袖中掏出徐平的密奏，先叹了一口气，才对李璋道：“此番若成，是朕欠了徐平一个人情了。你此番去，还有此事要做。”
与党项议和，还有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因素，那就是契丹。契丹敢来开封调停，所倚仗的当然不是与大宋的关系特别好，而是可以随时南下的数十万大军。西北战事，让赵祯和枢密、宰相都对现在的三衙禁军没了信心，契丹大军南下的威胁，是他们心中一块相当沉重的石头。吕夷简让徐平上奏章，同时试探性的询问了陇右军一部调防河北的可能性。徐平的这份密奏，便是说此事的，要把陇右军一部调往河北、河东，防契丹南下。
作为枢密院都承旨，李璋不只是到天都山下去劳军，还要协调将要到河北和河东路的陇右大军。此事顺利，赶在契丹集结兵马前调防成功，朝中就不用理会契丹的态度了。

第249章 示之以强
说是慰劳使节年后出发，实际李璋当晚便快马赶往西北。这本来就是一次借着慰劳进行的大规模军事调防，越早成功，在契丹使节到汴京的时候朝中就有更多的主动权。
赵祯说欠徐平一个人情，不是徐平同意了陇右军调往河北。那本来就是朝廷的兵，五军现在是由枢密院直辖，吕夷简完全可以用札子知会徐平的同时，直接让其中几军东移。
从经略、安抚、招讨、都部署等一大堆司，改制为都护府，为的就是把统兵权从帅臣手中完全剥离，边帅只剩下用兵权。改制已经完成，陇右五军实际上成为上面没有三衙的几支朝廷手中的重兵，原则上与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诸军没有区别。以后军制改革三衙也极有可能继续存在，只是职权重新调整，真正成为统兵机构。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就是三衙只管业务，与枢密院的关系匣清。
改制之后的三衙与枢密院，将会减少互相牵制，而更多的是各自职权不同。
军队日常管理由三衙负责，而军事指挥之权则归枢密院，前线用兵的帅臣则由皇帝通过枢密院给予指挥权力。制度设计上的大格局并没有变化，变的只是三衙作为机构的权力增大了，而其下各统兵官的权力缩小了，对军队的日常管理权被本衙门从统兵官手里收了上去。枢密院的权力并没有增多，这个衙门名义上本来就是掌一国军政，增无可增。枢密院地位上升，来自于把那些因为各衙门牵制有名无实的权力坐实，夺的是帅臣和各级统兵官的权力。徐平的改制，本来就是把权力从统兵官手中，用制度收到衙门手中。
以后不管是文官武将，统兵用兵，掌兵权都是因为你任这个职位，职位一变，则兵权自然消失。从士卒到各级将领，将越来越向制度负责，而不是向上级负责。在制度成为主体之后，实际废除了阶级法。制度化加强，人的影响减小，从表面看起来，那就是不管是三衙还是枢密院，还是各军，都将补入大量僚佐。这些没有统兵权的僚佐，将不再由各级统兵官决定其命运，而是同时对统兵官和上面的职权机构负责。与统兵官起了矛盾，自有上司为其掌腰。他们不管军，但却把大量统兵权从统兵官手中夺到了制度手中。
陇右五军十将被视为管军，便因为他们实际上就是不在三衙之内的管军大将，不只是待遇，他们的职权范围就是如此。历史上也正是从这个时代起，三衙的八个管军大将之位慢慢开始成为虚衔，三衙的权力向几支大军的统兵官下移。这是历史的自然进程，并不是徐平心血来潮，他不过是让这种进程带了自己的色彩，带上了千年后的管理模式。
让赵祯觉得欠了徐平一个情的，是没有想到徐平建议调防河北、河东的，会是他属下的桑怿和高大全这两支主力。本来赵祯和吕夷简只是想从刘兼济、张亢和曹克明中选一两人东移，能够给契丹造成足够的威慑即可。
在吕夷简看来，契丹夷狄本性，畏强侮怯，只要把陇右连战连胜的一两支大军移向契丹方向，就足够吓住他们。契丹本就是大宋宿敌，哪怕与党项开战，河北、河东两路也一直留有数十万大军，防的就是契丹南下。如果觉得不够，吕夷简建议建大名府为北京，示以赵祯将亲征，以强碰强，让耶律宗真死了用大军来勒索的心思。不是你大军南下，真惹急了是大宋皇帝要亲征，北上收复幽燕，看看这个时候到底是谁怕谁。
毕竟如果与党项的议和谈判破裂，徐平还是要挥师北上，攻韦州，占兴、灵二州，才可以彻底砍断党项再起的根基。而且以后不只是党项，陇右还要有足够的兵力，震慑河湟唃厮啰和河西诸郡。不能够灭了一个元昊再起来数个元昊，徐平要用兵的地方还很多。
陇右说是五军，实际上只有桑怿和高大全两军是齐装满员，其余三军只有编制一半左右的兵力。把泾原路的禁军拣选补入，尚需时日整训，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桑怿和高大全两军东移，徐平的二十万大军就一下去了大半战力，赵祯着实有点感动。
把困难自己扛，尽量让别人轻松，这十几年来徐平一直如此。现在为帅一方，还是给了朝廷这个便利。手握桑怿和高大全两支战力最强的重兵，吕夷简说的建都大名，示以亲征可就不只是吓唬契丹了，真逼急了，赵祯还真有这个底气到大名府走一趟。
当年太祖手中十余万禁军，便虎视四方，混一宇内。赵祯有数十万禁军做底，再有桑怿和高大全两支常胜之师，就与契丹战于河北也并不那么害怕。天都山一战，把党项彻底打残，现在整个朝廷的战意已经起来，就连赵祯也觉得北方强敌实际没那么可怕。
朝中上上下下，虽然没有人明着提出来，但都把桑怿和高大全两人视为徐平亲信。徐平与桑怿相识于微末之时，桑怿发迹也是到徐平之下的邕州为官，两人的关系不能不惹人联想。高大全更不用说，本是徐平家中佣奴，机缘巧合参军作战，一路军功升上来。
徐平一直要用制度来收缴统兵官的权力，但有桑怿和高大全在身边为将，就摆脱不了拥兵一方的嫌疑。让这两人统兵离开陇右，既是徐平自己避嫌，也是为这两人前途考虑。
做这样的安排，徐平未尝没有既然契丹信心满满地牵扯进来，那便干脆拉其下水接着再打一仗的想法。此时的党项已经可以指日可灭，元昊求和只能是一种妄想。他的叛宋已经败光了党项的信用，天都山一战又没了本钱，想和只能是对大宋的乞讨。还想端着架子装模作样，指望着借契丹之威从宋朝捞一个体面的结局，已经断无可能。
没有了党项的威胁，陇右一二十万整训完成的大军将直面契丹，耶律宗真还没有反应过来将来会是谁担心会被进攻。军制改革，一旦不打仗就会困难重重。党项一灭，契丹不出头，徐平都会用各种借口出阴山攻契丹的云、朔等州，他们自己撞上来就怪不得谁。
燕云十六州，实际上跟徐平从秦州打党项一个道理，攻云州一样是似远实近。只要能够支撑进攻的兵力，攻云州比从河北攻幽州容易多了，云州一下，十六州门户洞开。
（历史上庆历二年，契丹威胁出兵，向宋勒索，吕夷简反对迁都洛阳，而是主张建都大名府，示仁宗将亲征。大名府为北京，即是从此时起，书中把此事提前了一两年。）

第250章 露布报捷
剑州在利州路和益州路的交界处，是西川门户。元昊叛宋，西北兵起，徐平驻兵于秦州，钱粮多依赖于川峡四路。从成都平原来的钱粮，大多从这里北上。
宋朝落第举子张源和吴久侠改名张元、吴昊，投奔党项，受到元昊重要，引得宋朝境内不少落落魄不得志的文人起了心思。前年益州便就有一个落第举子，作诗投书知州，内中有一句“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鼓动知州举兵造反。直吓得知州张逸浑身发抖，魂飞天外，急急忙忙把这举子抓起来送往京师。这个时候，有张、吴二人的教训在那里，赵祯为安抚读书人之心，批了一句“老秀才佯狂求官而已，不必穷治，可以边远小郡幕职官与他”。这人便到邕谅路横州做了个司户参军。
在后人看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还能够得官，实在不可思议。其实想通了边远小郡的幕职官是个什么概念，便就明白了赵祯这样做其实很有意思。边远小郡，如果没有了政治前途，幕职官就是个做死做活、勉强养家糊口的工作，还时不时要背黑锅。这人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能力不好说，最少是读书识字的，这工作足够胜任了。
邕州州格是节度州，在广南西路地位仅次于桂州，徐平一出仕便做那里的通判。全州他的同僚只有曹克明一人，其他幕职令录俱是下属，就可以想见旁边横州这种小州的幕职官是个什么地位了。审官院把这阙额揭榜出来，十年八年都有可能没人指射，硬要把人派过去，大多数人是宁可把官身不要了回家种地，都不去做这种地方的小官。
非常时期不好治这人的罪，让他做这样一个小官，赵祯这样做其实挺幽默的。这件事确实是说明了此时的政治氛围比较宽松，但也不是要造反朝廷不罚还赏你个官做。
这个举子说的把断剑门，就是指剑州境内的剑门关，是西川锁匙。这件事被当地人传为笑谈，每每走到剑门关这里，便指着互相说道“断了此处，西川便就是一乾坤”。
剑门关是出川门户，每日里来来往往的行人众多，关前热闹非常，形成一市集。
年节刚过，这一日天气晴好，来往商贾聚于关前，熙熙攘攘等着通关。突然几骑快马从北来，每个骑士身后揭一根幡，上面一个大大的“捷”字，甚是招摇。
这几个人来得甚是突兀，惹得关前众人纷纷侧目。等到几人离去，才有人忍不住问关前的小校：“节级，这几个人插一杆旗，在路上招摇过市，是个什么作派？”
小校撇了撇嘴道：“你们没有见识，这可不是什么插旗。有一个名目，叫露布报捷。”
众人一头雾水：“报捷？什么是报捷？报的什么捷？”
小校不由仰起了头，胸膛也挺了起来：“年前天都山下一场大战，党项番贼首领只身逃窜，一战灭了数十万番贼！此番战罢，番贼气数已尽，现在正忙着向本朝求和呢。这些番贼叛服不常，一百个信不过，圣天子却是不理他们，正忙着驱大军清剿了这些撮鸟！这些人来报的，就是天都山大捷！教你们知晓，他们背上插的，就是露布！”
露布报捷这些百姓没有见过，不过露布传檄大多有些印象。日常听的说三分里，十八路诸侯讨董卓，便就有露布传檄这回事，说话人说得活灵活现的。以前不知道露布是个什么布，今天见了，才知道是插在身上的那么一块布。
旁边还是有人不解，问那小校：“本朝立国，也不知道打了多少胜仗，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么一回事？番贼终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怎么这回就要露布来报捷？”
小校道：“你这人好不晓事！此次天都山一战，立下大功的是陇右都护辖下诸军，那几军里全是我川蜀子弟！他们在阵前杀敌立功，加官晋爵，自然要报家乡人知晓！”
众人一起点头称是，俱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两年多来陆续招兵，陇右五军里来自川蜀的人已过十万，关前的人群里便有许多人有亲戚近邻在陇右军中。只不过都说当兵吃粮，这打了胜仗还专门来报家乡人，倒还是第一回见到。
总有人不解风情，小校的话音刚落，便有人小声嘀咕：“这报捷有什么用处？又当不了饭吃，又当不了衣穿。妈妈身上掉下一块肉，父母多少年辛辛苦苦拉扯得大了，不知哪里一个招兵使来，把去当兵。自此音讯全无，便如无了这个儿子一般。现在扯个旗，让几个骑马的在各州里走一遭，便当报过捷了，于家里的爹爹妈妈、浑家儿子有何相关？”
这话说得刺耳，旁边就有人拉扯，小声道：“哥哥慎言！小心官府抓了你去，一顿板子！”
那个小校却指着那人，不屑地道：“偏你小肚鸡肠，只会算计家里几两油盐！岂不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朝廷败了，我们一样要跟着受苦！——再说与你知晓，这些露布报捷的自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过他们走过的州军，凡是有子弟参军的人家，都可以到各州银行里去支赏钱了！你以为前线打了胜阵，朝廷没有赏赐吗？以前这钱送不到家里，现在可是不同了，全都按着名字，由银行转到家里来！”
小校的这一番话说完，立即在关前引起一阵骚乱，许多人纷纷挤向前，问发下来的赏钱是怎么一回事。十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也真是不少，一州民户才有多少？人口最多的益州也不过是十万户而已，其他州军人口就更少了。这十万人平摊下来，几乎每一户牵着连着就有熟人参军。说到一个钱字，都热心起来，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亲朋，都要问个清楚。
人声纷杂，小校提高声音道：“你们也不用东问西问，等到露布报捷的人过去，州里就会行下文去，自有里正书手知会可以领钱的人家。各州怎样发钱，自有州里官长去定！”
里面有家人参军的人，听了便就觉得心热，当时也不出关了，转身回家，托人打听一番到底赏钱怎么回事。川蜀是富裕地方，对钱的热情非其他地方可比。
本来西川就通用交子，交子是分界的，钱监纸币发行后，交子到界便不再发新，直接用纸币兑换。经济上相对独立的川峡四路，纸币代替以前的钱的速度反而最快，新钱的通用程度与东西两京不相上下。这里市面上通用的钱，两大来源，一是兑换旧交子从银行发出去的，再一个就是来自陇右都护府筹集粮草物资，很大一部分是花钱买的。
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与军事有关的货币来源，陇右军汇兑回来的赏赐，不用问，肯定全部都是钱。商品经济不发达的年代，对于底层百姓来说，特别是乡村，货币是非常稀缺的。物价再低，农村地区也缺少换取货币的手段，这是城乡的巨大差别。
陇右招兵要良家子，不要城中闲汉，大多是数来自农村。对于这些家庭来说，官方直接发下来的货币愈加宝贵，跟城中人说起钱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露布报捷，赏赐汇回家乡，徐平用尽一切办法，正在把军队与社会的联系重新接起来。

第251章 多争堂除
一场大战，哪怕是赢了，善后工作也是千头万绪。宣威军和擒戎军调往契丹方向，剩下的各军要补入兵员，进行整训，与党项的大战不能立刻打起来。趁着这个时候，徐平一边进行战事善后，一边对剩余的三军进行全面整编，等着朝廷与契丹和党项的谈判，同时着手对原来的蕃落地方郡县其地，划分州县。
拿下了天都山，前方都是大漠和草原，一片坦途，不用再受天气因素的制约。等到一切有了结果，春天也就过去了，夏天打起来对徐平更加有利。
作为游牧民族，夏天是他们最重要的生产季节，整个国家的军事实力和动员能力都受到极大影响。而徐平手下是常备军，只要不影响战事，不用理会季节。此消彼长间，徐平手中的大军与党项军力会拉开更大的差距，战事会更加顺利。
而且这种季节上的优势不只是对党项来说，对契丹也是一样的道理。在秋后，契丹可以轻易地在短时间内拉起数十万大军，挥师南下，但在夏天，拉出十万大军来就不容易了。
这是国力上的差距，以前大宋消极防御，没有能力利用这种优势，现在不同了。
要把占住的土地郡县其地，除了具体施政上的难处，还面临着怎么吸引官员来。
宋朝官府做事很有意思，让徐平觉得既熟悉又亲切，有时候又有些哭笑不得。官方做事最常用的办法，是指射或者投状，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就是招投标。
比如官方所有的场务和酒楼、邸店，交给百姓经营，就会立一个祖额。投状成功的人让你经营几年，每年交给官府不少于这个祖额的钱，剩下的利润就是经营者赚到的钱。历史上熙宁变法之后，还发展出了“实封投状”，也就是暗标。投状时官方不立祖额，参与的民户各自报一个价格，价高者得。因为这样容易产生恶性竞争，让中标的人赔钱甚至有的破产，引起了夺民之利的批评。不过有利于官员政绩，“实封投状”一直不绝。
西北以前为了解决驻军粮草问题，建了不少营田务。这些营田务与王拱辰管下的营田务不同，不是官方经营，同样是交给民户去耕种的，官方跟地主一样收租。百姓怎么去获得这些土地的耕种权呢？同样是招投标的方式，称为指射。
如果说在经济方面用这样一种办法，让徐平觉得熟悉和亲切的话，当把指射延伸到官场上来，有时候就让徐平觉得哭笑不得了。
宋朝官员的管理选任，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级。职在待制以上的侍从、官在卿监以上的两省官以及台谏词臣，其升降悉出圣旨，宰执不得自专。之下的官员，又分为由政事堂除授的堂除，和由审官院和流内铨负责的常调官。
堂除又分为堂选和堂占。概括来讲，就是朝廷认为某些职位特别重要，不能够让审官院和流内铨照本宣科依照旧有成例来任命官员，把权收到政事堂由宰执商量之后除授。这些堂除的职位有具体名录，随着实际情况不断调整。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职位有限，而待阙的官员多，政事堂和审官院对堂除职位的争夺一直不断。比如知州，政事堂和审官院便就多次进行划分，哪些州是堂除，哪些州是常调。
堂除和常调的分野，并不是按照官职的级别和资序来。堂除的标准，概括成四个字就是清、紧、繁、剧，清贵的，繁重的，需要能力的，和要吃苦的。堂除的职位低到可以是县令、幕职官，常调官中最低的选人这一级别。用徐平前世的制度比较，大略就相当中央管的干部、部管干部、省管干部、市管干部这一区分。
列入堂除的这些职位，就是堂占，意思是已经由政事堂占住了，审官院和流内铨不得插手。而还有一些不在堂占内的常调官，或者是因为朝廷特别看重某个人，或者是临时这个职位显得特别重要，也由政事堂来除授，就称为堂选。
审官院和流内铨则是按照官阶来区分的，京朝官归审官院，选人归流内铨。
这三个层次，便分出了官员不同的政治待遇。尊圣旨皇帝亲除的自然是最高一级，虽然大多数时候也是出自宰执建议，但最少皇帝是知道这个人的。堂除则表示自己的名字通到了宰执一层，具体来说，就是进士高第和与此等同的制科中等，以及表现出了卓越能力或者立下了特殊功勋的一类官员。其中的状元和制科三等，一般经过极短时间，或者一登科便就进入了第一层，是一种特殊情况。其下的官员，便就是常调官，哪怕你做到死，在朝廷的高层那里也没有一点印象，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西北郡县其地，要吸引有能力的官员来，徐平便就在尽量争取更多的堂除职位。他也建议了为这些边远地方加一份职务补贴，但经济待遇，对这个时代的官员来说吸引力实在是太低，堂除、常调这个分野对中下层官员才有足够的吸引力。
常调官，因为是照本宣科，按照年资循例而进，直授还是待阙，审官院和流内铨的公吏有太多的操作空间。鉴于弊端不断，这个年代与管中下层武官的三班院一起，都采用了指射的方式。每有阙额，便揭榜出来，贴于衙门门口，由待阙的官员指射。即待阙的官员看中了哪个职位，同时符合榜上的任职资格，便准备好自己的官告和出身文字，自己去审官院、流内铨和三班院，说我要做这个官。三个衙门收了官员资料，进行比较，从符合任职资格又愿意去担任这个职位的待阙官员中选最合适的那一个。
以西北新设郡县的艰苦条件，如果州县官作为常调官让官员指射，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不好，就面临以前岭南官职的尴尬，有的职位在衙门口贴了数年，甚至夸张的到二三十年，就是没有人去做这个官。进行指射的职位，又不能硬派官员去，只好由当地的路级官员从当地征辟，以权摄官的名义任职。落到这种待遇，徐平的很多政策就推行不下去了。
指射并不能完全防止公吏舞弊，一种惯常的做法就是在任职资格上做文章。这个职位要特殊的资历，比如做过多少年监当官，又做过多少年的亲民官，各任职多少年，不是掌握待阙官员资料的人，想不到京城里面可能就只有一个人符合资格。这职位也就自然而然不着痕迹的，落到了那个给主事公吏送礼的人手中。当年桑怿回京城改官，被三班院的公吏索贿，便就是这个道理。桑怿一气之下到了邕州，便是因为邕州的那些职位，挂在三班院衙门口多年，根本没有人指射，桑怿不需要再受人的闲气。
徐平现在的地位，在朝中也就是低于李迪和吕夷简，连副相晏殊都不能压他一头。但一日不入政事堂，他就不能决定哪些是堂除，哪些是常调，不能给西北新设的郡县官员足够的政治政遇。不能吸引到人才来，自己这两年的努力就前途未卜。

第252章 惊梦
年节已过，正是早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凉风刺骨，还感觉不到温暖的气息。徐平坐在一张交椅上，靠着炭火，微闭双目，半梦半醒。
谭虎手里提了一葫芦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天上的一轮圆月，不时喝上一口。
最近这些日子徐平忙得没日没夜，一天都没有个正经睡觉的时候，实在困了，便在交椅上眯一会。睁开眼来，便就接着做事。谭虎随在徐平身边十数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他感觉得出来，最近的徐平非常不正常，他的心里一定有自己想不到的事情。这些日子谭虎紧紧跟在徐平的身旁，便就像这样，徐平难得休息一会，他就一个人喝酒。
谭虎最初做徐平身边随从的时候，是个不入品的小节级，连官都算不上。十几年来一直默默陪在徐平身旁，直到今天，做到陇右都护府直辖兵力的主将，位比陇右十大将。到了这个地步，徐平对谭虎已经不能说是恩情，守在徐平身旁，已经成了谭虎的生活。
论起对徐平的了解，谭虎还要超过徐平的父母、妻儿，甚至他就是徐平的一部分。徐平情绪上的一点波动，谭虎都能够从最细微处感觉得出来。但是最近，他能够感觉得出来徐平心理不正常，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可能，连徐平都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
徐平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拼命做事的时候，这不是他的本性。谭虎感觉得出来，徐平是在用疯狂地处理事情，逃避自己里深处的焦虑，他的心里在怕着什么。
担心什么？怕什么？徐平也不知道。他最近感觉到心绪不宁，特别害怕闲下来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把案几上的文书全部处理完，一时找不到事情做，就会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中进士十几年来，徐平何曾如此拼命过？天都山大战，如此重要，他都放手诸将，自己安坐都护府，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没有被战事影响正常生活。
然而战后，不知道为了什么，从朝廷接受了他开出的与党项谈判的条件，内内外外一片颂扬之声，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患上了这焦虑怔。以前世的知识，他猜测可能是最近战事压力过大，让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这个年代又没有心理医生，他只好借助疯狂的工作转移注意力，指望渡过这段时期。这焦虑感来得突然，没有来由，总会慢慢散去的。
然而一天一天地过去，徐平焦虑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根本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最近这些日子，他都不敢到床上去睡觉，那种突然陷入黑暗泥潭一个人无助的感觉让人绝望。
月华如水，从敞开的门洒进房里，笼罩在炭火上，在红红的炭盆上面勾勒出一个绚丽无比的奇特光环。寒风在枝头呜咽，地上的露华慢慢结成寒霜。这个夜，风劲霜浓。
谭虎的心里突然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心中一紧，猛地回过头来，正与坐起来的徐平四相对。徐平两眼发红，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都护，你莫要吓小的！若是身体不妥，我去喊闫军医来！”谭虎一跃而起，急忙向徐平跑去，生怕他真地出了什么意外。
徐平微微摇了摇头，沉声对谭虎道：“备笔墨纸砚，我写几个字——”
声音很小，谭虎几乎听不清徐平说的话。但他准确地理解了徐平的意思，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十几年的习惯让他明白了徐平表达出来的意思，还是真地听清了这句话。
虽然满心疑惑，还隐隐有些不安，谭虎还是照着徐平的吩咐做了。在桌上铺下一张崭新的纸，磨了浓墨，准备好了笔，侍立一旁。
徐平起身，看起来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但步伐却坚定无比，一步一步走到桌旁。提起笔来，饱蘸了墨，徐平微微吸了一口气，毛笔落在了纸上。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
谭虎随在徐平身边多年，读过一些书，知道这是诸葛亮北伐时所上的《出师表》。不过他却想不明白，徐平夜不能寐，饱受精神折磨，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手录这一篇文章。
写到这里，徐平的手停在空中，笔迟迟没有再落下去。墨缓缓地，一滴，一滴，滴到纸上，成了一个巨大的墨点。谭虎满心疑惑，不知道徐平在想什么。突然，他发现在那个巨大的墨团旁边，纸润湿了几个斑点，却没有墨色。
抬头看着徐平，谭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他见到徐平流泪。十几年间，谭虎随在徐平身边，不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甚至都没有见到徐平皱眉头为难过。然而今天，他却见到徐都护抄着《出师表》哭了。
最近的这些日日夜夜，徐平都不敢一个人面对黑暗，他的身边一定要亮着灯，一定要有人陪伴。如果身边没有人，案上一定要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如果没有，他会发疯。
人最感到无助的，是你明知道自己在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如今的徐平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一战灭党项全部精锐，现在的元昊在他眼里随手可灭。无论是前方的战事，还是自己未来的仕途，徐平都已经扫除了一切障碍，未来一片光明。
然而最近，他就是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惧感来得莫名，却又挥之不去，他自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怕自己手握重兵，位高权重，会引起赵祯猜忌，来个兔死狗烹？徐平的历史一般，但也知道历史上的宋仁宗不是这样的人，他再看不顺眼，最多也是扔到外地州军闲置。更不要说两人多年接触下来，徐平对赵祯的为人还是有信心的，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
还是自己升迁太速，引起别人嫉妒，甚至李迪和吕夷简这些老臣打压自己？这种可能徐平根本就不屑一顾。别说李迪和吕夷简不会打压自己，就是打压，大不了双方斗法，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就是自己输了又如何？当年被贬到邕州，还是过得优哉游哉。
就是找不到自己心里害怕的理由，才让徐平愈加恐惧。直到今天夜里，他在半梦半想之间，突然灵光一现，前生后世的一些经历和知识聚在一起，才终于想通了。
徐平不是个怕死的人，如果只是一死，不至于让他这样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真正让徐平坐卧不安的，是历史上那个一百多年后，手抄这篇《出师表》的人的结局。
死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死的时候，还要搭上自己多少年为之奋斗的事业，搭上自己的理想，搭上自己的亲人，或许还要搭上整个国家与民族的命运，这就让徐平不寒而栗了。
前世从小到大，关于岳飞的故事徐平浮光掠影看了不少。好像知道得挺多，但要真让他把岳飞之死说个所以然出来，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前世，徐平知道“莫须有”，知道岳飞是被大汉奸秦桧害死的。但是又有人说，其实秦桧不是主谋，真正的主谋是宋高宗赵构。不管是秦桧还是换个人做宰相，有赵构坚决要岳飞死，他都要死。赵构为什么一定要杀岳飞？因为他是大将，手握重兵，威胁到皇位了啊。这样的大将不弄死，皇帝还能够做得安稳吗？好像还有什么牵扯到建储的事。当然也有人说，宋朝是重文轻武的时代，文臣不容许武将爬到自己头上，文官把岳飞害死了。
但是今天，徐平自己做到了一方主帅，手握重兵，再把前世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组织起来，就完全不是一种想法了。为什么这些日子徐平会恐惧？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从前世带来的岳飞的故事。一个上溯一千年，下追一千年，无人可比的优秀将领，一心一意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浴血奋战，却落了个悲惨结局的故事。
前些日子徐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岳飞是为什么死的。
或许程度不同，但岳飞当年在做的事情，徐平也正在做着。陇右军跟大宋的所有军队都不同，他们对朝廷忠心，跟百姓关系和睦，对敌作战勇敢。敢战，能战，善战，他们自组建以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所到之处，百姓焚香以迎，与其他军队完全不同。
现在的皇帝不是赵构可比，朝中没有秦桧那样的大奸臣，本朝的实力足够强大，面对的敌人远不如那个时候的敌人可怕。但岳飞当年面临的危机，徐平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徐平不知道，前方有没有一个风波亭在等着自己，自己会不会提前成为另一个岳飞。

第253章 亮剑
历史上的岳飞之冤，在宋朝不明不白。孝宗当政之后立即为岳飞平反，但却没有追究秦桧，也没有追究他的那一大群帮凶。作为战绩最突出的中兴大将，平反之后又过了十几年才追赠岳飞“武穆”，再过几十年才追封鄂王，南宋将亡，才改谥“忠武”。而其他的几位中兴大将，大多可是活着的时候就封王了。
如果说孝宗有一个孝字，子不言父过，只为岳飞平反说得过去，那么后边的皇帝，再这样遮遮掩掩就说不过去了。岳飞之冤，只推给一两个人，只怕是讲不通的。
徐平不知道当时具体是个什么形势，每个人是个什么立场，什么想法，他也没有能力去推测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但是当他自己处在类似位置，只要把前世那些浮光掠影、零零碎碎的印象拼凑起来就够了。
岳飞被杀之前，先是被解了兵权。这不是针对岳飞一个人，而是针对几位统兵大将一起进行的。诸大将解兵权，入西府为枢密副使，这是沿自宋徽宗时候的做法。但是到岳飞被杀的时候，真正完全解除兵权的大将，却只有岳飞和韩世忠两人。而巧合的是，最先要杀的就是韩世忠，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改成了岳飞。
韩世忠和岳飞有什么共同点？手下的部队战力最强，两人战功最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立场。韩世忠和岳飞，是当时统兵大将里最坚定的主战派，反对议和。那么是不是赞成议和的官员就没有事了呢？显然不是。
当时朝中不管文臣还是武将，是分成了三派：主战派、议和派和投降派。赵鼎等人也是同意议和的，不过不是向金投降，而是暂时妥协，积蓄实力之后再北伐收复失地，这一派是主和派，以赵鼎和李光为代表。加上以张浚为代表的坚决主战派，对面以秦桧为代表的投降派，在朝中完全处于劣势。这个劣势大到哪怕就是加上赵构全力支持，也无法改变。
就是在这种局势之下，秦桧敢悍然向能力最强的两位将领下手。当杀韩世忠遇到了阻力，立即转向岳飞，构陷入狱，很快害死。
宋朝不杀大臣，这个大臣不只是指文臣，同样包括高级武将。要杀岳飞，秦桧要冲破制度束缚，要面对可能奋起反抗的岳飞旧部，要顶住势力远强于他的主战、议和两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就是这种不可能，秦桧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区区一桧何能？逢其欲。笑话，秦桧何能，杀不了岳飞，那么被金兵一吓就不能人事成了半太监的赵构又何能？敢冲破这么多阻碍，清光了大半个朝廷，顶住当时战力第二的另一位前统兵大将的压力，就胆敢不顾一切地置岳飞于死地。赵构有这个勇气，有这个魄力，南宋就不会是那种局面，就不会是那种窝囊样子了。他就不用在杀了岳飞之后，一二十年里让秦桧为所欲为，两人相见的时候还要在靴里藏匕首防身了。能够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秦桧的背后有刀把子在支持。
岳飞之死，说穿了无非是重演了一遍五代故事，军头们用刀，再一次铲除异己，以刀为后盾清理了一遍朝廷。只不过这一次军头们没有亲自上场，而是勾结了一个投降派的汉奸而已。没有后面军头们的支持，那才是区区一桧何能，逢赵构的欲算个屁。
岳飞是统兵大将，但他可不是军头，他是当时最忠心于朝廷，最听朝廷话的将领。韩世忠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纯粹的军头，他的军队与其他几军比起来更听朝廷的话。
当解了不是军头的岳飞和韩世忠的统兵权，兵权在谁手里？张俊、杨沂中而已。没有他们两个人的支持，秦松敢那么无所顾忌，在原统率部队战力最强、最能打的两位大将中杀来杀去，敢把朝廷中反对的官员清理一空，就是个笑话。
说赵构因为忌惮岳飞兵力太强，威胁皇位，一心要杀他，纯粹发散思维。不说那个时候岳飞解了兵权，岳飞亡后，岳家军的统兵官根本就没动。除了王贵等极少数的人被略施薄惩，岳家军统兵武将还是做着原来的官，管着原来的兵。副职牛皋接替岳飞，执掌岳家军多年，秦桧害他也是暗中下手。真是忌惮岳家军，赵构和秦桧多白痴才会这样做。
岳飞死后，为他喊冤，甚至把命搭上的，恰恰是他军中的文人幕僚。岳飞之后的岳家军，跟岳飞在时最大的区别，就是岳飞请入军中的那些文人幕僚被清理一空。
至于扯到文臣武将之争的，就是睁眼说瞎话。岳飞一案牵连到的武将极少，就是岳家军中都没有几个，反倒是朝中反对投降的文臣被秦桧借岳飞案清扫一空。
徐平现在手握重兵，为帅一方，最危险的不是赵祯觉得他会威胁皇位，也不是朝中宰执要打压他。最危险的，恰恰与岳飞当年一样，他的陇右五军是朝廷的兵，是最听朝廷的话，最能打的军队。这支军队，直接威胁到了三衙大大小小的军头。不是夺军头的权抢他们的地位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威胁到了三衙的根基，军队不再是军头的私兵了。听朝廷的话，三衙军头才可以没有顾忌，找到机会把徐平砍了就砍了，有人不服那便就一起处理了就是。朝中诸位宰执能够掌控朝政？李迪、吕夷简比历史上的张浚、赵鼎、李光如何？
赵祯的性格偏软，但是跟历史上的赵构比起来，还当起一句敢作为、敢担当，顶天立地的汉子。赵构不管是不是跟秦桧一样要杀个大将来投降，就冲着他作为皇帝，竟然被一个没有根基的宰相随手摆弄，争刀把子都争不过，就一无是处。这样一个人，竟然会被认为是有大魄力、大勇气，敢向满朝文武开刀，杀最能打的将领，徐平信了他的邪。
然而，就是赵祯如同太祖一样勇武，又能如何？他还能够手撕京城数十万禁军啊。如果三衙军头横起一条心，效法五代先辈故事，重新拿起刀把子，拉出一个秦桧来，徐平怎么办？用朝廷的名义让徐平回京，随便找个借口一刀砍了，连尸身都不留。再把他的家抄了，把家人流放远恶军州编管，徐平能不能留下自己的后代都不好说。
不是徐平瞎想，这就是当年岳飞所经历过的事情。当国破的家亡的时候，当整个民族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这些人敢这样做，现在做起来岂不是更加轻松愉快？
至于徐平一手编练起来的陇右诸军，以为他们会顾忌？朝廷的军队，只要掌握了朝廷那不就是自己的军队？陇右诸军跟徐平的关系，还能比岳家军跟岳飞的感情更深吗？秦桧对岳家军做的事情，由现在的官员提前做一遍就是了。把徐平编入军中的僚佐官员全部踢出去，按着禁军的制度调理几年，不就是三衙之下的另一支大军而已吗。
大宋朝讲地方，叫军州，大宋朝讲国家，叫军国，先有军才有国。
当天下太平朝中士大夫一团和气，哪怕有政争，也无非是互骂两句。再大的矛盾，降官贬职到个不好的地方，就有人说你心胸狭窄，为人刻薄了。
说当官就为个利益，小圈子互相抱团，就能够搞政治斗争就是个笑话。文臣待制以上的官员，基本没有私交，私下里多见几次面，就要被弹劾结朋党，滚出朝廷，到远恶军州去吸瘴气了。没事两人喝个酒，有政事互相通个气，先商量个对策，更是开玩笑。你是比胡旦聪明还是比丁谓聪明？这两个人的下场，就是想那样做的人的下场。
大宋的官场自有其规则，明人不做暗事。想私底下搞小集团，形成自己的势力，你不但得要有蔡京长袖善舞的本事，还得碰上宋徽宗那样的二货皇帝。
徐平一心一意想军改，为这天下谋一个长治久安，就是动了大宋军国的根。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借助朝廷的大义，借助赫赫战功，就可以对三衙徐徐图之，慢慢地把他们也纳入新的系统之下，实在很傻很天真。
不等徐平的军改再出什么成果，只要战事一停下来，自己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而且不只是自己，还可能连累到一大批官员，甚至连累到皇帝。不管是什么银行新政，三司的财政改革，都将是一场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些地盘，一个不好也得重新还回去。
历史上王安石敢动三衙禁军，是前面有了范仲淹、韩琦、王沿、尹洙等等一大批的边帅，在西北极力排挤中央禁军，培植起了西北驻泊禁军。他们已经不再说东军不能打，自己成了天下最能打的“西军”了。是从狄青开始，文臣边帅在西北提拔起了一大拨将领进入三衙，打进了他们的内部掌了权。是有从庞籍开始的河北帅臣，在那里培养起了教阅厢军，这些厢军的战力都超过了三衙禁军。饶是如此，前脚定下对中央禁军封桩阙额，后脚宋神宗就把京城周围的禁军变成了驻泊禁军，名义上的中央禁军只剩开封城墙以内的部分。
徐平掌军的时间太短，陇右诸军还不成气候。他的根基太浅，在三衙内只有一个外行的李用和为他说话，完全影响不了里面的军头，实力天差地远。人家不用在乎陇右诸军的反扑，一刀砍了徐平就万事大吉。
前线的仗，根本不能停下来，一刻都不能够停。徐平必须用战争，把自己的陇右军发展起来，同时放弃文官政治中的温情脉脉，正式开始认真对付三衙禁军。

第254章 出路
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徐平一个人发呆。
他已经想到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将会怎么死。甚至他的家人会四处飘零，后世的史书给他加一个不自量力、狂妄无知的评语。或许会有人叹息一句，一个十几年处处精明的人，怎么就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像个愣头青，还是脑子过于简单了。
说是因为徐平动了三衙禁军的根本，他们就会联合起来，造一个什么惊天大阴谋，徐平自己都不信。有这个能力，他们早就重演五代故事，废立皇帝如儿戏了。
徐平无奈的就是，不需要什么阴谋，不需要什么组织串连，甚至都不需要有意识地对自己做什么，禁军仅仅是对徐平的军改不满，就足以弄死自己了。
作为天下第一大城，开封府城市人口十万户，近百万人，这是官员和百姓。同时有二十万禁军，因为禁军里有很多父子兄弟参军的，同样也有近十万户。京城一半的人家，都是靠着吃军粮生活的。徐平动了这些人的饭碗，不给出路，怎么行？
你砸了人家的碗，让人家没有饭吃，还不许人家对你不满了？不许人家抱怨几句，不许人家骂你，那怎么行？你敢这么霸道，老天爷就是要收你的。
大宋收天下钱粮以养军，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跟他们的饭碗对着干，什么国家政策天下大义都没用，大宋的禁军里没有这一条，参军就是来拿钱吃饭的。没有钱发，皇帝也没有用，你饿死他就在一边看着，理都不理你。
历史上金军南犯，赵构一路逃窜。当与朝臣失散，他的身上没了国家这个光环时，在随身卫士面前就跟个乞丐一样。这些卫士，可是一直追随他，曾经跟着在皇宫里锦衣玉食过的。找到朝廷，赵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卫士砍个精光。
但问题是，当你找不到砍你不顺眼的人的时候呢？所有拿刀的，都看不顺眼呢？
如果徐平没有主动的动作，那么他的结局，无非就是一死，死了不牵连家人，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不需要有人组织起来，因为徐平的政策跟禁军作对，禁军将领对他不满天经地义。禁军将领有比外面官员多得多的影响皇帝的渠道，包括接触宫里的人。不用说别人，现在的曹皇后就是出身将门，有无数三衙将领的亲戚故旧。
把自己的不满发泄给皇帝知道，赵祯不能对拿刀的人的情绪完全无动于衷，总要想办法安抚，在这种情绪与徐平之间找一个平衡。或许禁军将领只是无意识地发泄不满，间或夹杂一句要徐平怎么样才好。这不是建议，但许多人说，这个要这样，那个要那样，总有一款适合徐平。或许让徐平到什么地方为官，或许回到京城为官，总之离开了前线，离开了自己的陇右大军。接下来就简单了，徐平如此得罪禁军，数十万人中总有疯子，然后总有疯子能够成功，一刀砍了徐平的脑袋就是。
这个时候，其余二十万禁军围观。杀了此贼大快人心，个个拍掌。朝廷要爱惜徐平以前功劳，穷追此案，他们就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一边是一个死人，一边是二十万大军的情绪，你会怎么选择？只能不了了之了。
不需要阴谋。认为什么大事背后都有一个惊天大阴谋，有一个邪恶的大怪物，那也是想多了。几十万人的不满，有能力对你做出什么，你总会找到一款适合自己的死路。
禁军对朝政的影响，不在于他们主动做什么，而在于他们在关键的时候，是积极服从命令，还是选择围观。围观就是一种态度，面对数十万大军，没人敢不在意这种态度。
知道你身边军队的态度，知道他们会在什么事情上选择围观，比如，有人杀了你，就是皇帝又如何？大宋的禁军是当兵拿钱的，做事就要给钱，给钱我还可以选择不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我凭什么拿着脑袋来保护你？我认为你给的价钱不够就行了。
徐平还是受前世观念的影响，认为军人就要保家卫国，就要以死效力，影响了自己施政的一些措施。历史上的岳飞曾经这样认为，军人就要“尽忠报国”，就该要收复失地，就该要爱护百姓，就应该要用自己的鲜血与来犯的敌人拼死搏斗。他死的时候，大宋几十万军队，用自己的态度表明了他们不认同。谁愿意死，谁就自己去死好了，不要耽误别人从军安安份份地拿一份钱养家糊口。
要化解自己面对的死路，徐平绝不能退一步。从以前对三衙禁军的尽量避让，不与其发生纠葛，改为主动出击，施以高压。这是禁军们熟悉的套路，温文尔雅地做事是拿毛锥子的文人弱鸡们做的，真汉子就要敢于拿着棍棒向他们身上招呼。只要徐平退一步，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终将把徐平碾得粉身碎骨。
当然最重要的，徐平要给近百万禁军，包括他们的家庭找出路。不让他们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说什么都是虚的，有了机会该砍你砍你，该按刀柄围观围观。
想到这里，徐平不由摇头苦笑。这个年代，连家属算上，要给数百万人找工作，收入和生活质量还不能比以前低，这是个史诗级的任务。大宋对整个社会财富的压榨，在所有未进入近代代的国家中，无人可比，这些钱大部分都可是拿来养军了啊。这还只是维持费用，如果要给他们发遣散费，给掌握着全国武力的人发遣散费，那是个天文数字。
徐平终于想通，历史上的王安石的变法，为什么大部分变法措施都成了敛财手段。要变法，那真是无钱不行啊，没有足够的钱，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不顶用。
接下来，徐平需要战争维持对三衙禁军的高压。这个时候，天都山一战大胜，正是徐平声望最隆，在军中威望最高之时。这股气一泄下来，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
用这个时间，要尽快找到能够安置禁军及其家庭的出路。倒不一定要在短期完成，只要找到了路子，让禁军们看到了希望，就是成功。如果能让禁军不想当兵了，争先恐后地跑过去，那就善莫大焉。做成了这件事，徐平才能全身而退。
大宋以军立国，不给军人出路的改革就是胡闹。不动他们，他们拿走了全国的大部分资源，又不能打仗，早晚被外敌灭掉。而动他们，就要加倍从社会聚敛财富，攒够给他们的遣散费。宋朝要找出路的改革，都不能走出这个怪圈。

第255章 兵民一体
镇戎军徐平大帐，众将行礼如仪，左右分立。
自为帅臣统兵以来，徐平极少举行隆重的仪式，众将都有些好奇。
在帅位端坐，徐平看着众将朗声道：“自秦凤路学京帅体例，商贾渐多，有许多人从中赚取无数钱财。前几日有贩毛皮客人从秦州来，与我相见。其间闲谈，说起最近因与党项战事，所费靡多，州县停了先前税额减免，颇有怨言。又言，朝廷征税，种田牧羊的人收的就少，惟有对他们这些商户税重。都是一般朝廷子民，为何各不相同？既是他们交予朝廷的钱粮多，又不见对他们有何尊重，连一官身也不易得。你们觉得如何？”
刘沪立即出列叉手，高声道：“都护只要告知此人，若无朝廷，又何必征税！我等挎刀持枪之人，把刀架于他脖子上，这厮自会心甘情愿把全部身家献上，还要对我们千恩万谢！”
徐平看着刘沪，淡淡地道：“与寻常民户比较，他交予朝廷的钱粮委实是多。他这一家所交钱粮，抵得上数百种地民户。那么，朝廷是不是要谢过他？若是他来，我与他礼让拜座，寻常民户来，我只让门口兵丁乱杖打出去就是？”
刘沪提高声音道：“何必谢他！他交予朝廷的多，从朝廷得的也多，他该谢朝廷！凡征税额，都是按比例收取，收他的多，自然也是他赚的多。能赚到的多，自然是朝廷上下为他比其余民户出了更多的力！天下无朝廷谢民事，只有民谢朝廷！”
徐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前面众将，提高声音：“刘沪所言商户多缴税额，是因为他赚得多，赚得多说明朝廷助他多。那么，我问你们，与百姓比较，你们出征在外，路上劳苦，阵前流血，朝廷要不要谢谢你们？天下要不要谢谢你们？”
徐平的声音已经非常严厉，是这些将领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起出列，叉手朗声道：“天下无朝廷谢民事，无百姓谢兵事！吾执刀枪，虽为兵，先为民，岂有民谢民之理！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朝廷是百姓之朝廷，阵前流血，尽责而已！”
看着面前众将，徐平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沉声道：“兵本是民，兵民一体，所以无百姓谢兵之理。凡诸大军，吃朝廷的饭，拿朝廷的钱，你们本就是朝廷之一部，自然也就无朝廷谢军之理。但是，兵出于民，是民该尽保国之责，人人有责！你们上阵流血，其他人安坐家乡，于军中每个人来说，你们不但是流着自己的血，还在帮着别人流血。是以虽无民谢军之理，但却有未参军之人谢参军之人的道理！自今日起，在陇右都护府几路，凡你们着戎装，见官不拜，只是唱诺。上至经略，下至小吏，一律如此！行于路上，凡与民相遇，皆须民让军。凡至官府办事，着朝廷所发戎装，不管何地，办事优先！”
众将一起唱诺。
徐平又道：“既如此，以后你们牢记，自己本就是民，不可依强抢夺百姓。军中置盗贼重法，凡有此事，依盗贼论，再加一等！凡着戎装，与百姓争执，错果在你，依律处置之外军中再行处罚，以谢百姓。以后军中依制而行，自我至军中每一兵卒，凡有事不平，皆可至军法司首告。凡查实，一概不究。”
说完，徐平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看了看帐前诸将，又抬头看着帐外。
此时太阳初升，带着春天温暖的气息，远方的草地已经微微泛出了淡淡的绿色。西北的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原定陇右诸军休整的计划却已经取消，正在大规模集结，准备大军北上。徐平已经上章，提出只要没有与党项谈判成功，则自己这里的战事不停。
这些将领当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是徐平用了不少时间灌输的结果，就是这样他们也未必真正理解这个道理。不是因为他们笨，不如徐平聪明，而是时代的隔劾。这个时代不是没有这样的思想，但还没有足够的磨难逼得人们向那么深里去想。
从国家的整体角度来说，本来就是国内民众的集合体，没有国家还要谢谢民众这一回事。以国家的名义谢谢，就是虚伪。但是，在政府里的官员，作为一个个体，却有如果民众帮着做事，他应该谢谢的道理。做不好，就应该道歉的道理。
整体是由一个一个个体组成的，但看待整体，分析整体的行为，不能够钻到去分析个体上去。对个体的认识，有助于加深对整体的理解，但却不能代替对整体的把握。
徐平对禁军中的将领士卒并没有什么意见，虽然此次出了葛怀敏，但还有任福，还有跟任福一起战死的大批将领。但上升到禁军这个整体，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大宋立国，跟五代其他朝代一样，是靠着军人政变推太祖上台。但宋朝没有跟五代一样短命，必然有不一样的地方。表面上看来，是文人集团上台，把跋扈的武将集团压制住了，加上其他一些措施，使拥兵大将没有了擅自废立的基础。但从根本上，是把国家的资源从武将手中剥离了出来，哪怕是穷天下之力养军，也是国家把这个钱给你，而不是你自己收上来的。从军事部署上来看是强干弱枝，从根本上，其实是让武将失去了获得国家资源的途径。哪怕一时反叛，力量再强，也会被动员起来的国家资源击败。
这个时代一切的矛盾，终究是要追到以军立国这个问题上去。太祖用杯酒释兵权，解了大将的职，这是后世太祖给人仁厚印象的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但是，用富贵荣华解了大将兵权，那禁军的普通将校士卒呢？大将是人，这些普通士卒不是人？从陈桥驿事变到现在，六十余年，禁军从来没有大规模地退役复员，一直在增加。而且这种增加还没有稀释禁军的组成，世兵世将，现在的禁军依然还是那些人，只是在换代而已。
这是寄生在整个国家上的群体，跟国家的正常军队不同。他们不是国家组建起来的军事力量，去保家卫国的，而是当年拥立太祖之功，要由国家养起来的。宋朝的官员，不管是文臣武将，最不了起的是恩荫，从无世代相传的袭封。就连皇族，也是一代比一代的爵位低，几代之后就泯然众人。到这个年代，立国不过六十余年而已，开封城就有经商的大户人家，连娶数个宗室女。那些皇族贪图什么？不过是钱而已。这还是好的，还有宗室女去给人做妾的呢。娶者贪图皇族的名声，嫁者贪图钱财，两相情悦。
但是，禁军中的世兵世将现象特别严重。越是高级将领，这种现象越是不明显，越是底层将校士卒，这种现象越严重。这些将门，这些历代从军的，从晚唐五代起，近二百年间就是吃的这碗饭，也只会吃这碗饭。大量禁军驻扎京城，连家属加起来，占了京城人口的一半，更加剧了这种局面。这个时代的城市有那么多工作机会吗？相比起来，当兵吃粮还算是个不错的养家糊口的营生了。
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群体在膨胀。不只是人口的自然增长，还有新加入这一群体的人口向京城集中。大宋聚重兵于京城，又是养一辈子的体制，再加上新兵优先招军中将校士卒的子弟，使京城成了一座大军营。你在开封城随便碰到一个人，不是禁军士卒，就是他们的家属或者亲戚。而皇帝和文武百官，就住在这样一座大军营里。
这是个什么局面？不只是朝廷养兵的费用，开封府对天下财富吸得多厉害，这个群体对国家的压榨就多厉害。要知道，开封周围是中原富庶之地，却再无一大城，府内所管就有大量荒地。不管是西边的洛阳，还是东边的应天府，都发展不起来。黄河以北，除了一座开封城，竟然是离着京城越远的地方发展得越好。
正是这种人口构成，历史上靖康之难，开封迅速就成了一座空城。随着大军溃败，这些人又跑到临安，成了那座城市的主要人口。
到了这个时期，养这样一个群体，天下已经不堪重负了。西北战起，空拥巨额财政收入，历史上竟然打了没两年朝廷财政就被拖垮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形成这个局面，是经过了漫长的历史进程。五胡之乱，大量胡族内迁，把北方打烂。从那个时候起，这样一个集团就开始形成。隋之前的北方各个朝代，大多是以鲜卑为代表的胡族主导，他们统治的方式，便是以自己的族群为主导，伴以胡化汉人，作为自己统治的根基。自从这种统治的方式成形，便就阴魂不散，基本主导了以后的朝代。不过是有的朝代，经过大清洗后这个集团换成了汉人，有的朝代又改成了以前的形式，仍然是以入主中原的异族为主。

第256章 身上的刺
高欢为皇帝，经常对他手下的鲜卑人说：“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凌之？”转过身又对治下的汉人说：“鲜卑是汝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嫉之？”
这段话，生动地说明了寄生在国家上的军事集团的统治方式，客生性质。
从永嘉之乱，中原陆沉，涌入汉地的胡人军事集团经过了一百余年的混战，最终由鲜卑北魏统一了北方。也正是从北魏起，开始形成这样的一种政治格局。即国家有一个专门的军事集团，作为常备的军事力量，这个集团之外的人，负责养他们。不过在隋朝前，这个军事集团是特色鲜明的胡人和胡化汉人，而负责养他们的，就是汉人。
后来的统一王朝，不管是汉人王朝，还是胡人王朝，都维持了这个格局。隋唐本就是与北魏传下来的王朝一脉相承，所谓关陇贵族，不管后人如何美化，都是这个传下来的胡人军事集团的代表。到了大宋立国，这个军事集团里的胡人已经彻底汉化，曾经参与这个集团的胡化汉人，则又重新变成了汉人。不管是真汉人还是假汉人，总之这个军事集团已经成了汉人为主体，原来主体民族与这个军事集团的胡汉矛盾被掩盖起来了。
小的时候，我们被在外面被别人打了，厮打不过，就会狠狠地说一句：“你等着，我回去找人！”厉害一点的，就会说：“你记着，过几天我一定要打回来！”
小孩子的思维，还停留在这次我被欺负了，下次我要欺负回来。等到长大了，自然还是依然有人像小时候一样的性子，但正常的，应该是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最好把这厮关到牢里，让他从此改了这毛病。从五胡乱华之后的胡汉矛盾，发展到大宋立国，中原王朝的汉人还停留在我要欺负回来。
以前胡人视我们汉人为奴，男为其耕，妇为其织，这样压迫汉人的代表就是胡人军事集团。好了，我们现在翻身了，把这里面的人换成汉人了，我们的仇报了。当然，大宋立国的时候汉人还没有翻身，还做不到这一点，只是这个军事集团的胡人汉化了，汉化的胡人褪去了原来的颜色，恢复了汉人门第。
此时的人们，还认识不到这样的一个军事集团本不该存在，不管政权好不好战，汉朝灭亡前的中原王朝都不会养这一个独立于社会之外的特殊人群。这像身上插了一根刺，年深日久，长到肉里，以致于已经忘了这不该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偶尔想起要拔出来，又拔不动，又特别地痛，好似平时也感觉不到，便就那样长在那里吧。然而这根刺周围的肉是会烂掉的，一年一年地烂下去，终会要了自己性命。
东方西方，其实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不过罗马被蛮族灭亡了，时不时灭亡罗马的蛮族，会向周围的人显示一下罗马的荣光。汉人太顽强，硬是不灭，撑了两千年。然而再是顽强，王朝换一个是汉人的家族上台，汉人的文化、传统、政治等等也不会原地满血复活。
这根刺，一直牢牢插在中原汉族王朝的身上。每当有异族入主中原，还会把这根刺拔出来，重新擦得明亮，向汉人示威一番，插到更要害的地方。
这个传统顽固得难以想象，以至于当最后汉人被压迫到灭亡关头，终于奋起，这刺不用拔而自然消散，还有人认为这是汉人政权的传统。有人一直在怀念有这根刺的时光，说那是中国最辉煌的时候，万族来朝，你看连异族都融入了我们之中。
民族的交流与融合是正常的，但这样一根异族文化的刺，却不可能让身体舒服。
这根刺有拔出来的机会，就是岳家军一路凯歌，向着光复中原进军的时候。岳飞组建起来的岳家军，当然不是他的私军，从一开始就是最没有私人色彩的朝廷军队，叫岳家军只是那个时候的习惯而已。其他大将一样这么叫，在此之前杨家将、种家将叫得欢实。
岳家军与其他的各支大军有方方面面的不同，从兵源，到兵制，最有正规军色彩。特别是岳家军吸收了大量义军，而义军又来源于宋后期的保甲兵力。而保甲兵力，从军事文化上，正是宋朝想解决身上三衙禁军的这根刺，从军事文化上接上秦汉传统。再加上岳飞本人的个人魅力，这支军队与那个时代的所有军队都不同，表现出了不同的气质。
岳飞之死其实简单明白，金国不想打了，让宋臣服。赵构求之不得，自谓能做成这件事的秦桧有了机会。为了削弱宋的军事实力，也是为了证明赵构朝廷真地服了自己，金国要求宋杀大将。原来就与金有勾结的秦桧想向韩世忠下手，各种原因换成了岳飞。作为敌国的金是提出这件事的人，配合敌国做的主谋是赵构，主持者是秦桧，帮凶是张俊。
后人想不通，大宋君臣怎么会做出这种仇者快、亲者痛自毁长城的事情，试图挖出背后的真相。这有什么真相？诬告岳飞的是他的部将王俊，最初下手构陷的是张俊，入狱冤枉岳飞的是秦桧及其帮凶，最后监斩岳飞的是杨沂中。
这件案子主凶、帮凶、协从其实都很清楚，只是非要有人与他们相互理解，拼命要挖出背后的故事来。有的人考证赵构变态，有的人考证岳飞自取死路，更有的人罔顾事实说岳飞太能打，威胁到了文官的地位，文官集团要弄死他。岳飞是与文官集团关系最好的统兵大将，事后受到牵连的，也是以文官集团的主战派和暂时议和派为主。
后人不想承认的，是岳飞是一位超越了时代，有可能带来重大政治和文化的变革的伟大将领。他自己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武将不同，他的岳家军跟其他军队不同。当然，后人还一定要把岳飞与其他将领看作一体，不想承认军事力量在岳飞之死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
岳飞之死，起自部将王俊构陷，第一个欣喜若狂下死手的是张俊，此后接掌的是秦桧及其帮凶组成的文官中的汉奸集团。最后下令杀岳飞的是赵构，监斩的则是另一位统兵大将杨沂中。这些人，加上敌对的金国，就是害死岳飞的凶手。
后人有一种迷思，总是认为，岳飞作为武将，军事力量是站在岳飞一边的。即使抛开直接参与的几位重要将领不谈，岳飞亡后，全国军事力量保持了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赵构是怕金兵，但金兵到底没有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跑得够快。但是跟在他身边的军事力量，却数次拿刀对着他，手一滑就宰了他。跟害怕金兵一样，他同样该怕自己身边的军事力量跟他立场不一样。金兵要来杀他还要过岳飞那一关，身边的军事力量要再次对他动手，可方便得多。在这个当口，只要这些将领表示自己反对杀岳飞，表示自己反对不要脸地议和，军中情绪如果是这样，赵构岂敢下手？这样讲并不是说那些将领逼着赵构杀岳飞，或者他们建议赵构杀岳飞，他们很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没有表示反对。
没有表示反对意味着什么？大敌当前，国破家亡，生灵涂炭，本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军事力量，默许了朝廷投降，默许了杀最优秀的将领，一声不吭。
不要用这些军事力量是因为忠君服从才不表示反对意见当借口，大宋没有那么忠诚的军队，除了岳家军。对于当时赵构身边的军队来说，拿刀造反是家常便饭，在之前，在之后，被人骂了，吃得不好了，甚至只是因为心情不爽就造个反的大有人在。
北宋是以军立国，一百多年敛天下之财以养军。就是一条狗，养了这么多年，在有人踹门的时候也要叫一声。然而这数十万大军，在朝廷投降杀大将的时候，态度是沉默。
岳飞身后，被牵连清洗的是哪些人？朝中的主战派、暂时议和派文官团体，这是阻挡赵构投降的主要力量，被清除一空。岳飞军中与以前的军事传统格格不入的人群，同样被清除一空。还有一个人群，军事力量中的一部分，义军系统。
岳飞亡后，当时军事力量中的义军系统遭到了大清洗，有的人走了，回到沦陷区继续反金。有的人留了下来，郁郁而终。他们举旗反金，南下指望跟朝廷大军一起，杀回到中原故地，救自己的父老乡亲，终是一场空。大宋的军事力量，再次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徐平为什么会突然那么恐惧？因为他之前还没有想清楚这些，只是自己的经历和面临的处境，让他隐隐约约对此有些感觉。天都山一胜，突然朝中群臣跟打了鸡血一样，要彻底清算历史旧账，予头直指禁军，把徐平推到了风口浪尖。

第257章 文武之德
徐平这一生，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对一件事如此郑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前世，徐平常听人说宋朝是重文轻武的时代。能背几首诗词，好拽两句文的人对这样一个时代心向往之，而对这个朝代对外的窝囊痛心疾首的人，则恨之入骨。
这个时代是不是重文轻武？是的，而且其严重程度远非徐平前世所能想象。但是程度超出徐平意料，内涵却与前世的理解大相径廷。重文轻武，并不是文官歧视武将。
要理解重文轻武是什么，必须就要知道这个说法起自何方，为什么出现。这个说法非起自汉族王朝，要追其源流，就要从一个谥号里有一个“文”字的少数民族帝王说起。
拓跋宏，后改姓为元宏，北魏高祖，谥号孝文帝。这个人在徐平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大书特书，他是民族大交流、大融合的代表人物。在其主政时期，鲜卑北魏迁都洛阳，开始了被史书称耀的“孝文帝改革”。改革内容史书已有详述，简要来说，就是政治制度学习汉族王朝，鲜卑改汉姓，易汉服，习汉礼，移风易俗。两个字概括，就是“汉化”。
交流与融合从来不是单向的，也不可能单向。有汉化，就有胡化，就有反汉化，就有反胡化。自孝文帝后，入主中原的胡人反汉化，和中原汉人的反胡化，与一部分胡人的汉化和一部分汉人的胡化同时进行。后来的隋唐两宋，均是这一进程的产物。
孝文帝改革是入主中原的鲜卑人主动汉化的高潮，在他之后，立即进入了另一个反汉化的进程。标志性事件，就是六镇之乱，徐平前世又称六镇起义。
因为迁都洛阳，六镇军民曾经作为整个王朝人上人的地位消失，心怀怨恨，遂起兵反叛。他们是保留了鲜卑旧俗的人群，认为南迁洛阳的鲜卑上层，兴汉人文治，而忘掉了鲜卑尚武的旧传统，重文轻武。重视汉人文治，重用汉人，重用汉化的鲜卑人，而忽视他们这些鲜卑旧人。只有汉化了的鲜卑人才能当大官，而他们这些保留尚武旧俗不识字的鲜卑旧人被朝廷冷乱，国不是国。这场动乱最终使北魏灭亡，此后中原走马灯一样改朝换代。
文武轻重之争就是起自此时，文指的是汉人文治，武指的是鲜卑尚武的旧俗。汉化的就是文，反汉化的就是武，以价值取向区分，倒是不分汉人胡人。与此对应，文武谁轻谁重伴随的，是汉化与反汉化。随着民族的交流融合，民族身份不再重要，代之的是文化取向。文包括了汉族的知识分子和异族主动汉化的知识分子人群，他们自认为是汉人，武则包括了本来的异族和胡化的汉人，他们自认为是胡人。
在这场汉化与反汉化的冲撞中，双方在中原大地你方唱罢我登场，伴随着无数的血腥杀戮。如尔朱荣平定六镇之乱，入洛阳后尽杀汉化的鲜卑上层。
汉人上台，就排挤宗室，兴文教。胡人上台，鲜卑轻华人，武职疾文士。经过了数百年的血腥斗争，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结果，就是隋唐。
此后安史乱起，经过二百年乱世，一个由汉化胡人和胡化汉人组成的军事集团最终崛起。最后由宋代周，赵匡胤依靠这支军事力量一统天下。这支力量的传承，就是禁军。
历史总是不按人们的意愿来，由于唐朝大量向内地迁入胡族，与以前数百年胡汉争斗结合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由汉化胡人和胡化汉人的群体。而本来应该融合完毕的胡汉之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重文轻武在这个年代特别严重，就是因为禁军的力量已经被限制，就像一匹狼被关进了笼子里。从宋太宗之后崇文抑武，上来的新生力量，代表就是文官集团。这个时代的文武之争，依然是数百年前的胡汉矛盾的延续。文官集团对这一点有清晰认知，同样是统兵的武将，岳飞便争取到了文臣集团的认可与支持。双方矛盾的最高潮由王安石变法表现了出来。除了纷纷乱乱的各种改革措施，变法军事上最重要的，就是借着对外河湟开边的军功，着手收拾禁军集团。封桩阙额，行保甲，意欲把这一集团彻底连根拔起。
历史是一个小姑娘，你左看也美，右看也美，任你打扮。这个意思，是说历史本来是由许多事件交织在一起的，为了说明一个问题，你可以取出一个方面来讲。同样的一件事情，当跟不同的事情联缀起来，表达出来的意思可能就截然相反。当然，历史的背后必然有一个逻辑，不过大多数人对于寻求这个逻辑没有兴趣，历史也只是谈资。但对于现在的徐平来说，历史不是简单的谈资，他需要找出这个逻辑来，这关乎他身家性命。
历史自有其轨迹，想着我一个念头就可以逆天灭地，这想法不应该在历史进程中。徐平辛辛苦苦，一步步步履惟艰，战战兢兢地做事，最后还是走在了历史的轨道上。他对军队的改革，本质上是在走着岳飞的路，只是具体手段，外在表现不同而已。他对朝政的改革，实际上在走王安石的路，虽然具体施政差别巨大，要做的事情最终殊途同归。
这件事情有多难？徐平只要想一想自己前世理解的重文轻武，和这个年代的重文轻武有多大差别，就不寒而栗。自己要解决的事情，可是在一千年后还能被改得面目全非，完全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这要面对的阻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重文轻武被重新提出来，作为王朝灭亡的最大罪证，是在清朝。清朝与鲜卑北魏有诸多类同的地方，六镇之乱导致北魏灭亡让他们引以为戒。提出重文轻武的危害，一在于告诫旗人和汉人入旗者，不可汉化，不然六镇之乱就是前车之鉴。二在于警告汉人，你们从祖上就是只有文治，没有武力，好好接受统治，不要造反。
不是清朝的统治上层逼着别人做，汉族本身的知识分子也自觉地，在这一套话语体系中添砖加瓦。如赵翼《二十四史札记》中说孝文帝：“盖帝优于文学，恶本俗之陋，欲以华风变之……盖欲兴文治以比于古帝王，不知武事已渐弛也。”
重文轻武的话语体系，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反汉化。这不是胡化，胡化与反胡化的矛盾已经消失，军事体系中从根本的立军之本理论上的矛盾就是汉化和反汉化。
用重文轻武导致武事废弛这套话语体系来论述古代王朝，是不能追到异族入中原前的汉朝和汉朝之前去的，因为这本是胡人军事文化的特点。其兴也勃焉，其亡也乎焉，本来就是草原上千年来不断上演的场景。只是这种军事文化来到中原，最终与中原强大的文化与经济结合起来，立国几十年军力溃烂之后，还能够用中原物力强行续命。
这其中的关键，是自北魏起，中原王朝传统上所依赖的，汉族的军事文化与制度已经断代。数百年被胡人的军事力量死死压住，汉人自己也失去了军事上的信心，被动主动地接纳了鲜卑带来的军事文化。从那个时候再论兵事，可以看出来跟两汉的明显不同。
最终汉人的文与胡族的武，在双方的互相作用，交流与碰撞中，一起揉合出来一个怪胎。汉朝兵民一体的传统从此断代，军队与社会隔绝，成为了一个特殊的人群。他们世代相传，不事生产，靠着兵饷过活。各方接受，是说军外的人为这个群体提供资源，这个群体持刀枪保护军外的人，一如当年高欢说出来的理论。大宋敛天下之财以养军，便是基于这样一个基础。当然事实是他们没有起到保护的责任，索求的资源还越来越多。不能对来敌战而胜之，还索求无厌让国家供养不起，双方的矛盾自然而然产生。
只有改朝换代的时候，这个群体才有可能被打散，不然牢不可破。原因很简单，这是跟秦始皇收天下之兵一样的路数，不过高明得多。不是收兵器，而是造出这么一个完全寄生性质的人群。他们只能依赖于政权，政权一散，这些人就衣食无着。而且他们是旧政权的帮凶，除非新的王朝要再造这么一个集团，接纳他们，不然他们就只有一死，这是他们所谓忠诚的根本。而天下武力全都收到他们手中，战力再差，也能够压制住境内造反的人。
这样一个外来文化寄生性质的军事集团，天然带着草原上基因。当有利可图，胜利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们耀武扬威。而一当外敌强大，就畏敌如虎，与敌合作是第一选择。他们本是寄生在自己国家上的，与社会与人民割裂，没有保家卫国的自觉。
这样一个军事集团，初兴时，可能战力强大，一安定下来，便迅速堕落。能打仗是为了多抢钱，而安定下来之后，只要提笼遛鸟，就能拿着刀从寄生的母体予取予求，又何必委屈自己呢。对外作战一有不利便投降动摇，对内镇压则穷凶极恶，是他们骨子里的基因。
这样一种文化，这样一个拿着刀的集团，看起来应该是国之大害，人人喊打才是，其实不然。关键在于，这样一个集团，里面的人不事生产，不劳而获，就可以过上中等以上生活，而且是世袭的。从这个集团形成起，就有许多人想过这样一种生活。表现为军事集团只是那时候军力是天下根本，当军力无此力量，也有人想换一种名目继续再造一个别的什么集团出来。只要把这个军事集团的历史洗清，把理论做实，新的集团也就有了基础。
这个集团也以表现为文人团体，可以表现为宦官团体，也可以表现为商人，甚至银行家，各种各样的名目。只要能够世袭，不劳而获，轻易获得社会资源，就有人向往。南宋灭亡，这个军事集团破产。数百年后，还能够再次以八旗制度还魂，可以想见其生命力。
这样一个集团的文化，天然带有反汉化的性质。他们可以是汉人，却会反对汉文化进入军中。和平时期，军事力量地位下降，他们会选择卑伏。对朝廷小心谨慎，而对属下则加倍刻薄。对朝廷谨慎以免祸，对属下刻薄以敛财。一旦战起，则以战事胁国家，只顾私利而不顾大义。胜了就耀武扬威，索求无度，败了就垂头丧气，怂恿投降。国家一乱，朝廷权威一失，要么割地自立，要么转身投敌。对国家，对人民，没有任何感情。
以重文轻武追述古代兴亡，如果是汉人王朝，必把天下丧失的责任推在文官集团的头上。如果是胡人王朝，则就成了因为汉化而灭国，没有保住自己尚武的文化。汉人王朝是重用文官亡的，胡人王朝是汉化亡的，一个话语体系，取向显而易见。这样做不需要从史料上费多少功夫，因为武人集团带有胡族文化基因，汉人王朝必然轻视。这是必然，也是史实。而至于在真正的历史上，这些人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已经不重要。如果有哪些人跟上面的论断不相符，那就是特例，特例并不影响总体判断。只要你信了，他就真了。
这套话语体系生命力之强大，让人心生畏惧。在徐平前世，介绍少数民族的时候，如果是汉化程度深的，必然带上由此带来的天生柔弱。如果汉化程度浅的，必加一句这是一个尚武善战的民族。历史上是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顽强地不被汉化就足够了。
要理解这个年代重文轻武的性质，徐平前世有参照物。
太祖时曾掌禁军大权的大将党进是胡人——这不奇怪，禁军集团本就是由汉化胡人和胡化汉人组成，再强调一遍，要注意这一个人群天然的动摇和投降倾向——本不识字。北宋立国之后，太祖提倡文治，有欲要武人尽读书之意。党进查看风向，也想学着说两句有文气的话，表示自己也读书。他在太祖面前留下鲁朴的形象，其实又惯会巴结尚未登基的宋太宗，本就是一个很会投上所好的人。一次上朝，他让人帮着把自己要说的呈辞写在笏板上，事前背熟。结果面见太祖的时候，却又一时忘了，憋了半天说不出来，只好道：“臣闻上古其风朴略，愿官家好将息。”完全词不达意，让宋太祖一头雾水。此事在朝中传为笑谈，他解释道：“我见那些穷措大受掉书袋，我也掉两句，让陛下知道我也读书了。”
这件事被徐平前世的人拿来作为宋朝崇文抑武，逼着武将出丑的例子。其实党进是不是真地背熟忘了，很不好说，他是个伪为鲁朴而实际善钻营的人。背过忘了，比真地在太祖面前说出来更符合他的人设。让太祖知道自己想掉文人书袋，表示自己赞同提倡文治的风气。而没有做到，说明自己的质朴，从两个方面投太祖所好。
在徐平前世，恰好有事情与此相映成趣。
那个时候的很多大人物，甚至有些高级官员，爱在记者公众面前讲英语。其实他们面对的是本国记者，本国观众，说的是本国事情，却非要在话里掺进英语去。这个习惯其实与党进见太祖时的表现没有不同，只是面对局势，低下自己的头颅，向占据优势的集团文化行礼。党进低头的是汉人文官集团，讲英语的人们则在向洋文化致敬。而对于某些身份的人来说，如果如同党进一样想说而说错，则更加精妙，同时讨好两个群体的人。
明白了徐平前世的崇洋媚外，和由此引起的排外情绪，便就明白了宋朝的重文轻武。
五代初期是胡族势力占上风，便就重武轻文。而随着时间发展，胡族在汉化，便就慢慢向重文轻武转变。到了大宋立国，这一切就已经都水到渠成。文武之争，是汉化和反汉化之争。汉化成为了主流，则重文轻武就是主流。
如果没有自己的切身经历，身处其境理解，徐平是不会想到重文轻武是这个意义。那个年代重文轻武这套论述历史的体系，已经又换了另一副样子。本来这是异族反汉化而使用的词，在经过移花接木，改头换面之后，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文和武，被替换了文官集团和武将集团，而后发挥。重文轻武本就是汉人王朝的事实，史实俱在，连史料都不需要东找西找，只要把结论换掉就可以了。
会给徐平造成这样的困惑，自然是历史这个小姑娘，怎么打扮都看着顺眼。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宋和之前的朝代，汉族势弱，异族入主中原的时候，拥抱异族文明，主动胡化的汉族人群，表现出来的身份是武将。而在徐平前世，国门大开，最先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耀花了眼，崇洋媚外的人，表现出来的身份恰恰是武将的对立面。
内在身份的重合，而表现出来的外表又恰好对立，相距千年的人群产生了共鸣。重文轻武这个话语体系，被重新打扮一番，来抬升前面两千年他们同路人的地位。曾经是异族用来防汉化的这个词，打扮成了汉族文化基因里的软弱，从根子上证明汉族文化劣等。
而由此引申出来的，便是汉人不要再犯重文轻武的犯误，积极拥抱新文明，迎接新时代。那个打扮成军事集团的寄生群体已经烟消云散，但放下刀枪，拿起毛锥子，他们的同路人又在用另一种方式，幻想着再建立一个披上别的什么衣服的世袭集团。
徐平自问，前世自己这种小人物自不足论，就是那些大人物，又有多少人敢信心满满地做自己现在要做的事？而禁军集团，比前世那些不成气候的人不知道顽固多少。
徐平并不能一一预知自己将面对的困难，但他能够体会到，在前世做这类事情，将会有多少艰难险阻，滔天巨浪。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甚至还要从历史里抹掉名字。
丈人林文思给自己取字云行，寓意“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取的时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徐平却真地要背起这个“天下平也”的责任。他不敢奢望为万世开太平，但最少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不能再如历史上一般，让这个寄生的军事集团御外敌疯狂敛财，上阵全不用命。当无法支撑便摇身一变，为敌前驱，在已被解除武装的中原大地上烧杀千里。
永嘉之乱，中原陆沉，这片大地已失汉人武德。徐平要做的，是在中原大地上，再把汉人的武德立起来。如果天有文武二德，这就是再造天地之举。难与不难，其间自知。
汉人的军制其实也简单，无关募兵征兵，无关常备征戍，而是在文化底层、心理上面与这片土地合为一体。兵就是民，需要他们穿上戎装就穿上戎装，需要脱下来的时候就脱下来。穿上戎装是兵，脱下戎装是民。以后当不再有武人，不该有人跳着脚说“吾辈战争夺富贵，马上觅封侯”，只有面临外侮，上阵浴血杀敌的子弟兵。
兵民本一体，只是手中拿着的东西不同。外敌来侵，自当奋起抵抗，不问待遇，不问自己的前程，因为这本是自己的责任。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己矣。拿起刀枪为国而战，是民的忠。对有功者封爵厚赏，是国的恕。民失忠，则加以刑戮，国失恕，则群起而攻。
这种军事文化之下，表现出来的核心，便是不许兵将世袭，军中不能全赖阶级法。
出现历代从军的将门很正常，只要这是在正常的军制之下。但是，军中不能兵将全来自于同一个集团，世代相袭。
便如这个年代，文人投笔从戎是没有机会的，没有上面的人赏识你，老死也只能是一个小兵。以军功升迁，首先你得有计军功的资格。阵前杀敌朝廷计功，如果只是士卒，那么赏钱是给你的，军功升迁则是统兵官的。而在军中，小卒基本没有机会成为统兵官，能够改变身份的，最好是升为班直。不管是历史上的狄青，还是天都山下战死的任福，他们能从小卒成为大将，都是从班直外放兵职。
班直不能类比于后世军校，因为军校是向全民开放，为军队服务，而班直不是。把军校变成班直的形式，向社会封闭起来，就会形成军队脱离国家和社会的倾向。而在脱离于国家和社会之后，军队就有了与统治者个人结合的需求，不管这个人称皇帝，还是换一个名字。只有与最高统治者结合，才方便他们把社会资源自己转移。这种结合不是对统治者的忠诚，忠诚只是外在表象，一旦向他们转移社会资源的能力不足，他们就会换个主子。
统治者喜欢这么一个集团，就是因为表象的忠诚。只要你还有钱给他们，他们就是你最忠心的奴仆，欢天喜地执行对内镇压一切反对力量的使命。外战输了不重要，只要你付的价钱还是能比别人高，地位依然固若金汤。只是天下之财有限，而人的贪欲无限，终有一天统治者会给不起价钱，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摇身一变，去找那个给得起钱的人。
这样一个群体，战斗力会飞速下降，天下之财会被很快消耗。这中间的平衡能力，加上各种因素，便就成了一个朝代存续时间长短很重要的因素。混一宇内，外无强敌，付出的成本便会小一些。强敌环伺，则很快天下就无法承担。敛财能力强的政权，支撑的时间长一些，而敛财能力弱的政权，则就迅速灭亡。
大宋敛天下之财以养兵，连皇族都要忍耐让步，更何况其他群体。支撑这样一支军事力量的能力，自然也就强那么一点点。只不过这支军事力量是为了镇压内部而生，面对外敌天生就没有战斗力，稳住了内部，最终还是要被外敌灭掉。
军队是一个特殊群体，必讲阶级。但如果所有事物、管理手段只剩一个阶级法，军队也就成了私军，成了统兵官的个人物品。军队对国家的忠诚，就被替换成了统兵官对国家的忠诚。而在以利益收买来换取军队支持的逻辑下，收买统兵官比收买军队便宜一点。
为谁而战？喊口号是没有用的，制度上保证才可以。在世兵世将，统兵官绝对掌控一支军队的时候，什么样的口号都没有用。军法执掌者为什么要独立于统兵官之外？就是要监督制度的执行。徐平设军法司，本就是沿自汉朝的军法正。
一切行动听指挥，和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不是一个意思。前者说的是军人的责任，后者说的是军人是统兵官的奴隶。指挥不来自统兵官个人，而来自于他这个身份，来自国家赋予他的权力。个人和职务要分清，制度首先要确保这一点。
天下大事，在祀与戎。战争是国家大事，军队是国之重器，岂容几个野心家当成自己搏封侯夺富贵的工具。兵哪怕当一辈子，也只是穿着戎装的民，而不是脱离于社会，与国家和民族无关的一群世袭之人。兵民一体，只有在这个逻辑之下，战功封侯才荣耀。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中原陆沉，巨大的军事打击之下汉人的军事传统丧失。如果说天下有文武二德，则自那个时候起，汉人已失天下武德。
民族的交流与融合，不可能是简单的汉化，单向何谈交流？在这个过程中间，有胡人的汉化，同样也有汉人的胡化，同时还伴随着反对的思潮和行动。这种军事传统和政治结构的形成，便就是在各族势力、文化、利益等方方面面的交流与碰撞中完成的。
说这种军事传统带着胡风，不是说他就是鲜卑人带着来中原的，而是在入主中原之后发展出来的。这里面有胡人风俗，自然也有汉人贡献，特别是北地世家大族和汉族文人。
小时候看电影，坐下之后问大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小孩子需要用这种思维来认识世界。但面对滚滚历史洪流，还要用这种思维，硬要从里面找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来，就只能是自欺了。
如果把汉人和主动汉化的胡人统一称为汉人，把胡人和主动胡化的汉人称为胡人，那么在这个交流、融合、碰撞的过程中，胡人提供了军事实践，汉人文人建立了理论基础。
当然这是指一个大概，军事理论也有胡人功劳，汉人同样参与了实践。
理论是依据于实践而生，从属于实践，从而指导实践。认为天生就有一个真理，你只要能够找出来，便就天下太平了，中国人没有这种文化传统。天道有常，而世事无常。天道虽有常，却无法捉摸，只有无常的世事，才能够提供你去理解天道的途径。
首先是新的军事实践代替了以前传统的军事实践，才产生了新的理论体系。
在徐平前世，有很多有文化的人，一谈军事，必是开口亚历山大，闭口拿破仑。如果你问他中国传统的军事文化，他会一脸不屑地弊夷：“垃圾，有什么好讨论的？”
打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就是败了，必须要面对这样一个结果。勇敢者努力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上路。而懦弱者，则从此就站不起来，趴在胜者的脚下。
当年中原陆沉后，也同样有大量的汉族文人像后来谈论亚历山大、拿破仑一样，谈论着杀进中原的胡人将领。不知道因何而败，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如何去取胜。然而终究还是要一条出路，那只好从敌人那里去学习了。
坚守着自己的文化印记，带着自己文化里的基因，再去学习，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才是真正的学习。如果把模仿当作学习，看见敌人这样做了，所以打败我了，我只要也这样做就可以了。这不是学习，这只是动物的应激反应，最多带了一点人类模仿的智慧。
历史的进程总是由一对又一对的矛盾构成，哪个方面，哪种矛盾是主要的，是认识历史首先要搞楚清的。天下大事不是只有战争，但是在战争里，不管是理论和实践，汉化和胡风却是一对主要矛盾。这里的胡风不是说禁军集团依然是胡人，他们是汉人，进入中原的胡族汉化已经完成。或者换一种说法更贴切，因为还带有胡风，继续汉化还是反对汉化是此时军事理论和实践中的主要矛盾。
历史大势当中，不要用小孩子的思维非要找出好人坏人来，而是认识实践，抓住主要矛盾。徐平是认为禁军集团这个整体是阻挡他更进一步的敌人，但禁军里的每个个体，每一个人，不管是将校还是士卒，徐平并无成见。
任福忠勇奋战而死，徐平给以最高殊荣，致以最大的敬意，并不会因为他是禁军看低了他。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禁军整体是敌人，但禁军中的某些将领有可能是盟友。即使不是盟友，他尽了自己的职责，做出了自己的牺牲，依然可敬。
韩长鸾是北齐后主高纬的权臣，是个胡化的汉人，他和他的同伴最喜欢说的话，是：“狗汉大不可耐，惟需杀却！”
这支禁军的源头，就是这样的群体，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变着颜色。在历史的进程中，他们的作风、习惯、风俗不断在变，但反汉化的本质没有变。
徐平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青山，两山之间一条谷道，直通大漠草原。他将从这里向北杀去，元昊已不足论，下一次将迎契丹大军于两汉故边塞。
徐平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将艰难无比，哪怕知道皇帝赵祯和文官集团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依然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但他依然选择挑起这副担子，不能退缩。怎么能够退缩呢？再难也要扛着走下去。
没有办法，自己是一只汉狗啊，将要面对的人觉得大不可耐，总不能引颈就戮。自己一死不足惜，总还要顾念妻儿，顾念那些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人们。陇右军一路打过来，路边总有百姓焚香以迎，徐平要报答那些香火啊。
要想彻底地改变禁军，就要先打败他们在北方的精神寄托。灭一党项，堂堂列阵于阴山之下，迎战契丹大军。败了，徐平以死谢天下，自己才不足，该死！就如任福所说，我为朝廷大将，不能带兵灭贼，已是死罪，其余何足道。胜了，对于徐平来说就是一个新的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从容去做。对于契丹，败了，则一切就已经结束。
回过身来，徐平取出自己都护府的符令，朗声道：“甘昭吉，出列听令！”
甘昭吉两腿发软，强自奋起，跨出班列，叉手唱诺：“末将甘昭吉，谨听都护令！”
徐平把符令交予他的手中，厉声道：“自镇戎军至庆州，五百里，我给你三日限，快马到那里。晚一天，杖二十，晚两天，杖五十，晚三天，杖一百！逾期三日不到，则你派身边亲随提你人头，回都护府缴还军令！”
甘昭吉咚地跪在地上，叩首道：“末将何胆，敢违都护军令！”
徐平看着他，沉声道：“敢与不敢，皆不须言！我已宽限你时日，违限，死罪！你持我军令，捧都护府天子剑，飞马赴庆州。令许怀德，自你到日，五日内点齐兵马。何军该发何军不该发，自有名录付于你带去。自第六日起，许怀德当统点集起来的兵马，沿马岭水北上，取环州，趋韦州。我这里大军即日北上，我到韦州日，许怀德当至。不到，死罪！”
甘昭吉叩头道：“谨遵都护军令！若违令，死罪而已！”
徐平微微点了点头道：“此去庆州，汝监许怀德军，有进无退！一人退，杀一人，全军退，杀全军！你做不到，我杀你！”
甘昭吉拼命在地上叩头，高声应诺。他当然听得出来，此时的徐平已经杀气腾腾，说杀人就是真要杀人，不是吓唬你。徐都护为人和蔼，但只有一点让人害怕，认真起来吓人。
徐平又道：“自许怀德大军拔营起程，当日行三十里。不足三十里，你面责。两日行不足六十里，杖三十。三日行不足九十里，杖一百。连违三日限，斩！你捧天子剑，代吾为天子使，监其行军进止。杖刑你亲验，死罪你持剑斩其头！——做不到，我砍你的头！”
甘昭吉只是拼命叩首，连连应诺。徐平用这个态度来说话，别说是要砍他的头，就是要把周边各国王的脑袋全砍下来，甘昭吉也是深信不疑。徐平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过，但他与这次有稍微相似的几次，一灭番落禹藏部，二败元昊卓罗城，三在天都山下亡党项精锐。
徐平从来没有吓唬过自己属下将士，也没有吓唬过甘昭这些特殊身份的武官。他这样正式说话的时候，真不是吓唬你，说杀人那就是一定要杀人的。
此次北上，徐平不但要灭掉元昊，还要把自己管下的所有军事力量统合起来。许怀德统下的数万禁军精锐，是徐平要处理的。如何处理，只看此次攻韦州的战事如何。
人哪，感觉最幸福的时候是浑浑噩噩，诸事不管，只求一个吃得开心，做事顺心。但当有一天你跨过了这一步，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要去挑起一副千斤重担，偶尔还会怀念起以前的幸福时光，但让你把这副担子卸下来，却是怎么也不肯的。
人这一生，除了追求好的生活，除了追求满足私欲，还有一种东西叫责任。
来到这个世界，徐平想的是一世富贵，甚至连子女的未来，他都觉得要自己争取。门阀没了，世家已经消散，何必要去为这一个并没有什么光彩的传统还魂？徐平会给自己的儿女以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环境，但他们的未来，需要自己去挣出来。想要躺着世世代代富贵，徐平大儿刮子扇出门去。我给了你们这么好的条件，想要的，自己挣去。
这样想，徐平越发觉得世兵世将的军事世袭体制碍眼。此次北上，觉得得会帮自己的人真帮了自己，战事一切顺利自然好说。但如果不幸，盟友并不是盟友，大军北上战事不如自己的预期，后果就能预料。但徐平不会后悔。哪怕因为这一个决定，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他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嗯，用前方的党项和契丹人的话说，自己就是一只汉狗。你如何看我，与我何干？我既如此，就当背起这样的责任。我有这个机会，我能冲上去，那我就冲上去了，一切就让鲜血来证明吧。我血流尽了，甚至后世考证出来，我徐平不是为了自己的责任，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裹胁将士们去打无谓的战争，又如何？还是任福的那句话，今日我为统军大将，率二十万将士，决战于大漠荒原，败了，我本就该死！
该死的人那便就去死了。如果苍天有幸，祖宗有灵，不让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我自要还这世界一个朗朗乾坤。文成武德，善莫大焉。
大丈夫，取富贵如举手之劳，殚精竭虑蝇营狗苟为五斗米岂不羞耻！今居高位，手握重兵，自然需为天下谋，为众生想。性命，也不过尔尔，有何所惜！
贺兰踏破荡阴山，十万天军渡萧关。富贵封侯何足论，纵军驱马勒燕然。

第258章 有一种态度叫沉默
赵祯夜不能寐，在天章阁里或坐或站，神色严肃，好似担着千斤重担一般。
案几上是徐平的奏章，这么多年，赵祯从来没见过徐平上过这种奏章。最边上的一份是徐平手书的《出师表》。作为皇帝，赵祯虽然不知道一百年后，有一位统兵大将，也喜欢手书《出师表》，但却知道徐平这样做的含义。
群臣大儒天天喊着接韩愈旗帜，要与汉亡之后的文化做切割，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军事政策方面。诸葛亮的身份，恰恰是最后一位有能力，有魄力，忠于汉室的大人物。他的一生为挽天倾，延汉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统大军北伐。
岳飞还只是要北伐，手书《出师表》的政治意义尚不明显。现在的徐平却是以文臣统大军在西北，用着川蜀的兵，做着诸葛丞相的事。现在手书一份《出师表》来，所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赵祯一生别的事不行，就是善于做皇帝，岂能意会不了。
明白了，赵祯就要做出选择。这个选择不容易做，徐平觉得千难万险，赵祯犹有过之。
如果是在太祖时候提出这个意思，太祖会觉得是胡扯。到了太宗的时候，太宗会觉得犹豫难决。到了真宗，他会观望。而到了赵祯这个时候，选择的方向其实已经出来了，只是难下决心。条件还不成熟，解决的手段还没有找到，这个决心不好下。
大宋崇文，赵祯这些要继皇位的人，从小就受到最好的教育。自懂事起，便由精选出来的文臣大儒言传身教，价值取向是被确定了的。不过大宋是以军立国，当时拥立太祖的那些人要酬功。几位大将可以杯酒释兵权，他们说得明白，不管是从军打仗，还是在朝里做大官，为的不过是钱财富贵，给了他们就好了。
五代废立是常事，不能跟其他朝代比，把大将安抚好了，兵也要养起来。初立国时还好，就是那么多兵，灭各国又一下多了那么多钱财、土地、人口，养起来轻松自如。但随着时间过去，养起来的禁军越来越不能打，费的财力还越来越多，国家已经力不从心了。
养兵是不得已，在北宋真宗到神宗几位皇帝看来，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重新确立国家制度是最好的。而真正试图动手的，是从历史上的仁宗开始，不过他只是浅辄止而已。
宋朝文官有强烈的汉化倾向，重续汉祚是他们的一种价值追求。统兵武将手录《出师表》是一种政治表达，民间盛行《说三分》说明了一种社会大众的立场，尊刘抑曹是对续汉祚未成的蜀汉的惋惜。文臣的言论，如历史上的文彦博对神宗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都是这种价值体系的一部分。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果用阶级立场之外的另一种解释，就追到了汉朝。当然不是说文彦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阶级立场的成分，而是他不是有意识地强调阶级立场。那个时候的人没有这种阶级自觉，他是有意识地用这句话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
汉太祖刘邦平定天下之后，于高皇帝十一年颁下求贤诏：“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无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列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第二年又布告天下：“与天下之豪士贤士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
宋人没有后世的阶级自觉，即使表达了阶级立场，也是无意为之。不可能在那个年代用这种话，表达地主阶级对自己阶级立场认识多么清楚，有这种意识，就吓人了。文彦博用这句话，是向神宗表达政治立场。天下豪士随着世家大族消亡已经烟消云散，那么追汉太祖之言，现在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同意不同意？文官集团要续汉祚，同意不同意？
从仁宗到神宗，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的立场，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手段。
对于赵祯来说，他难的不是站不站到徐平一边，而是担心徐平能不能做到？如果徐平只是夸海口，做不到的话，那么最后结果是赵祯所不能接受的。自己生死且不说，即使失败赵祯可能还是可以做皇帝，只是会被逼向另一个立场。天下却会再入五代乱世，大宋又会成为另一个地盘大了一些的短命王朝。
文官集团要续汉祚，文士大儒要续大汉道统，这是一个大的方向。但在他们内部，续出来的汉祚是个什么样子，谁才是续出来的道统的正统，先就争得一塌糊涂，有的时候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皇帝首先要考虑的是长治久安，文官争得越厉害，皇帝越心灰意冷。
此时徐平在文官集团内部都还没有一统天下，让赵祯表态是强人所难。不过除了公开表态之外，还有一种态度叫沉默，徐平需要的也是赵祯的沉默。
赵祯走到案前，仔细翻阅徐平的奏章。
徐平手录的《出师表》自然留中不发，这是向赵祯表态的，没有必要让外人知道。
统秦凤、泾原、环庆三路大军，出萧关，灭党项，与想从调停大宋和党项战争的契丹大军战于五原城下，可以交给枢密院。同不同意徐平这样做，文官们自己去做决定。
因为天都山前线大胜，朝廷赏赐丰厚，京城和河北禁军没有这个机会，难免失落，甚至心生怨恨。徐平建议赵祯在京城举行庆功，借这个机会广赐全军，推恩百官。还是那一句话，历史洪流中不能刻意找一个坏人，要灭禁军集团，但不能刻薄禁军士卒。这一封奏章赵祯最为称许，将遍示群臣。这样一个举措，徐平好做，他也好做。
彻底否定契丹提出的与党项议和之议，如果契丹用军事威胁，则明言，灭党项的大军将在阴山脚下迎战。非不得已，不在敌人选定的战场与敌作战，是军事斗争的原则。不过现在的契丹未必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即使认识到了，也未必能忍得住被大宋挑衅。就是能够忍住，一定要在对他们有利的河北战场作战，桑怿和高大全两军都可以迎战。这一件事让赵祯犹豫良久，连败党项和契丹，让他无比向往，又觉得心惊胆战。最后还是决定拿给枢密院和政堂合议，结果还是由他们来定吧。
只有在阴山下，秦汉五原城，对契丹大获全胜，对禁军集团的行动才好从容展开。陇右军威震慑他们手中的刀把子，败了契丹绝了他们用外敌勒索之心。绝其心志，让他们明白彻底汉文化的军队，才是天下至强之军，反汉化自然也就不敢坚持了。

第259章 前途未卜
都亭驿内，刘六符在庭院内走来走去，烦躁不安。来的时候天寒地冻，接伴使富弼还用结冰路滑的理由把他留在大名府一二十天。此时已春暖花开，自离开契丹，两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自己一直被软禁在这驿馆里，让他的心里越来越觉得此次非比寻常。
自澶渊之盟，宋辽交好，双方维持了友好关系。双方交聘不断，使节往还，是大家都熟悉了的事情。每当双方有重大节日，或者皇帝和太后生日，都互派使节。总的来说，就是双方互相尊重，相安无事。
契丹的国号他们自己分成汉文和契丹文两种，契丹文中一直自称大契丹或契丹国，简称契丹。汉文的国号大部分时间为大契丹，惟有在石敬塘献燕云十六州后，名新得汉地为大辽，其故地为大契丹。太平兴国七年，宋军在满城大败统军南侵的辽景宗耶律贤，契丹全境镇动，为免宋争燕云，去那里的大辽之称，全境称大契丹。历史上要到英宗治平三年的时候，契丹的汉文国号才改称大辽，而其本语自称一直是契丹。
徐平的前世称其为辽朝，只是以表其与宋对立，都是一个朝代，一起为正统王朝。但在这个年代，宋人几乎不会称其为辽，特别是在正式的交往之中，史料中的很多称呼为后人追述。只有在契丹王朝最后覆灭的几十年里，辽才成为他们广泛的称呼。
以契丹自称，显示他们此时还以番邦自居，而且在心理上面具有优越感。自称大辽曲迎汉人，是他们境内很多人都瞧为起的。但与汉文化长时期的接触，还是免不了汉化，特别是在文化上有那么点追求的人。
此时的契丹主耶律宗真就是如此，他从小就接受汉人文化教育，工诗词，善丹青，曾画鹅、鹰送赵祯为礼物，造诣极高。赵祯善书，特别是在这个年代流行的“飞白书”有极高造诣，为一大家，便以“飞白书”回赠于他。
耶律宗真的成长历程与赵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其母萧耨斤出身宫女，地位不高，与刘太后的出身有相似之处。在耶律宗真与赵祯差不多年纪幼年登基的时候，萧耨斤自立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在景祐元年，与赵祯前后脚亲政。
相似的经历，其间细节的不同，让耶立宗真更加向往汉文化。
他的生母是萧耨斤，但却不是萧耨斤养大的。因为齐天皇后无子，便亲自抚养他，视若己出，极尽慈爱。对比赵祯生母李宸妃和刘太后的关系，简直是如出一辙。
但文化的差异，却带来了结果的迥异。刘太后养赵祯如亲子，却管束极严厉，可以用一个严字来概括。齐天皇后养耶律宗之，却极尽慈爱，可用一个慈字来概括。
同样是幼年登基，大宋临朝称制的是刘太后，赵祯生母李宸妃至死未与子相认。而契丹临朝称制的却是萧耨斤，儿子登基，他自立皇太后，自己决定临朝称制。而养大耶律宗真的齐天皇后萧菩萨哥，则被萧耨斤诬以谋反罪名赐死。赵祯是刘太后老死亲政，耶律宗真则是萧耨斤嫌他大了亲政，要废了之后再立其弟耶律重元。结果耶律重元却跑去了告诉耶律宗真，耶律宗真果断带兵囚禁了萧耨斤，株其党羽，由此亲政。
同样是临朝称制的太后，同样有野心，刘太后虽然也有一点小动作，但总体上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萧耨斤则贪暴好杀，广织党羽，扶持她的家族。
从表面上看，如果刘太后与齐天皇后对换，李宸妃与萧耨斤对换，则皆大欢喜。实则不然，契丹出不了刘太后，而大宋也不会允许萧耨斤上位，这是根本的文化差异。
赵祯成长的过程中，少了一个普通人的脉脉温情，大宋朝臣与刘太后，充分演绎了什么是皇家无私事。赵祯的个人情感被置于最不重要的位置，一切为了朝政稳定。而耶律宗真成长的过程中，萧耨斤和契丹贵族们，则充分表演了怎么把国家大政变成一场家族闹剧。
从赵祯个人的角度来说，他会羡慕耶律宗真的遭遇。自己很克制，生母李宸妃也非常克制，朝臣更加克制。李宸妃如果能当太后，则一切完美。但作为一个帝王，赵祯却知道那是不可能得到的，他和耶律宗真的遭遇是由双方不同的政治基础造成的。
而耶律宗真又何尝不羡慕赵祯？什么母子的脉脉温情，他同样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生母上位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温情，反而家庭撕裂，反目成仇。对于汉化的向往，仅有他这成长的经历就够了。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耶律宗真更加偏向大宋，而讨厌元昊。他自己是主张汉化的，而元昊则是反汉化的，从价值取向上两人就截然相反。
什么是汉化？什么是胡风？其实元昊登基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衣毛皮，事畜牧。游牧文化就是胡风，农耕文化就是汉化。统治集团根基在中原农耕地区，如果还保持胡风，则必然带来一系列的不适应。不进行汉化，他们的统治无从进行，只能做抢掠的强盗，而无法建立长时期的统治。只要进入中原的游牧集团，才会面临这一问题。
契丹同样在面临这一难题，随着统治中心越来越移往幽燕汉文化地区，统治阶层中汉化越来越深入。外面的表象之一，就是如耶律宗真这样好文学的人物增多。
导致鲜卑灭亡的六镇之乱是为什么发生的？统治上层快速汉化，即尚文，而赖以支撑政权的武力还保持着鲜卑旧俗，即好武，重文轻武，武人起而反抗。每一个以武力进入中原的游牧集团，都要面临这样一个问题。不尚文，无以对支撑政权政治、经济基础的汉地进行统治，不轻武，则就要面对保守势力的反抗。
这是他们的必然，因为他们能取天下的基础是武力，背叛军事力量结果显而易见。
从耶律宗真个人来说，元昊被大宋打得灰头土脸他幸灾乐祸，他自己还想打呢。而对于他治下的国家来说，无论传统还是现实，不趁这个时候从大宋得到点什么，无法交待。
刘六符就是在这种心态下来到大宋的。本来在他之后还有一个萧英，稍后出发在路上赶上一起与宋谈判。却没想到入宋之后，跟富弼客客气气了没两天便被软禁，而萧英则被拦在了国门之外。
将来会如何，刘六符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260章 宜将剩退穷寇
看见富弼，刘六符长出了一口气，急急忙忙迎上去叙礼。
礼毕，富弼面色轻松地道：“最近天气晴好，学士没有出去走一走？春暖花开，满京城里的百姓都出城观花，煞是热闹。”
刘六符一时沉吟，不知富弼这样说的意思。自己明明是被软禁在这里，还出去观什么花？以往使节来，大宋非常客气，管得也松，不只是可以四处走动，契丹的官员随从还都带有大批货物，就在都亭驿买卖，这里热闹得跟个市集一般。现在被关在驿里，连带着的货物也不能发卖，很多人已经不满了。
仔细看富弼的神色，刘六符实在被关得有些怕了，决定不搭这个话题，直奔主题：“知院，我来的时候天寒地冻，如今已经春暖花，却尚未谈起正事。若要闲游，候正事谈完的闲暇之时。我来大宋，有诸多事务，随身带有文牒，不知你们朝里可有答复？”
富弼笑着摇了摇头：“我为接伴使，只是伴你玩赏京城景色，岂能谈朝廷大事？你在契丹贵为学士，与我商谈，岂不怠慢了你？”
刘六符一怔：“大宋文治昌盛，不知多少学士？再是忙碌，几个月也总有空闲了吧？”
“不然。”富弼连连摇头，“宋学士文学虽好，奈何子弟管束不力，最近家事所累，正被朝廷议论。王学士安抚陕西，一去数月，虽已离京城不远，尚需几日。”
刘六符有些压不住火气：“你们关我数月，就是为了这事？不是还有丁学士吗？”
富弼叹了口气：“丁学士祖上为契丹所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的。”
见富弼不住地推三阻四，而且用的借口全无诚意，刘六符已经看出苗头不好。接伴使北上远迎，陪着使节到了京城之后，日常应该有身份相当的人陪伴，这是过去宋和契丹交往的礼节。刘六符是契丹的翰林学士，到了以文治自负的大宋，自应当有翰林来伴。就是翰林不方便也应有其他地位相当的人，大宋文词强他过他刘六符的车载斗量。
这次大宋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来的刘六符是翰林学士，便一定要翰林学士来陪，不然就不让他见宰执，更加不允许见皇帝。大宋三位翰林学士，却全都不能来。宋庠家里儿子闹了事，正在被台谏议论着，交头烂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贬。王尧臣年前就做陕西路体量安抚使，不在京城，还要再过三五天才回来。丁度倒是在京城，而且也没事，但他祖父曾经被契丹人抓过，后来逃回开封，所以他不见契丹使节。
人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抱的期望越高，被怠慢了之后越是愤怒。但当那股愤怒劲被磨去了，便就开始诚惶诚恐，先前心里要怎么显威风的念头全被自己认作罪状。这次是明明白白地大宋怠慢羞辱刘六符，但等到现在，却是刘六符觉得自己对不起大宋。
愣了好一会，刘六符才道：“那本朝移文，说起的河北杨怀敏拓塘，河东百姓侵禁地之事，贵国有何说法？数月过去，总不能还没有消息？”
富弼叹了口气：“最近朝中事务极多，宰执相公们忙得不可开交，实在顾不上。”
“什么？”刘六符张大了嘴巴，看着富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月过去，两国交界处这么大的摩擦，大宋竟然理都不理，这明欺人吗？
自澶州城下之盟，宋与契丹议和，不再交兵，但边境地区却有不少容易发生摩擦的地方。最东边一段自保州至沧州，是宋建的湖塘地带，限制契丹南下的。这片一直延伸到大海的湖塘面积极大，连绵一二百里。虽然契丹一再向宋表示不屑，说是用十万人，一人抱一捆草就把那片水填了，但实际南下犯宋从来都是走保州以西。中段则很多两属地，也可以称两输地。大宋有这些地方的行政管辖权和派差役权，契丹则从这些地方收税，同时也派差。再向西则是双方为了防止摩擦，脱离接触，在沿边形成无人的禁地。
最近这三段边境，全部发生了冲突，规模虽然不大，但两国前线官员都不想退让。
东边的湖塘地区发生的事端对契丹来说最严重。自明道元年起，内侍杨怀敏在当时在那里主兵的刘平支持下，大规模地拓展湖塘。数年之后契丹发觉，行文大宋停止，说是破坏了澶州誓约。但双方一直扯皮，近二十年的时间，杨怀敏一路升官，却一直在那里，做着这同一件事，从来没有停止过。他曾回京自夸，自己拓展湖塘，可当百万兵。
这对契丹来说不可接受，湖塘越向西拓，则契丹南下的地区越是狭窄，大宋的防线收窄，可以节约大量兵力。而澶州之盟说得天花乱坠，终究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基础上。杨怀敏的举措，实际就是改变双方的实力对比。
中段的两输地，是在长时间的磨合中逐渐形成的，也很难说谁占了谁的便宜。治理权在大宋，而钱粮由契丹收，差役双方一起派。一起派差役不是说同一家服了大宋的役再服契丹的役，而是对境内人户进行划界，哪里是服宋差的，哪里是服契丹差的。由于契丹的役重，有很多他那边的人户逃到了服宋差的地方来。前方官员交涉，那里宋朝的地方官给出来的理由，是本来两输地是大家一起收税的，不过宋免了那里的税，契丹不免，契丹已经占了大便宜。现在役重，民户逃到宋这边来，理所当然，契丹找自己的原因。
西段是禁地，也就是两国交界的地区有数十里宽的狭长范围抛荒，大家都不耕种。而在宋与党项的战事起来之后，有契丹民杜思荣南下，侵占禁地。宋与契丹交涉，说那里契丹违反和约，向南侵地。契丹说是自己的地，证据是那一带是乙室大王曾经驻牧。而宋有双方在大中祥符九年交涉的公文，当时乙室大王到那里游牧，承认是宋地，争执不休。
刘六符此来，就是要以这些事件为借口，向宋施压，而后借帮宋与党项议和勒索。东段鉴于拓展湖塘的威胁太大，提出要宋交还北周世宗柴荣取的关南十县，不再受限。当然他们是漫天要价，知道宋也不会还，只看最后谈出什么价钱来。其他地方，则指责宋违反盟约，给出补偿。同时利用调宋与党项战争的地机会，要出个好价钱来。
没想到宋朝对这些冲突一概不理，也不给契丹调停与党项冲突的机会，就那么一直僵在那里。刘六符听到大宋朝堂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理会边境冲突，再也忍不住，对富弼愤然道：“你们朝里对两国交界之地如此漠然，何谈两国交好？”
富弼拱手：“学士，两国交好数十年，天下皆蒙其惠，怎会不理呢？只是如今西北昊贼反叛，战事纷起，两府事务纷杂，实在抽不出手来。兄弟之邦，你们理当忍耐！”
“忍耐？你们打仗，我们忍耐？你朝跟党项开战，还要我们让地让民与你？”
见刘六符一脸不可置信地表情看着自己，富弼有些无奈地道：“没有办法，我们两国交好，便如兄弟，兄弟之间的事情自然可以拖一拖。不过学士安心，西北的事快了，快了！”
刘六符一脸茫然：“快了？什么快了？”
富弼展颜一笑：“自然是战事快结束了，贼昊将引颈就戮！”
说完，富弼从袖里取了一张纸出来，给刘六符看：“学士且看，这是天都山徐都护出镇戎军时戏作一七绝，勉励将士，以壮其行。没有办法，现在满朝心思都在那里，学士体谅。”
刘六符接过来看，见是四句：“秦帝北巡临东海，汉皇高唱大风扬。宜将剩退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作为翰林学士，刘六符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始皇帝一统天下，便不辞劳苦，巡游天下，镇慑刚刚攻下的六国地区。齐地最重，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而刘邦就更加不用说了，他能回家乡高唱“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就是项羽这个倒霉蛋在占尽优势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天下分封，让他最后翻盘。意思很明显，大宋要对党项穷追猛打，议和不可能。
刘六符怔了许久，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富弼道：“大宋不跟党项议和，已经出兵了？”
富弼满脸笑容：“好教学士知晓，西北徐都护已统二十万大军，出萧关，于草原大漠间讨党项逆贼！此是天朝兴义兵，诛不臣，兄弟之邦岂能不助一臂之力！过几日，候王学士回京日，恰好本朝圣天子要在京城贺西北大捷，学士一起去观礼！”
刘六符再也忍耐不住，勃然变色：“你们如此欺我，岂有此理！难道不怕本国举大兵南下，横扫中原，踏破开封府！”
富弼拱手行礼：“若贵国真有此意，徐都护统兵灭党项之后，愿与贵国主猎于阴山之下！”

第261章 胡风汉风
萧关徐平大帐里，王凯与一众将领向徐平报过各军的进军路线，具体部署，吩咐上了茶来，坐着闲谈。此时大军前锋已至鸣沙县附近，即将截断韦州党项军退路，一切顺利。
按照原先定好的方略，曹克明带整编过的本部兵马由天圣寨北上，许德统环庆路大军沿马岭水北上，两军由南线夹攻韦州。徐平带大军先攻鸣沙县，而后出偏师绕击韦州的侧背，配合南线。即使不能全歼元昊残部于韦州，也逼着他们向盐州方向逃窜，彻底放弃兴灵两州。而后曹克明部尾追韦州残部，与鄜延路兵马一起，歼灭他们于横山地区。
战事顺利，气氛就很轻松。闲聊了一会战事，因为将进入党项腹心地区，张亢问徐平道：“都护，你一再告诫，此次我们是兴义兵，吊民伐罪，彰显天威，不可与胡虏同。下官只是一直不解，具体可如做呢？汉胡本不同，天下尽知，只是何为汉仪，何为胡风？”
徐平笑着道：“你这话问得要害，不过却不是一言半语能够说清楚的。过几天，我会专门下一章程，入胡地各军照行。现在一切草率，不能细讲，我先靠诉你们一个大意。”
众将一起叉手：“愿听都护教诲！”
“两句话。第一句话，天师北上，以仁义之师伐不臣，吊民伐罪。番境有汉人，但大多还是胡人。汉人闻听王师来，必以手回额，奔走相告‘今见王师，自此我等汉人翻身做了自己主人也’。而胡人闻王师来，必心胆俱丧，委顿于地，曰‘天子之师来，自此汉人翻身做了我们的主子也’。其间滋味，自己体会。莫失汉人之望，莫中胡人之怨。”
众将一起应诺，这两句话听起来差别不大，但细想却有着天地之别。
徐平又道：“公孙丑问孟子，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何不耕而食？孟子言，君子不耕而食，是以才力而得国君之用，以孝弟忠信而子弟从之。非此二者，而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则近于盗。大军入胡境，凡不耕而食之人，皆令其至都护府，听候发落。”
田况皱了皱眉头：“番境之人多牧牛羊，自耕自食者只怕至少。”
徐平笑道：“耕仅是代语，凡是用自己的两手找饭食，皆在此列。市中百工，贩货商贾也是这般。不耕而食，仅指不劳而获而已。——好了，此是军中，我们说些俗话。汉风胡风之别，关键在我们汉人，饭食皆来于土地，一滴汗水一粒米，大家都习以为常。而番人起自牧牛羊，他们已经习惯了不用自己的双手劳动去获得财富。普通的牧民一样辛苦，但由此而起的势力之人，却已经从心上习惯了这种作为。所以我们汉人向往的，是有更好的土地，我流下更多的汗水，就能够有更多的收获。胡人则不同，便如牧牛羊般，他们所向往的是有更多的人被其奴役，而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所以此去番境，只要把那些不劳而获的人找出来，能教化之则教化之，不然则流于远地，过于恶劣的，则加以刑戮，天下太平。”
众人一起点头，明白了徐平的意思，不过要从心理上向这个方向靠拢，也不容易。
汉风胡风，争了数千年，其实真要认识到根本，理由就简单得让人发笑。就像徐平前世讲社会的阶级斗争，真正追到源头是贫富分化。当有人知道那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最后源头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便对整个理论一笑置之，觉得如小孩子游戏一般。汉风胡风之别其实是一个意思，最早起源于两个族群的生产方式不同，由此而形成了不同的风俗，不同的文化传统。民族的交流与融合，这种文化的磁撞，最终形成了滔天巨浪。
内部由于贫富分化而出了阶级之别，外部由于生产方式不同，则出现了文化冲突，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用阶级斗争去解决外部的文化冲突，会不得要领，最终是付出了极大努力，还是让外部怨恨，内部同样怨声载道。而用外部的文化冲突逻辑对待内部，则很容易出现法西思倾向，极尽残暴，还不能够解决问题。
只讲阶级斗争，不讲文化冲突，易犯左倾错误。过于强调文化冲突，而不讲内部的阶级分化，则会犯右倾错误。不左不右，执其两端而得其中，是为中庸之道。
不管阶级分化还是文化冲突，都是起自于人们自然而然的生产过程，都是本于历史惟物主义。不是先有了文化冲突和阶级分化概念再去找理由，而是先有这个根才产生这概念。
所以一国历史，必然是内外有别。对内可以用阶级斗争为主去分析，因为这是内部社会的主要矛盾，而对外则要以文化冲突去看待，因为这是内外交往的主要矛盾。只强调一面而完全否认另一面，不管是倾向哪一面，要么不实事求是，要么别有居心。
历史的大势当中，是不能针对两方，一定要指出一个坏人一个好人的。因为人类社会的这些矛盾，是不断在变化的。既斗争，又融合，在斗争、融合中社会不断前进。有时候以斗争为主，有时候有交融为主，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主要矛盾。
汉族文化传统起于农耕，农耕又有大庄园、小自耕农、公有大农场的区别，每种生产方式必然会产生不同的文化。认为农耕的文化就是千年不变的，不实事求是。所以这个年代去接儒家的道统，特别要强调“以意逆志”，合适的认，不合适的改。
胡风则是起于游牧，也分自由散漫的公社式和残酷的部落式，文化同样不同。
农耕文化的自由主义倾向，表现为“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强调自耕自食，天人合一。游牧的自由主义倾向则表现为自由散漫，不受拘束，向往大自然。这两个倾向在民族的交流、融合、碰撞中不是主流，存而不论。
游牧文化中恶劣的自然环境，朝不保夕的生存处境，出现了一种只顾眼前，不讲以后的倾向。同时由于生存条件过于恶劣，一旦得到了改善便容易不思进取，对于自己得到的资源，死也不肯放手，对地位丧失之后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而缺少交流，各自依靠自己面对大自然的生存处境，又让他们对于人与人的关系非常漠然。我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来换，人与人之间只有简单的利益关系。如果不能交换，则就靠武力抢夺，武力抢夺在他们看来不是一种罪恶。这种抢夺的极致，便是抢人，把人如牛羊一样作为奴仆。
农耕则相对稳定，虽说是靠天吃饭，但主要还是靠自己的劳动。与游牧不同，农耕条件下人组织起来，是可以实现一定程度的人定胜天的。所以便出现了两种倾向，一种是我自耕自食，不求于人，你让我做事得给我个理由。不管是完税纳粮，还是参军打仗，总得说服我，不然不做，不去。说破天去，我自己种地自己吃，什么都是多余的。而组织起来可以人定胜天，比如修桥铺路，比如兴建水利，都能够改善每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在另一个方面，又有守望相助，愿意承担责任的倾向。这两个倾向结合起来，便是每一个人都有保护自己，不服别人管的性子，但又有勇于担当的责任感。历史在发展，文化在变，但这种精神的内核却不会变。所以汉人文化既有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的一面，又有面临困境，勇于冲上前去，以大无畏的精神承担责任的另一面。
如果说，阶级分化导致了部落、民族、国家的产生，那么这种不同的生产方式便就导致产生了不同文化的部落、民族、国家。在部落与部落、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的交流与冲撞中，便就发生了迁徒与融合，战争与妥协，同时伴随文化的消失、改变与新生。
可以认为这种交流融合无罪，但不表示这个过程中的集团和个人无罪。不能够用人类文化交流的性然性，来为这个过程中的人和集团脱罪，不然就是对其他人犯下新的罪行。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可以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历史上的古人，随意臧否，不然你已经成为了百年之后人们的笑柄。一个人的言和行，总有其历史局限性。
客观、实事求是地看待历史，才能够指导未来。出于某种目的，掩盖历史事实，篡改历史结果，是对历史的亵渎，是对现实的欺骗，是对未来的误导，是一种犯罪。
历史的洪流中不应该指出哪方是好人、哪方是坏人，因为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有坚持自己各自文化与传统的责任。一个农耕传统的人，来到游牧地区，不做改变，还要坚持自己的文化与传统，会被游牧民族看作小偷。而一个游牧的人，到农耕地区还要坚持自己传统与文化，则会被视为强盗。一个人如此，一个集团也是如此，行为有好与坏、正义与犯罪之分。在你家里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到别人家里去做，还要怪别人不配合就是岂有此理。以此为理由大开杀戒，穷凶极恶，就是恶贯满盈，罪大恶极！
而从五胡乱华开始的游牧民族南迁，确实表现出了强盗的作为。你可以认为民族的交流与融合是正常的，但不能够为其强盗行为脱罪，不然就是一种背叛。肆意杀戮，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十室九空，这种罪行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以为后人之戒。
一个人要有是非观，一个民族要有是非观，一个国家同样也要有是非观。

第262章 战是义战
只有理清了什么汉，什么是胡，将要进去的这片土地是胡地还是汉地，徐平才能确定自己执行什么政策。战争都要杀人，都要流血，必然伴随着血腥杀戮，但战争依然分正义和不义。把所有的战争混为一谈，因为都要杀人，而认为都是一个性质，是混淆视线。
徐平此次出兵，从在镇戎军时就讲得很清楚，是兴义兵，诛不臣，吊民伐罪。这不是为了好听这么讲，而是此次出兵就是这个性质，是一场正义的战争。只有正义的战争，徐平才可以用战争来改造军队，不然是没有一个结果的。
秦派大将军蒙恬统兵三十万，北逐匈奴，设朔方、九原郡，不是贪图这方土地，而是因为匈奴不断以这里为基地，南下侵犯。秦对匈奴的战争，是被侵略之后的反击，是一场正义的战争。不提匈奴年年南下烧杀掳掠，而把这场战争当作拓地之战，是混淆是非。
汉时因之，再次因为匈奴年年南犯，多次反击。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为汉人两大武功。不是因为这两场战争杀的人多，缴获的物资多，而是因为这两场是汉人对侵略的反击作战，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只有正义的战争，才可以称为武功，而不是以战绩来分。
各人种地，各人吃饭，农耕文化中有这样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精神在。但同样的，你若犯我，我必犯人，惹了你就要承担后果。来烧杀抢掠的时候耀武扬威，被打得屁滚尿流的痛哭流涕，汉从没心情理会你这种丰富的表情。
秦设朔方、九原，汉置河西四郡，一千多年的时间，这里已经成为了汉地。
民族的交流和融合，当然不是温情脉脉，而是充满了血腥和杀戮。你年年来打我，我打还你就得乖乖接着。从秦汉时起，这里就已经是汉人故地，不是汉人抢来的，是你年年来犯我不得不占这里，是你自己送来的。你愿意送出来，汉人已经接住了。千年时间，这里住的已经是汉人，生产方式已经是汉人的生产方式，文化已经是汉人的传统文化。
生产方式会影响文化倾向，所以番胡犯边，抢占土地，总是毁坏农田，变成牧地。同样地汉人反击占住的土地，也会广开沟渠，开辟为农田。党项所占的银、夏等州是汉人故土，其余地方是朔方、九原两郡的一部分。
徐平要灭元昊，取朔方、九原故地，是恢复汉土，不是侵略战争。是以这一战的目的地，徐平一再强调是九原城。朝里的文官们心领神会，时时强调北进是吊民伐罪，至于不明白的人，也不需要明白。
唐时迁党项入汉人故土，迄今两百年，大宋争过几次，最后也认了。元昊上台，倒行逆施，强令国内的人髠发，着胡服，用胡语，这可是汉人没有做过的。徐平在重新占领的汉土上移风易俗也不是强制性的，元昊可是不照着这样做就要杀人。
叛宋为不臣，虐民以为罪，元昊无论对内对外，都已经恶贯满盈，死不足以抵罪。李佛玛被俘还可以在开封城安然渡过一生，元昊则无此可能。只要被徐平抓住，必要把他枭首于大军之前，以谢天下。
什么是逆历史潮流而行？讲民族的交流与融合，元昊就是倒行逆施。说他举兵叛宋是被宋压迫瞧不起，是没有良心。什么是逆天下大势？元昊死后，这一带很快大兴农业，党项迅速汉化，可见这里是汉地，汉化是大势所趋。无论对内对外，元昊都是历史的罪人！
讲重文轻武，说胡人入汉地之后因为迅速汉化导致王朝灭亡，后人对其痛心疾首，你的是非观在哪里？要不被汉化，老实待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南下来犯，汉人王朝去打过你吗？我又要占住汉地，还要保持自己的文化，天下间哪来的这种好事？汉人势弱，被你占住土地已经是天大的耻辱了，因为你不会劳动，还要为奴为婢为你耕种织衣，汉人天生欠你的啊！认为强盗抢人天经地义，抢了你就要世世代代骑在人的头上，强盗逻辑跟强盗去讲！汉人要的是自耕自食，打仗我自己会打，不需要弄个什么族群来装模作样！
汉人组成一个集体，必先问这个集体是什么，会为每个人带来什么。认可了，再问我要做什么，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和义务。没有必要讲价钱，讲价钱的不叫集体，要做工赚钱我来跟你攀交情？你出多少钱我做多少事就好，大家各不相干。被认可了的集体，才有资格讲责任和义务，而只要被认可了的集体，也无所谓我的付出值得不值得。
家庭如此，家族如此，国家同样如此。站在国家的角度，要先想被不被国民认可，站在民的角度，要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这中间没有价钱好讲，让承担义务的国民不满意，就是国失职。民不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则就要被遣责，甚至惩罚。
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这不是欺骗，是匣清大家的责任和义务。做国君万人之上，就要承担起国君的责任和义务，做不好，则君失德，天下共逐之。我没有义务为你做牛做马，只是承认这个集体，这个集体中你是君，我是民，大家各自做好本分。
对于一个人来说，你感觉这样对你没有意义，但对天下万民来说，则是必要约束。没有找到约束君主责任的办法的时候，君失德表现出来的就是天下纷起，王朝更替。
汤武革命，其命惟新，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价值观。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你本来是不是个有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居天下的时候要表现得是个有德者。你失德，则大家群起反抗天经地义，是正义之举。此时没有不忠，只有天下大义。
汉人从自己农耕的传统文化中是不会发展出来愚忠的，不管君还是民，都一样的是忠于天下。民对这个天下不尽忠，就要受到惩罚，君对天下不尽忠，天下就反了他娘的。
把一切仁义道德虚无化，都归结于欺骗，让人相信世间只有实力，只有金钱，那或许是未来，但却不是功史。用这一套来解释历史，就是把历史虚无化，把道德庸俗化。
什么是汉风？对皇帝来说，不可失德，不然就要接受惩罚。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你不像个君主的样子，群臣劝谏，甚至破口大骂，你老实听着，好好改正，不然换人。
“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这就是胡风。老子凭真本事打下来的天下，为什么要受到约束？看不顺眼，你有本事把天下抢过去就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接受了胡风逻辑，那就在这种集体里老老实实当个顺民，那是一部分的人选择。不接受这种胡风，则邦无道，浮于海，如果连海都浮不了，那还是反了他娘的。你自己要做这种集体的顺民，不关别人的事，但也不要笑话别人不识时务。
安重荣手握重兵对人说天子兵强马壮者居之，你觉得有道理，是因为那个时候兵强马壮能取天下。如果有一天，不靠兵马，要靠金钱，你是不是也觉得该最有钱的人为天子？
人在一个集体中，就要担起责任来，觉得不合适，就退出这个集体。你可以从历史中找出无数的不符合这一点的例子，但不能否认这是一种价值取向。用个体的行为来解构整体的取向，从而达到以分析个体来否定整体的目的，这种小聪明只能耍一时。
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性，但不能用这个道理来解构人类的道德。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不同于动物，能够克制动物的本性，所以才会骂人时说如禽兽。自己要做禽兽尽管自己去做，但不能用动物的思维来解构人类的道德体系。
对于军队来说，强调兵民一体，就是说军人参军是来尽自己的责任，穿上戎装他依然是民的一分子。参军打仗，流血牺牲，是尽责任和义务，而不是为了金钱和爵位。爵以酬功，国家设爵位是对尽责的将士的酬谢。军人就该尽职尽责，浴血奋战，而国家就应该实实在在地按照军功授爵。这种体系下同样有金钱赏赐和依功授爵，但这些是国家对你尽民的义务的酬谢，而不是用来买你的命的。觉得不公，自有军法司治授功之人失职之责。
为了钱去卖命，和为了国家尽忠是两个概念。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能够用钱买到的命，都是贱命。既然是烂命一条，你觉得军中会爱惜吗？
在为了金钱从军的逻辑之下，爵位无所谓以酬功，赏赐无所谓丰与薄，够让你觉得买到命就好。无所谓公平，只有统兵官觉得你值不值这个价钱。
这不是有责任感、有集体荣眷感的汉人传统文化，徐平军改的核心，是重新在军中确立起军人的责任感和荣眷感。任福力战而死，不是禁军的文化渲染，而是他超出了自己的身份的局限，勇于担起了自己的责任。他在禁军让人觉得震撼，却引不起其他人的共鸣。
从文化的角度，重新来审视这个时代的制度，与自己千年的见识相结合，是徐平从镇戎军出发后，与原先有些迷茫截然不同的地方。以前说占领意识形态高地，实际上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认识去做，并没有一个大纲领，从现在起不同了。
军中如此，朝中如此，对整个社会徐平都不再是从前的态度。

第263章 自领刑责
许怀德大军由庆州北行，过环州，出洪德堡后即入贼境，最终的目的地是清远军。这条路就是灵武大道，北宋这个时候，灵州通中原最重要的一条大道。路古已有之，只是晚唐五代战乱，这一带攻伐不断，朝廷势力不及，最终荒废。但沿途路上城池驿站的基础还在，道路的基础设施还在，北宋最终选择了这条大道到灵州。
元昊敢称帝自立，灵州的陷没是一个重要原因。咸平年间，赵继迁夺灵州，改变了党项面对大宋腹背受敌的不利战略态势，成为党项崛起军事上面的关键。而灵州之陷，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灵武大道的要害清远军失陷。
环庆和泾原两路全部，加上秦凤路一大部分的作用，都是针对到灵州的道路。这三路的军事战略，可以说，全部是围绕着灵州来的，灵州就是整个宋与党项西线的核心之地。
设泾原路，是因为有了镇戎军，而之所以有镇戎军，就是因为环州到灵州的灵武大道通行大军太过艰难，想开辟更加适宜大军通行的葫芦川谷道。
走葫芦川大道，就要占据天都山，不然这条路就太过凶险。而设镇戎军不久，天都山地区就落入党项手中。而镇戎军到支撑对党项战事的根本之地关中，路途比走灵武大道远了许多。路更好走但却远了，值不值得每个人的理解不同。
党项能够占据天都山的关键，则是攻占了会州。天都山威胁东边的葫芦川大道，而会州则是天都山在西边的根本。
徐平从秦州出发，大战数次，最终是沿着这样一条路线，在西线实现了对党项关键要地的大迂回。占据天都山之后，以秦凤路和川蜀地区支撑战事，别开局面。
这不是徐平的本意，他到秦凤路为边帅，不管是临行前对赵祯讲的，还是自己心里面想的，都是经略河湟，走历史上熙宁变法时河湟拓边的路。但战事打下来，遵循了战争本身的客观规律，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一个局面。
人看不清前方，但只要踏蹭实实，最终就不会偏离正确的方向太远。于徐平来说，开战时他有方略，但打一仗，便觉得既定方略不合适，修正一点。最早想去经略河湟，打完禹藏花麻觉得还是兰州方向重要，打完兰州，占住会州，又觉得天都山重要。这就像徐平前世玩游戏开地图一般，直到打下天都山，才把地图点亮，看清整个局势。
命许怀德统大军北上，数路大军会攻灵州，态势已经非常明显。
这条路实在是太有名，徐平下的军令是攻占清远军，但从许怀德到每个禁军士卒，从到环州开始，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灵州。
韦州其实不重要，宋太宗最早要在灵州到环州之间建一战略要地，保障灵州通内地的道路，第一选择就是韦州。而陕西转运使郑文宝，在综合了各方面局势之后，提出的建议是在瀚海深处新建清远军城，而不是城韦州。韦州水甘土沃，周围大片广阔平地，人口稠密，确实更适宜支撑大军。但作为战略要地来说，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如果敌人用少量兵力占据清远军一带，则居高临下，占据甜水谷水源的上游，韦州不攻自破。即使设基地在韦州，清远军也是必守之地，无清远军则无韦州。
此次宋军三路齐出，徐平亲统大军出萧关，剑指鸣沙县。占领那里之后，以偏师向南对韦州进行大迂回。正面当韦州党项大军的是刘兼济所部，他们从天圣寨北上，那条路惟一的目的地就是韦州。而对韦州最致命的一刀，则是由许怀德的禁军主力捅在清远军。
咸平年间灵州之役，宋军在这一带与党项大军经过无数血战，现在许怀德军中还有不少当年参战老兵的子弟。一过环州，往事历历在目，路两边烽燧的断壁残垣，还有箭簇橹盾，累累白骨，一切都在告诉路过这里的人当年的战事如何惨烈。
后来的治平年间进士张舜民曾有诗：“青岗峡里韦州路，十去从军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凭君莫上望乡台”。清远军失陷，宋军放弃灵州，回撤的途中惨不忍睹。禁军一旦崩溃，军纪无从谈起。士卒抢夺财务，剥了军官的衣服活埋的有之。装扮成番兵，到处抢掠的有之。运粮民夫力不能支，尚未死便被生食其肉的有之。致于用兜鍪烧饭，以枪杆、箭枝、旗鼓为柴，更是寻常之事。很多人被追来的番兵所杀，但更多的人死于混乱。
党项军已在天都山一战中被击溃，胁从的蕃落军队逃入深山，不再理会元昊，也不敢出来面对宋军。许怀德统大军过了洪德堡，进入番境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但路两边古战场景象的刺激，勾起禁军士卒往事的回忆，让军中的气氛高度紧张。越向北走，军中越是压抑。到了离清远军的最后一站美利寨，前方尚有二舍之程六十余里，这种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压抑到了顶点。
或许他们一路遇到抵抗，打上连串的小胜仗会好一些，禁军的士气可以提起来。这样进入敌境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只见白骨不见人，如入鬼域一样，让所有人心里打鼓。
走了这么多天，许怀德只违过一次徐平时限，耽误一天。结果那天被甘昭吉捧着天子剑，手持徐平军令，骂得狗血喷头。许怀德一言不发，心里恨死了手下将士。自己从入军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就连三川口大败的时候，也惟有他统军建功，这次却如此丢人。
而这一次，他连违两日路程，不但昨天被骂了，今天还要依徐平当日军令，自己到甘昭吉面前领三十杖的刑罚。没有办法，他不敢逼手下的军队走得快了，生怕一个不好，引起军中哗变。现在军中高度紧张，自指挥使以上，都夜不卸甲，晚上亲自捧剑守在自己军营的门口。凡是违反军中宵禁军令的，立斩不饶。
看看天上在薄云中若隐若现的月亮，许怀德心中沉重，面沉似水。重重叹一口气，许怀德踏进甘昭吉的小院，让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亲兵把人都驱赶出去，一起去见甘昭吉。
甘昭吉手捧天子剑，手持徐平给他的符令，居中而坐，如一尊天神般不怒自威。
许怀德带着亲兵带了甘昭吉面前，叉手道：“罪将许怀德，违都护程限，前来领刑。”
甘昭吉一声厉喝：“都护任你为大将统大军，如此看重于你，你这厮却不知好歹，推三阻四，就是不肯上前与贼厮杀，是何居心？！我奉都护之令，监你大军，岂能任你如此！”
许怀德叹了口气：“承受，你是一路在我军中随我走来，军情尽知。现在士卒恐惧，不敢前行，我若强行驱赶，难免意外。违一二日程限，实是不得已。”
“你这厮还敢狡辨！清远军就在面前，早早带军去占了，大家各自缴令是正途！各种借口推诿，以为就能躲得过去吗？我明白告诉你，甘某此次奉都护军令来，是提着脑袋来办事！你若是违了时限还未占住清远军，我先斩你，自己到都护面前领刑受戮！”
许怀德再也忍不住，目射凶光，看着甘昭吉恨恨地道：“不要用都护军令吓我，我违了程限自来领刑就是！左右三十杖，洒家从军数十年，铁打的身子，受得住！你今日辱军中大将，可想过将来？承受，大家各退一步，都护面前交待得过，他日好相见！”
甘昭吉一声冷笑：“他日相见？我们能活几天还不知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只有按着都护军令行事，我们才能谈得上将来！”
许怀德一双虎目，死死看着坐在面前的许怀德，好似要上前吃人一般。
甘昭吉捧着天子剑，一样瞪着许怀德，只是冷笑。
过了许久，许怀德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承受说得不错，只有完成都护军令，占住清远军，我们才能够谈得上将来。洒家如此，承受亦如此。我们不必在这里争一时意气，其实我们的命捆在一起，不能按时占住清远军，只是一个死字。我今日前来，只求承受一件事情，望你能网开一面，不要让我在众将面前受刑。不是洒家爱惜面皮，而是现在军中情势如此。将校士卒皆恐惧难行，让我难看，只怕会起意外。”
甘昭吉看着许怀德，神情终是慢慢缓和下来。过了一会问他：“若是如此，我将来如何向都护缴令？来前都护在大军前说得明白，杖刑我亲验，死刑我亲斩！”
“我在承受面前受刑，只是瞒着军中诸将便了。若是都护日后责备于你，许某一力承担。若是你心中不稳便，我立一书状，自己画押，都护面前你有交待。”

第264章 宁做任福
让随身亲兵把门窗关好，去取了行刑的杖来。许怀德卸去甲胄，褪下衣服，露出了脊背，就趴在甘昭吉面前，沉声道：“过来用刑，三十脊杖，让承受亲验！”
亲兵手持竹杖，浑身发抖，试了又试，那杖却似千斤重，哪里举得起来？最后猛地把杖掼在地上，蹲下抱头痛哭：“军中何曾有大将受刑？小的纵受千刀万剐，又如何敢对大帅用杖？大帅，你饶了小的，一刀砍了我，也不要让我做这为难之事！”
许怀德一跃而起，抓起亲兵的衣领，拎到面前，厉声道：“我既违了都护程限，就当自领刑责！你今日不打我，来日都护必砍我之头！一死足何惜？我岂能受此羞辱！大将统军殁于阵前，尚是为国尽忠，畏缩不前，斩我之后我如何面对祖宗！葛怀敏尸身被挂于韦州城头，何等耻辱！任福力战而殁，极尽哀荣！让我做任福，不要做葛怀敏！”
一边说着，许怀德自己也流下眼泪来。一死何足惜？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如果不是怕死，他怎么会打仗如此滑头？可现在不能滑头啊，徐平派来的甘昭吉就在一边看着，手捧天子剑，只要敢退一步，立斩不饶。
天都山之战后，徐平的军威已经不容冒犯。不要说他许怀德，如果葛怀敏还活着，一样要乖乖听令，哪里还敢像活着那样在前线乱冲乱撞。甚至就是夏守赟、王德用，都不敢在军中冒犯徐平虎威，军令下来，老老实实照令而行。
禁军中是个讲权威的地方，你到了那个地步，便就拥有了权力之外的威严。这种军威靠严刑酷法，在军中杀人是杀不出来的，只有让军中将校发自骨子里的恐惧，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才会出现。
换一个帅臣来，给许怀德下这种军令，许怀德根本就不会理。你敢要杀我，我先砍了你的头，事后看朝廷是会问我这个统数万大军的主将的罪，还是问你的罪。问我的罪，我不能造反，可这数万大军的军心也不是好玩的，很长一段时间就会完全失去战力。
但是面对徐平，他根本不敢起这种心思。一人退，杀一人，全军退，杀全军，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真要做的。敢造反？陇右数万大军就在萧关道上，自己想想与元昊十万大军比哪个能打。曾经嚣张无比、骄横跋扈的元昊已经垮了，这些元昊的手下败将，天大的胆子去面对徐平的怒火。这支大军曾经畏敌如虎，现在有了一个比敌人更可怕的人。
曾经徐平尽量出现避免出现这种局面，对待下属最好的是顺服，而不是压服。他不想让一个人怕自己，而是想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勇于去承担责任。但是天都山前任福和葛怀敏的死，对目前局势重新思考，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想得过于天真了。禁军中就是这种文化，不采取这种手段，这支大军对他来说就全无用处。那怎么行？影响战事且不去说，仗全都由陇右军去打，功全都由他们去领，双方的矛盾会越来越大。
许怀德适逢其会，这个时间刚好由他领军，就只能算他命中犯煞了。
放开亲兵的衣领，许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理顺他的衣襟，沉声道：“唯今只有依徐都护军令而行这一条路，不只是我自己，全军性命皆系于此。一切遵令而行，才是救我，救全军的办法。你随我多年，我待你不薄，你也尽心尽力为我做事。今日依着军中刑律认真用杖，便是救我。如果此次能够按程限占住清远军，我侥幸不死，一世视你为家人！”
太祖代周，在军中笼络人心建立势力的办法之一就是义结十兄弟。是以大宋立国，严禁军中结社，结拜兄弟，更加不允许认义父义子。上阵可以父子兵，亲兄弟，但结拜义兄弟、认义父子就是死罪，一旦暴露立斩不饶。在宋朝，除非跟官面上完全不沾边，不然结拜兄弟几乎等同于造反。今天许怀德已经有些犯禁，可想而知他的压力多大。
亲兵抹了抹眼泪，听了这句话，知道许怀德的心里，已经对违反徐平军令的后果怕到了骨子里。重重点了点，依然抽泣不停，还是弯腰拾起了竹杖。
手持竹杖，亲兵向许怀德深施一礼，直起身来，口中道：“小的万死！大军违了都护程限，有违都护节度，请大帅受刑！”
许怀德重重点了点头，把衣服又向下褪了褪，重新趴在了甘昭吉面前。
此时尚是初春，夜里天气寒冷。许怀德褪了衣服，结果夹夹杂杂过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背后满是鸡皮，已经冻得狠了。
亲兵举起竹杖，眼中含泪，高高举了起来，重重打在许怀德的背上。甘昭吉就坐在一边看着，许怀德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亲兵不敢循私，每一下都沉重无比。
许怀德紧紧咬牙，默默忍受，一声不吭。从军数十年，许怀德也是凭着弓马武艺起来的，贪生怕死是贪生怕死，没有退路的时候，这点狠劲还是有的。
结结实实打完三十杖，许怀德趴在地上对甘昭吉道：“请承受上前验刑，日后都护面前有交待！天气寒冷，我虽能忍受，只怕日后落下暗疾！”
这个场面，甘昭吉也有些动容。起身上前看过，口中道：“刑已验过，日后我自会向都护禀报！大帅快快请起，寻军医要些药来用了，不要因刑成伤！”
许怀德起身，心中苦笑。他怎么敢去找军医？今天到这里来领刑，除了随身带的这个亲兵，他再不敢让一个人知道。金创药他早就备下了，只能等到回去让亲兵给自己擦。
越临近清远军，军中的人心越是不稳，现在一点就炸。自己所统的大军，既怕去攻这种党项必然重兵把守的重地，更怕违犯了徐平军令的严重后果，现在有的人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带着这种大军作战，许怀德是两头害怕，已经很多天夜里不敢合眼了。
靠着严刑重典、森严的阶级法建立起来的军队，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只有那些多年在阵前拼杀，见惯了流血的老兵，生死完全不当一回事了，才能坦然面对战争。那个时候流血打仗就真跟别人种田一样，不过是谋生的手段，死了两眼一闭，就那么回事了。这种军事文化之下，越是在严酷的生活环境中谋生的人，越是能够适应。他们本来的生活就朝不保夕，能够真刀真枪跟人夺一条生路，就已经是自己能够掌握命运，上天的恩赐了。
但是和平年代，哪里去找这样的人？禁军已经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许怀德所统的是禁军精锐，大多身材高大，平时训练也严。但禁军招兵，优先招军中子弟，在未入军之前这些人就是京城闲汉，平时做做样子还行，真面对死亡了，有个人能够转变心态？
人类是文明社会，没有理由要一部分人去做野兽。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没有道理要一部分人不把生命当一回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军队，招不到合格的士兵是天经地义的。招不到合格的兵，才说明了社会的进步，天下许多合格的兵，就是乱世。
幸好世上不是只有这样一种军队，还有一种军中要的就是好人。他们同样能够与敌作战，奋勇厮杀，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他们有更大的勇气，更加强大的战力。
人最勇敢的不是不怕死亡，把生死不当一回事。而是珍惜生命，害怕死亡，但在需要自己流血牺牲的时候，义无反顾地走上前去，坦然面对敌人的刀枪。
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权利幸福地生活，沐浴在阳光之下。热爱生活，珍惜生命，是每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个人的责任。正是因为我们珍惜生命，才能够面对强盗的时候勇敢地走上前去，面对敌人的刀枪，担起自己的重担，用自己的热血，守护自己热爱的这片土地，保护那些与自己同甘苦、共命运的人们。
我怕死，但我来了，我流血，我死了，我不后悔。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走到这里，流尽我的鲜血。如果能够选择千万次，我宁愿千万次地倒在这里。我热爱美好的生命，但我也知道我的责任，需要死亡的时候，我不会逃避。
这是人类莫大的勇气，正是这种勇气，人类从遍布猛兽、毒瘴的土地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人们需要文明的社会，文明的国家，和文明的军队。
选择建立一个文明的社会，给每一个人幸福的生活，国家需要的是这一种文明的军队。
招兵要招良家子，兵民一体，官兵一体，军中只有职务的不同，没有身份的贵贱。大家都是担负自己作为民的义务，走到这里来，为自己的国家流血牺牲。
“为什么是我去死？不是你去死？我怎么这么倒霉？”每一个人这样问的时候，这支军队已经散了。

第265章 瀚海
美利寨这个地方很特殊，正是马岭水与葫芦川的分水岭。过了这里，就离开了马岭水的流域，进入瀚海。从这个时候起，许怀德大军将要面对水源缺少，道路难行的困难。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宋军进入了苦寒的半沙漠地区，面对的环境突然恶劣起来。
一千年后，有一支军队在这个地方，打了最后一仗，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他们在这一片土地上辗转腾挪，所战斗过的地方，恰好就是先前陇右军开始发力，攻会州并转向天都山的那一片土地。正是从进攻天都山开始，西线战局一下子明朗起来，一场大战彻底打垮了党项大军。而对灵州外围的最后一战，将由许怀德大军在清远军完成。
许怀德骑在马上，一身戎装，面沉似水。背上的伤微微有些结痂，又痒又痛，让人难受无比。大军面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强忍着疼痛，一路前行。
四十年前那场大战的遗迹处处可见，在沙土里半隐半露的箭簇，路旁的累累白骨，无不提醒着路上的将士们，他们要去面对的是什么。
许怀德骑在马上，看见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士兵一边走着，一边不住地抹眼泪。他旁边的老兵神色木然，偶尔会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满脸慈祥与无奈。或许这是一对父子，禁军里这样的亲父子，亲兄弟一起上战场的很多，越是历史优久的老军号下越多。招新兵优先招军人子弟，而招进来的父子兄弟尽量安排到同一军营中，一起生活，一起战斗。
用亲情来加强军队的凝聚力，是五代遗风，或许来自部落传统，或许是某些将军的别出心裁。一直沿续到现在，就说明了这种传统对禁军来说有用。虽然在千军万马的钢铁意志面前，亲情显得脆弱，充满了人生的无奈，但总让兵士们多了一些战斗的动力。
数百里瀚海，是灵州城最好的防线。宋军放弃灵州，不是败在了党项人的刀枪下，而是败在了这漫无边际的瀚海之下。从关中经过这里向灵州转运粮草，艰苦无比，代价让人望而生畏。要从这里攻灵州，不但需要军队的坚强意志，同样需要国家坚定的决心。
禁军没有钢铁一般坚强的意志，除了监战的甘昭吉，他们也不知道国家有多大决心。
徐平没有让许怀德走这里去进攻灵州，只需要他们占领清远军，断绝韦州生路。可是许怀德不信，他军中所有的人都不信。
有战意的将领，认为徐平不预先告诉大军，而是宛如传说中的锦囊妙计一般，等到了清远军，监战的甘昭吉变戏法一样取出一个锦囊，高呼：“都护妙计，大军由此向北，攻灵州取军功去也”。这是指挥者的智慧，是安定军心的妙计，徐平都护高明。
而那些没有战意，犹如被押着赴刑场受刑的将校士卒，则从心里鄙夷。用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诱骗大军走上绝路，徐都护真是没有人性，怪不得以前能带军打那么多胜仗。
许怀德带的这一支大军中，有战意的人少，被押上刑场的人多，他有什么办法？
当一支军队已经习惯了欺骗，习惯了被迫去战斗，你怎么说他们都不会相信。什么样的军令，他们都是被逼着去执行的。人无战心，妄想有战力，要求实在太高了。
路边的累累白骨，时时都在提醒经过的每一位将士，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死路，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十去从军九不回，军人，踏上了战场，还想着能够安然回乡吗？这可不是农夫扛着锄头出门去除草，流下几滴汗水，回到家里有浑家做好的饭菜。自己是要去打仗的，自己不想死，对面的敌人又何尝想死？总要有人死，谁知道死的是哪个？
一程三十里，天不亮埋锅造饭，天稍一露明就出发。路上不再休息，不再吃饭，就是偶尔喝一口水。在这漫漫黄沙之中，抬起脚，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就这么走下去。
清远军当群山之口，扼塞门之要，行旅断绝，荒无人烟，深处瀚海。但是韦州却全是大石，能建城，却不能修护城河。而且城中缺乏水源，井泉远在数里之外，被五十里外占据甜水谷的清远军牢牢克死。深处瀚海腹地的清远军是战略要地，但瀚海实在难行。
烈日当空，映在路边的滚滚黄沙上面，映得行人心慌意乱。一身戎装的将士们步履沉重，离开美利寨没有多远，便就开始冒汗。走了几里，就觉得口渴难耐。渴了要喝水，然而水壶中装的美利寨的井水又苦又涩，喝了感觉更渴。
瀚海并不是绝对没有水，河和泉还是有一些的，但大多苦涩不能饮用。用徐平前世的话说，这一带的水盐碱度太高。稍微正常一点的水，便就被美其名曰甜水。所以这一带以甜水命名的地方特别多，甜水谷，甜水井，给路上的行人们无限想象。其实这些所谓的甜水，在内地也是难以下咽的，但在这里就是甘霖，喝上一口无比幸福。
离开美利寨，便就再没有村落，没有人烟，更加没有城寨，全是漫漫黄沙。
太阳还高高挂在西天上，大军便就停住，开始安营扎寨。这是古道，虽然没有城寨但却有基本固定扎营的地方，这种路上有能喝的水的地方就那么一两处。
许怀德让亲兵算了一下路程，暗暗出了一口气。今天终于走够了三十里，没有再出意外。说起来前两日违限，他能够冤枉死。一次是路边山头的牧民羊群误冲入了军中，引起混乱。被冲乱的那支军队的统兵官恶向胆边生，把牧民杀了，把羊抢了。大军就这么被一件小事耽误住，没有走够三十里。若是没有甘昭吉跟着，许怀德就让军中把羊宰了，大家美美吃一顿羊肉，就此过去。大军行进，一个牧民不远远躲避，还敢让羊群冲撞队伍，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但这个统兵官确实违反了明文军纪，甘昭吉看着许怀德不得不斩。
第二天路上冲出虎来，又扰乱了一指挥的行伍。为了打虎，全军就那么堵在那里，终于又一次误了程限。都是偶发的意外，都是小事，许怀德觉得自己倒霉无比。
不要觉得一支大军被这样的小事耽误多么不可思议，禁军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对于突发事件应对能力有限。没有军令下来，大军之中没几个人敢私自行动。
陇右诸军行军，都是在前方广布侦骑，从都开始，一层套一层地互相配合。他们的配合或者不够熟练，但总有这个意识，是以大军来去如风。别说羊群老虎，就是突然冲出一支敌军来，也打散不了他们的行军队列。而禁军是紧密地聚在一起，行军的时候不敢分得太散。就连前面的侦骑，也没有几个人，全是许怀德派出去的，向他负责。
现在许怀德只知道大军前边一两里之内的情况，再远就不知道了。现在的清远军是个什么样子，党项有多少驻军，战力如何，他一无所知。
谁不知道这样不好？他也想广布侦骑，他也想把队伍拉开，但做不到啊。敢让大军分得散一点，就会出现自己掌控不了的突发意外，这支大军可是全靠他一个人掌控。
就这样紧紧地聚在一起，大军安营扎寨，宛如一个临时的城堡一般。
许怀德安排了军中事务，回到自己寢帐，让亲兵帮着自己去了甲胄，嗞牙咧嘴地脱下衣服，重新上药。若是以前发生这种事，他早就满腹怨言，破口大骂了。可是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虽然徐都护远在数百里之外，他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冷冷看着自己。
现在他最希望的，是党项大军快点冲出来，大家堂堂列阵，拼杀一场。这种在瀚海中的行军本就是一种折磨，对军队的一种考验，这种折磨有时候比战阵拼杀更可怕。两军列阵打起来了，最少士卒不会再胡思乱想，看着旗听着鼓打就好了。
明天再行军一天，便就到清远军城下了。只要想一想军中众人的恐惧，他都觉得冷汗直冒。现在最难的不是到了清远军，跟党项战斗，打不打得过他们，而是这最后的三十里路，对大军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煎熬。
离开环州，很多人都恨不得这条路没有尽头，自己永远不与党项番贼交兵。而到了现在，很多人只盼这路快些到尽头，死就痛痛快快地死。
不是他们真不怕死了，而是另一种恐惧暂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如以前一样怕的。
换完药，许怀德重新穿好戎装，手捧腰刀，坐到自己帅帐门口。一脸阴沉，看着笼罩在夕阳中的连绵军营。现在这支大军一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就心慌意乱。以前他不会这样的，军中谁敢闹事，他一句话砍了脑袋就是。而现在，他更担心自己的脑袋。

第266章 我们等得好苦！
越向北走越是荒凉，四周全是起起伏伏的小山，黄沙遍地，看不到一点绿色。
已是三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却看不见一点春天的影子。由于盐碱度过高，地面黄沙不时会泛出白色，与累累白骨混在一起，仿似鬼域。
多日行军，宋军已经麻木，人人面无表情，神色木然，沿着白骨铺就的路一直前行。
今日要在离清远军五里的地方扎营，明天拂晓攻城。许怀德心提到了嗓子眼，骑在马上不时注意大军神色。军无战心，一不小心就会四散奔逃，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一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还好也没有发生意外。离着清远城越近，许怀德的心情越是复杂。一方面他也怕到了城前之后要与敌厮杀，另一方面不见人影是好事，往常行军到了番境腹地，总是被蕃部的散兵游勇袭击，烦恼不堪。
午后大军出了小山连绵的地区，进入清远军所在的平坦之地。清远军当群山之口，设立之初防的是党项军从北进攻，是以城在这片平地的北边，离着尚有十里之地。
许怀德紧张地几乎喘不过气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然后伸头北望。这里已经位于瀚海深处，荒无人烟，又无草木，隐约中好似可以看见远方清远军城池的影子。
前方散出去的侦骑飞马过来，向许怀德叉手行礼：“大帅，前方两里之内并无人影！不见贼军，也不见此地百姓，好似没有人的地方一般！”
许怀德想了一想，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么诡异，对侦骑道：“你们再前一点，探到五里之外。不管有没有什么异常，都立即飞马来报！”
侦骑叉手应诺，拨转马头，两腿一夹，飞一般地去了。
时候还早，五里之地很快就到，许怀德也不急着行军，就在山口整理部伍，开始排阵。
禁军行军除非分成几股，有前锋有后卫，如果聚在一起，都是主将在前。而且鉴于五代牙兵的教训，主将没有亲兵卫队相随，也没有特别直隶主将之军。这两个特点，直接导致大战中主将很容易战死或被擒。而禁军又是靠严格的阶级法整编在一起，主将一去，大军很容易崩溃。三川口之败，这一点表现得特别明显。其实当时宋军人数少于元昊，但战力却未必相差多少，刘平和石元孙两人的失陷对结局影响非常大。
陇右军中用了新军制，每一级统兵官都是有亲兵队的，徐平自己也有都护府直辖的一军。不过亲兵队不是统兵官私兵，只是直隶统兵官的军队，战时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徐平曾经建议其余禁军也这样改，朝中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许怀德的这支大军还没有改过来。
主将在前，固然可发身先士卒激励士气，但也特别危险。一出山口，许怀德立即把全军结成大阵。不再使用行军队列，而是结阵前往五里外的宿营地，是他也要考虑自己性命。
排阵尚未完毕，派出去的侦骑已经飞马赶回。与上次不同，这次带了一个人来。
到许怀德面前，侦骑叉手唱诺：“禀大帅，五里之外见到这个人，自称是清远军主将番贼李团练的伴当。这厮带了几个男女，在那里摆起香案，说是要迎王师。贼人奸诈，小的不敢信他的话，生怕引我军入伏，是以带来见大帅！”
许怀德看着侦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侦骑，道：“你再说一遍？这厮带了伙男女在那里做什么？”
侦骑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把许怀德吓着了，只好又重述一遍。
许怀德一催马，突然到了侦骑带来的那人面前，厉声喝道：“你且说说，到底是如何一回事？若有半句虚言，洒家立斩你于军前！”
那人吓了一跳，在马上浑身发抖，急忙叉手：“太尉，小的没有半句虚言！小的名唤李节，是清远军里李团练的族人。清远军以前全靠左近野狸十族的蕃落兵把守，天都山一战后他们一哄而散，逃到山里不见踪影。现如今城里李团练只带五百兵，多是老弱，如何敢抗衡太尉大军？这城是附近要害之地，团练思索，上朝必派大军前来收取，早就备好香案以迎王师。只是左等右等，今日才等到太尉带大军前来。”
许怀德心里翻江倒海，实在无法形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心情。自己担惊受怕，路上还挨了三十军杖，原来只是来接收一座空城？突然之间，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许怀德才强自平息心神，问李节：“你们团练献城，不怕威州的昊贼？那里离清远军只有二日路程，他带上兵马，顷刻间就能杀过来！”
李节一头雾水，看着许怀德道：“昊贼已是自身难保，哪里还能够顾及我家团练？六日之前曹太尉已统大军过折姜会，现在想来已把韦州团团围住也！那时团练也曾派人去，曹太尉言清远军是许太尉行军驻足之处，自己不便派人来。”
想到这里，李节才想起来，忙从身上摸了一张纸出来，呈给许怀德：“太尉且看，这是曹太尉文字，已许我家团练献城也。是以我们在这里引颈盼王师，恭候太尉多日了！”
许怀德接过纸，一眼便就看出是曹克明手书。这几位统兵主将都有自己暗记，方便战时联系，是不是曹克明写的许怀德一眼就能看出来。
把这张纸看了又看，许怀德再也忍不住，不由流了眼泪下来。自己担惊受怕，艰难行军，却不知这城早已经下了。曹克明一纸文字，便就能下一城，自己还想着什么大战。
许怀德只觉得自己窝囊无比，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自己钻进去。曹克明从天圣寨比自己晚出发多日，那是小道，大军行进艰难，没想到路程却比自己快了许多。那可是正面强攻韦州的主力，元昊防的最严，路上聚集的贼兵最多。
一路上没见敌人抵抗，因为这路上的兵马早就被调去防曹克明了。见不到人影，因为这一带的蕃落被曹克明杀破了胆，逃到山里去了。两军隔着一片大山，山中全是生蕃，不通音信，却没想到出现了这种意外。曹克明大军在前，山中蕃落是知道那边消息的，谁还敢来撩拨许怀德的大军！曹克明仅凭自己的威名，已经扫清了许怀德路上的所有障碍，就连清远军都帮着他打下来了。
意不意外？很惊喜是不是？但许怀德却觉得自己实在没脸进清远军城。人终归是有羞耻之心的，自己统领的是禁军精锐主力，比曹克明的大军人数还稍多一点，出现这种结果他会被人笑一辈子的。当年在京城，他被高大全一合生擒，同伴将领同仇敌忾，都不笑话他，只说高大全乘人不备，不是英雄所为。今后，还会有人这么安慰他吗？
许怀德觉得委屈，清远军里的党项团练使李兴更委屈。自己明明是最先一批派人去迎王师的，结果投诚的时间却最晚。就连北边的浦洛河都降宋了，李兴还在苦苦等待。
如果是曹克明走许怀德这一路，他会星夜兼程，提前半个月到清远军。而许怀德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也能在十天前赶到这里来。结果，他路上还误了程限三日。
兴义军，吊民伐罪，以为是说着玩玩的？徐平真地是这样做的，真地表现出了王师的风范，打垮了元昊主力之后，那就大军过处如卷席，片纸可下一城。徐平出萧关，露布传檄前方各地，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前进，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现在已经扫清了灵州的外围，各路大军正在向灵州集结，准备关键一战。
元昊也不想窝在韦州，但是灵州已经不要他了，那里的守将根本不理会他。反正是已经败了，要跟宋军讲价钱，他们不会自己谈？为什么非要元昊来谈？元昊是叛宋，这里的土地、人和军队本来名义上就是大宋的，举城迎王师是反正，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而元昊要东去盐州，曹克明却在过折姜会后，迅速派兵占住了浦洛河。这也是让清远军里的李兴幽怨不已的地方，自己明明是比那里的守将更早联系曹克明，但那厮献城却在自己前面。最近几天，竟然无耻地骑到自己头上，指手画脚起来，偏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如果说仅仅是被曹克明截断归路，元昊尚可放手一搏的话，横山现在的局势，却让元昊彻底死了撤到那里的心思。那里比灵州更可怕，已经举兵造反了。
今年，包括大宋的陕西路北部，包括党项，遇到了罕见的旱灾。去年被元昊用纸币盘剥了一年之后，横山的蕃部活不下去，在徐平出萧关之前，已经举兵造了元昊的反。
（历史上庆历元年（书中还未改年号）发生大旱，横山地区出现了西夏整个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蕃部起义。历史上的北宋同样遇灾，自顾不暇，没有乘机出兵。双方同时面对大旱，选择开始议和。这一场大灾，是双方停战的原因之一。）

第267章 许怀德也不容易
看了一遍又一遍，说服了自己，这是真的，陇右的军队就是比你强这么多，许怀德才小心把曹克明的手书收了起来。唤过几个传令亲兵，让他们手持自己旄节，在已经排好阵势的大军面前飞马驰报。清远军已经是大宋的了，不用打仗了，那里只有美酒和熟肉，而没有血腥杀戮。一路上担惊受怕的禁军可以放下心来，今天大家都睡个好觉。
“大帅军令，清远军番贼已经奉城而降，各指挥约束部伍，准备入城！”
几匹快马举着许怀德旄节，在大军前面不断来回飞奔，告诉军中这个消息。
列好阵势，手持刀枪做好战斗准备的宋军，有人心中忐忑，有人诚惶诚恐，还有的人已经浑身抖。当然也有不少拉开架势，战意升腾，欲要军前取富贵的。
听到传令亲兵的话，几乎所有人都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边人，不由有些发蒙。千辛万苦，摆开阵势又说不打了？
军纪森严，战阵已经摆开，敢交头接耳、随便乱动者斩，敢回头者斩。一时间数万大军鸦雀无声，排阵时的沙沙声突然不见，只有传令亲兵的高呼。
每个人都有一种极度荒谬感，特别是一路行来，在军阵排开的那一刻紧张的情绪达到了最高峰，却突然说是不用打了。
军中有人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又不能动，只能任泪水向下流。
这不只是恐惧，单纯的怕死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压抑感觉。而是文化和制度，把人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又无处发泄，众人互相感染，营造出来的一种恐怖气氛。从这种精神重压之下解脱出来，流泪只是一种宣泄的形式，并不是懦弱。
同样是这些人，如果换一种方式，让他赶到清远军来，哪怕是要战斗，要流血，也不会出现这种可怕的情绪。军纪森严，只能说禁军把这四个字不好的一面充分表现了出来。
甘昭吉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策马奔到许怀德身边，叉手道：“太尉，且先不要解散军阵，且听我一言！”
许怀德愣了一下，本来他从先前强咬牙关忍耐的情绪中刚解脱出来，正满心欢喜，不想再跟以前那样听甘昭的废话。甘昭吉来监自己大军入清远军，自己做到了，不管是怎么得来的这个结果，总是完成了军令，甘昭吉也就失去了监军的身份。转念一想，还是要甘昭吉回去缴令，万一他说自己几句坏话，徐都护那里不知看自己。
露出笑容，许怀德对甘昭道：“承受有话但讲无妨，大军有今日，一路上多靠你照应。”
甘昭面容严肃，正对对许怀德道：“太尉，可曾想好如何入城？”
愣了一下，许怀德道：“清远军李团练已经献城，自然大军开进城去就好。儿郎们一路上辛苦，入城之后好好歇息，驻在城里等候都护新的军令就是。”
甘昭摇了摇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情！太尉，我从陇右军中来，说给你陇右军的规矩，你千万照做！不然，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却因为坏了军规恶了徐都护，取你人头岂不冤枉！莫当是小节，陇右军中因为入城坏军规被斩的也颇有几个！”
听到这么严重，许怀德一下紧张起来，急忙拱手：“请承受教我！”
“陇右军中的规矩，军只管打仗，其余一切除非有军令，不得插手！是以清远军虽然献城，但献城之后应当还由献城的李团练代管。——不是太尉不能管，若是陇右军中是可以管的，只是怕你拿捏不住其间分寸，不知不觉犯下死罪。大军最好不要入城，还是扎营在城外面，酒肉尽管由城中取出来，在军营享用。一样的道理，只怕太尉一时不慎，纵军抢掠了城中的百姓，徐都护那里是死罪！”
听了这话，许怀德吓出一身冷汗。不是甘昭吉提醒，自己还真会这样丢掉性命。别看在路上全军吓得魂飞胆丧，入了清远军城，个个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哪怕是许怀德管束得严，只怕也免不了士卒在城中抢掠，一个手滑，把清远军杀成一座空城也不是不可能。
禁军同样有军纪，同样严禁抢掠百姓，哪怕到了敌境，没有统兵官允许，也不得私自抢夺百姓财物，不然就是死罪。但制度是一回事，执行情况又是一回事。禁军就是只制定了制度出来，而没有保障制度执行的手段。一切权力都在统兵官，下面士卒犯了事他要连座，那么如果有属下士卒犯了军法，第一反应就是掩盖。开了杀戒，那就把人全部杀光成了一个很不错的选择。更不要说，按着五代传下来的传统，打了胜仗，入城抢掠一番是天经地义的。这仗虽然不是自己打赢的，入了城，抢一抢有错？
等到传令亲兵回来，许怀德又叫过他们来，再去传一次军令。清远军虽然已降，只是前方战事未知，为防意外，全军整肃，依然结阵前行，至城外五里处扎营。
不得不用欺骗的办法指挥军队，许怀德也是没办法。大军前来，一路上他是怎么担惊受怕，怕在面对苦战的心理重压军队崩溃，现在就是多怕自己弹压不住大军，他们非要入城闹事。军纪森严，就能你说什么军队就听什么了？有那种好事，就谁都能干好主将了。
看着欢呼雀跃的军阵，许怀德浑身冷汗。相处了这么多天，他第一次觉得甘昭吉这个人挺可爱，甚至前两天在他面前受杖，他黑着个脸也挺讨人喜欢的。
见知道自己已经举城而降的消息之后，宋军依然结阵前行，李节不由提心吊胆，不知道许怀德是个什么心思。直到离城五里，宋军开始扎营，告诉他不进城才放下心来。
灵州外围城寨都望风而降，徐平大军表现出来的良好军纪功不可没。如果打一座城就屠一座城，哪里还有这种好事。一路屠城也能打赢，然后呢？几十年后党项恢复过来，再出一个赵继迁，反抗的决心更加坚决。把这里的人杀光？别天真了，跟着元昊叛宋的又不是只有党项人。就是杀成一片白地，这里依然会有鲜血的记忆。
不能光看着一百多年后的蒙古人就可以靠着一路杀过去，打下无数土地，也要看打下那么多土地之后，最后他们剩下了什么。曾经偌大的蒙古帝国，在徐平的前世已经成了周边国家的一个玩物。自己爽过了，就不考虑子孙后代了。
到了徐平这个地步，他还能追求什么？只有为子孙后代着想才能算是目标了。

第268章 幕中的年轻人
夜色已深，徐平从案上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要担起重担，不是说一句话，下个决心的事，而是要付出自己几年的辛苦。大军过萧关之后，战事已经不怎么需要徐平操心。党项人心已散，宋军取胜已无任何悬念，胜下的只是怎么胜的问题。徐平只需要把握雠大局，指出方向，不要误了与契丹耶律宗真秋后会猎于阴山之下的约定。
现在徐平的心力主要放在理顺军中的制度，重建军中的文化上。这并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放在那里，徐平也曾经以为他前世现成的制度就是答案，然而并不是。不管是古人还是后来者，都是历史中的一部分，都有其历史局限性。没有万古不变，可以存之万世的制度，后人怎么笑这个年代的人愚昧，更后的人就怎么笑后人愚昧。与其光棍承认愿意被后世的人笑，何如自己就不笑古人呢？没有万世不变的答案，就要自己找出来。
如果让徐平一定要说出一个自己比这个年代的人强的优点，徐平会认为，当遇到自己不知道的问题时，去向实践要答案。而这个年代，大家还是习惯钻到天理、人性中去。
案几上是大量都护幕中的读书人的书状，徐平每天都会抽出大量时间观看。作为一军统帅，徐平能从宏观上把握住全军，但军里每个人怎么想，是他不可能了解到的。徐平的办法是从内地招大量年轻的读书人来，让他们做一些杂事。比如帮着军中将士写家信，解决他们日常需要文化上的疑难，教将士读书识字来解决。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把自己的见闻整理出来，呈给徐平。从他们每天这些日记一样的文字中，徐平了解军中所想。
这种活当然不是白干，除了都护府发放的钱粮，徐平给他们的优待是来年开科，他们不再参加各州的发解试，而是由陇右都护府发解，直接参加省试。正月已经定下来了来年进士开科，而且录取人数增多，解决打下党项之后巨大的官吏缺口。
官员的选拔总要有一个考试的制度，而现在科举无疑还无法取代。至于以后，用学校代替科举等手段，也不用徐平去想，那本来就是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之一，北宋曾经用过的制度。就连考试的内容，不再用经义，都不用徐平去提，自有人会提出来。古人有局限性，智力上却不是傻子，找到了路，他们自己就会走下去。
站在窗前看着皎洁的月光，徐平无限感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来也只是浑浑噩噩想过一世富贵日子，直到慢慢融入这个世界，知道了自己的责任，勇于去担起重担，才算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吧。从在镇戎军想明白了，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徐平信步走了出去。这就是来到陇右都护府幕中的一部分年轻读书人，还有一部分散在军中，他们轮流来向徐平奏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能到徐都护的幕中做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更不要说还有免发解试的好处。他们到军中不担重责，不上前线，也就没有危险。
刚开始的时候徐平不向他们问计，不咨询他们行军打仗的事，还有人不满，觉得受到了轻视，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过了几个月，自己就知道打仗的事他们不懂，在军中只能做那些杂事，指挥作战还是让专业的人去做。他们有这个经历，知道了军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同样一辈子受用。
见到徐平进来，众人急忙起身，躬身行礼。
让大家落座，徐平让谭虎找了一把椅子来，随性地门口坐下。如果是以前，这些人刚来的时候，气氛肯定很尴尬。以徐平的身份，应该坐在最中间，大家聆听教诲，时常长了才习以为常。儒生最讲礼仪，军中最重阶级，徐平在军中面对一群儒生如此随便，刚开始可是吓坏了不少人。还好徐都护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只好大家来将就他。
看一二十个人围了一锅煮烂的羊肉，随性地喝酒，徐平对谭虎道：“虽已到暮春，西北夜里还是冷得厉害。你去寻些好肉来，我与诸位烤了吃，随兴饮些酒，去去寒气。”
谭虎应诺，转身带了两个亲兵去了。坐在人群中的王向小声嘀咕：“羊肉烤了之后又干又硬，如何吃得？到了西北我看胡人最喜欢这样吃，我们汉人如何能学他们？”
对面的张载正色道：“子直如何这样说？这本是八珍之一，汉人数千年之食，岂是胡风！”
徐平见双方意动，有辨论的意思，急忙止住。这些人从小读的不知道什么书，这种小事也能远追上古，深探人性，一旦开了头，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去。饮食要看地气，你在这个地方，还非要吃江南美食，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群人大致来分，可以分成两个来源。一是关中士子，再一个是江南是特别是福建路来的读书人。关中士子是地利，福建路的读书人则与苏颂有关。
苏颂己经二十二岁，这几年因为徐平的推荐，一直在崇文院读书。两家都有让他与盼盼结亲的意思，不过没有定下来。徐平是因为盼盼还只有十五岁，年龄太小，小孩子心志不定，最好再等个一年两年，盼盼自己觉得好才好。素娘则是因为苏颂学问虽好，但终归还没有中进士，有些犹豫。以现在徐家地位，不说非要状元才子，最少也要进士甲科吧。
苏家是想攀这门亲的，所以陇右都护府一说招募读书人到幕中做事，他们立即把苏颂派了过来。徐家终归还是徐平说了算的，徐平只要同意了，其他人不好说什么。
苏家是福建大族，书香门第，苏颂一来，跟着来了一大批同乡的读书人。他们很多都是关系联着关系，亲戚扯着亲戚，从小一起读书，有前程也一起搏一搏。
几个月的时间，这些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关中士子以张载为首，福建路的读书人因为苏颂性格关系，比较恬淡，并不是以他为首，而是以刘敞为核心。
刘敞是王尧臣的表弟，王洙的外甥，跟徐平从好多方面都能扯上关系。他是苏家的世交，从小时候就曾经与苏颂在一起读书，来到西北不但有苏颂引见，还带着王尧臣和王洙的推荐信。两个群体，福建路的读书人亲友关系复杂，关中士子则意气飞扬，平时免不了闹点小矛盾出来。不过年轻人正是上进的时候，小摩擦天天有，但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关系总体还是融洽的。他们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一起在陇右幕中见识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第269章 推开一扇门
这群年轻人中，徐平前世有印象的，是张载和苏颂两人。但这并不说明，其他人就比这两人差了很多，来到这个世界近二十年，徐平不会再产生这种错觉了。一个人能够扬名后世，是很多因素造成的。自己有足够成绩是一方面，还有学生子弟的因素。
最少在这个时候，学术上首先表现出别开一家气象的，是刘敞，张载还在一个积累的过程中。对于宋学来说，刘敞非大成者，非奠基者，但却是发端者。
大宋立国近七十年，澶渊之盟也已近四十年，新的社会现实，正在催生新的文化。徐平西北大胜之前，内部逐渐恢复繁荣起来的同时，外有契丹强敌，又有党项叛乱，让这个时候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不得不与传统的文化割裂，寻找另一条出路。表现在学术上，就是“疑古惑经”。旧的理论已经指导不了实践，他们要突破牢笼，别开新局面。如果没有西北的大胜，这些人会压抑许多，对制度和文化更加不自信，更倾向于对人对内的挖崛。在西北战胜了党项，实际上已经把文化开始引入另一个方向，他们的表现注定与历史上不同。
从汉朝之后的学术传统，是以官方认可的传和注为核心的，一切都本于此，学者不得在此之外重发新论。至韩愈和柳宗元发起挑战，但并没有获得官方认可。不过他们开了一个好头，后来的人接了上去，现在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能有现在这个局面，赵祯的推动功不可没。真宗时候，曾经还想沿续唐朝的做法，以大儒对经典重新注疏，作为官方承认版本，最终没有成功，到赵祯就彻底放弃这想法了。
前几年《富国安民策》颁行天下，有经学宿儒问赵祯，这些内容非出于经典，是先贤所未述，这样由朝廷颁行是不是太草率了些？赵祯回答：“儒者通天、地、人之理，明古今治乱之源，可谓博矣。然学者不得聘其说，而有司务先声病章句，以拘牵之。而吾豪俊奇伟之士，何不以奋焉。”以皇帝的身份，正式承认学者可以不尊从古注疏。
这几年以京城为中心的士子的主流，是把《富国安民策》吸收到新的文化体系中，以李觏为代表。而天都山的大胜，又开了另一个方向，即《春秋》的尊王、攘夷之论。
刘敞出自《春秋》研究的世家，他自己在这上面用功很深。到了徐平幕中，随着战事连战连胜，正在影响着他走向一条新的道路。《春秋》一千年余来，纷纷杂杂，涉及到的各种著作、思想不知有多少。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尊王，一个攘夷，核心是华夷之辨。
现在党项即将收复，便面临一个问题，宋与党项的争端，是华夷之争，还是中国内部之乱。总之一句话，是内乱？还是外战？这关系到以后国策，不纯是文字之争。
这些年轻人现在除了每天做些杂事，还议论着徐平在军事政策上的文化含义，上追三代，下联当世，要从文化传统、精神内核上理出一个头绪。另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讨论这次党项叛乱的性质。用一个高大上的名词，便是《春秋》学。对党项的处理原则，将直接影响到以后宋朝对外的态度，如何定义战争，如何处理争端。如果他们讨论出来一个结果，得到了徐平的认可，那么就很可能成为宋朝成例，为后世所遵循。
读书人的心思确实是多，在与这些人接触之前，徐平都没有向这方面想。不过他们想的也有道理，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战争也不只是简单的战争。不在这件事情上统一思想，那如何面对后面的对契丹之战？你一言我一语，更加没个谱。
本来读书人的思想没有分岐，元昊髠发，易服，立文字，明显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就是一场外战。但徐平对元昊的判决已下，檄文已传四方，明言元昊叛宋为不臣，虐民以为罪，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徐平的定性，明明是内乱。
在前方连战连胜，国势蒸蒸日上的时候，主持这些事情的徐都护不可能是错的。如果自己想的与徐都护不同，那一定是自己错了，要重新回头审视自己的学习和传承。
这一点思想上的别扭，直接促成了刘敞大胆地完全抛弃前人见解。不光是连历代的注和疏不理了，就连左丘明、公羊、谷梁这三传也完全扬弃掉，直接从《春秋》原文找答案。
真论经学的水平，徐平连赵祯都不如，跟这些用心在这上面的年轻人相比，就更加说不到一块去。不过他还是愿意听他们议论，给自己以启发。
闲聊了一会军中杂事，张载突然对徐平道：“通经以致用，明天理以治人事。都护在朝中，三司新政致天下太平，西北连胜而服四夷，大丈夫功业不过如此！有此功业，必有非常之学。小子们在都护幕中，日常俗务缠身，不能时时聆听教诲，岂不惋惜！今夜风清月圆，都护有暇，何不提点我们几句，以后求学少走许多弯路。”
徐平一愣，看众人不但是张载，所有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在他们心里，还真地以为自己有什么惊世绝学，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经学，自己是真地不行，这不是学习能力的问题。实际上徐平自从决定考进士开始，便一直用功于历代经典，读书并不比别的读书人少。不过他前世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哲学方法论，要接受新的放弃旧的不可能，只能是把自己前世的理论方法跟这个时代结合起来。这更加难，非一朝一夕之功。
前世徐平所学，无非唯物主义、辨证法、矛盾论、实践论、个体与整体、普遍与特殊等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都是学校教的。徐平所长，不过是学得还算扎实。
看着大家期待的目光，徐平想了一会，突然心中一动，笑着站了起来。
这是徐平帅帐，有用来进行战事分析的黑板。走到黑板前，徐平掂起一枝粉笔，在黑板上写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这没有问题，这年代讲三教合一，已经成了河湟一带高僧的契嵩便就对儒家经典用功很深。这时儒家的排外，主要针对的是佛教，以欧阳修为最。
用粉笔从黑板上“一”字处连了一条线出来，徐平写了“君子”二字。又从“二”字处连了一条线出来，写下“仁”字。再从“三”字处连一条线出来，写下“义”字。
这句话本来是什么意思不重要，君子、仁、义本来是什么意思同样也不重要，以意逆志，六经注我，新的思想不应该被旧的思想所束缚住。徐平要用自己的辨证法和矛盾论重新解释这一句话，这三个概念的含义。前世的思想，要为这个年代的思想推开一扇门。
这并不完全是生造。这句话不是为了这么解释说出来的，但确实包含了这个意思。君子、仁、义确实不是像徐平所想这样定义出来的，但从提出来，到后面洋洋洒洒文章，又确实带了这样的脉络。徐平新的理解，很容易就从故纸堆里找到支持。

第270章 以仁为本
见众人一副迷惑的表情看着自己，徐平道：“我起自进士，入仕以来，先历州县，再入三司。为官做的是实事，做实事讲的是提纲挈领，你们或许重说理，说理是不是这个规矩我说不清楚。兼览博照，多知道一些别人做事的办法总是不会错的。”
众人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徐平做事的办法，在三司如此，在军中也是如此。尽量以最简洁的方法把事情说清楚，理出其中的头绪，才好找出合适的对策。儒生确实不习惯这样做，因为他们要旁征博引，加之自己发明，这种说理办法与他们相性不合。
徐平又道：“你们讲天理人欲，辨人之性情，述仁义道德，探治乱之源。人生于天地之间，本于地气风俗，必受天理影响，却未必一切都由天理而定，很多东西还是由人自己来思辨做事形成一个样子。故曰天理存于人欲之中，要讲人的事，还是要看人自己。”
张载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人道：“都护所讲，柳河东之论也。”
徐平心中暗道一声惭愧，在社会推崇韩愈的大背景下，他却喜欢看柳宗元的文章。刚开始是以为自己不喜欢跟这些儒生一样寻章摘句，所以才喜欢看柳宗元的小品文，直到最近自己的思想开始成形，才知道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后世曾把这两百年间的八个人合在一起，称为“唐宋八大家”，其中唐朝的便是韩愈和柳宗元。前世学到这里，总是以为这是八个文章写得最好的文学家，现在想通了，知道并不是这样划分的。“八大家”，是一种文化和政治立场的划分，其次才是文学成就。这八个人，是后来宋学的最核心部分，他们确立了一种文化传统，并由此试图确立政治制度。
韩愈祖追孟子，希望能够重建儒家道统，讲民重君轻，是宋朝的主流。而柳宗元则把天理从人世的政治中剥离出去，天理和人间的治乱不再合一，治乱就是人的事。由此而来的观点，就是“天下为公，非一姓之永祀”也。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家人的天下，这就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源头和理论基础。因为没有天理的加持，则人间的帝王传承就失去了神圣性，他们的正统，只在于治还是乱。
徐平前世的印象，总是认为中国古代专制的文化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中国传统文化里没有自由与民主的基因。所以他在朝堂为官，一直战战兢兢，哪怕与赵祯的关系非常亲密，也不敢有丝毫让人抓住把柄的地方。现在想明白了，只要知道有“唐宋八大家”这一个名头，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韩、柳就是宋朝文化最重要的基因，柳宗元的思想深刻影响了宋朝人的文化和政治，历史上的很多政治现象和制度都可以从这里找到源头。
韩愈随着孟子升格运动，在后世哪怕思想被篡改，文章被删减，到底还是保留了一个名字。而柳宗元则没有这么幸运，他的思想基本在宋朝昙花一现。而在当时，柳宗元是比韩愈更激进，对旧文化的传统斗争得更厉害的一个人，受到的挫折也更多。
依着徐平从前世学来的知识，在宋朝实行虚君制度，甚至君主立宪之类，会不会成为千夫所指，没有人认可？不会。这本就是这个年代文化的主流，从范仲淹评寇准“左右天子方为大忠”，就能知道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是怎么想的。真宗之后的几个皇帝，不是受到这种文化压力，哪里会有那么高的自觉向文人士大夫让权。
后世的政治制度不在于会不会被这个时代接受，而是在于可能水土不服。不考虑文化传统，不考虑政治实际，到头来最终还是一场空。人类发展有其本来轨迹，凭空嫁接来的制度开不出美丽的花朵，更加结不出美味的果实。宋朝华夷之辨再次兴起，本就是对唐朝兼容并蓄、优待异族政治的反思，意识到兼采汉人和鲜卑文化和制度的路走不通了。历史事实是连一个鲜卑文化近千年都消化不好，还想再消化另一个，委实有点难。
路是要由自己人走出来的，不然到头来会发现是条假路。
徐平思想转变的最大障碍，是他前世对中国文化转统和这个年代价值取向不同。徐平前世所学，是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中国不但是在战争中被洋人击败了，而且在政治、文化、科学、技术、思想等方方面面无一不败。而且在这种巨大的冲击中，最终还是保持了自己的独立，学习有一部分主动性，是主动去吸收。所以他对历史认识的传统，表现为对古代历史的批判与解构，完全打倒，便于吸收新的知识。凡是中国古代历史传统中的缺点加倍放大，而与那个时代传统相合的尽量不提。表现为中国不可能发展出科学技术，不可能发生工业化，不可能发展出进步的文明，走向腐朽与落后是一种必然。对历史的表述就表现为，夸大异族带来的文化的先进性，贬低自己本身文化的落后。一切的发展是因为异族来了新鲜的血液，而落后的根源在自己文化的保守。汉族文化以文来表述，便夸大鲜卑入侵带了尚武的基因，而对外战争不利是文官压制武将，科学技术发展不起来是因为科举引导聪明人全去读书，文人瞧不起匠人。总而言之，本身文化传统就是原罪。只要把这一切全都打倒，让人一提起来就觉得羞耻，才好引入新的文化与制度。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不是说历史都是编的，历史就是历史，就在那里。而这个历史怎么讲述则是有价值取向的，同一个历史事实可以解读出完全相反的意思，只看当代的人需要一种怎样的历史。
徐平现在所处的年代与他前世正好相反，中原文化的外来基因是被强行灌进来的，五代乱世说明了继续下去行不通，表现为一种对外来文化的挑拣与剔除。
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交流与互相学习是必要的，善于学习是一种美德，故步自封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汉人从吃穿住行，到日常的生活习惯，深受周围异族的影响，就连说话都几百年间就会大变。这是一种学习的美德，无可厚非。
交流与学习，与保持传统是一对矛盾，矛盾是发展的，是会变化的。急需学习的时候表现为对保持传统的压制，是先进对保守的革命。而随着矛盾的发展，学习和保持传统会发生变化，革命的会变成反动的，反动的会成为革命的。这是一种必然，出现了这种转化才说明真地学习到东西了，自己的传统在学习中焕发了新生。
现在徐平面前坐着的这些年轻人，就是要在自己文化焕发新生中出一分力，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因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的追述道统，要续汉祚，不是排外，而是对前几百年的历史进行文化上的反思，办求让自己的文化焕发出新生。
柳宗元作为中唐之后儒家复兴运动中的大家，其学述水平毋庸置疑。徐平接着他的步子来表述自己的观点，才更好让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接受。
看了看众人，徐平又道：“人世治乱，本于人，非天理所外化。正是本于人，才能近于天理。故孔子所论多是仁，孟轲所讲多是义，仁义，天下之本也。”
“何谓仁？这字很明白，就是两个人。道家讲阴阳，天下莫不在阴阳之道中。凡是有两个，你和我，君和臣，父与子，夫与妻，国和民，天下和百姓，尽在其中。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仁之一字，就是两两相对，相处之道，为忠恕。臣事君忠，而君待臣以恕。民对国忠，而国对民恕。夫妇、孝弟，人世一切，尽在这仁之一字，忠恕之道中。”
“仁是两个人，那么义是什么？二生三，义是三个人。你、我、他，朝廷、百姓、外邦，祖、父、孙，夫、妻、子，有了三个，就有了义。仁曰忠恕，义怎么讲？可惜两千年来，义这一个字还是没有讲清楚。但是不管怎么讲，义是本于仁。为什么讲不清呢？因为有三个人，你我之间的忠恕，可能刚好与你和他间的忠恕相背，怎么论？诸生如果有志于学，可以在这上面用功，强似去求天理，而究人性。”
“数至三已极，哪怕有再多的人，都可以分成三来论，不会再遇到以仁求义而不得的事情。是以人世之道，最大是义，最难也是义，仁义二字已包罗世间一切。”
仁义道德，说到底是表述人世间人与人之间相处之道的。用矛盾论来讲，有两个人便就形成了一对矛盾，一对矛盾是简单矛盾，所以孔子可以用忠恕这两个字表达出来。而三个人，则就由简单矛盾变成了复杂矛盾，很难再用一句话讲清楚。
三是复杂矛盾，故再多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可以分解到三，不会再出现本质的不同。三生万物，事情到了三这个地步，已经包罗世间万象了，一切都可以由三的复杂矛盾生发出去。一生二，因无二便无一，无二有等于无，一就不是一。二生三，是能称为二的必是一对矛盾，有内在的联系，必然要发展，否则不足以称二。夫妻生子，正电子与负电子相撞湮没，必然生出三来。当这个世界有了三，则就可以变化为丰富多彩的宇宙。
汉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使用了儒家的仁义体系。但为了维持皇权，又引入了阴阳家的五德终始，引入了天命。从唐至宋的儒学复兴，从根本上说是把天命从体系中剥离出去。因为奉北朝为正朔，对天命论的讽刺太大，故出现了复古的表象。剥离出了天命，宋儒的选择是向人去找答案，以人的本性来代替以前天命的作用，是以性情之论在各家学说中占了重要地位。徐平给这些年轻人推开的这一扇门，是让他们不再穷究人性，而是把心思放到人与人的关系、矛盾中来。

第271章 君子至善
徐平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用矛盾论给这个年代的书生们上课，自己讲得一本正经，他们听得也异常认真。这是徐平一以贯之的思想，《富国安民策》已经有体现，这些书生已经不陌生，把儒家体系用这样一种简明的办法表述出来，还有一种新鲜感。
世间的道理本来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人们一定要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便就变得复杂起来。从上天找道理，把一切归之于天命，结果到最后上天对人世不理不睬，失望的人们只好转向人自己，从人的本性中去找一个理由。天理不可测，而人性总有迹可循，结果使整个体系变得愈发繁复。世上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给你一个解释的道理，摆在那里发生了本来就是道理，只是去认识，去理清其中的规律就好了。
见众人不语，徐平又道：“讲过了仁、义，便就明了君子何义。仁是两个人，义是三个人，那么君子就是一个人。何为君子？从于仁，合于义，便就是君子。无仁、义，也就无君子。合于仁、义为至善，故曰君子至善。至善于君子如北辰，求之不可得，却可以指引前进的方向。是以我们朝着仁、义的这条路走，便就是君子之行。求之不可得，世间只有君子之行，故君子只可以行迹论之，论迹不论心。”
张载眼睛一睁，面上满是茫然，实在忍不住，起身拱手道：“都护，小子一事不解。依都护所言，岂不是世上并无君子？然历代圣贤，又作何解？”
徐平道：“盖棺而论定，世间只有先君子，而无现世的君子。活着的人，只有合不合君子之行，而没有是不是君子这一说。只有身故，后人依其所言所行，指其为君子。古人讲盖棺而定谥，夫子论语中只论君子之行，都是这个道理。因为所谓君子，不过是观其行迹合不合于仁、义，人未死，则以身行仁、义之路不止，故曰至善于君子如北辰。”
听了这话，众人多是满面茫然，还有被吓怕了的人。君子、小人之争，正在朝中掀起波澜来，历史上还大大加剧了党争的严重程度，徐平却把君子、小人的定性一笔直接抹掉了。没有君子、小人之别，只有行为合不合君子之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这倒不是徐平故意用这个手段消弭已有苗头的党争，而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从文化系统中去除人的本性决定后天行为这一思想，自然就没有了天生的小人和君子。
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当你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便就提供了否定这个定义的反面。故正确的定义，必然是不明确的，是以孔子讲仁，只是表述什么样的行为是仁，而并不下仁的定义。定义了直立行走的动物是人，便就同时提供了猩猩、狗熊这样的反例。定义了会使用劳动工具的是人，同样就提供了猩猩、乌鸦这样的反例。不管是从这些方面，还是从社会学的角度，只要定义了人的概念，就同时提供了反例。哪怕是定义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帝，也就同时提供了上帝悖论。这不是不可知论，而是人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人的认识是自己的主观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定义概念是主观意识对客观世界的限制，必然是不完备的。
不只是社会概念如此，自然界也是同样的道理。当牛顿力学大发展，人们欢呼即将揭开自然界的秘密，从此人类掌握了自然界的真理，接着就出现了相对论。当人们欣喜地以为相对论描述了客观的宇宙，又出现了量子力学。每当人类以为把宇宙放到了自己的理论体系当中，从此一切尽在掌握，就会催生出新的理论来。无他，当把概念定义清楚，便就把宇宙的一部分排除出了概念之外，同时制造出了反例。
客观世界可以被认识，可以摸索出规律来，不代表世上就有一条真理，你过去抓住了从此宇宙就全在其中。中国信天命，洋人信上帝，或者其他什么惟一的神，映射到自然科学中就表现出来去追求一条终极真理。科学讲精确性，而如果没有神存在，那么科学必然是不能用公式和真理来完整表达客观世界的。这是主观和客观的矛盾，否认这一矛盾，就是人把自己代入上帝当中了，在不信上帝的同时自己要去当那一个上帝。
只要承认客观第一性，主观意识第二性，唯物主义，则这一对矛盾就存在。只要承认运动是宇宙的永恒，矛盾是斗争与发展的，永无尽头，则人类认识客观世界也永无尽头。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是徐平前世中学就开始学习的唯物主义与辨证法。徐平无法改变自己的这一基本认识，就只能改头换面，融入到这个世界的文化体系当中去。
理出了这一套体系，加上前面的《富国安民策》，徐平便就完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意识形态构建。以这一套意识形态，再进行细化，来进行政治结构的调整，施行各种各样的政策措施，便就是徐平在这个年代将要进行的改革。
自然科学尚不能有一套永远不变的真理来精确地表述客观存在，针对社会就更加没有定义好的了一套体系。变化是永恒，静止是暂时，认识到了这一点，则就会放弃把万世法精确下来，形成固定制度的努力。万世法只是指导思想，制度和措施是随时要变的。
面前的诸生大多茫然，显然他们不会想到徐平会给他们理出这样一个脉络来。本来在大多数读书人的认识中，徐平是个善于做事的能臣，文词上面不擅长。书生要做的，是把徐平所做的事，理出其中规律，纳入一套理论体系当中。徐平做事，他们来整理，最终这是徐都护的功绩，但却是由书生们建构起来的。却没想到徐平心中早有一套体系，只是等待细化、完善，与原来的文化传统接合。大的框架已经立起来，只剩细功夫了。
要做事，首先要统一思想。对内施政如此，对外作战也是如此。
仁就是对内，这个含义跟好不好、善与恶无关，而是要合乎忠恕之道。国家对百姓的治理，要求百姓遵守法律，完粮纳税，积极向善，勤奋劳作，都不是无条件的。国家做到了施政遵从百姓的利益，百姓才会对国家尽自己的义务，不然一拍两散。由此引申出的法律制度，也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不尽国家义务，则进行惩罚，就是刑。还有一部分是犯了错误，则进行教育改造，就是律。这些概念本来是个什么样子不重要，实际上他们也并没有一个统一确定的面目，只要找出根据来，重新发挥就是了。
义最大的意义是对外，即对外不兴不义之兵。人和人的关系难以理清，与外邦总是容易一些。国家、百姓和外邦，这三者之间，用义来进行规范，就容易得多了。徐平在这个时候把一套体系抛出来，最大的目的也正是对外。
党项之战被徐平定性为内乱，这已经是既成事实，定义为内乱只是为了好处理接下来的善后。郡县其地，派官员进行治理，总得有一个说法。如果说这是化外，那么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来把这一块地方占住，就失去了道义上的立场。朝中反对的官员，总有一个这钱花得值不值得的争论。你觉得开疆拓土，去侵占别人的土地是很威风的事情，但为了此事作战牺牲，为此承担税收钱粮的人为什么也要这样认为？你觉得这样对国家有利，那其他人还觉得没有好处只好坏处呢。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终会面对参军的将士们，觉得打的仗不值得，军心涣散，战力下降。甚至有一天，连招兵都招不到。对外义战，是国家和百姓加外邦三方的事情，只有用一个义字，让百姓坚定地站到国家的立场上来。
徐平的前世，军队有一种说法是不开第一枪，其实也是要占住一个义字。只是这个义字过于难以精确定义，在某段时间采用了这样一种方式而已。
灭了党项之后，还要接下来面对契丹。要不要与契丹开战？以什么样的理由开战？都需要从道义上站住脚。不能说我现在能打了，所以就来打你，那会失去民心的。
军失民心，战力的丧失靠武器装备是救不回来的。如果用利益来引诱民众参军，用利益诱使军队去打仗，失去了大义，最终还是要走到现在禁军的老路上来。只有凭着武器装备比别人好，国家实力比别人强，打一些顺风仗。一遇实力逆转，再无力回天。
君子之行是对朝中官员的约束，不在朝里当官，你管人家怎么做呢，有法律、道德进行约束呢。而君子的要求，是远远严于法律和道德的，某些方面不近人情也正常。比如不能在辖区娶妻，不能在治下置产，官员私下交往要注意，亲友在职务上要回避。相对来说吏便没有这样严的要求，官吏有别，也别嫌官的地位就要比吏高，约束在那里呢。
总而言之，要用君子、仁、义这样一套体系，建立对内的制度和施政措施，对外的交往的文化根基。朝廷的制度和施政，对外的交往，都有一套内在逻辑。这样统一起来，才有完整的政治制度，而不是心血来潮去定一件事情要怎样去做。

第272章 打就是了！
作为游牧王朝的契丹，王庭没有固定的驻地，皇帝春水秋山，冬夏捺钵，一众文武大臣也跟着迁徒不定。春水是到有大河大湖的地方，皇帝捕鹅钓鱼，实属渔猎旧习。
宝元二年，耶律宗真在鱼儿泺置长春州，这里成了他春天最喜欢来的所在。
今年的春天，耶律宗依然到了这里。日常他带着亲信到鱼儿泺钓鱼捕天鹅，一众大臣则在驻地处理政事，大家习以为常。看看到了暮春，要不误夏季避暑捺钵，要起程了，一众斡鲁朵忙忙碌碌。就在这个时候，刘六符从宋朝归来，赶上了耶律宗真的脚步。
到帝王驻地，在契丹便如宋朝官员到京城，也可称为回朝。契丹虽然设有四京，有的京城还有大内，实际上都是只有其名而无其实，皇帝不在那里，中央朝廷也不在那里。
此时契丹排位第一的大臣是耶律宗真的弟弟耶律重元，判北南枢密院事。不过日常政务他管的不多，每日里只是跟耶律宗真出去钓鱼打猎，国事交予北院枢密使赵国王萧贯和南院枢密使吴国王萧孝穆，与南院宰相兼枢密使马保忠一起理政事。
契丹官制是学自晚唐五代，虽然与宋朝一样有枢密院和中书之分，职掌却不同。契丹的中书仅存其名，只有南院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如果不兼枢密使，则不参与国家大事。全国无论军政民政，全部决于枢密院，枢密使实际为前朝宰相。
耶律宗真的流动王庭称为斡鲁朵，是一个军民合一的游牧大部族，一年四季随着他迁移，实际是一个游牧部落。每一位皇帝都会留下一个斡鲁朵，去世之后自己没有当上皇帝的后代都在里面，即帝位的子孙则新设。除皇帝外，临朝称制的太后也会有斡鲁朵，当然到耶律宗真这个时候，还有一个特殊人物韩德让同样留有斡鲁朵。这十个斡鲁朵，加上北南枢密院为主的中央官署，便是契丹的王庭。
北南枢密院是源自唐朝开始的旧制，枢密使两位，各自置司，分掌国事。因为契丹尚东，无论房子还是族帐，都是向东开门，两个枢密院位于御帐的一南一北，由此得名。枢密院一分为二，宋朝也有遗存。现在开封城里的枢密院实际也是分东西二院，官印同样有两枚，不过宋朝一切都只用东院的印，两院事实上已经合一了。
契丹的北南二院，实际就是宋朝的东西二院，只是风俗汉人尚南，契丹尚东，有了名字上的不同。此时二院分工，北院掌契丹本部和其他游牧部族的事务，南院则管幽云十六州的汉族和渤海人。同时理事的，除了两位枢密使，还有一位南院宰相马保忠。
刘六符到鱼儿泺的时候，耶律宗真珍惜最后几天要离开的时光，带着弟弟耶律重元不知跑到哪里钓鱼去了，刘六符只能去见两位枢密使。
契丹自然是以契丹人为尊，两院中地位高的也是北院枢密使。
到了萧贯帐外，让人进去通禀。刘六符站在帐外，抬头看已经变绿的茫茫草原，心中觉得沉重无比。此去大宋，本来想勒索点好处来，没想到大宋君臣一反常态，不但没有答应，还毫不示弱地表示要在五原等着耶律宗真亲自带兵去打。话说这个分上，契丹如果不出兵应对，以后两国变很难相处了。澶州之盟定下的格局，必然是要变了。
随着萧贯的卫士进了大帐，行礼毕，萧贯不悦地对刘六符道：“学士一去数月，其间也没有书信回朝，岂会如此不循常理！就是宋国不答应，也该早早知会一声！本来是定下我们两人一起去开封府，我起程晚了一步，便被宋国拦住。早知如此，不该让你先行！”
刘六符苦笑：“大王，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去宋国，在路上接伴使便百般阻拦，到了京城在都亭驿里许多日子，不但见不到宋国皇帝，连宰执也一个不见，又哪里有什么信送回来？这次我们应了元昊，为他与宋国调停，只怕是大大失策了！”
萧贯猛地站了起来，瞪起眼睛道：“难道宋国不允？岂有此理！他不怕我大军南下！”
没有赶上刘六符，萧贯回来之后升做北院大王，正在兴头上，听刘六符一说事情不顺利，登时就要发作。刘六符还在在开封没回来的时候，契丹已经在边境聚了一些兵马，要吓一吓大宋。没想到不起一点作用，萧贯哪里还能忍得住。
刘六符把自己这一次到大宋为使，路上如何被富弼用各种借口拖延，到了开封府之后又见不到赵祯和宰执，最后向富弼一露军事威胁的意思，便立即被顶了回来，一一向萧贯说了。既然契丹要军事威胁，宋朝也就不谈了，直接把刘六符送了回来，前线发兵。
萧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结果。长春州远在东北，离着西北不知道几千里远，党项那里的情况契丹君臣一无所知，以为两国还在苦战。却不知道这几个月的时间，徐平在党项秋风扫叶，哪里还有什么调停的余地。
当听到最一句，徐平要在阴山之下与契丹会猎，萧贯再也忍耐不住，猛一拍案几，厉声道：“宋国君臣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如何忍得了！学士稍歇，我请南院大王和马相公过来，一起商议。这便派人去知会官家，回到御帐议事！”
说完，派人去请南院的萧孝穆和马保忠，再派人去知会外出打猎的耶律宗真和耶律重元。名义上，南北两院都归耶律重元管，虽然对他来说这官职更像个荣眷。
不多久，萧孝穆和马保忠到了北院大帐，还有参知政事杜防一起请了过来。在契丹参知政事要带使相衔，才可以参与军国大事，与大宋的参知政事不同。
听刘六符详细说了此次出使经过，马保忠面色沉重，道：“此事非小，只怕此次我们答应元昊之请，做得鲁莽了！近几年宋境好生兴旺，边境处逃亡人户极多，非以前可比！”
萧贯猛地一挥手：“再怎么兴旺，难道能挡住本朝数十万大军！宋国如此欺我们，这口气如何忍得下！不消说，等官家回来，点齐兵马杀过去就是！”
南院管幽云事务，可没有萧贯这么乐观，萧孝穆道：“且莫喊打喊杀，还是先把事情理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数十万大军，岂是说话就来！”
萧贯哪里肯听，口中只是道：“不消说了，宋人要打，那就打是了！自澶州之盟，两国数十年不交兵，看来宋人是好日子过得腻了！此次不发兵，以后无法相处了！”

第273章 算准了你会来
听刘六符讲完，耶律宗真像听了一个神话一样，不可思议地对身边的耶律重元道：“这次刘学士去的是宋国？听他说的，莫不是去了一个假的宋国！”
耶律重元连连摇头，口中啧啧连声：“要与本朝会猎于阴山之下，这种话语，就连宋国太祖在世，也不敢说出口来！莫不是刘学士听差了？要不我们再派使节去问问清楚——”
刘六符拱手，正色道：“陛下，大王，这种朝廷大事，岂会有差错！宋国如此说，必有所恃，小瞧不得！话已如此，本朝必要有应对才是！”
耶律重元看着刘六符，像看个稀罕物一样，口中道：“应对什么？宋国要打，那打就是了！自本朝立国，什么时候怕过跟南人打仗！只有他们哭着求我们不打了，本朝何曾怕过！”
马保忠见几位大王都不把宋朝的回应当一回事，心中觉得不安，沉声道：“兵者国之大事，兵书有云，不可因怒兴兵。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小心应对！”
耶律宗真和耶律重元一起笑着摇头，显然不认可马保忠的话。刘六符此去开封，契丹君臣想到过一千种可能，怎么跟宋朝讨价还价，却完全不认为有真跟宋朝打仗的必要。宋朝怎么会跟自己打仗呢？他凭什么跟自己开战？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马保忠道：“臣以为，宋国既然说了要与陛下阴山会猎的话，本国自然要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打就是了！”耶律宗真面带笑容。“朕自统十万铁骑，去踏破开封府！那个时候，再问一问宋人，还要不要与我会猎？”
马保忠面色沉重，问道：“若是开战，如何打？打哪里？陛下可有想过？宋国说的是要与陛下战于阴山之下，那里离此数千里，敢是易事？”
耶律宗真笑道：“宋人说是让我去阴山，我就要去？我自统大军，自宋境河北路长驱直入，兵临开封城下，那时候再问一问宋帝，是不是还要去阴山？”
萧贯道：“陛下此话说得是至理！宋人脑子糊涂了，让我们大军行数千里，到阴山去与他们打仗！那种边远之地，宋人败了也毫发无伤，才敢说这种混话！不要理会宋人，只管点起大军，取真定府，直入开封城！兵马是道理，踏破了开封，再去问宋人是何用意！”
马保忠看了一眼萧孝穆，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这位南院宰相说话没人听，还是要萧孝穆站出来，才会有人真正重视南院的意见。
萧孝穆想了一想，上前行礼道：“陛下，且听臣一言！此事若不小心谨慎，怕有大祸！”
“祸从何来？难不成宋国还要攻过来？猎于阴山，宋人就是脑子糊涂了！”耶律宗真一边说，一边笑着摇头。“元昊虽然无用，也不是宋国说灭就能够灭的！今秋他们连兴元府都进不去，还要到阴山，这种狂话哪个会去信他！我们只管攻真定府！”
萧孝穆道：“陛下听臣讲来。如果，宋人是真地能够灭掉党项，捉住元昊，而且算准了我们会去阴山。臣问，陛下和诸大王，还会如此轻松吗？”
耶律宗真笑着摆手：“元昊是个废物，宋人算准了灭他，我也不奇怪！只是，凭什么我就要到阴山去？阿舅，放着真定府不去，放着开封城不去，我去阴山，没有道理啊！”
萧孝穆道：“去年冬天，刘学士到宋境的日子，宋国调了陇右两支大军，以桑怿和高大全为将，分驻于河东和河北两路。这两位将军如何，我们都有耳闻，在西北打得元昊毫无招架之功。有这两人守在那里，开封城就真地那么容易去吗？”
提到了桑怿和高大全，帐里一时沉默下来。西北的战事契丹还是关注的，只是距离太远滞后了许多。从西北来的消息，桑怿和高大全被夸张得厉害，反倒是那里的统帅徐平因为是个文官，契丹人不怎么注意。在契丹这里的传说里，桑怿和高大全俱是身高丈二，勇力惊人，好似凶神恶煞一般，元昊就是被这两个凶人打垮的。这么两个凶人，守住了契丹去开封府的路，跟个敢说跟他排开阵势放对，就能打败他们？这两人现在在契丹，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提到他们名字契丹将领就心里发憷。
而如果不能信心满满地一占而灭桑怿和高大全，局势就微妙起来了。
萧孝穆无奈地道：“现在臣担心的，是宋国跟刘学士说的猎于阴山这下，不是随口说的一句，而是算准了，我们不得不去。攻守易势，岂能不小心应对！”
耶律重元道：“即使桑怿和高大全难敌，本国名将尽有，也不用怕他们！一战灭不了他们，我们兵马不缺，慢慢与他打就是！讲兵马，宋国也不比我们多！”
萧孝穆两手一摊：“本朝大队兵马被桑怿和高大全拖住，宋再真灭了党项，陇右徐都护提二十万常胜之兵于阴山之下，虎视云州——奈何？”
听到这里，耶律宗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看了看身边的萧贯：“奈何？”
富弼跟刘六符讲的那句话来自徐平，哪里会是随口讲的。徐平有信心灭了党项，而契丹要跟宋开战，只有阴山一个地方好去，敢去河北路就是找死。河北有桑怿和高大全，还有数十万禁军主力，契丹有一战灭了这些军队的本事，早就攻下开封城了。
契丹敢攻河北路，那就在河北路拖住契丹的主力，徐平在灭党项之后直取云州，耶律宗真就要做第二个元昊了。有党项的教训在那里，除非契丹全体发疯，不然就老老实实装孙子，认了不敢开战。想开战只能到阴山，去迎战徐平。
阴山一带对宋是偏远之地，对契丹也是一样，大家一战分个胜负出来，还有从容周旋的余地。只要云州不丢，契丹就可以从容组织西边防线，跟宋朝打持久战。幽州一带跟中原对峙多年，军事准备充分，是不那么容易被突破的。在东线，双方还是对峙。
大势如此，人力强自逆天，那就只能灰飞烟灭。徐平是算好了的，契丹不可能忍下富弼那么明显的挑衅，必然会开战。哪怕只是试一试双方的实力，也要打上一仗。而要打仗只能到阴山找自己，其他都是死路。这是阳谋，容不得契丹耍花样。
契丹立国一百余年，疆域广阔，人口众多，又有幽云这样的富庶地方支撑，非党项这种小势力可比。打契丹不能指望一战成功，只能够是持久战。战场不选在幽州，而是放在阴山周围，宋的压力小许多，朝廷的很多改革措施可以从容展开。

第274章 我有一计
刘六符回朝之后，耶律宗真立即带着王庭西迁，并加紧派人探听宋与党项的战事。
随着得到的消息慢慢增多，众大臣日夜议论，形势渐渐明朗起来。本来把大宋的威胁当一个笑话的耶律宗真，再不敢掉以轻心，越向西走他越是明了事态的严重。
契丹在与大宋的对峙中占据绝对优势，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处在战略攻势的地位。在边境地区，契丹只以十几万的常备军，便就牵制了大宋五十万的禁军主力。整个边境地区契丹都是进攻方，十几万常备军，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宋军应对起来都很艰难。
不是禁军五十万打不过契丹的十几万，而是因为宋军要分为河东、河北两个战略方向布防。这两个战略方向，不管哪个被契丹突破，都会迅速威胁开封。漫长的边境线，机动能力的巨大劣势，使宋军必须以数倍兵力来对冲契丹的军事压力。
如果宋军进攻，即使不顾一切五十万大军合兵一路，不说后勤无法保障，进攻也会被机动能力强的契丹军队迟滞。而一旦进攻不利，契丹可以迅速动员出数十万大军，五十万禁军的数量优势也会很快丧失。这是战略上的劣势，很难改变。
而当大宋灭掉了党项，在阴山下开辟出第二战线，就完全不同了。
东线和西线相距数千里，契丹的机动能力再强，也无法做到来去如风。这个时候大宋就具有了内线优势，可以关洛为中心，协调两线作战，人员和物资的调配都比契丹容易得多。西线阴山一带只需出动少量军队，契丹就要以大军应战，东线就不再是十几万军队就能够守得住了。这个局面，就变成了双方国力的比拼。
契丹凭什么跟大宋拼国力？丧失了战略优势，人力物力契丹都处于绝对劣势。
耶律宗真要去阴山跟徐平打一仗，试一试双方现在的军事力量对比。这一方略定下来后，后续的一系列问题都浮出水面，让耶律宗真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最重要的问题是，耶律宗真要带大军去阴山，与大宋河东、河北路对峙的军队不但不能抽调，还要加紧补充。不然其国内进行一次动员，随着去了阴山，幽州和云州的契丹军队丧失了后备力量，十几万就真地是十几万了。这个时候五十万大宋禁军就战据了数量上的优势，不会再老实在南边看着，很可能会数路齐出突击幽州方向。
这跟耶律宗真打党项不同，党项本来就在跟大宋开战，能够动用的军队有限，耶律宗真只以自己王庭的直属军队，加上西线的一部分部落军就足够。幽州方向不需增兵，后续的动员能力还在，跟党项打了几年的宋军也无力北攻。最关键的是，不管对党项作战是胜是负，党项都无力威胁云州，不需要在那里布防大军。而去面对刚打了胜仗的徐平陇右二十万大军，耶律宗真的王庭直属军队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有二十万以上的战兵，再加上各种输运粮草的附属军队，已经接近契丹的国力上限。而战后，还要重兵布防。
要去阴山，耶律宗真需要向各个方向增兵。确保河北方向的宋军不会乘虚而入，确保河东路的宋军不会配合阴山宋军合攻云州，常备军要翻上几番。
到了这个时候，契丹的君臣就已经明白，他们开始以为只是小打双方试探一下的阴山之战，实际需要契丹倾全国之力。
宋灭党项，驻大军于阴山之下，把与契丹的战线东西扯开数千里，由此内线优势从契丹手中到了大宋手中，双方攻守之势已经转化。燕云十六州唇齿相依，云州是幽州的西部屏障，没了云州，幽州也守不住。而失掉了幽云十六州，契丹就被逼出了传统汉地，重新回到了游牧政权的地位。对于契丹来说，云州是万万不能丢的。
阴山一战不管谁胜谁负，只要大宋后续能够在阴山下维持住一二十万大军，契丹就要在云州周围重兵布防。大宋在河北路什么处境，契丹在他的西南面招讨司就是什么处境。
随着快马送来的党项战情，耶律宗真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往常点集兵马，必在秋后开始，不然很多部落找都找不到，这一次契丹却在尚未入夏的时候便就开始布置了。
契丹并不是一个以契丹人为主的国家，境内契丹人只占不到两成，人口最多的其实是汉人，其次是渤海人。和平时期这样的结构没有问题，比拼国力的时候，就要小心应对了。
耶律宗真一改日日渔猎的习惯，一扎下大帐，便就把众臣招了过来。
众人落座，耶律宗真道：“从党项快马发来的消息，天都山一战后元昊一蹶不振，龟缩在韦州再无作为。宋军席卷党项已是定局，党项各地再无战心。如此一来，宋军到阴山搞不好会比我们还从容。到时两军相遇，他们是以逸待劳之势，着实可虑！”
萧孝穆道：“大军云集西南面招讨司，幽州空虚，还须防宋军趁势北上。幽州一带兵马须点集起来，让宋军起不了北来的心思。”
耶律宗真点了点头：“不错，大军西出阴山，一动牵引全局。不只是幽州兵马，云州一带同样也需点集。唉，此次交锋，要倾全国之兵了——”
他有一句话还没有说，以前点集兵马南下，是到大宋的富庶之地，有财物可抢，大家有积极性。这次到阴山周围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有牛羊，你抢什么？招集部落兵，大家必然推诿，能够点起多少人来还不好说。王庭直属兵马，就是十个斡鲁朵，多是皇室，被一锅端掉了契丹也就完了，不能真去拼命。此次的局势，他觉得一天恶劣过一天。
刘六符道：“还有一事，与宋交兵，总要师出有名，不能一言不合就开打。两国自澶州立盟，和好数十年，撕毁和约开战，总要有一个说法，不然难安人心。”
耶律宗靠在位子上，以手支颐，沉吟不语。本来想的是跟宋军打一仗，是很轻松的事情，派个使节到开封，直说辱慢盟国，以兵相加，打胜了还能再要点好处。现在已经攻守易势，再敢这样做，宋朝必然说想打就来打，趁机撕毁盟约，把岁币也停了。
宋朝君臣不是看准了这样的形势，怎么会让富弼说那样的话。现在国力大涨，钱粮充足，在西北方向维持住二三十万的大军没有困难，哪里还会甘心现在的局面。对外不兴不义之兵，契丹想靠实力调停大宋和党项战事，刚好把借口送了过去。
现在契丹骑虎难下。认孙子不打，宋朝紧接着就会派使臣前来责问，契丹背盟帮着党项说话，一年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喂狗了？就此取消好了。要打，就面临着东西战线相距数千里，同时保持两个数十万人的常备兵团，契丹国力无法支撑。
双方的盟约是建立在实力对比上的，现在实力对比变了，就必然改变条件。
马保忠上前，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计，可解当前困局！”
耶律宗真猛地直起身来：“宰相有何妙策，快快请讲！”
“当今难题，无非一是无法跟宋国交待，二是被宋军占住阴山，于本国不利。如今党项分崩离析，元昊再无作为，境内人心惶惶，再无战心。党项的地盘，宋可取，本国为何不可取？想德明在时，是向本国和宋同时称臣，元昊还是本国之婿。有这名分，可命西南面招讨司立即出兵党项，夺取党项黑山监军司之地。黑山以南，便是大漠，宋军即使占住了党项之地，也无力威胁云州。他们若是来攻，便是宋国背盟！”
耶律宗真拊掌：“宰相此言大善！党项的地，宋军可以取，本国取之又有何碍？此时党项已无战心，只要少量兵马，便可攻下黑山来——他们的守将举城而降也说不定！”
萧贯沉吟道：“往常没有想到会在党项那里起战事，西南面招讨司的兵马少了些。元昊又要防本国，黑山的兵马不少，若是强攻只怕有些艰难。”
耶律重元扬手：“今时不同往日！有元昊在，那些党项人还能跟我们战一战，现在元昊成了死狗，谁还会给他卖命！只要派个使节去，晓谕黑山守将，他们还不开城而降！”
耶律宗真想了想，重重拍了一下手：“惟有此计，可解现今困局！立即快马去丰州知会萧普达，让他尽起属下兵马，取党项之黑山监军司！如果宋军来攻，让他守住，我这里带大军会去支援！只要守住了黑山，宋军灭了党项，又能奈我何！”
占了黑山，虽然不能摆脱两线作战的困境，但南面的大沙漠可当十万兵，契丹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后续的国力比拼，就不会那么紧张。

第275章 驱虎吞狼
出了葫芦川，黄河东岸的地形便就开阔起来，一马平川。黄河就在左近，这条路又平又不缺水，由此北去灵州，条件好过走清远军的灵武大道太多。
徐平出萧关，王拱辰立即组织修通道路，粮草北运。
天都山一战，宋军缴获了过十万的马、驴、骡和骆驼，这几场战事下来，仅缴获的大牲畜就过二十万头。宋军的畜力从来没有这么充足过，配上郭谘生产的大车，徐平的二十万大军钱粮不缺。徐平甚至没有动占领的党项州县的存粮，留着作为后续赈灾之用。这就是国力强大的好处，打下地方，你的钱粮我还看不上眼。
战争方向挪到了兴州、灵州，凤翔府作为战略大后方的地位也就丧失了，现在那里只是川蜀物资的转运站。郭谘已经升为陕西路转运使，带着一部分场务工匠，到了关中的核心京兆府。现在支撑前线战事的是两个基地。秦州接川蜀来的物资，加上周边的粮食和大牲畜，向北走定西、兰州到前线鸣沙。关中则由京兆府出发，走渭州、镇戎军，经葫芦谷到鸣沙。随着战事东移，关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
鸣沙县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徐平看着山下绵延数里的车队，对身边的野利旺荣道：“不管是打仗，还是安民，无非都是钱粮。山下的这种大车，我可以从灵州一直排到长安。你说你们还能够打下去吗？不降，又能如何？”
野利旺荣此次是瞒着元昊前来，易容打扮了一番，普通牧民的装束。听了徐平的话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都护兵马强盛，钱粮广有，确实已牢牢占据胜势。”
徐平笑道：“既如此，你们还不把元昊绑来，举城而降？”
“都护，虽然你大军胜势已定，但本国依然有一二十万可战之兵。如果拼死一战，都护就是最后能胜，尽占土地，也要费许多手脚，死无数将士。这时候即使我想降，也难说服众将士缚手听命。都护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能只凭一句话啊——”
徐平笑着点头：“这是你手下的残兵败将，想靠着手中的刀，向朝廷要好处了！”
野利旺荣叉手道：“人之常情，望都护体谅！前方还有许多州军，能够不起刀兵，尽归朝廷之下，总是好事。将士们举城而降，朝廷给他们些荣华富贵，也是应该的。”
徐平摇了摇头：“只要对朝廷有功，朝廷必不吝封赏，这我可以向你作保。但是，赏赐是酬功，你有功朝廷才会给你。你自己要，那是不行的！”
野利旺荣一时语塞。他自然知道徐平说的是一个名分，关乎朝廷脸面。但那是对臣民的交待，现在两人私下相对，其间还有什么差别？徐平是西北军队统帅，只要他答应了朝廷必然不会驳回，此时点一下头，让自己安心，对将降的文官武将有个交待有何不可？
徐平不说话，只是看着山下联绵不断的车队。这些大车运来的粮划，和前线的将士们合起来，才是自己必胜的保障。此时道路已通，再无后顾之忧，他不需要任党项的残兵败将来跟自己要东要西。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就会让他们有朝廷求着自己投降的错觉，后续善后多费许多手脚。人无信不立，话出口就不能反悔，徐平轻易不会松口。
灭了党项，后边还要占住河西，甚至开拓河湟，这一个信字很重要。有了信用，有的时候可以当千军万马，使敌人不战而降。特别对于大国，立起信用可以省无数力气。
已是暮春，草长鹰飞，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野利旺荣站在徐平身边，一时沉默。
打是不能够再打下去了，可要把元昊抓起来献给宋军，再让剩下的十几万党项军队举城而降，不许下好处野利旺荣怎么跟别人说？徐平又把话说死了，必要元昊人头，投降也没有他的事。野利旺荣相信徐平的为人，说是有功必赏必然不会食言，但那么多党项官员将领不会信啊，不做下许诺，就只能这样僵持。宋军要打，是要付出代价的。
沉默良久，野利旺荣道：“都护，似这般一直僵持下去，朝廷兵马纵能取胜，也要迁延时日。不说战事杀伤人命，朝廷攻下残破的城池又有何用？再者，我担心，黑山监军司只怕等不到朝廷兵马，就会降了契丹。那个时候，悔之晚矣！”
徐平笑道：“要降，就要衷心归附朝廷，三心二意就是留下后患。我还是那句话，愿归附朝廷的我欢迎，而且保证朝廷会不吝封赏。但是，想凭着手里兵马，要官要钱，此事不要再提！不愿降的，甚至负隅顽抗的，我自统兵马去攻下来，明正典刑！”
说完，徐平向北眺望，像是看到了黄河滩泽之中的灵州城。再过几天，等到后方的火炮运了上来，要拿那里开刀了。外围归附了的党项官员，升官发钱，已经做出了榜样。坚决不肯投降的，也要做个榜样出来，不然总有人心存侥幸。
野利旺荣再无话可说，就连黑山监军司会投契丹徐平都不在乎，还能说什么呢？战事看起来不会短时间结束，徐平不让步，就总有党项将领豪酋觉得吃了亏，一定要打下去试一试。只有断了他们的侥幸之心，再有好的榜样，才能一鼓作气平定党项。
谈无可谈，野利旺荣说了几句闲话，便就告辞。他是代表一众党项豪酋来的，要把徐平的话带回去，让大家自己掂量。现在就连元昊也无法掌控局势，野利旺荣更加不能一言九鼎，他就是被大家推出来谈价钱。谈不拢，那就只能由大家各自来跟徐平谈。
徐平让谭虎把野利旺荣送下山去，看着北方遥远的群山，对身边的王凯淡淡地道：“仗打到这个份上，再让他们来跟朝廷要官要钱，我如何向死去的将士交待！爵以酬功，岂能让他们伸手来要！还是不想降啊，监军，要布置攻灵州了。”
王凯应诺，又道：“都护，若是这样打下去，黑山监军司不定真投契丹了。”
徐平神色不变：“他们要降契丹，那便去降好了。还是那句话，大军到此，我不会求着哪一个来降。不降的，那便发兵征讨，打下来的握在手里才安心！”
王凯转身要走，实在忍不住，又转了回来，对徐平道：“都护，你是不是就想让黑山监军司去投契丹？若不是如此，又怎么会在灵州城下等待这么多天？韦州也不去打。”
徐平看着王凯，笑着说道：“监军，这不是你该想的哦——”
王凯笑道：“正是因为不是末将该想的事，才一直没问都护。适才野利大王提出来，才解了我心疑惑，果然都护就是想让黑山监军司去投契丹。”
徐平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也对，也不对。我没有让黑山监军司去投契丹的心思。为大帅者，当示人以诚，无信不立，自己定下了规矩，就要遵守下去，不能有例外。我既然已经定下了党项官员兵马归附朝廷的规矩，就不能破例。如果黑山监军司愿归附朝廷，我自然是欢迎的，而且一定重赏。当然，他们不归附朝廷，要投契丹，也不怕就是了。”
见王凯不解，徐平道：“监军，这几年你在军中，不管是战事还是军中的政务，无事不与。自统一军，已经尽够了。但正因为你参与的庶务太多，有时候被迷了眼睛。为大帅不只是要打胜仗，还要把所掌之兵打造得如铁块一般。如何做？信义二字，断不可忘！”
转身看着远方群山，徐平道：“你以为我是要逼黑山监军司投契丹，要用诡计，其实错了。两军作战，堂堂正正是才是大道，阴谋诡计是不得已时才用的手段。此次我们就是要在党项之地，以堂堂正正的王师，尽灭魑魅魍魉！至于其他的，都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不足喜，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这一带重建王化，才是最重要的！”
王凯点头：“末将谨记都护教诲！”
徐平又道：“当然，眼中没有王道，事情自然会看出其他味道来。党项全境尚有十数万可战之兵，归附朝廷都要安抚，所费钱粮不少。同是献城，谁要赏得重，谁要赏得轻？终是有人心中不服。军功赏赐要自己去取，如果黑山真投了契丹，他们便就要去把黑山灭了以争军功。此时可能会有契丹兵马来争，战事一开，就不会局限于黑山一地了，可能就要打到契丹去。那些被党项降兵占下来的土地，自然就成了朝廷的土地。”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王凯，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驱虎吞狼！但我不是有意为之，黑山监军司不别起心思，径直归附朝廷，我不会让人去逼他们。如果契丹在党项残兵攻黑山时，不派兵来争，我也不会逼党项残兵入契丹。如果大家自己要作死，我只是成全他们而已，求仁得仁何所怨？”

第276章 想的太多
灵州难攻，不只在于城池高大坚固，更由于这城就在黄河边上，周边有黄河水年年泛滥形成的数里之广的烂泥沼泽，攻城方无法在城外摆开大部队。要攻灵州，最好的季节是寒冬腊月，周围冰封，城外的烂泥全部冻起来的时候。
现在正是暮春时节，桃花水将起，灵州城外一片泥泞，人马难行。
灵州城主鄂桑格原是元昊次子阿哩的属下，阿哩成年欲聚众造反的时候，鄂桑格向元昊告发。元昊把阿哩沉于黄河，提拔鄂桑格为城主，成了方面大员。
元昊家里特色，他的儿子除了没长大早夭的，还有在母亲肚子里没生下来的，其余全部都造过他的反。至于亲戚、兄弟，造他反的不知道有多少，他能活这么多年本就是个奇迹。所以现在窝在韦州，最精锐的亲卫军事力量在天都山被扫荡一空，再没有人理他。要不是党项大族豪酋还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早就把他一刀剁了，提着人头到徐平军中请功了。
灵州城的军政大权原来不归鄂桑格，他这个城主就是摆在那里看的，实际上所有权力都在野利旺荣手中。最近形势突变，野利旺荣欲拿灵州城试一试徐平的态度，突然把大权交给了鄂桑格，同时撤走了灵州城里的精锐守军，只留下了一些镇守军。
兴、灵两州是元昊的根本之地，号称十七万镇守军。其中精锐两万五千人，配七万五千名负瞻，待遇比拟大宋禁军的“上四军”。野利旺荣把精锐调走，灵州城里剩下的兵马依然有近两万人，单从人数上看还是很强大。
此时原在灵州的大都督府、转运使司等衙门已经全部撤走，依野利旺荣安排去了兴庆府，只留下一个鄂桑格。鄂桑格是个粗人，当了多年有名无实的城主，突然掌了实权，异常亢奋。最近这些日子日日笙歌，在城里花天酒地，无比快活。城外有数里烂泥地，城内近两万大军，灵州城就像是铁打的一般，宋军没有道理来这里。
灵州外围已经望风而降，鄂桑格还是认为宋军不会来灵州，应该是绕城而过，直接去攻后面的州县。党项继承了吐蕃的传统，不立州县，实行部落制，也不治城廓。他们所占的地方，大部分的城池都废弃，很多古城已经成了废墟，甚至一些大州城里的人户多则数百，少的数十。反倒是一些位于繁华地区的寨子，成了大量人口聚集的地方。
灵州虽然有州名，还是大都督府所在，但实际上是个军事要塞，不同于宋的州。宋军绕城而过，可以直抵兴庆府城下，一路上再没有什么城池。
鄂桑格不想顽抗到底，他是觉得自己占了一座重兵驻守的城池，要让自己降宋，怎么价钱也要比别人高一点。结果徐平只是派人来谈了一次，他拒绝之后就再不谈了，一直在向这里增兵。现在城外宋军兵营连绵数十里，怕是有十万大军到了灵州城外。
不过鄂桑格还是不信徐平会攻灵州。后面就是党项的富庶之地，又没有城池重兵，直接卷过去兵临兴庆府城下不好么？死磕一个黄河边的灵州有什么意思？
偏偏徐平认准了灵州，调集了张亢和刘兼济所部，加上谭虎的都护府直辖一军，聚集在灵州城下，非要把这里攻下来不可。没办法，再向北除了党项都城兴庆府，没有坚城可攻了。以前设的州县，晚唐五代时吐蕃废了一次，大宋立国修茸没多久，赵继迁占住又废弃了一次。过了灵州向北，连座县城都找不到。要杀鸡儆猴，现在只有灵州一只鸡。
要攻灵州，最难的就是外围数里宽的沼泽烂泥。鄂桑格已经把原有道路毁弃，城外是一大片烂泥滩，不管是人是马，都会陷在里面。到不了城下，何谈攻城？
这种事情只能用笨办法，到了灵州城下的大军只做一件事，从周围取了干燥的沙土来铺路，一直向灵州城铺。到了离城一里多远的时候，铺出一大块干燥沙地做基地，然后向灵州城放射状引出五条大道，一直到灵州城下。正对灵州城东城门的大道最宽，作为主攻方向。现在这些沙土铺就的大道已经到了灵州的护城河，正在铺出干燥的战场来。
城中的鄂桑格还是不信宋军会攻城，在他想来，铺这些路只是吓唬自己，让自己赶紧举城投降。他还就真不信那个邪，凭着用沙土铺出来的战场，宋军就能攻进城来？这种事情还没有听说过呢！沙土铺出来的战场，那都是显眼的靶子，灵州城里也是有砲的！
党项军的石砲军队有专门的编制和名称，称为“泼喜”。能够独立一军，可见还是有些实力的，虽然听说过宋军有冒烟的炮非常厉害，鄂桑格到底是没见过，又能比“泼喜”军强到哪里？宋军用炮轰城墙，自己用砲打他的军队，足以拉平双方炮的技术差距了。
徐平站在灵州城外铺出来的沙土基地上，用望远镜看着灵州城头。那城一片死寂，城头上三三两两站着党项军士，没有打仗的样子，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城外运土的宋军士卒。
见徐平放下望远镜，王凯道：“这城里没什么百姓，据探就只有近两万番贼，加上差不多人数的瞻负和寨妇。我看了几次，城里的番贼早无战心，就是恃着城坚壕深不降而已。”
徐平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吗，如果除兴庆府之外番贼的第一坚城也望风而降，那就不合常理了。也好，攻下这座城来，番贼们也就没侥幸之心了。”
王凯道：“灵州城主鄂桑格是个粗人，靠着首告昊贼儿子谋反起家，城里兵将也不服他管束。本来灵州城内有精锐近万人，我们大军到前，被野利旺荣调往兴庆府去了。原本在城中的大都督府和转运使等高官，也一起一走了之，就撇了这个鄂桑格在这里。”
徐平听了笑着摇头：“这是番贼的豪酋们不甘心束手就擒，扔了个浑人在这里，试一试我们。如果这样一个浑人，都能靠着一座灵州城，归附朝廷得大笔赏赐，封美官，其他人更要坐地起价。不消说了，攻下城来，把这浑人明正典刑，绝了番贼豪酋的心思！”
“都护说的是。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包括韦州和兴庆府的番贼高官豪酋，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城里的这个鄂桑格，骤然握了这样一座大城的实权，正在兴头上，死活不肯轻易归附朝廷。依着他的意思，要归顺朝廷，应该比着其他番贼大王才行。”
鄂桑格就是这样想的，他还觉得自己委曲求全呢。以现在灵州易守难攻，手中握有两万大军，那些大王们又有几个比得上他？归顺大宋，要个正任防御史过分吗？清远军的李光还得了个遥郡刺史呢，自己的要价一点都不高。
他却不想，城下手握重兵的张亢和刘兼济都没到正任防御史，徐平怎么可能答应他。
李兴能够得到遥郡刺史，是因为他第一个去迎曹克明，反正之后又积极帮着派去的宋朝官吏管理周边蕃落。人家开城迎许怀德的时候，什么条件都没提，是朝廷主动封赐的。
基本原则，凡是仗着手中兵马来要钱要官的，徐平一概不许。别说这些番兵番将，就连元昊徐平都不给他这个机会，其他人怎么敢想。现在手提二十万大军，徐平不可能让这些人要挟自己。由灵州北去，除兴庆府之外并无坚城，误不了大军前去五原。
至于还想跟宋军打下去的，徐平的大军攻下灵州后不会再理会，就交给许怀德了。
许怀德军在路上担惊受怕，到了清远军后着实被人笑话。特别是围韦州的曹克明所部相距不远，许怀德成了那些人口中的笑柄。人总是要脸的，回过味来，现在许怀德一军战意比其他大军都高。让他去攻党项残部，很可能会杀得人头滚滚。
徐平顾不得那些了，自己的诚意已经做足，还坚持不降的只能一个杀字。自己带大军沿黄河北上，径直去五原，兵临阴山之下。许怀德则在曹克明破韦州后，向东去盐州一路打下去，配合鄜延路的范仲淹，攻下横山。
天都山一战之后，范仲淹与折继闵也主动出击，攻进了横山腹地。那里本来就已经因为干旱乱作一团，他们没有遇到大的抵抗。现在他们最大的难处，不是打仗，而是缺乏足够的粮草救灾。只要带上足够的粮，很多蕃部都是走很远的路来投奔。
三司在关中和河东路屯积了足够的粮草，但那两路的运输能力不足，不能及时运到前线去，成了最大的瓶颈。徐平送了数千头骆驼过去，其他的就靠他们自己了。
攻灵州，是徐平跟党项打的最后一场硬仗。此战过后，他都护府的大军就要迅速沿黄河北进五原，准备与契丹的战事了。党项的残兵败将，就交给其他禁军。

第277章 威力惊人
刘兼济在攻天圣寨的日子里，大量使用火炮，玩出各种花样。此次攻灵州，便以他所部为主攻，张亢军辅助。
灵州是座孤城，外无援军，紧靠在黄河边上也无路可逃，惟有死守一条路。城一旦被攻破，由于外面道路上全是宋军，城内的党项军跑也无处可跑。这已经是死地，鄂桑格不降，仅有的倚仗就是宋军不会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力气。一个城主，远不如宋朝的一个知州呢，至于用数万大军来猛攻吗？有这功夫，去做点别的难道不好？
然而宋军真地来攻了，鄂桑格得到消息，依然不信。他知道城下聚集了宋朝大军，但总以为那就是吓自己的，待上几天便就会转头北去。
脸上写着一千个不相信的鄂桑格，从选出来的寨妇中爬起来，放下手中酒杯，草草穿戴了戎装，随着传令亲兵到了城头。刚刚出城主府不久，便就听到城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吓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亲兵忙扶住他，道：“城主大人，这是城外宋军火炮，煞是吓人！”
鄂桑格强自镇定，扶了扶兜鍪，口中道：“宋军火炮怎么如此动静？我们的泼喜军呢？”
亲兵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陪着鄂桑格走向东城头。
到了城头的望楼上，正好宋军一炮打来，鄂桑格只觉得脚下一阵摇晃，差点就坐在地上。屏气凝神，鄂桑格扶着女墙向城外观望，却见外面黑烟一片，哪里看得清楚。
愣了好一会，鄂桑格才道：“宋军这是用的什么妖法？云里雾里，人也看不清楚！”
亲兵道：“这是宋军的火炮，发炮的时候吐火冒烟，就是这般。小的问过从天都山退到灵州的人，他们都说宋军的炮就是这样，打得又远，力道又狠，极是难防！”
话音未落，就见城外的黑烟中突然发出一道火光，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黑烟冒起，城头再次摇晃起来。鄂桑格这才发现宋军打的是城门，不由吓了一跳。
灵州是原来隋唐时的故城，咸平年间赵继迁多次攻灵州不克，最后先取清远军，再下怀远镇，灵州彻底成了一座孤城才攻克。攻下灵州后，赵继迁继续其部落化政策，让灵州治下的县全部成为部落，县城废弃。灵州城也没有再修缮过，现在的样子，就是当年赵继迁破城时的样子。城墙倾颓，城门朽坏，早已不能跟当年坚城相比。
鄂桑格当然知道这些，不过在他眼里，年久失修并不是什么问题。不只是他，党项的绝大部分官员，包括元昊祖父三代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宁愿大修宫殿，也不营城廓。好汉子就是这样的脾性，攻城守城不是他们该干的事，就应该纵马在草原大漠上。以前宋军败是败在野战能力低下上，讲攻城守城，党项军在他们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不过现在，鄂桑格却被这传统坑苦了。这座雄立黄河岸边数百年的坚城，早已经是外强中干，经不住宋军火炮的猛轰了。鄂桑格还拿着四十年前党项人攻城的艰难自比，实在是过于高看了自己。城外的刘兼济还只是在准备，让十几门最大的火炮，轮流射击城门找准度，已经把城头的党项军吓得魂飞魄散。
回过神来，鄂桑格跳着脚喊道：“砲呢？我们也有砲！让泼喜军发砲，打烂宋军！”
身后的亲兵抬头斜眼瞅了鄂桑格一眼，微微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鄂桑格在城头跑来跑去，把躲起来的“泼喜军”逼到城头，让他们对着城外黑烟弥漫的地方发炮。虽然烟雾缭绕中看不清楚，打黑烟最浓处总没有错。
被押过来的小头目无奈地对鄂桑格道：“城主大人，我们的砲打不了那么远的。一旦发砲，不但打不中宋军，还会让他们看到了我们的所在，会先打我们的。——如今城头的石砲一大半已经被宋军打烂。不是我们怕死，是这砲留着将来守城有用啊！”
鄂桑格哪里肯信，命身边卫士抽出刀来，副着泼喜军放砲，压制住城外宋军火炮。
小头目无奈，只好安排了两门砲，装了石弹，来几十个人拽住，向城外打去。
“泼喜军”用的石砲都是用人拽的，有“旋风砲”等诸多名目。不过用人又多，又打不远，石弹发出去，堪堪打到护城河的边上。
鄂桑格在城头跑来跑去，让更多的人上去拖拽，把石弹打得远一些。
正在这时，突然城外数声巨响一起发作，不知道多少铁弹一起打上城头。不只是刚才发弹的石砲，就连城头的党项军士也倒下一片，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血肉模糊。
鄂桑格被一个打飞的士卒手中的刀划到了大腿，一时鲜血直流，怔怔站在那里。
小头目从地上爬起来，向鄂桑格无奈地摊手：“城主大人，你看见了？城外宋军不知道多少火炮瞄着城头，单等我们的石砲一发，让他们看见了所在，便就几炮一起打过来。再要接着放砲，要不了几个时辰，我们的砲就全部被打烂了！”
鄂桑格茫然地点了点头，再不说话，扶着城墙，慢慢向城下走去。城头太危险，自己为一城之主，怎么也不能在这里白白送命。现在元昊在韦州装死，党项已无君，流血流汗为了谁？还是留下大好性命，吃好喝好安渡余生最重要。
党项是部落制，元昊一族足以控制各部族的时候，自然一切好说。他的精锐一失，各部落酋长凭什么再听他吆五喝六。更不要说过去几年，元昊横征暴敛，对外作战好处是他的，损失各部族承担，又用纸币全境勒索，大家不满他已经很久了。
现在各城，各部族，没有降宋的也不是为了元昊打仗，是为了自己。有的确实是不想归于大宋统治之下，大多数还是在争取归宋之后的地位。特别各部族首领，担心归宋之后郡县其地，失去自己的传统领地、奴隶和部民，是最不想降宋的。反倒是各城和州县的官员投降得最利索，他们又没有领地和部落要考虑，只要官爵俸禄合适，立即献城。
当年太宗、真宗时候，其实也曾经面临到这种境况，只是没有波及党项全境。不过那时禁军不能约束军纪，朝廷也没有足够的官吏派来治理，赵继迁还有很大的号召力。一方面禁军烧杀抢掠太过，把党项百姓逼到了赵继迁一边，一方面宋军依靠归顺的部落首领治理打下来的土地，风向一变他们便转投赵继迁，最终功败垂成。
农耕与游牧是两种不同的生产方式，由此决定的政治结构和治理方式天然不同。农耕对农耕，游牧对游牧，吞并战争往往没有太多反复，而相互之间则不同。如果不能够明确地认识到这种不同，采取必要的措施，就会事倍功半。
自马衔岭、天都山、横山一线以北，是广大的宜耕宜牧地区。秦汉农耕文明北扩，把这一带变成了良田，人口稠密，中原王朝的边境直达阴山之下。而从永嘉南渡开始，五胡南下，鲜卑入主中原，这一带便就开始重新成为牧地。唐朝初期曾有短暂反复，很快这一带就成了安置内迁胡族的地方，农耕的基础设施几乎已经荡然无存。
占领这一片土地之后，重建农耕文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朝廷用大量人力物力，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办到。认识不到这一点，即使灭掉了元昊，还是会同太宗、真宗两朝一样，最终得而复失。
鄂桑格离了城头，党项将士再无战心，各自找地方躲避，等着宋军破城。依今天表现出来的火炮威力，下面那扇破城门被打烂是早晚的事，何必苦苦挣扎？王公大人们都已不作抵抗，凭什么让这些士卒卖命。在党项有地位的精锐已经调走，现在城中本就是处于最底层的镇守军，和与奴隶无异的瞻负和寨妇，归附大宋之后他的境遇只会好不会变差。
城外的黑烟之中，刘兼济用湿布擦了擦眼睛，对身边的赵珣道：“这火炮诸般都好，只是这黑烟着实难耐！什么时候有不冒烟的炮就好了！”
赵珣也被呛得难受，对刘兼济道：“忍一忍烟熏，总还是好过拼命流血。都指，我看前面的灵州城门，也挨不了多少炮。今天试过了，明天众炮齐发，一举轰烂就是了！城头党项的‘泼喜军’多被打烂，想来再无作为。明天城门攻破之后，我带军进去擒了贼酋，灵州城很快就能攻下来了！”
刘兼济不屑地道：“番贼不善攻城，也不善守城，今天看来可不是虚言！竟然把石砲摆在城头，这不是显眼的靶子么！明天破城门，不定我们三天就可攻破灵州！”
不管是石砲还是火炮，这种守城的重武器不应该暴露在攻城方的火力之下。火炮要有足够的防护，石砲则应该在城墙之下，不耽误攻城外，又完美避开攻方的抛射火力。不过这个年代把石砲放在城头很常见，宋军也是如此，只有徐平军中是例外。

第278章 兴灵路经略使
灵州不远处的徐平帅帐，吴遵路见前方徐平迎在那里，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行礼道：“如何敢劳都护出迎？这岂不是折煞我！”
徐平笑着道：“在礼你远来是客，我礼当出迎。在官你是一路经略，掌管民政，我自主军。岂有大帅安坐帅帐，等着亲民之官前来拜见的道理？”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吴遵路的手，进了自己大帐里。
都护府设立之后，不再管民政，灵州城一攻下来，徐平就将统大军北上。他向朝廷要求派经略使，管理攻下来的党项地方，并举荐了吴遵路。朝廷应允，吴遵路以拟设的兴灵路经略使前来，主管党项西部的民政。而东部则设银夏路经略使，由方偕出任。
这两个人都是徐平在三司时的旧部下，吏事精通，精明强干，而且都是四五十岁年富力强的年纪。这个时候，不是这种人，根本管不住一团乱麻的党项地方。
徐平不可能在地方事务上花费太多精力，他要准备接下来的对契丹战事。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不可能事事都管，该放手的时就应该放手。
进了帅帐，分宾主落座。吩咐上茶，徐平问了吴遵路此行安宁，道：“安道此来，任重道远。设置州县，抚境安民，一切草创，可谓是筚路蓝缕之职。现在最大的事，是党项数十年不立州县，境内全是部落。纵有州县之名，也无州县之实，便如眼前的灵州，实则只管周边数里之地，其余全是部落之制。朝廷王师北来，纵能灭昊贼，服番贼各豪酋，境内之民还是散居山谷之间，不知县官。在这里编户齐民，不是易事。”
吴遵路叹了口气：“下官一路上想的，也是这件事。党项境内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各依部落，突然之间要编户齐民，设置官吏，必然会有无数事端。都护大军北去，一旦有乱子又该如何？番人都是亦民亦兵，一言不合就要刀枪相向，没有大军镇压不行。”
徐平道：“无妨，我大军北去之后，许怀德一军会暂时留给你。灭韦州之后，他会分兵去盐州，留万人于兴灵两州，足以镇慑。另外，泾原路的驻泊禁军，我拣选之后还剩下约两万人之数，可以全部调来兴灵两州，作为巡检司之兵。泾原路则另行招募乡勇，充实本地巡检司。切记，不可招番兵入军，能解一时伤痛，但会留下无穷祸患！”
吴遵路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明白。关于党项攻下来之后如何治理，徐平上过几次奏章。郡县其地自不必说，其余的编户齐民，并帐为村，束发华服，移风易俗，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只是要用钱粮救灾安抚人心，还要朝廷派出大量人力。
徐平特意提到，这一带的军事力量，最少要做二三十年内不从本地招兵的打算，不然后患无穷。当年攻下江南，都知道废除当地的武装力量，党项是异族，就更加要如此。千万不要贪图用胡人当兵可以省钱粮，有的钱是不能够省的。宁愿用更高的待遇，从京东和两淮一带招兵，让他们携带家眷前来，这钱是省不得的。而且现在三司不缺钱，把这一带开发起来，也未必是赔本生意。
除了军队，治理地方的官吏也不从本地招募，全部从内地来。上至州县主官，下至衙前里正乡书手等等小吏差役，一律不用本地人。归降的党项官员，等地方稳定之后，可以崇之以高位，啖之以厚禄，但不可以给实权。高官厚禄是朝廷答应过的，朝廷的信用不可失，应该给他们，但他们原来的势力不可以保留，一切权力收到地方州县手中。
宋朝有特殊的渠道，不再需要像秦汉一样强制性地从内地迁人户实边。内地招过来的兵，可以让他们或三年或五年之后除役，成为本地乡户，作为朝廷羽翼。这个年代的兵是职业军人，都是带着家眷的，除役之后可以在本地落户。空出来的名额可以继续从内地招兵，一直坚持几十年，这里的人口、文化、风俗也就变过来了。来的底层小吏也可以照此办理，让他们携带家眷前来，由官方拨给土地，给牛给农具，直接成为本地乡户。
当然更大规模的人口填充还是要依赖三司之下的营田务等各种场务，从内地招人，到这里之后直接圏起土地发展农业。一个地方开发成熟地，便变成村庄，营田务带着新一代的青壮再去开发别的地方。只要坚持几十年，一直到阴山，都可以再开辟成农田。
经过五代乱世，宋朝百姓对乍穷乍富，辗转迁徒已经习以为常，不像其他朝代一样安土重迁。只要给出足够的代价，就可以吸引人前来，当年徐平在邕州已经做过一次。
千言万语，还是归结到一个钱字上来。在宋朝这个年代，有钱就有了一切，民间对钱无比热情。三司只要保证了经济的良性循环，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至于本地原来的民户，则要并帐为村，变游牧为驻牧。由官方主持划分牧地，建越冬棚舍，成为牧业村庄。前期可以由营田务提供越冬的牧草，牧民用牲畜来换，以后可以出现专门种植牧草的农户。解决了牧民靠天吃饭，生命无常的生存处境，文化心理就以慢慢变过来。这一带本就不是出身哪个民族的问题，而是生产方式的不同带来的文化不同，哪怕把这里的人全部换成汉人，生产方式不变，依然会出现离心倾向。慢慢发展，牧民可以转变成农民，只要土地水源合适，他们一样可以学会种庄稼。
进党项腹地的时候，徐平特意强调过凡是不耕不牧者，一律要到都护府报到，以后就变成到经略司报到了。说到底，这就是用阶级斗争的手段降低民族冲突的矛盾。游牧部落底层的牧民是非常苦的，没有什么田园牧歌，大量奴隶的存在本就说明了问题。有了一千年的见识，便就知道到了这里之后，绝不能再依赖以前的部落首领，不然无法改变。合作的部落首领，朝廷会给钱，让他们到城市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由朝廷养起来。不合作的首领，则就只能是镇压的对象了，在这些里驻那么多兵总要有事情做。而如果有跟朝廷合作还愿意继续劳作的，当然也欢迎，不介意给他们荣眷，以劝世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细细想来千头万绪，徐平付出了无数不眠这夜，尽量以自己的见识考虑尽可能多的细节。
比如牧地改农田，会不会造成水土流失，导致沙漠化？这在徐平前世是个常识一样的问题，但在这个年代却未必。为了解心中的疑惑，徐平查阅了大量的史料，再加上实际考察，才最后笃定不必担心。沙漠化无关农耕还是放牧，而只跟是否过度开发有关。过度开垦农田会引起沙漠化，过度放牧同样也会。实际上在农业最发达的秦汉时期，从这里一直到阴山，都没有成片的沙漠。现在黑山监军司南边的沙漠，恰恰是在废弃农田，全部改为牧地的唐朝之后出现的。大量胡族内迁，人口突增，过度放牧才出现的问题。如果把这一带重新开垦为农田，配套合适的措施，让那片沙漠消失也有可能。
跟吴遵路讨论着他以后施政的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徐平吩咐掌灯，摆了酒筵，为吴遵路接风。
刘兼济和种世衡在灵州城下指挥战事，谭虎从来不参与，作陪的只有张亢、田况和王凯三人。他们现在都已经是方面大将，位比管军，跟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吴遵路作为一路经略使，已经没了用兵之权，不再是帅臣，跟他们实际地位相当。
饮了几轮酒，徐平道：“于我们都护府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攻下灵州，让未归附朝廷的党项豪酋再没有侥幸之心，而后大军北上。于吴经略来说，则是手下欠缺人手。朝廷允诺，令录以下官员，可以许其自辟。你们家里若是有合适的亲友，可以提出来，让吴经略上奏朝廷，来西北效力。这是个好机会，凡新设州县，官员一律堂除，以后是个晋身之阶。而且来这里为官减磨勘，为官两年减一年，两考一任，两任任满。”
见徐平为自己说话，吴遵路忙起身道谢，两人饮了一杯。
徐平小门小户，家里没有什么人，惟有一个丈人林文思，年纪大了没必要来再来西北镀金。其他几人家中都是有数人为官，听了徐平的话记在心里，回去考虑。
对于一般官员来说，堂除就是一个分水岭，有了这种经历才算有了前程。四年两任减磨勘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好处非常大。这个年代很多官员都是一年两年便调任，做不满三年一任。而官员的考绩是按到任离任的实际日期，加起来算年数的，以日为单位加满一年才算一考。频繁调职，在路上用掉的时间，很可能比任职时间都长，西北四年可以当一般地方十几年的资历。这样算下来，对有点追求的官员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不说别人，这几年跟在徐平身边，柳三变依然过的是写写诗词喝小酒的日子，官阶也飞速地升上去了。同年之中，他没有什么突出政绩，竟然也冲到了第一梯队。
做事情终究是要靠人，经过徐平一再争取，朝廷给西北地区官员的待遇终于提了上来。

第279章 破城
城头的党项士卒看着城外排着一大片黑黑的火炮，都缩在墙角处，神色漠然。现在不要说“泼喜”军的石砲，就连弓弩都不敢向宋军放。哪个地方有东西掉下城墙，城外就一阵火炮打过来，就连走路不小心震下石块，都会引来宋军火炮乱轰。
鄂桑格再也不到城头来了，躲在自己的城主府花天酒地，珍惜最后的快乐时光。他的心中矛盾无比，知道现在自己要赶紧降了，却又心怀侥幸，想着拖一天是一天。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阳光洒满大地。最是一年春好处，城外正山花烂漫，这本该是携亲朋好友春游的大好时节，灵州城却迎来了数百年最猛烈的急风骤雨。
刘兼济和赵珣到了城下，举起手中望远镜看看了城头，道：“番贼都躲了起来，再不敢冒头，看来是被打得怕了。今日天气晴好，是个好日子，这便轰天城门，你带着本部兵马杀将进去，抓了那个不降的厮鸟城主！打得快，我们还能在附近歇息两天！”
赵珣叉手应诺。
刘兼济点了点头，待要吩咐手下开炮，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吩咐赵珣：“你进城之后先占住城门，守稳了才去攻城主府。后边刘沪一军很快就会跟上，不要过于着急。”
吩咐罢了，才叫过传令亲兵来，用号角和旗子一起，指挥昨日试好的火炮一起轰城门。
鄂桑格在城主府里抱了一个寨妇饮酒，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整个地都像抖起来了一样。腾地从榻上蹦起来，鄂桑格惊慌失措地喊道：“怎么如此厉害？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昨日宋军攻了一天，也没有如此动静！”
想要到城墙处看看，却又不敢，只是在厅里转来转去。
鄂桑格在城主府里慌乱的空当，灵州的东城门已经轰然倒塌。守城的党项士卒纷纷对身边的人说：“宋军有军法，弃杖者不罪！都快快丢了兵杖，免遭杀身之祸！”
赵珣指挥着本部兵马，从一片黑烟中冲杀出来，直奔洞开的城门。
陇右军法，主将不可以当先冲杀。到了赵珣这个地位，只能在后面协调指挥，冲在最前面的是指挥使，他身边的传令亲兵随着前军，不断地流水报过前方战情。
过不了多少时候，第一个传令亲兵回来，叉手道：“将军，第六指挥当先入城，已占住城门！后续兵马正在陆续入城，并没有什么厮杀！”
赵珣愣了一下：“番贼守城的兵马尚且不少，怎么如此顺利？小心有诈！”
传令亲兵道：“番贼人数是有不少，只是人无战心，都弃杖等在一边，是以无厮杀！”
宋军打得最激烈的就是天都山一战，最后遇到的顽强抵抗是在天圣寨，之后便是秋风扫落叶，再没有遇到死战的党项军队。灵州是宋军上下认为的最后一场硬仗，赵珣已经做好了跟守军厮杀的准备，听了传令亲兵的话不由感到意外。
想了一想，赵珣道：“既如此，我便把将位移到城门处。你飞步去报都指，把城门那里的事情说一说，顺便知会都指，我已去了城门！”
传令亲兵叉手应诺，飞跑着向后方去了。
赵珣带了自己属下将佐，由亲兵护卫，到已经洞开的城东门处。一到城门，就见到门洞里两排弃杖的党项士卒，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赵珣看了大怒，吩咐亲兵把守这里的指挥使叫了过来，指着党项士卒道：“如何敢叫他们站在这里？若是他们心存歹心，重新夺了城门怎么办？速速带出城去！”
指挥使正在忙着清点人数，查看有多少缴获，听了赵珣的话不由心虚，急忙带人把弃杖投降的党项士卒押出城去。现在赵珣所部正在陆续入城，让投降的敌人在门洞里碍事不说，一个不好，他们突然发难，还会造成意外的损失。
登上城楼，赵珣看果然这里没有抵抗的党项军队，转了一圈，知道灵州城已经夺下来了。如此快速地夺城，赵珣心里有些得意，还有些失落。准备了这么久，结果放了几炮党项人就投降了，实在不像是个硬仗的样子。
天都山一战后，党项还有点战力的部队一是元昊亲卫的剩余残部，约有几千人，现在死守韦州。这几千人是元昊最后的倚仗，轻易不派出来作战。没了这些亲卫人马，韦州城的守军就会把他押出城来，向宋军领功。另一支还有战力的部队是成克赏洪州军残部，不过由于最近横山发生了反元昊的起义，那支军队的军心也散了。他们都是来自于横山地区党项最核心的部落，跟元昊家族的关系最近，那里的人都活不下去，还有什么好打的呢？
部落军队就是这样的特点，打顺风仗的时候嚣张无比，不断吞并周边部落，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一旦受到致命打击，便分崩离析，迅速衰败下去。以前宋军一直无法稳定这里，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多次把党项打得只剩一口气，却无法争取部落人心。
党项是个大族，仅仅论本族群核心的人口，以及所占住的地盘，并不弱于契丹。在契丹面前是个小国，是因为契丹整合了境内的数个民族，成了一个真正的国家。而党项直到元昊这个时候，还只是个部落联盟，初具国家雏形。不是他称了皇帝，党项就真成了一个国家了，党项境内的几大部族一直有较大的独立性，并拥有庞大的势力。
徐平一直不敢小视元昊，还是受了前世历史知识的影响，毕竟历史上的元昊确实表现得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但那是在他一直掌握境内最大的势力，且不断成功削弱其他几大族的条件下。如今他的精锐被打掉，党项的实权已经落到了其他几个大族手中。
由于从赵继迁开始，党项一直坚持部落化的政策，境内的军力和人口都不集中在城市里，而是散落在以山区为主的各部落里。元昊的主力精锐被打掉后，没有什么攻城战，城池从来不是党项的核心要地。就连都城兴庆府也不是什么坚城，元昊在数十里之外的贺兰山中建了离宫，他主要居住在贺兰山里。城中只是一些衙门，还有在党项任高官的几个汉人家族，并没有什么党项大族和重兵。
接下来对宋朝真正的考验，是招抚和镇压散居各地的党项各部族，而不是大规模地攻城略地。从这个意义上说，吴遵路接下来面对的，是一场堪比天都山之战的考验。

第280章 善后最难
党项是一个大族，其分布范围南起横山以南，北到阴山之北的大漠，西至凉州，东到云州，占的地盘比契丹本族还要大，还要富庶。越向北推进，徐平就越认识到这一点，不能不引起他的警惕。这样一个大族，难怪元昊初步统一之后，便就起了自立的野心。契丹能够做到的，他应当认为自己也可以做到，这不奇怪。
但实际历史上，党项从来没有能够跟宋朝和契丹并列，只能向两边称臣，在夹缝中求生存。这只能说明，党项本族没有被捏合到一起，内部没有完成真正的统一，而且也映衬出了契丹的强大。契丹核心本族人口并不比党项多，地盘并不比党项的大，却在三国争锋中一直牢牢占据主动，说明其国家统治能力远不是普通的草原部落帝国可比的。
认识到党项是一个并不弱于契丹的大族，徐平便就明白，与契丹的战事不可能再如对党项这样顺利。想再一战定乾坤，风卷残云灭掉契丹，绝无可能。对契丹的战事，是两个真正帝国的比拼，而不再是一个帝国对部落的征伐。
此次北上，徐平本来有一战而下云州的侥幸心理，至此已经烟消云散。随着向党项腹地推进，了解到党项族真正的实力，而这样一个大族在历史上被契丹视为小朋友，就可以想见自己接下来面对的敌人是多么强大。
北上五原，能够把党项族的地盘从契丹吃下一部分，就是意外之喜，不敢再想太多了。
云州以西虽然属于契丹，但族群是党项，以阴山为界，分为山南党项和山北党项。历史上元昊与契丹闹翻，惹得耶律宗真数次亲征，便就是因为他招揽了山南党项。如果契丹置之不理，则就被元昊把边境推到了云州，三国鼎立的局面真地有可能形成。历史上契丹虽然在党项腹地都遭到了失败，但却巩固了在山南党项的统治，实现了自己的战略目标。
利用党项和契丹的矛盾，攻下云州已经不能想，徐平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够把双方的边境推到黄河，占住秦时的九原和朔方郡。这是宜农宜牧的地区，农耕民族的北界，牢牢占住了这里，从内地充实人口，开垦成农田，就彻底消灭了来自北方草原的威胁。之后要面对的，就是东北崛起的势力，要害一是幽州，再一个是辽东。
北方民族威胁中原的基地，西北就是河套地区和河西数郡。这两个地方不失，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势力就发展不起来，再强大也是纸糊的。东北其实不是幽州，幽州被契丹占据只是意外，而是以营州为中心的辽东地区。
河套地区和河西数郡是宜耕宜牧的地方，被游牧民族占据，成了牧地，则关中就不再安稳。而中原一乱，大量农业人口进入这一带，被游牧民族吸收，很快就能发展起来，运气好了出潼关逐鹿中原也有可能。营州一带是既适合农耕，也适合渔猎的地方，被渔猎民族占据之后，与河套和河西数郡是一样的道理。
消灭了党项，就消灭了北方草原民族崛起的根本，阴山以北不再有合适农耕的大片土地。而没有农耕作支撑，草原民族也就没有真正威胁中原的本钱。接下来面对契丹，仅仅收复燕云十六州其实是不够的，要解决根本问题，必须要占住辽东，还要不可逆地变成农耕地区。只有东北、西北两翼齐飞，才能让中原稳如泰山。
在帅帐里，徐平跟吴遵路分析着面对的局势。他特别担心，自己的大军北进，党项的部落再重新作乱。这种部落地方，打下来是风卷残云，但稳定下来特别麻烦，不是派官吏驻军就可以的。徐平大军二十万，要完全控制党项的土地，还必须有不少于这个数字的内地人口迁来。这里有了足够的农耕人口，才能扭转部落化、游牧化的趋势。
对着地图，徐平跟吴遵路讲过了各个地方的党项大族，对他道：“攻下灵州后，我会在这里驻军十日左右，进行修整，同时解决元昊。灵州以南的耀德、溥乐两城，已经派兵过去重新修整，并在那里储存粮草。有了这两城，便就跟清远军接了起来，许怀德所部会派一万人前来灵州，助你镇慑党项诸部。”
吴遵路点了点头，指着地图道：“天都山一带如何说？那里党项大族不少，若说防部落作乱，最先要防的就是那里。”
“天都山归泾原路，自有都巡检司镇慑，你不需要分心。东边清远军以南，则归于环庆路，兴灵路以清远军为界。你所辖之地，除兴灵两州之间，多是瀚海大漠，党项的人口并不多，部落也少。没办法，现在泾原、环庆两路的巡检司兵多，你这里人少，最大的麻烦还是归于他们。兴灵路最要紧的，是赶紧从中原招兵，调官吏前来，并尽快在兴灵两州间置营田务。若有必要，可以先从秦州营田务调人来。”
吴遵路连连称是，他只带了几个随行小吏，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现在地方上实行军民分离，与以前的帅府不同，不能再用军队的统兵官兼任地方官，人手缺得厉害。而且徐平的大军会迅速北上，地方治安需要另行招军，更加棘手。好在兴灵两州之间是原来开垦成农田的地方，汉人比较多，番人部落比较少，相对来说容易稳定一些。
想了一下，吴遵路道：“我未到这里之前，便就听说许怀德军之前寸功未立，被周边将领视为笑谈。都护统大军北上之后，这一带全都委托于他，可不可靠？”
徐平笑道：“昊贼一灭，党项各部再无能号令全族的人物，纵有叛乱，也只是几个番落而已。秦凤路以前的兵马，还不如许怀德所部呢，数十年间可曾有大乱？”
吴遵路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秦凤路兵马不多，周边也是到处蕃落，不过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以挑战官府的势力。最大的一次乱子，就是宗哥李立遵犯秦州，被曹玮一战击溃，从此吐蕃就不再有什么作为了。唃厮罗的兴起，还是借了河西六谷蕃部被元昊驱赶南下的机会。不过党项到底出了元昊祖孙三代，总不是秦州可比。
见吴遵路忧心忡忡的样子，徐平道：“纵然有大乱，还有我统大军于五原城，随时可以调转头来。契丹纵然会在秋后出兵与本朝争阴山，也不是急切间能来的。而且过云州之后就是党项族之地，并不比我们大军前出容易多少。你不需过于担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置起营田务，把兴灵两州之间能引黄河灌溉的地方开垦起来。”

第281章 最后期限
元昊到了韦州，很快就发现大势已去。曾经辅佐他的忠臣良将不冷不热，虽然没有明着造反，但也没人再听他的吩咐。只能借着仅剩的数千亲卫，维持自己的地位。
没移族是天都山没烟峡一带的党项大族，其首领没移皆山有一女，生得容光潋滟，千娇百媚。元昊在天都山建南院，偶然见到，许给太子宁令哥为妻。
天都山一战，没移族举族相随元昊，到了韦州，很快成了这里最大的势力之一。
有一天元昊突发奇想，把许给自己儿子的没移氏纳入宫中，立为“新皇后”。这个时候的元昊大势已去，干脆纵情声色，我行我素。贪图没移氏的美色是这样做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原来的豪族大酋已经不再支持元昊，元昊需要新的支持力量，僻处天都山一直游离在党项核心之外的没移族成了他的选择。
女儿成了新皇后，没移皆山以国丈自居，党项天下有他的一半，在韦州跋扈起来。外面曹克明大军紧紧相逼，韦州的党项大族依然在争权夺利，丝毫不停歇。
韦州虽然不是名城要地，周围的山间盆地却水草丰美，党项的部落非常多，这个年代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与天都山一样，韦州一带对党项的重要性还要高于兴灵两州的灌溉平原。元昊每日在纵情酒色之余，依然有一个梦想，靠着契丹调停，与宋讲和，借着韦州一带的资源和人口，再次兴盛起来。当年他祖父继迁的处境比他还难，不是一步一步起来了？
春天悄悄走了，夏天不知不觉就来了，天气一天热似一天。
韦州野利旺荣的住所，一株大杨树下面，铺了一张毡毯，中间的案上摆了附近的野果和几样肉食。宁令哥坐在案边，一边喝着酒，一边默默吃着东西。
野利旺荣坐在另一边，冷冷地看着宁令哥，黑着脸一言不发。
宁令哥有些怕野利旺荣，只装作没有看见野利旺荣的神色，喝酒吃肉不停。他的亲舅舅野利遇乞陷在卓罗城，天都山又没了另一个舅舅野利仁荣，现在野利族的大权尽都归于野利旺荣，对他就没有以前那么疼爱了。但宁令哥不得元昊宠爱，惟有依托在野利家族庇护之下，不然新近得势的没移族随时会对他下手。纵然有些冷言冷语，也只有忍着。
见宁令哥抹了抹嘴，向后边挪了挪身子，野利旺荣沉声道：“如何不饮酒了？”
宁令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酒多伤身，不宜多饮，我已酒足饭饱了——”
“你身为一国太子，未过门的妻子被他人夺了为妻，平日里缺吃少穿，活的还有个人样吗？酒多伤身，你这种人活着又有什么用？早早喝死，对你自己，对别人都是好事！”
宁令哥向后挪了挪身子，小声道：“我又有什么办法？乌珠阿爹要——”
“乌珠要你的妻子你就送出去？要你的命是不是也送出去？”野利旺令声色俱厉，“我野利家两位族主为了元昊那厮被俘，忠心耿耿，天日可鉴！一个外甥做太子，却被如此对待，元昊那贼丧心病狂！可恨你这小儿没半分志气，被人欺负了，只会来舅家蹭吃蹭喝！”
宁令哥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又有什么办法？做太子有什么用？除了阿舅家，谁还理我？纵然心中再是不满，还不是生受！别的大臣还有部落，我却什么都没有——”
野利旺荣猛地站了起来，弯腰怒视着宁令哥道：“你缺什么？你缺的只是一个男儿的担当！有骨气，现在就提剑去把元昊那厮斩了，我扶你做本国之主！”
宁令哥低下头，抱着腿，一声不吭。
野利旺荣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对宁令哥道：“夺妻之恨，哪个男人能够忍得了？更不要说，你娘被元昊那厮打入冷宫，最近又要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好好想想，再这样窝囊下去，不要再来我门里，侮没了野利族的家风！”
看着野利旺荣怒气冲冲地离去，宁令哥把头埋在腿间哭了起来。元昊生性跋扈，宁令哥从小就畏之如虎，哪怕是被封了太子，在父亲面前也是战战兢兢。
想起未婚妻子千娇百媚的样子，再想起现在她正被元昊养在韦州的临时宫殿里，宁令哥只觉得无地自容。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还成了自己的母亲，这种事情简直就是禽兽所为。但怎么办呢？抢自己女人的不但是自己的父亲，还是一国之君。
不知道什么时候，宁令哥又到了案旁，一个人自斟自饮。野利旺荣说得对，自己这个样子还是喝死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个眼看要亡国的太子，一个天天要到自己未婚妻前称母亲问礼的男人，没了前途，没了尊严，活着只能沦为别人笑柄。
野利旺荣坐在客厅里面，阴沉着脸，一动不动。一个亲信不时过来，告知现在宁令哥的动静。听到宁令哥借酒浇悉，野利旺荣的脸色愈发阴沉，似乎要滴出水来。
灵州已经被攻破了，犹豫不降的鄂桑格被徐平斩于闹市，以儆效尤。党项的各大族再无战意，打又打不过，徐平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何必要再拼命呢？
东线的范仲淹挥师沿浑州川北上，越过长城岭，已经攻破了洪州。麟府路的折继闵逆兔毛川，逼近地斤泽，那里的很多部族闻风而降。党项的大势已去，元昊的政令连他现在的王宫都出不了，韦州城里都没有几个人听他吩咐。
想起在鸣沙县附近看到的宋军连绵不绝的运粮车队，野利旺荣就喘不过气来。只要有足够的粮草，在这大旱之年，党项哪里还有跟宋朝对抗的本钱。以前赵继迁是怎么打败宋军的？断了宋军的粮道而已。只要粮草不绝，那个时候的宋军党项都无法对抗，更何况是现在战力惊人的陇右大军。现在宋军的粮道不是没有人骚扰，过镇戎军之后，一样有部落去抢。只是轻易打不过宋军的运粮大队，抢不到什么，还紧接着遭到巡检司扫荡，几个出去抢粮道的部落已经被从葫芦川两岸抹掉了。首领族诛，百姓被押往内地运粮。
再打下去，各部落连自己的人都笼络不住。说一千道一万，到宋军那里有吃有喝，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吃喝重要？不归附朝廷，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仗还怎么打？
徐平已经给野利旺荣为首的几个大豪酋发来最后通谍，以五日为限，再不献韦州城投降，宋军几路大军就将合攻韦州。城破之后，元昊以下，所有首领一体问斩。

第282章 父子相残
监视宁令哥的亲信进了门来，行礼道：“大人，太子已经烂醉，趴在案上哭呢。”
野利旺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看看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沉声道：“元昊那厮现在哪里？此事要紧，不得有分毫差错！”
亲信道：“回大人，元昊正在新宫殿的花园，与没移皇后饮酒行乐。”
野利旺荣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对亲信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去请成克赏和卧眷诤大人，让他们去元昊宫殿，就说我有要事要禀报乌珠。还有，不要走漏口风，特别是没移氏族人和张陟、杨守素，今夜不许他们到元昊宫殿去！”
亲信应诺，转身出去按照野利旺荣的吩咐行事。杨守素是元昊的谋主，张陟则是出于身份特殊的张家，这两个汉人，反而有可能是对元昊最忠心的。
太平兴国年间，党项首领、定难军节度留后赵继捧献五州之地，奉诏入朝，从此留在京师，由此引发了党项之乱。当时党项部落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赵继捧，首领入京享受荣华富贵，本族土地献给朝廷。另一派则支持赵继迁，叛宋自立，不去京师。
赵继迁能够坚持下来，并最终初步整合党项各部，他的谋主张浦功不可没。张浦力主暂时放弃城池，走避漠北，联合豪酋，以图再起。正是张浦的辅佐，赵继迁最终得以咸鱼翻身，最终掀起大乱。赵继迁死后，也是张浦辅佐德明，以“避战求和”的战略，把赵继迁打下来的地盘最终消化掉。张浦的“走避漠北”之策成全了赵继迁，从宋朝手中夺得了自立的本钱。“避战求和”又成全了赵德明，消化了夺得的地盘，并向四周扩张。
元昊叛宋自立，最重要的谋主是杨守素。这些已经党项化的汉人，跟一般的党项豪酋不同，他们跟党项的中央朝廷息息相关，反而没有什么部落的羁绊。元昊没了，其他豪酋还有可以依靠的部落，他们则失去一切，是党项最坚定反对降宋的人群。
徐平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对党项政权中的汉人高官不抱幻想，约降谈判主要是针对各大部落的首领。党项地盘上的汉人百姓是可以依靠的，汉人官员则不可信，信他们还不如信元昊。党项平定之后，这些汉人官员不会留用，以彻底斩断部落自立的文化基础。
野利旺荣深吸了一口气，昂首出门，径直去寻宁令哥。
到了杨树下，弯腰看了看正趴在案上哭泣的宁令哥，野利旺荣伸手把他一把提了起来。
宁令哥吓了一跳，抹了一把眼泪，哭着问道：“阿舅欲要如何？可怜我的一条性命！”
野利旺荣黑着脸，沉声说道：“元昊欲要废了你的生母，立没移氏之女为皇后。你为人子，岂能忍得了这种事？随我去问元昊，问问清楚！”
宁令哥吓得哭了起来：“阿舅，我如何敢做这种事？不看我面，也看阿母的面上，莫要逼我！我终究是野利家里的骨血，此一去，必然丢了性命！”
野利旺荣把腰间的剑塞到宁令哥手里，声色俱厉：“你也是七尺男儿，为人子，怎么没有一点志气！拿着剑，去问一问元昊，他敢欺你，就斩了他！”
宁令哥吓得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阿舅要我弑父？弑君？”
“城外到处都贴得有榜文，元昊叛朝廷为不忠，苛虐百姓是大罪，一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哪里有什么弑君、弑父？！斩了元昊，你就是党项之主！”
说完，野利旺荣拖着宁令哥，带了亲信随从，大踏步出了住处。
元昊的新宫殿就是原来的韦州刺史府，与他以前的宫殿比起来自然显得狭仄，不过在韦州城里已经是富丽堂皇了。韦州是重地，储存极多，倒还够元昊挥霍。
成克赏和卧眷诤各带亲信人马，已经等在宫殿外面。见到野利旺荣前来，一起扫了一眼提在他手中的宁令哥，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径直向宫殿走去。
守在门外的隈才浪罗见到众人到来，上前叉手行礼：“乌珠正与没移皇后在后衙的花园里饮酒行乐，几位大人有事要禀报，可随我前去。”
野利旺荣点了点头：“正是有要事要见乌珠，烦请统领带路！”
隈才浪罗点头，再不说话，让手下卫士守住宫门，带着众人进了宫殿。
到了后衙，隈才浪罗示意众人在花园稍等，自己一个人到了花厅，对正在与没移皇后调笑的元昊道：“乌珠，太子有事，与野利大王、成克赏大王和卧眷诤大王前来，一起面奏！”
元昊推开没移皇后，冷着脸道：“有什么要紧事？非我传唤，谁敢入我宫殿！让那逆子速速回去，有事情明天再奏！夜已深了，我自安歇！”
隈才浪罗神色不变，叉手道：“太子与诸位大王已到花园里，乌珠还是见得好！”
元昊猛地站了起来，怒气勃发，指着隈才浪罗道：“不得我的命令，你竟然敢把人放进这里？是要反了吗？让那几个人滚，一会问你的罪！”
隈才浪罗看了看元昊，也懒得再理他，转身朗声道：“太子与诸位大王前来见驾！”
元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为自己最亲信的十铁卫之一，隈才浪罗这是要造反吗？今日是他当值不错，但刺史府的前衙，还有两位亲卫在那里，他能成得事？
野利旺荣放下宁令哥，把他扶稳，沉声道：“去砍了元昊，我们扶你做党项之主！”
说完，与成克赏一起推着宁令哥，带着亲信向花厅走去。
见到宁令哥提着剑向自己走来，元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他道：“你这个逆子，提剑入宫，是要造反吗？我只要一口气在，岂能反了你！”
到了花厅，野利旺荣与成克赏一起手上发力，把宁令哥推上前去。
元昊看着宁令哥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转身看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厉声道：“今日之事是你们两个谋划？我何曾负了你们？你们有没有良心！”
野利旺荣拱手：“臣等宁愿乌珠负我们，不愿乌珠负天下！”
扫视了一遍野利旺荣、成克赏和隈才浪罗三人，元昊心里渐渐有点回过味来。野利旺荣自不必说，野利一族的势力还在，元昊死了，他就是党项势力最大的人。成克赏和他的洪州军曾经是党项最可倚靠的军事力量，但那是以前，现在范仲淹已攻破洪州，成克赏全族性命都掌握在宋朝手中。成克赏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族人考虑。至于隈才浪罗就更加不用说了，隈才一族早与折继闵有勾结，与宋朝做生意不知道赚了多少钱。
到这个时候，元昊的心慢慢跌到冰点，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倚靠了。就连那两个守在前衙的亲卫，十之八九也站到了这一伙人一边。谁让他选亲卫队长，是从各大部落中选人呢？现在各大部落要反，这些掌握他亲卫力量的人，是最先选边站的。
见宁令哥浑身酒气，拿着剑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元昊心中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一个大步跨上前去，把宁令哥一脚踹倒在地。指着地上的宁令哥，元昊骂道：“你个逆子，没有一点用处！就连造反，也要别人把你架来！我一世英雄，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废物！”
宁令哥倒在地上，一抬头，正看见没移皇后惊慌失措的脸。当年初见她，得知被父亲许给自己的时候，曾经美好的憧憬不由浮上心头。哪里想到，最后却是父亲娶了她，让自己称这个在梦中与自己相亲相伴的人为母亲。
这是何等的耻辱！
宁令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剑指着元昊道：“你强娶子妇，有失人伦！背叛朝廷，是为不忠！残虐百姓，是为奸贼！你这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宁愿背上骂名，今日也要杀了你！”
说完，手持长剑，直向元昊刺去。
元昊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废物儿子真地敢向自己出手，匆忙转身，一时躲避不及，鼻子被剑削掉了一截。登时血流如注，用手一抹，满脸都是血，视线模糊起来。
见元昊还要挣扎，野利旺荣与成克赏对视一眼，向身后的亲随招了招手。
几个亲随快步跑上前去，一起发力，把元昊按在地上。
野利旺荣上前抓住拿剑还要上前的宁令哥，沉声道：“元昊罪大恶极，太子为天下苍生计，手诛此逆贼，大快人心！今日我等奉太子登基，为党项之主！”
说完，与成克赏、卧眷诤、隈才浪罗带着众人一起山呼万岁。
宁令哥有些茫然地看着野利旺荣，喃喃道：“阿舅，事已至此，我该如何做？”
野利旺荣指着元昊道：“一切祸端，皆因此贼而起！陛下可以擒了此贼，带去宋军大营请罪，献城归附朝廷！圣天子以仁恕治天下，必会宽恕我等！”

第283章 斩于军前
许怀德理了理戎装，站在徐平帅帐门外，心中忐忑。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等人以宁令哥之名，废了元昊，举韦州城以降，党项的正式战事已经结束。在这场大战中，许怀德的数万禁军主力未打一仗，占的清远军也是主动献城。现在战事一结束，徐平便让他到灵州，许怀德心中难免有顾虑。
等不多久，亲兵出来，告知许怀德，徐平正在帅帐等候，让他入内。
随着亲兵进了帅帐，见徐平坐在主位，吴遵路坐在客位，旁边还有新调到灵州任知州的范祥。三人俱都正襟危坐，面上没什么表情。
上前恭恭敬地叉手唱诺，许怀德道：“末将许怀德，参见都护！”
徐平颔首，吩咐赐坐。许怀德小心翼翼，在范祥的对面坐了。
等许怀德坐下，徐平道：“原党项谟宁令野利旺荣，联合一众豪酋，遵朝廷诏旨，已废叛臣元昊，举国归附朝廷。都护府依以前诏谕，以野利旺荣为定难军节度使，招抚党项剩余未附部落。前日叛臣元昊以下不肯归附朝廷的大小头领，已被押到灵州。我依诏旨，对他们明正典刑，斩于灵州城下，以示中外！许厢使，你是管军大将，朝廷重臣，明日灵州城下行刑，以你为监斩官，如何？”
许怀德万没想到召自己来是做这个差事，忙起身叉手：“末将谨遵都护相公钧旨！”
徐平点头，指着范祥道：“明日你监斩，范知州为副，不可有丝毫差池！”
许怀德与范祥一起领令，坐下之后心中依然跳个不停。作为禁军大将，监斩对许怀德来说是个好差事，对党项的最后一功，就这么落到了自己手中。
一仗没打，在清远军坐等灵州城破，元昊被擒，许怀德被其他将领笑话，还被属下将士报怨。明明过了环州之后就是秋风扫落叶之势，大军应该跑着到前面抢军功，结果许怀德还差点把军队带崩溃了。白捡的军功，因为主将无能就这么没了，将士们不怪他怪谁。
现在许怀德在军中的地位非常尴尬，本来不管是比官职，比手下带兵数量，他都应该是陇右都护府辖下的第一大将。结果因为仗没有打好，成了地位最低的一个。不但比不过曹克明、张亢和刘兼济三人，连他们的副手张昇、田况和种世衡都压许怀德一头。在自己军中，因为把唾手可得的军功弄飞了，将士们的怨言也非常大。
吩咐罢了许怀德和范祥，徐平转身对吴遵路道：“经略，明日便斩元昊，此事已经不可更改。乘今日有闲，我们是不是审一审他？明告其罪，也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甚好，一切由都护作主便了。”吴遵路拱手同意。
不大一会，谭虎带了两个都护府亲兵，押着元昊进了帅帐。
许怀德见元昊面上蒙了个布巾，布巾上有斑斑血迹，才知道传言他被儿子割了鼻子去果然是真的。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抢儿子的未婚妻，受这份苦是罪有应得。
到了阶下，元昊抬头，对徐平怒目而视。
徐平不理元昊，对吴遵路道：“经略，可有话要问这厮？”
吴遵路拱手：“昊贼叛国虐民，罪在万死。都护已露布传其罪于各地，不须要再问什么？”
徐平点头，对阶下的元昊道：“你为宋臣，世代受大宋国恩，朝廷待你不可谓不厚。禽兽尚且知道受人之恩，衔环以报，更何况是人呢？你背叛朝廷是为不忠，对内暴虐，残害百姓是为罪，任何一条都是一个死字。今日死到临头，有何话说？”
元昊昂然抗声道：“我本出帝胄之家，祖宗曾创后魏帝业之基，远祖思恭裂土分封，树一国根本。既出帝胄，又有此国，我南面称帝有何不可！”
“炎黄以后，王朝更替，出身帝胄的不知凡几！不要说开封府，你去内地任意一个州县问一问，祖上曾经坐王庭的有多少！据地方，拥兵马，都要自立，朝廷就不要任用任何官员了呗！”徐平不由笑了起来，“就你这出身，现在灵州城里都排不上号，竟然也敢以帝胄自比！沐猴而冠，不过如此！夷狄无行，想事情跟小孩子一样，诚哉斯言！”
元昊最恨被人说沐猴而冠，听了不由双目圆睁，大声道：“我蕃人，不知汉礼！据数州之地，手下兵马无数，要南面称帝，谁敢说我做错了！”
徐平两手一摊：“既如此，你的兵马被我所灭，众叛亲离。今日为我阶下囚，就是活该要死了！按你说的，斩你是天经地义，留你的性命反而无法交待了！”
元昊还能说什么？讲出身，汉人随便拉一个出来，祖上都不知道比他高贵多少。一个鲜卑遗种，还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就敢说是帝王之后。那汉人里面，上到炎黄商周，下到秦汉以后的各国各王朝，后人以千万计，什么时候轮到元昊这种出身的出来充大头了。讲兵强马壮就想做皇帝，那更简单了，兵马已经被徐平所灭，元昊更是非死不可。
依着前世的印象，徐平一直认为元昊是个英主，来西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在大宋臣僚的眼里，党项是小族，以一个小族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一般人。当攻进党项腹地，掌握的党项情报越来越多，徐平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党项并不是小族，说小族只是跟汉人比而已。实际上现在东亚，党项是仅次于汉人的大族之一。就连契丹，也要加上跟他们同出一源、语言相同的奚人盟友，才能够跟党项族相比。以这样一个大族为根基，元昊的父祖奋斗了四十年，才出了元昊这么个奇葩。
如果元昊继续父亲德明的政策，同时向宋朝和契丹臣服，整合党项内部，再向西向北扩张。那么经过一两代人的时间，在西北出现一个可比契丹的帝国是完全可能的。
然而元昊却在父亲死去没多久，便悍然称帝，同时得罪大宋和契丹。对外战争，把党项周边的大势力全部得罪一遍。先攻唃厮啰，被唃厮啰抽了回来。再犯大宋，历史上打了几场胜仗是不错，但却寸土未得，只落了元昊一时舒爽。再去惹契丹，又打了几场看起来很威风的胜仗。但从此引起契丹警惕，扎紧了边境的篱笆，不但是断了党项向东向北扩张的路，连最可能支撑起党项的山南党项和山北党项也从此跟他们没了关系。
这样一个大族，本来是有可能在宋朝和契丹的对峙中，左右逢源，乘势而起的。因为元昊一时头脑发热，让周边的大势力联手打压，从此失去了崛起的可能。就连存活下来的党项王族，在元昊之后也成了国内大势力的傀儡，只剩一个名义了。
如果这也是英主，那英主就太不值钱了。实际上元昊除了称帝以外，对内对外都一无是处。就是称帝，也没坚持几年，不得不自己改回去了。
历史上的元昊折腾了十几年，对内来说，百姓过得比德明时苦多了。而嵬名一族从在党项一家独大，威望势力被元昊败了个干净，他一死便不再能够压制族内其他部落。对外看起来打了不少胜仗，连败两大势力大宋和契丹，那与其是说元昊威武，不如说是党项族的根基深厚。这么一个大族，一旦整合起来，有跟契丹和大宋对峙的本钱。但那几场胜仗对党项并没有什么用处，没有对外扩地，还被宋和契丹借着战争整合了境内的党项人。可以说从元昊以后，党项崛起的根基就没有了，他用整个党项族的前途换了自己一时风光。
从到秦州开始，徐平便对将要面对的党项高度警惕，认为元昊是一个劲敌。结果证明自己想多了，元昊就是一个败家破族的。不管是大宋还是契丹，没有了对方牵制，凭着蛮力堆也能堆死元昊。自己在三司数年，现在大宋的国力已非历史上可比。其实就是自己不来西北，换一个将领，可能过程曲折一点，费的时间长一点，一样还是可以把党项灭了。
这几年对党项的战事，如果让徐平自己来总结，打败元昊灭了党项实在没有什么好夸耀的，谁让自己面对的是个言过其实的狂人呢。真正有价值的，应该是有了陇右军队伍。
看了看元昊，徐平实在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对吴遵路道：“自到秦州，我可以说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平定西北，灭此胆大妄为之贼。今日押到面前，谁知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狂徒向已！唉，数年辛苦，此时竟有些失落之感！”
说完，对谭虎摆手道：“押下去吧，严加看管，明天灵州斩于军前！”
其他人很难理解徐平现在的心情。
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个穷凶极恶、狡猾无比的大恶魔，到了最后，却发现不过是个小孩子仗着家底殷实胡闹而已，徐平难免会有点失落的。

第284章 告罪使
灵州城主府后衙，徐平对吴遵路、宁令哥、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诸人道：“今日我备了薄酒，诸位权饮几杯。一会斩讫元昊来报，我们再商量别事。”
野利旺荣见桌子上的菜，全都是盘牒盛着，或是菜蔬，或是鸡鸭鱼肉，极是精美，是以前所未见过的。不过最显眼的不是菜好不好，而是全部都是汉人吃食，再没有胡风。
众人落座之后，徐平对野利旺荣道：“自今日起，你们便都是朝廷之臣，不再是部落首领了。私下里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但官面上，还是要习华俗，遵汉礼。”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脸色有些难看，没说什么，心里却对外面元昊问斩，自己这里全换成华俗、汉礼起了抵触心理。徐平一向重信守诺，两人是真地不信徐平会做出兔死狗烹的事情。但能容得下他们，未来怎么处置却说不好。这到底是大宋西北主帅，做的是大宋朝廷的官，平定党项之后，他们这些实力雄厚的大族豪酋，再有从前的地位是不可能的。
看了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的神色，徐平笑道：“外面元昊一众不肯降的首领问斩，你们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大可不必！我明言，从今以后，只要你们不再把自己当作党项的首领，而是朝廷的官员，则荣华富贵一生！当然，如元昊一般，就是不肯放下以前的地盘和部民，认为自己手里有兵马才有富贵，那下场只能跟外面的人一样！”
野利旺荣深吸了口气，拱手道：“都护对我等推心置腹，我等必誓死以报朝廷恩典！”
徐平点头，对成克赏道：“先前朝廷有明诏，执元昊者以定难军节度使处之。此次是你们两人主事，故让野利大王先任定难军节度使，佐吴经略镇抚兴灵路。至于将军，我已上奏朝廷，举荐你为保静军节度使。候朝廷诏旨下来，便到银夏路去，协助方经略招抚横山蕃部。你意如何？”
听说自己也是节度使，成克赏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拱手道：“都护高义！”
保静军在兴灵两州之间，而定难军是夏州军额，是从拓跋思恭开始党项首领的正式官位。让定难军节度使在兴灵路，而让保静军节度使到银夏路，是徐平有意为之。意思就是告诉这两个人，他们的节度使不再是实职了，而只是跟其他官员一样的官阶。从今以后党项各地要郡县其地，不再羁縻。至于两人用什么官职做事，要等朝廷来定。
见两人都做了节度使，宁令哥不由发急，问道：“都护，那如何处置我？”
“你与其他人同，不是我一个沿边都护能定的。今日斩了元昊，你为告罪使，携众贼首级入京，向天子告党项叛国之罪。至于以后，想来不失一个王爵。赵保忠旧第依然在开封府，其孙从吉在朝廷为官，到了开封府，你也不寂寞。”
赵保忠就是李继捧，当年他带了一部分党项首领入京，列入皇室牒谱，是以子孙是按着赵祯他们家里来排辈分。孙子名赵从吉，算是大宋宗室，只是到了这一代官职不高。
宁令哥是不可能留在西北的，无非是跟李佛玛一个待遇，到开封府里做个地位不高的闲王。如果他会做人，可能会混得好一点，毕竟是自己归顺，不是被徐平抓来的。赵保忠的后代不显，是因为他自己在跟李继迁作战的时候，首鼠两端，犯了大忌。最关键的时候与李继迁私自交通，结果又被李继迁背叛，死后还能赠节度使，大宋对得起他。
宁令哥只要谨记前代教训，老老实实做人，怎么也能混个宗室亲王的待遇。当然，实权肯定是没有的，归顺的番王就是那么回事。说起来，李佛玛现在的爵位依然比徐平还高一些，但又有什么用？徐平家的主管之类到了他府里也被待作上宾。
听说要自己做告罪使，宁令哥不由觉得有些难过。国破家亡，只能是这个结果，不但是斩了父亲，还要儿子提着父亲的首级到朝廷去认罪。认罪态度好了，才能有以后的好日子。不过想起元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不失王爵，宁令哥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饮了一巡酒，徐平对众人道：“本朝以仁恕治天下，只要诸位安心事朝廷，荣华富贵便就是铁打的。谨记我一句话，最重要的忠心，不要再起元昊那样的心思。只要你们于国有功，丹书铁券又有何难？朝廷的荣华富贵，不强似在这荒凉之地吃沙子？”
野利旺荣、成克赏和宁令哥一起称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现在的局势必须要接受这个结果。徐平没有让所有的党项首领全部入京，还是让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留下来，已经是宽容大度了。当然，徐平有自己的目的，有这么两个人留下来，剩余的党项部落便就容易处理得多。有陇右大军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只能老老实实做事。
还有更重要的，如果契丹真地在这个时候出手，要夺黑山监军司，总得有党项首领带兵前去交涉。现在还不是跟契丹全面开战的时候，大义的名分徐平不想丢，要背盟也是契丹背盟。党项军去攻契丹，宋军在后面接收打下来的土地。如果契丹敢直接攻击宋军，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澶州之盟就此作废，今作的岁币先停了，两军摆开阵势对峙就是。
如今府库充盈，宋朝最不怕的就是跟契丹军事对峙，比拼国力。大宋可以拉出七八十万的常备军来，在数千里的战线上全面逼迫契丹。契丹要想保持同样的兵力，则国力就会大受影响，用不了几年就会被拖垮。
说到底，契丹非党项这个部落组成的小国可比，陇右二十万兵马，要去打灭国之战太过勉强了。只要对峙上几年，拖垮契丹国力，同时内部完成军改，那就一切好说。
党项族占据的地盘横跨数千里，数百万人口，因为元昊志大才疏，打下来容易，要想完全消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宋朝也要时间，来巩固这一次的战果。河套要开发，河西数郡要收回来，甚至河湟也不允许唃厮罗继续发展下去。事情千头万绪，不允许再把战争继续下去了。阴山跟契丹试探一下，大家找到以后的相处之道，这次战事就要结束了。
来西北三年，仗打下来，并不跟徐平以前的想象相同。徐平也有些累了，这次战事的收获需要时间沉淀，对他自己是如此，对大宋朝廷也是如此。

第285章 被俘之将
徐平在灵州斩元昊以下大小首领六十余人，其家属迁往内地安置，党项反对归附的最大势力由此剪除。第二日，以宁令哥为告罪使，许怀德护送，带剩余的党项官员进京请罪。
许怀德在西北已无作为，给他这一样机会，体面地解职回京，对他好，大家也有一个交待。徐平要动手整编清远军的数万禁军主力了，与陇右军混编，重组几只大军。
等到阴山之战后，陇右军的主力还是要留驻在那里，与契丹对峙。而重新整编过的西北禁军，则会配合朝廷政策前去河西，把河西和河湟一带郡县其地。现在河西的党项驻军大多观望，愿意归附大宋朝廷的有，也有倾向跟当地势力联合自立的。
大战结束了，以后会以低烈度的小型战事为主，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年才能结束。西到玉门关，北到黑水监军司，河西广大的土地既然由党项打了下来，便就不能再让他们独立。
禁军还无法配合陇右军打大仗，小仗对他们来说是合适的。在战争过程中，逐步用新的军制进行整编，把原有的禁军消化掉。仗打着，新编练过的禁军有军功，能够吸引优秀将领加入进来，慢慢把旧的禁军抽空。
料理了灵州的事情，徐平继续统大军北上，数日之后在怀州渡过黄河，兵临兴庆府城下。随行的野利旺荣派了亲信李文贵入城，让城中的党项残军归降。
元昊已死，宁令哥去了开封府，嵬名族的几位首领与元昊一起被斩于灵州，此时兴庆府群龙无首。最后把野利皇后请了出来主持大局，举城而降。
城外帅帐，徐平和吴遵路居中而座，让谭虎把刘兼济请来，其他人全部退了出去。
让刘兼济坐下，徐平沉吟了一会，才道：“明日，你带本部六千人，与我和吴经略入城。”
刘兼济叉手应诺，想了想，又道：“都护特意招末将，想来还有其他事情吩咐。”
徐平点了点头，看了看吴遵路，才道：“不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传言，你的兄长刘平太尉，在三川口一战中并没有战死疆场，而是陷身贼中，被关在兴庆府。”
刘兼济沉默了一会，叉手断然道：“家兄尽忠为国，当日必在阵前战殁，其余皆是谣言！”
徐平叹了口气：“我找你来，是因为有确切消息，刘太尉和石太尉确实在兴庆府。朝廷以为两位太尉战殁，只是猜测，现在看来猜错了。”
见刘兼济一句话不说，脸色憋得通红，眼眶开始湿润起来，徐平道：“我已问过野利大王，两位太尉虽然陷身贼中，但气节不失，并无大错。当日刘、石二人陷入番贼重围，力竭被俘。两人当时大骂番贼，想求一死以全名节。但贼人没杀他们，而是带回这里，关押至今。宝臣，苏武牧羊，传唱千古。两位太尉不惧威逼，无视利诱，并无对不起朝廷的地方。现在有些难办的，只是朝廷依二人阵亡，当时封赠厚赐有些尴尬。”
徐平明白现在刘兼济的心情，知道兄长未死，当然喜出望外。但三川口战后，朝廷急于鼓舞人心，宣布刘平和石元孙阵前战死，封赠超格，家人也得到厚赐。刘兼济这两年在几位统军大将之中，一样的军功他升得总是要快一些，也有补偿刘平之死的原因。现在突然听说两人并没有死，朝廷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刘兼济也有些尴尬。
这事情怪不得刘平和石元孙，两人陷入重围，其他将领见死不救，最后力竭才被党项人俘获。被带到兴庆府后，两人没有投降，一直被关押居住。
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刘平和石元孙并无大错，惟一能够被人指摘的就是没有阵前战死，做了敌人的俘虏。在徐平看来，他们总比那些临战逃跑的将领强得多。两军交战，千军万马之中，或者受伤，或者力竭，怎么能够以生死来论呢？
然而，这是一个讲究气节的年代，阵前不死，陷入贼中，已经是无法饶恕的错误，甚至可能永世不得翻身。明白了这些，才能明白为什么当日任福面对绝境要自杀。惟一死可以名志，陷身于贼哪怕受再多的苦，也是无法洗刷的污点。
刘平和石元孙未死，其实以前就有传闻了，几位沿边帅臣都得到了风声。徐平的选择是不闻不问，他们死与不死，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范仲淹选择了为两人辨护，认为他们有星夜救援、力保延州不失之功，有并力杀贼、血战到底之劳，惟一的过错就是没有死于王事。小错不足以掩大功，以后可以不再重用，但也不需过于苛责。但朝廷里以宋祁为首的台谏言官，除个别人认为要就事论事，其他人的选择是不承认传言，一切都以两人战殁沙场为惟一事实。不管他们死没死，天下都当他们已经死了。
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咸平年间康保裔力战无援，没于契丹，朝廷以他阵前战死而厚赐其家。实际上康保裔降了契丹，而且位高爵显。朝廷为了保存颜面，一直当康保裔已经战死，所有关于康保裔在契丹的消息都被封锁。并且康保裔的后人，一直都被重用，完全是当忠臣之后来对待的。稍后降契丹的冯从顺、王继忠等人，也是照此办理。
如果刘平和石元孙默默无闻地死于异国，那么这样的处理徐平也是认可的，他们本身大节无亏，作为死节忠臣并无问题。但现在党项亡了，他们这些被党项俘获的将领，不能再掩耳盗铃当作是死人。朝廷怎么处置，非常棘手。
他们没有投降，重惩徐平不认可。临阵脱逃的不会受到重罚，反而力战被俘的不能原谅，这不合理。以后谁还会奋勇杀敌？是不是大战一起都一哄而散才对？
见刘兼济一直不说话，吴遵路道：“依现在听野利大王所说，刘、石二太尉陷身于贼之后，一直坚不肯降，于国无亏。我和徐都护的意思，都是要力辨其功，其过不失大节。昨日徐都护已快马移文庞军法，让他星夜赶到兴府府来，处理此事。刘将军，明日你与我们一起入城，先安慰令兄。让他和石太尉相信，朝廷会禀公处置的！”
刘兼点了点头，默默躬身向徐平和吴遵路行了一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兴庆府里不只是刘平和石元孙，打了这么多仗，被党项俘获的宋朝将领不少。他们有的投降了党项，担任各种官职，还有更多的人跟刘平和石元孙一样，苟且偷生，不肯降敌。
投降了党项的自不必说，徐平可以直接问斩，甚至不需要庞籍来确认。但那些坚不肯降的，则要细加甄别，功过是非论清楚。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再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被敌人俘虏，有的人是贪生怕死，有的人是身负重伤，有的人是血战力竭，不应该是同样的待遇。后两种人，终归是无愧于国家，不当受到重罚，甚至该用还是要用的。
此次入兴庆府，徐平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的，不需要再蝇营狗苟，做那些掩耳盗铃的事情。胜利或许不能代表一切，但却能够予人以信心，改变态度。
现在朝廷之中，还是以实事求是对待被敌人俘虏的将领的意见为主。只是注重舆论的台谏言官们，认为阵前拼杀的将士，不能出现被敌人俘虏的事情。战事不利，将士就应该以身死节，不可苟且偷生。
随着战事节节胜利，大宋在军事上占据上风，这种思想终归会退潮，大家能够用更加正常的态度来对待前线战事。败了，有的人是不想死，有的人是求死而不得。
让刘兼济回去，准备一下明天面对刘平，徐平对吴遵路道：“刘、石二太尉陷于贼而未身亡的消息，虽然不突然，但对我们来说还是很棘手。安道，你认为该如何做？”
吴遵路略微沉吟，道：“依我之见，最好这两人以及其他力战之后陷于贼的将士，不要急着回京。先留在西北，立些功劳，将功赎罪，日后回去就容易说了。”
徐平点头：“此言甚善，我也是这样想的。西北正是用人之际，所谓知耻而后勇，这些人戴罪立功，想来也能尽职做事。——不如这样，我们两人保举，便以刘平和石延孙分任兴灵路的南北都巡检。我再从军中抽出人来，帮着他们整训许怀德原统禁军。如何？”
“整训禁军可是重任，非久历军伍的人不能当此任！不知徐都护要抽谁来？”
“以田况为兴灵路北都巡检使，石元孙为副，驻省嵬城，控扼北边。以种世衡为兴灵路南都巡检使，刘平为副，驻鸣沙军，镇抚南边。清远军的禁军除一部去驻盐州，分入这两都巡检司中，进行整训。等朝中选派得力官员来，再让两将重回军中。”

第286章 长兄如父
兴庆府城中心附近的一座民房，刘兼济进了房里。只见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痴痴的看着自己，隐约间有大哥刘平的影子。不由泪眼模糊，再也忍不住，腾地一声跪在了老人面前，抱着他的腿哭道：“大哥，二郎来看你了！”
刘平面无表情，用手轻抚弟弟的头，喃喃道：“好，好，来了好！我这把残骨，带回到家乡去。——只是我身陷于贼，辱没了祖宗！”
说到这里，两行浊泪不由流了下来。
刘兼济比刘平小二十四岁，他的童年，就是在这位亦兄亦父的大哥身边渡过的。父亲刘汉凝最终官崇仪使、淮南西路兵马都监，有一个恩荫入仕的名额。刘平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刘兼济，自己发愤读书，于景德二年进士及第，那一届的状元就是在现在的宰相李迪。
把刘兼济拉起来，刘平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两年多的监禁生活，这位老人身上早已没有了节制三路兵马、战阵奋勇拼杀的名将风采，只留下了满身的风霜。当年曾意气风发，如今只落得个黯然收场。
刘兼济抹了抹眼泪，对刘平道：“大哥，前些日子我统大军破灵州城，徐都护斩元昊以下六十余番人首领于军前，你的仇已经报了。过往不需再提，自有我照顾，安渡余生！”
刘平放开弟弟，摇了摇头：“我已年过七旬，人道七十古来稀，是个该死的人了。能再见你一面，了却许多心事。还有什么余生呢？再回中原，徒惹人笑，便死在这里吧。”
刘兼济道：“昨夜入城之前，徐都护和吴经略特意唤了我去，让我今日来见大哥与石太尉。你们尽管安心，有两位相公一力作主，必然会禀公处置。徐都护说，大哥和石太尉虽然陷身于贼，但大节无亏，不需担心。昔有苏武牧羊，传颂千古，哥哥和石太尉都是力战不敌，为贼所擒。坚持不降已全名节，朝廷不会怪罪的。”
刘平拍了拍刘兼济的肩膀，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个话题。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被赵祯视为“诗书之将”，寄以厚望，最后这个下场，怎么可能安然无事？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节，不管怎么说，自己最后都是被敌人俘虏了，哪里有脸面回去见君王同僚。
让刘兼济坐下，刘平看着他道：“我早已听闻，你现在做了大将，统千军万马，曾经打得元昊那贼仅以身免。比我强多了！来，说一说，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刘兼济坐在刘平身边，向他述说着自己这几年的遭遇。从被调往秦州打禹藏花麻开始讲起，怎么在徐平手下做到一军之将，一次次战事，一次次升迁，最终到了位比管军的陇右军五大将之一。
对刘兼济来说，接军令，行军打仗，胜了，追击歼灭敌人，已经稀松平常，但却让刘平感慨不已。当年在三川口，如果三军用命，自己不应该败的。作为以管军大将任边路之帅的刘平和石元孙，一直冲杀在最前面，陷入重围依然血战不已。最后被俘，一是实在力气用光，动也不动不了，再一个身上多处负伤。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作为一个将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当时接到范雍移文，没有丝毫犹豫就去救延州。然而，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局，打败了，成了俘虏，连回到故国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害怕惩罚，而是不能面对千夫所指的下场。浴血奋战，最后却成了过错，上天开的这个玩笑实在过于折磨人。
说了许多话，刘兼济终于平复了心情，抹了抹眼泪道：“哥哥且稍歇，我让小校备些酒菜来，这便去请石太尉。你们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元昊已斩，朝廷大军入兴庆府，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万事自有徐都护主持，你们不用过于担心。”
刘平笑着道：“好，好，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刘兼济站起身来，说了声“那我便去了”，出了门去。
刘平看着弟弟出门的背影，面带笑意。
小校端了酒菜进来，刘平道：“你们便摆在这里吧，我回房里去，换身新衣。”
到了卧房，刘平看了看一张竹榻，上面的破烂衣被，抬头看着窗外，喃喃道：“却没想到，几年不见，二郎有如此出息。只是可惜了他，有我这样一个哥哥，背后岂能没有议论？”
说完，坐在竹榻上，看着窗外怔怔地出神。是啊，自己知道，很多人也知道，自己是力战不敌被俘的，并没有叛国，没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地方。但那有什么用呢？在别人的眼里，自己终究是个陷于敌国的将领，是被人瞧不起的。
七十多了，生与死，对自己没有那么重要了。父亲常年游宦在外，这个弟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直到他会跑会闹，自己才中了进士出外为官。难得他这么有出息，未来的前途不可以限量，岂能因为有自己这个带着污点的哥哥而受牵连。
最后见上一面，刘平心事已了，这世上再无牵挂。
世间最艰难的莫过于一死，最容易的也无非是一个死字，生无可恋，死也就不可怖。
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刘平搭了一条布带到屋梁上，向南面遥拜：“我以三路之帅，统大军与贼战于三川口。自问尽忠尽节，并无辱没祖宗之处。然而，为将为帅，不能破贼已是死罪，没身于贼不能尽节，终究是有负朝廷。如果就此埋骨异乡，也便罢了，别人无非就当我死在了三川口。今日王师北来，贼酋俯身问斩，我却再无面目见中原父老。于我，惟有一死明志。于祖宗，惟有一死，才能不让二朗受我拖累。”
说到这里，跪到地上，向南叩了三个响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当爱惜。只是如今我有不得不死之理，只能如此。祖宗有灵，恕我之罪！”
说完，就踩到竹榻上，把脑袋套进了结好的布带之中。

第287章 大丈夫要有担当！
刘平睁开眼睛，就听到有人喊：“好了，好了，太尉活过来了！”
坐在床边的刘兼济长出了一口气，把脑袋埋在了刘平的手里。
徐平和吴遵路走上前，看了看刘平的样子，问军医：“刘太尉真地无碍了？”
得到了军医肯定的回答，徐平看刘平的神色极是难堪，对刘兼济道：“宝臣，你先与其他人出去，我和吴经略有话要与太尉讲。”
众人出门，徐平和吴遵路在床前坐下，看着刘平，叹了口气：“太尉，你如此做，让我怎么办？我知道你如何想，但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就是要硬挺着走下去，才是大丈夫所为！”
吴遵路道：“太尉过于多虑了！在下和徐都护都已经向朝廷上奏，让庞军法来理清兴庆府里本朝被俘将领的功与过。太尉于国有功，以后并不会另眼看你。”
刘平不说话，闭上了眼睛。他是为了不连累弟弟才死，吴遵路说这些有什么用？
徐平拍了拍刘平的手，沉声道：“太尉，绝不会有人拿你的事情来难为宝臣，这上面你就不用担心了。太尉曾为管军大将，节制三路兵马，做事情当有担待。现在兴庆府里，可不是只有太尉一个被番贼所俘的将领，太尉一死了之，其他人怎么办？都像太尉，徐某要如何向朝廷，向天下人交待！番贼都没有取你们的性命，我一来就活不下去了？”
刘平睁开眼睛，满面羞愧：“是我对不起都护——”
“大丈夫要有担当，一哭二闹三上吊，妇人女子所为！太尉要真是为自己好，为你兄弟好，就应当直面朝廷安排，做出功业来！死是赎不了罪的，惟有功可以抵罪！我和吴经略的意思，是让太尉到鸣沙军去，任兴灵路南副都巡检，辅佐种世衡。本来，是想过几日才安排，这些日子让你们平复一下心情。现在看来不必了，太尉的身体既无大碍，那便早早收拾一下，两三天后就出发吧。现在你们都以权摄之名视事，等到朝廷敕令下来，再去就新职。——不是徐某不近人情，而是早一日立下功业，你们就早一日翻身！”
徐平说完，站起身来，对吴遵路道：“话已说明，我们走吧，让他们兄弟说些体己话。”
见刘平紧闭双目，满面羞愧，吴遵路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再多的话只会让刘平愈加难堪，人好起身随着徐平出门。
刘平进士出身，数十年统军，该说的道理他都明白，确实没什么好劝的。只看他能不能解开心中的结，勇敢地重新站起来，用功业来重新证明自己。
吴遵路能够理解徐平的火气，城中不是只有一个刘平，他死了，徐平该如何处置？如果厚葬忱惜，那城中没死的人要怎么想，是不是徐平的意思是大家该死？而如果不闻不问的话，徐平又会被人说冷血无情，没有仁恕之心。刘平一死，徐平左右为难。
出了刘平家的门，徐平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贺兰山，长出了一口气。本来想的是尽量安抚城中被俘的将士，看来自己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如简单粗暴，让庞籍尽快到兴庆府来，把被俘的将士甄别一番。没有大错，可以再用的，尽快派出去担任各种兵职，与陇右军里抽调出来的人手一起整编禁军。这些人心中有愧，反而比禁军原来的将领好用，最少桀骜难驯这一条他们身上应该不存在了。而且被俘的将领，大多数都跟刘平和石元孙一样，是真正敢战的猛将，不管能力还是品德，最少不输现在禁军中的将领。
崇政殿，吕夷简把兴庆府中刘平和石元孙等人的现状说过之后，对赵祯道：“陛下，对刘、石等将，徐都护的意思是若无大错，当用还是要用。西北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当日多是力战而竭被俘，并无大错，正好让他们建功立业，将功赎罪。”
李迪道：“徐平所说也有道理，不过，朝廷不追究过往，难掩悠悠众口。”
“宰相，并不是不追究过往，功过还是要分清的。庞籍正赶往兴州，详辨他们当日因何被俘。以功过不同，朝廷自会降下处罚，再行任用。”
听着吕夷简和李夷的对话，赵祯非常为难。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远比宰相、枢密和在西北为帅的徐平复杂，不是下个决心，管不管朝野议论那么简单。怎么处理刘平，影响到真宗时的康保裔、王继忠等人，这两人的后人还都在朝里为官呢。特别是王继忠，在契丹被封王，儿子王怀节在大宋也是遥郡团练史，对他的态度直接影响到跟契丹的关系。
徐平是铁了心要在阴山附近跟契丹打上一仗，信心暴棚的文官集团全力支持，但禁军的高级将领多持反对态度。再让陇右军打败契丹，三衙将领的脸往哪儿搁？因为澶州之盟有功，被契丹和大宋同时优待的王继忠及其后人怎么评价就很敏感。
被党项俘获的将士，由军法司议过功过，再行任用，那么以前被契丹俘虏的将领要不要追究？这一点不说清楚，赵祯就不敢冒然下决心。
吕夷简最了解赵祯的心思，见他迟迟不说话，便道：“陛下，党项之乱，是陇右军一力平定。包括陇右军，包括徐平行事，皆是前世所无，一切为新。既然是新的，那过去的便就不再提起，我们只看这次兴庆府的事情就好。臣以为，刘平和石元孙二人，既然是奋勇杀敌力竭被俘，便不应过于苛责。由庞籍理清那里被俘将士的功过，朝廷再行任用为当。”
作为刘平的同年，李迪更加了解他。年轻的刘平直言敢谏，得罪了丁谓，才由文转武去做武将。当然他出身将门，精通兵书，弓马娴熟，做武将也合适就是了。这位同年一生都有棱有角，脾气比较大，在禁军中还能适应，一路做到管军大将。这么一个人，说他临敌畏死李迪是不信的，他之所以被俘，当时参战的部下将领责任更大一些。
想到这里，李迪捧笏道：“枢密太尉所言不错，党项之乱是以前所无，也就不须用那里的行事去追究过去的事。此次徐平所议甚是妥当，便由军法司庞籍去议功过，朝廷依此降下处分，别作任用就是了。吴遵路和徐平联名上奏，要在新设的兴灵路设两都巡检司，用刘平和石元孙两人为副，让他们将功赎罪。臣以为，此议甚是公允。”

第288章 斩了就是
徐平看着面前的童大郎，问他：“看你有些面善，以前见过我吗？”
童大郎拱手：“回都护，小的曾经在广武山里开窑口。都护到山里抓赌，小的不合也在那里，因此被发落到贾山里采石。都护觉得小的面善，当是那个时候见过。”
“原来如此。”徐平点了点头，“不过我听你的名字，还是到了河南府为官之后。说起来那时你还颇有豪侠之风，虽然杀人放火，留下的名声却还不错。”
“小的自知犯了死罪，才逃到异国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却不想，没几年都护带着王师也来了，却不是天意？”
徐平笑道：“这却不是天意，昊贼叛国虐民，朝廷自该吊民伐罪。——好了，过去的事情不需再提，你以前的一切就都揭过去了。说一说这两年来在兴庆府做的事，还有最后是怎么把张元、吴昊这两个人捉住的。——后面这是大功一件！”
童大郎并不知张元、吴昊两人在后世留下了极大我名声，惹得徐平上心。仔细想想他们两人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攀上权势人家，仗势欺人、敛财无度的狗官罢了。
这种事情不好问，便把自己这两年跟张元、吴昊和厉中坛三人合伙做生意，敛财以疲党项的事情说了。前些日子党项败势已定，张元、吴昊和厉中坛三个人见势不好，想卷财远避，被童大郎和病尉迟两人截了下来。厉中坛人极是滑溜，童大郎一说不一起走，便让他起了疑心，最后一个人成功逃脱，不知去向。张元和吴昊舒服日子过惯了，已经没有当年雪夜里见徐平、桑怿时候的豪气，被童大郎和病尉迟所擒。
听童大郎说完，徐平连连点头：“你们做得极对，于国有功，必有封赐。——对了，你和那个兄弟病尉迟，有没有想好以后的出路？”
童大郎急忙拱手：“如今遇到的事，都是小的从来没有想过的，还请都护提点。”
“现在无非这么几条路，我一一说给你听，你自己选一条合适你的。一，你们两人于国有功，若是有意仕途，吴经略那里有空白告身，补一个官职于你和病尉迟。你们两人想来也不合适在衙门里做事，还是去任监当官，或者管场务的好。以后这些日子，灵州和兴州会建许多场务，你到底是在洛阳城里管过公司的，做起来不是生手。或者营田务，可以选一处水土丰美的地方，从内地招人来开垦。如果不想做官，你们手里有的是钱财，不管是在哪里，都能做个富家翁——”
听到这里，童大郎急忙问道：“小的们手里的钱，是与秦州郑主管一起赚的，朝廷不收回去？虽然从秦州来的货物账目清楚，其实都是给番人看的，我们自己知道得了多少好处！”
徐平笑道：“你们凭本事赚来的钱，如何能够收过来？放心，赚的钱就是你们的，不会有人来找你们要的。当然，你们的铺子，以后会由兴州收走的，到时作价钱给你们。”
童大郎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那些铺子的本钱，多是张元那厮从番人豪酋那里找来的，我们出的不多。官府要收，尽管收走好了！”
“你们出了多少本钱，作价之后便依着当时占的份额赔给你们，朝廷如何会贪你们这点小便宜？以你们现在手里的钱财，哪怕是回中原，也可以做一世富家翁了。”
见童大郎不说话，徐平又道：“第三条路，你们依然可以经商。等到附近稳定下来，必然会跟周边的番部做生意。远至西域大漠，近的可以到契丹，买卖的货物多的是。你们在番境也有些日子了，应该知道，做这种生意利息不少。当然，风险也大。”
“小的明白，多谢都护提点。不过我还要回去路兄弟商量，一时定不下来。我那个兄弟跟党项的隈才部结了亲，做了人家女婿，不似我无牵无挂。”
“好，你们快些商量定了，来跟我说，我好找人关照。——原来你的兄弟跟隈才部结了亲，怪不得隈才部归顺得最快，以后他们要靠你关照了。”
童大郎连道不敢，自己一个无根无底的外人，又能关照得了隈才部那样一个大部落什么？反过来想，倒也未必，自己是能跟徐都护说上话的人，隈才部只怕没这个脸面。
谭虎把童大郎送走，回到屋里好奇地道：“原来都护跟张元、吴昊那两个贼认识。”
徐平摇了摇头：“也算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我还是白身的时候，在中牟白沙镇庄里种田，张元、吴昊二人在周围装神弄鬼，烧药银骗钱。因为惹到我的家里，我和桑怿两人追查，最后把他们两人找了出来。不想这两人拿了烧药银骗来的钱财，在西北游历数年，最后不得重用，逃到了番境来投贼。”
谭虎道：“既然有过一面之缘，都护要不要见这二人一面？”
“见他们做什么？等到庞军法来，审过之后，一刀斩了就是！我们在灵州待不了多少日子，哪里有那个闲功夫！此去阴山还有一千多里路，离着秋后没几个月了。”
谭虎点头：“也是，而且北去多是游牧部落，路上并无粮草，大军行进不容易。”
从天都山一战后，谭虎便就没了康狗狗的消息，想来是见世面不好，也躲起来了。几个月不见，谭虎还有点怪想他的，在番境想再找这么个又忠心、又能出力不办事的人真不容易。如果有康狗狗在，周边番落的动静必然逃不过谭虎的耳目，现在只好下大力气。本来谭虎还想问一问张元，有没有康狗狗的消息，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康狗狗以前做的恶事太多，不知多少番人恨他入骨。现在大家都归顺了朝廷，康狗狗自己也知道，一旦露面，可能就会被朝廷一刀斩了为民除害。他没有勇气面对谭虎，只好一走了之。有了这些日子学到的本事，到哪儿都是一霸，没人奈何得了他。
翻过阴山，辽阔的草原大漠没人管束，都是杂七杂八的小部落。契丹曾经在那里开疆拓土，最后发现花费了巨大代价，只是得到了土地，背上了包袱，实利半点没有。从耶律宗真登基，契丹对广阔的草原兴趣也淡了，契丹只是有名义上的管辖权而已。
徐平要尽快料理完兴庆府的事情，统大军北上。从兴庆府到阴山下，最便捷的道路是沿着黄河行进，约有一千里。党项没有什么航运，黄河水利没有利用起来，此去并不轻松。

第289章 唐龙镇
契丹丰州，西南面招讨司衙内，招讨都监罗汉奴对招讨使萧普达道：“圣上诏谕，要我们寻机取党项黑山监军司，此事有些难办。黑山监军司在午腊蒻山西北，由此行去跋山涉水，极是不便。占了那里之后离国境太远，如果党项人来争，从地斤泽出兵，容易断我们的后路。要与宋国分党项地利，还是紧守唐时中受降城，去争地斤泽为便。”
萧普达道：“如今宋国折继闵兵锋已临地斤泽，我们去争，只怕易起刀兵。”
罗汉奴叹了口气：“哪里想到元昊那厮败亡得如此之快，让我们失了先机！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去争哪里，都有风险。我们从这里点兵去黑山监军司，并不比宋军从兴州去那里近便，极有可能迎头撞上。若是宋军不让，一定要争，起了战事，就怕地斤泽的宋军北上。”
从地斤泽向北一马平川，直到唐时的中受降城，也就是徐平前世的包头附近。如果萧普达带本部兵马去跟徐平争黑山监军司，不说他面对陇右大军没有胜机，战事一起折继闵统兵迅速北上，断了他们的后路，那就是死局。
西南面招讨司的兵马不多，戍兵只有五千人，主要兵力是所辖部落的兵马。只是由于契丹对这一带的部落压迫过于酷烈，人心一直不稳，几十年来不时有部落逃亡。辖境北边好一些，离着宋境较远，部落想逃也逃不过去。而元昊因为正与宋开战，出于安抚契丹的目的，不接收逃到境内的蕃部，逃过去他也会押送回来，是以一向比较安稳。
党项一崩溃，西南面招讨司突然与宋境接上了，辖下的部落一下子热闹起来。现在萧普达仅是看住境内不出动乱已是不易，让他到党项去抢地盘，过于为难他了。
云州以西，是党项人为主，突厥、沙陀、吐浑等族略少一些，惟独没有契丹统治支柱的契丹人和奚人。从契丹立国开始，对这一带的征伐不断，各族的反抗也不断，从来都没有平定过。以前是靠着对党项国的施压，让他们不敢招募这里的部落，契丹才能强行压制住这里。饶是如此，南部各州逃往宋境的还是络绎不绝。现在周边全成了宋境，辖下的各部落都蠢蠢欲动，萧普达收到消息要逃到宋朝去的部落就有好几个。
这种形势下，部落兵已经完全不可用，西南面招讨司能用的只有五千戍兵。凭着这么点人马，去跟宋朝数十万军队争地盘，萧普达只想骂一句直娘贼。南院北院的王公大臣不知道怎么想的，异想天开，对面党项的镇守军还有好几万呢。
见萧普达愁眉不展，罗汉奴道：“大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有些风险。”
“现在这个时候，什么风险还能够比过黄河去跟宋军交兵更险？五千兵马，连地斤泽的党项人都争不过！如果他们闻风而降了宋国，合兵一处，我们还不够塞他们牙缝的！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我自有分寸！”
罗汉奴凑上前来，小声道：“唐龙镇那里的首领来守顺，前两年元昊势大的时候，曾经应允脱宋，去归党项。现在元昊已亡，他怕宋翻起旧账，有意来投本国。”
萧普达猛地抬起头来：“这消息可确凿？唐龙镇一向摇摆，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罗汉奴道：“大王，此一时彼一时也。先前元昊势大的时候，兵锋已到那里，来守顺为免兵祸，再者也是党项人，是以许了元昊归顺。到了今日，元昊败亡，宋国并了党项的全境，唐龙镇想摇摆也无计可施了。他惟有来归本朝，才能免了秋后算账。”
见萧普达沉吟不语，罗汉奴又道：“不过，唐龙镇怎么说也是宋国辖下地方，我们若许了他来归，有背盟之嫌。宋国派人来交涉，我们不好回复。”
唐龙镇原是府州折氏地盘，为其所领缘河五镇之一，与折氏一起归宋。之后隶属屡有变更，大多数的时候，是跟麟、丰、府三州类似的藩镇，为来氏世守之地。因为正处于契丹、党项和大宋三国交界之地，又是各族贸易的场所，来氏在三国之间不断摇摆。元昊势大的时候，兵锋曾到那里，来守顺以为大宋对这里已力不能及，答应了元昊归顺党项。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如今元昊败亡，大宋肯定要秋后算账，是以他又起了归契丹的心思。
萧普达沉吟良久，道：“若许了唐龙镇来归，则就拊折继闵之背——”
“是啊，只要我们有少许兵马到哪里，折继闵必举兵西归，则地斤泽就可以想一想了。”
对于西南面招讨司来说，依耶律宗真的意思去夺黑山监军司根本不可能。王庭的大臣们出这个主意，是认为这里的各部族都忠心契丹，铁板一块，随时能招集数万兵马。实际上现在各部落只等着有人起头，大家一起响应，直接就反出去了，哪里去招他们的兵。萧普达冒险带着兵马入党项，不说能不能从宋军口里夺下肉来，后院先就不稳。
要么老老实实待在丰州，看着宋军把党项全境占住，可能还会把辖区内的大部分部落招揽过去。要么就冒险一搏，夺下大宋名下的唐龙镇，紧紧守住。那里能够威胁大宋的麟府路，战略价值比党项境内的那些地方大得多。
萧普达很难下这个决断，一个不好，宋军以此为借口，直接攻进契丹境内，他的这点兵马可守不住。但是不这样做，很可能宋军到达黄河之后，辖下的部落大多叛逃，自己管下的几州再无人迹。那样的后果，也不比擅起边畔小多少。
跟党项交战，宋朝处于党项和契丹的两面夹攻，在边境一直被动，忍让居多。对于萧普达这些人来说，已经习惯了宋朝一退再退，只要不出大的乱子，宋朝一般都会捏着鼻子认了既定的事实。这次占住唐龙镇，按照以前惯例，宋朝也未必会怎么样。
想了又想，萧普达猛地挥手：“不管了，去告诉来守顺，答应他去宋来归！立即派兵马前去唐龙镇，先占住那里再说！折继闵如果来争，我们邀击他的后路！”
罗汉奴道：“若是宋国来使，说我们背盟呢？”
“派人知会安抚使司，宋国来使，他们应付就是！我们统兵作战的，只管打仗，那些言语上的勾当，自然是归他们去管！又要作战，又要交涉，没有这个道理！”
西南路安抚使司名字看起来与西南面招讨司相似，实际大大不同。安抚使司最早在飞狐，副使在灵丘，后来迁到易州。山前山后，所有与宋交涉的事宜都归他们管，地盘比招讨使司大得多了，只是他们不管作战。

第290章 孤注一掷
地斤泽位于夏州以北的草原大漠中，水草丰美，部落众多，是党项族一大聚居地。这里没有城池，各部落游牧在草原上，居无定所。徐平前世这里是连片的大沙漠，不过这个年代不同，没有大沙漠，更加没有流沙，湖泊众多，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黄河支流屈野川正是从这里的湖泊发源，入宋境过麟州之后汇入黄河。
党项东部，无定河上游的银州和夏州半耕半牧，是人口密集出钱粮的地方。而地斤泽则是腹地，提供了战略纵深，宋军数次越横山，最终无法占领银、夏等地，地斤泽的存在是重要原因。党项残兵总是战败后躲在这里，等宋军师老兵疲反击。
现在不同了，成克赏回到洪州后，各地党项部落已经全部归顺朝廷，银夏路经略使方偕坐镇夏州，牢牢控制了局势。没有从银、夏撤过来的人力、物力，地斤泽再无作为，乖乖顺从大势，归附了大宋。再者这里的隈才等族，一直跟麟府路通商，获利甚丰，没有反抗的意愿。麟府路的宋军逆屈野河而上，到这里的时候并没有遇到抵抗。
地斤泽东北角，屈野河源头，折继闵坐在自己的大帐里，听弟弟折继祖报着最近军情。
最后，折继祖道：“今日州里飞马来报，唐龙镇的来守顺已经投了契丹。”
折继闵脸色一沉：“消息确凿吗？这是大事，不得有分毫差错！”
“确凿！丰州已经有消息，契丹的萧普达正派遣兵马，前往唐龙镇。”
折继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麟、丰、府三州一向交往紧密，而且唐龙镇曾经是折家的地盘，折继祖如此肯定，消息想来是真的了。不过现在唐龙镇名义上是隶火山军，并不归麟府路管辖，就是跟契丹有冲突，自有已经驻军于河东路的高大全去管。
三州当中，麟州靠近内地，归宋后朝廷的动作最为猛烈，只用一二十年便就去了藩镇色彩。丰州最靠北，赵祯登基前实际上是当羁縻州看待，知州的俸禄比照蕃官，所以一向王家最穷。不过也正因为王家势弱，赵祯登基后提高了他们的待遇，他们就顺水推舟，让朝廷的机构进入了那里。三司主导的贸易在丰州赚了很多钱，王家由最穷的一家，这些年成了最富的一家。现在说起来，反而是最稳健的折家处境不怎么好，没有搭上前些年三司大规模扩张的顺风车。空有地盘和势力，上不能到朝廷当官，下不能赚钱。
见哥哥不说话，折继祖道：“唐龙镇紧靠着丰州，正拊麟府路后背，若契丹从那里出兵入境，则我们后院不稳。哥哥，我们是不是派一支偏师回援？”
折继闵摇了摇头：“此次入党项，我带的是朝廷的兵，没有军令，岂敢分兵。至于契丹入寇，他们先打赢擒戎军再说！高将军带擒戎军主力驻军于代州，契丹人不要云州了？放心，纵然有少量契丹兵马去唐龙镇，也只是作作样子而已，不会有大军的。”
折继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此次折继闵孤注一掷，辞去了府州知州，是以管勾麟府路军司公事的身份，带了三州兵马入党项的。他的身份不再是藩镇，而是朝廷正官，不会再打自己地盘的小算盘。
事情明摆着，党项被灭，麟、丰、府三州完全失去了作为藩镇的条件，将来的府州必然会跟其他两州一样，慢慢变成正常的州军。与其等着将来被朝廷逼着放弃藩镇权利，还不如自己主动交上去，放手搏一搏未来的地位。不再作为藩镇之后，杨家和王家过得比以前还滋润，跟荣族的荣华富贵比起来，边远小州的土皇帝也没有那么诱人。更不要说随着通判、签判的派驻，府州的事务也不是折继闵一个人说了算了。
徐平通过杨文广，示意折继闵跟地斤泽的党项部落做生意起，他便让三司的分支机构进入了府州。现在的府州，财政独立已经没有意义，商业贸易的大头在三司手里，折家最大的收入已经变成了从三司手里分钱。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家开铺子做生意呢。
从那个时候起，折继闵一直跟杨文广保持联系，陇右军的情形他大略知道一些。此次入党项，他专门跟驻扎在岢岚军的杨文广会过面，得到了他的提点，才毅然放弃在府州的世镇地位，转为朝廷正官的。自己的前程，家族以后的地位，全在这次入党项之后所立的军功上。一个唐龙镇，怎么可能折继闵他回头，契丹真攻府州他都不会回去。
沉默了一会，折继祖道：“前日来的消息，徐都护大军已过顺化渡，出了贺兰山，想来要不了多少日子就要到黑山监军司了。等到陇右大军到午腊蒻山下，我们，还有银夏路的方经略及鄜延路的范经略，到那里共商大局。”
折继闵沉声道：“我们等在这里，候方经略和范经略来。此次北出，是由成克赏带党项军为先锋，驻地斤泽防契丹。而野利旺荣则统兴灵路的党项大军，直出午腊蒻山下，招揽山南山北党项，防契丹乘机突袭。党项新附，人心不定，要想他们出力，则朝廷必有大军在后监视。只要朝廷大军势弱了一些，不定他们就会反复，甚至转投契丹也说不定。”
折继祖点头：“是啊，此事着实有些凶险。我们三万余兵马，成克赏的横山军可不止此数。不知范经略带多少兵马来，鄜延路有大军驻扎，又没有大战了，应该来的人多一些。”
既然是驱虎吞狼，则党项兵在前面跟契丹作战不可避免。真与契丹发生大战，这也是个借口，宋军并没有背盟。当然徐平不一定真要跟契丹打，只他们不越境，徐平也不会放任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越境去攻。只要契丹军先开战，则党项的十几万兵马就会越过边境去取党项族为主的几州，宋军在后面支援。
重新收拢之后，野利旺荣一共统七万多党项大军，成克赏则有五万余人。这是党项全境除河西之外，剩余的所有正军，其属下的瞻负和寨妇已经全部解散，由兵变民。这十二三万人，徐平不打算让他们回去了，打完仗后，会分散打乱，或整编入其他军中，或者移往其他地方的营田务或者都巡检司，带着家属由朝廷养起来。跟其他军队待遇一样，算作除役军人，只是不再允许他们回到家乡，而是到其他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党项原来的政策全民皆兵，配合部落制和奴隶制，这些正兵就是党项的统治阶层。用这种办法，把党项的整个统治阶层彻底连根拔掉，白纸上好作画。

第291章 两路会师
王信驻马，看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不远处的连绵的低山，一时心胸激荡。他出身富户，自幼习武，乡里颇有一群子弟随着他耍枪弄棒。后来从军，因捕盗有功而升龙神卫军的指挥使。随后一路升迁，现在做到了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鄜延路副都部署。
三川口一战，在刘平陷入重围之后，一部分禁军畏战不前，致使主帅失陷，这些未出力死战的军队便就是由王信带回来的。王信的本部曾经参战，斩首数十级，战后没有受到重惩，因为其他军功屡次升迁，现在成了一路帅臣。
王信出身跟桑怿有些像，都是捕盗有功，一路升迁做到管军大将。不过他家富而桑怿家穷，他不读书，而桑怿曾经发解考进士，现在就不如桑怿有前途了。
若是按照以前禁军的惯例，王信比桑怿前途远大。他不读书好耍枪弄棒的习惯合禁军将领的胃口，家中富庶，跟三衙将领的关系不错。不过现在不同了，陇右军不识字不能做统兵官，这种风气已经开始影响其他军队。王信又不是出身将门，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为后盾，只能改变自己。在经略使范仲淹的影响下，最近开始捏着鼻子读起书来。
等了没有多久，先锋银夏路北都巡检使狄青快马回来，向王信叉手：“太尉，前方地斤泽蕃部已经归顺，麟府路折军马驻军前方，正在等其他几路赶来！”
王信点头，大手一挥：“全军依次向前，我去会折军马！”
说完，带着本部亲兵，与狄青一起，向不远处的折继闵驻地行去。
狄青在鄜延路一直立有军功，又得本路主帅赏识，一路升迁，做到了西头供奉官，离着大使臣不远了。因为范仲淹看重他，力荐做了新设银夏路的北都巡检使，开始独当一面。
当年没有跟杨文广和贾逵到秦凤路去，现在三人的官职已经拉开，杨文广和贾逵都凭着军功已入横班，而狄青离着大使臣还有一段距离。这种结果，还是徐平对陇右军的升迁比较压抑，计军功之后一般不破格升迁，不然狄青跟那两人差得还会更远。没办法，再没有哪一支军队有陇右军那样的战功，一路大仗打下来，把党项的精锐全部打掉了。
狄青能做银夏路北都巡检使，还是因为鄜延路实在缺人，没有合适的将领，不然凭他的官阶是不够的。兴灵路的南北都巡检使正副都是管军大将级别，而狄青只是小使臣，两者天差地远。兵职任职资格比较灵活，不像军职那样死板，狄青才了这个机会。
现在陇右五军的各级统兵官的官职太高，中下级将校人满为患，急需扩充人数，进行稀释，不然跟其他禁军拉开的距离就过大了。徐平在跟契丹确定下这一带的边境之后，急需一段时间休整，这也是原因之一。再这样打下去，高级将领就全都在一军之中了。
折继闵早已迎在外面，王信前来，忙上前叉手行礼，迎进帅帐。
宾主落座，王信道：“我们来得迟了，劳军马久等！两位经略相公在后军，还要等一两日才能到。对了，成克赏大军走得略偏西一些，军马劳心派人注意他们动静。”
折继闵明白王信的意思，党项军新附，用他们的同时还要注意监视。特别是现在已入党项腹地，部落之间的情况宋军并不清楚，更要加倍留意。不过横山军来自横山蕃部，跟地斤泽这里的蕃部并不熟悉，可利用这一点掌握他们的动向。
告了罪，折继闵出了帅帐，吩咐折继祖派人去注意成克赏大军的动向。折继闵是这个年代将领的习惯，喜欢神神秘秘的用谍，在地斤泽的部落里有不少自己的眼线。
重新回到帅帐，折继闵吩咐上酒，对王信道：“太尉远来，用些酒肉权当接风。”
王信也不推辞，与折继闵坐了主客位，让狄青在一边作陪。
饮了两巡酒，王信问道：“前两日听闻契丹夺我唐龙镇，不知军马这里有没有消息？”
“我也有所耳闻。唐龙镇的来守顺一向摇摆，前两年昊贼势大的时候，他私下里答允举族归附党项。现在党项已灭，他怕朝廷翻他的旧账，便投了契丹去。”
王信听了，探身道：“来家本是折家旧部，军马与来守顺有主仆之义，何不派个人过去劝说一番？唐龙镇地势险峻，是兵家必争之地，归了契丹只怕会有后患。来守顺投契丹只不过是怕朝廷惩处，在他那种地方，三方摇摆是难免的，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军马可代朝廷许他不追究，安了他的心，拒了契丹岂不是大功一件？”
折继闵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杯来道：“太尉，饮酒。”
王信喝了一杯酒，心中不解，问道：“军马觉得事不可行？依洒家看来，现在本朝兵势浩大，来守顺眼又不是瞎的，岂会看不出投契丹不如依然归顺本朝？此事八九可行！”
折继闵叹了口气：“太尉，唐龙镇是火山军辖下，来守顺投契丹，自有并州经略高太尉去与契丹交涉。我已统兵入党项之境，去管那里的事，成不成不说，只怕要添乱。”
沿边安抚使是在澶州之盟后，宋朝与契丹在边境设立的对等官署，专门处理边界的纠纷及各种事务。现在沿边三路都是由经略使兼安抚使，与契丹交涉自然是归他们，怎么也轮不到折继闵去插手。王信是沿用以前的思维，觉得来守顺投了契丹，唐龙镇从此就收不回来了。这种情况，折继闵主动去帮着朝廷把来守顺劝回来，重得唐龙镇，是大功一件。
折继闵对陇右军了解较多，可不会这样想，徐平说不定巴不得出这么一件事呢。加上党项新附的军队，宋朝现在近四十万大军云集这一带，如果再算上河东路的宋军，契丹倾全国之兵前来，才能够堪堪匹敌。这样的实力对比，唐龙镇去投契丹，契丹就是敢要，但他们能够守得住吗？自己去插一杠子，军功没有，不定还会惹恼几位主事的帅臣。
现在对党项和契丹的事务，是全权由徐平处理。内事权在各路经略使，但外事则在徐平的陇右都护府，折继闵已经把唐龙镇的事情飞马报路上的徐平，他有多闲派人去管唐龙镇，不等到徐平的回复，他完全当没这回事发生。
只要跟契丹打起来，大把的军功等着自己去取，何必就争这种功劳？
王信还是老派的禁军思维，折继闵年轻，脑子转得快，想的已经跟他不一样了。

第292章 阴山之下
阴山是北方的最后一座大山，翻过去，就是广阔无垠的戈壁草原。这是农耕和游牧天然的分界线，中原王朝扩张的北线就到这里，再向北就只能羁縻了。
阴山到横山一线是宜耕宜牧的地区，谁占住了这里，谁就占了上风。只要消化了党项地区，守稳阴山一线，中原王朝就再没有游牧民族南下的危险。
徐平发兴州一带党项的储积，带着大量的驮马、骆驼，沿着黄河向阴山行进。王拱辰和吴遵路在后方紧张的修路，同时伐贺兰山的大木制作船舶，保证后续的补给。现在最大的困难不是打仗，而是粮草供应，只要粮草接应得上，这一带并没有强大的敌人。
徐平一定要到阴山来，不只是为了应付契丹可能的进攻，而是只有稳定了这一线，广阔的党项腹地才能无忧。黄河“几”字形的最顶端，山河夹峙之间，土质肥沃，灌溉水源充沛，是绝好的农垦之地。秦汉正是在这里设置郡县，移民开垦，才彻底消灭了匈奴的威协。这里就是中原王朝防御北方游牧入侵的最前线，扎好了篱笆，才能安心消化腹地。
黑山监军司曾有一时动摇，想去投契丹，不过很快认清了契丹在西南面招讨司的兵力之后，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历史上元昊与宋停战之后，都能招揽部族，让契丹的西南面招讨司所辖州县几乎成为无人之地，并且用偏师就把招讨司的军事力量一网打尽。现在大宋的吸引力比历史上的党项强多了，军事力量更加天差地远，有点脑子都知道，在契丹招集重兵到来之前，这里就是宋军的天下。黑山监军司不能跟唐龙镇比，那里对面没有宋朝重兵，离着云州较近，有回旋余地。黑山则偏处西北，正在徐平大军行进的路线上，不等契丹的军队到来，徐平的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把黑山监军司的镇守军解散，拣了一万余正兵出来，交给野利旺荣，徐平便就没有停留，继续沿着黄河行进。唐龙镇投契丹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了，吩咐各军不要妄动，还是按原定计划集结。如果双方打起来，就是数十万大军的一次大战，唐龙镇无关紧要了。打赢了自然能够收回来，如果万一打输了，现在占了也是白占。
党项面对契丹的最东边，是一座无名城堡，原先只有不足百人驻守，徐平大军到来的时候早已逃散一空。徐平的帅帐，便就设在这里，处置这一带的党项部落和军队。
此时已是六月中旬，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不过阴山之下依然凉风阵阵，并无酷暑。这座城堡正处山河来峙之间，气候尤为宜人。
徐平坐在城主府衙的院内一棵大杨树下，看着最近的书信公文。
出乎徐平的意外，童大郎和病尉迟既没有选择为官，也没有选择经商，而是在兴州附近选了一处水土好的荒地，要招人垦田。这是官府鼓励的事情，单靠营田务无法完成这么广阔土地的开垦，私人建庄是必要的补充。作为兴灵路经略使兼知兴州，吴遵路已经提榜境内，凡是开垦的荒田三年免钱粮，还会由官府提供牛和农具。三年低价出租，三年满农田开垦的像样子，官府验过之后，牛和农具便归私人所有。
这是官方营田常见的政策，内地很多地方也是如此，当然是不是真正能够做到就是两回事了。内地的很多营田务，就是靠着这样的政策吸引人去，地开垦出来种上了，官府又改了主意，收的钱粮比一般的地主还多。像以前的唐州等地，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营田务暴起暴衰。一开始吸引了大量的农户来，钱粮一收，接着就是大量租户逃亡。
鉴于以前的教训，徐平特意吩咐吴遵路一定要严加管制，营田事务专门立司处理，不再全权交予地方官府管辖。免税期后，两税跟一般农田一样交，管理则由经略司下的营田司负责。新设的两个经略司，剥离了军政，民政管的事务比以前就多很多了。
如果这样的优惠政策真正能够落实下去，建庄垦田是个不错的选择。当年徐平在白沙镇建庄，交出了白粮铺子，换来的好处还比不上这里。当然，这里僻处西北，地理条件远不能跟开封旁边的白沙镇比。
把信放下，徐平面露微笑。童大郎选这条路也不错，回到中原诸多麻烦，不如就在这空白之地建起家业。只要时局不再有大变，几十年后就能成为一方大户。
公文则主要是折继闵和范仲淹两处所来，报横山地区和契丹西南面招讨司形势。
横山一带遭遇了罕见的大旱，只要保证那里的蕃部有一口饭吃，便就平安无事。三司从京东路和荆湖路额外调集了粮米，通过水路运往关中，而后沿西洛水到延州。现在最棘手的是从延州到横山的运输，那里山川破碎，运输极为艰难。依据徐平的建议，最后是把党项蕃部人口集中，并大量迁往横山以南。在原绥州地置绥德军，与保安军一起，设置场所收容灾民，集中管理并供应粮食。渡灾的同时，这些蕃落不再返回，整训之后作为营田务的人员，打散之后与新招募的内地人员统一编制开垦荒地。
对于党项族占据的地盘，徐平的一个指导原则，就是彻底打破部落制度，或者是利用官方机构，或者设置新的村落，把这些人口吸收掉。只有消灭部落，才能消灭这一带叛服不常的局面，同时把官府的行政一级一级落实下去。
契丹的西南面招讨司现在是火山口，辖下的大部分部落都要叛逃，只等着有人第一个站出来。现在正是夏天，牧民最重要的生产季节，还只在酝酿，一等入秋，就可能会造成那一带州县成为无人区。山后地区党项首领屈烈已经试探过折继闵，要在秋后带着五部一起归宋，基本抽空西南面招讨司辖区的人口。
看了这个消息，徐平不由皱起眉头。远人来归，招募人口是这个年代官员的政绩，真有这么大规模的部落归附，无疑在朝中是一大功劳。不过对徐平来说，并不喜欢这样整个部落来的人口。他这里正在占领的土地上打散部落，设置郡县村镇，从外面来的这些部落怎么处置就成了难题。打散吧，失了这些归附部落的人心，不打散，失原有部落的人心。
徐平感兴趣的不是这些部落人口，而是契丹丰州以西，河曲之内的战略要地。

第293章 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范仲淹骑在马上，看着阴山之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高声吟颂。念完，转头对身边的方偕道：“自汉魏以降，秦汉时耕种的沃土，成了胡人牧牛羊之地。今日我们到此，只见风吹草低，而不见稻田桑麻，岂不可叹？”
方偕道：“稻田是人开垦出来的，只要有朝廷的大军在，有荷锄耘田的农夫在，草场终究会变成良田。经略，这一带在山水之间，端的是沃土千里啊！”
折继闵骑马走在两人身后，听着他们谈古论今。一过地斤泽，便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让人心情为之一变。特别是渡过黄河之后，连起伏不定的小山都不见了，只是如绿毯般的大草原，直到阴山之下。从山河破碎的横山地区走来，众人都难免心胸震荡。
这是数千年来的古战场，中原王朝必须到了这里，才算压倒了游牧民族的进攻。从先秦时起，在阴山下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战事，造就了无数名将。今天众人适逢其会，难免回想起往事，对将要到来的战事产生了无数想象。
耶律宗真的王庭正在快速西来，已经过了幽州，即将到达山后地区。一路上契丹点集兵马，围绕在王庭周围的军队越来越多，像一股狂风一样卷向山后要地云州。
从一开始的不当一回事，到接下来事态的急剧恶化，耶律宗真和他身边的大臣们，早已经收起了轻视之心。随着党项覆灭，徐平大军北进，整个草原的部落都动荡起来，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风暴。草原不是契丹的统治重心，以前只是羁縻，不断征伐，对草原部落的压迫是很重的。在这一带一旦出现了一个可以匹敌的大势力，各部落反意高涨，想离了契丹投大宋的有之，但更多的是想在两大势力的争斗中混水摸鱼。
过了幽州之后，得知草原部落正在串连造反，耶律宗真对与宋朝决战的热情正在慢慢褪却。同样是大国，跟大宋什么都好商量，无非是以前你给我，以后我给你，大家都是成熟的政权，其间的利益纠葛比较容易谈得清楚。但草原部落不同，一旦他们联合起来，不定会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从起程时要跟宋军决战，耶律宗真和周围的大臣们，目的慢慢变成了镇压叛乱，稳定西部局面为主。
跟宋朝的陇右军还是要打一场的，只有打过了，大家在后面的划分才会有理有据。但在耶律宗真的心里，这已经不是生死之斗，而只是双方的相互示威。
如果草原真地乱了，契丹的战略纵深一下子被向东压缩数千里之远，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出现这种局面，在与大宋的对峙中，契丹就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大宋西北的几位主帅，只是知道契丹的西南面招讨司局面不妙，并不知道他们在整个草原的统治都面临到了严峻考验。当然对徐平来说，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一个党项就已经消化不良了，现在把整个草原放在自己面前，他也会拒绝。
不该吃的不能吃，不然会吃坏肚子的。宜耕宜牧的党项地区才是根本，占住了这里之后，草原对中原王朝就是癣疥之疾。要把党项地区消化掉，需要天量的人力物力，大宋并没有准备好。接下来的几年，把原来元昊占住的地盘纳入大宋，就是一个需要举国之力才能完成的艰巨任务。草原的故事，还是让契丹人去演好了。
王凯和谭虎迎出数里之地，接到了范仲淹、方偕和折继闵，行礼毕，带他们去徐平的帅帐。徐平现在的地位，已经不适合出来迎接几位帅臣，他能放下身段，别人也当不起。
成克赏已经等在城堡之外，会合了几人，一起入了城门。
进了帅府，众人见礼毕，分宾主落座。
上了茶来，徐平道：“诸位远来辛苦，且饮杯茶，莫嫌寒酸。”
请了茶，徐平道：“我在后衙备了酒筵，一会为诸位接风。现在天时还早，我们谈一谈周边事情的大略。凡事预则立，心里有数，事情做起来才会顺利。”
说完，徐平示意王凯上前，给众人讲解附近的局势。
因为到这里的时间不久，地图还比较粗略，只有大致的山川走势和几个主要势力的大概位置。王凯站到地盘前，叉手行礼，道：“这一带，就是秦时所设九原、朔方两郡。山河夹峙，沃野千里，且有河水灌溉，又有阴山阻隔，是天然福地。只是自魏晋之后，被胡人所占据，良田尽毁，全成草场。如今本朝与契丹分据这秦时两郡之地，契丹的西南面招讨司有云内、东胜和丰州，其中东胜州有不少地盘在河曲之内。”
坐在徐平身边的野利旺荣道：“参赞，契丹在这一带的边境并未划定，河曲内的地盘也未必就是属于他们。那里都是党项部落，原来两不管，并未划明所属。”
王凯点头：“大王说得不错。不过，以前昊贼在位的时候，有那里的部落来投，都是押送回去，这是赖不掉的。都护常言，对外不兴不义之兵，所以那一带，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发生，本朝的兵马不会过去。”
成克赏拱手：“请参赞明告，什么是特殊的事情。”
“如果契丹背盟，先过黄河，则以前的事情一切休提。河曲之内的土地，两位大王尽可以遣属下兵马去取，都护府记军功，从优计算。如果契丹不渡河，则我们也不去。”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此次前来，打头阵的就是他们两个，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徐平已经跟他们讲明白了，这次他们和属下所部立的军功，战后全部折成现钱，不打任何折扣。打完这一仗，党项原来军队的所有统兵官，都可以拿着发的钱去做富家翁，朝廷会设专门的机构管理，让他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还想从军的，会被转隶其他军，依着原来职位官排官职，一切从头开始。
有秦州的蕃军做榜样，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此来就是多立军功，多赚钱，然后到灵州去过好日子。他们也看出来了，不管是徐平，还是朝廷，都不放心这些党项旧臣。依着大宋的规矩，自己退出，则有钱有地位，还是一方大豪。一定要保住手下地盘兵马，则一定会被铲除。徐平甚至连做个样子笼络人心都不屑于做，会直接下手。

第294章 打出个太平
范仲淹看了一眼坐在他下首的折继闵，两人四目相交，微微点了点头。这几位统兵的帅臣，其实心中都有数，后边契丹是一定会过河的，与契丹的仗一定会打起来。屈烈只要带头率部族归宋，萧普达必定要拦截的，不然要他这西南面招讨司何用？
徐平一再要求各部收敛，不要主动进攻契丹，正是知道仗一定要打。虽然双方都在这一带集结重兵，但终究是一场有限的局部战争，暂时不会演变成全面的国战。两国都没有准备好，冒然开战不可预料的事情太多，冲动冒险不是大国该做的事情。严加约束，才能控制住战争的规模，不要让各部打得热血上头，冒冒失失闯进契丹的腹地去。
王凯对野利旺荣和成克赏道：“两位大王统军于暖泉峰以北之地，野利大王在北，成克赏大王在南。如果对面有契丹大军进入河曲，则急报都护府，依军令行事！”
两人叉手应命。
党项军队被徐平的陇右军与折继闵和范仲淹的军队夹在中间，作为一个箭头，一旦萧普达统大军过黄河，则立即出击。最主要的战斗，是由他们来打的。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徐平从来没有假惺惺地向两人表示过不好意思，他们此来就是替宋军流血的。这一仗打好了，后续的安置可以提条件，风风光光地过下半辈子。
向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详细讲了各人驻地，以及后续安排，徐平道：“两位大王且先到后衙稍歇，我与范经略和折军马还有些朝廷的事情要谈，谈完便去与你们一起饮酒。”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起身告退，先到后衙去。两人明白自己的身份，肯定几位帅臣有事情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这不是坏事，现在真当是自己人才是麻烦事，仗打完了就要借自己人头一用了。徐平说的很明白，他们是客军，之所以拉来用，是因为对面契丹治下的地区也是党项部族，仗打起来之后对契丹交涉容易占上风。这一仗打完了，朝廷不会允许党项地区有自己的军队。好好打仗，他们现在对得起朝廷，后边朝廷也会对得起他们。
两人出去，徐平起身站到地图前，对范仲淹和折继闵道：“此次阴山之战，一定要与契丹打起来。哪怕契丹避战，也要让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不管用什么借口，攻过黄河。这一战之后，我们最低的要求，是占住黄河以西的所有州县，与契丹以黄河为界。如果进展得顺利，则不妨再向前推一点，占东胜、云内两州和天德军，尽取阴山地利。”
范仲淹道：“刀兵非不得己尽量不用，都护，如果契丹愿意息事宁人，那我们何妨也退一步？便与契丹人以党项旧界为准，又有何不可？”
徐平摇了摇头：“如果边界定下来，便就永世不再更改，大家互不相犯，经略说的自然有道理。但是，这可能吗？哪怕就是契丹朝廷靠得住，两国交界的地方部落众多，游牧不定，迁徒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在一国受了委屈，难免就想迁到另一国去，争端永不会止歇。这里不是河北，不是划界之后边民各自耕种，可以老死不相往来。这里是广阔无垠的大草原，边界本来就很难划，日常无法巡视。现在我们退一步，便就给未来留下了无数麻烦。毕其功于一役，几十万人都到这里了，便就把麻烦背起来！”
范仲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也不相信边界一划定，便就千百年定下来了，有燕云地区这个争端，党项灭了之后战端必定再起。只是现在没有准备好，四十万大军云集阴山之下，朝廷无法长时间支持。如果没有党项地区未定这个后患，粮草供应充足，这仗可能就顺着打下去了，一直打到幽州也说不定。
道理是一定要讲的，不然就永无宁日。但要讲道理，拳头够硬才可以，不亮拳头就想讲道理，别人会当是个笑话的。这一仗就是四十年前澶州之战的后续，与契丹先比一比拳头，然后再坐下来讲道理。以后岁币是多少，怎么交，谁给谁，边界怎么划，有了争端之后如何处理，都看这一仗的结果。朝廷一直不理会契丹，便就是在等这一个结果。
澶州之战后虽然与契丹再没有发生战事，边境地区却无时无刻不在对峙，这一仗之后估计也是这样。在党项彻底平定，朝廷准备充足之前，估计不会再与契丹打了。既然以后要对峙，那自然就要拿到有利于自己的地利，以最小的代价，耗费对方尽可能多的国力。
见范仲淹不再说话，折继闵道：“都护，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丰州也占下来？兵锋直临云州，甚至再攻下朔州，未来与契丹战事再起，进兵就方便多了。”
徐平笑道：“军马，我们先不能想那么远，先想战后如何与契丹对峙才是正途。后边年月的对峙我们赢过了契丹人，打丰州、朔州就不是什么难事。秦朝时设置的九原、朔方两郡，实际上就是沿着黄河两岸，大山围绕间的这一大片平地。这里土质肥厚，又有黄河的水利，极易开垦成农田。占住了这两郡，就可以在这里屯田，十年八年之后，仅这里的粮草就可以支撑数十万大军作战。两位想一想，如果在河曲常年有三四十万大军，契丹的云州又怎么可能保得住？军马问为什么不占住丰州，尽得两郡地利，因为我们现在谋划的是接下来的一二十年时间，与契丹在这一带对峙的事情。如果占了丰州，则与契丹的边境就以大山为界，他们只要以少量兵马把守隘口，便能守住云朔两州。而留下丰州，契丹就不得不在这里驻扎大军，粮草要从山后运来。在那种地方运粮，有多难你们清楚。”
范仲淹和折继闵点了点头，慢慢有点回过味来。不是他们不懂这个道理，而是还没有适应宋朝已经跟契丹攻守角色互换了。如果契丹是进攻一方，则丰州就是他们向西进攻的基地，防守的宋朝一定要取，不然占住的九原、朔方两郡没有宁日。而反过来，如果契丹成了防守的一方，丰州就成了巨大的包袱，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维持与宋对峙的大军。
这一战后，宋朝要消化占住的党项地区，轻易不会与契丹再起战端。而契丹要适应自己成了防备宋朝进攻的一方，整个军事战略都要大变，同样不敢再轻易开战。在长年累月的军事对峙中，因为地利造成双方耗费不同，对国力是严峻的考验。
以前是宋朝在河北的对峙中吃亏，徐平把丰州留给契丹，就换成他们吃亏了。
见两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徐平又道：“此次我们会面之后，你们便回地斤泽。范经略统鄜延路兵马在南，战事一起，便挥师东进，去取唐龙镇，兵临朔州。与在代州的高大全相呼应，造成夹击朔州之势，让云、朔两州的契丹兵马不敢北来。折军马在北，尾随成克赏大军之后，去取东胜州。我则蹑野利旺荣之后，去取云内州。此次战事，如果没有大的意外，陇右军至云内州则止。折军马则至契丹振武县止，范经略至唐龙镇止。”
折继闵道：“都护方略如此，我们照行即可。只是，现在大军已经云集，不知什么时候开战？总不能等到契丹国主统了大军前来，我们才去进攻吧？”
范仲淹道：“当然不可。四十万大军在这里，人吃马嚼，朝廷支撑不易。我们身后还有数十万口灾民，所费钱粮不可计数，不能长时间拖下去。”
徐平点头道：“范经略说得不错，这一战要速战速决。现在是六月，两位回去之后准备一下，七月中便就开战。那时还是夏季，牧草未枯，契丹兵马点集不及。放心，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有办法，一定能在那时让屈烈带兵来投，萧普达会出兵的！”
折继闵道：“屈烈前些日子派人到我那里，说是有意来投，没有都护允许，我没答复他。”
“屈烈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本朝与契丹是兄弟之国，你是朝廷命官，要避嫌。我会让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联络屈烈，他们都是党项人，怎么交涉契丹都无话可说。——我们占住了那几个州军，从容布置兵马，静候契丹大军前来就是。以逸待劳，这一战我们稳稳占住上风，不容有任何闪失。痛痛快快打一场，打出几十年的太平岁月来！”
说完，徐平正色对范仲淹和折继闵道：“现在想来，攻灭元昊其实不无侥幸，天都山战后一切太顺，如秋风扫落叶般就把党项灭掉了。对前线的将士来说，少打了很多仗，当然是好事。但对朝廷来说，战事过顺，后续处置就留了许多难题。这数千里之地，要真地变成朝廷治下的郡县，绝不容易！这一仗我们越是打得痛快淋漓，则新附的党项部落就越不容易生异心，后面郡县党项之地就越从容！”

第295章 攘外必先安内
耶律宗真一路西来，在每地最多只停留几日，六月中旬终于到了奉圣州。这里本就是契丹经常捺钵之所，他便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处理政事，就当是夏季捺钵了。
契丹从石敬塘手中取幽云十六州之后，事务统归位于幽州的南京管辖。地理上这十六州分为山前山后，山前以幽州为中心，山后则以云州为中心，因为山后在西，又称山西。
不过到这个年代，云州还没有成为契丹在山后地区的统治中心。历史上是耶律宗真亲征党项之后，才把云州升为西京，从南京道独立出来。西京道的设立，就是在与党项的关系破裂后，为了防止宋朝乘机进攻，单独设这一个政区来防宋朝的。契丹防备党项的一直是西南面招讨司，与西京道同属一个财政区，而不属同一个军事区。
到这一年，契丹在山后统治的中心之地还是奉圣州，以奉圣、云、应、蔚、朔五节度使理事。五州置转运使司，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财政区，偶尔会设山后都统，主管山后五州的军事，但需与奉圣军节度使共同裁决本地事务。西南面招讨司不在这五州之内，是一个独立的军事防区，实际上契丹在那里的存在感并不强，用招讨司镇慑羁縻而已。
如果没有历史上元昊的大规模招纳党项部落，没有对面宋朝河东路的军事压力，契丹并不会用云州来代替奉圣州的地位。契丹是起于东边的游牧、渔猎民族，对大草原并没有浓厚的兴趣。历代契丹之主，西巡基本都是到奉圣州，再向西颇有些化之地的味道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出现宋军一到阴山，大量的草原部落要从契丹逃亡。以前契丹从来没有把那一带视作自己本土，没有设置行政机构，是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在那里。
奉圣州的军额是武定军，所以主管这山后这一带事务的，是武定军节度使。
此的武定军节度使是刘六符之兄刘五常，自耶律宗真到这里，便日日与几位大王宰相一起议事。动乱发生在西南面招讨司境内，与他的辖区无关，只是要点集兵马，并应付前去征讨大军的粮草供需。忙是忙了一点，事不关己，他倒也不紧张。
进了耶律宗真的御帐，刘五常行礼如仪，道：“禀陛下，奉圣州管下州县，营兵、乡兵俱已点齐。只等诏旨，便可点集起来，西行征讨。”
从幽州一直到云州，都是以农耕为主的地方，兵马点集相对容易。此时麦已收过，农事不那么忙碌了，战兵出征相对来对生产的影响不大。不过契丹只用这些人作运输粮草的辅助兵力，真正的战兵还是靠契丹人和奚人，游牧、渔猎的部落在这个季节点集就能了。
问过了刘五常兵马、粮草情况，耶律宗真道：“现在随王庭西来兵马，堪堪过二十万之数，征党项是够了，但要面对宋军，只怕实力未歹。”
萧孝穆道：“宋军在河曲一带的兵力，计有徐平所部近二十万人，麟府、鄜延两路兵马近十万人，还有数目不详的党项兵马。要与宋军开战，非有四十万兵不可。如果再加上征讨反叛的部落，则要有五十万大军，才能够用。”
耶律宗真支着脑袋，愁眉苦脸。五十万大军，在这个季节，他到哪里去征？如果再等几个月，秋高马肥，诸部落的军队全部点集起来，勉强还可以。现在正是牧民到处游牧的时候，居无定所，怎么也点集不齐。
马保忠上前行礼：“依臣之见，眼下情势不宜过早与宋军开战。兵力不足还是小事，宋军数十万人也不能聚在一路，不然粮草难以支应。陛下统二十万兵马，应该不会弱于宋军任何一路，无非是各个击破而已。真正可虑的，是治下蕃部不稳，人心思去。如果前方与宋军打了起来，后方蕃部作乱，那才真正可怖。故此去，还是以先剿灭叛军为主。”
萧孝穆道：“那宋军如果以党项兵马为前驱，深入本国境内，攻城掠地怎么办？”
马保忠拱手：“大王，此事不得不防，但直接出兵马征讨，现在力有未歹。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着手。一面由陛下颁下德音，安抚人心不稳的各部落。一面以重兵前出，对有反心的部落痛下辣手，杀鸡儆猴！只要尽快把各部落稳定下来，则再跟宋军开战，就不会如此窘迫了。宋军数十万，远出千里，必定不能久战。我们在平定各部落之后，候其师老兵疲，再予以迎头痛击，才是正理！”
耶律宗真连连点头：“宰相真老成谋国，你这一番话，才说到了要害。现在宋军新灭党项，兵锋正锐，不可当其正面，先平内乱才是正理！”
马保忠施礼道：“欲攘外必先安内，陛下明鉴！”
耶律宗真沉吟了一会，对一边的刘六符道：“部落人心不稳，无非是前些年本朝对其征敛过多，杀戮太重。学士，你拟一道诏旨，允免西南、西北招讨司辖下各部三年税赋，而且这三年不征兵役、徭役，让他们熄了反叛之心。还有，两路招讨司辖下，凡是部落之民受刑的，一律全部开释，既过不咎。只要不造反，一切好说！”
刘六符领旨，想了想道：“最难是人心，人心在一个信字。陛下，诏旨下了，如何让各部落相信，还要别想办法。两路招讨司前两年杀得手滑，只怕难以取信部落之民。”
“嗯，也有道理。这样，向两路招讨使下一道明诏，切责他们苛虐部民，各罚一年俸禄，夺三官。这诏旨要传遍各部落，让他们都知道，朝廷在为他们着想。”
萧孝穆听了，道：“既然如此，何不换了两路招讨使，夺官削职，部落之民自然感恩。”
“万万不可！”马保忠上前。“已失部落人心，再失了镇守大将人心，那些土地从此非朝廷所有矣！在臣看来，明诏切责两招讨使势在必行，但同时陛下当下暗诏，差亲近的人到那里，安抚两位招讨使之心。告诉他们这是朝廷不得已之举，等到事毕，再招回朝廷来别作补偿。如此，才能两全其美，不致顾此失彼！”
责备两位招讨使是做给别人看的，可不敢真地当真。要不然再让他们心生怨恨，纵容手下兵马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弄巧成拙了。明着责备了他们，一定要在暗地里安抚，甚至封官许愿都在所不惜。一切，都是为了把局面尽快稳定下来。

第296章 内外有别
地斤泽北边，一片低缓丘陵间的大草原上，徐平设了自己的帅帐。到了七月，趁着牧草未枯，契丹点集兵马不易，战事该发动了。把地盘先占住，安心等契丹大军到来。
帅帐里，徐平吩咐上了酒来，为即将出征的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壮行。
放下酒杯，徐平道：“前些日子来报，屈烈已经带着几个部落过了黄河。契丹西南面招讨使萧普达和四捷军详稳张佛奴带兵拦截，已到了东胜州，随时会过河。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两位大王带本部兵马前去接应。如果契丹兵来战，则应头痛击！”
范仲淹拱手：“那边河曲一带依然是契丹境内，在那里开打，会不会被契丹抓住把柄？”
徐平摇头：“前些日子河东路安抚使司移文来，说是他们已经与契丹交涉过，唐龙镇来守顺叛宋之事。契丹答复，唐龙镇是两属之地，来守顺自己欲要归顺契丹，他们接纳份属应当。既然如此，我们先前说定的几个州，也都是两属之地，部落归顺我们份属应当啊！”
范仲淹示意明白了，再无异议。契丹自己送了把柄过来，再纠缠谁先动手就没有意义了。这倒不是契丹西南面安抚司的失误，他们是按照常规做的，以前与宋有纠纷，就是如此处置的。不过现在形势变了，他们还没有转变过来而已。
举起杯来，徐平向野利旺荣和成克赏道：“两位大王，可有话说？”
成克赏看了看野利旺荣，叉手道：“我与都护见过多次了，知道陇右军中规矩，与我们番人作战多有不合。此次出击河曲，不知道是按照陇右军法来，还是按照番法来？”
“当然是按照番法！”徐平大笑，“大王多虑了！若要你们按陇右军法，岂不是我徐平故意坑你们两位。徐某做事，从来都是把话说在明处，不会在背后暗搓搓行事！此次你们出击，以前怎么打仗，现在还是怎么打仗，我不会派人干涉。占住州军，我自会上奏朝廷给你们赏赐，至于其他的军功，如首级之类，你们以前怎么算现在还是怎么算！仗打完了之后，我按照你们占住的州军和军功，一起算钱。你们军内怎么分自己商量，只是不要多寡不均，让军中有怨言，甚至有动乱就好。”
野利旺荣急忙上前叉手：“都护如此安排自然是好，只是有一桩，按照番法，首级是不怎么计军功的。俘获得的赏赐多，首级则聊胜于无，此去再这样做只怕有些不妥。”
“你们觉得不妥，那就改！一会让折军马给你们录一份大宋的首级赏格，你们挑几个聪明伶俐的，背得烂熟，到军中说给众人知晓！”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叉手谢过，这件事情问清楚了，就没什么再问的了。
党项缺的是人口，所以他们的军法，对于阵前斩获没有什么奖励，首级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反而是俘获的人口可以充作奴隶，在党项军法里重要的多。对于大宋来说，活人跟死人基本是一个价钱，身份不同，赏格不同，有严格的等级跟赏钱的换算。
党项军此次是被解散前发挥余热，都知道打完了领钱，各奔前程。其他的还罢了，徐平把所有的功劳都折换成了钱数，没什么吃亏占便宜。惟有首级，因为战后不可能再把战俘充作奴隶，按以前党项军法算斩获就不合适了。
徐平知道自己此话一出，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此去，必定一路腥风血雨。倒不怕他们杀良冒功，部落是全民皆兵，没有什么军队和老百姓的区别，男女老少能从首级上分辨就可以。而是为了一个钱字，他们可能把一路上敌对部落的青壮全部杀光，甚至归顺的部落可能也会遭殃。大宋对军功的赏赐一向大方，没办法，就当是给他们的补偿了。
两人临去之前，徐平道：“最后，把你们战后发赏的办法说一下，以安军心。我与三司程学士商量过了，此次发赏，将士可以要求一次全部发放，但劝你们尽量不要这样做。我可不想三五年后，这次领了赏的将士把钱败光，到处作乱。所以，除非特别理由，一律把赏钱全部存在银行里面，给你们算利息，按照生活所需月月领钱。这不是俸禄，就是你们自己的钱，真正急用了，有合适的理由银行也会一次结给你们。你们做其他的事，该领工钱领工钱，该领俸禄领俸禄，与此无涉。十年之后，这钱怎么处置你们自己作主。”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对这种办法不陌生，他们知道秦州不少献地的蕃官就是如此，天天在秦州城里无所事事，月月从那里的银行领钱，生活无忧。虽然他们怎么也搞不明白是怎么算的每月领钱数额，能领多少年月，但对那种生活还是很羡慕的。依着两人身份，杂七杂八各种补偿下来，可以在灵州城里买一座大宅子，过上奴仆成群的富家翁生活。而且这种日子是铁打的，只要自己不作奸犯科，可保一世富贵无忧。除此之外，他们就是不掌权了，朝廷免不了还要给节度使的待遇，灵州城里就是他们的安乐窝。
也是这些日子跟徐平的手下在一起长了见识，两人和他们的一大群手下，都把灵州选为了自己安渡余生的地方，而不去兴州。因为灵州在西域商路上，将来必定会比兴州繁华得多，兴州只是政治和军事地位更重要罢了。
一切讲完，野利旺荣和成克赏领令出帐，各自带着大军按预定路线出击。
两人出了帅帐，范仲淹皱着眉头道：“都护，允诺他们按着首级领赏，只怕此战杀戮必重！不只是契丹人，这一带的部落难免遭池鱼之殃！前两日才从契丹传来消息，契丹国主下了几道诏旨，要免部落的赋税钱粮，罪囚也一律宽释。这是要争周围部落的人心哪，我们现在反其道而行之，岂不是把众多部落来归的大好局面葬送了！”
徐平抬手道：“来，诸位坐，我们慢慢说话。”
“契丹安抚部落，不过是大战临头，怕后院起火罢了。攘外必先安内，关键在一个安字上。我们一直讲，对内不施不仁之政，对外不兴不义之兵，不就为了这一个安字吗！没有日常这样施政，事到临头了这样的安抚又有多大用处呢？契丹要安抚部落，真正起效的是在日后把部落之民视同国民，与契丹人和奚人最少不能差得过远。不要说这些部落，百年了他们把奚人又安抚得如何呢？还不是时时监视！所以啊，争人心，不是靠着这种小恩小惠，而是要真正把那些人当成自己人，才能得人心。此战对我们来说，诸般事情聚在一起，不得不让党项残军出战。现在党项残军是我们的自己人，首先要安的是他们的心。至于来归的那些部落，成了朝廷之民，我们才需要去考虑他们的人心。”
折继闵一惊，急忙问道：“听都护所言，对来归的部落并不是多么热忱——”
徐平道：“那是自然！我为什么对他们热忱？他们是为了来给朝廷交粮纳税，还是给朝廷当差服役啊？他们来了，我们要给钱给地，要安排官职，是要给他们好处的！人如果到了，该给的好处一点不少，但没到之前，为什么要去求他们？远人来归，讲的是施仁义致人心，愿意来做我们的自己人。什么时候施以利诱，引来的人户也成远人来归了？这样做叫粉饰太平，虚造治绩，此风断不可涨！来归的，是我们的自己人，而不是让几个部落从别的地方迁到我们的境内。那样做跟胡人内迁有什么分别？将士们打生打死为的什么？”
说到这里，徐平转头对一边的方偕道：“问一问方经略，他要安抚地方，在这里开垦农田，建城镇村落，喜不喜欢数万帐的游牧部落到自己辖地！”
方偕苦笑：“不要说从外面迁这么多人来，就是现在地方上的党项部落，安置已经极为不易。再迁数万帐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平点头：“我们做事情要想清楚前因后果，不要贪图一点眼前小利。如果用小恩小惠引周边部落入境，暂时是能对契丹占上风，但却留下无穷后患。这里本是秦汉数百年开垦出来的良田，桑麻遍地，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前世已错，我们不能再错！打败契丹人，要凭我们自己的军队，自己去打，而不要寄望于这个，寄望于那个，没有用的。出去打仗的党项残军不一样，他们已经是朝廷的自己人了，记住，他们是自己人！”
众人一起点头，明白徐平的意思。内外之别，实际上就是华夷之辨的一个小方面，对自己人是一回事，对外人又是一回事。屈烈带的部落还没有进入宋境，还没有明确表示出愿意成为大宋之民，宋军也就没有必要入戏太深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第297章 大政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手下十几万党项大军，此战之后没有前程，只有钱，而且还要去打头阵。以前范仲淹和折继闵等人对他们总是有所担心，怕不用心作战，乘机拥兵自重。实际上这两人一直没有别的心思，知道让他们去送死，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事前把价钱要好。以前不理解，听了徐平刚才的一番话，这几个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了。
因为徐平自到秦州，一直是这样说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具体的做法可能会微有调整，但大的方向一直没变。只要愿意做自己人，愿意付出，则一定不会亏待。相反，想靠着地盘兵马勒索，徐平从来都没有答应过，最多只是实力不足先置之不理罢了。
党项大军如此乖巧，最大的功劳当然是身边的近三十万宋军，没有这些大军看着，信用不能当饭吃。打铁还需自身硬，有了实力，才能讲用这实力来取得最大的效果。不劳而获不能指望，不能靠着空头许诺，就想赢得别人的付出。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乖乖去带兵作战，是因为他们相信徐平，相信徐平做出的承诺一定会兑现。说他们能做一世富家翁，那就真地能够一世无忧。这不是因为徐平位高权重，而是从几年前的秦凤路起，他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这份信任。
没人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乱猜别人的心思没有意义，你做到了什么，要求别人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大家讲好，能接受就合作下去，不能接受另想解决之道。不管是用强逼的办法，还是用欺骗的办法，纵能得利一时，以后终会付出代价。
见众人不说话，徐平想了想道：“难得今天大家齐聚一堂，有的话，趁这个机会刚好讲清楚。对外作战，最重要的是要分清内外之别，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外人。对自己人该怎么去做，对待外人又该如何，内外有别。现在党项的土地已经是朝廷的土地，这里的人当然也是朝廷的自己人。只是郡县其地，移风易俗都要时间，有一些暂时施政跟内地不同罢了。等到一切完成，则这一带跟内地州县没有区别，蕃落也不会再存在。”
方偕道：“都护说的是。下官来西北之前，陛辞的时候，圣上也是这么说的。是以西北之政，这几年最要紧的就是并帐为村，移风易俗，乡里有序。让这里的土地成为朝廷的土地，百姓成为朝廷的百姓。”
徐平点头，他为了此事上过多道奏章，这是得到赵祯和李迪、吕夷简统一认可的大政方针。这一片土地太过重要，是隔绝北方草原威胁的关键，容不得半点马虎。陇右军连战连胜之下，朝廷的心气也提起来了，为后世谋太平是政治家的追求，与政客短见不同。
折继闵道：“如此说来，此战过后，西北的兵马也要重新整编了。”
“不错，你们都是统军之帅，这不应该瞒着你们。依着都护府上奏，朝廷众臣商议所定，阴山一战之后，要在秦时的九原、朔方郡这里新设一路。我的意思，朝廷无异议，由范经略来主政。鄜延路和麟府路来的兵马，将与都护府所辖各军一起混编整训。至于到时新设几军，何人为将，现在还没定，不过还是从原来的统兵官选人罢了。整训出来的各军不再参与地方事务，巡视州县归都巡检司。同样，各路经略使不再管这几军，本路用兵只用巡检司的兵。如果的外敌入侵，或者大的动乱，由枢密院统一布署。”
说到这里，徐平看了看折继闵道：“军马，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想一想，是入各军为将还是回府州。此事你自己作主，定了之后来与我说，自会安排你位置。”
折继闵急忙起身叉手：“禀都护，此次出兵前下官已经想好，不回府州去了。军中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好，我记下了。战后你入都护府序列，自己早做准备。——原先的兵马，会进行甄别挑选，选入都护府各军之外的，会入巡检司。说得明白一点，都护府序列兵马，全都是军职，巡检司就是兵职，以前的都监、钤辖全部撤销，统一军令。凡是军职，统一由枢密院管辖，除非有诏旨，州县和经略司一律不得过问。”
说到这里，徐平对范仲淹道：“经略，如此安排是委屈了你。从鄜延路到北方来，虽然同是经略使，不过却不能再管辖本路枢密院直辖兵马了。当然，新附之地，部落众多，要在这里开垦土地，难过其他地方。敕令已到延州，经略迁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重其官职以临地方。抚绥地方，治理州县，经略任重道远！”
此次范仲淹职越过了阁直学士，官更迁近十阶，直入大两省，近几年这样的超级升迁实在罕见。徐平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升上来，类似的升迁，只有节度使换文明殿学士那一次，是在立了天大的军功之后。实际上随着徐平成为近几年官员的榜样，以职飞速迁官的事情不多见了，官员特别是清贵之职升官的速度比不上以前。范仲淹仕途不顺，多次经历过贬官，之前他的本官才刚升到郎中，一下到大两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站起身来，范仲淹诚恳地道：“在朝为官，为君上分忧，是我等应做的事，岂能计较权重权轻？都护看重，朝廷寄以期望，让我到这要害之地为官，自当勤勤恳恳，不失所望！”
此时徐平完全以朝廷在西北的代理人身份说话，范仲淹感觉得出来，徐平不会在西北待很久了，战后应该就会回京。而且应该已经是赵祯和众宰执的共识，不然以徐平的性格不会如此说话。徐平回京必然会任宰执，甚至直接为相为枢密都有可能，惟有如此，才能会做这样的安排。徐平离去，范仲淹哪怕不管军，有巡检司在，守着阴山也是要害职位。
徐平确实是要回京了，赵祯已经有诏旨，让他在准备与契丹战事的同时，开始安排自己离开之后的事务。现在的枢密院非从前可比，对这一带的情报收集较多，能够清楚掌握附近的局势。契丹境内已成燎原之势，自顾尚且不暇，与宋的战事不能大打。加上党项的军队，宋朝在河曲一带的兵马有四十多万，契丹无论如何也点集不起这么多兵来，结局其实已经注定。只是看最后结果，以及由此而来的双方谈判，各自得到什么利益而已。
范仲淹落座，徐平道：“兵马甄别，就要赖各位出力了。原则定下，依朝廷官员回避之制，将校士卒均不得在本州从军。士卒要在离家三百里之外，营指挥使以下，离家五百里之外。以上的统兵官，除非特旨，不得在本路从军。”
此话一出，范仲淹和折继闵都吃了一惊，一起起身道：“都护，这样不妥吧？前几年东军不能战，西北人人皆知。是以各路均多招驻泊禁军，使其守乡土，勇于对敌！”
徐平摇了摇头：“经略，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当知中庸之道，凡事要执其两端而扣之，得其中。用本乡本土为兵，勇于作战是不错，为什么？那是因为后面有朝廷，他们勇于对敌作战，朝廷保他们家人无忧。如果战事不利呢？他们守着乡土，愿不愿意为国家一死？我看是不会的。不说从前，只看唐龙镇，那可是世守藩镇，如何呢？”
说到这里，徐平看了一眼旁边的折继闵。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历史上靖康之变，二帝被囚，世守府州的折家也降金了。想着将士们守着自己家乡，便就能英勇抵抗侵略者，只能说一时糊涂。战况不利的情况下，他们投降敌人才是保全家乡的最好办法。禁军不能打有自己的问题，并不是用本地的驻泊禁军代替就能好转，只是诸多因素综合才造成了这种假象。脑袋痛不能把脚剁了，哪里有病治哪里，不能乱来。
见两人站在那里，满脸都是焦急之色，徐平道：“说到底，用本地人从军，是寄希望他们要守家，从而来守国。把家放在国之前，对于一般百姓来说很正常，没什么不对，但对军队来说可不是如此。从军是为国效忠，当国在家前，将士不忠勇，便就在他们身上想办法。朝廷能为他们做什么，他们需要为朝廷做什么，不能用以家代国这种办法来！”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道：“你们一时想不明白也没什么，这些日子，多与陇右诸军走动走动。以后混编，你们会慢慢想通的。陇右军是来自于川蜀，什么时候有过禁军的那些毛病？好了，来日方长，我们一起用心。对党项一战不容易，地方打下来了，要守住更加艰难。把这里治理好，才能对得起浴血而战的将士们。”

第298章 夜袭
黄河入河东路之前的河曲之地，是唐时的胜州，五代因之。后梁贞明二年，耶律阿保机统诸部兵马三十万，号称百万，取道胜州、麟州寇晋。胜州破，契丹尽迁人户于黄河东北岸，新置东胜州，胜州遂废。
隋唐时的胜州此时实际已经是废地，党项和契丹都没有占据治理，是双方之间的隔离带。在那里游牧的是党项部落，只是元昊怕与契丹起冲突，没有直接治理而已。历史上契丹与党项关系破裂，耶律宗真两次亲征，便就是因为元昊把唐时胜州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徐平让十几万党项军来，便就是要占据这片土地，把与契丹的边界推到黄河。这里并不是明确的契丹国土，党项在这里有部落，大宋在这一带有唐龙镇，三方势力混杂。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把契丹军队过黄河视作入侵，全军立即发起反攻。
黄河在这里并不是了不得的天险，冬季冰封，恰好又是游牧部落作战的季节，可以直接从冰上过河。是以徐平希望的是最少要占据隋唐的胜州，如果顺利，则再进占东胜州和云内州，即秦时的云中郡之地。如此除东北角的丰州外，就完全占据了阴山以南的大片平原，九原、朔方、云中三郡尽入宋朝，在北方边境恢复秦汉时的局势。
为了堵截叛逃的屈烈，萧普达与张佛奴带着以四捷军为主力的大军，过东胜州后直接从榆林县渡河，过废胜州城一路向西南急行。依着往常习惯，萧普达完全不认为自己已经进入了有争议的领土，不要说是这里没有明确属于党项，就是党项的土地，契丹追逃叛部入境也没有什么。契丹一直处于强势地位，这样做习惯了，萧普达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次不同，契丹人忘记了对面有宋朝数十万大军，并且统军大将徐平还约耶律宗真在阴山会猎。唐龙镇叛宋归契丹还有得争执，萧普达过黄河，深入党项部落之地，就是明明白白地要与宋军作战了。
游牧的部落早早躲开，过黄河后近百里，萧普达也没遇上一个人影。天近傍晚，萧普达吩咐在草原上扎营，明日一早继续追击。
已是七月中旬，天上一轮明月高悬，萧普达负手站在帐外，忧心忡忡。耶律宗真安抚人心的诏旨来得及里，屈烈只带走了两部人口，原定的五部有三部留了下来。不过哪怕就是两部，辖地一下子叛逃这么多人口，萧普达也吃不消。如果不能追上，朝廷问罪下来他吃罪不起。草原大漠之间，地方不值钱，真正有用的是人口。屈烈带走两部族帐，相当于近千里的地盘成了白地，依着游牧民族的人口增长速度，不知多少年才能填上。
回头看看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帐篷，萧普达叹了一口气。此次来的是以四捷军的三千多人为主，加上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六七千部落兵马，堪堪有一万人。一万人，如果全是正军还有把握，大部分是部落兵马，对上屈烈萧普达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只能够借着往日的威名，吓住屈烈所部，让他们不敢死战。
正在这时，东边传来雷鸣一般的马蹄声，迅速变得清晰。月光下看不清是什么，草原深处碰上大股的野马群，也会造成如此声势。
萧普达皱着眉头，侧耳倾听。声音明显是向着自己的扎营之地来的，越来越近，不但是雷鸣滚滚，连脚下的地都震了起来。
“不好，有敌来袭！”萧普达猛地转身，脸色突变，高呼自己的亲卫。
军营几乎几个呼吸之间就沸腾了起来，四捷军在整理部伍，部落军则骑在马上，呼朋引伴，一时乱糟糟的。近处的杂声压过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让萧普达大为恼怒。
亲卫前来，萧普达让他们去传令各部，准备应战。并派出侦骑，查看敌情，到底来的是什么人，来了多少人。按说屈烈部是逃亡，不当回头迎战才是。
正在忙乱的功夫，四捷军详稳张拂奴前来，叉手道：“招讨，西边似有大股敌军前来袭营！我们这里措手不及，只怕抵敌不住！”
转头看了看乱糟糟的军营，萧普达皱着眉头道：“将军，你带本部兵马先迎上前去，挡住来敌一刻。部落兵马一时点集不齐，你那里阻一阻敌军，等他们整好部伍上前！”
张佛奴叉手应诺，急匆匆地去了。四捷军是契丹的老牌劲旅，自立国起，便就多次参与各场大战。打惯了仗的人，不似部落兵马那么散乱。
夜色里，成克赏当先一骑在前，看着月光下的契丹军营，一言不发，只顾带着大军猛冲过去。此次出军，野利旺荣带大军走北线，沿黄河去攻榆林县，而后渡河攻东胜州，然后沿金河而上取云内州。成克赏则统大军走南线，去取河滨县，而后沿山中道路去攻振武县。分成两路一南一北，从西边威逼契丹的丰州。
契丹在这一带只有五千朝廷兵马，其余的是临时点集起来的部落军。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此次出击，说穿了就是去扫清草原上的部落，十几万大军之前五千契丹兵就是顺带的。
按照战前的赏格，契丹首级一颗相当于三颗部落兵的价钱，成克赏的运气好，绝大部分的契丹军队都被他撞上了。这一仗打下来，相当于扫了数个草原部落。
以强击弱，以众临寡，成克赏也不排军阵了，草原上地方广阔，全军一起压上。自己带了五千本部族的精兵，直朝着前方契丹军营的最中心冲去。
张佛奴点齐四捷军，一出军营，便就听到震天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自己仿佛是大海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硬着头皮向西面声音最密集的地方迎去，不到一里路，就见到月光下如潮水般的党项军队涌了过来。夜色中看不分明，只看见无边夫际，仿佛无整个天地都塞满了。自己的三千多兵马，在这漫天而来的大军中，成了不起眼的小黑点。
倒吸一口凉气，张佛奴急忙展开阵势，准备迎战。他认得党项服饰，知道来的不是宋军，而是党项兵马。按说党项已经被灭掉，宋军怎么还会容忍有如此多的党项大军，不怕他们占了地盘自立，再次叛宋吗？
徐平当然不怕，不说后边自己近三十万大军不怕党项军作乱，就是这些人的粮草也都掌握在宋军手中。此次出击，党项军只带了十日粮，把前方州军全部扫了也供应不了多久。

第299章 不吝重赏
都护府帅帐，徐平放下手中公文，对一边的王凯道：“成克赏真是好运气，西南面招讨司的兵几乎全让他碰上了，发了一笔横财。”
以五万正军对大部分是部落兵的一万契丹军队，又是在平坦的草原上，战事没有任何悬念。萧普达招集的六千多部落兵根本没有战意，被成克赏一冲而散，剩下的就是十对一的对契丹四捷军的杀戮。既然是按首级发钱，成克赏一不做二不休，从萧普达和张佛奴以下，一个不留，全部砍了首级送回来算赏钱。一个招讨使，一个军详稳，这两个人头就足够成克赏发大财了，剩下的便送给了自己所带的军队。此战过后，契丹在丰州以西的军队基本全灭，成克赏和野利旺荣只需要清扫部落，一直推进到预定地域即可。
王凯笑着摇头：“委实是运气，契丹虽然只有五千兵，如果据坚城而守，依着党项军以前不善攻城的性子，这仗还不容易打呢。结果他们追到河曲，在大草原与成克赏大军迎头撞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契丹戍兵一去，部落更加能以抵挡党项大军，此战结局已定。”
结局当然是早就定了的，耶律宗真身边只聚起来二十多万兵马，离着云州还有几百里路呢。等他点齐大军赶到丰州，怎么也是两个月以后了，这一带的战事早已结束。
战前徐平担心的，是契丹军队死守城池，因为党项军不善于攻城，到时还要宋军上前帮忙。两军一旦混到一起，难免就会出各种乱子。现在好了，萧普达自己带着契丹主力追屈烈到了大草原上，没有坚城可守，被成克赏一战而灭。
党项正军的待遇不差于宋朝禁军，都有官马，甲和武器，其负瞻还有马，很多还配有骆驼。当然跟宋朝不一样，党项正军的这些武器盔甲都是自己配备的，元昊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正军都是出于小族帐的族主之家，下面有部民，有奴隶，配给他们的负瞻更是由国家发下来的奴隶。全部由正军组成的十余万党项军，战力相当可观，跟两三万正军加数万负瞻寨妇的注水数字不可比。数量相当的党项军，无论是跟宋军，还是跟契丹，正面对阵都处于下风，他们的战力确实是要弱一些。但以五对一，又在无险可守的草原上，萧普达就只能为鱼肉了。成克赏的运气好，天时地利都被他遇上了，没有办法。
徐平在解散党项辅助的瞻负和寨妇的时候，并没有收缴党项正军的武器盔甲。现在十几万党项军，平均下来每人有一匹以上的马，不到五个人就有一头骆驼，机动能力非常惊人，草原上的游牧部落都跑不过他们。当然，后续的粮草供给需要依赖宋军。
这些人到了草原上，并不一定全部都乖乖听话去打仗，稍不注意，就会有人远走北方大草原深处，靠着手下兵力当一方土皇帝。
跑了怎么办？那就跑了呗。对成克赏来说，少了人分赏钱，算不上坏事，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带军队了。对于徐平来说，安置这些人口非常头痛，他们自己愿意走，谁也不会拦着。游牧民族重人口轻土地，农耕民族刚好反过来，重土地轻人口，大家各取所需。服从管理愿意作自己人的才是有效人口，不然人多了只是添乱。
丰州以东，阴山以北的大草原现在是顾不上的，徐平的目的只是占住河套。把河套地区开发起来，作为前出基地，才有资本去经略草原。
仔细看过了成克赏报来的数字，王凯道：“这一仗下来，成克赏仅靠着萧普达和张佛奴两具首级，就能在灵州城里建座大宅子了。除去这两人，剩下将士所分的，还有三十五万六千余贯。打仗花钱如流水，此话委实不错！”
徐平笑道：“放心，契丹戍军此一战一扫而空，后面就没有这么多赏钱了。”
“也是。”王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成克赏送来的战报。
身份地位不同，首级的价格当然也不一样，萧普达和张佛奴都是数千贯的赏格，以下各级契丹统兵官依次递减。至于部落兵，价钱一下子就降下来，除了有名的头领，赏格相差不大。此战过后，值钱的人头就只剩契丹西南面招讨都监罗汉奴一个了。
把成克赏的战报看完，王凯道：“都护，成克赏在讲完战情后，要我们送些酒去。说是大胜之后庆功，把带的酒全部喝光了。没有酒，将士战意不盛。”
“送啊，多送一些。他们不是朝廷军队，只要不误大事，酒没必要少了他们的。”
王凯点头，想了想又道：“烈酒在这一带价钱不菲，我们给他送酒去，从不从赏钱里扣？”
徐平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道：“不扣，算是朝廷赏赐他们的！成克赏此人虽然话语不多，但心思精细，他来要酒，未必不是试探。酒要扣他们的钱，那么后续的粮草会不会也扣他们的？杂七杂八算下来，到手的赏钱又被各种名目扣走，他就无战心了。——明白告诉他们，吃的喝的，尽可以要，只要我们供得上，就都会给他们。不过，你话要给他讲清楚，攻破契丹城池之后，府库一律不许动，不管是粮草还是储积。敢动了，不是要扣他们的赏钱，朝廷是要杀人的！吃的喝的免费给，但不该动的绝不许动！”
王凯起身叉手应诺。这话在出兵之前，徐平已经讲过，成克赏索酒，那就再次给他强调一遍。此次他和野利旺荣出兵，军需一律由都护府供给，敢自己抢契丹储积，自筹粮草就是犯禁。这是原则问题，哪个统兵官犯了杀哪个，成克赏敢犯就杀成克赏。
此一战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过去，必然会如蝗虫过境一般，把经过的地方抢成白地。直到丰州，这一带的城里都没有什么百姓，包括周边的部落都是契丹点集兵马的来源，两人愿抢就抢，徐平不会干涉。等他们过去，宋军后续到达，没有逃跑的，自然会有救济，从此开始新生。跑了的就跑了，空出地盘从内地迁人过来，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契丹的府库不同，里面可能有大量粮草，也会有很多重要的账籍，这是绝对不允许党项军队动的。徐平允许党项军抢的是浮财，超过这个范围，性质就变了。
不管战后发给他们多少钱，对于现在的三司来说都不是太大的负担，但物资一旦掌握到这些人的手里，肯定就会有人起反意。想造反就明白说出来，比如直接抢州县契丹城池里的积蓄，跟在后面的陇右大军不介意把他们收拾了。

第300章 闲着也是闲着
丰州设于隋时，本在天德军之西，黑山监军司附近。此州正当阴山之下，地理位置极度重要，是农耕对游牧的最前沿，故屡设屡废。贞观四年，突厥内附，又在此设丰州都督府，管理内附的突厥人，与胜、灵、夏、朔、代合称河曲六州。
晚唐之后，丰州不存，现在的丰州都是后来新设的，并不在原来的丰州之地。宋朝的丰州在河东路的最北边，地理位置与隋朝的丰州实际上相似，依然是防备北方威胁的最前沿。不过中原王朝的边境线已经向南缩了数百里，丰州也就向东南移了数百里。
契丹有数个丰州，同时存在。自过了兴州之后，包括横山地区，宋朝要进攻的云州外围其实都是河曲六州之地，包括宋朝自己面对云州的几个州。这河曲六州，也是党项的起家之地，族属部落分布最广的地区。
萧普达和张佛奴死后，宋军再无阻碍，连破东胜州、云内州和振武县，直逼契丹的丰州城下。契丹面对党项的第一道防线西南面招讨司，只剩下丰州一城。
此时振武县隔山对峙契丹的大同节度使，唐龙县隔黄河对峙朔州节度使，天德军节度使治下州县绝大部分已被攻占。与契丹的对峙的地理防线，已经推进到云、朔两州，丰州是这两州为主的盆地五百里外的一个突出部。
徐平都护府与张亢所部宁朔军驻于云内州，离丰州城约二百里。曹克明所部横塞军在东南，驻振武县，扼守通云、朔两州的道路的路口。刘兼济所部清朔军在徐平东北，阴山之下当路筑城。刘兼济和曹克明两部驻地，俱都是离丰州百里左右。
面对丰州，徐平摆出了一个犄角阵势，静等耶律宗真大军的到来。野利旺荣所统党项军在徐平和刘兼济间，成克赏则在徐平和曹克明间，分别下帐。他们不入城，在草原大帐连绵近百里，彻底堵住丰州东面的整个盆地。契丹兵来战，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他们。
这一片南北宽近百里的盆地地势平坦，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中间金河流过，从丰州到过云内州，到东胜州汇入黄河。
这是天然的战场，地形开阔，足够数十万大军摆开阵势，决一胜负。此一战后，宋朝和契丹就能够对双方的实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了。
如果这是一场国战，徐平大军是占有地理优势的。后方道路通畅，可以从关中和河东两个方向获得补给，与代州形成对契丹云、朔、应三州的夹击之势。契丹的后方云州到丰州，则要绕到北方，不下五百里，宋军还可以从振武县攻德州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不过双方只是一场试探性的战事，宋军新攻下来的土地人心未稳，就无所谓谁优谁劣了。
站在云内州的城头，徐平手持望远镜，看着城外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北方连绵的阴山。
张亢站在身边，手扶女墙，一起看了一会，口中道：“如此天造地设的草场，怎么不见牛羊？按说此时牧草未枯，正是牧民到处放牧的时候，煞是奇怪！”
徐平头也不回，淡淡地道：“有什么奇怪的？党项军一路过去，所有的部落都被抢了个精光。青壮他们杀了领赏，牛羊解到都护府换钱，剩下的妇孺早已经逃散一空。”
“要在此地营田最需人口，妇孺只怕大多逃到了契丹那边，有些可惜。”
“逃到契丹那边？要不了两个月，契丹的大军就要到了，只怕他们先要清扫人心不稳的部落。你以为党项人做过的事情，契丹人不会再做一遍？现在逃到山里去，或者逃到我们后边的还好，逃到契丹那边的，只怕两三个月后还是要逃过来。”
大草原上这种故事已经上演了数千年，舞台上只是变幻着主角和配角，故事的内容从来不变。杀戮、抢掠，经过一段时间的生息繁衍，再来一遍。从占住了这里开始，过上数年契丹就要对这一片草原征伐一次，实际上做的是跟党项大军同样的事。
能够让这片土地宁静下来，让这里的百姓真正过上平静生活的，只有中原王朝的势力到达这里，开始屯垦。游牧的部落可以凭着牛羊毛皮跟屯垦区交换到必要的物资，大大增加抗衡天灾的能力，杀戮才会暂时停下脚步。田园牧歌，是需要农垦地区进行支撑的，以为赶着牛羊幕天席地，在天地间悠然自得，那只是臆想而已。
没有农耕支撑，大部分渔猎、游牧民族连部落奴隶制社会都进入不了，更不要说建立国家和政权。谁会认为原始人过的是令人向往的生活？实际上现在的契丹依然还有严重的原始公社制残余，是随着农耕成分的增加，逐渐汉化慢慢捏合成一个国家的。
没有契丹这个大敌，徐平可以不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利用中原地区庞大的国力，慢慢消化这里，转变成宜耕宜牧的好地方。可有契丹在，就只有这一种手段，彻底扫清这片土地上的原有势力，一切从头开始。不然，阴山无非是再变成另一个横山。
不用觉得党项人做得多么野蛮残酷，草原上一直就是这样的。只有在此之后，在这片土地上开垦农田，把农、牧慢慢捏合起来，才能结束这种动荡不安的局面。徐平前世也跟很多人一样，看着历史上绵延数百年的游牧民族，以为他们过得多么逍遥，是悠闲地漫步在大草原上一代一代地繁衍。了解之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外人不知道有多少杀戮而已。同样的名字，实际上早不知道换了多少势力。
收起望远镜，徐平对张亢道：“此城实在太小，我们数万大军如何摆布得开来？从明天起，你安排所属兵马，在周围再筑几座城起来。首先在金河的对面筑城，与我们现在这城夹河而立。若是人力还足，便就顺着向两边多筑些城堡。”
张亢愣了一下：“对面丰州离着云州有五百里之遥，契丹在那里驻不得大军。本朝在这一带驻扎的兵马，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多了，没必要再筑城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契丹大股兵马到丰州，估计要在两个月以后。十几万大军闲在这里两个月，不是事情。就当是给军里找些事情来做吧，让他筑起城来。我们随军运来不少火炮，到时候安在城堡上。各种方法都试一试，到底怎么装才最好用。”
耶律宗真前来，最先跟他们交战的是党项大军。党项大军支撑不住之后，才让他们来攻城。徐平又不占丰州，就是把契丹军打退而已，当然要选最有利的方式。

第301章 谈的人来了
丰州前线的形势太过恶劣，耶律宗真在云州最终点集起三十六万余人，一路北上，到了白水泺便就停了下来。与众大臣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派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去见徐平。
按澶州之盟之后惯例，边境纠纷应是两国的安抚使司先交涉，无法处理，则分别报两国朝廷。宋朝在西北用兵，契丹的西南面安抚使司去找河东路安抚使司，结果那里说事不在河东路辖下，也不给他们直接与朝廷交涉的途径。无奈，契丹最后只能来找陇右都护府。
由白水泺至丰州三百余里，耶律仁先和刘六符一路快马，三日后到了丰州城。
这三百余里全是山路，丰州城外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见城门紧闭，城外一个人影都不见，耶律仁先对刘六符道：“招讨都监罗汉奴一再报宋国重兵围城，这里哪里有大军的影子？若不是城头还是本朝的旗帜，几乎以为丰州城已经失陷了！”
“入城问一问再说，宋军已经退了也说不定！”刘六符一边回答，一吩咐人去通报。
过不多久，罗汉奴带了城中官员，放下吊桥，开了城门迎了出来。
叙礼毕，耶律仁先指着空荡荡的城外，对罗汉奴道：“你一日三报，说是丰州城被宋军团团围住。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军在哪里？！”
罗汉奴叉手：“大王，不是末将虚报军情，是宋军没有逼近围城，他们都于一两百里外扎营筑城，不知何意。每日里会有兵马来侦刺——快看，那边山脚下的就是宋军！”
耶律仁先和刘六符一起回头，就看见西北方大山脚下有几十骑，正在向这里观看。
认出是宋军服饰，耶律仁先大怒：“这么几个撮鸟，就敢来窥城！都监，速速点齐千把人马，去把他们都抓来，仔细审问！”
罗汉奴苦笑：“实不瞒大王，现在丰州城里满打满算，也点不出一千人马来。而且这些人来去如飞，一个不好就入他们埋伏。一个月前，我曾发狠派了五百人去死死追赶，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回来。东边几十里外散落着十几万党项大军，专一砍我们的人头换钱。”
刘六符皱起眉头：“连一千人马都点齐不起，丰州岂不是成了空城？放着空城不取，在这一带驻扎数十万大军，宋军意欲何为？”
罗汉奴只是摇头：“猜不透宋军的心思，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曾派使节去，那边说末将阶级太低，连营门都没让进，就把使节打发回来了。”
在路上，耶律仁先和刘六符想象中的丰州，应该是已经被宋军团团围住，罗汉奴带着残兵依坚城苦苦死守。没想到来了全不是这么回事，宋军离着远远的完全没攻城。
想了一会，耶律仁先道：“事出非常即为妖，宋军如此行事，必有所图。天时还早，我带着本部兵马向东，看一看他们如何驻扎，也好心中有数。”
罗汉奴吓得一哆嗦，急忙伸出手一把拉住耶律仁先的马：“大王，万万不可！城东有十数万党项大军，不论好歹，只要见到本朝服饰的，就死死追杀！现在方圆一二百里内，除了两国大军，早已没了人烟。大王只要离城十里之外，必是有去无回！”
刘六符看出事不寻常，对耶律仁先道：“现在敌情不明，不可冒然行事。我们还是先与都监进城，问过这一带情势，再定行止。”
罗汉奴已经报过进攻契丹的是党项人，萧普达和张佛奴都死于他们之手，耶律宗真和刘六符对有党项大军在此倒不意外，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凶恶。现在看来宋军倒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敌意，反倒是党项人成了这一带的霸王，颇有些见人就杀的意思。
耶律仁先恨恨地道：“这些茹毛饮血的党项蛮子，竟敢如此放肆！等到本朝大军来，定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亡国之奴，也敢到我们这里来撒野！”
“唉，没办法，他们身后有数十万宋军撑腰，又能奈何？”罗汉奴一边说着，一边把耶律仁先和刘六符让进城里，迎到招讨司衙门安歇。
离城数里之外，刘沪举着望远镜看耶律仁先和刘六符被迎进城里，口中道：“来了两个撮鸟，带着两三千人马，看旌节不是寻常人物。不会是契丹派来的援军吧？这么点人马顶得了什么事？我带本部来，也一口就吞下了！”
说完，想了一想，叫过一个亲兵来，让他到刘兼济那里禀报。因为军情重大，自己则直接去见徐平。等了近两个月，终于见到了契丹援军，只是来的人太少了一些。
耶律仁先和刘六符换了便服，罗汉奴在后衙摆下酒筵，为他们两人接风。
看着在座的五六个中下层将校，耶律仁先皱眉道：“偌大的招讨司，现在只剩这些人？”
“只有这么多了。招讨使和详稳带着大军去追叛逃的屈烈，正与来的党项大军成克赏部撞上，遭到夜袭，一战全灭。可怜哪，全军近万人，一个都没有生还。”
罗汉奴仿佛一个老农述说着如烟往事，无喜无悲，认命了一般。若不是以前相识，耶律宗真和刘六符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罗汉奴，那个凶狠悍勇，经过无数战阵的招讨都监。
有什么办法呢？数十万大军面前，而且没有丝毫破绽，罗汉奴这两个月觉得自己就是只被猫戏耍的耗子，一点办法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棱棱角角都磨得干干净净。
喝了一巡酒，耶律仁先问起这几个月来的战事。契丹公文系统不发达，军中也没有这方面的人才，罗汉奴虽然报过几次，具体的经过契丹王庭还是不清楚。
听到屈烈叛逃，萧普达和张佛奴带大军追击，在路上被成赏数万人迎头痛击，一战全灭，耶律仁先气愤地捏起拳头：“如此说来，是党项军入我国境，杀我大将？！现在党项全境已为宋国所有，此事他们脱不了干系！这是背盟！”
罗汉奴道：“第一场战事，是在两属之地，实在难讲谁对谁错。之后党项大军便如发了疯一般，直向东胜州和云内州攻来，所过之处，尽为齑粉，杀成一片白地。据逃回来的人说，党项军说这几州之地都是他们的部落，屈烈等人是不堪本朝酷毒，才举族逃走。他们此来就是要杀人报仇的。他们破城，杀人，后面宋军就跟着占住。现在丰州以东，三百余里之内，已经再无人烟。原有的部落，不是被屠，就是逃到了阴山以北。”
刘六符听了，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罗汉奴道：“都监是说，宋军一直没有参战，占的地方全都是党项军攻下来，弃成空城他们再占住的？”
“学士说得不错。此事我也想过，明显是宋军的驱虎吞狼之计，以党项军为前驱，他们在后面白拣地盘。此次相当于党项倾举国之兵前来，由宋军供应粮草，极是棘手。”
“驱虎吞狼，宋军打得好算盘！”耶律仁先紧捏着拳头，恨得咬牙切齿。“哪怕本朝是狼，党项蛮子就做得了大虫么！候大军来，让他们看看群狼噬虎！”
定这计的时候，徐平是想到了前世看的小说，契丹人以狼为图腾，会在胸口刺个狼什么的。有这样一个风俗，这计策便名实相符，只是党项人作老虎不太匹配。实际上契丹人没那么无聊，并不是以狼为图腾。他们的仪礼大多是尊汉俗，以祭日和祭山为主，只是祭的山不是中原的五岳而已。维持这么大一个国家，契丹本身的原始风俗早已淡化了，更何况他们的原始风俗里也没有祭狼这一条。
是以罗汉奴会大大方方地说出“驱虎吞狼”这四个字，耶律仁先不会做过多联想。
刘六符叹了口气：“大王，此事并不只是驱虎吞狼如此简单。如此想，我们就落了下乘。”
耶律仁先一惊，拱手道：“学士见识高远，还请赐教！”
“驱虎吞狼是一，但这不是宋军主要的目的。他们让党项人为前驱，攻城略地只是说要为本族的部落报仇，不满本朝治理酷毒。这些借口当然不值一驳，前几个月，圣上已经下了诏旨，对附近部落抚慰有加。只是如此一来，与本朝作战的就是党项军，宋军并没有攻本朝的州县，只是占的白地。攀扯起来，他们会说自己没有背盟。”
听了刘六符的话，罗汉奴愣愣地抬起头：“占了我们的数州之地，杀了无数人口，还没有背盟？学士，世间怎么还会有这种说法？”
刘六符指了指自己的嘴：“红口白牙，能言善辨的人，没理也能争三分。更何况，此次宋军做足了准备，可不是没理，此次去跟他们理论只怕分外艰难！”
一时间谁也灭了不谁，那只能靠着张嘴去谈判，哪怕是国家，日子也总得过下去。此次受命去见徐平，现在看来，对耶律宗真和刘门符来说，事情比出发前想的还要更加棘手。

第302章 青冢
云内州州衙，徐平听着刘沪禀报白天见到契丹援军入丰州的事情。
刘沪讲完，徐平问道：“你可曾看得清楚，来的有多少人？首领约是什么身份？”
“首领当是节度使以上，来的兵马共计两三千人，看服色是契丹王庭人马。”
徐平听了，点头道：“兵马不多，身份高贵，来的多半不是援军，而是契丹与我们理论的使节。耶律宗真带着大军驻于白水泺，想来是看出这一仗不好打，先派人来理论一番。”
丰州西南面的振武县，现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历史上可是曾经做过鲜卑北魏的都城，唐时的单于大都护府，振武军节度使，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从南面来的道路，基本都在振武县交汇，那里有很多古道可以通达多处要地。
本来从云州到丰州，过振武县是最便捷的道路。现在被曹克明占住了，耶律宗真才无奈走北线的白水泺，过九十九泉，沿金河到丰州。走北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宋军可以从振武县攻德州，有古道到白水泺，邀契丹大军的后路。后路被断，耶律宗真就只能带着数十万大军到大草原去了。虽然习惯游牧，带着数十万人在草原追兔子也难以接受。
耶律宗真只能带着最后一点侥幸，派使节来见徐平。能用谈判的方式，让宋军让出所占的地盘，哪怕受一点损失，对契丹也是理想的结果。
想了想，徐平唤过谭虎来，对他道：“速派人去唐龙镇，请范经略到这里议事！”
谭虎叉手应诺，转身出去。
范仲淹带兵攻下唐龙镇，斩了叛宋的来守顺，族人迁往内地，便驻扎在那里。他的数万大军寻找要地筑城，准备长期驻扎，从西北方向威胁契丹的朔州。此战过后，范仲淹要来九原、朔方一带为经略使，与契丹的谈判他应该参与。
刘沪告辞离去，徐平一个人到了庭院里，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已经是秋天了，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显得分外明亮。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好似在地上铺了一层寒霜。
估计最终还是要打一仗的，只是徐平不知道耶律宗真敢不敢带着全部三四十万大军到丰州。一旦败了，这三十多万大军失去战力，则徐平从西北方向，高大全统河东路兵马从代州的东南方向，同时进攻云、朔两州，局面就无法收拾。
契丹是真正的帝国，不会跟元昊的部落首领一样，做事全凭自己喜好。想来耶律宗真不敢这么冒险，可能会兵分两路，一路经德州兵逼振武县，一路到丰州出战。
如果这样，仗打起来就有讲究了，党项的十几万大军就有了用武之地。
打到这个份上，若说徐平没有直下云、朔两州，威逼幽州的冲动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坚持把战线摆在这里。
战争不只是攻城略地，不只是热血拼杀，说到底还是两个帝国实力的比拼。无非是两个国家的较量，在特定的时间，用战争这种形势表现了出来而已。攻下云、朔，固然是大功，可以涨自己的志气，但好不容易从东西两个方向撕扯开的契丹防线，又聚到了一起。
幽云十六州大大增加了契丹的实力，但契丹的根本不在幽云十六州。夺下云、朔两州对契丹不是致命的损失，对峙的战线缩短得到的好处，足以弥补这几州失去的损失。
看着天上的明月，徐平叹了口气。到了自己现在的地位，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过程，而是结果。重要的不是去怎么打仗，而是要知道从哪里停止。不懂见好就收，把战线越拉越长，最终会让后面无数的矛盾集中爆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契丹派使节来谈什么？耍嘴皮子当然不是目的，而是要各自摸清对方的底线，后面的战事要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都不能一下灭掉对方，只能这样打打谈谈，谈谈打打。
三日之后，耶宗真和刘六符得到了徐平的答复，双方在云内州和丰州的中间青冢会面。
秋风已起，草木枯萎，远远看去前面一个巨大土堆，上面似还有青色。
范仲淹驻马，看着远方的青冢，吟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千余前宣帝南征北讨之后，还要赖此一女子抚绥蛮夷，统军之人至此，岂能无愧色？”
徐平道：“对于蛮夷或征或抚，本无一定之规，择合用者为之。只是朝廷大政，以一弱女子一身当之，有些令人不齿罢了。统兵之人有愧，居庙堂理朝政的人，难道就能够心安理得？朝廷大政，文武并用，文事不修，武事自然败坏。文用于内，武用于外，内为根本之基，武以别内外而已。故宣帝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之道杂之。”
范仲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这涉及到两人深层的治国之道的区别，不是徐平一两句话就能说服范仲淹的。这几年来，徐平对自己的整个治国理论越来越成系统化，已经开始自成一派。儒家系统内的治国理论之争，不脱《春秋》、《尚书》、《易》这几本经，其余的没有这么严重的原则争论。《春秋》讲的就是华夷之辨，内外之别，在这一方面徐平慢慢走到《春秋》这一派的儒生的道路上。一讲文武，必讲内外，成了徐平的习惯。
文明是一直在延续的，认为自己来自一千年后，就比这个年代的人有见识，那也未必见得。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有一个时代文明立足的根基，不是靠着后世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当先知。只能扎根于这个时代，才能真正引领这个时代前进。
跟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有不同的认识是正常的，因为两者立足的事实不同。
徐平前世是被教育汉文明是人类惟一延续数千年的文明，绵延不绝，有格外强大的融合能力。纵然一时挫折，也无需担忧，纵国灭，汉族文明不会灭。
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没有这么乐观，汉文明曾经不绝如缕的危险一直在他们心头，重兴汉家江山对他们来说是一副千钧重担。自汉亡，经过短暂的魏晋之后，永嘉南渡，五胡乱华，鲜卑北魏建立，后来的中原王朝都是与鲜卑一脉相承。包括隋唐这两朝，都脱不了跟鲜卑北魏的关系。本来以为唐朝算是重兴汉室了，结果又是五代乱世，掌控天下的依然是沙陀和粟特人占上风。现在北方的契丹，那一套制度也不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实际还是鲜卑北魏的传统。范仲淹这些人，面对这种局面，沉重可想而知。
其实何止是这个年代，契丹之后是女真，女真之后是蒙古，蒙古之后是明，明朝之后又是女真。除了中间的宋和明，其余全部是跟北魏鲜卑一脉相承，到满清朝鲜卑的传统算是到了大成之时。算一算这些朝代的传承，比宋和明这两朝还是占上风的。
在徐平前世，学历史的本来就有一种思潮，把鲜卑之后的北方民族传承连起来。从北魏之后算起，把一脉相承的隋唐加进去，而后接上辽、金、元和清，就是远比以汉族为中心的王朝更替更加久远的传承。认为宋朝不是统一王朝，而只是另一个南北朝，一定要把契丹和女真称为辽朝和金朝，都是这一思想的体现。
汉武帝独尊儒术，但对天命所归采用了阴阳家的一套，即五德终始。后来刘向父子又提出一套五行相生，便出现了闰朝。本来刘向父子的原意是把短暂的秦朝视为闰朝，但在后世，统观历史的时候，后人以汉族为中心的王朝更替观，就有人把元和清视作闰朝。但真正说起来，论传承的联绵不绝，宋和明相对于北方民族的传承更替，反而更像是闰朝。
徐平前世的历史教育是在这两种思潮的夹击下进行的，于是一方面强调汉文明的绵延不绝，另一方面又格外吹捧鲜卑北魏一系传承。夹于这一传承中的宋和明两个朝代，被讥讽谩骂的最多。文化的交流与融合，总有一个以谁为主的问题，偏向了哪一面，便就会对历史形成一种态度。而这种态度，必然会影响对历史的解读。
谈治国，谈理政，必须要以史为鉴。而以史为鉴，自然就有一个读史的态度，这种态度必然会表现在政治行为之中。
与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比较起来，徐平没有一定要把鲜卑传统拉进文化体系的包袱，自然也就另成了一派。这一派其实也是后面百十年的主流，因为与契丹一直和平，对党项的战事处于上风，文化心理已经变了。徐平这几年的大胜，不过提前了这个进程，而且大增加了新成长起来的读书人的信心。
范仲淹在儒生们心中的地位比徐平高得多，但论起思想的前途，就是徐平占上风了。

第303章 我们如此做
到了青冢之下已近黄昏，一轮红日卧在西边辽阔的草原上，散出万道霞光。
耶律仁先和刘六符提前已经到了，停在青冢之下，一直心中忐忑，不敢下马。虽然数里之内没有人影，但他们知道，十里开外就有党项人的大军在游荡。那些亡了国的蛮子们可不讲规矩，一个不好从哪里冲出来，就生死难料。
直到见到徐平的仪仗到来，两人才长出了一口气。纵然以前没接触过，但徐都护的名声一向不错，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反悔。
双方约定各带一千兵马，阵势排好，徐平和范仲淹催马上前，见耶律仁先和刘六符。
叙礼毕，徐平道：“大王和学士远来辛苦，本该为你们接风，只是军阵之前，有些不方便，无礼莫怪。”
耶律仁先拱手：“这里本是契丹境土，都护是客，我应该给都护接风才是。”
徐平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各自安歇吧。明日一早，便在这青冢之下，两军之间设一军帐，我们详细议论。——大王，两军相争是为国，私下里就不必剑拔弩张了。徐某是个实诚人，有一说一，何必每句话都带机锋？有些无趣了，正事不必带到私下里来了。”
说完，拱手作别，与范仲淹一起拨马而回。
耶律仁先看着两人的背影，恨恨地道：“打什么机锋？难不成几个月前，这里不是本国的境土？说得再是好听，也无非是借着几十万大军以势压人罢了！”
刘六符低声道：“几十万大军是不能够摆出来说的，不然又何必来谈？大王，两国之间利益纠葛，不只是战阵胜负，使节之间锋利害也非小可！”
“我明白，学士说得对！”耶律仁先点头。道理是明白，但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契丹与大宋打了无数交道，这还是第一次处于下风，被对方用武力威胁。
回到营帐，徐平对范仲淹道：“夜长难以入梦，经略，我们再一起仔细想一想，还有哪些是先前没有想到的。此次见契丹使节，一切必须本于景德时澶州誓约！”
范仲淹点头，两人各自下马回帐略作收拾，一起回到帅帐。
帅帐里，徐平已经吩咐备下酒菜，点起灯来。旁边，挂着用大字誊录的《誓约》。
这两三百字的《誓约》，便是宋和契丹和平数十年的根本。这不是一张废纸，要破坏《誓约》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有获得的利益远大于付出的代价，才会把这张纸不当一回事，现在显然还没有到时候。不管是对于宋朝，还是对于契丹，时机都不成熟。
《誓约》的内容主要有三：一是宋每年助契丹军旅之费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二是澶州战后地盘一切如旧，即回到战前状态；三是各守疆界，不得交侵。
此次谈判最关键的显然是第三条，即宋有没有侵契丹的疆界。徐平是不认的，自己是从党项人手里接收的地盘，党项人没有攻丰州，自己就宁愿放着一座空城在那里，也不出兵去攻。说到底，《澶州誓约》约束的是宋和契丹的边界，管不到跟党项的边界来。至于把党项算成大宋地盘，更是无稽之谈，因为契丹比大宋更早承认了党项的独立，这本就是契丹对不起大宋的地方。至于三十万两匹绢银的岁币，因为在《誓约》中用的名义是军旅之费，这次打过，军旅之费也要重新算过了。
原则是这个原则，但两国谈判不是流氓讲数，很多话不能讲得很直白，不然纵然达到效果也会遗后人笑。来此之前，徐平和范仲淹已经商量过多次，今夜只是查遗被缺罢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自入宦海，这句话徐平讲了无数次。潜移默化之下，开始影响到了朝廷中的官员。事情做计划，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要进行演习，事后进行总结，已经成了很多官员的习惯。范仲淹是慢慢接受这一点的，不只是在军事上开始接受徐平的思想和做法，在具体做事的程序上也在改变。
两人多次商讨，既是在对明日的谈判做计划，也是在进行演习。有人出主意，另一个人便从对方的立场进行讨论，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数次讨论。
夜已经深了，徐平和范仲淹再次确认了两人的想法，饮了一杯酒，各自坐在帐里闭目沉思。仗打到现在，要把得到的利益固定下来，明天的谈判和接下来的战事一样重要。
沉思了一会，徐平起身，走到帐外，默默看着月光下高大的青冢。
一个人的功业是要由后人评说的，好与坏，功与过，自己只是一个参与者，而不是评判者。随着党项的灭亡，西北出现了新局面，从河西到西域再无强敌。在东面与契丹对峙的同时，宋朝有了一个向西开拓，再次像汉唐一样控制西域的机会。
朝中没有人能够抵抗住这个诱惑，从皇帝赵祯，到众大臣，目光实际上都盯在了河西数郡上。迫不及待地要与契丹定下边界，便就是为了集中全力向西开拓。
后人对自己功业的评说，对徐平等大臣来说是谥号，对赵祯来说就是庙号。什么样的谥号和庙号好？《谥书》当然分了三六九等，不过自汉朝建立这套系统已经千年，谥号和庙号已经与人挂钩。曾经那些伟大的帝王用过的庙号，对于皇帝来说就是好庙号，大臣的谥号也是一样的道理。《谥书》只是一个原则，真正的美谥其实来自于前人，来自于自己的功业可以与前人相比，从而得到了同样的美谥。
两汉数百年，得到庙号的皇帝不过了了数人而已。刘邦的汉太祖，文帝的汉太宗，后世已经成了开国和继位者的专属，即祖有功而宗有德，以功德立国，后面的皇帝就不能再想了。其他的美谥，无非是汉武帝的世宗，汉宣帝的中宗，再加上光武帝的世祖和照烈帝的烈祖而已。赵祯对这一套熟悉无比，没有机会他不敢想，现在机会来了，他当然也要搏一个美谥留给自己。开拓西域成功，就可以勉强当得起一个中宗，如果能够收复幽燕，当个世宗就名实相符了。至于历史上得到的仁宗，因为后主刘禅被人追谥的就是仁宗，显然不是一个美谥。人到了一个地步，对于功业的渴望，会超越一切。
眼前的这座青冢，便是在汉宣帝东征西讨，降匈奴、破西羌，囊括西域之后，帝国无法再延续其辉煌，而只能派一个弱女子去和亲。而且让王昭君一世留在北地，从胡俗，终身没有再返中原。国力强盛起来，去压服四夷或许并不困难，但能够延续这种辉煌，最大程度地解决掉子孙后世的隐患，才是最艰难的。
在这个年代，人们对汉朝功业的向往是徐平前世所无法想象的，或许那个时候欧洲人对罗马的感情才勉强可比吧。不只是在宋朝如此，契丹也是同样如此。契丹两姓，后族萧姓便就是追慕汉丞相萧何，而耶律氏的汉姓则是刘，取的是汉朝国姓。
这座青冢让徐平生出无限感慨，便是因为这个弱女子和亲胡地，是西汉强盛与衰落分界的一个象征。自己或许能帮着赵祯实现超越汉武帝的功业，甚至在文治上还可超越，但能够坚持多久呢？总不能靠着过几十年出个中宗，百年数百年出个世祖、烈祖吧。更何况最后一个烈祖还失败了，一生最辉煌的时候便是偏安一隅。
从自己所知道的千年历史中挑一套制度出来，套到这个时代的头上显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这种做法要是有用，他前世数百个国家，有着成套的制度可以学习，每一个细节都能够参考，做出点名堂来的国家有几个？大多数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只有那些没有办法的弱者，才不得不去邯郸学步。真正能够搞出名堂来的，无不是从别人那里学一些，结合自己的实际创制一些，最后自成一番天地。他的前世如此，这个世界依然是如此，未来永远是未知的。
一个国家的历史，是由无数细节最终催生而成，同样的历史事件发生在这里，就不会在另一个地方上演一模一样的事情。历史上的英国出现了“羊吃人”，出现了大宪章，那么在宋朝便就绝对不会出现。美国出现了大庄园和工商业的对立，出现了南北战争，在宋朝就绝对不会有。法国发生了大革命，宋朝同样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沙俄出现了彼德大帝的改良，最终形成了一个二元对立的国家，宋朝便就不会如此。同样的条件之下，面对同样的困难，在不同的地方必然会催生出不同的事件，这是辨证法的基本认识。简单类比，就犯了机械主义的错误。具体的历史事件，对徐平其实没有多少参考作用，有价值的是前世所学中，对这些事件发生原因的解析。
徐平不是神仙，他无法留给后世一套可保千年太平的规矩，那只能由这个世界的无数人一起努力才可以做到。他不知道什么一定是对的，但他知道跟前世所学的其他国家一模一样必然是错的。自己的路，终究是要靠这个年代的人自己走出来。
徐平所能够提供的，是做事的基本原则，解决事情的办法。并把自己所知道的，经过了千年时间验证的那些知识形成文化与制度，一直延续下去。
告诉这个年代的人什么是资本主义，要去组织议会，诸此种种，远不如让他们形成事前计划，事后总结，尽量进行各种演习有用。因为那些知识，对于这片土地，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在这个历史背景下，可能没有半点用处。
人不是神仙，哪怕是从千年之后而来，也无法知道千年之后是个什么样子。你千年前的事实是那个样子，只不过是因为很长时间主角是别人，自己做了主角必然是另一个面目。
百年之后，自己要由别人上谥号，会是什么呢？说穿了，跟皇帝的庙号去向那几位伟大帝王的庙号上套一个道理，自己当然会被向前世的文官武将上面去套。作为武将，无非是卫霍之功，作为文臣，就是萧何陈平。文武全才，那就只能是张良和诸葛亮了。
徐平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只希望不会超出这几个人的范围之外。

第304章 那便来战！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让人猛一个激灵。东方一轮红日初升，散发着万道霞光扫在阴山之下，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
远处有看不清的野兽在奔跑，偶尔好像还有野马的影子。牧草早已枯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声雁唳划破长空，震碎了这大山下，草原上的宁静。
徐平迎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对走过来的范仲淹道：“经略歇息得可好？天色已明，我们这便就前去会一会契丹的两位使节。天时已到，大军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
范仲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发的党项储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后面的粮草需要千里转运，一直等在这里确实不是办法。现在是九月，无论如何年前战事都要结束了。”
“是啊，这样等下去怎么行？是打是和，痛痛快快地来一场！”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与范仲淹一起直向东去。
青冢之下新设了一座军帐，便就是双方的谈判之所，这里正在丰州和云内州的中间之地。其实按照以前的规矩，是不用如此做的，都是这边派使臣到对面，谈过之后对面再派使臣过来，靠中间人传话往复多次，真正的主事者极少见面。这次是徐平提出来，双方带同样的兵力，两阵相对，在中间设帐谈判。有话赶紧说清楚，该打就打，该撤就撤。
到了帐前，徐平和范仲淹一起下马，与对面的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叙礼毕，一起进帐。
进了军帐之后，按照各自驻军方位，徐平和范仲淹在西，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在东，双方就座。契丹是以东向为尊，汉人的规矩是南向为尊，客座东位高于西位。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坐下之后，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在位子上已经压了宋朝一头。
两边各带五个随从，上了酒肉之后，便就分立帐外，非传唤不得入帐。帐内四人不带刀剑，免得一时起了争吵，失手打起来无法收拾。
耶律仁先此时是契丹的行宫都部署，刘六符是翰林学士，身份与徐平和范仲淹相差不多。此次的谈判，最少表现出来的，是平等势力之间的商谈。
随从出去之后，耶律仁先抢先抓起案上酒杯，道：“此地本是契丹境土，某为主人，都护为客，且饮一杯！”
徐平笑道：“这里是中间之地，无所谓主客。今日的酒是我带来，肉是大王带来，也没什么谁请谁。好了，饮过这一杯酒，我们便议正事。早谈完了，大家再痛痛快喝两杯！”
说完，与范仲一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耶律仁先和刘六符一样饮了酒，放下酒杯，有些悻悻然。
刘六符道：“都护，我们都是奉朝廷之命前来，自当忠心王事，这便议事！”
徐平点头，把酒杯拨到一边道：“讲实话，本朝认为现在依着各军所占，就此划分境土甚是允当。我们坐的这里，便就为边境所在。千年前明妃远嫁，本是汉人，却去大漠，一身而担两国。边界设在这里，遥想千年前明妃和亲之功，以示两国之好，岂不善哉？”
听了这话，耶律仁先涨红了脸，就要站起身来理论。刘六符在下边轻拉他衣袖，让他重新落座，对徐平道：“都护，这里本是丰州之地，自然就是是契丹境土。四十年前两国有誓约，沿边州军，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都护要把边境设在这里，明摆着是要侵我疆土，这是背盟！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此誓约当年曾告天地神祇，违者不详！都护为贪功，要让宋国受天谴吗？！”
“侵你疆土吗？学士这样说就强此夺理了。自数年前我带军伐党项不臣，一路从秦州打到这里，从来没有与契丹人交过战，更加没有夺过契丹一寸土地。党项兵败后，听说本族在契丹治下倍受压迫，饥寒难以渡日。特别是在屈烈带本部离开契丹治下时，西南面招讨司出兵截杀，悍然进入以前党项土地。党项人不愤本族被你们当作猪狗，一时性起，诛杀西南面招讨使萧普达等人。此事萧普达侵党项之地在先，党项人愤起反击在后，之所以占住这些州军，是党项人不想其部族再受你们荼毒，可与我无关。”
徐平这番话说出来，耶律仁先一时愣在那里，竟然想不明白说的是什么。本来是宋和契丹在谈，怎么又牵扯进已经破亡的党项来？不由转头看刘六符。
刘六符沉声道：“萧普达并未进党项之地，他身亡的地方，本是东胜州之地！”
徐平摇头：“不对，我问得清楚，那里是党项之地。胜州本就是党项地盘，是契丹征伐之后从党项人手里抢下来的。当年战后，废弃河左岸旧城，设新东胜州，胜州旧地自然还是党项的。这一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学士浑赖不得！”
刘六符道：“那里确实不清不楚，即使党项人觉得是他们旧土，那也是党项的事。可如今占住东胜州和云内州的，是都护兵马！前来划界的，也是都护！”
“这是自然！党项不臣，已被平灭，其民自然复为朝廷之民，其土地自然是朝廷境土。”
耶律仁先实在忍不住，手按案几，沉声道：“可这里以前是本国之境，现在驻的是你宋国的兵马！你说没有侵我境土，本国的境土上怎么会有宋国的兵马！”
徐平看了看范仲淹，又看了看刘六符，最后对耶律仁先道：“多稀奇啊，因为你的土地被党项占了，党项被我平灭了，土地自然就是本朝的土地了。你们应该谢谢我，党项大军本是要直下云州的，是我死死劝住，才让他们在丰州城前停了下来。如若不然，我们就不是在这里交谈，而是要到德州去谈了！”
刘六符伸手拉住耶律仁先，对徐平道：“两国交好，都护，即使你们占了党项人侵我们的土地，也应该还回来，才显兄弟之义。”
徐平摇头：“誓约上面没有这样写，自然就不该这么做。遇到这种事，契丹占了我们的州县，你们也不会还是不是？学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若是本朝平叛，占住宋国的州县，是一定要还的！兄弟之国，自该如此！”只要徐平还要讲道理，刘六符就觉得可以谈，说不定就能在这帐里把两州重新要回来。
徐平看着刘六符，缓缓摇了摇头，问道：“范经略，你带兵入唐龙镇，斩杀大宋叛臣来守顺，可有契丹兵马在那里？”
范仲淹拱手：“回都护，有契丹兵马约千人！”
“他们可曾助你诛杀来守顺！”
范仲淹朗声道：“没有！契丹兵马助来守顺为乱，说是那里已是契丹州县。我曾经在城下百般劝说，契丹守将死不改口，说契丹人占住的地方，就是契丹土地！人证物证，以及当初这些人的供状，我都带在这里！”
徐平看着刘六符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学士，你不会说唐龙镇本不是大宋疆土吧？”
刘六符额头冒汗，唐龙镇出事之后，宋朝只交涉过一两次，从此便就不再提起。直到范仲淹统鄜延路大军重新攻占那里，都再没跟契丹交涉过。当时俘获的契丹将士，大宋没跟没送回契丹，契丹因为心虚，也没有再问。刘六符一直觉得这是隐患，先前存着侥幸心理，现在才知道宋朝早已经拿这把柄放在这里。
叹了口气，刘六符道：“言从心，我不能说谎话，唐龙镇确实本是宋土。”
“那按照兄弟之义，契丹兵马在那里，是不是该诛杀来守顺，把土地还给我们？”
耶律仁先愤然道：“凭什么？那里是来氏世守之地，他们愿意把土地献给本国，我们收了就是！你情我愿，哪里做错了什么？”
徐平点头：“你觉得没错，可以，现在我的大军占住这两州，你又觉得如何？”
刘六符忙道：“都护，唐龙镇我们做错，自该受罚。千多将士没于范经略之手，可以任由你们处置。我们错了一次，贵国何必再错？”
徐平道：“学士，兄弟之国，可不是父子之国啊，没有你错我不错的道理啊。你们错一次，我们错一次，就此揭过天公地道。——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在唐龙镇没有错，那么我的大军占住东胜州和云内州也便没有错。道理是你的道理，大宋为兄，让你一次！”
刘六符道：“都护此言何义？”
“若是你们觉得没错，你占唐龙镇，我占东胜、云内两州，不违誓约，则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就不要谁说谁背盟了。若是觉得错了，那便你们错一次，大宋错一次，大家一人一次互不吃亏，就此揭过。我大宋为兄，对与错，让你说！”
耶律仁先道：“可现在唐龙镇依然是宋军把守，你们把东胜、云内两州让出来才是！”
徐平冷笑，指着范仲淹道：“唐龙镇是范经略带兵攻下来的，难道是你们让出来的吗？”
“好，我们带兵攻下东胜和云内两州，便就此揭过！”
徐平两手一摊：“既如此，那便来战！”

第305章 他们怎么来攻？
离开青冢的时候，太阳高挂，离着天黑还早。
走出十里之外，谭虎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现在算是平安了！”
徐平道：“怎么，你难道怕我们在帐里打斗，拼杀起来？”
“现在大军对峙，两国剑拔弩张，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帐里只有四人，都护和经略都是文臣，若是那个番人一时性起，打斗起来只怕要吃亏！”
徐平大笑：“我自出仕不久便就统兵，马上弯得了弓，步战持得了戟，耶律仁先要动手未必就奈何得了我！而那位刘学士，铁定是不如范经略了！”
范仲淹一起笑，最后道：“不过适才在军帐里，担心还是有的。现在契丹不利，谁知道会不会兵行险着，在兵马里藏些死士，取我们的性命。不过都护说得对，我们是朝廷统兵大将，若是连这种地方都不敢去，岂不是羞死了人！”
徐平微笑，没有答话。范仲淹的担心没有错，但也只是担心而已，实际远没有那么凶险。契丹立国比大宋还早许多年，早已经是一个正常帝国，不是北方游牧部落作风。正常国家行事，这种谈判的时候怎么会弄险？对于主事的人来说，失败了不必说，很可能当场就没命。就是胜利了，失了帝国脸面，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双方参与谈判的人，都位高权重是不错，但终究是臣子，就是当场杀了又有什么用处？无非是让局势恶化罢了，改变不了结果。这次带兵只是仪式上的，并不会有哪方主动在这个场合动武。
又走了一会，谭虎彻底放下心来，好奇地问道：“都护和经略与那两个番人谈了数个时辰，最后还是要打一仗。既然要打，何必非要多此一举？只管列阵交锋就是了！”
“你这话就不得要领了，打仗有许多种打法，总要划出道来。哪怕就是街上的泼皮放对，开打前都要讲明，今天是点到即止，还是不死不休。两个大国对阵，就更加要把话讲明白了。不讲明白，契丹哪里敢轻易开战！当年在澶州城下，契丹占尽上风，犹自损兵折将，不得不退兵。如今在丰州，再是那个打法，你觉得最后结果会如何？”
谭虎点了点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这次谈判其实定的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打之前先划出一个双方认可的范围来。就像街头流氓打架一样，先讲好点到即止，不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战。打完了，按照最后的结果，双方划地盘谈条件。难听一点，跟街头混混抢地盘颇有些神似之处，道理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内容不同罢了。
想了好一会，谭虎又问：“既是本朝占尽上风，那为何都护不直接统大军，攻下丰州之后东进，夺了云、朔两州？若是顺利，连幽州一起夺回来也不一定！”
徐平笑着摇头：“哪里能够那么简单！能做到那样，还在这里等契丹国主来，我早统大军到云州去等他了！在丰州战契丹，最多他们能派过来三十万大军，而到云州，这个数字少也要翻上一番，多到近百万也说不准。我们现在占尽上风，前进三百里就化为乌有！”
三五百里山路，对大军来说足以让主客易势。攻到云州城下，宋军的补给线拉长，契丹的补给线缩短，优势就到对方那里去了。若不是如此，防守方经常用的诱敌深入，岂不是白废力气。到了云州，不但是补给线双方优势互换，契丹的动员能力大大加强，山后数州加上北方部落的兵力都可以动员起来，幽州可以就近支援，三十万变成百万并不夸张。
一个国家的底蕴不能小看，契丹不是党项可比。对党项，精锐一失，全国崩溃，契丹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别说丰州，就是攻下燕云十六州，契丹也依然能够撑得住。
最终出现这个结果，就是进攻云州徐平力有未逮，到丰州决战契丹同样力不从心。只能够比划一下，点到即止，得出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结果来。
回到云内州，徐平招来张亢和王凯，与范仲淹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战事。
站到地图前面，王凯指着双方的兵力布置道：“依卑职估计，契丹到丰州来争地，极可能是兵分两路。一路走德州威逼振武县，一路沿九十九泉到丰州，来夺我云内州。而中军可能驻于白水泺，居中侧应。故契丹来的兵马，当在二十万之数。”
徐平问身边的范仲淹：“经略看来，契丹人会如何布置？”
“应该是兵分两路，只是会一路虚，一路实。虚的一路守，实的一路攻。”
徐平点头：“振武险城，正当群山之口，易守难攻之地。前些日子曹将军占住了各处山口，立了城寨，已是固若金汤。契丹大军要从那里来，极是艰难。是以此次交战，契丹当是出大军到丰州，来攻我云内州。监军说的不错，想来应是二十万之数了。”
张亢道：“我也是如都护这般想。契丹应是分兵数万去守德州，以防从我军振武县去断他的后路。主力过九十九泉，到丰州，来争云内州。契丹国主极可能自将十万兵马，驻于白水泺，居中策应。不管哪路出了意外，都不失大局。”
走德州来攻振武县的路线短而且好走，但被宋军封住了出口，契丹不会走。数十万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耶律宗真除非疯了，不然不会如此安排。从这个方向绕行山间小路更加不可能，后路随时会被曹克明断掉，这是太阿倒悬之举。
契丹的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以少量兵力防守德州方向，主力从北方到丰州，在丰州以东与宋军对阵。胜了则进取云内州和东胜州，败了则退守丰州。
徐平起身，站到地图前看了一会，道：“契丹主耶律宗真年少气盛，不一定就会安坐白水泺，观前方成败，他亲自统大军到丰州也不无可能。我们想的是老成持重之举，不过契丹人未必会如此稳重。现在他们处于下风，不能在前线投入大军，没有胜机。我估计，不管契丹主到不到丰州，都会把大部兵力投到丰州。”
说到这里，徐平指着地图道：“德州，契丹可能只派两三万人驻守，不会再多了。白水泺至多留三五万人，守住后路就好。那里离云州不过二百里，云朔两州契丹还有大军，不至有失。是以契丹到丰州的大军，可能在三十万之数。如果这些时间继续点集，最后到丰州近四十万人也不无可能。如果是这样，则在兵力上，契丹人不处下风。”
面对丰州的宋军，是刘兼济、张亢和曹克明三军，加上徐平所统的中军，大约十四五人。加上党项人的十二三万人，总共不到三十万。曹克明要守振武县，只能分出一部分兵力来应付丰州方向，在人数上宋军处于下内。
当然，宋军是依坚城而守，契丹军中有大量的部落兵，真正战力依然是宋军占优。
沉吟良久，徐平问王凯：“丰州以东，一直到党项之境，坚壁清野完毕没有？”
王凯叉手：“回都护，俱已完成。数百里之地，既无游牧之部落，也无耕种之人家，牲畜和粮草已经全部收到城里面。”
徐平点了点头：“如此最好。哪怕就是有契丹游骑突破云内州，也无处可去，只是羊入虎口罢了。命折继闵军离开东胜州，驻我们新筑的与这里隔河相对的城里，在中路再多屯一些兵。范经略，你命部下兵马北进，分驻东胜州和榆林、滨河二县。坚守城池，闭门不出，一防契丹游骑西来，二防党项人不听指挥。”
范仲淹应诺。如此安排，双方在前线的兵力就相差不多，攻守之间，宋军的优势更加大一些。这两个月宋军筑了很多城，几乎把整个近百里宽的山谷彻底封闭。契丹人要攻过来，首先撞上的就是数十里长的防御工事。
这种军事上大规模的土木作业在秦汉时不稀奇，即城和壁，在平原地区人工形成庞大的防御体系。只是后来越来越少，到这个年代，几乎见不到了，主流的是营寨鹿角。与之对应的是对峙数年甚至一二十年的战事很少见了，战事大多速战速决。
几十万大军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事情做，徐平便就把这种传统捡了起来，以云内州为中心，形成城壁相连的庞大防御体系。契丹人攻城比党项人强，但也强不到哪里，徐平难以想象他们怎么攻破几十里的城壁，这些城壁上可是安了不少火炮。
最后，徐平道：“此战关键，是各军坚守城壁，以逸待劳，不与契丹人战阵相拼。待到他们师老兵疲，初时退到城壁之后的党项军并力一处，歼其一部。来回几次，契丹人损失掉数万之兵，也就该熄了心思回去了。我们得了这几处州军，党项人得了赏钱，两全其美！”

第306章 狮子搏兔
白水泺，耶律宗真的御帐，他坐在那里，以手支颐，眉头紧锁。
几十万大军聚在这里，打一仗不可避免，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回来所报的结果，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到底要怎么打，要取得什么样的战果，却极难拿捏。
如果失败了自不必说，被宋军占住的云内、东胜两州和天德军、振武县不要再想要回来，契丹势力彻底被排挤出了河曲之地。不利的战略态势是一，契丹向西向北扩张的可能也从此消失，损失不可谓不大。如果侥幸胜利了呢？夺回云内、东胜两州，与宋军隔着黄河对峙，就会更好一些吗？
耶律宗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怕未必。有党项在的时候，契丹只需要在西南面招讨司放上不到一万兵马，就足以镇慑住元昊。就是两国关系破裂，对峙起来，契丹也只需要三两万兵就够了。有国力做后盾，前线兵马只要稍微抵挡就可以了。换成与大宋对峙，几万兵塞牙缝都不够，二三十万人是最少的。
河北、河东，再加上一个河曲方向，大宋在边境堆积了近百万重兵，契丹打算拿多少兵力去防？百万大军，契丹在短时间内可以点集起来，但长时间对峙绝无可能。实际上在边境布置宋军的一半，五十万正规军也超出了契丹的承受能力。
想起这些烦心事，耶律宗真就想干脆放弃掉丰州算了。放弃那一州，兵力收缩到云州一带，前线就可以节约大量兵力。兵力就是钱啊，不打仗的时候，在前线多放一个兵，就要多支出一份钱粮。跟大宋比钱多，那不是乞丐跟龙王比宝？
可事情偏偏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现在的丰州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要下放弃的决心却是极难。这一次向宋朝服了软，以后会更加艰难。再者丰州一弃，那里到云州的数百里之地就不再安全，而云州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众大臣进了御帐，行礼如仪，分两边侍立。
耶律宗真直起身子，道：“查刺和学士使宋归来，宋帅坚称没有背盟，两国之间还有转圜余地。只是他们现在占住的州军，说是自党项人的手上得来，拒不交还。”
北院大王萧贯宁上前道：“不管是从党项人手上得来，还是从本国攻取，宋军占住的总是以前本国之地！侵我疆土，怎么还没有背盟？宋帅此言真是岂有此理！”
耶律宗真不耐烦地道：“前几个月，唐龙镇来守顺叛宋来附，我们不合收了他。现在宋国就是以这个把柄，坚称他们没有背盟。好了，纠结谁对谁错没大意思。与宋国在丰州那里的统军大将商议的结果，我们不合收了来守顺，宋军现在占了那几处州军。如果我们说收来守顺不错，则宋军占住这些地方也没错，就此分界。只是如此一来，以后再有如此事情，都不算背盟，边疆再无宁日。若是收来守顺错了，则一错对一错，就此罢休。”
萧贯宁道：“边疆永无宁日又如何？本朝几十万兵马，岂会怕了宋国？打就是了！”
耶律宗真看着萧贯宁，无奈地道：“现在幽州那里集兵近四十万，这里近四十万，云朔两州还有十余万。百万兵马，哪怕倾国所有，又能够支持到几时？不要忘记元昊那贼是怎么败亡的，出倾国之兵，一战败亡，全国皆反！”
萧贯宁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契丹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国力极限，支撑不了多久。以前集结大军，是攻到宋境，因粮于敌，后勤并不困难。现在这百万兵全靠契丹支撑，以契丹的那几个农耕的州县，能够提供几个月的粮草？不能够在短时间内打掉宋军的重兵集团，契丹就要被自己的大军拖死了。
马保忠上前，施礼道：“现在仅对大宋就有百万兵，东北还要防着女真，北边则要防着阻卜，处处兵力不足。百万兵在前线，仅仅是人吃马嚼，国家就难以支撑。数月之内不能结束战事，则必有大乱！”
耶律宗真皱起眉头，问萧贯宁：“两个月之前，阻卜酋长乌八遣子前来，说是要派兵助本朝与宋国交兵。从那之后，还有没有消息？”
“再无音讯！往常阻卜酋长时常都派人来朝觐，特别是夏秋之季，月月都有人来。可这两个月来，阻卜从大王屯秃古思以下，再不见一个人来！”
萧孝穆摇头：“不用问了，那些蛮子定然是见宋军势大，起了观望的心思！”
马保忠道：“此不是小事，当用心看待！宋军已进至阴山之下，与阻卜只隔着一座大山而已。有元昊作前车之鉴，切不可让阻卜成了第二个党项，不然再无宁日！”
耶律宗真只觉得头痛欲裂，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局势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他明白元昊死的一点不冤，精锐主力被一波打爆，各种隐患便一齐爆发，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国家立刻分崩离析。如果自己再跟元昊那样一根筋，非要在阴山下跟宋军决战，做第二个元昊也未必不可能。或许契丹不会跟党项那样一下崩溃，但他这个皇帝却可能跟元昊一样死，没了他耶律宗真，大把的人等着做契丹的皇帝。不说明人，自己的生母还没死呢，萧氏舅家还有庞大的势力，萧孝穆这几个舅舅还统着大军呢，换个皇帝轻松自如。
这就是农耕中央帝国的长处，打起来可能没那么有冲劲，但后劲十足。
摆了摆手，耶律宗真道：“此事不必再议，只好承认收唐龙镇是我们错了，大家各错一次，依然是兄弟之国。不然，边疆再无宁日。这样常年点集百万大军，与宋军对峙，国家何以支撑？唐龙镇已被宋军攻破，取了回去。宋军主帅扬言，如果我们不愤失去那数州之地，尽可以派兵去打。只要能打下来，便如唐龙镇一般，重入疆土。”
一直不说话的耶律重元听了，上前来道：“宋军如此口气，如何忍得下他们？我愿统大军前往丰州，会一会宋军，看看他们能不能守住那几州！”
耶律宗真点头：“如此最好。宋军驻重兵于振武县，那里有路通德州，从德州来攻白水泺，断大军后路，着实可虑。此战我不宜去丰州，要坐镇这里，守住后路。”
说完，看了看一边的耶律仁先：“你为皇太帝之副，一起带兵前去丰州。记住，那几州能取则取，不能取不必强求，切不可把兵马都失陷在那里。不然宋军数路齐发，我可没有足够的兵马守云州了。这一战拖不得，少则一月，至多不过三月，必须休战。不然，就没有粮草了。攻不下城池，只要能杀伤宋军，杀一杀他们的锐气，就是你们大功！”
耶律仁先上前，叉手应诺。几天的时间他回过味来，那天商谈，自己和刘六符只怕是落了徐平和范仲淹的圈套。宋军已在那里两个月，以逸待劳，此战必然非常艰难。
耶律宗真站起身来，虎视众人，高声道：“狮子搏兔，当尽全力！既然决定要与宋军夺那几州之地，便当全力一击！现在宋军在丰州对面，摆了近三十万兵马，我便出三十五万去对他！以攻对守，兵力尤多于敌军，优势在我！十日之内，再点十万兵来。分两万去德州——不，只去一万人！守住各处关隘，不让宋军邀我后路。其余兵马，尽付与皇太帝带去丰州。我在白水泺只留王庭宫帐兵马，其余一个不留！”
耶律宗真此话一出，终于又恢复了昔日的霸气，把众人的士气鼓舞起来。
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一起上前，高声应诺。
三十五万攻三十万，优势已经够大了。宋军要分城而守，兵力分散，在每个方向与契丹相对都处于劣势。耶律宗真孤注一掷，把王庭直属兵力之外的军队，全部派了出去。
当然契丹最精锐的力量，就是王庭宫帐的那数万人，这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契丹的王室贵族，几乎全部都在各宫里，这里灭了，就断了契丹根本。
萧贯宁道：“陛下，谁去守德州？”
“可着武定军节度使刘五常，带着本部兵马万人，去守德州。只要守住各处关隘，想来宋军无法取道那里！那里都是山口隘，大军派不上用场，万人已经尽够了！”
耶律宗真心里并不认为一万人就能守住德州，他是赌宋军不会从那里进攻。除非真地有要吃掉自己全部三四十万人的胃口，不然攻了德州又如何？从那山路里来的军队，还不足以对付得了他的宫帐兵马。
从德州方向出兵，必然配合代州出兵攻朔州，不然没多大意义。如此一来，就是两国全面开打，全都乱套了。从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去谈的情况看，宋军并没有这个意思。
徐平确实没有这个心思，河西、河东、河北全面开打，宋军同样没有做好准备。

第307章 来了就要打仗
耶律重元带着大军到丰州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牧草枯黄，一片苍凉。
罗汉奴迎入城内，到了招讨司衙门，设宴接风。酒过数巡，耶律重元问罗汉奴：“这半个多月，宋军那里有什么动静？说了要战，他们可曾大军前出来逼丰州？”
罗汉奴道：“禀殿下，宋军非但没有来逼丰州，以前在州城附近游荡的党项大军，还退了回去。现在自丰州一直到青冢，没半个人影。”
耶律重元对身边的耶律仁先道：“没想到宋军主帅还是个信人，让我们去攻，他就真把兵撤了回去。这是重兵守坚城，等着我们去攻吗？宋军真以为自己守得住！”
耶律重元此时判北南枢密院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是耶律宗真之下的契丹第一人。这两个职位结合起来，还有一个特别的含义，即是契丹的储君。萧耨斤想废耶律宗真改立耶律重元，耶律重元却主动去告发，事后耶律宗真曾允诺他继自己为皇帝。当然，随着耶律宗真的儿子耶律洪基慢慢长大，这话已经很久不提了。但耶律重元还在这个位子上，就是潜规则中的储君，便如五代时的开封府尹一样。
离开了契丹王庭，耶律仁先便对耶律重元恭恭敬敬。
契丹的皇帝人选此时还有部落遗风，形势上依然坚持世选制，在向汉制的立皇太子转变之中。耶律宗真以嫡长子即位，但并没有形成被广泛认可的制度，没有人知道耶律宗真以后会怎么选择。对耶律仁先这些人来说，与耶律重元保持一定距离是必要的。
作为耶律宗真看重的人，耶律仁先是他真正的嫡系。此次来做耶律重元的副手，帮助耶律重元打仗居于第二位，看住军队不发生乱子才是第一位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后世很喜欢用这句话来形容皇室对皇帝之位的争夺，其冷酷无情和血腥残酷。其实帝王家也并没有那么无情，除了一些变态之外，大多数情况下皇家跟平常百姓家一样，也讲温情的。正常朝代的皇位不正常继承，大多都是临时起意，那种老谋深算谋划数十年的绝世大阴谋历史上基本不存在。正常的情况是，对于要夺位的人，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这样的，多数是确实心有不满，起事却是偶然突发的。
耶律重元和耶律宗真的关系就是这样，他确实有一个梦想，在耶律宗真身后，能够继承皇位。但这个时候，从来没想过要通过什么行动去夺取皇位，那么想当皇帝，在萧耨斤要废宗真改立他的时候，就不会去向哥哥告密了。兄弟两人的关系很好，并没有互相算计的心思，耶律宗真派耶律仁先来，只是正常的制度安排，这本就是政权成熟的表现。
兄弟两人如此，只是苦了下面做事的耶律仁先，要时时小心翼翼。
放下酒杯，耶律仁先道：“殿下，前些日子我见过宋军主帅徐都护，此人心思着实是多了一些，不过还算守信。说出来的话，他是会认的。那次会面，最后说起唐龙镇已经被宋军攻取，拒不归还，才引起让我们来攻几座州城。依我估计，宋军就是打定了主意，他们守住城池，等我们去攻。如果攻不下来，边界便就划在青冢那里了。”
“那如果攻下来呢？”
“自然就划在两国最外的城池之间，当日就是如此议定。——不过，殿下，此次能攻下云内州就是大功，再向前去极易入宋军圈套。宋军以犄角之势三处筑城而守，除非三城全部攻下来，不然我们沿金河东进，极易被断后路，此是用兵大忌！”
耶律重元有些不以为然：“本朝与宋国交战多次，他们向来不能战，全靠依着坚城死守罢了。攻下城来，不信宋军敢弃坚城不守，来与我争！”
耶律仁先急忙正色道：“殿下切不可如此想！徐平此人统大军，一路破元昊，降伏党项各部落，沿着黄河来到此处，何止数千里！宋军一战未败，更曾在天都山下歼灭党项十万大军，打得元昊那厮仅以身免。千万不能大意，一个不慎，被宋军围住不是耍处！”
耶律重元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也不与耶律仁先争辨。宋军数十万人，打败西面招讨司数千人，很厉害吗？就这，还留了一座丰州城，耶律重元不信能厉害到哪里。
见耶律重元看向自己，罗汉奴急忙道：“招讨使和详稳带大军去追屈烈，末将只是守丰州，并没带兵出城与宋军作战。惟有一次曾派五百人马去追宋军的侦骑，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生死不知。宋军战力如何，末将实在不知道！”
耶律重元端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两军交战，最重要的是知己知彼，岂能不知敌方战力？明日一早，我们带些人马，去看一看云内州城，看看宋军军容如何。”
“啊——”耶律仁先猛地抬起头来，“此事万万不可！宋军除了把守各处城池的一二十万兵马，还有十几万党项人，游荡在各处。带着几千人马出城，不用宋军来攻，党项人就能够一口吞掉！殿下，我们这些人的人头，宋国在党项人那里都明码标价！不说殿下，招讨使萧普达的人头，都足够党项首领成克赏一世富贵！钱帛动人心，若是被党项人知道了我们行踪，只怕会有十几万人不顾一切前来，这如何得了！”
耶律重元恨得牙痒痒：“这些党项蛮子着实无良，被宋军几个月就攻灭了，现在有宋军撑腰，倒又嚣张起来了！被宋军打得狗一般逃窜的东西，倒敢来撩拨我们！”
“打狗看主人，奈何？若是没有宋军撑腰，我们先把党项人灭掉！可现在战事只要稍有不利，他们便就退到宋军的城池后面。有主人护着，我们只有先忍下这口气。”
耶律重元刚过二十岁，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忍气吞声。听了耶律仁先的话，气鼓鼓的，又有没办法对付党项人，只好一个劲地饮酒。
党项人全部有马，来去如风，在宋军防线前后来去自如。一旦顺利，便就一拥而上抢军功，稍有不利，就退到云内州之后，追都追不上。没有宋军守在云内州一线，耶律仁先有把握一战把党项军击溃。可有宋军在那里，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喝了一会闷酒，耶律重元把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高声道：“不管了，来了就是要去打仗的！明日一早，大军出城，离云内州十里扎营，准备攻城！”

第308章 怪物
徐平站在城头，眯眼看着远处的群山，神色轻松。此时已是深秋，远处层林尽染，近处草原一片枯黄，跟自己初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的景象。夏天的草原让人心旷神怡，而大草原的秋天则是一片荒凉，天地间变得一片肃穆。
身边的王凯、张亢等人都神色严肃，特别是王凯，不时趴在旁边架着的大望远镜上看一眼。耶律重元一出城，这里就得到消息，他们正在等待契丹大军的到来。
从丰州到云内州一百余里，耶律重元带着大军一路急行，估计在第三天上午就会到云内州城下。算算时间，耶律重元今天应该过来看城池了。
徐平猜对了耶律宗真会孤注一掷，把兵力集中于丰州，但到底怎么来战，没有人心里有底。以云内州为中心，曹克明和刘兼济为两翼，防线绵延近百里。契丹是选择从中心突破，还是两翼包抄都有可能，只有他们展开了，宋军才能做出应对。
“来了！来了！”王凯从望远镜上抬起头来，指着远方。
众人一起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却只见到枯黄的草原，并没有大军的影子。
张亢拿起自己的望远镜，伸着脖子向王凯指的方向看去，面色凝重。契丹来了三十多万大军，双方六十余万兵马聚在这里，此次是少有的大战。张亢跟着徐平打了三年，还没有经历过这种规模的战事，不能不认真对待。
徐平没有那么紧张，他打定了主意，不去跟契丹硬碰硬。自己的近二十万人，就这么守在城池和坚壁里，等着契丹人来攻。这是宋军习惯的打法，也是契丹最头痛的打法，攻城是最让他们伤脑筋的事。而且城头还装了不少火炮，足以压制住契丹的攻城器械。
石砲用不了，巢车用不了，轒辒也用不了，就靠着云梯向城头硬堆人，这样都能让契丹人把城攻破，宋军就不用混了。更何况，火炮使用得当，连云梯都能在运到城下的路上打掉。契丹人怎么破城？用轻功向城墙上爬吗？
跟契丹的野战，全部交给党项人。在赏钱的刺激下，他们战意高涨。有宋军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边，有利可图便抓住战机前出作战，一旦不利立即撤到防线之后，这是有胜无败的局面。在党项人的眼里，契丹来的人就是赏钱，很多人都在盘算这一战自己可以捞到多少钱。特别是野利旺荣，对成克赏捞到了萧普达和张佛奴很是羡慕。
契丹是强军，党项人要抢他们的人头，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用命搏富贵，党项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徐平就更加不在乎了。对新附的党项之地要示之以信义，凡是在战场上战死的党项人，徐平不会扣他们的一文钱，而且还会发放抚恤给他们的家人。正是有这样的承诺，十几万党项大军放下顾虑，一心只想从对方大军中多砍几个人头回来。
不就是钱吗？现在的大宋，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了。要开发党项之地，初期必然要投入大量资金，无非是一部分资金用发赏钱的办法投入到这里而已。
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带着五百兵将士，骑快马，离了大营，逼近云内州城观看。要带兵攻城，总要看一看那城是什么样子，不然这仗怎么打？党项大军在这一带游荡了两个多月，搞得风声鹤唳。现在大军到了离城十里之地，耶律重元带兵窥城，依然提心吊胆。耶律仁先更是高度紧张，不时派出侦骑，监视着周围数里之地的动静。
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就连野兽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早早躲了起来。阴山下来的风，吹过苍茫的大地，拂起一阵阵黄色的波浪。
一直到了离云内州城两里之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契丹军慢慢放下心来。
抬眼各东看去，阳光下前方的城壁特别显眼。耶律重元驻马，认真打量。
“什么东西？”耶律重元揉了揉眼睛，伸着脖子看不远处的云内州城。
看了一会，耶律重元指着东方，问身边的耶律仁先：“这是个什么阵势？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也见过无数场面了，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耶律仁先看着远处宋军的城壁，一时说不出话来。谁知道这是什么鬼？
云内州城本在金河南岸，结果这几个月里，宋军又在河北岸新筑了一座城出来，与旧城夹河而立，而且中间用桥连了起来。这还不算稀奇，从河两岸的这两座城，又有长长的坚壁向南北延伸，一眼根本看不到头，也不知道坚壁有多长。连城带壁，宋军是要把这近百里宽的谷地封死？立坚壁也就算了，还不直，七扭八拐，乱糟糟的，看不出个章法。
耶律重元看了半天，皱着眉头问耶律仁先：“城间立壁相连，以运兵运粮，虽然没有见过，古书上总是读过，也算不得什么。那壁弯弯曲曲是什么道理？莫非有深意？”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这东西他既没见过，更加想不出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建成这个鬼样子？问徐平，其实徐平也说不上来。最早他是想在河两岸尽量多建几座城，把兵力分开，分城驻守。不然自己这么多兵力，全聚在两三座城里，实在过于浪费。按照习惯，当然是烧砖包夯土比较结实，于是开始建窖烧砖。结果很快在离着金河不远的地方发现了露天煤矿，极易开采，而且可以顺着金河运输。于是干脆不用夯土，全部都用大砖彻城墙。徐平到这世界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优质的煤矿，最终一发不可收拾，大规模地采煤，大规模地烧砖，城和壁就越建越多，越建越长。
在这里足足等了契丹大军两个多月，一直这么烧砖筑城下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因为开始没有规划，这城壁系统建得歪歪扭扭。离着河近的地方，建了一道又一道，最后在金河两岸堵成了一个大疙瘩。而向两边延伸的壁，则随着里面的路修好，越建越长，最后向两边延伸了二三十里。曹克明和刘兼济那里都是一样，发现了煤矿，干脆烧砖筑城。
好久之后徐平才回过味来，这一带低山丘陵地区是巨大的煤矿带，而且极易开采，自己只是一时没有跟前世的地理联系起来而已。砖筑的城墙未必比夯土包砖的结实，好处是筑得快，于是便就形成了绵延数十里的怪物。
这两个多月，相当于徐平手下的十几万大军，在这一线是做了施工队。从采煤、烧砖到筑城，一条龙下来，规划得好说不定就真能连起来，筑成一道相接的大墙。

第309章 打个招呼
徐平几人站在城头，拿着望远镜看城下的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带人查看城池，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起腰来，徐平对王凯道：“契丹人远道而来，打个招呼。你传令下去，由本城向南向北的城壁，凡是有能打到他们的火炮的地方，都装药上弹。人到了哪里驻马停下，城上的炮便就打他们。尽量准一些，吓他们一吓！”王凯应诺，转身去安排。
张亢看着王凯离去，笑道：“四十年前澶州城下射死萧挞凛，都护是想仿故技，一炮轰死耶律重元吗？若是能如此，这一战就不用打了！”
徐平连连摇头：“炮哪里能打那么准？能做到指哪里打哪里，以后攻城哪个主将还敢上前？我们只是吓一吓这几个人，过些日子他们攻城的时候，心生畏惧。——再者说了，轰死耶律重元有什么好处？这是契丹的皇太弟，要与契丹皇子争皇位的，这里死了不是帮了契丹国主？这个人好大喜功，言过其实，又不是什么骁将！”
张亢拿起望远镜，看着城下的耶律重元，面带微笑。这几个人转来转去，不知道一会炮弹落到他们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耶律重元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城头布置，对身边人道：“我们上前一些，看看宋军城头到底有什么花样。他们以逸待劳，我们攻城，不得不加倍小心。”
耶律重元急忙拦住：“殿下，宋军床弩厉害，切莫靠得太近！”
见耶律重元不理，耶律仁先拉住他的缰绳，高声道：“殿下，可还记得澶州城下统军萧大王之事？两军交战，主将不可轻易临敌！”
提起萧挞凛，耶律重元才悻悻然地驻马，继续伸着脖子看宋军城头。景德年间澶州一战，契丹主帅萧挞凛近前查看地形的时候，被宋军埋伏的劲弩射死，由此双方缔结了澶渊之盟。这是澶州之战后，双方的第二次大军交锋，耶律重元再胡闹也不敢犯这忌讳。
耶律仁先出了一口气，松开缰绳，就听到不远处城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等契丹将帅抬头观看，就听见一声呼啸，一枚铁弹“扑”地砸在耶律重元身边一二十步的地方。铁弹落地，弹了两弹，旁边一个卫士的马腿被砸断，马一声嘶鸣倒在地上。
这一下出其不意，在场的契丹人都惊了，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铁弹，和一个土坑。
耶律仁先率先反应过来，伸手再次抓起耶律重元的缰绳，厉声道：“愣着干什么？速速撤退！这是宋军火炮，最是利器，打得极远！护着殿下回帐！”
一众契丹将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耶律重元围在中心，向东边的军营急速退却。
城头上，张亢从望远镜里看见，跺了一下脚：“晦气！打得偏了一些！若是正中耶律重元那厮的额头，此次当重演澶州大捷！”
徐平放下望远镜，语气轻松地道：“我却以为这是好事。当年澶州，若不是射死了萧挞凛逼着契丹退兵，而是正面堂堂之阵击败他们，这几十年他们也就不敢如此嚣张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张亢还是惋惜不已。如果刚一照面，就一炮轰死敌方主帅，这一战就足以成为传奇。凭着这一点，张亢就足以自豪一辈子了。
徐平是真不想一炮轰死耶律重元，刚才发炮，只是跟他打声招呼，让他对接下来艰苦的攻城战有个心理准备。与四十年前的澶州之战不同，此一战宋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军队人数和战力都占了上风，仅仅打赢是不够的。这一战，要彻底打掉契丹军的士气，让们以后见了宋军就心里打鼓，才能达到预期作战目的。
战后双方必然会进入漫长的对峙，只有让契丹对宋军心生畏惧，才能在对峙中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效果。对峙不是双方国境平安无事，恰恰相反，应该是大战没有，小的摩擦日日不断，隔几个月就有一次大的军事行动。前线必须一直保持紧张态势，只要不真正打起来就可以。要在这种对峙中占据上风，在心理上给敌人造成压迫感是必要的，宋军这里稍有风吹草动，契丹那里便就举国紧张，才是最好的效果。这种压迫感越强，则用同样的代价获得的利益就越大，对契丹的国力消耗就越大。
如果一炮轰死了耶律重元，契丹退兵，哪怕把澶渊之盟双方的条件交换过来，徐平依然觉得亏了。轰死主将的偶然性太大，契丹必然心中不服，对以后的对峙不利。
见城下的契丹军队很快就退得干干净净，连望远镜都看不见影子，张亢不由愣在了那里。过了一会，才啐了一口道：“这耶律重元怎么如此不济？吓了一吓，便就逃得没影了！”
徐平扒在城头看了一会，也是连连摇头。自己还以为他在这里吃了炮，会到其他地方观看呢。不试试宋军到底有多少炮，耶律重元怎么安排接下来的攻城作战？结果一下就跑得没影了，自己让那么多炮装药，不是白忙活了。
想了想不死心，徐平道：“吩咐装好药的炮再等一等，这几天都准备着，就不信契丹敢不查清军情，就让大军攻城。他们早晚还要来，务必吓得耶律重元不敢再上前才好！”
“唉，吃了这一吓，只怕耶律重元再也不敢来了。那是契丹储君，岂能够轻易身临险地？我看直到这仗打完，耶律重元都会死守在中军帐里，再不敢到前线来了。接下来前来观战的，必是其他契丹将领。都护，别人来了我们打不打？”
徐平想了想，道：“除非是耶律仁先，其他将领一律不打。嗯，我们是要商量下，接下来的战事里，什么阶级的契丹将领才值得用炮。火药、铁弹，都价钱不菲，不能浪费在一些小首领身上。守城用炮，要么打攻城器具，要么打敌方主将，打其他人都不划算。”
张亢道：“我们以后商量。不过，能够前来观城的，在契丹的地位都不会低，是不是不管谁来，我们都放炮打了再说？打中这样的人，总不会亏本。”
徐平摇头：“除了耶律仁先，其他人的都不打。把来观城的都打回去，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现在已是深秋，天气寒了，早点打完，早点结束。”
党项带来的粮草慢慢消耗完了，剩下的军需都要从内地运来，宋军的压力也很大。数十万人在这里，又没有早做准备，现在三司焦头烂额，时间不能耽误太久。

第310章 死局
一路上耶律重元沉默不语，黑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回到军营，突然问一直护在身边的耶律仁先：“宋军那炮，难不成可以打数里之远？”
耶律仁先道：“禀殿下，那炮各种说法都有。远的有说能打一二十里的，近的则说只能打一二里远，没个准数。我曾问过很多人，有党项人，也有宋人，都不能说个确数。想来这炮在宋军也是珍稀无比，等闲人不知道究竟。依今天城上打下来的炮看，一二里只怕是近了，怎么看三五里还是能打到的。”
耶律重元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道：“若是能打一二十里就太过骇人，我们的军营设在这里岂不是也不把稳？夜里睡得正沉，一顿乱炮打来，只怕要糟！”
“殿下莫要乱了心神，想必一二十里只是不知道的人乱说，哪里能够？若是能打这么远，我们还怎么攻城？离城几十里扎营，每日里到不了城前，不敢扎营只好返回。有这么厉害的炮，党项人坚持不了这么久，必是谣言，殿下安心！”
如果宋军的炮能打到离城十里的契丹军营里来，这仗就没法打了。晚上对着军营一阵乱炮，有几支强军能够保持不乱？营地离得再远，则整军到城下就用掉大半天，到了那里不等攻城便就要匆匆返回，不然营地就只能设在火炮射程之内。每天在城池和营地之间来来去去，连攻城的时间都没有，这仗还打什么？有这么厉害的火炮，宋军灭党项哪里要废这许多力气。虽然最后是秋风扫落叶，但前前后后，却是打了三年之久。
回到帅帐，把耶律仁先的话仔细想过，耶律重元才放下心来。委实是如此，宋军城头的火炮，想来比石砲打得远，但也远不了多少。不然地话，那城无论如何也攻不下来，自己就该带着兵乖乖回去了。想明白了此节，耶律重元又振奋精神，把耶律仁先招来。
行礼如仪，耶律仁先落座，叉手道：“不知殿下召末将来有何事吩咐？”
“今日我们观城，只是看了金河岸的云内州新城和旧城极是坚固，向两边伸出去的坚壁却不知道有多远。大军攻城，必围而后攻，如果我们只能攻城的一面，则大军就失去了用处，旷日持久。故现在最急迫的事，便是弄清宋军那一带城壁如何布置。”
耶律仁先叹了一口气：“殿下，那坚壁一眼看不到头，最少也有数里之远。这城，必然是围不了的。依末将之见，当尽快理清宋军城壁布置，先取其薄弱之处，并力去攻。破其一点。一点破，则全线皆崩，我们大军可以绕到他们的后路去。”
耶律重元皱了皱眉头，向耶律仁先探了探身子道：“破其一点，真能全线皆崩？”
说出这话，显然是耶律仁先想多了，耶律重元都不信。连接各城池的坚辟本来就不是必须的，纵然攻破一点，各处城池依然好好在那里，契丹大军怎么就敢绕到后路去。要想攻破宋军防线，必须把这一线上的各个城池全部拔掉，不然契丹大军就不敢前进。双方兵力本来就相差不多，宋军拒城而守，契丹军绕城过去不是把自己送到包围圈里。
耶律仁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对面防线跟孤城混到一起了。攻孤城，自然是破城墙一点便全城崩溃，宋军防线上的各城是相对独立的，这一点就不适用了。
想了一会，耶律仁先突发现战事相当棘手。从金河两岸沿伸出去的坚壁，想来是还联着其他城池，跟葡萄一样是用坚壁把许多城池联到了一块。哪怕是攻破了一座城，宋军也可以从坚壁里迅速退到另一座城里。要想获胜，契丹要一座城一座城挨着打下去。
对契丹这是一个无解的局面，这仗根本就打不下去了。去攻一堆串在一起的城池，兵力又不比对方多，别说城上有火炮，就是没有契丹又能怎么样？
如果双方摆开阵势大战，不用考虑其他，耶律重元最合适的做法，是绕过宋军形成防线的地域。或者走阴山以北，或者走朔州绕击东胜州，让宋军这一道防线失去作用。可此次说好了是正面来攻被宋军占住的几州，没有其他的路，成了僵局。
这明显是被宋军坑了，挖了个陷阱等着自己来跳啊。想到这里，耶律重元看向耶律仁先的目光就有些不善。当日可是这厮跟刘六符与宋军谈判的，把话赶在那里，不得不来攻宋军坚城，也是因耶律仁先的话而起。这厮闯了祸，却坑了自己，安的什么心思？
耶律仁先看出耶律重元的意思，无奈地道：“殿下，当日在青冢与宋军交涉，并不知道他们筑了这么个怪物出来，只以为是几座州城而已。谁知几个月的时间，他们竟然筑了一道长城出来，让我们无计可施。此是末将不察，甘领罪责！”
生了一会气，耶律重元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无益，还是想一想，仗该如何打！”
耶律仁先道：“不管如何，夹金河对峙的云内州新城旧城都是宋军防守最严密之地，不宜从那里强攻。依末将之见，还是要尽快摸清宋军城壁是如何规模。殿下千金之躯，不可临险地。明日末将带人，分南北两路，把宋军的坚壁延伸出去多长，有几座城池，一一摸清。搞清楚了宋军布置，我们才好对症下药，决定如何作战。”
今天炮弹就落在身边，耶律重元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可不敢靠近宋军城池了。耶律仁先去最好，祸是这厮惹出来的，他不出力谁出力？
点了点头，耶律重元又道：“另外再分派人物，把振武县和阴山下宋军新城如何也一起摸清。不信他们那里也是这个样子，两个多月，宋军难道天天挑土筑城？如果三城全部用坚壁连了起来，中间再辅以几处小城，这仗我们就不用打了，趁早班师缴命！”
耶律仁先应诺。大军作战最怕后路不稳，契丹要想攻后面的东胜州，则前线的三城必须全部攻占，不然就容易被宋军前后包抄。如果真是最恶劣的情况，宋军已经建成了完整的城壁系统，各城全部相连，把这近百里路全部堵死，仗确实不用再打了，契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攻破。虽然没说出来，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心里其实都一样的想法，想把被宋军占住的地盘全部夺回来是不可能了，退一步只要攻下宋军三城中的一城便就勉强复命。
限制了作战地域，规定了作战目标，以快速机动见长的契丹大军就被缚住了用脚。这一仗他们乘兴而来，最终只能一头撞到铁板上。这个结果，从契丹人同意以这种方式处理双方终端就已经注定了。现在他们惟一希望好坏捞回一些颜面，不然后面谈判会非常不利。
当日青冢双方谈判，徐平和范仲淹确实是演练了无数次，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只是没有想到，最后这个陷阱如此之大，还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计。

第311章 攻其一端
梁贯成血满征衣，看着紧追而来的契丹军，弯弓搭箭，一声暴喝，把最前面的首领射下马来。拨转马，梁贯成高声道：“全军听令，回城！”
马蹄响起，一百余骑兵向着不远处的城池快速奔去。
罗纪在城头看见，急忙吩咐打开城门，把梁贯成一行放进城来。
到城门处迎住梁贯成，回到城里，罗纪焦急地问道：“如何？可曾冲坏契丹军阵？”
梁贯成摘下兜鍪，沉声道：“在他们军营里放了一把火，那些撮鸟都去救火了，想来今天不能再来攻。熬过了今天，其他城池救援的兵马就该来了！”
“是啊，该来了！”罗纪向城外看过，此时红日初升，耀得草原上一片金光。两三里外契丹几座军营清晰可见，有的营前正在整队列阵。
两人是在整训许怀德所留禁军的时候，从高大全军中调到了张亢军中，罗纪依然是营指挥使，梁贯成为副。此时陇右几军的指挥都已经扩编，由标准编制的步军五百人、马军四百人扩编为马步混编的一千余人。在新编制下，罗纪和梁贯成的军职虽然没变，官却升了上去，与以前的指挥使不可同日而语。营这一层级的僚佐系统相对简单，除了正副指挥使外，只有三人辅佐他们，陇右军的基本指挥层级是设在更高一级的将上面。
那一天被徐平用炮吓了之后，耶律重元便安坐大帐，不再到前线来。耶律仁先后来又被炮打了几次，有一次还把他的坐骑打伤了，不过最终有惊无险。
用了几天的时间，耶律仁先最终摸清了挡在面前的这道防线的布置。以云内州新城和旧城为中心，向南北各延伸十余里，城壁相连，是宋军的中段防线。北部刘兼济所建的城壁，从阴山下延伸十里左右，南边曹克明的振武县同样如此，也是十里。
宋军完全堵住了金河，两边山地也被堵住，南北各留下了一道二三十里的口子。断开的口子对契丹人没有什么意义，没有连绵数十里的坚壁他们也不敢绕城而过，还是要来扒这一道长城。对于宋军来说，这两段口子的存在，导致三军不能连在一起。
坚壁最大的作用是运兵运粮，粮道在墙之内，一旦南北联结起来，则三军就成为一个整体，兵力可以在坚壁内快速调动。没连起来，则还是各军为战，坚壁只起到了阻挡契丹骑兵通过的作用，并且让他们围不了城。
摸清了宋军布置之后，耶律仁先建议还是先攻中段，这是宋军主力所在，取得战果对以后的谈判有好处。只能一面攻城是让人绝望的事，所以从中间城壁选一端开始，一段一段地向中间拆。把云内州新旧两城延伸出来的城壁拆掉，留下两座孤城，哪怕是最后攻不下来，战后谈判也可以给宋军施加压力，让议和条件不致于太过苛刻。
延伸出去的城壁系统，徐平定的是五里一城，中间用壁相连。五里的距离，恰好是两座城的火炮可以覆盖住中间连的壁，防止敌人集中兵力攻击中间的薄弱环节。
包括折继闵筑的云内州新城在内，向北是三城，加刘兼济筑的三城，共是六城，以地支编号。折继闵的新城是子城，刘兼济靠近阴山的一城为己城，罗纪和梁贯成的是寅城。
徐平所在的云内州旧城为甲城，一直到曹克明最南边的一城为己城，是南段防线。
耶律仁先选北段北端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即寅城，恰是罗纪和梁贯成把守。
昨天攻了一天，虽然有两座城的火炮相助，中间的壁还是被契丹兵攻破。为了不让契丹兵四面合围，梁贯成连夜带兵出城偷袭契丹的军营。战果不大，但是放了一把火，应该能够拖延他们一天的攻城时间。
回到衙门，去了甲胄，梁贯成收拾罢了，到后衙与罗纪饮酒，权作接风。
饮罢几杯酒，罗纪道：“折军马传了都护府的军令来，让我们坚守城池，这一两天就会有援兵到来，不必惊慌。现在契丹重兵围我们这里，不知道都护会不会派兵去抄他们后路。”
梁贯成摇了摇头：“如今契丹拿我们的坚城没有办法，只盼着会出城与他们厮杀，只怕不会派兵出城与他们交战。依我看来，还是拒城而守，只要打退他们就好。”
攻破南边的坚壁之后，契丹正组织士卒拆毁，哪怕两边城池不住向那里打炮，他们都没有丝毫停歇。看这架势，要把连接城池的坚壁全部拆掉，契丹人才会罢休。
罗纪饮了一杯酒，不解地道：“拆了坚壁，也只是断我们运兵运粮的道路，城池他们依然没那么容易攻破，于契丹人有多少好处？没了坚壁，各城之间兵力依然可以支援，难道他们还真能把所有的城池都围起来？”
梁贯成摇了摇头，只顾饮酒，他也一样想不明白。
在南边的坚壁上打开口子，契丹人便就把大部分兵力放在那里，只顾拆墙，连这边的城都不攻了。这才留下空当，让梁贯成带人出去偷了一回营。
寅城之外，耶律仁先看了一眼火光渐渐熄灭的军营，神色不变，督促士卒继续上前扩大坚壁的缺口。这个季节，在大草原上作战，军营中严加防火，每个营帐都备有灭火的大水缸，梁贯成放的火并没有烧太久。
一边的萧胡睹看着不时有拆坚壁的士卒被宋军的火炮砸死，对耶律仁先道：“大王何必要拆毁那断坚壁？只要破了口子，让宋军不能从别的城池运兵过来，便就够了。士卒们冒着弓矢在那里拆墙，徒丧性命。后面攻城，也有多大用处。”
耶律仁先道：“不把那处坚壁拆了，便要在那里驻重兵防御。不然，宋军随时可以从坚壁中运兵过来，拆开个口子当得了什么事？现在死伤些人手，总好过被宋军从坚壁中运兵过来掩袭。附马，你不要小看那处坚壁，候到月黑风高的夜里，千万人从那处壁里到了近处也不能发觉。出来列阵，一起发作，我们要吃大亏！”
萧胡睹连连点头，口中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前面的这座城池在最外面，只要把坚壁打破，便可几面围住，那小小一段墙又能碍了什么事？至于说宋军从坚壁掩袭，就更加没有道理，大草原上宋军哪里不可以来，为什么非要从坚壁里走。只是他外貌粗豪，实际却是喜欢逢迎的性子，不说出口来罢了。
耶律仁先这样做，是打定了主意，能攻下一座城来就攻一座，都是战绩。至于拆掉整个宋军防线已经不指望了，能够稳稳地占住几座小城，对朝廷就有交待。
把坚壁拆掉，不止是方便攻城，攻下之后对自己守城更加有好处。从这里开始，再把南边的另一座小城攻下来，能守得住，与云内州新城相对，都算是丰州伸出来的。战后议和的时候，占住几座城，就相于把宋军的整条防线废掉了。
这种打法，非常忌讳宋军从其他几城出兵来攻自己的侧翼。不过耶律仁先已经顾不得了，宋军能出来野战，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萧胡睹是萧孝穆的侄子，长得身材魁梧，一头卷发，看起来就有些怪异。又有口吃和斜视的毛病，特别喜欢在背后说人的坏话，耶律仁先非常不喜欢他。作为行宫都部署，任祇侯郎君的萧胡睹是他的下属，不过这是太后家族的重要人物，又是附马，不能过于冷落。
此次来攻这一段城壁，耶律仁先都是自己一人作主，并不与萧胡睹商议。出兵的时候耶律仁先领的军令是来攻被宋军占住的州军的，结果现在只想攻下几座小城，这话不能说出口来。特别是萧胡睹是不能告诉的，不然以这人的人品，不知道回朝会怎么编排。
云内州都护府里，徐平、张亢、王凯和折继闵聚在一起，看着挂着的地图。
有望远镜这个利器，宋军仅用少量侦骑，便把契丹军的一举一动摸得一清二楚。王凯把契丹军分成几部，在地图上标示出来，各部驻地都明明白白。
看了一会，徐平道：“契丹人去攻北端，就是攻下来，也只是占住一座小城而已。他们总不能从北端一点一点向金河两城这里靠，那要打到猴年马月去？我们粮草艰难，契丹人必然比我们更加艰难，这种打法是摆明了不来攻州城了？”
张亢道：“想来就是如此了！他们在外面窥城几日，只怕是看出攻不下州城，才去打那几座小城。依我看来，就是契丹人自知不能取胜，好坏占两座小城有交待！”
徐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只怕未必！如果他们真能占几座小城，等到战事结束之后议和，这几城想必也不会还给我们。好好一道城壁相连的防线，被契丹人占住几城岂不是废了？我们这两三个月的功夫，全是白做！”

第312章 你们去偷袭
保证完整性，这条防线才有用处，才能在对峙的时候对契丹施回足够大的压力。徐平不知道耶律仁先为什么选择战事这样进行，但他要保证防线的完整性不能丧失。
折继闵道：“如此，就不能让契丹安心攻城。末将愿统本部兵马，从河北岸出击攻契丹侧背。若是指挥得当，一战打乱他们的部署应该不难！”
徐平摆了摆手：“不必，你带着兵马紧守城池就好。击契丹侧背，我们自然有人。”
说完，徐平对王凯道：“命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二人，立即到都护府来！”
王凯叉手应诺，转身出了官厅。
张亢问徐平：“都护是要让党项人去攻契丹？耶律仁先带去攻的有数万人之众，党项只有全军齐出，才让打垮他们。”
“党项人怎么打，我们就不替他们费神了。寅城距此近二十里，耶律重元的大营依然在州城外面，耶律仁先带了几万人去那里，契丹军阵便如一副扁担。此一战，折军马带人盯着耶律重元，他如果统兵去救援耶律仁先，你则统兵击其侧背。他不动，你不动！”
折继闵应诺。耶律重元要发兵救耶律仁先，必从折继闵的正面经过，刚好攻击侧翼。
徐平转身，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对张亢和折继闵道：“契丹军摆出一个扁担阵势，一头重一头轻，中间并没有营寨防守。命党项两军合兵一处，趁夜去攻耶律仁先，打掉他们扁担轻的一头。如果耶律重元派重兵去救，则契丹全军皆动，在我们面前从南向北行军近二十里。契丹真做出这种事来，我们还客气什么？各军齐出，彻底把他们打乱就好！”
张亢笑道：“耶律重元再傻，也不会如此做，把整个大军的侧翼摆给我们看。想来多半还是耶律仁先遭袭，便就统军向耶律重元撤来，如此才能稳妥。”
徐平点头：“大约如此吧。耶律仁先带军去寅城，想来已想好遇袭时的应对之策。要么向耶律重元这里退来，要么径向东退去丰州，别也无处可去。退向耶律重元，则由折军马出城迎击，退向丰州，则由刘兼济带兵追击。契丹军放弃来攻坚城，去逐段拆除坚壁，甚是可恶！此一战，要让契丹人熄了这个念头！”
契丹出兵之后，党项大军全部退到了防线之后，在云内州和东胜州之间下帐。徐平不许党项人入城，包括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两人，除非有都护府军令，不然只在城外驻扎。野战尽量使用党项人，宋军除非特殊情况不出城，只是紧守城池。
这样做不是为了消耗党项人力，而是使宋军和党项军尽量分开，防止意外。要让党项军出力，赏钱当然是第一位，但宋军从旁的监视也必不可少。宋军去参战，党项军在一边看着，一旦宋军作战不力，没人能够保证党项人的忠诚。
党项人现在就是雇佣军，不要相信雇佣军的职业道德，前世电影电视上看到的都是骗人的。保证雇佣军的忠诚，雇主的实力是第一位的，一旦实力不济，雇佣军就不会在意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会转过头来抢雇主，想要多少要多少。保证了自己的实力，才有用金钱收买他们卖命的可能，这是徐平这样做最根本的原因。
若不是各种条件恰巧碰到了一起，徐平不会使用这么一支雇佣军，这样做对朝廷没有任何好处。徐平宁愿招募内地的百姓来参军，哪怕花费更大，政治代价更高，绝对也是值得的。万事以我为主，使用党项人，只是一时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朝廷的军队去作战，在与敌人战斗的同时，还在训练自己的队伍，用党项人，便就失去了这个锻炼机会。军人在战争中成长的最快，和平时期的训练再好，也无法代替战争经验。如果不是要保存实力让党项人不生异心，徐平会优先使用自己的军队。
刚过中午，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便就到了云内州城。到了都护府官厅，行礼如仪。
徐平吩咐落座，对两人道：“契丹大军前来已经有几日了，你们都得到消息了吧？”
野利旺荣道：“只是听说契丹来了数十万兵马，战事如何，却不知晓。”
因为原先挂的地图上有宋军部署，此时已经撤了去，另取了一副新地图铺在桌子上。
徐平指着州城道：“契丹近四十万大军，此时大多都在城前安营扎寨。前日其副帅耶律仁先带了数万兵马，到了寅城——就是这里。猛攻那一带的城壁。”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凑上来看了一会，互视一眼道：“寅城不过细枝末节，就是契丹人占了也无关大局。契丹人不来攻城，去攻那里做什么？”
“契丹人的心思，谁能够猜得透呢？”徐平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我们也不必去猜契丹人怎么想，反正他们就是这样做了。昨夜，寅城的守将带一两百骑兵，偷了一次耶律仁先的营。没大战果，只是放了一把火，契丹人很快扑灭了——”
听到这里，成克赏猛地站了起来：“都护的意思，是让我们连夜去攻契丹人？”
徐平转身看着成克赏，笑道：“将军果然老于军伍，一点就通。没错，契丹在寅城那里不足五万人，正好是放到嘴边的一块肥肉！想来他们也探听过我们的布置，知道刘兼济所部并不比他们的兵马多，奈何不了他们。两位大王到底有多少兵马，契丹人其实到现在也不清楚，更加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会不会参战。成克赏大王曾经斩了萧普达，而契丹人的西南面招讨司才五千正军，他们还真未必把你们放在眼里。”
契丹是一直看不起党项的，那是向自己称臣的小国，能有多大本事？耶律重元大军未到的时候，党项游骑在两州之间威风无比，他们一到，就再连影子也不见。甚至现在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宋军扮成党项人行事，以此为借口来夺取自己的地盘。
这一带的部落被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连杀带赶，全部清空，有不少逃到了契丹，带过去的消息各种都有。夸张的有说党项有数十万大军的，有的根据自己亲眼看到的，说是就几百人而已。各种消息让契丹人也搞不明白，到底来了多少党项军队。
耶律仁先已经足够警惕，实际偷偷藏了不少兵马，共带了六万多人到寅城。在他想来这已经足够了，刘兼济所部不过三万多人，全军来攻也奈何不了他。至于党项人，再多还能比宋军一部还多？与大营隔着不足二十里，又能把他怎么样？

第313章 扬长避短
冬天了，纵然高大的阴山挡住了南来的寒风，夜里依然冰凉刺骨。地上的草被冻得干干脆脆，人马走在上面，不时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
野利旺荣驻马，对身边的成克赏道：“天时还早，我们且等一等。”
成克赏停下马来，野利旺荣又道：“马上风冷，我们下马，到那边背风的土丘下歇一歇。”
到了土丘南面，野利旺荣转过身来，看了看夜色中的大军，对成克赏道：“自我们两个统军助朝廷作战以来，这是最大的一场仗，大王是如何想的？”
成克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道：“想什么？纵军打仗，出全力多斩几颗人头，好换赏钱。我看这仗也打不了几个月了，到时拿了钱回灵州城里做个富贵员外。”
“大王年未满六旬，就甘心从此蹉跎，做个富家翁了此一生？”
成克赏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黑夜中如怪兽一般的阴山，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与野利大王不一样，本就是地方首领，以前做个富家翁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我们这些人，战阵冲杀是不得不为，不如此，族人部落无法生存。以前乌珠在的时候，每有大战，都把我们点集起来，历来都是冲杀在前。不过，那个时候，打完了仗——”
说到这里，成克赏苦笑着摇了摇头：“纵有缴获，也全都归了乌珠，我们这些点集起来的部落之民，只落得打仗时有粮草喂个肚圆，偶尔抢些牛羊。现在为朝廷作战，终归是明码实价，出一分力就有一份钱落袋。我信得过徐都护为人，钱不会少了我们，这就够了！”
野利旺荣有些尴尬，元昊在时他是党项中央重臣，与成克赏这种地方大王不一样。
成克赏说的是实情，元昊为人非常刻薄，打仗就把横山地区的党项部落点集起来，在战场上向死里用，战后却不肯多分缴获给他们。一遇天灾，最早是横山地区的部落起来造元昊的反，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说是大王，手下管着多少部落，有多少帐民户，实际对游牧民族来说，剩余物资很少。成克赏作为大王，日子过得也并不富贵，最多能比得上中原一个小地主就算不错了。做个富家翁，还真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不只是他这样，他手下带的横山党项兵也都是如此。胸无大志就胸无大志，他们就是想过上好日子而已。
野利旺荣作为党项的中央重臣，得到的好处远过于成克赏。特别是后来印纸币，对地方搜刮得厉害，成克赏深受其害，野利旺荣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如成克赏一样，一心只想多赚些钱，打完了仗找个地方过好日子，野利旺荣不甘心。
见野利旺荣不说话，成克赏道：“大王要做什么，只管自己去做就好，切莫连累了我带的人。我们横山蕃部是苦惯了的，现在天下安定，吃穿用度非从前可比。横山大旱，如果是以前会惨成什么样子，我们心里有数。现在有朝廷救济，没有饿死人，每每与属下将士谈起来，都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天下平定，朝廷于我们有恩——”
听到这里，野利旺荣吓了一跳：“大王说这些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我要造反！”
成克赏奇道：“若不是心有异志，如何这样神神秘秘找我说话？”
“说到哪里去了！大王误会！”野利旺荣拍了一下大腿，“我说心有不甘，是不甘从此沦落乡间，做个寻常富家翁！要做事，又不是非要造反。徐都护三年攻灭元昊，打仗如何我们都清楚，谁敢起那个心思！我找大王商量，是这一战后，我们依着战功，一起去找徐都护。以后纵然不带兵了，也可以在朝廷谋个事做，不至于日日无所事事！”
“如此倒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只要不统军，徐都护八九会应允。”
成克赏摇了摇头，想不明白野利旺荣怎么会起这个心思。每日里无所事事，吃喝用度不愁，不正是梦寐以求的日子？还真有人闲不下来的。而且对成克赏来说，不带兵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而作为降臣，朝廷不会允许他们继续统兵，还不如安心养老呢。
说到底，野利旺荣是放不下一个权字。作为参与元昊叛宋制定各种仪礼制度的核心人物之一，野利旺荣自认文武都不是寻常人可比，经天纬地有些夸张，但也相去不远。归顺朝廷之后，带着大军打了许多仗，立下的功劳也不少，就此拿了钱做个富家翁，实在心有不甘。他宁愿不收这钱，换一个合适的官做。富贵富贵，没有官哪来的贵。
成克赏理解不了野利旺荣，野利旺荣同样也理解不了成克赏。好坏是一个大王，没见过钱吗？竟然能够就此放下身份地位，拿了那份钱就心安理得。如果不要钱，就此卸甲归田还算是淡泊名利，一心只要那份钱就让野利旺荣理解不了。
一个是中央重臣，一个是地方首领，元昊在的时候他们的隔膜就很深，现在就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成克赏懒得理会野利旺荣想什么，只要不造反，不让自己为难就好。
一片乌云不知从哪里被吹了过来，把天上的繁星遮住，草原上漆黑一片。
野利旺荣看不远处的寅城上冒出火光，对成克赏道：“城中举火，时辰已到，走！”
离了小土丘，两人快步到了马前，翻身上马，让传令新兵吩咐大军前进。
绕过寅城，从北边的豁口穿过防线，党项大军到了东边的大草原上。
夜色中一骑快马出了寅城，向这里急驰而来。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看见，忙一起迎上去。
罗纪看了看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叉手道：“某是宁朔军中指挥使罗纪，奉都护之命在这里迎两位大王。今日党项军攻了一天城池，太阳未落山时便就撤回去了。我派人查探得清楚，他们没有异动，只是派人到周边砍伐大木，要制攻城器具。”
野利旺荣拱手：“劳累指挥使！不知前面党项军如何布置，我们当如何进军？”
“从这里前去一马平川，没有阻碍。契丹军主将帅帐在最中心，其余各部把帅帐团团围住。依在下之见，两位大王可以分兵两路，一前先攻，一路继进。契丹军遇袭，必然会慌乱一阵，看明了他们要撤的方向，另一路迎头堵截为上。”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低声商量了一会，道：“多谢指挥使指教，便是如此！不知契丹营寨布置之法，还请指挥使赐教，从哪面主攻为好？”
罗纪道：“北边约二十里处是清朔军，清朔军紧依阴山。南面二十里是宁朔军，夹金河守城，有契丹大营在那里。为防契丹撤向大营，最好从西面主攻，从南面拦截。”
说完，罗纪问过了野利旺荣和成克赏再无他事，便就拨转马头回城。宋军不与党项军混合作战，今夜的战事罗纪不参与。
看着罗纪离去，野利旺荣对成克赏说道：“依罗指挥所言，我统本部从西向东攻契丹营寨，大王统本部兵马先到南边去。契丹营寨遇袭，如果向南逃窜，则大王迎头痛击。如果向东边丰州逃窜，则大王从南侧破敌，我统军尾后追击。”
此战两人是乘敌不备，兵力上是二打一，没有被契丹反击的道理。夜袭对于这个年代的军队是很可怕的事情，当然对于大多数的军队来说，也不能在黑夜里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作战。知道夜里袭营敌人害怕，但自己的军队同样无法组织起来，只能小股骚扰。
党项军从过黄河之后，因为是临时组织起来的，非常松散。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的指挥并不灵便，反正他们就是为了杀敌领赏，便也不强求军令一致。每到战时，都是各部落得了军令之后各自为战，大军一出动，两位主帅自己都控制不住。
这是部落军队的常态，能把部落军整合成军纪严明的军队的人，都非寻常之人。这样做的坏处是散乱，各部没有配合，好处是灵活。堂堂之阵正面交战容易被击溃，但没有头绪的乱战，灵活的好处便就发挥出来了。
以现在党项军的状态，最合适的就是夜里袭营，正面交兵他们不行。当然不是说夜袭他们就会变得厉害，而是夜袭把敌人结阵作战的长处废掉了。把敌人拉到与自己一样的低水平，然后凭借人数的优势和丰富的经验战而胜之。
这一点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所以徐平使用党项人，都是让他们夜里突袭，正面迎敌是不用他们的。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他们的作用。
野利旺荣向成克赏叉手道：“大王先行，到契丹人营寨的南边去。一个时辰之后，我便统军突袭他们的营寨，大王谨慎！”
成克赏回礼，再不说话，一拨马头，带着本部兵马悄悄向南而去。

第314章 偷营
“又来偷营？真是不让人安生！”耶律仁先一边披衣，一边嘴中嘟囔。
从到这里下营的那一天起，城中的宋军便就每天夜里出来骚扰。自己防范严密，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这样不让人睡觉受不了啊，少数人好说，夜里一遇袭，可是全军都要戒备的。白天顶着弓弩箭矢，还有火炮，拼死拼活地攻城，到了晚上还要防敌偷营。长久下去，全军的士气非要崩溃不可，这仗还怎么打？
守城第一重要的是不被敌人攻进来，第二重要的便是不住骚扰敌人。敌攻我守，敌退我攻，守城的军队能做到这两点，就很难被攻破了。
起来穿上戎装，耶律仁先立在营帐门口，看着夜色发怔。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才把攻破的坚壁扒开不到一里的口子，都没有正式攻城。每天夜里都被宋军样偷袭，不想出对策，自己就坚持不到正式攻城的时候了。
耶律仁先想过办法防范，如派侦骑夜里盯住宋军的城门，设置专门的警戒军队。宋军一出城便就迎上去作战，不让他们接近大营，可最终都没有完全防住。
到现在耶律仁先都没搞清楚寅城到底有几座城门，看住了这里，就漏了那里，好像城中四面八方到处都可以冒出兵来。等到把四面的城门全部都看住了，宋军又搞真真假假的把戏。先出一支小队把契丹的警戒部队引开，再出一支军队去偷营。最惨的一次，是把耶律先布置的警戒军队引入埋伏，全部吃掉了，回来又偷一次营。
“唉——”耶律仁先叹了一口气，吩咐传令亲兵去把将校召来，帅帐议事。
萧胡睹第一个赶到，问站在营帐外的耶律仁先：“大王，可是宋军再来偷营？”
“不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天将士攻城，晚上再被骚扰，没有歇息放松心神的时候，仗是打不下去的。附马，我们要想个办法才。”
萧胡睹叉手：“大王勿忧！给我一两千人马，此去必要把偷营的宋军捉住！这小城里才有多少兵马？全灭他们几次，自然就敢出城了！”
耶律仁先抬头看看天，月亮早已经不见影子，繁星被乌云挡住，偶尔露出来一两颗眨一眨眼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去追偷营的宋军，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了些。
见耶律仁先摇头，萧胡睹急道：“大王，不能予来袭宋军以重创，如何是个了局？被他们天天袭扰，要不了多少日子，军心士气就无法维持了！”
叹了口气，耶律仁先道：“我如何不知道？可你看今晚，月黑风高，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怎么去追来袭的宋军？此事我们要从长计议，想出个稳妥的办法来。”
能在这样漆黑的夜里，组织有序地前来偷营，必然是精锐军队。在耶律仁先想来，宋军中这样的精锐不会多。前面这座小城，估计全部就一两千人马，这种精锐有一两百人就不得了。夜夜如此，这些精锐又怎么能够坚持得住？更何况夜战，宋军自己也有损失，闹上几次宋军也就无力再闹了。可实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对面宋军就是不知疲倦，有时候甚至会有几队分成几个方向一起偷营，让人防不胜防。
夜里无比寂静，远处的喊杀声已经传了过来，几处一起发作，今夜闹得好似格外大。
萧胡睹脸色铁青，叉手道：“大王，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如此闹下去，宋军越来越是胆大，肆无忌惮，如何是了局！我只带一千人马，去把他们一处一处杀散！——大王若是不放心，某甘愿立下军令状！不杀散宋军，让他们再也不敢来偷营，取我颈上人头！”
耶律仁先抬头看，军营中已经有火光起来，而且不止一处。牧草枯黄，天干物燥的大草原上，最怕起火，一旦火势蔓延开来，整个军营都可能被杀掉。
咬了咬牙，耶律仁先对萧胡睹道：“好，便由你去！带我亲卫两千铁骑，看准火起的地方，只管杀过去！记住，穷寇莫追，不管宋军向哪个方向逃去，都只追两三里，便就立即转头回来，再去杀另一处。前些天曾中宋军埋伏，你不可重蹈覆辙！”
萧胡睹大喜，叉手高声道：“大王安心，此一去必杀得宋军破胆！”
契丹军营五里之外，野利旺荣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大营，面沉似水。派出去试探的数支小队人马，不时引起争斗，有的开始放火。
不知道契丹营寨的具体布置，总不好没头没脑漫山遍野地杀上前去。安营扎寨的时候必然会防敌来袭，找不到寨门，一头撞到寨墙上，就要多费手脚。拖得时间长了，让契丹结起军阵来，偷袭便就失败，党项军没有硬吃契丹大阵的实力。
宋军每夜骚扰契丹军营野利旺荣是知道的，徐平给他下军令的时候，已经把情况说得清楚，而且安排了大致的方略。先用小队前出骚扰，装作宋军常规的偷营，惹动整个契丹大营都动起来，看准了机会，再全军一齐掩杀。
只要不让契丹大军结阵，把他们冲散了，这一阵就赢了。人数占优，对不结阵野战已经轻车熟路的党项军，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让契丹军翻盘。
正在这时，黑夜里一骑飞快到了面前，马上骑士向野利旺荣叉手：“大王，契丹派了一个将领，带了一队铁骑，正向营寨外的我军杀来！”
野利旺荣神色不动，问道：“可曾看清那人的旄节？”
“夜色里看不分明。不过这支人马是从中军杀过来的，应是契丹主帅的护卫精锐！”
“好，好，再去探！”野利旺荣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带着中军护卫，来的最好是个大我物。打了这么多仗，最值钱的就是招讨使萧普达和罗汉奴详稳，全都落在了成克赏大王的手里。我们吃掉了来的这一队，落些赏钱在手，图个利是！”
侦骑离去，野利旺荣身边的将领人人振奋。来的将领级别越高，砍了他之后到手的赏钱越多，大家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一个钱字吗？利是东京城里经纪人常说的话，这些党项人从禁军那里学了来，用得熟练无比。打仗拿钱，已经分不清他们是军还是生意人了。
转过身来看了看夜色里黑压压的大军，野利旺荣压低声音沉声道：“前面是数万契丹大军，主帅耶律仁先，是契丹行宫都部署，爵封王。从他以下，不知多少将领身份高贵，今夜打了，就是是一世的荣华富贵！”

第315章 乱战
萧胡睹咬着牙，紧追前面向后撤走的敌军不放。从到这里开始，夜夜被宋军骚扰，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他发了狠，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些人歼灭在寅城之下。
见前方的数百人已经离开营寨，萧胡睹高声道：“儿郎们，马上加一鞭，不要被宋军跑了！这些天被他们闹得惨，今夜砍了他们的脑袋，以后夜夜安睡！”
身后铁骑一起高呼，纷纷催马，紧着萧胡睹一起向前追去。
一个禆将觉得有些不对，小声对身边的人道：“今夜数处乱起，前面的这一股宋军就有数百人，那岂不是来了数千人偷营？寅城宋军并不多，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旁边的人漫不在乎地道：“说不定全城宋军都出来了，正好一下围歼，明天去夺空城！”
几句话说着，大队人马已出了营寨，看着前面的敌人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萧胡睹唤了几个侦骑来，吩咐道：“紧紧跟上前面的宋军，不要失了消息，大军随后！”
侦骑一起叉手应诺，催马急急追了上去。大军之中精选出来的侦骑，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仅凭着用耳朵听马蹄声，就能够尾追敌人，不会失了方向。
一路向北追了约两里路，突然前面的马蹄声消失了，几百人凭空消失在了夜色里。
侦骑在原地等着萧胡睹带大军上来，叉手道：“附马，在这里不见了马蹄声，宋军应是在前面停下，不知躲在了哪里。夜里寂静，他们走不多远！”
萧胡睹抬头辨了辨方位，发现敌军并没有向寅城逃路，而是跑到了北边没有城壁的辽阔大草原上。想来这些人知道被自己尾追，如果逃向城池，开城门的时候有被自己突进城里的风险，是以逃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侧耳听了听，周围鸦雀无声，萧胡睹高声道：“全军分成三队，每队各离两百步，向前追击！哪队发现了宋军，便与其拼杀，其余两队听见声音就围上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响起了震天的轰鸣声，脚下的大地都抖了起来。
侦骑脸色突变，高声道：“不好，前面有大队宋军埋伏！附马小心！”
在轰鸣声中，后面的几个字已经分辨不清。萧胡睹抬起头来，就看见不知道多少影子从黑夜中冒了出来，如同潮水一般向自己涌来。
“直娘贼，中了宋军埋伏也！快撤！”萧胡睹一边说着，一边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来路撤去。黑夜中分不出谁是谁来，只要跑得快，就比别人多一分生存的机会。
野利旺荣数万骑一齐压上来，黑夜中声势惊人，两千契丹铁骑怎么能够阻拦？随在萧胡睹身后，拼命向自己营寨奔去。不过两里路，敌人没那么容易追上自己。
跑没多远，萧胡睹就发现大势不妙。自己不查，一头撞进了敌军的包围圈中，敌人不是从后面追上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照这个架势，不等逃进营寨就被追上了。身后的马蹄声震天，越来越近，好像整个天地都被寨满了一样。萧胡睹一咬牙，猛一提马，不再向大营去，而是绕营而过，向着南方奔去。不管来了多少人，先逃了为上。
野利旺荣带紧紧盯着那两千铁骑，带着亲卫尾随追击。这是契丹精锐，他们逃进营寨的地方必然是正门，跟着他们一路杀过去，十之八九可以直达中军帐。
此时党项大军已经乱了阵形，野利旺荣也无法指挥，各自结伴杀向契丹大营。从陇右军学来的小技巧，夜里作战，本部都先定好在哪边臂膀绑上白布条，区分敌我。党项大军今夜布条是绑在左臂，只要见到没有布条的，都格杀勿论。
耶律仁先派出萧胡睹后，继续指挥将校去堵截其他几处偷营的宋军。正在忙忙碌碌的时候，就听见震天的轰鸣声，从西北方向狠狠地撞向自己的大营。
耶律仁先虽然年还未满三旬，却老于军伍，听见这声音，知道是有大队骑兵来袭，只怕要有万人以上才有如此声势。忙命亲兵擂鼓，召集诸将到帅帐听令。
数万人的大营，摊开来方圆几里，乘着敌军刚攻寨门，耶律仁先匆匆布置。遇到这样的突然袭击，想反击把敌人击退已经不可能，耶律先仁当机立断，全军结成军阵，向南边的耶律重元大营靠过去。命到来的各部统兵官，立即回去集结，以小阵结成大阵。
扎营寨的时候，是按照军阵布置，各军集结，靠在一起就是大阵。只要能够挡住来袭的敌人小半个时辰，军阵就可以结成，那时就不怕四面八方攻过来的敌人了。
安排自己剩下的亲卫迎向前去，把敌人死死拖住，其余各部结阵，耶律仁先稍微出了一口气。正在这时，突然营中冒起大火，而且是数处火起，向四周蔓延。
正是冬天，天干物燥的时候，大草原上的火一旦烧起来，就无法收拾。数万党项大军攻入军营，到一处点一处，遇有救火的契丹军队即行掩杀，火势终于是起来了。
耶律仁先看着冲天的火光，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契丹军还没有在大火中结军阵的本事，火烧起来，则大势已去。
几个亲兵围到耶律仁先身边，催促道：“大王，火势惊人，无法收拾了，早些走吧！”
耶律仁先把几个亲兵一把推开，厉声道：“你们立即到各部传我军令，金河边的大营去不得了，全军各部各自结阵，退向丰州！还有，派人去大营知会我们遇袭，退向丰州！”
见几个人愣在那里，耶律仁先叹了一口气：“火势起来，结不成大阵，如果还向金河大营退却，必被宋军所乘。大营被我们冲乱阵角，宋军乘机掩杀，则大势去矣。现如今只有向丰州退却，借着州城与宋军周旋。想来宋军不敢紧追，不然金河大营出兵断了他们的后路，我们犹有胜机。你们速速去分头知会各部，都向丰州去，不要向南！”
亲兵这才明白耶律仁先的意思，纷纷上马，让各部改去丰州。剩下的亲兵，急急地簇拥着耶律仁先上马，带着剩余的亲卫铁骑，向东边的丰州方向夺路逃窜。
野利旺荣骑在马上，看着四处起火的契丹军营，满面都是狠厉之色。刚开始契丹有结成军阵的部队，缓缓向北边金河方向突围，他不以为意，那里有埋伏着的成克赏。过了没多久，发现契丹军队开始各自结阵向西退去，面色便阴沉下来。

第316章 大火
“大王，契丹人西去，我们要不要追？”几位部将看着野利旺荣，小心问道。
“追！只要契丹人没有逃进丰州城里，就一直追下去！”野利旺荣声音尖利。“派人去知会成克赏大王，我们从北边，他带军从南面，分成两队追击契丹人。哪个追上，便由哪个作战，另一军绕过去追击前敌。各自作战，不要互抢战功！”
说到这里，野利旺荣呼了口气：“在草原上追击契丹乱军，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一旦错过，没有下次！我们这些人的荣华富贵，全在前面逃跑的契丹人身上！”
部将看了看冲天的火光，有些犹豫：“可是这火已经起来，大王，草原上的火势说不准的，把方圆数十里烧成白地也说不好。我们追契丹人，大火可能会把后路断了。”
“不怕，金河已经冰封，火势真正大了，我们无非是过河，从河的南面绕回来而已！”
党项也是游牧民族，知道大草原上一旦火起，控制不住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历来草原上的战争，就不乏火烧草场的例子，有时候中原王朝甚至会用这种办法，来断游牧民族下一年的生计。草原上的河流，不但是水源，也是天然的防火带。
野利旺荣想得很清楚，就是大火真地烧起来，把这方圆数十里的草场全部点燃，他们也可以追击契丹军队作战之后，从冰面上渡过金河，从河南面绕回来。更重要的，大火真地烧了起来，夹金河扎营的耶律重元大军也待不住，只能退往丰州。那个时候，大乱之中会取得多大战果，可就不好说了。当然，草原上的火也没那么容易烧起来，也可能烧了数里方圆的草场之后，就自然而然熄灭了。契丹军营周围有防火带，各营帐旁边有救火的大水缸，不是被这样规模的大军夜里突然袭击，起火的可能性很小。
想到借火势把契丹的军阵彻底打乱，任由自己追杀，由此带来的财富，一众党项将领都振奋起来。丰州是金河的上游，河道较窄，那里也比这一带更加寒冷，从那里过河更加容易。只要能到河的对岸去，那么这边烧成个什么样子，又有哪个会在意？
见众将再无异议，野利旺荣道：“各将带领本部，尾追契丹军，追上一部打一部，各自计功！我话说在前面，哪个敢争抢首级，战后查实全队皆诛，不要怪我言之不预！”
说完，吩咐自己的亲兵：“去州城禀告都护，耶律仁先带契丹大军西逃丰州，我与成克赏大王统全军追敌。这里大火已起，恐延烧周边草场，请都护早做准备！”
说完，吩咐各将领去重整本部，一起尾随耶律仁先大军向西追击。
徐平穿衣出了住处，到了院子里，一阵冷风吹来，不由缩了缩脖子。纵然有阴山阻隔寒风，草原上还是比中原冷得多了，刚入冬不久，已经滴水成冰。
搓了搓手，徐平带着卫士到了自己官厅。王凯和张亢等人已经等在这里，一起唱诺。
让众人坐下，徐平吩咐卫士把火盆端了过来，大家一起烤火。
王凯道：“适才有野利大王身边卫士来报，耶律仁先遇袭之后，带着大军向西退切，应该是要退守丰州。事关重大，打扰都护歇息。”
徐平一边烤着火，一边道：“两军对垒，还有什么比军情更重要？对了，耶律仁先遇袭不向南靠近耶律重元大营，逃向丰州去做什么？难道他不知道，他这一退，争云内州的仗契丹便就败了么？不是成克赏埋伏在南边，泄露了行踪吧？”
王凯摇头：“不是成克赏露了行踪，而是野利大王偷营的时候，没有把握住火候，放起火来一发不可收拾。我已经派人出去查探，看火势会不会蔓延。”
“放了大火？”徐平在火堆边不停地搓着手，一时没有吭声。他不是没有想过在草原上放火，最终权衡利弊，没有做罢了。外面是契丹三四十万大军，放再大的火也烧不光他们。必要时候契丹人可以从冰上渡过金河，河两岸一起放火，他们也可以沿金河退走。
此次作战，打败契丹人是最主要的目的，最好还要赢得漂亮，打掉契丹人在军事上的心理优势。把契丹人打得越狼狈，接下来的谈判就越主动，将来的对峙就越有优势。放火把契丹人逼退，他们的实力不会受到多大的损失，心理上的优势依然还在，得不偿失。历史上耶律宗真亲征党项，元昊便就用过火烧草场的办法，让契丹的骑兵没了牧草，无法补给。那是元昊以弱对强，什么手段都要用，宋军没有必要如此。实际上元昊用那种办法赢了契丹，果然也没有吓住契丹人，几年之后他们再次进攻。
想了一会，徐平道：“草原上起了火也未必一定能蔓延开来，不过我们不得不防。立即知会各军，在城壁相连的空白地带严加防范，不要让火烧到我们的东面。”
王凯道：“火是从寅城不远烧起来，如果真正蔓延，只怕不好防。”
“防不住就算了，无非是烧掉金河和黄河之间的草场，早已经都是无人之地，城池都有护城河。把草场烧掉了，来年开垦荒田种粮。——不过还是尽量要防，这是要做的事。”
王凯应诺，转身吩咐下去。哪怕不考虑在牧民中的影响，朝廷来年开荒，也要使用大量的大牲畜，有草方便许多。这一带牛马众多，对营田务来说比内地开荒容易得多。
徐平又道：“火烧不起来一切休提，如果烧起来，城外的耶律重元必然待不住。你们仔细看住他，如果向丰州方向撤去，则要出兵去追，同时让曹克明截击。如果向南过金河逃窜，那就不消说了，与曹克明一起南北夹击。”
王凯应诺，问道：“党项人正在追击耶律仁先，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一直追下去，追到到丰州城下，不要围城。如果耶律重元径退向丰州，则他们转过头来拦截。如果退向金河以南，他们也过河，从东面杀过来，我们三面夹击。”
王凯和张亢对视了一眼，小声问徐平道：“都护，如此一来我们便把契丹大军团团围住了。到了这地步，不如就此把他们——”说到这里，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徐平笑着摇头：“你想些什么，城外是三十余万契丹大军，围住了难道能吃得下？元昊的精锐远不如契丹大军能战，天都山下我们费了多少功夫？贪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撑坏了肚皮！吩咐各军不要死战，只要把契丹大军赶走，让他们缩回丰州去，就算大功告成。此一战我们争的是地盘，不要打成跟契丹人的生死对决。”
见王凯和张亢两都面露惋惜之色，徐平正色道：“对面的契丹大军，对于契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没了这三十万人，他很快就可以再拉出三十万人来。此战斩获多少在其次，打掉契丹人的威风最重要，没必要死战。契丹大国，不可一战而灭，我们要做长远打算。”
这几支陇右军是将来军改的种子，在这里消耗掉，是非常不划算的。

第317章 财运当头
徐平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火终究还是起来了，借着冬天的寒风向南蔓延，好似把整个天空都点了一样。草原上起了这样的大火，就很难扑灭了，不把这一带的草场烧光不会熄灭。
从云内州新旧两城延伸出去的城壁没有护城河，徐平已经命令驻军在城池外面开辟隔火带，实在开不出来，就集中到防火的城中去。砖垒的城壁经此一烧，反而会更加坚固。
看着冲天的大火，徐平的心里很矛盾。
对于宋军来说，这场大火是有好处的。可以借火逼退契丹军，把牧草烧光，他们也就没有能力再在此地进行大战。契丹数十万大军的粮食可以从云州一带运来，草是没有能力运的，有大量骡马随行的契丹大军无法在这种地方作战。宋军要好一些，内地可以补充一部分牧草，只是代价高昂。再者把这里烧成白地，一两年内游牧部落不会再回来，有利于宋军转过年来开垦。一把火把旧的格局烧掉，从此开始一个新时代。
坏处也很明显，在草原放火，破坏游牧部落的根基，容易被他们当成敌人。虽然说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但一味高压不是解决问题的长久办法，还是要文武并用，临之以兵，示之以恩，才能稳定住草原。这样一场大火，必然把这一带的游牧部落吓得远遁。
最大的坏处，是给了契丹心理安慰，这次纵然败了，也是败在天灾上，而不是军队打不过宋军。这种心理优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国家实力实实在在的一部分，绝对不能忽视。把契丹人打怕了，后续的对峙中宋军稍有动作，那边就风声鹤唳，徒耗国力。如果他们不怕，要消耗契丹的国力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总之得不偿失。
风火相济，随着火势起来，风也越来越大，卷着大火向南边扑过来。
在城头，徐平已经能够看见城外的契丹军正在拔营。天灾面前人力太过渺小，只能躲避，这一仗他们已经打不下去了。城中张亢所部正在整军，准备出城追击，河另一边的折继闵所部已经出城，正在城下列阵。他们要借助火势，追杀撤退的契丹大军。
天应该快要亮了，只是火光掩盖了天光，看不清东方的黎明。这一仗就这样结束，徐平竟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回想起这几年的战事，竟然没有一战是完全按照自己的估计进行的，没有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总是定下了方略，真正打起来发现与估计不符，而后不断地更改。自己获得了想要的结果，过程却总是无法捉摸。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人力无法控制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要不断改变自己，跟上瞬息万变的战事。侥幸地是自己跟上了，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随着轰鸣的马蹄声，张亢统所部大军出了城，开始列阵。契丹军的去向已经清楚，选择了先过金河，从金河南岸向丰州撤退，躲避大火。折继闵所部也开始渡河，准备与张亢一起追击撤退的耶律重元大军。
这是一场追击战，徐平已经严令，只求击溃，不要与退走的契丹军作生死之战。可以衔尾吃掉契丹掉队的小股部队，但不要强行阻截契丹大军，包括从丰州转回来的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两军，也只是从侧翼攻击，而不要完全堵住契丹大军的去路。从兵力上讲，依然是契丹占据优势，没了城壁防线，宋军实力并不占优。逼着敌人做困兽之斗，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赢就可以，强求歼灭敌人，会发生无法估计的事情。
萧胡睹迎头撞上野利旺荣，转身逃回时，没有进寨，而是绕寨而走。见过了党项数万大军发出的声势，他就知道这处营寨保不住了，不如直接逃到南边耶律重元的大营里。
从营寨向南奔了约五里左右，萧胡睹再次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一头撞上了成克赏。这次他没有那么幸运，被成克赏捕获。
看着押到面前的魁梧大汉，一头卷发，身上的铁甲闪着寒光，一看就价值不菲，成克赏心中大喜。万没想到，这次是野利旺荣率先发难，自己埋伏在这里还能捞到大鱼。
命手下用大布挡住火光，成克赏命点起火把来，照着萧胡睹，问他：“你这厮是什么来路，怎么不管不顾撞进我的军中来？看你甲胄，不是一般人物！”
知道在党项人眼中自己的人头就是钱，萧胡睹闭紧嘴巴，一个字不说。
成克赏笑道：“说与你知，此次都护有令，凡是契丹军中的王公贵戚，拿到活的，比首级多一成赏钱。你若是什么重要人物，快快报上来，还能留条性命。若只是一般将校，那便一刀砍了，战后提着首级到都护府领赏！”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党项小校便就抽出刀来，盯住了萧胡睹的脑袋。
萧胡睹吓了一跳，急忙叫道：“且——且——且慢，我是契——契——丹的驸——附马都尉，名——名——名为萧——萧——胡睹！身——身为大将，又——又是国——”
成克赏一摆手：“够了，凭你这几话，便就知道你是萧胡睹，国戚是吧？你这种人物在我这里都早有名字，每一个都是大注钱财！”
一拍大腿，成克赏喜不自胜。这事如果被野利旺荣知道，必定气破胸膛。上一次萧普达一军，被自己捡了便宜，这次更加了不得，契丹驸马竟然自己撞上来。财运当头，真是躲都躲不掉。虽然契丹的国戚太多，不值钱，萧胡睹的赏格还是高过普通将领许多。
因为战后要与契丹谈判，徐平是真地有交待，抓到的王公贵戚不要再跟从前一样，直接一刀砍了，活的比死的要高出一成的赏钱。
萧胡睹身份高贵，出身后族，是现今契丹太后的亲侄子，皇帝耶律宗真的亲表弟，娶的又是公主，一个人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外戚身份。说起来在契丹，萧胡睹跟皇帝的关系亲密程度，还要高过李璋跟赵祯的关系。只是契丹太后萧耨斤出身契丹大族，家里兄弟姐妹众多，跟萧胡睹身份差不多的人还有不少，没有李璋在大宋的那种地位罢了。而且耶律宗真跟生母已经闹翻，对萧胡睹并不怎么亲密，反而是耶律重元比较看重他。
成克赏让自己的亲兵把萧胡睹好好看住，把他一身漂亮的铁甲扒下来，仔细收好，战后作为礼物送给徐平。作为统帅，徐平的甲胄一直都是宋军将校制式盔甲，实在说不过去。

第318章 解甲
因为草场大火，耶律重元退往丰州。宋军沿路追杀，斩获甚多，契丹大军的辎重几乎全入宋军之手。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把耶律仁先追入丰州之后，转过头来再战耶律重元，毙俘近万人。此一战契丹总共损失接近三万人，彻底失败。
契丹大军退守丰州，宋军撤回，依然守云内州防线，没有进逼丰州的意思。
打到这里，再打下去就没有什么意思了。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调回朝，施以薄惩，代之以萧贯之和刘六符守丰州。两人一到丰州，便就派使节到云内州，要求议和。
和战大计不是徐平一个沿边都护能定的，只能上书朝廷，这一带又恢复了平静。
云内州旧城，野利旺荣和成克赏满面红光，并骑向都护府行去。与契丹议和，他们的使命便就结束，到了算账领钱的时候了。野利旺荣带的兵多，此次斩获远超过成克赏，但成克赏财运当头，此次白捡了一个萧胡睹，加上先前对萧普达和张佛奴的战绩，两人所部该领的赏钱相差不多。领到钱后，足够他们挥霍一辈子了。
到了都护府，由谭虎带着进了官厅，行礼如仪。
让两人落座，徐平道：“此次大胜，全赖两位大王用命。朝廷有功必赏，除了赏钱，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一并提出来。只要做得到，朝廷不会推托。”
成克赏道：“我已经在灵州选好了一处宅子，单等解甲，便就去那里做个富家翁。只是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城里过活，到时就怕浑身不自在。灵州东边是山间牧地，我想在那里买几百亩田地做牧场，闲时可以到那里去住些日子。只是兴灵路经略司现在不许私自买卖田地，更加不许私占，是以难办。若是有闲，都护跟吴经略说一声，方便则个。”
说完，成克赏命随从取了从萧胡睹身上扒下的铁甲来，呈给徐平：“这身铁甲，得自契丹驸马萧胡睹，甚是精良。都护统军多年，没有合适甲胄，便转送都护。”
徐平命谭虎接了，道：“此次战后，我统不统军尚未可知，铁甲留之无用。难得你一片心意，便接下来，若是继续统军我便自用，不统军了便就交给谭虎将军。他随我多年，一直忠心不二，立下无数功勋，送给他也不辱没了。”
成克赏叉手：“都护如何处置都是好的。谭将军勇将，当配如此一副好甲！”
徐平点头，对成克赏道：“经略司现下不许私自买卖田地，不得私自立庄占田，只是一时之计。等到各地安稳下来，一切都如内地规例。你要处牧场不是什么大事，我跟吴经略说一声就好。只是我有言在先，以后兴灵路不许游牧，全为驻牧，牧场如村庄一般。再一个不许用自己的族人为佣奴，需要人使用，从当地雇人。切记，不要犯了！”
成克赏叉手应诺，谢过徐平。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对成克赏这些降将，朝廷有必要的防范措施，徐平从来都是说在明处。不说出来，各自心里打小算盘，以后对朝廷对他们都不好。降将被怀疑，结局凄惨的历史上不乏其人。明言让成克赏跟族人割裂，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实际上也是为了他好。这么多日子，成克赏和野利旺荣已经想明白了。
徐平又问野利旺荣：“野利大王，不知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
野利旺荣犹豫了一会，还是道：“不瞒都护，我正当盛年，从此当个富家翁，不问国事心有不甘。望朝廷体谅，谋个差遣在身，不致荒废了岁月。——我知道朝廷之制，对我等这样出身的人必然防范，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再是防范，总有合适的差遣吧？”
“有，当然有！”徐平不由笑了起来，“野利大王能够明白，能够体会，朝廷要防你们执政掌军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就一切好说。其实不要说你们，朝廷里的官员，哪个不要避嫌疑？这是朝廷定制，并不是针对你们哪一个人，在朝廷为官，人人都要避嫌。野利大王愿意出来做事，自然是好的，朝廷怎么会拒绝？只要遵从朝廷规制，按着规矩来，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具体的职事，要等朝廷诏命，我会上奏章的。”
野利旺荣没想到徐平会痛快答应，急忙谢过。出来做官，继续执掌党项的军政是不可能的，很可能不会再在兴灵和银夏两路，而是跟其他官员一样异地为官。野利旺荣对这一点很清楚，也能够接受。只要他在本来地盘，带着旧部，朝廷就不会放心，这就是惹祸的根由。野利旺荣已经想明白了，徐平也从来不用虚假的承诺拉拢他们，早就说过战后会彻底打散原来党项的一切军政组织。谁放不下原来的地位和权利，谁就是跟朝廷作对，一定没有好下场。这是基本原则，谁碰谁死。
说过这些，徐平又道：“契丹已经派人议和，我已上书，朝廷自会派人主持。这不是一时半刻能完的事情，只怕要拖上几个月。在这些日子里，两位大王一起与都护府和朝廷派来的官员，结算你们的赏钱。按照军功领钱，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而且这不只是你们两人的钱，是你们部下十数万将士的钱，一定要结算清楚，不要让将士寒心。”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一起道：“多谢都护体谅，我等必会用心！”
“好，钱结算清楚，将士们的辛苦就有了个交待。除了结算赏钱，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们。仗不打了，这十数万人要向何处去，要给他们一个归宿。路各人自己选，我不强求他们要做什么，只要不违朝廷法度，按着各人的心意来。发放赏钱的时候记住一点，要为将士们的未来考虑，不要只图一时痛快。是以不会发现钱，而是把赏钱存在银行里面，分成五年或者十年领完。有这么多年时间，都应该有了养家糊口的事情做。”
见两人不说话，徐平道：“我知道你们番人爱财，所有的钱都握在手里才安心，不怎么信得过银行。这就要靠你们了，去跟他们说清楚，朝廷如此做，不是舍不得给他们钱，而是为了他们的将来考虑。现钱发到了手上，有几个人能够精打细算？忍不住就要去买酒来喝，就要去找小娘子，甚至要赌钱。不知不觉钱花完了，以后怎么办？不打仗了，再没有钱发给他们了，以后的日子要自己赚钱，要养活妻儿老小。把钱存在银行里，主要是防止他们乱花，每个月都领钱，不管怎么样不会饿了肚子。”
成克赏道：“都护说的道理极是，我们都明白，自会去劝导将士们。只是还有一事心中不明，还请都护赐教。”
“尽管讲，有什么不明白的都问，现在问清楚了，以后才好做事。”
成克赏道：“我和野利大王属下十数万将士，解甲之后，要去做什么呢？除了打仗，他们只会放牧牛羊。现在几路都在并帐为村，不许游牧，他们一时也学不会种地啊。若是到城里做工，那就更加不会了，除了一把力气，他们诸事不会。”
徐平道：“无妨，他们为朝廷做事，朝廷自然会安排他们的出路。放牧牛羊也是谋生的本领，让拿惯锄头的人做这事，还做不好呢。接下来，朝廷会在陇右几路分别设置群牧司和牛羊司，他们愿意为朝廷做事的，可以编到里面去。不想受管束的，可以编到各个村子里面，做朝廷之民。以后不许游牧了，但还可以驻牧啊，并不是不许放牧了。游牧居无定所，太过辛苦，驻牧以后便如种田一样，不用迁徒，有了天灾朝廷也好赈济。——如果有人要去种地，也是一样。愿意的编入营田务，不愿受管束的编入各村。告诉他们，不管种田还是放牧牛羊，朝廷都会组织帮着他们建房，会发给农具和驻牧的用具，生活无忧。”
野利旺荣问道：“都护适才讲要设群牧司和牛羊司，不知两司有何区别？”
“群牧司牧马和骆驼，为天下之军提供军马驮畜，挑拣剩下来的才卖给民间。牛羊司牧马、牛、羊、骆驼，什么都养，为朝廷提供役畜和筋肉毛皮。两司各有地分，互不相扰。”
野利旺荣和成克赏点头，明白了什么意思。军马是战略物资，要求较高，不能跟民马一起养，两者的要求本就不同。分成两司是为了保证战马的质量，以免滥竽充数。打下来党项之后，就有了充足的牧马地，加上人工授精的技术已经成熟了，接下来要大规模地改良马种，为军队提供优质且数量充足的战马。
见两人再无疑问，徐平道：“还有，你们属下将士的战马、铠甲和刀枪弓矢，不好带着到民间。一律从优作价，由朝廷收买，与赏钱一起发给他们。”

第319章 使节
依徐平建议，此次议和不再让使节来回两国京城，而是各驻云内州和丰州。遇有重大到使节不能决定的事宜，则飞马报朝廷。和约议定，则依澶州例各自去京城递誓约。
澶州之盟后的惯例，使节都是一文一武，文臣为正使，武将为副使。宋的习惯，使臣的官阶不高，一般是中下级官员。特别是文官，多是卿监以下，甚至有时用丞郎，武将的官阶可能会高一点。契丹使节也是一文一武，不过依他们的国情还要加上一条，两使节一为契丹人，另一人为燕人，即契丹境内的汉人。宋朝在接待的时候，对契丹人用番礼，对燕人则用汉礼。双方对涉及国家地位的使节仪礼上斤斤计较，从坐次排列，到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行什么礼，参加什么活动，甚至吃什么，都各自有了一套对方认可的规范。
此次议和，宋朝的正使是礼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富弼，副使是供备库使、恩州团练使张茂实。契丹则是同知析津府事耶律敌烈和枢密院都承旨王惟吉，双方地位大致相当。
真正主事的，实际是双方各自在前线的统兵大将，宋是徐平和范仲淹，契丹则是萧贯之和刘六符。他们认可了，才会再报到各自朝廷，最后议定。
富弼和张茂实到云内州的时候，正是最寒冷的时候，两人冻得瑟瑟发抖。
徐平和范仲淹在都护府迎住两人，接到官厅里，分宾主落座。
层子里设了火道，温暖如春，富弼长出一口气：“塞北天气寒冷如斯，这一次可是冻得惨了！都护这里设了火道，驱去寒意，我们两人这才算是活了过来！”
徐平道：“你们来得如此迅捷，想来是骑马急行。最近这些日子正起大风，迎风赶路可不就冻得惨了！其实不用如此心急，可以坐在车里慢慢来，就不会如此狼狈。”
富弼道：“如何能够！都护塞北再次大捷，朝中人心振奋，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契丹人是如何嘴脸，自然是能早一刻是一刻。”
这个时候两人才缓过来，富弼和张茂实一齐起身，对徐平行礼：“祝都护大捷！”
徐平受了，对两人道：“你们是朝廷使节，坐下说话。与契丹人议和，诸事纷杂，我们要好好商量一番。此次如澶州故事，要保许多年太平，马虎不得。”
两人重新落座，富弼道：“来前陛辞，圣上交待，议和之事由都护和经略主持大局，我们去与契丹人面议。等到大局已定，再报朝廷，以定可否。”
徐平点头，对范仲淹道：“现在军中事务不少，善后息兵是大事，我政务缠身，议和还是要经略多用心。澶州之盟后两国和平数十年，一切都有成例，不要过多更张。”
范仲淹拱手：“都护只要主持大局即可，一切细务，我与两位使节去办。”
烤着火，徐平和范仲淹与富弼和张茂实说些闲话，问他们路上的见闻，以及朝中动向。
云内州一战把契丹逼退，群臣给赵祯上尊号，上个月改元庆历。从景祐之后年号多次变更，与元昊有关。康定跟他的一大串各种称号、名字扯了关系，改元宝元，结果后来发现宝元又扯到关系，借着这次机会再次改掉。
连番大胜，朝中一部分官员像打了鸡血一样，格外亢奋。不与契丹议和，一直打下去光复幽云十六州的声势很大。朝廷压都压不住。正是因为如此，富弼和张茂实才被要求尽快赶到塞外，把与契丹的和约定下来，不然这事情不知道吵到什么时候。
身子彻底暖过来，富弼问徐平：“都护，此次议和，可否先向我二人说个大略？”
徐平道：“无非是按澶州誓约旧例，逐条再议罢了。现在朝中官员，是什么想法？”
富弼道：“岁币必然不能给了，至于疆界，多数官员要契丹把丰州让出来。其他事务依然如旧，两国还是兄弟之邦，轻易不得兴兵。若是如此，只怕契丹不会答应。”
徐平笑道：“当然不会答应。不说把丰州让出来，就是取消岁币只怕他们也不愿意。圣上和枢密院是如何吩咐你们两人的？要怎样才和契丹议和？可有底线？”
“疆界依都护先前所言，取丰州和云内州之中的青冢为界，两边各二十里为禁地，不许耕种，不许樵采放牧。岁币不能再给，如果可以，让契丹仿前例给本朝纳币。”
徐平想了一会，道：“依我估计，疆界可以如此办理，打下来的地方，没有再让出去的道理。但是取消岁币，只怕契丹不会应允。一是他们的脸面，岁币一没有了，就意味着契丹向本朝低头。再一个契丹王公，不少人靠着岁币发财，没了怎么会愿意？”
富弼一怔：“依都护的意思，难道以后继续向契丹给岁币？如此朝中无法交待！”
“不要如此直来直去吧，议和，要照顾双方脸面。不如这样，岁币依然给契丹，但同时让契丹每年给朝廷提供马匹，都用助两朝军旅之费之名。岁币买多少马，你们仔细合计一番，可以让契丹每年多给两千匹马，以赎前四十年我们给他们的岁币。如此一来，契丹每年都如以前一样收到岁币，不失脸面，对内有交待。我们得到马匹，也不吃亏。”
富弼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张茂实道：“都护所言，团练以为如何？”
张茂实道：“如此倒也可行，就当是我们每年向契丹买马，双方俱不失脸面。只是如此大事，我们决断不了，当上奏朝廷，恭请圣裁。”
范仲淹在一边合计，徐平提出这个办法来，确实是给双方台阶下，比较能接受。不要以为打败了契丹，他们就会乖乖承认自己实力不如大宋了，条件太过苛刻，可能会逼得他们凶性发作，干脆打大仗。此时宋军并没有准备好，数十万禁军面临着军制改革，真大打起来后果难料。暂时议和，在边境保持某种紧张形势，对内改革军制，才是稳妥的办法。
岁币对宋朝不是太过沉重的负担，特别是对现在的三司来说，只是一年收入的九牛一毛而已，主要是脸面。但是对契丹可不是如此，白银不说，绢在两国的价钱相差数倍，这契丹王庭的一大项收入。断了岁币，就是断了王庭的收入，他们反应必然激烈。而让他们用马来换，契丹王室可以把代价转移到地方，甚至转移到周边的那些附庸部落身上，耶律宗真并不会吃亏。以前契丹不向宋卖马，是因为宋朝没有牧马地，马匹奇缺。灭了党项之后牧马地已经有了，再禁止向宋朝卖马意义不大，他们比较容易接受。
看起来，徐平是真心想跟契丹议和。

第320章 一切要讲好
下雪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大地便成了白茫茫一片。
徐平坐在后衙凉亭里的交椅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中，远处高大的阴山不见了，城里的望楼不见了，就连园里的花木都变得模糊。
旁边是一个火炉，炉边温了酒，温酒的水已经咕咕地冒着热气。一个小桌摆了几盘简单的菜肴，几个酒杯。不远处，谭虎带着几个士卒，加上萧胡睹，准备着烤羊肉。
萧胡睹出身高贵，现在议和奇货可居，徐平没有亏待他，一直都是谭虎亲自看住。双方停战，契丹一定会把这个人要回去，当然他回去是要待价的。对萧胡睹好一点，他回朝以后会不会感激徐平不知道，最少也不会成为仇人，不会对大宋恨之入骨。
此次议和，真正主事的人是徐平，范仲淹是副手，富弼和张茂实是奉命做事的人。这不需要明诏，现在这一带所有的官员中，只有徐平有便宜行事之权。跟契丹谈判，所做出的任何决定，只有徐平能够作主拍板。都护府不干涉地方，但是整个党项地区，加上从契丹夺来的几州，都还没有解除军管。吴遵路、方偕和范仲淹这几个经略使，在徐平移交大权之前，都是他的属下。非常时期，必然是非常制度。仗是徐平带兵打的，地盘是他从敌人手中抢下来的，如何结束战争，最有发言权的当然也是他。
职权如此之重，徐平必然不会事事过问，只要把握住大方向即可。诸葛亮事无巨细全归于己，是他的性格使然，五十四岁英年早逝，几乎是活活累死的。讲真话，徐平没有那么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只要大的方向不偏，事情还是要由其他人去做。
契丹在压力太大，议和的事情不能由萧贯之和刘六符作主，他们两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作主。耶律敌烈和王惟吉要从王庭得到确切的底线，王公大臣们要商量出个结果，他们才能出发，现在还没有丰州。人没有来，富弼和张茂实只能在云内州等着。
这些日子，由范仲淹带着富弼和张茂实两人，商量议和的具体细节。依澶州誓约，和约要包括宣布友好不再交战，岁币的数量和如何交割，疆界如何划定，以后各守疆界不得相互侵犯，不容纳对方的逃犯，边境地区的军事对等部署，以及最后如何宣誓。这是誓约要写的内容，还有不明文写出来，双方要达成默契的。比如两国关系，大宋为兄，契丹为弟，澶州誓约并没有写明，但双方来往是按照这个辈分来的。以及使节往来的礼仪，两国贸易如何安排，公文怎么交流，各自对应的衙门。细到公文的格式，互相称呼，都要确定。
以后双方对峙，这些越明确越好，指望着混水摸鱼让对方疲于应对是不现实的。模糊地带越大，则传递的信号越不明确，很容易导致有力无处使。
比如明确双方军事部署，无非是各自的防御设施，边境的城池等从此如旧，不得以任何借口挖沟、栽树、筑城。各自在边境地区布置多少兵力，驻哪些地域，都会有不成文的默契。这样明确，才好操作。以宋朝现在的国力，在整个边境布置约五十万兵力，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而契丹要维持这样的兵力，则会大大消耗它的国力。稳定下来，在前线稍后的地域作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或者举行军事演习，就能让对方举国忙乱。
徐平前世怎么也听说过冷战时美苏是怎么对峙的，无非有样学样。互为对手，双方的交流就格外密切，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一边是使节来往不绝，一边是各自严加防范，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要严加注意，作出应对。四十年的和平，双方有了经验，各方面都有章可循。契丹以前处于攻势，对峙的意识并没有那么强，没有经验，徐平会教会他们的。
如果契丹对于宋朝在边境的军事压力不敏感，宋朝自可以对他周边的势力下手，比如大草原上以阻卜为主的部落，比如东北的女真人，甚至高丽。闹上几次，契丹自然就会知道，和平靠一纸誓约是不够的，那张纸只是双方用来扯皮的，真正的和平要靠实力。
不议和，没有誓约不行，双方隔膜，反而除了真正开打没有压迫对方的手段。有了誓约就认为从此天下太平更加不行，实力变了，双方的关系自然就会变。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太祖已经说过一次了，军力强大起来，足以压倒契丹时自然还会有人说。
没有办法，一山难容二虎，哪怕是一公一母都不行。历史上宋朝和契丹一百余年的和平，终究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相当，谁也打不起，谁也灭不了谁的基础上的。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和平必然就不会存在，不管是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只要宋朝没有收回以幽云十六州为主的农耕地区，就没有真正的和平，和平对峙只是双方能接受的斗争手段。便如冷战时美苏都不会放弃欧洲，又打不起仗，那就只能冷战。
正因为是互为敌国的和平，才一切都要明确定好，容不得模糊地带。真正的兄弟之邦不需要分得如此清楚，大家自己人，一切都好说。此次谈判任务艰巨，不是说一句停战不打就可以，而是涉及到方方面面，什么都要定下来。
雪越下越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徐平直起身来，对那边的烧肉的谭虎和萧胡睹道：“雪下得大了，把炉灶和肉搬进亭子里来吧。——驸马，今日好雪，一起来饮一杯酒。”
兵士把用具和肉招进来，萧胡睹随在谭虎身后，进了凉亭，使劲跺了跺脚，对徐平叉手：“谢过都护！真是好雪，近几年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雪！”
说完，萧胡睹便就看着炉边温的酒，明显是馋了。
徐平笑道：“天气寒令，驸马且饮一杯酒，去去寒气。这是我家里酿的，京城有些名气。”
兵士上来斟了酒，萧胡睹接住，对徐平道：“都护家里酿的酒甘冽醇厚，又有力气，在契丹也是大大有名！在下闻名已久，没想到今日有福气，终于到了嘴中。”
一边说着，一边接了斟满的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闭目品味了一会，才道：“真真是好酒！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饮过这等好酒，好福气。”
说完，萧胡睹交还酒杯，道：“可惜，可惜，等到回去，再喝不到如此好酒了！”
徐平微笑：“驸马不需担心，以后两国兄弟之邦，从此交好，酒在契丹依然能够喝到。”

第321章 两万匹马
正在与萧胡睹说话的功夫，范仲淹、富弼和张茂实一起走了进来，向徐平见礼。
各人落座，徐平对萧胡睹道：“驸马，我们要议朝廷事务，你在这里有些不妥当。带两瓶酒，与谭虎一起到那边小阁里喝，如何？”
作为战俘，萧胡睹还是有这种自觉，由兵士取了两瓶好酒，谢过徐平，与谭虎一起到远处的小阁子里去了。他确实爱徐平带来的家里酿的酒，有酒喝，一切就都懒得管。
萧胡睹离去，徐平对范仲淹道：“经略此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范仲淹拱手道：“都护，我们今天议到以岁币换马，有些事情不能决断，请都护指点。”
此事徐平已经报过朝廷，赵祯和两府原则上同意。只是一再叮嘱，马的数量要仔细核算，不要让契丹觉得大宋在难为他们，也不要吃亏。
不要吃亏这四个字大有玄机，什么叫吃亏，什么叫不吃亏？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马分数等，马价各地不同，要什么等级的马，依照哪里的价格，都有说法。
一般的军马都是分五等，河北路的价格就是二十二贯到二十八贯，而河东路则是十四贯到十八贯，一匹马就差近十贯。这还是与契丹交界的地区，开封府的马价还要再加上几贯。而现在宋军战马的最大来源地西北，等级分得更细，一共二十三等，价钱从最低八贯到最高三十五贯。而最好的蕃落贡马，也分三等，一般的二十五贯到七十五贯，御马则是六十贯到一百一十贯。至于西域产马最盛的高昌国，好马一匹值一匹绢而已。西北的马价最低，而最上等的价格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是因为天下好马均出于西北，别的地方没有达到那里高等级的马匹。徐平现在骑的马，便就是在西北值约五十贯的绝好之马。
这还是宋朝境内的价格，契丹的价格还要再砍掉近一半，怎么算是吃亏不吃亏？就跟绢在宋朝的价钱跟契丹境内差数倍一样，马匹也是如此，这还是这几年群牧司出的合格马匹多了的结果。有这个价差在，马匹数量就有很多种算法了。
徐平问范仲淹：“你们议论之后，觉得岁币不变，契丹每年向本朝输多马匹合适？”
范仲淹道：“自澶州之盟后，特别是近几年，绢价跌得厉害，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实值约二十万贯。我们商量，不如依河东路价钱，每年上等马一万两千匹，等次有差，则马数不等。总之补足一万两千匹上等马的价钱，两朝大略物值相等。”
徐平摇头：“这么算可不对，银和绢是按本朝的价钱，马也是按本朝的价钱，契丹岂不是白占便宜？按照河东路的价钱，该是契丹纳马两万匹有余才对。”
富弼和张茂实吓了一跳，一年两万匹马，如果全都是在战马等级之内，则禁军的马就可以全由契丹提供了。哪怕二十万骑兵，一年补入两万匹也勉强能够维持。
范仲淹也有些为难：“都护，一年两万匹，数字委实大了上些，契丹必然不允。不是值多少钱，而是资我军旅，禁军有马可骑，契丹更加不支。”
徐平笑道：“契丹人又不是傻的，这些马能有多少骑兵堪用？如果定下来，契丹人必然满国搜罗驽马充数，怎么会资我军旅！骑兵用的马，以后还是要靠群牧司自己来养，契丹人纳来的马，多是充厢军和差役使用，或者役用。以后议定，也是马入群牧司，不会直接交付军中。这样吧，若是马数觉得过多，可以依着等数折算成其他牲畜，如牛、骡和骆驼之类，甚至驴、羊也可以。契丹人还觉得为难，便再折成皮毛筋羽，如何？”
宋朝有三司在那里，什么来了都可以折换成钱，换算成皮毛筋羽还能省路费呢。现在已经占了党项，宋军根本不缺马了，契丹来的马徐平没打算给骑兵，而是要交给三司，特别是负责全国运货的邮寄司。交通物流是大事，发展起来，工业才能够扩张。
范仲淹想了想，点了点头：“若如此，契丹当不致为难。两万匹马，在他们境内值不了多少钱，必然是小于二十万贯之数的。说起来，本朝还是让他们。”
富弼道：“契丹穷困，这是必然之事。我们觉得钱不多，他们却未必如此。”
几个人商量之后，马的数量便就定下来。向契丹使节说是三万匹，他们答应最好，不答应就还价到两万匹。交割都在秋后，银绢依然是由三司搬运到雄州交付契丹，马匹则由契丹运到丰州，宋朝在云内州收取。
吩咐取了烤熟的肉来，军士给几个人斟满酒，徐平道：“今日大雪，且饮一杯酒去去寒气，吃些肉暖暖肚子。难得好雪，我们且看风景。”
喝了几杯酒，范仲淹道：“都护，还有一事需要定下来。若是议定，边境军队如何布置驻防，城池防御，筑垒挖沟，俱要说明。本朝在边境如何驻军，都护可有大略？”
“此事我与枢密院吕相公商量多次，暂定如此。这一带，云内州新旧两城，加上各附属小城，驻一军。振武县加上附属小城，驻一军。卯城到巳城，驻一军。后面东胜州也是一军，总共四军，约十四万人。河东路从代州到府州，与契丹沿边，驻军约十万人。河北路与契丹沿边，驻军二十万人，总共是四十四万之数。从两国疆界向内一百里，所有城池州县，俱为边界地区，契丹可以按此数驻军。河东路和河北路的城池沟垒，一切哪旧。这里则把现在的城壁相连起来，其余如旧。此地的划界，以青冢为线，两边二十里为禁区。”
范仲淹点了点头，想了一想道：“那二百里之外呢？驻军如何说？”
“二百里之外就是各国内事，不必受誓约约束。不然，难道全国兵力还要定下来？两国国情不同，契丹燕地之外，游牧部落全民皆兵，如何算？”
军事对等布置只能约束边境，内地的军事行动自然各依本国意愿，全部都定死了完全不切合实际。一百里的距离勉强够预警，但大军一旦集结，很快就可以通过。这对保持大量常备军的宋朝有利，可以通过军事调动和军事演习，让契丹点集兵马。
既保持一条清晰的边界，使两国间的贸易正常进行，又有足够的军事威慑，维持一种军事紧张状态，是徐平想要达到的效果。此次谈判把一切都明晰，接下来宋军会不断在誓约规定的边界制造紧张，进行大量军事演习，同时整编原来的禁军。

第322章 我们一起讲道理
富弼和张茂实等了近半个月，耶律敌烈和王惟吉才姗姗来迟，两国开始正式议和。
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映着白雪皑皑的世界，使人睁不开眼睛。富弼和张茂实一早便就骑马出了云内州城，赶往数十里外的青冢。谈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们两人要在那里住些日子，有个大致结果，才能返回。
午后两人才到，耶律敌烈和王惟吉已经等在那里，相互致礼，各自下帐。
傍晚时分，耶律敌烈来打富弼，道：“前些日子虽有冲突，我们两朝终是兄弟之邦，不宜过分疏远。亲兄弟也有闹矛盾的时候，更何况两大国。事情过去就算了，此次商谈当和和气气。今夜我们做东，请二位使臣饮酒，以为接风。”
富弼看了看张茂实，笑着起身：“既如此，那便叨扰了。明日到这里来，还你们东道！”
说完，与张茂实一起，随着耶律敌烈身后到了他们的军帐。
见两旁的卫士高大威猛，刀出鞘，明晃晃地耀人眼睛，富弼微笑。战场上打输了，做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这又不是鸿门宴，双方使节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真没了对两国都没有什么重大影响，摆这些给谁看呢？
进入军帐，王惟吉已经等在那里，双方行礼如仪。
饮过几巡酒，耶律敌烈对富弼道：“司谏，天气寒冷，互次记谈尽量简单，越快越好。”
富弼连连点头：“好，好，自然该当如此。本就简单明白的事情，不必多费心神。”
耶律敌烈悄悄看了王惟吉一眼，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只要宋朝不锱铢必较，则就一切好说。在现实面前，契丹最终低下了头，决定对宋朝做出些让步。
又敬了一杯酒，耶律敌烈道：“来前圣上对我交待，南北本是兄弟之邦，纵然有些小小争执，也不必过分在意。党项已亡，是昊贼自己作死，宋国诛此獠，大快人心！原来与党项疆界并不明晰，既然宋已灭党项，诛叛亡，便就效燕地故事，把疆界划定。”
富弼笑着连连点头，并不说话，且看契丹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耶律敌烈又道：“党项未亡之时，唐龙镇来守顺叛宋，西南面安抚使一时糊涂，竟然就接纳了他，违了澶州不得接纳叛亡之誓约。这是我们契丹做的不对，安抚使已受重惩，唐龙镇也重归宋国所有。党项之军乘大乱之时，劫夺契丹州县，计天德军、东胜州和云内州以及丰州之振武县，宋军弹压党项乱军，为我们保住了丰州。上述州军和振武县，便作为对贵国大军的酬劳，从此归宋所有。如此做，不知贵国可还满意？”
富弼连连点头道好。这几个地方宋朝占住，是无论如何不会再让出去了，看来契丹终于接受了现实。独留下丰州给契丹，徐平已经解释得很明白，是为了把契丹军队在这一带拖住。而且丰州是河曲一带东边草原南下的路口，继续给契丹，也是为了借助他们挡住草原部落的骚扰。现在这一带全是空白，要填充起来并非易事，宋朝需要时间。
见富弼一直点头，气氛轻松下来，耶律敌烈试探着问道：“澶州之盟是先帝所定，保了两朝数十年和平，轻易改动不得。这几处州县归了你们，其余事项便依澶州誓约旧例，就此定下如何？把这里疆界划定，我们便可以回朝覆命了。”
富弼微笑着摇头：“依澶州誓约自无不可，只是有一项，我们给契丹岁币，是助太后之费。今贵国太后作乱，已被幽禁，则此事再不可提起，就此罢去吧。”
听了这话，耶律敌律有些发急。来前耶律宗真再三交待，宋国可能借此次大胜取消岁币，让两位使节万万不可答应。那些很绢对契丹非常重要，一没有了，是大亏空。澶州之盟的时候，契丹说岁币是助军旅之费，但宋的使者答应用的是给太后的名义。现在的太后萧耨斤因为欲行废立，已经被耶律宗真软禁，则刚好用这借口取消。
耶律连连摇头，着急地道：“司谏，岁币是澶州旧例，已行数十年，两朝安适，岂能说改就改？当时说的是助军旅之费，我国从此约束各部，不南下劫掠。”
“助军旅之费吗？如果契丹是这样的道理，那以后你们也要给我们岁币了。此次定盟之后，大宋一样要约束党项各部不入契丹境内劫掠，是不是这个道理？”
耶律敌烈一怔，看了看身边的王惟吉，一时有些发慒。不错，游牧民族有秋冬南下劫掠的惯例，契丹约束他们，让边境平安，宋作为酬谢给契丹岁币。党项入宋，也一样是游牧部落，一样要东进来劫掠契丹，而且已经劫掠过一次了。大宋约事他们，一样也要动军旅，那契丹岂不是同样要给大宋岁币？
道理是你的道理，不能只对我讲道理，你也一样要讲道理，那双方都要。
愣了好一会，耶律敌烈才道：“司谏，你这话到底何意？可否明言？”
富弼拱手：“党项部落一向蛮横，要约束他们，所费不少。大宋要这里驻兵马，所费粮草俱从内地运来，朝廷不堪重负。本国的意思，是贵国每年供三万匹马，驮运粮草，使驻这里的将士们不致受饥馁之苦。兄弟之邦，此是应有之意，万勿拒绝。”
耶律敌烈摇了摇脑袋，确认自己听懂了富弼的意思，才道：“三万匹马，驮运粮草，这说法如何能信？党项已经归宋，自然该由你们约束，怎么要由我们出马？”
“你们约束本国部落，不一样要大宋出军旅之费？大家平等兄弟，自该如此！”说到这里富弼叹了口气，“两国相交，要平安无事，就要讲道理。大宋为兄，处处让你们一点，道理都是讲的你们的道理，是也不是？如此，才能有长久和平。”
耶律敌烈脑袋发蒙，喃喃道：“如果，如果我们不答应给你们马呢？不议和了？”
“兄弟之邦，自当友好相处，前面讲过了，过去的一些小冲突，就此揭过，议和当然要议和，不然我们何苦巴巴赶数千里到这里来？只是契丹若不助些马匹驮畜，我们很难约束住党项各部，议和之后，如果有党项部落入契丹劫掠，你们担待则个。”
“他们敢来，我们自会剿灭！”
富弼冷笑拱手：“如此最好，贵国有此把握，这三万匹马自然可以不要！”
王惟吉在一边拉了拉耶律敌烈的衣襟，小声道：“如果党项劫掠之后逃过边境，我们能不能越境追捕？此要问清楚！”
耶律敌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如果入我境内劫掠的党项各部逃窜，过了两国边界入了宋境，我们能不能入境追杀？你们大宋不管，我们自己管！”
富弼勃然变色：“和约一定，不得相互交侵，岂容越境！兵马越境，自然视同开战！”
耶律敌烈傻愣愣地看着富弼，突然想起来，之所以有现在的局面，就是徐平驱虎吞狼把党项军放进契丹境内，夺了数州之地。宋军尝到了甜头，以后还想照做？

第323章 陇右军制
在青冢的耶律敌烈和王惟吉不断向驻白水泺的耶律宗真奏报，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月才有了大致结果。契丹没有定下来供马，大宋也就先暂停了今年的岁币，此事以后再议。契丹难以维持四五十万的常备军，要求宋朝消减边境地区的军事力量，两者妥协，把兵力约定在三十五万。云中一带改为三军，河东路十万，河北路沿边布置十五万军队。
如此一来，河北有不少禁军南撤，沿真定府到北京大名府依次配置，另外一部分撤到沧州，对契丹南下进军的路线进行侧翼牵制。实际上宋军从代州和云内州两个方向威胁契丹的云州、朔州一带，契丹再次南下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其余事项依澶州誓约先例，轮廓已经定下，细节谈妥，再定正式誓约。富弼和张茂实回到云内州之后，没有多做停留，便快马回朝廷奏报。岁币没有谈妥，无非是从誓约中删去就是。此时是宋占攻势，契丹急于求和，这件事他们无法坚持。
从这一刻开始，双方逐次从前线撤军，在来年二月前使前线兵力达到约定数量。
徐平以刘兼济驻防线北段的卯城到巳城，曹克明驻振武县一带，张亢驻云内州新旧两城及辖下小城，自己与都护府一起带着折继闵的兵马撤到了东胜州。临行之前，徐平命驻前方的三将在正式誓约完成之前，把整段城壁修缮连接起来，作为隔断契丹的长城。
到胜州之后不久，上奏朝廷，放弃河北岸的东胜州，把州城迁回南岸的榆林县，恢复唐朝的胜州之名。胜州是在唐朝大破突厥之后设立的，此次徐平大胜，当得起这个名字。
迁到南岸之后，胜州便就退到了边境线一百里之外，作为支持边境防线的大本营。
现在徐平只能决定这一带的军事布防，州县到底如何设置，还要朝廷集议之后才能决定。在都护府撤销之前，这一带仍然在都护府辖下，属于军管地区。
陇右都护府是要撤销的，这不是常设机构，战争结束自然终结，不然就会成为另一种形式的藩镇。契丹也明确要求撤销陇右都护府，另在这一带依旧例设置安抚使司，作为双方交涉的正式衙门。撤销了都护府，才算战事正式结束。
庆历元年十一月二十，冬至，徐平正式接到了诏命，让他在年底之前回京，以刑部尚书为参知政事。现在政事堂诸公中只有李迪和晏殊官职在徐平之上，徐平为参知政事，就是两位宰相之下排位第一的参政。不过这更可能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安排，只是让徐平回京而已，两府可能面临着大规模的调整，朝中的这种趋势徐平在西北都感觉得出来。
不过让徐平以任参知政事的名义回京，而不是枢密副使，意思很明确，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将不再直接参与军事。战功太大，陇右军又是徐平一手建立起来的，再让他回朝入枢密院供职，则就有成权臣之势。这也是徐平自己的意思，瓜田李下之嫌是必须要避的，揽那个权没有意思，对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禁军的军改，自己已经开了头，自然有人会继续下去。这是大势，无人可以阻挡。
回京之前，徐平需要做好善后按排。党项大军的遣散，西北各军的整编轮廓，各军的驻扎地域，甚至一些人事，都要徐平定下来才能走。
上奏朝廷之后，兴灵路的种世衡和刘平部整编改为禁军，军号静戎，南都巡检使副另择人选。田况和石元孙所部，整编为清卫军，北都巡检使副另择人选。这是早就已经定下来的，让他们暂时做巡检，只是为了整编许怀德一军而已。
都护府撤销之后，直辖兵力整编为清塞军，以谭虎为都指挥使，原判官曾公亮为副都指挥使。党项黑山监军司地区，以唐时丰州故城重设丰州，清塞军进驻。唐时丰州就是后世的包头一带，是阴山以北的游牧部落过阴山南下的东边路线的关键所在。唐时在这里设丰州都督府，是阴山以南地域的中心。契丹的丰州和大宋的丰州，一东一西，把守住阴山南下的路口。河东路的丰州降为府州治下的县，麟府丰三州实际是以折家为主，其余两家算是他家的附庸，此时折继闵放弃了世袭藩镇的地位，丰州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的了。
对折继闵所率的麟府路兵马进行拣选，拣中之人再加上补入其他禁军和陇右先前各军的将校，整编为平塞军，以王凯为都指挥使，折继闵为副。折继闵虽然从管勾一路军马变成了副都指挥使，却从此成为朝廷正官，以现在各军正副长官的地位，他是高升了。
张昇从曹克明的横塞军副都指挥使改刘兼济的清朔军副都指挥使，其职由原都护府主管公事梁蒨接任。田况和种世衡一起自成一军，其张亢所部宁朔军副指挥使一职，由原秦凤路蕃落使刘涣接任。以后各军中高级将领将形成任期，到期调离，仿地方官例。
军中制度健全了之后，也就无所谓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问题，那本就是制度缺失的表现。任期制的流官有其优越性，远比以各种手段控制将领本人更加有效，也更容易接受。
各部经过半年的整编之后，由王凯和折继闵的平塞军代替刘兼济和张昇的清朔军。清朔军调往兰州，监视河湟的唃厮啰，并配合河西数郡的军事行动。
党项原来在河西地区的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和黑水监军司，统一设为甘肃路，秦凤路的韩琦调任为甘肃路经略使。种世衡和刘平的静戎军、田况和石元孙的清卫军调往甘肃路，配合经略司的军事行动。甘肃路是名义上的国内地区，作战以设的都巡检司为主，两军只是进行配合，故并没有主帅，韩琦也不是用兵的帅臣。
此时的甘肃路，有的地方依然是党项的残余势力，有的地方旧势力把党项人赶跑，重新控制了地方，非常混乱。党项被灭之后，寄居唃厮啰之下的厮铎督带了一两万蕃落返回凉州，驻仁多泉城，欲重新夺回凉州。如果不是慑于宋军这几年的兵威，唃厮啰也有意北上占地盘，扩大自己的势力。周边各势力对于一片空白的河西地区，无不虎视眈眈，最西边的沙州已经与回鹘发生了战事。
与契丹的战事结束，宋军的战略方向转向了西域，首先就是要平定河西数郡。在秦凤路待了一年多，韩琦是到那里去的合适人选，徐平在秦州做的事情，他可以搬到河西去。
这是经略西域的好时候，包括草原，包括西边，包括没落的吐蕃，周边都没有强盛的大势力。内部诸势力争斗不断，宋军只要后勤跟得上，进入那里并不会遇到激烈抵抗。历史上耶律大石带着契丹残部，都能在那里打出一个西辽来，宋军不会更差。
更加重要的是，随着喀喇汗国的扩张，西域的佛国渴望得到中原王朝的保护。遥远的中原曾经是他们文化的根，与对西来势力的恐惧相比，他们更加愿意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怀抱。历史上正是在这几年，沙州被西来势力攻破，灭佛随着而来，大量经典被当地势力封到了佛洞里，成为了后世的敦煌藏经洞。
现在的西域没有使用大军的地方，一军兵力足以灭国，静戎和清卫两军，就是那一带最强大的兵力了。更重要的是经略司辖下的巡检司厢军，平定叛乱，维护地方，主要是靠他们。大战可能没有，小战必然数不胜数，这个时候使用正规禁军得不偿失。
此时在整个西北地区，宋朝的正规军是由陇右诸军扩充来的七军，为宁朔、清朔、横塞、静戎、清卫、清塞、平塞，都是三衙禁军废弃不用的军号，满编约二十五万人。
这个系统之外的正规军，只有王信所部的原鄜延路禁军数万人。他们会被打散，拣选之后补入其他各军，选剩的为厢军，进入各路都巡检司。至于王信本人，会调回京城，为管军大将，在三衙供职。这后的西北，禁军就由原陇右诸军班底消化，实行整编。
这是徐平用他前世的知识，慢慢摸索出来的办法，最终形成了禁军和地方厢军彻底分开的制度。两军各自有作战任务，从根本上就不同，制度上当然也不同。
作为正规军，禁军以重兵集团为单位，战斗力远非巡检司可比，军队的装备和将士的待遇，也与地方厢军有明显区别。以后禁军就是军职，巡检司为兵职，两者无交集。厢军则以地方治安为主要任务，依然受地方官管辖，其装备和兵力都受到限制。
禁军与地方完全割裂，地方官不再有指挥禁军的权力，禁军也不再干涉地方事务，其补给完全由枢密院派转运使负责，不再依赖地方。遇有战事，则设都护府，临时指派帅臣。
军职仿地方州县官之制，实行流官制度和任期制度，把军权彻底收到中央朝廷。军职同时设除役年限，除役的军职可入巡检司，巡检司的将校一般从军职转任。
与此相对应，禁军会有完善的制度和组织，以及自己的军官培训体系，成为专业化和职业化的军队。禁军的人事权和财权收归枢密院和皇帝，各级统兵官不再管人和钱，只负责具体的军政事务。作战、训练、后勤、装备等一应军队的具体事务，以后由枢密院统一安排，设置专门衙门，并配置专业人员。
权力体系，无非是条和块，军队难管与地方坐大差不多的道理。从上到下条的制度和组织缺失，必然导致下层块的权力膨胀。把条的制度建立起来，下面块的权力就受到了制约，再与地方割裂，不管是藩镇，还是军队统兵官，都失去了作乱的基础。
自到秦州，徐平来西北的三年时间，就做了这样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斩了元昊，灭了党项，第二件事就是初步理出禁军从上到下的条的组织和制度。以后的军改，就是加强条的制度和管理，逐渐把军权从统兵官手中收到中央朝廷手中。这样的改革，其实与大宋建立之初的收地方之权、废藩镇是一回事，只是对象不一样罢了。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想法才容易被赵祯和枢密院接受，因为同样的改革在地方已经有成功的经验了。
徐平多出来的这千年知识，明白国家对军队的控制，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前世所谓的近代、现代军队，其实就是军政事务的专业化、职业化，形成条的控制，把各级主官的权力收上来，使他们成为整个组织结构中的一个棋子。
在权力体系从上到下的条中，表现出来的就是大量僚佐官员，他们很多人其实做的是文官的事，需要较高的文化素养。在他前世，很多国家的军队中，这些人就是文职。如果抛开文化的因素，以文制武就是军队中去除部落化、藩镇化，军权中央集权。
文明的进程已经摆在那里，这是徐平前世正常国家都会做的事情。这样做的，就是选进的制度，不这样做的，就是愚昧落后的制度，在他的前世这是常识。以文制武从来不是军队战斗力不强的原因，强大的组织才能保证军队的战斗力，组织权在谁手里，军权就在谁的手里。对军权实行中央集权，是中央朝廷对军队有效控制的根本保证。
对军队体系的监督，与从统兵官手中收回军法审判权一起，合并成为军法司。以后这会是一个常设机构，或者为御史台下辖一衙门，或者独立。权力的集权，必然伴随着监察的加强，这是一体两面的事情。缺失了监察，军制的改革便就留出了巨大的缺口，最终还是会回到老路上去。

第324章 各扫门前雪
徐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阴山，久久静立不对。
山的那一边，是广阔无垠的戈壁和草原，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徐平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甚至他连自己前世的历史书上是怎么记述都不清楚，但却极其肯定，此时的草原上肯定特别热闹。一两百年之后，就会从那里涌出一支可怕的军队，把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吞噬。史书记载着王侯将相，但历史却不是由他们书写，他们只是历史的选择。要出现那么强大的力量，一两百年的酝酿时间其实也是不够的，应该在更早之前就开始酝酿了。
徐平所能够做的，就是牢牢扎紧阴山下的篱笆，以后有机会，再去扎牢幽燕一带的篱笆。草原的力量积蓄到了这个地步，肯定要释放出来，指望自己去大手一挥，把一切都消化于无形是不可能的。能够选择的是如何释放这股力量，是让他们如历史上一样南下中原大地，把一切撕碎，还是像汉朝一样，拦住这股洪水，让它渲泄到另外一个方向。
历史上蒙古的崛起走了跟匈奴不一样的路，主战场不再是在阴山，在河西，而是到了燕云，到了河北，是因为汉后有了鲜卑。鲜卑及其继承者势力一直盘距在燕云一带，蒙古崛起首先面对的不是中原，而是这一支势力。把这一支势力吞并，再面对中原，主战场也就东移了。历史上蒙古崛起，首先打的就是阴山以南的党项势力，因为他们来自草原。
匈奴南下威胁大汉，结果被打得支离破碎，被迫西迁，与跟其他蛮族一起结束了罗马帝国。草原上的力量真空，帮助了在东北的渔猎势力东胡崛起，其中一支鲜卑最终壮大起来，进入了中原腹地，其传承一直延续到千年后的现在。千年轮回，现在又到了草原的势力崛起的时候了，历史上他们彻底压倒了东胡一系，并最终完全灭亡了中原政权。
历史不仅仅是中原的王朝更替，还有阴山以北的大草原，东北的白山黑水孕育出来的其他势力。中原王朝压制了大草原的势力，便宜了东胡，耗死了鲜卑传承者，又便宜了大草原。中原王朝势弱的时候，无法同时压制这两股势力，经常拉一个打一个，打掉了一个崛起了另一个。无法彻底解决，自己一出了问题，便就被狠狠地扑了上来。
历史很热闹，但有时候确实也很单调，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人生不过百年，千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眨眼，很多事情想到做不到。
这种简单的重复，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群人，便就容易被人遗忘。便如身后阴山以南的这片土地，徐平斩了元昊之后，宋朝占住了，要怎么做？像以前一样，只要这里的势力称臣纳贡，派几个官来管，可以吗？当然不可以。历史已经证明了，这样做只能成为这里的过客，而不能成为主人。要想获得这里，中原王朝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不要说这个年代，徐平的前世，很多非洲国家曾经成为了欧洲人的殖民地。殖民者哪怕在那里统治数百年，占住了全部的财富，当母体势力退却，他们一样要被赶出去。那个年代非洲没有跟草原和白山黑水相对比的实力，无法威胁欧洲的本体，这个年代可是不一样。以那种方式占住这里，一旦收缩，中原就要被狠狠咬上一口。
殖民者对非洲犯下了无数罪恶，他们在非洲被赶走是罪有应得。唐朝远比殖民者仁慈得多，中原王朝也大方得多，敞开了胸怀拥抱周围势力，对他们索取很少，付出却多，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呢？非洲和其他殖民地的故事，已经在这里，在河西，在很多宜耕宜牧的地方都上演过一遍了。而且中原王朝没有能够全身而退，过程远比徐平前世的殖民地独立更加血腥。付出了真诚与财富，最终却收获了屠杀和压迫，中原汉人又欠了什么？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地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大唐的故事，晚唐和五代的惨剧，必然会在其他国家上演。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就是要不一样，在后人的眼里，却不过是历史的简单再现。做了这样的事，就有这样的结果，你觉得自己独得上天钟爱，对历史来说你的想法无关紧要。这里发生的事情，别的地方一样会发生。
不能够真正变成自己的土地，宁可不要，要了会遗害子孙。不能变成自己人，那就只能当朋友或者是敌人，硬要凑上去讲我们是一家人只会被历史嘲笑。
徐平的前世，伴随着殖民者满世界掠夺而来的国际化正在退潮。全世界革命者联合起来的火花已经熄灭，号称无国界的资本国际化正在没落，民族主义正在复起。国界就在那里，民族与文化的区别就在那里，一个屋檐下是家人，家外的不是自己人，最多是朋友。
或许将来会不一样，但一千年后是如此，现在这个年代就更加是如此。大宋的儒家思想复兴，严华夷之辨，是对现实自然而然的反应。对于中原王朝周边的势力，徐平的想法就是尽量做朋友。谁不想做朋友，要做敌人由他，敢来犯我我就灭你，简简单单。
如果没有燕云十六州和辽东传统汉地的纠葛，徐平对契丹的态度也会是如此，扎紧篱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朋友可以做，文化可以交流，贸易可以来往，攀交情就免了。
不要总想着占领全世界，全世界都成你的，你也就不是你了。汉人的天，是中原这片大地的天，没有想着让这片天去管全世界，跟自恋地以为世界只有他们一片天的人不一样。
要在西北善后，必然要有一个大的原则，扎紧篱笆，各守家园就是徐平的原则。这是时代的诉求，也是天下大多数人认可的原则。重新恢复汉朝疆域，开发农耕土地，好好地经营好，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人人安居乐业，就是对这个时代做好事。
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重要。再过一两百年，东北的白山黑水，漠北的大草原都将涌现空前强大的力量。不要以为历史的结果是一两个人英明，或者是一两个人昏庸，或者是一群人如何如何。历史是由人书写的，人很重要，但一个人如何并不那么重要。白山黑水和大草原的天时、地利已经在那里，不出现这个人，可能会出现另一个人。结果可能会不同，但必定会掀起滔天巨浪。过程和结果可以改变，这场震荡却免不了。
尽快平定周边地域，把风浪挡在篱笆之外，才是正确的选择。至于风浪最终会涌到哪里，徐平又不是老天，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多？照顾好自家人，就足够了。
传来脚步声，徐平低头，看着野利旺荣和成克赏走进来，神情严肃。党项这片土地占住了，这片土地上曾经的主人要向何处去，今天要决定了。今天两位大王要决定，他们统下的大军，要做自己人还是做朋友。

第325章 还可以做朋友
到了房里，让两人落座，吩咐上了茶。徐平道：“诏命已下，都护府即将裁撤，年底前我就要回京城了。两位大王，附近的党项大军，他们何去何从，可有定论？”
成克赏道：“都护要回京，我也要在年前到灵州，安心做个富家翁了。手下的儿郎们虽有几个不愿意的，劝过几次，都想通了。大部都愿回家乡，还有一些愿携族迁到其他要营田的州军。没有办法，横山那里日子过得太苦，愿意搬出来也好。”
徐平点头，横山一带的蕃落比较好说话。那里的自然条件比较恶劣，本地蕃部本来过得就苦，有元昊的时候压迫最重。今年横山大旱，范仲淹先前组织的救灾比较得力，争取到了人心。从横山出来的军队，对重归大宋治下比较满意，让他们解散相对顺利。
见徐平转头看着自己，野利旺荣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些日子我再三劝说，还是有近两万人要一次领到全部的赏钱，其中又有近万人不愿受朝廷约事。其余的数万人，愿依朝廷的安排行事。有愿意回乡的，有愿入携家眷入营田务的，也有不少愿补入巡检司厢军。”
“不愿受朝廷约束的那近万人，他们要到哪里去？我话说在先，甘肃路已设，河西是去不得的。不愿受朝廷管，到了甘肃路也是反贼，反贼是要砍头的！”
野利旺荣道：“不愿受朝廷约事的人，并不是反对朝廷，其实他们也心向朝廷。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就应该游牧为生，而朝廷治下只许驻牧，不许游牧，才只好离去。我问过这些人了，多是要携家到草原去，黑水河一带居住。”
听了这话，徐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然一定要游牧，那就只好离去了。近万帐要过阴山，想在那里安下家来，只怕周边部落不会客客气气地欢迎他们。阴山北边是达旦人部落，虽然名在契丹倒塌岭节度辖下，其实都是各部自理。”
野利旺荣有些为难：“正是如此。他们所担心的，自己本是党项人，现已归宋，前些日子又劫掠契丹州县，到了那里只怕会被契丹人驱赶。”
徐平笑道：“只听说契丹到处索人户，还没听说他们驱赶人，草原上哪里有这种事。只要他们能立下脚来，万帐的大部落，向两国称臣，谁能奈何他们。要讨伐万帐部落，非出动大军不可。等到誓约一定，边境地区轻易不会出动大军了。”
“但愿如此吧。都护如此说，我就放下心来了。”野利旺荣叹口气，明显还是不放心。
徐平微笑，没有再说其他的话，有的事情没必要说破。
野利旺荣一直贪恋权势，越是恋权，就对有自己的班底异常热心。说是万帐部落不愿归化，非要游牧，这话徐平相信。但到阴山北去这近万帐，全是这个原因，徐平就不怎么相信了，多半是有野利旺荣的小心思在里面。徐平跟野利旺荣说得非常清楚，想在宋朝当官，就不能有自己的私属势力，所有的部落都要打散。可能是先有人提出来，不愿意在宋朝治下过定居的日子，野利旺荣加了一点小心思，便弄出了这么一个万帐部落。
人户上万，在宋朝也是一州的规模，到了草原上，团结起来立即就是一个大部落。游牧跟农耕不同，人口密度很低，万帐就要占据非常广阔的地域，是一个庞大的势力。按照草原上的生存法则，紧密团结起来的部落到了这个规模，是必然会向四方扩张兼并的。
这近万人是真正当兵打过仗的，携家带口跑到大草原上，只要不很快分崩离析，站住脚后必定会把阴山以北搅得风云激荡。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在草原上立足生存。在挣求生的过程中不分裂，一直以一个部落的形式存在，他们就能成为草原上的大势力之一。
凭什么在草原上立足？其实就是要靠后面大宋的支持。没有宋朝支持，这些人会不停地受到周围部落的攻击，生存没有那么容易。大草原上是没有补给的，空有万人大军，他们也打不了。要生存就不能聚在一起，不然吃不饱肚子，而一旦分散，力量也就没了。
徐平不介意支持他们，实际上宋朝也有这个需求。历史上汉把降附的匈奴内迁，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就是自己和敌人之间建一道防火墙。这道墙建到草原上去，不算坏事。
至于要怎么支持，使用什么手段，遵循什么样的原则，采取什么样的政策，要等到徐平回朝之后才定。现在只是定下一个大方向，让这些人安下心来就够了。
说了几句闲话，徐平问二人：“将士的去向已定，放下刀枪，解甲归田，则他们的军械马匹以及驮畜，就不必再要了。这些日子，都护府会安排全部收买，让他们带钱回去。”
野利旺荣忙道：“都护，那些到草原上的人户，军械马匹只怕不能卖！”
“要到草原上去，马匹自然不能没有，刀枪弓矢也必不可少。但是，弩、铁甲、旗帜等朝廷所禁之物，还是要交出来的。民就是民，刀枪可以有，军器不能有！”
野利旺荣面上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点头答应。
党项军中本来就没有几具铁甲，就连统兵官也不是全部都有，禁了也就禁了。劲弩有一部分，这是利器，野利旺荣最觉得可惜。带了军中劲弩，到了草原上，周围的部落大多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旗帜是这个年代的军事指挥系统，拿掉就成了散兵，战斗力立即跌落一个档次。这套东西看着简单，但要完全重建，非有像样人才不可，哪怕是军队。
军器不是兵器，兵器民间是可以持有的，军器不行。对于军队来说，最重要的恰恰不是刀枪之类，而是弩、铁甲这类重兵器，还有那一套组织、指挥系统。徐平不想这些人到了草原，借着大宋的支持迅速强大起来，最后对边境造成威胁。还是那句话，选择了走就只能做朋友，不是自己人。
让这些人名义上隶宋朝之下没有意义，反而是给了他们一个向朝廷要好处的理由。不是自己人就是外人，外人没那么好用。如果名义上这是宋朝的部落，就会给朝中一些人减少边境军事力量的借口，最终造成边境空虚。等到一有动乱，名义根本没有用，说不定就会转身反咬一口。大家不如做朋友，平等贸易，能做成什么样子是他们的事。

第326章 要交给你了
徐平与范仲淹一起走在胜州城里，谭虎带着卫士随行，看一看城中的情形。
此时城中极为热闹，党项人大笔的赏钱发下来，很快就要回到故乡，大家都进城来买些稀罕之物。虽然说大部分钱存入银行，按月支取，第一次还是大方一些，人人手上一二十贯还是有的。大头其实不是赏钱，而是他们的军械马匹。在党项的时候这些是他们自己出钱置办、保养的官物，宋朝现在从他们手中买过来，相当于白送他们一大笔钱。
善后，当然要发遣散费，只是以什么名义罢了。用赏钱和赎买军器的办法来发，大家都比较能够接受，这也是宋朝惯常的做法。
这一带是游牧地域，城主要是军城，里面的平民非常少。党项攻占这里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人口，没被杀的也都逃散了。因为有商机，三司铺子首先开了过来，跟着来了不少小商人。三司铺子主要经营在这个年代可以算上奢侈品的物资和大宗货物，一般的商业还是要靠商人。商业有成本，不同商业有不同的成本，铺子只做大商业有成本优势的货物。
小城并不大，城中心衙门附近的几条主干道，路两边全是摊贩，街人熙熙攘攘。
范仲淹道：“党项大军人心思去，饮酒的又多，全放进城里，要严防出事。”
徐平看着路边买货卖货的行人，口中道：“是以现在是让他们分部进城，每天以五千人为限。排到了自己，才可以入城。入城两次，便就收拾包裹到该去的地方。去每一个地方都编伍，派专人护送，给路引，每到一地都要盖印通行。到了地方，本地官府负责把他们安置下来。安置无误，护送的人取了回文才能回来。对了，现在护送的人属都护府，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都护府已经不在了，都隶都巡检司之下。”
范仲淹点头，现在事情是徐平在管，接下来就该他接手了。经略司此时人员根本配备不齐，中下层的官员、公吏、将校士卒都要从都护府来，现在连名单都没有确定。
徐平又道：“梁蒨现在还未去振武县，到底有哪些人要到经略司和几处巡检司，你与他商量，尽早把名录定下来。等到我走，都护府撤掉，你可以尽快接手。”
看着前方一处卖酒铺子前人头攒动，徐平不由皱起了眉头。在这个地方，酒是非常重要的大宗物资，饮酒之风极盛。三司铺子只零卖非常贵的酒，低价的酒只批发，由小商人零售。能够买起高价好酒的有几个人？绝大多数的人都来买这些便宜的酒。
看了一会，徐平道：“城中的商业，尽快转到经略司来，经略去与几处三司铺子及场务的主管商量。人太多，集中在这些日子入城，必然会出事。你先权命一个都巡检使，我拨一部分兵丁与你。酒这样卖，不太好的，最好限制一下。一是不要让人害酒闹事，再一个也省闲话，不要让人说朝廷发了赏钱，又多卖酒把钱收回来。收回来有什么用？”
“我已让鄜延路北都巡检使狄青来胜州，权摄这里的都巡检使，等朝廷正式诏命。”
徐平点了点头，范仲淹很器重狄青，又带到了这里来。当年狄青没有选择调到秦凤路徐平手下，错失了灭党项的机会，不知道以后在这里，能不能把握住范仲淹给他的机会。
范仲淹又道：“酒要按都护说的，那最好不要城里面卖，由三司卖给各部，他们自己到军营里去喝好了。只是如此一来，城里的小商贾失了生意。”
“不要卖给各部，还是卖给这些小商贾。只是让他们到各部驻地去发卖，不要在城里如此，不然要闹出事来。到各部发卖，让各部首领看管，出事了他们自己能压住。”
范仲淹答应，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要直接卖给各部，还是要卖给小生意人，他实际是有些想不通的，就只当徐平爱惜小商贾的饭碗了。其实徐平不是这个意思，商业是有链条的，由三司直接卖给各部，这条链条就断了。看起来这样各部省了钱，其实对商业链条没有好处。经济要尽量拉开商业链条，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讲成本和效率。卖给各部并不会让士卒少花钱，不过是把商业链条的一部分利润从生意人转到了各部首领手里罢了。
三司要抓住经济的上游和大宗货物，商业的末端尽量放开，才能把经济做活。让商业链条完全封闭，社会插不上手，商业行为就失去了放大作用。经济的活力最重要的是在末端，成本和效率在前端，三司要管该管的，不要想把什么都抓在自己的手里。
正在这时，几个士卒赶着一二十匹马从城外走来，径直向都护府去。
徐平看见，对范仲淹道：“还有一件事，现在朝廷正在收买党项人的军器。劲弩和铁甲尽入各军，差一些的弩和弓及刀枪之类，要拨一些到你管下的巡检司里。马当然是由各军先选，好马入各军骑兵，拣剩的再由你去挑拣为巡检司士卒骑用，再剩下的才会拨到三司和驿铺去。不过，刀枪弓矢之类随时可以挑，反正各军不会用。你最好及时派人去挑出合用的，过些日子，可就会直接分了运到各路巡检司去。”
范仲淹笑道：“都护说得对，如此体贴，先行谢过。——对了，为何各军不来挑刀枪使用？党项军器，我看也不少成色精良的，并不比军中使用的差。”
“各军与巡检司不同，他们的军器全由枢密院统一配备，不得自行携带。军中使用的刀枪之类自有制式，且有铭记，不能使作其他器械。就是收上来的劲弩，也会收到枢密院辖的作院，重新打造一番，成为制式再发到军中。”
范仲淹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徐平是要把枢密院直近的各军彻底与地方管的巡检司区分开，军中自成系统。这军改的大原则，这一带开始先行。范仲淹不是个古板的人，陇右诸军已经用战绩证明了这种做法，慢慢地他也想明白了。
条块分割，在地方上就是郡县代替封建，古人对其中的分别利害多次争论，至柳宗元的《封建论》，基本绝了封建再起的土壤。现在军改，本质上就是在军中破封建，立郡县而已，范仲淹对具体的军事可能不太熟，对这种大道理却容易理解。作为一代大儒，那么多书他不是白读的。设立各军，就是对军队建立条的管理，军权上收中央朝廷。设立各路巡检司，就是留给地方块的军权，便于处理地方事务。巡检军力可以因地制宜，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军事力量，只看面对的任务而已。这一点，范仲淹非常明白。
军器、马匹尽着各军先挑，还是要中央制地方的思路。军改的具体制度，很多范仲淹还不明白，不理解，没有关系，在前线统领一方，他可以慢慢摸索。军改的大方向大道理他却是一点就通，而且非常赞同，这本就是要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没有摸索出手段而已。
第八卷 入相

第1章 宰相
“风烟新洛邑，冠盖上东门”，这个时候刘敞还没有写出这句诗，他跟苏颂和张载等人离开西北，急急赶到京城，参加此次的科举。诗没有写出来，景色却是那个景色。上东门是到京城的驿路所在，来往的达官显贵都要经过这里，几乎日日不绝。
徐平回京，一样要经过这里。在这里歇息，在这里接受洛阳城官员百姓的款待。
他曾经在这里为官数年，让破落的西京古城重新焕发了生机，并由此催动了全国的经济改革，导致了朝政的大动荡。数年之前去西北主兵，一样是经过这里，带着大量的洛阳工匠吏人远去西北，开辟出了一番新局面。
“我回来了！”看着不远处的上东门，城门不远处的驿馆，徐平昂头轻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带着胜利回来了，数年辛苦，自己可以昂首挺胸的见中原父老。
西京留守狄棐和京西路转运使杜杞带着一众官员，早早就迎在了上东门外，翘首以待徐平的仪仗。徐平在这里还有家，说起来，算是半个洛阳人，如今风风光光回来，满城百姓与有荣焉。上东门外数里之地，路两边挤满了观看徐平一行的百姓。
富弼发解的时候，王钦若以使相守西京，他跟几个朋友一起爬到旁边福先寺门上，看王钦若仪仗之盛，叹道：“王公亦举子耶！”旁边人说：“君何叹，安知吾辈异日不尔也！”
后来富弼中进士，历史上其名位果然不在王钦若之下。现在又到了举子们赴京赶考的时候，徐平要下塌的驿站里就住了不少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出当年富弼的感叹。
狄棐和杜杞带着一众官员迎上来，行礼如仪。城里的父老敬了酒，一起进入驿站。
大将归来，徐平纵然在城里面有家，也进不得城门。在洛阳的日子，他只能够住在驿馆里。城里是狄棐的地盘，他进去了让西京留守怎么办？
徐平一行进了驿馆，外面的百姓久久不散，上东门外势闹非凡。天寒地冻，却丝毫不能减少人们的热情。小商贩在人群中做着各种生意，一时这里竟成了一处大集市。在围观的人群中，不知道有多少在说“大丈夫当如是”。这句话很多人说过，几乎每个大人物经过一个地方的时候，围观的人里都会有人说，只是真正成真“如是”的人绝少罢了。
驿馆里早早就摆好酒筵，为徐平一行接风。此时洛阳城里的官员里并没有徐平熟识的人，他熟悉的人中依然留在城里的，多是小吏场务人员，他们没有资格来为徐平接风。有资格来的，早早就已经高升，离开了洛阳城。那几年，徐平颇带了一批人入朝廷。
酒筵一切如礼仪，尽欢结束。刘小乙早早就进了城，到家里去安排，明天徐平会在驿馆设宴，招待自己的熟悉的人。今天的筵席是公事，一切遵制度，明天私宴才是见亲朋。
把众人送走，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徐平站在门前伸了伸腰，看着暮色中的洛城城发了一会怔，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进房休息。大冷的冬天赶路，是个辛苦事，徐平有些乏了。
正在这时，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突然一直子又热闹了起来。
数年军旅生涯的自然反应，徐平猛地转身，看着外面脸色沉了下来。
谭虎留在西北，现在徐平身边的一众随从身份较低，对徐平畏惧，都低下头来。
一个卫士急急地跑了进来，向徐平叉手：“相公，外面来了传诏使臣，要相公接旨！”
抬头看了看渐渐变深的夜色，徐平强打起精神，入内更衣，换上公服。自己都到洛阳城了，又来传什么旨？难道契丹那边有变？按理说不应该啊。
到了前面正堂，见来的宣诏使臣是自己的熟人，石全彬和刘永年。
刘永年正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躯高大，膂力惊人，武艺出众。西北大胜，对他这样对武事感兴趣的年轻刺激犹大，每每恨不能身临其境，杀敌建功。此时见到徐平不由两眼放光。刘太后身后，他那一系的外戚已经烟消云，没有了外戚势力，刘永年只是一个自小长在赵祯身边，关系特别亲近的人而已。某种程度上，可以把他看作赵祯的义子，待以殊恩稀松平常。至于赵祯有没有跟他母亲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就不是徐平这种人去关心的了。天子无家事，那也是台谏词臣的事，与徐平无关。至于刘太后当政的时候，他家里亲戚跟徐平的那点矛盾，赵祯都能够不延及刘永年，徐平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设置香案，行礼如仪，接了诏旨，大大出乎徐平意料。
离开西北的时候，徐平接到的任命的是参知政事，没想到行到洛阳城，改为了集贤殿大学士、同章书门下平章事，为次相。参知政事不一定是最后的任命徐平想得到，直接升次相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如此一来，两府宰执的变动就大了。
收好诏旨，徐平对石全彬和刘永年道：“二使数百里奔波，路上辛苦，且摆个宴席为你们接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随从去取金银酬谢。
对官员来说拜相是绝大的事，要流水一样的赏钱发出去，几乎是见者有份。这是一直以来的旧例，徐平的家里又不差钱，两人高高兴兴地收了。
酒宴摆好，饮了两巡酒，徐平问二人：“为臣拜相，自然是天大之喜。出仕为官，谁不想着能有这一天？只是我做集贤相公，政事堂里变得就大了。”
刘永年嘴快，道：“李相公坚辞，去西北做了七路经略使。晏相公做了昭文相公，都护就做集贤相公，倒也没有大变。”
徐平吃了一惊，仔细问才明白，原来是李迪主动离开了政事堂，自请到西北去了。
都护府撤销，徐平回京，西北必须要有重臣坐镇，而且去的还不能是一般人。现在那几路的经略使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即使不管禁军不做帅臣了，也都是极能折腾的人物。王沿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在官员中都算杰出，可他在那几个人中，却也有些坐不住位子的感觉。范仲淹和韩琦自然不必说了，方偕是敢向朝廷提条件要大权，不答应就另请高明的人，吴遵路软硬不吃，谁的账都不买。徐平凭着自己的功绩和资历能压住他们，一走，西北就再没有一个能够让众人推服的主事人。
党项被灭，其地初定，这个时候必须有强力人物坐镇。这几个人能力没有问题，可凑到一起就有问题了，相互协作配合的事情往往定不下来。
能够压住他们的，朝里没有几个合适人选。范雍和夏竦在西北自己搞砸了，现在去没有人会理他们，晏殊又实在担不起这个担子，算来算去，只剩下李迪和吕夷简了。李迪比吕夷简的年纪大许多，但身子却比他硬朗得多，没有办法，最后只有他去。
如此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徐平回京之后，要照顾两府的平衡。前线大胜，枢密院的声望大涨，权力在急速扩大，稳稳地与中书门下分庭抗礼。李迪在中书，能够跟枢密的吕夷简分庭抗礼，徐平在中书也同样能够如此。但如果让李迪和徐平一起在中书，就又要把枢密院压下去了，不利于后面的军改。为了让军改顺利，徐平回京，李迪应该走。
叹了口气，徐平觉得挺对不住李迪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跑到西北，稳定下来怎么也要两三年的时间。自己中进士，踏上官途，前期有些小挫折，但在升到中层之后，却一直受人提携。从最早的张知白，到后来的王曾，到现在的李迪，是他们把自己拉到了宰相的位子上去。
当年寇准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宰执，是因为宋太宗急于清理旧势力，特意扶持他们这些人，徐平并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前面人才济济，赵祯也没有清理旧臣的想法，能够在三十出头的时候做到宰相，还要超过寇准，真要感谢这些老臣。
内忧外患之下，大家纵然还有私心，但行事没有因私害公。从徐平入三司，大家通力协作之下，最终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前面的几位宰相如此，徐平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肩膀，能不能扛起宰相的责任来。到了宰相这个位子，就不仅仅是能做事就可以了，作为群臣领袖，宰相是要真地治天下的。
宋朝的相权，单论哪个宰相，相权并不强大。但把宰执加起来，相权就极重了，远大于秦汉之后各朝的相权。与士大夫共治下天，不是说说的，这是真正的制度。空前的中央集权之后，皇权和相权形成了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矛盾有，合作更多。
两府现在的人事，首相晏殊明摆着就是备位的，他除了资历，没有可以压制徐平的地方。他自己想做个太平相公，徐平只要让他做太平相公就行，真正的担子在徐平肩上。

第2章 父老
靠着火炉，看着门外的夜色，徐平饮了一杯酒，口中喃喃道：“突然拜相，倒让我不知所措了。唉，近乡情怯，突然之间，倒是有些怕回京城了。”
刘永年仰着头道：“大丈夫如此功业，夫复何求！都护此次回京，犹远胜过当年交趾献俘，万民争睹，何等风光！这等事，怎么会近乡情怯呢？”
徐平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少年，正是要建功立业的时候。人哪，就是如此，少年时意气风发，一心要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到真到了去治国平天下的年纪，这份意气也就慢慢散去了。——你两个且饮酒，我去写辞表，明天你们带到京城去。”
说完，徐平站起身来，向书房去了。
看着徐平离去，刘永年小声嘟囔道：“都护这集贤相公做定了，辞来辞去，太过麻烦！”
石全彬道：“衙内，朝廷礼制，自有道理在，岂能轻易议论！”
刘永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不过仍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的身份特殊，赵祯私生子的传言自然是无稽之谈，不过自小在宫里养在赵祯身边，确实有父子之情。一些话他说了也就说了，没必要太过较真，特别是与石全彬这种从小就熟悉的人在一起。
拜相之后必然要辞谢，一接诏书就欢欢喜喜地上谢表，装傻充愣直接当了，会让人笑话的。当然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辞的人有，装傻不给人发赏钱的也有，徐平不会做那种让人发笑的事情。辞让只是礼仪，有其一定的意义在。
赶在未进京前拜相，赵祯还有一个意思，在诏书里写明了，回朝时百官郊迎。在外拜相进京城的时候，是要百官出迎的，并不需要军功，这是对宰相对位的尊崇。只是现在这个制度只存在于纸面上，实际上已经数十年没有郊迎之礼了。徐平是带着灭国之功回朝做宰相，郊迎理所应当，赵祯意欲用徐平现在功绩，把这个制度恢复起来。
已经形成了惯例，要改必待非常之人，现在徐平的功绩足够做这个非常之人了。
摊开纸，徐平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下笔。他是个认真的人，要写辞表了，突然真地发觉自己还没有做好为宰相的准备。宰相是百官之首，是决策者，不再是以前那样做事的角色了，做的事情与以前比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宰相以下的官是做事的人，而宰相是以大道佐君王，是把持大方向的，具体做事反而不重要了。这一点，现在恰是徐平的短处。
把笔放下，徐平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由苦笑。两相之下的第一参政，看起与这集贤相公只差一步，这一步其实是一个天一个地。做参政，徐平只要继续从前的风格，安安心心地把事情做好，就足够交待。做宰相呢，实际根本没有具体的事情让你做，你只需要指导别人怎么做。最重要的不是告诉别人怎么做，而是要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能做好事情，差不多就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宰相，但离着杰出的宰相还差得太远。十几年官路，徐平一直都是同级官员中那个最杰出的人，现在遇到了新的考验。
写好辞表，第二天便由石全彬和刘永年带回京城。他们两个还要再麻烦一趟，把赵祯不许的诏旨送来，徐平才能真接。那个时候，徐平应该离着开封城不远了。
中午时分，徐平在驿馆款待洛阳百姓，除了当年自己的熟人，还请了一些父老，年长且德高的人。一个家安在这里，就是半个洛阳人，总要有所表示。
齐本吉、张立平、唐大姐这些人家，全都请到了驿馆里来。除了张立平，对其他人来说，徐平现在官有多大没有什么感觉，当年在他们眼里徐平就是了不起的高官了。张立平到底是出自张知白府上，家里出个宰相的人家，知道如今的徐平多了不起。三十出头，徐平已经到张知白生前的地位了，张相公是到了人生的最后几年才坐上这个位子。
众人落座，徐平劝过了酒，唐老儿指着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道：“相公，我家大姐新近找了一个夫婿，也是个读书的秀才。他好好读上两年书，也去考个进士，与相公一样为高官！”
“好，好，好！”徐平点头，与众人一起笑。
唐大姐招的上门女婿林秀才羞红了脸。今年不争气，又没过发解试，偏偏丈人还拿自己出来显摆。不过跟徐平搭上了这点关系，对未来大有好处，西京的国子监肯定能进，还能够结识不少人脉。读书人，只要有了名气，考不上进士洛阳城里也是号人物。
徐平向众人一一敬酒，道着辛苦。这是洛阳的父老乡亲，说不定自己要到这里来养老呢，要靠乡亲们。人可风光一时，风光一切的有几人？总是要人帮衬的。
有徐平撑腰，没落的张府重新光复门庭，张立平已经是洛阳城里有数的员外，已经成家立业。这里是宋朝第一个大力发展的工商业中心，发财的机会多的是，背靠徐平张立的机会无数，只要自己不乱来，金钱就会哗哗地自己流进门里。
西北数年，徐平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放松，不住与父老们饮筵欢笑。文人们总喜欢暮年归隐田园，确实有其道理。跟这些平常百姓在一起，没有了重担，没有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稳底放下一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能让人放松身心。
人到了一个地步，功名利禄都经过了，最终会返朴归真。徐平没到那个年纪，但却提前有些体会了。
“却把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地书”，辛弃疾文武全才，却不得施展，这句话饱含了无奈。但对徐平来说，出将而入相，安邦定国，该有的功业都有了，把酒话桑麻，多的更是一种洒脱。
在洛阳放开身心，痛痛快快卸掉这几年西北的重任，抖擞精神，准备回到京城去迎接新的挑战。对于徐平来说，那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第3章 护卫铁骑
郊迎十里，自京城新郑门出来，约到新点马铺。
徐平夜晚歇宿八角镇，第二日平明赶到新点马铺，由宰相李迪和枢密使吕夷简一起携百官迎入京城。八角镇无驿馆，只能借宿于附近的佛寺内。此时李迪还是宰相，他要把徐平迎入城内，几人交接之后，才能卸任，到时徐平还要来送他。
马铺是换马的，驿馆是歇宿的，一般十里一铺，五十里一驿。八角镇离京城太近，设驿馆耗费不菲，这里自然不能设。其实徐平应该歇于中牟县三異驿，在傍晚时分到京城新郑门，由宰相率百官迎入城，宣德门城楼上赵祯亲迎，置酒，筵百官。
按这种正常程序，是郊迎的宰相和百官恭候一天，皇帝在宣德门城楼苦等，宣示大将军威仪。徐平实在想不出这样做除了自己浪一次，还有什么好处，宁可先赶到八角镇。
离开洛阳，一路急行，徐平走得乏了，明天又要早起，整整折腾上一天，便早早吃了饭歇息。刚刚回房，还没有更衣，便就听见外面马蹄响起。
无奈地在椅子上坐下，不大一会，门外随从便就报有人求见。
叹了口气，徐平开了房门，不理会门外站着的卫士，大踏步向外面走去。自己回房之前已经说过了，地方官员一个不见，还有人硬要来耽误自己休息的时间。
到了外面客厅，就见两人站在那里，一身戎装。见到徐平进来，一起叉手：“末将见过都护！一别经年，都护可还安好！”
徐平愣了一下，看清来人是桑怿所部的副都指挥使明镐和高大全手下大将贾逵，急忙上前道：“怎么是你们来了！坐，坐。——来呀，上茶！”
两人落座，明镐才道：“都护回京，百官郊迎，可惜没有陇右大军随行，无以向京城百姓展陇右军威。圣上亲旨让我二人急速回京，带铁骑千人，护卫都护入京！”
“哦——”这才明白两人怎么会赶到这里来。徐平从西北回来，并没有带陇右军一兵一卒，随从卫士都不是陇右都护府的人。这算不错了，还有随从卫士，当年曹玮从西北回京的时候，连随从卫士都没有，只带着一个老奴就出了军营，沿途都是州县护送。
鉴于五代教训，宋朝对帅臣与军队的关系格外严厉。各级统兵官对士卒生杀予夺，但用兵的帅臣却不能跟他们有亲密关系，诏旨一下，帅臣只身出营。
这个样子，徐平回京，百官郊迎的时候，他这里怎么看怎么像个草台班子。天下注目的重大仪式，如此实在难看，赵祯才在前些日子下诏，让明镐和贾逵火速回京。
喝着茶，徐平问两人这一年的经历。桑怿和高大全两军离开西北，分别调往河北路和河东路，赵祯给予了极高礼遇。特别是桑怿，考过进士，从县尉做起，历岭南西北几乎所有的战事，徐平之下，军功无人可及。不到一年的时间，桑怿已经拔到观察使，建节指日可待。高大全不及桑怿，也已经做到了正任团练使，都是现今武将的顶尖人物。
两军中凡是指挥使以上的军官，上及三代，从军后的所有覆历，赵祯都曾经详细亲自过目。他忍住了没有亲自去插手这两军的人事安排，但所有的人事变更，都要放到他的案头看过，说不定还拿小本子记了下来。天下最能打的军队，肯定是要抓到皇帝手中的。
先从调出西北的这两军用心，是给徐平面子，陇右其余各军将来他也会如此做的。这是人之常情，作为皇帝，对于军事力量自然会各外敏感。能够先用心人事，而强忍住不去胡乱指挥，赵祯算是不错的了。此时正是军制将改的特殊时期，军中人事赵祯会格外注意。
调往河北和河东之后，桑怿和高大全两军急速护张，赵祯把许多禁军编到了他们两军的名下。此时桑怿所部已经近十万人，高大全所部也有六万多人。不过人增加了，赵祯实是不知道怎么整训，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做，面临契丹的压力两军抽不出人，只能先名义上在两军挂着。徐平回来之后，禁军的改制整编才能真正开始。
宰相无事不统，军事自然也包括在内，只要徐平回京了，朝廷有无数手段让他参与到军改中去。不直接去枢密院，离开了军改最要害的人事，以宰相的身份参与军改，制度上可以参谋把关。赵祯别的不会做，这种事情最是得心应手。
说过了这一年的经历，贾逵搓着手道：“契丹不自量力，竟敢插手，想火中取栗！云中一战只让他们小挫，依我说，就该全军挥师北上，夺了燕云看他们可还敢逞威风！”
明镐笑道：“还不是因为离开得早，许多大仗错过了，你心中不甘。看契丹的样子，以后北疆也能以太平，还愁没有大仗去打么？”
徐平道：“参军为的不是打仗，而是守卫国家，保天下太平。太平最好，战事能少就尽量少。作为军人，不打仗也有许多事情可做，以为就能闲下来了？”
“是，是，都护说得是！”贾逵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来，喝茶遮掩自己的尴尬。
看着两人，徐平心中明白，调他们两人回京，不只是护卫自己，极大可能会就此留在京城。明镐是大中祥符五年的榜眼，就出身来说，可是硬得很。
大中祥符二年、四年、五年、七年、八年连续开科，科举太过频繁，明镐那几届进士混得普遍不好。人的成就不只是看个人的奋斗，还要看历史进程，明镐便就如此，赶在那个时间点了，前期仕途不顺。不过有了陇右军中的经历，他的未来不可限量，官场上的前途比桑怿还要光明。桑怿官做得再大，成就限制在武将上了，明镐则是可文可武。
明镐的仕途其实与徐平差不多，一等进士出身，前期在地方上蹉跎，直到为官十几年后才遇到薛奎，得到赏识。但这个时候刚好刘太后当政，他这种人被压着升不上去，等到赵祯亲政了，后面的进士又已经起来了。生不逢时，就是明镐这种人了。
这个时候把明镐招入京来，除了壮徐平威仪之外，他必定是要大用了。
贾逵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作战勇猛，同时又多谋而善断，他升迁得快不只是靠砍的人头多。陇右军中记军功和升迁的时候，都有评语，赵祯是从评语中看上贾逵的。他来自最普通的百姓之家，跟各达官显贵没有任何牵连，是这种时候皇帝最喜欢用的人。
徐平不回到京城，朝廷不大敢用陇右军中的人，回来了，这两个人先得到了机会。

第4章 郊迎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地挂在天上，映出万道霞光。正是大寒节气，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旁边的汴河依然冰封，河光的柳树光秃秃的，一片萧索。
殿前司副都指挥李用和、侍卫马军司副都指使李昭亮、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郭承祐三人一起向李迪和吕夷简叉手唱诺。此时的禁军三衙大帅全部都是外戚和藩邸旧人，是宋朝空前绝后的一大奇景，让李迪和吕夷简一起羞得低下头去。
历史上赵祯还真就是这么用人的，三衙管军大将只要不上前线，不统军打仗，换谁当不是当。全用外戚亲旧，贪的就是管军大将丰厚的俸禄。反正这几个职位真用什么良臣猛将也无大用处，历史上狄青等猛将坐到这个位子上，同样没有让禁军脱胎换骨。军制已经限死了，禁军就是这么个禁军，只要用兵的帅臣精择人选，这几个职位赵祯就让自己的亲戚做来捞钱。大臣们看不过眼，弹劾不断，最主要的就是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
不过这个时候，李迪和吕夷简能够忍下来，不顾台谏言官三天两头地上章骂，是因为徐平回来之后军制改革马上就开始了。军改只要一开始，人选就不像以前那样随便，赵祯同样会收敛。先让这几个外戚坐在要害职位上，反而比将门好说话。
唱诺毕，李迪和吕夷简回礼。李迪下令，吕夷简命人给兵符，让三人带三衙精选出来的禁军，列阵前迎。让三衙三帅一起出迎，此次回京，朝廷给足了徐平面子。
李用和三人翻身上马，军乐齐鸣，旌旗招展，数千铁骑排成军阵，随在三帅身后向西行去。此次郊迎，是徐平在外拜相和大将军班师回朝，几件事情合在一起。这些礼节数十年间都是存而不用，具体细节模糊不清，随在一边赞礼的礼官们不知道翻烂了多少古籍。
前行数里，两军遥遥看见。新任御前忠佐马步军都军头张茂实上前唱诺，李用和命其上前问讯。大军戍还，当由引见司上前晓谕进止之节。
张茂实带了三司两个甲士上前，看见前面明镐一身铁甲行来，一起叉手唱诺。
行礼如仪，张茂实口诵进京面君之礼，明镐一一作答。这都是仪式，不可能到这个时候才让一千铁骑进京怎么做，来之前礼官已经排练过许多遍了。
诸事完毕，京城禁军前引，陇右铁骑随后，一起向着前方郊迎的百官行去。
转过身来，看着前方的一轮红日，李用和感慨万千。徐平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由自己来迎这位班师回朝的大将军。徐平此次回朝，跟上次从邕州回来完全不同了，朝中再没有一个大臣会压得住他，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太阳升起来，站在野地里的百官身上才有些暖过来。在天气最冷的时候，天不亮就到这里站着，滋味实在不好受。不过大家心里没有怨言，徐平灭党项，败契丹，回京当得起这样的礼遇。没有这样的礼遇，百官反而会感同身受，觉得不舒服。徐平很够意思，没有在路上走一天，让大家在这里等一天，大清早就到了，少受了多少罪。
到了地方，李用和带着李昭亮、郭承祐上前向李迪和吕夷简唱诺，复命，各自带着本部铁骑分列大道两旁。京城禁军让开道路，陇右一千铁骑才簇拥着徐平出现在百官眼里。
同样是铁骑，陇右军并不如京城禁军那样鲜亮耀眼，暗沉之中带着凛然杀气。这是真正的百战之精锐，他们的军威是从血肉中趟出来的，不是用钱堆出来的。选出来的京城禁军精锐不是做样的军队，他们一样军纪严整，阵列分明，但跟陇右军比起来，总是差了一点什么。或许只是士卒的一个小动作，一点小表情的不同，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被棍棒训出来的纪律，跟陇右这种从灵魂延伸出来的纪律，大军之中表现极是明显。
李迪对身边的吕夷简道：“惟有如此大军，才当得起非常之战功！”
说完，两人一起带着百官迎上前去。
徐平催马上前，翻身落马，叉手唱诺：“末将徐平，拜见宰相、枢密太尉！”
李迪的身子猛地一振，把身上的寒意振去，上前回礼：“党项叛国，天下震动。都护西征伐不臣，统大军历血战，斩昊贼小丑，以儆四方！收复境土，抚绥百姓，功在天下，载之典籍！今班师，吾为元台，率百官迎都护于十里之亭，隆以礼，以谢都护！”
说完，旁边礼官捧金盘进酒，徐平取杯。李迪和吕夷简一起举杯：“为都护寿！”
徐平道不敢，举起金杯，仰头一饮而尽。再三，才撤了金盘下去。
抬起头，徐平看着前方一轮红日趴在开封城头，映出万道霞光。霞光之中，百官一起行礼，高声唱赞，徐平不由心胸激荡。这天下除了赵祯，只有自己有如此荣耀了，真地是可以吹一辈子。多年前献俘，自己从南薰门到宣德门城楼，此次走西门，同样是要宣德门前去，去向赵祯报捷，接受封赐。
突然间想起来，如果以后有机会，自己像今天一样同，把开封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全部走遍，不知道是一番什么景象。真做出了这种事情，不知后世会如何议论。
一切行礼如仪，军乐起来，众人一起上马，向着十里外的开封城而去。
前方的新郑门外，金明池旁，八大王赵元俨代表赵祯，再次向徐平献酒以迎。百官中官位较低，不太重要的官员，便在这里及对面的琼林苑饮宴。此次凡在开封城中的所有官员全部都出来了，包括那些赋闲的勋贵宗室，人数太多，宣德门太过拥挤，便就在这里另设了一处分会场。不止是官员，城中的耆老之类，也都被请了出来，一起赐御酒。
行礼如仪，饮罢，赵元俨对徐平道：“十数年前，你还是个娃娃，我便看你不凡。如今出将入相，为朝廷立下多勋劳。本朝立国以来，今日军功谁人可比！”
徐平忙行礼谢过。八大王的身份太过特殊，跟一般的宗室亲王不可比。从太宗时让宰相班亲王之前，皇室的亲王再是尊贵，宰相也不会放在眼里。赵元俨不一样，他是特旨上朝时班位在宰相前的，说的话赵祯不敢置之不理，还真不能让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什么早就看出来不凡之类的，是老头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了。徐平为官十几年，还真没有靠他帮过。有自己的奋斗，有其他人的提携，却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第5章 家的味道
徐平缩在交椅里，身边放着火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身心俱疲。
书郎坐在一边，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平，有些亲近，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走的时候书郎还在襁褓之中，等到回来，已经能跑能跳了。徐平回来之前，书郎想过无法次自己的阿爹是个什么样子，甚至在心里描了一个样子出来，坚定地认为那就是自己小时候见过的样子。高高大大，威猛无比，才当得起统数十万军，决胜于边疆的大将身份。等到回来见了，却只是平平无奇，一点也不似他心中想的样子。
到底是自己的阿爹，失望倒是不失望，只是想不出来这个样子，怎么能统大军。昨天徐平回来的时候，由妈妈秀秀抱着站在御街旁酒楼的窗前，看着徐平铁骑护卫，由百官迎进城来，煞是威风。等到他被家人抱到宣德门城楼，徐平卸下甲来，过来抱他时，却再没有大军簇拥的神气。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让他觉得甚是神奇。
徐平抬起头，看见书郎一直盯着自己看，向他笑了笑。做官游宦天下，就是这样，见惯了离别相聚。前世还觉得古人诗词里无数的离别，有些矫情，等到自己也如此了，才知道离别相聚就是生活。徐平还算好了，在京城里有一个家，小门小户，到边疆为官不能带家眷时，家人还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大多数官员，连他这个条件都没有，四海为家，只有到了不得不离别的时候，才在某地租一个房子，家人在那里等待下一次的相聚。直到身老病死，才会在一个地方安下家来，子孙后人在那里生存繁衍。
不管是大门小户，漂泊是这个时代官员的常态。家里人口少自不必说，当然是携家眷四处为官，出自高大门大户人口众多的也是如此。宋朝官员的待遇好，俸禄高，但这些待遇只及官员自身，俸禄虽高，隐性的福利却少。虽然有官户，但免税赋免差役是有名额数量限制的。乡村赋税差役都是本于田产，一品免一百顷，依次降低到九品免十顷。十顷就是五口之家的自耕农，有成年兄弟留在家里就不划算。徐平现在从二品，乡村田产免九十顷赋役，对他白沙镇的庄子来说只占极小一部分，那里的田产现在都是要交税的。
乡村的田产其实对官员的吸引力不大，宋朝的地价也一直不高，对徐平这是好事。把民间的资金从农村逼出来，投到城市的工商业中去，对社会来说更加高效。
突然觉得有人拉自己，低下头才看见书郎靠过来，拉着自己的衣袍怯生生地问道：“阿爹，你在想什么？”
徐平笑道：“没想什么，一时出神罢了。你冷不冷？来，我抱着你。”
一边说着，一边把书郎抱起，搂在自己的怀里。书郎有些害羞，埋头在徐平肩头。
昨天全城欢庆，迎西北徐平都护回京，闹了一天。徐平晚上回到城外府里，向爹妈问安，跟林素娘叙离别之情。今天入宫向皇上谢恩，便过来看秀秀和书郎。
拜相按例皇帝都有丰厚的赏赐，一般约值四五千贯，徐平身份不同，赵祯给了约七千贯的各种财货宝物。加上因为西北胜利，郭皇后赐宰执各三百两黄金及其他宝物，徐平给了执笔写自己拜相制词的丁度一千贯，各种各样的利是近百贯，剩下的都给秀秀做家用。
家里的产业都是林素娘管着，秀秀这里每月给钱，额外收入就是徐平的赏赐了。她是小门小户，自己会过日子，倒是够用，当然比不得城外府里富贵奢华就是了。徐正和张三娘心疼孙子，时不时会给书郎置办各种东西，送玩的吃的。
拜宰执赏的三五千贯钱徐平不看在眼里，对其他宰相来说可是大笔收入。大中祥符年间王旦荐李宗谔为参政，因为李家穷，常从王旦家里借钱。王钦若就密奏，说是王旦荐李宗谔，是指望着他当上参政，获得赏赐后还自己的钱，真宗竟因此不用李宗谔。
秀秀过来，端了几样水果放在桌子上，无非是梨子、柑桔之类易于保存的，还有一盘肉干，让书郎过去拿着吃。书郎抓了一条肉干在手里，咬在嘴里使劲拽，看着徐平。
实在惭愧，西北那个地方，没什么小孩爱吃的好物带回来。当年从岭南回京，好坏是带了不少稀罕物，盼盼喜欢了近一个月。安安和书郎、秩郎就没这个福气，只好撕肉干。
笑着把书郎手里的肉干拿过来，秀秀撕成一丝一丝，再给他慢慢吃。一边撕着，秀秀问徐平：“看你这两日累得不轻，没精打采的。本来大将军回朝，多么威风的事！”
徐平摇头叹气：“威风是看在人眼里，拜过了皇帝拜宰相，拜过了宰相受群臣贺，这两天我礼都不知道行了几千个，怎么会不累？撑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了不起！”
秀秀只是笑，喂着书郎吃东西。书郎吃不下去了，才抱他在腿上，看着徐平。
徐平坐了一会，还是觉得精神不好，不由自主地又缩回到了交椅里。秀秀道：“仪礼不是都行罢了么，你怎么还是心事重重？明日到了皇城，就是宰相了。”
徐平道：“宰相，你以为做起来那么容易吗？明日到政事堂接了印，送李相公出京到西北去，十之八九圣上要招对的。宰相以大道佐君王，不是从前可比，我这里正仔细思量。”
秀秀道：“什么大道小道，不都是帮着皇帝做事情。我看以前的相公们，过了晌午早早就回第了，不似你在三司的时候，常常要背着落日回来。不管怎么说，总是比以前轻松。”
徐平看着秀秀，过了一会，展颜笑道：“如你说的，委实是不会再那样起早贪黑，毕竟宰相不理庶务。不过呢，怎么样都要过了明日的这一关。此次招对不比以往，我是新宰相上任，圣上必然咨以治国大道。答得好了，合圣上心意，这一任宰相便有作为。若是一个答不好，就只能是备位而已。这宰相当着，就没大意思了。”
秀秀吓了一跳，抱着书郎向前探身子对徐平道：“那你可要小心作答，不要让皇上失望才好。话说皇上是李家阿叔的亲外甥，与我们家总是有些交情在，与你少年相识的，不会过于难为的吧？一般人做宰相，也没见过于难为，我们是自己人，总还要顾些颜面。”
徐平哈哈大笑，连连摇头，心情好了很多。
自从收郡县之权，实现了空前的中央集权以来，宋朝的皇帝和宰相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君权和相权有矛盾，但更多的是合作。皇帝要有作为，单看宰相。因为如此，有所作为的时候对宰相人选特别看重，这位子可不是管军大将，与私交完全无关。
宰相以道佐君王，意思就是仅仅能做事是不够的，凡事还要讲出道理来。整个社会的上层建筑，包括政治结构与意识形态，宰相都需要有一个通盘的考虑。这是一体两面，必须紧密结合起来。当然做不到也可以做宰相，但那只能守成，想改革是不行的。

第6章 召对
十里长亭，晏殊和吕夷简向李迪祝过酒。徐平上前，举杯道：“前日相公迎我，今日我送相公。西北数千里之遥，路途险恶，相公珍重！”
两人一起饮罢，李迪拉着徐平的手道：“西北数千里之地，皆是你拼杀下来。我此去守西北，因为行得匆忙，未与你详议。到西北后，事情轻重缓急，可有说法？”
徐平想了想道：“攻战征伐，与守土安民毕竟不同。依着我在西北时所见所闻，云中与契丹毗邻之地，当以抚民垦田为上。如果契丹有争执，相公可与其虚与委蛇。至于引动契丹国势，则由驻那里的几军为主，经略司不要去撩拨契丹。自丰州至银夏、兴灵，则力行并帐为村，括土为丁，移风易俗，兼从内地招募人力。河西之地，并无大股势力，依原秦凤路行事即可。唃厮罗和西域诸国，还是先抚绥为上，免得引动新收之地动乱。等到河西和秦凤路平定，再徐徐图之。是与不是，相公到了西北依实际斟酌。”
李迪谢过，由随行的侄子李及之扶着翻身上马，与来送的众官员拱手作别。
此次到西北，李迪以文明殿大学士、使相，任秦凤、泾原、环庆、兴灵、银夏、丰胜和甘肃路七路经略安抚使。不再兼都部署，没了用兵之权，并不算是帅臣。但西北离着中原太远，地方广大，情势复杂，朝廷给了李迪一项便宜行事之权。遇紧急时候，可以先发西北各军作战，同时飞马报朝廷，由枢密院追认。
文明殿本无大学士，李迪以宰相之尊，七十高龄出镇边陲，特设大学士以示尊宠。
看着李迪远去，晏殊有些惆怅。从次相升到首相，本来是应该高兴的事情，但自己之下的次相是回京的徐平，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徐平以前做三司使的时候，一般的参知政事都压不住他，现在携西北大胜归来，加上三司升起来的一班官员为助，就更加压不住了。
晏殊是个圆滑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并不想与徐平争一时长短，做个太平宰相就知足了。不过李迪走了，徐平回来，两府人事肯定大变。自己作为堂堂首相，竟然到现在皇上也没问过将来的执政人选，明显是要先问过徐平。这种滋味，总是不好受。
好在晏殊有自知之明，知道没有徐平在政事堂，自己也坐不上首相的位子。有吕夷简在枢密院，除了李迪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做宰相。这样一想，倒也释然。
众人回到京城，天已过午，互相问讯之后，便各自回第。晏殊有些不自然，其他执政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去向，难免人心惶惶，草草地各自散了。
徐平刚刚要离开皇城，便就有小皇门过来，让他立即入宫面圣。
看着徐平随着小黄离去，晏殊和几位执政心中五味杂陈。此次从西北回来，明显徐平是要大用了，依他以前做事的风格，朝政肯定要大变，谁知道会选谁做助手呢？
徐平的年纪太轻，为了便于施政，晏殊的位子是坐稳了。两位参知政事，杜衍和陈执中可就不好说了。不在于他们两人的能力如休，为人如何，只在于徐平觉得对不对自己的味口。由一位新任的年轻宰相来决定参政的人选，看起来荒谬，但实情就是如此。
入了大内，径直到天章阁，通禀之后把徐平引入，小黄门便躬身退去。
看着走进来的徐平，赵祯喜滋滋地道：“自卿回京，各种事情纷杂，一直没有时间单独叙一叙。送别李相公，平静些日子，今日得闲，我们详细说一说你这几年在西北的事情！”
徐平捧笏：“陛下在京城运筹帷幄，臣在西北决胜千里，伐不臣平其地，也不是大事。”
赵祯大笑：“我未必运筹帷幄，你却确实决胜千里！哈哈，当日派你去西北，想的只是灭元昊气焰，让他依然归附朝廷称臣即可。却不想你一时手滑，斩了元昊，败了契丹，拓地数千里！本朝武功至斯为盛，有此功绩，百年之年之后朕无愧于祖宗！”
说完，命小黄门赐座上茶，与徐平隔着案几对面而谈。
徐平哪里敢跟皇帝面对面坐着，面带笑意，自己把位子挪到一边，在侧位坐了。
赵祯知道徐平不是张扬的人，也不勉强，让了茶，问道：“说一说，元昊到底如何？自他反叛，常听人说这厮英武不凡，非平常人物。到底是不是如此？”
看赵祯兴致盎然的样子，显然对此事确实感兴趣，最开始的那一年他挨得辛苦。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关于元昊的无数事迹都被翻了出来。人之常情，那个时候翻出来的元昊数迹，都是他如何如何了不得，从小就异于常人。曹玮当年在西北，一见了他的画，便说什么是“真英雄也”。赵祯那时听过无数这种故事，直到徐平把他斩了，送了人头回京，才终于摆脱了这个阴影。其实是不是大家这么认为，倒也未必，元昊赢了自然专门把这种话挑出来说。如果元昊败了，自然传播的故事就会是另一种说法。
徐平面带笑意，捧笏道：“元昊此人，中等身材，鹰鼻，双目有神。如何英武臣没有见到，因为他到我面前已为阶下之囚，等死之人而已。面容灰败，重头丧气，与一般被俘之将也无大差别。当日俘元昊，本该押解回京城，由陛下亲决。只是地方初定，党项数十万大军在外，人心未附，臣恐有反复，便在灵州城一斩了之，以其子为告罪使——”
赵祯摆手：“在灵州斩了最好，押回京城，如有闪失，又是大乱！自继迁起，党项数次叛国，一直不能平定，贼酋不死是大患！当日告罪使宁令哥来，有朝臣言，你不当在灵州擅斩元昊，朕当时就说他们没有见识！两国大军相交，主帅是何等厉害人物，岂能因为小节而留大患！正是在灵州斩了元昊，党项才能迅速平定。你做事当机立断，做得好！”
徐平起身，捧笏躬身行礼：“臣谢陛下不罪之恩！”
赵祯笑着让徐平落座，对他道：“交趾与党项，皆是叛国强邦，熙陵一直想郡县其地而不得。你执一李佛玛献俘，斩一元昊告罪，本朝立国以来，军功以你为最！”
徐平连道不敢。仔细想了一想，太祖太宗时平定天下，灭国也不少，但如自己这样为帅破两国，斩俘其国王，严格说起来好似真地没有。倒不是自己厉害，实在是因为那个时候国力正盛，猛将如云，不像现在这样军力不振，人才凋零。

第7章 我做好人
喝了一会茶，说过几句闲话，赵祯看着徐平，正色问道：“京城三衙禁军到西北十余万人之众，而寸功未立！大战全是由陇右禁军打下来，就连党项降军都败了契丹，攻下云中之地，京城禁军何其不堪！几个月前，枢密太尉便就想依陇右军制，改革禁军。去书西北问你所想，你一再说未可轻动，恐起乱子，一直拖到现在。现在回来了，该改了吧？”
徐平低头，沉吟不语。桑怿和高大全离开西北之后，自己再也没有插手，就连信件私下里也没有通一封。高大全跟徐平的联系，还要靠写信到京城，由林素娘转告。这段时间赵祯摸清了陇右军的制度，知道本质上是中央集权，把军权彻底收到自己的手中。既然是如此，当然要把三衙的禁军军制改掉，用制度把军权握在中央手中，省多少心思。没想到建立这种军制的徐平一直反对，出于谨慎，这件事情便就拖了下来。
想了好一会，徐平才道：“臣一直不主张京城禁军改制，怕的是军制一动，大量的禁军将士被清理出行伍，失了衣食饭碗。京畿重地，动荡不得！”
赵祯道：“食朝廷俸禄，赏赐无限，出外不能战，不能为国家分忧，养之何益！既然陇右军中用川蜀之兵，依然能够连战连胜，则从京东、京西、两淮，甚至江南招募士卒又有何不可！无用之兵，自然就要尽去，不如此，何以应对契丹大敌！”
徐平苦笑，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未回京之前，赵祯已经跟宰执，特别是李迪和吕夷简商量过了无数次，早已经统一了意见，要对京城禁军下手了。要不是自己一手把陇右军带起来，又立下无数大功，根本就不会在乎他的反对，已经开始军改了。
双手捧笏，徐平对赵祯道：“陛下说的自然是至理，无用之兵，养之无益，就该尽斥出军去。只是，赶人容易，这些人没了饭碗，怎么办？”
“持戈矛，卫国家，自然由朝廷供给衣食。不能为朝廷效力，自然自己去找衣食！”
“京城中多出数十万没有生计的百姓，陛下能安坐殿廷吗？陛下不能，臣不能，满朝文武俱不能够。禁军士卒，纵然是除了军籍，依然是天下百姓，是陛下子民，岂能置之不理？如果这样做，会生出大乱子来的！臣一直不同意遽行军改，便就是怕行事太急，在京城出来数十万流民，天下动荡。本是盛德事，做坏了，遗子孙笑。”
赵祯直视徐平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摇头叹了一口气：“你回京之前，我也正是担心此事。军改暂缓，不只是你不同意，我也着实担心数十万人没了衣食，难免聚众为寇，引致天下动荡。只是两位相公言，现在朝廷府库充盈，西北战事结束，可以拿出钱来，把禁军士卒遣出京城，分散各地。只要散在数十州县，自然就聚集不起来。”
“遣散出京？散到哪里去？要给他们多少钱？过百万人口，天下三百军州，依然是每州有千百人，必然天下大乱！陛下，使不得啊！这是动摇天下根本的事情！”
赵祯摇头：“没有那么多人。西北战起，契丹挑衅，数十万禁军出京城往沿边，现在京城只有十余万禁军而已。真要遣散，这十几万人还是可以安置下的。”
徐平连连摇头：“陛下，禁军十余万，他们的家眷呢？西北、河东、河北的禁军，许多人的家眷依然是在京城里，算下来，还是要过百万人口。百万之众，岂能不小心行事！”
赵祯怔了一下，过了一会默默点了点头。调去沿边的禁军，家眷依然是在京城的。京城禁军的意思，就是他们的本营在京城，哪怕是出外就粮，到边境去作战，家眷也是不随行的。本来这有用家眷牵制前线将士的意思，却让京城就此背上了这么一个沉重的包袱。
作为人口过百万的天下第一大城，这些人给开封城带来了繁华，但也让整个天下不堪重负。仅仅要供应他们的口粮，每年就要数百万石。这不是因为贸易从外地运来，而是由朝廷发下的军粮，所有的本钱由朝廷承担。朝廷在禁军身上的花费，养兵多少是一，集中于京城由此而带来的运输成本是二，哪怕有汴河，这个运输成本也非常惊人。
此时天下总兵力过百万，禁军约八十万，三衙直辖禁军约三十万。除三衙直辖禁军之外，还有一部分禁军本营在京城，京城的禁军加起来约四五十万。加上他们的家属，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军人和家属就已经过了百万。当然许多军营是在开封城外，甚至是在附近的县里，但这些人口都是要由朝廷从外地运粮来养起来的。不要说就此直接把他们除了军籍，从此不管生死，就是给他们发足够的钱，他们也没地方去买粮食。
赵祯紧紧皱起眉头，此前大家考虑得比较粗疏，算除役禁军人数的时候，没有把家眷算进去。核算起来，虽然紧张，费用三司还能够应付。如果把家眷也算进去，三司赚再多的钱也填不起这个窟窿。军改的费用，高昂得有些吓人了。
徐平道：“禁军士卒纵然不持刀枪隶军籍了，依然是朝廷治下的百姓，不能够置其生死不问，一赶了之。天下百姓，没有无用之民，京城觉得他们多余，那是朝廷不对。让百姓无所事事，甚至觉得他们在这里碍事，强行驱赶，何以面对天下！害陛下盛德！”
“唉——”赵祯叹了口气。“若如此说，军制要改，实在是千难万难！该如何做？”
徐平捧笏：“军制之改，一是要从禁军中拣选出合用之人，重新整训，编练成合用的大军。今日军制难改，禁军和家眷聚于京城，呈尾大不掉之势，这教训当牢记。整训精练过的大军，不可再使其家眷随军，而是散之于天下。军人或三年或五年，如果不能升至小校军官的，一律除役。如此一来，不必从地方运粮于京师养军人家眷，养兵之费大省。二是要安排不合用的军人去处，给以衣食事小，让他们有生计能够自理，从此自己能够赚出衣食来事大。此次改革军制，立制度，择将校，募士卒，汰冗员，由枢密院行之。从禁军中裁汰出来的剩余军员，向何处去，如何安置，则由中书行之。百万之众，不是小事，急切之间无论如何也完不成。当分作数年，计划清晰，徐徐行之。”
赵祯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先朝俱行征兵之制，果然有其道理。兵聚于京师事小，家眷百万之众，全赖天下供养，委实不堪重负。若依你所说，则聚兵于京师，无有养其家眷之费，所省颇多。只是朝廷练一兵不易，三五年即除役，是不是太过耗费？”
“算士卒兵役，可以自其入军营起，离军营止，路上所费时日不算。入军之后，精练一年，就可编入军伍。依臣这数年时间所见，如此做已经够了，紧急时候新入军之士卒练半年也可用。役期五年，在行伍中四年，不算太过耗费。如此一来，于朝廷是省了养士卒家眷千里运粮之费，于士卒来说，家中自有生计，军俸领来贴补家用，纵然是乡间小农也立成小康之家，于国于民两便。凡理政，必要便民，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赵祯犹豫了一下，道：“如此军改是征兵，民服兵役是当然之理，可充差役，军俸似可发得少一些。既然要改了，那便让养兵之费就此省下去。”
徐平道：“陛下，哪怕是百万之兵，士卒军俸一年十贯，也不过是一年一千万贯。实际此时的正俸，哪怕是三衙禁军，月俸人均也不足一贯。军改之后，禄米停发，由军中统一造饭分食。不养家眷，禄米可省十之七八，运往京城的漕粮可减半数。军中赏赐钱数可依从前，粮帛不发，又可省下不少。如此算来，哪怕是军中俸禄不减，仅仅是漕粮减半，养军之费就可省去小半。有强军，而又省费，多少好事，又何必计较士卒那一点军俸呢？不但是军俸要发，参军依然可以免差役，才能让良家子到军中来。”
军费的大头，一是俸禄和各种赏赐，另一个就是高昂的运费。驻于边境，或者出境作战运粮艰难不说，就是驻于京城，运费也高昂无比。家眷不随军，仅仅省下向京城运粮的运费，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而不再依靠入中，由枢密院设专门机构管理军中运输，效率又提高许多，又省下一大笔钱。两者加起来就足够了，没必要再去计较将士俸禄。
军改之后招兵要召良家子，只有用各种手段，才能吸引人来参军。同样是一贯钱，在乡间比在城市重要多了，发放军俸，才能吸引农民来参军。
沉思了一会，赵祯笑道：“如此做，枢密院裁汰冗员，做恶人，中书安排出路，就是做好人了。西北一战你劳苦功高，也该当得此一好差使！”

第8章 大道佐君王
徐平默默点头，是啊，打了这么多仗，立下如许功劳，自己也该捞个好差使，当回好人了。军制是一定要改的，而改军制，就涉及到原来的禁军以后的生计。你真敢不考虑这些人向何处去，不给他们安排出路，大刀阔斧的改下去，就必然会出乱子。堵不如疏，而疏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不顾一切地莽一波，那样做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官府是干什么的？前世的课本上说，政权是维护阶级统治的工具，是暴力机构。这话说得不完全，政权除了维护阶级统治，同时也调和阶级矛盾。当然换一种说法，调和阶级矛盾是为了更好地维护阶级统治，看怎么去理解。但不管怎么样，政权必然是要担任这两种角色。一方面维护统治秩序，保证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剥削，同时对统治阶级进行压制，使剥削限制在一个水平上，不致于使天下失序。一体两面，不可偏废。
政权当然代表了统治阶级，不然从何而来？去代表被统治阶级，这政权自然也就被推翻了。不代表地主利益行不行？几千年来，有农民起义的实践，有理论家的推演，最终都没有解决问题，那么就只能维持这种结构了。不要以为古人不考虑这种问题，消灭依赖于土地的剥削制度，均分土地使耕者有其田的思索从来没有停止，徐平门下就有李觏和张载一直坚持。只是历史的现实，告诉人们这样做不行罢了。前世的土改不只是均分土地，那些与土地制度相关的措施，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几乎全部实践过了。真正让土改成功的是与土地无关的配套措施，伴随着的是工业化，没有工业化伴随，土改不成其为革命。徐平前世有人天真地以为土改是封建社会的屠龙技，却不知人类社会根本没有屠龙技。
宋人常说，与天子共治天下的，无非是一二大臣。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要有这种自觉，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多向调和阶级矛盾的方向靠一靠，就是好人，这是中国人一直坚持的文化传统。或者说，偏向维护统治秩序，是法家，偏向调和阶级矛盾，是儒家。
中国文化比较早熟，先秦诸子几乎向每个方向做了探讨。法家的本质不是法制，实际上当时的核心是以天下奉一人，天下整齐划一，治理国家社会只要严刑峻法即可，不需要调和。儒家的本质也不是人治，而是对统治者限制，讲的是阶级调和。先秦诸子讲天下大一统的，就是儒法两家，道墨则讲分而治之。秦朝完成了中原政治上的统一，汉朝完成了文化上的统一，封建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在政治上深刻影响后世的就是法儒两家。政权的两面性，决定了这两种思想必然并存，儒皮法骨是必然。
历史上儒法两家都讲规章制度，真正执着于用法制来治理社会的，最早是用法家制度的秦，另两个是儒家占上风的汉和宋。法制不法制，不是法家和儒家区分的根本，根本是法家强调维护统治秩序，儒家则讲阶级调和。至于人性善恶、三纲五常、仁义道德，都是从这个根本目的延伸出来的细枝末节。
当认为国家已经没有阶级、没有剥削，不需要再调和的时候，便就会推崇法家，“劝君少骂秦始皇”。认为人性没有善恶，人与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就是教育不到位，顽固地没法教育的，就是敌对分子，敌对分子越来越多，法家的高压就出现了。当认为天下整齐划一没那么重要，出现矛盾就是调和不到位，便就一切和稀泥，万事和谐。
徐平两世为人，还没有见到彻底不需要调和的稳定社会，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应该怎么做。他来当政，调和必不可少，儒家这张皮不能丢。而秩序要稳定，中央集权必不可少，法家这副骨架也不能丢。向调和阶级矛盾的方向偏一点，施政的手段以压制剥削阶级为主，就是以儒家为主。
只要是阶级社会，政权就有两面性，一面是维护统治秩序，一面是调和阶级矛盾。
政权中的人，绝大多数都来自于统治阶级，只要进入这个系统当中，以前不是，以后也就是了。但是这绝不等于政权就是统治阶级的本身，人除了自己的利益，还有由于身份带来的责任。事物要一分为二，不然看不清楚，政权是如此，人也是如此。什么都讲哪个人的利益是什么，不遵从自己利益行事的都是被忽悠了的傻子，这样的人，是统治阶级混进政权队伍的投机分子，纵然能得逞于一时，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掀翻。
讲一切都是假的，唯有自己的利益才是真的，这才是天地真理，就是混入政权中的一部分投机分子，不满足于做统治阶级的一分子，而是要从统治阶级中超脱出来，收统治阶级的手续费和利息。如此自然会形成一个超脱了阶级的利益集团，会加重剥削，这加重的剥削终将会传导下去，让下层受到的压迫更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加重的剥削必然会引起动荡，利益集团要增加力量，就要拉更多的人进入，从而让剥削再次加重。如此恶性循环，最终会掀起滔天巨浪，把一切都撕个粉碎。
中国文明是唯一传承不断的文明，不仅仅是因为每次跌倒都能够爬起来，还因为一直传承有序。从原始社会，到家天下的封建社会，到阶级社会，这个发展的脉络从先秦诸子起，一直都很清楚。中国的文人很明白，社会是怎么发展的，是怎么从家聚到部落，怎么从部落聚成邦，怎么从邦聚成国，怎么从国成为天下。他们的立论，是建立在这么一个发展的基础上，这个脉络并不是欧洲文艺复兴之后重新发明再传入中国的。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是什么人？确切地说，士大夫是读书人中的一部分，是被选出来，进行政权统治的。宋朝的做法，是选入统治体系，切断选出来的这些人与现实社会的利益关系。不得在治下置业，与治下百姓不得有亲戚关系，直至不许经商。像徐平这种家里有偌大产业，钻在京城不限制空子的，总有一天会被后人非议。京城可以置业这个漏洞，早晚也会被堵上。徐平越改革，这一天来的时间越近。
改革也是革命，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必须有革自己命的勇气与觉悟。
人之所以脱离了低级趣味，成为了受人尊敬的人，就是勇于担起自己的责任，不是为了一点好处坐到这个位置。人有家庭，同时有责任，两方面照顾好，政权才能够长久。只想好处不想责任，或者只讲责任不讲个人，都是不能够长久的。
赵祯为什么选徐平做宰相？指望着他主持朝政改革。要做这个改革者，就要有改革的自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明白了，事情才能做好。
徐平前世，政治课告诉你，上层建筑包括政治结构和意识形态。但历史课，却只给你讲政治结构，而不讲意识形态，凡涉及意识态的，都是一句统治阶级的虚伪。古人当然有意识形态，也确实不宜在普及教育中讲这些，不然会造成意识形态宣传的混乱。但如果就此以为普及教育中学到的那些，就可以到古代来教训人了，那就大错特错。仅仅凭着那些知识，不要说来做宰相，现在的任何一个学士，或者是将来会成为学士的人，都可以在辨论中把你扇成猪头。不要说改革，用不了多少日子，就会被交章弹劾赶下台去。
以前在三司，徐平所进行的制度更改，只要讲清楚利弊，说服了宰相，宰相们自然会把那些制度措施纳入到统治体系当中。现在自己做宰相，自己来把关，那么每项制度更改都要跟意识形态挂钩，符合意识形态，不然就会引起无数的争吵。
前世学历史，讲历史上的改革，都会列出一个改革派，一个保守派。改革成功，便就是改革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改革如果失败了，则就是反动力量太强，扼杀了改革。改革者永远是好的，保守派就是反动派，是坏的。
真是如此吗？徐平自己来当这个改革者了，可不敢这样想。把反对者当成反动派，使用激烈的手段来消灭，只能激化矛盾，形成党争。最终不但改革会失败，还可能引起国家的动荡，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遗祸后人。
确切地说，改革中的革命派和保守派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他们都有对的一面，因为不全面，也都有错误的一面。最坏的情况，就是激烈对立，为了丑化对方，把对的一面都扔掉。几个来回，好的全都没有了，坏的全都保存下来，大家一起灭亡。
只有充分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与反对者不断地调和，寻找出最合适的道路，才能够改革成功。一切都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改革者与反对者是无可调和的斗争，无助于事情的解决。改革主持者当高屋建瓴，总揽全局。
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便就是惨痛的教训。那场动荡离着这个年代并不遥远，保守派的主角司马光已经出仕，改革派的主角王安石就在本科的举子之中，是因为父亲去世守丧才耽误几年。因为王安石格外出色，还有几位大臣特意向徐平提起过。
讲王安石变法，一种是把一方看成君子，另一方看成小人，是君子小人之争。另一种是把两派按阶级划分，保守派代表了大官僚大地主阶级，而改革派代表了寒门小地主。
君子小人之争自然不值一驳，把地主阶级之中再划阶级，也同样毫无道理。地主不管是大是小，同样都是剥削阶级，只有地主阶级、自耕自食的小自耕农和被剥削压迫的雇农之分，同一个阶级内，没有阶级矛盾。实际历史上的情况是，很多父子兄弟就是分属新旧两党的，新旧两党中很多对立的人就是出自同一个家庭，牵扯其中的很多人是亲戚。
徐平前世位于社会下层，见多了小工厂小业主，他从来没有感觉出来小工厂主对雇佣工人就更温柔，更体贴。认为小地主就会偏向农民一边，实在是想多了。
新旧两党不死不休，斗争激烈程度成了历史上的奇景，很大程度是涉及到了意识形态之争。这种斗争无法调和，伴随了两宋二百余年，在外部压力下最终没有获得新生。
意识形态不是只有阶级斗争，作为社会的上层建筑，只要有政权，就有意识形态。政权的每一项行政措施，都要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图方便随便施为，最终会受到反噬。
宰相为什么如此重要，受天下之望，影响整个国家的兴衰？因为这个位子，不仅仅是涉及到具体施政，还要主持意识形态，所谓以大道佐君王是也。
如果仅仅是守成，并不需要宰相如此，但要改革，则就先要理清楚意识形态。
赵祯要改革，让徐平来做宰相。徐平没有过多推辞，便就做了。
今天找徐平来，说过了几件具体政事，赵祯就是要问问徐平的道是什么。认可了，改革将迅速开始。徐平的道让他越坚信，则支持的力度越强，让他将信将疑，改革就会犹豫。
徐平接了拜相的诏书，天下都知道要行新政，外面拥戴自己的少壮派文臣更是眼巴巴地在看着。接下了这个场面，徐平就是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宰相以大道佐君王，徐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是什么，要如何来实施。
君臣互信，不是靠个人感情，靠个人感情的叫佞臣。真正被君王相信的大臣，实际上很多接触的时候并不愉快，比如真宗于寇准。徐平与赵祯私交如此，已经是难得了。

第9章 问道
沉默了一会，赵祯端起茶来轻啜几口。放下碗，看着徐平，缓缓地问道：“你我君臣相得，甚是难得。当初你登进士第，朕临轩唱名的时候，突然间天现瑞光。宰相张知白贺朕得人，天下必将因你而兴。到如今十五年矣！你在朝廷掌三司，天下钱粮不缺，出外统兵为大帅，一战灭交趾，再战灭党项，回京前败契丹于云中。文事武事完足，张知白当日之言，于今已经一一应验。现在召你回朝，虽为次相，朕实以天下事付你！人言天下兴衰决于宰相，本朝相位至重，国家兴亡皆系于此。宰相以道佐人主，你可教我圣人之道？”
徐平捧笏，低头敛目，沉声道：“臣闻圣人之道，百姓安乐，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赵祯语带不悦，一字一顿地道：“我问你圣人之道，以求治世，诚心实意！”
徐平神色不动，道：“臣答陛下所问，一本正经，并无虚言！”
赵祯看着徐平，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既如此，该如何达致圣人之道？”
“臣在陇右军中，天都山一战之前，与军中的士子闲谈，他们曾经问臣之学。臣以君子、仁、义对之。此非士子一时闲谈，而是治国之道。”
仁义是这个年代的政治正确，赵祯听了，肃然端坐：“这番议论朕也听士人提过，只是一直不知究竟，难窥全貌。宰相从容讲来，愿闻其详。”
徐平起身捧笏：“古今贤者探治乱之源，辨人之性情，述仁义道德，达天理人欲。有讲人欲害天理，故要存天理，灭人欲。有讲人欲是一切根本，我心即天理。臣以为，人生于世间，父母精血所诞。要生则要有食物果腹，要繁衍后人故有色之娱，知羞耻故有衣物遮体。此人欲也，人生而有之，不从则难以存活，族群无以繁衍，实未知其恶。人生于天地之间，必本于地气风俗，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草原上就只能放牧牛羊。地气乃天理所化，是故知，人必从于天理也。”
“物有阴阳，人有天理人欲之两面，此理之常也。既非人是天理所化，亦非人依人欲才立于世间，而是这本就是人之阴阳，不可偏废。一阴一阳谓之道，孤阴则不长，独阳则不生，必阴阳相济，才达治世。要达圣人之道，便需从这天理人欲中去寻。”
讲到这里，徐平捧笏，用眼角的余光静静地看着赵祯。这是一切立论的根本，如果赵祯在这里不同意，后面的内容，要展开去讲就难了。人性善恶，自私还是无私，利己还是利人，放在意识形态系统里，都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
社会的道德判断，政权的政治结构，都要从最根本的地方讲起。从人性生发，后面还有分叉，会演化出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有的接近，有的大相径庭，还有的截然相对。不能把意识形态最关键的节点统一，则后面的施政就会引起激烈争论，难以被认可。
人是社会动物，先有人的生物特性，再有人的社会性。否认人的生物特性，从社会性去构建人的本性，会导致非常大的麻烦。极端的资本主义者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一需求出发，去反推人的本性是自私自利，极端的公有主义者，从认为私有财产终将被消灭出发，去反推人无私，都会让社会得病。人性的限制在将来会不会变得无关紧要，徐平并不知道，他没有生在达致那个阶段的社会里。但现在，人的这一特性缺一不可。从存天理灭人欲，再到放纵欲望，这不只是社会现象，更有内在的思想脉络。
沉思良久，赵祯点头道：“宰相所言，朕以为，天理存于人欲当中，人欲当中亦含着天理。天理与人欲虽分为二，实则合一，所谓阴阳太极之道，此之谓也。”
徐平出了一口气，捧笏躬身行礼：“陛下见识精深，确是如此。只是阴阳太极，虽曰合一，但太极就是太极，阴就是阴，阳就是阳。虽曰有分，望之则如一。虽望之如一，实则阴阳相合是太极，太极内含着阴阳，此为易之道。”
赵祯缓缓点了点头：“你在陇右作战数年，没想到学业不辍，兼及易理。”
徐平不能在这个问题深入下去，易理他并不精通，只是取了于自己有用的部分，来说明这一套理论而已。赵祯从小就被明师教导，深入探讨必然露怯。讲经义，自然有词臣经筵讲官陪着赵祯去研究，自己一个宰相不是做那个的。
“人生于天地之间，而长于人群。人人都有天理人欲，天理或相合，而人欲不合，必有相处之道。所谓君子、仁、义，即人相处之道，亦为治国所本。”
赵祯问道：“何为君子？愿闻其详。”
“君子何义，臣难以尽言，如天上北辰。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此其谓也。臣只知君子之行，《论语》一书，论之甚详。详其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也。君子求诸己是也。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是也。君子不以言取人，不因人废言亦是也。之于天下，无适也，无莫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聪明如夫子，也只是道何是君子之行，何非君子之行，而不道何为君子。君子如北辰，景行行止，心向往之而不能至。”
“此为真读夫子之书者也。”赵祯点头，“宰相坐。坐而论道，古礼。”
徐平谢过，坐回位子上。到了这一步得到赵祯认可，已经成了大半，不由出了一口气。
请过茶，赵祯又问：“士大夫当遵君子之行，人君亦当守君子之行，此无疑义。然以仁义治国，汉行之，虽有文治武功，终不免败亡。敢问宰相，汉亡是失仁义之故与？”
徐平捧笏：“回陛下，圣人之道犹如君子之于士大夫，可照亮前行，然而路上走得到底如何，却又非全归于仁义者。失天下，必失仁义，此无可疑。仁义一时之失，未必就会致天下败亡，此有挽一时失仁义之术而已。有挽天之术，而曰天下不必本于仁义，是匹夫之见。不行仁义，纵能一时挽天倾，终不能长久。是故，天下之治终究归于行仁义。仁义乃天下所本，而非一时之用，讲仁义之用，则未过儒门门槛。”
至汉朝中原汉族完成了文化大一统，天下之民皆称为汉人，而不再称秦人、楚人，齐人、燕人。汉儒的大一统本于天命，虽然后人说是编造出来愚弄下层的，但实际上当时从皇帝到大臣都信得很，中兴汉室的光武帝尤其信这一套。从魏晋到隋唐，天命之说已经难以为继，避于江南的中原正统终不能光复天下，残民者昌，佑民者殃。
到宋朝儒学再兴，天命说被放弃，宋儒改以公天下、查治乱的正统说来代替。从古文运动到疑传惑经，再到六经注我，都是这一体系的一部分。然而宋儒的努力，最终还是没有改变被蒙古所灭，中原陆沉的结果。这些努力，实际上随着宋朝的灭亡就离去了。
历史不能假设，认为宋朝不灭会如何，实际上宋朝出现这种思潮，从皇帝到士大夫都愿意做出让步，正是因为有巨大的外部威胁。没有外部威胁，内部矛盾就会转趋激烈，皇帝和士大夫相携相让的局面也不会出现。
宋亡之后是元，明灭元，之后又被清灭。清末正统论再次被拿出来鞭尸，从梁启超到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从破正统论入手，打破汉族的文化一元，中原一统，又是后话。
文武完足，徐平立下如此大功，来任宰相要职，比其他权相更显眼，会不会引起赵祯猜忌，甚至下毒手？想多了，是把历史的特例当成了通例。实际上两宋三百余年，并没有因为宰相威望过重，权力太大而让皇帝下毒手的。哪怕是宋太宗时期规矩未立，那时的权相赵普甚至插手皇太子之争，最后也没怎么样。一时失宠外贬是有，最后恩遇不失，安然去世，身后得享哀荣。
有这种想法，根本上还是没有认识到宋朝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并不是一句笼络人心的虚言，而是整个政权的根本。在这种政治结构下，权力再大的宰相，也无法威胁到皇位。而再是猜忌心重、专权独断的皇帝，也不会对宰相下手，不然天下根本动摇。
宋朝的皇权与相权，有矛盾，但更多的是合作。双方之间不是你多我少，除了极个别的权相，大多数时候是相权加强，皇权随之加强。不认识到这一点，徐平怎么敢来做这个改革的宰相？再是大公无私，也得先为自己和家人考虑。
讲善猜忌，刻薄寡恩，手段毒辣，甚至是勤政，宋太宗都不下于清朝皇帝雍正。但雍正朝杀得人头滚滚，太宗朝的赵普哪怕卷入太子之争，最后落败，也能安然离世。
问道于宰相，施政于天下，徐平只有向赵祯讲明白了自己的施政根本，获得了他的认同，才能推行强有力的改革。改革成功，取得成效，徐平有功，赵祯有德，大家各取所需而已。徐平的功，远不能威胁赵祯皇帝之德，实际上是大大稳固了他的皇位。
讲过了人性，接下来，徐平要结合这一套意识形态，讲自己要如何施政了。
只有把意识形态、政治结构与具体施政打通，才能推行一场顺利的改革。至于这场改革会触动谁的利益，谁倒霉，谁得利，其实不用想太多。能够影响到改革的官员，并不会像到菜市场买菜一样，斤斤计较自己得了多少利益，失去了多少利益，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根本就算不清个人的利益得失。真正让他们拼争到底的，是意识形态的差别。
把改革的成败说成哪派人屁股坐在哪边，是回避意识形态，随手给出的一个解释。
历史上数十年之后的熙宁变法说明了这一点，千年之后的改革也说明了这一点。在历史洪流面前，个人利益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不管具体斗争的手段如何，能在思想上包容反对者，互相提携，互相纠偏，改革中就能取改革者和反对者的上限。而如果你死我活，形成党争，就会取双方的下限。
关键在思想的碰撞，而是不斗争的手段。哪怕双方火并，战场上打生打死，做到了思想上的包容，就能取得一个好的结果。而如果思想上不包容，哪怕是双方客客气气，温良恭谦让，一样会取出双方的下限。
这是改革的逻辑，改革者当遵从这个逻辑，不要把好事变成坏事。

第10章 治术（一）
赵祯没有紧接着问下去，而只是与徐平默默饮茶。徐平说，赵祯不只是听，他还要仔细去想。只会做皇帝，可不是赵祯智力不行，实际上这些道理，他理解甚深。
过了好一会，赵祯才道：“已闻宰相之道，本于仁义，儒门公理，此无疑矣。然依宰相之言，道只可照亮前行，治国需有术。愿闻宰相治国之术。”
徐平捧笏：“君子谨其行，治国理政，善用其术。一人为君子，两人曰仁，三人及众曰义。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可知所谓仁，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忠恕。仁本于两人之间，而众又本于仁，不同于仁之处，曰义。治国之术，便是由二人及于众。不失其仁义，便就是以仁义立国，不必拘于小节。”
“臣自入仕，及于今日，若说治事理政之术，十六个字。认识事务，一分为二；解决问题，三方入手。谨记这十六个字，便大略不失于仁义。”
“啊——”赵祯猛地一愣，“哪十六个字？到底如何解？宰相细说！”
徐平也愣住，自己一时说得口滑，用了前世惯用的字词，这个年代不合时宜。想了一会道：“这十六个字的意思，是说我们新见一事，一物，要去搞清楚，需一分为二。执其两端而叩之，中庸之道也。要得其全面而中，不可执其一端。如臣手中之笏，看之如此，还要查其有何用处。若是只看众大臣上朝人人手捧一板，而不知用于笏记，便就觉得过于可笑。如在街衢看一乞丐，百般其惨，便觉得其可怜，是天下不公，而不去查其何以沦为乞丐之因，便会失查。若见一子对其父甚是冷淡，便就认为其是不忠不孝之人，而不去考其为何如此，硬要治其忤逆，一个不慎，就可能违了孝悌本意。见一物或一事，必要一分为二，就是要知其是什么样子，为何会成为这个样子，才能得其根本。”
其实认识事务要一分为二，不仅仅是这些，根本上是辨证法。不过急切之间，徐平说不明白，也举不出足够的例子，便用浅显的意思代替。不错即可，具体的内容，在以后可以慢慢补充。观察事物要全面，不要草率下结论，不然就会盲动，好心办坏事。
“解决问题，三方入手。是讲我们遇有疑难，不要凭着自己的感觉去办事，而要跳脱出来，分成你、我、他，各方考虑过了，才好下手。三方为义，三方着手，才能大义不失。”
听到这里，赵祯直起身来，对徐平道：“宰相之君子、仁、义之说，先前我实听士子讲过。君子、仁，不失圣人本意，细思量，委实该是如此。惟有这义，宰相当日并没有细讲，众人更加众说纷纭，难解到底何意。此次开科，陇右举子便有人涉及此节，只是众人难以详解，又怕宰相必有深意，国子监发解取为中等，让其省试而已。今日解说清楚，以后也好正视听，免致考官举措失当。”
陇右除了徐平帐下发解的那些随军士人，还有其他身份的举子，由国子监发解。从那天徐平起了一个头，这些人私下里议论很多，有人就带到了发解的试题里。徐平有在三司的治绩，有在陇右的军功，文武样样过得去，年轻的读书人追随他的思想，人之常情。只是让国子监发解的考官无所适从，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不敢反驳徐平之论，最后只能和稀泥。让写到这些的人顺利发解，但也不给很高的名次，说得过去。
君子好说，仁也好说，但要把义讲清楚，却绝不是几句话的事，甚至从现在开始讲一夜，讲到明天早晨，也未能够完全说清楚。偏偏治国理政，义最重要。君子、仁到底还是偏向个人的考察，正确地使用义，才是治国之术。
徐平起身，看了看旁边的一块黑板，道：“义最难，臣请在板上条列之。”
在议政的场所设置黑板，本就是徐平带来的习惯，赵祯已经习以为常。
得到赵祯允许，徐平走到黑板前，画了三个圈。捧笏道：“遇有疑难，要想不偏不倚得其中，必然是从三方下手。如审案，则有推鞠之官、原告、被告。若有疑难，又传证人对质，则有原告、被告、证人三方。推鞠完毕，又有检法之吏，议刑之官，定谳断刑之官三方定其刑罚。有疑难，每一步，皆从三方入手，方可求全面。”
赵祯点头：“本朝司理参军之设，是祖宗巧思，怜细民之意。鞠谳不同司，各设官员主理，最能免民间冤屈。你如此解，却原来是合了义之大道理。”
宋朝鞠谳不同司，司理参军专管审讯，别设司法司之下吏人检法条，司法参军依法条检法议刑，最后再由判官、推官拟判词，主官无疑义，由知州和通判通签联署，一件案子才算审讯完成。这就是司法程序公检法的源头，确实有极大的进步意义。当然赵祯说是祖宗巧思，就过于拔高了，实际上从魏晋到隋一直有进化演变，不过唐朝废弃，到宋终于形成了比较完善的制度。而宋之后，这一司法原则又被废弃，再出现已经忘记宋朝故事了。
古代断案，由父母官坐高堂，下面小民击鼓告状这种事情，可以出现在很多朝代，惟独不能出现在宋代。宋代的狱讼主要集中在州一级，下面县一级只能断小案，上面的路提刑只是复核。而州一级，分司比较完善，从程序上已经类似于徐平前世的公检法。
这种制度的形成与完善，是宋朝统治者比较得意的善政。徐平选择从这里开头，是让赵祯能够顺利接受自己的说辞。讲仁义，只是一种政理朝政的方法，并不涉及好与坏。
徐平捧笏：“天下之庶政，莫大于稼穑，臣请从稼穑讲起。”
赵祯道：“如今天下，耕者无尺寸之田，富者田连阡陌，而不力稼。天下之害，莫过于此。前些日子李觏、欧阳修诸人都上书要朝廷平土，议者以为难行，不了了之。你为宰相理朝政，若真能在这上面下些功夫，善莫大焉！”
徐平未置可否，在黑板上自己画的三个圈里分别填上赋税、租息、口粮种子，道：“田土所出，于力耕之农夫而言，无非如此三份。朝廷赋税是一份；口粮、种子是一份，这一份里面，还要加上备灾之用；租息之类是一份，这一份里以租息为主，并不只包括租息。”
赵祯看了一会，指着租息道：“耕者自食，不耕不稼者不得食，租息多余！”
“是啊，租息是多余。然天地初生，人杂于群兽之中，采野果草籽而食，猎鹿豖鱼鳖而补，昏昏然不知岁月。至以草为谷，驯豖犬以养之，圣人出焉。初耕田，无犁无铧，一夫纵血汗流尽，犹不能使全家免饥馁之苦。至有犁铧，除果腹之外，犹有多余，奉赋税而成邦国。至铁器大行，果腹之余，犹可备宰荒。牛耕与铁器并行，备荒之余，年年犹有剩余之粮米。兼田有沃土贫瘠之别，有人家余粮多，有人家难果腹，兼田而吃租之家出焉。”
赵祯睁大了眼睛，听罢过了好一会，才道：“此韩非、荀卿多论之，果有此事？”
徐平道：“自三代至如今，典籍俱在，有何可疑？非止韩非、荀卿，柳河东亦如此说。”
中国文明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虽然有神话时代，但神话时代不只有神话。人类怎么从原始社会走出来，到部落时代，到封建，到国家，记载是不曾中断的。从先秦诸子，到韩愈和柳宗完，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描述就是如此。中国没有从猿到人的进化论，但却一直有从原始社会到文明社会的进化论，这一点跟世界的大多数地方不一样。
赵祯说租息多余，是因为对于政权来说，大多数朝代的主流意识就是这样认为的。政权代表了统治阶级的利益，却并不认为剥削是合理的，租息不应该存在，存在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消灭而已。如果拿掉了租息这个不合理的财富分配，耕者自食备荒之余，全部上交朝廷，自然也就由朝廷负责耕者的一切。
换一种说法，这就是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社会。从王莽到王安石，很多改革措施里能找到社会主义的影子，或者叫作国家资本主义的影子，并不偶然。
来到这样的时代，特别是在汉朝和宋朝，跟统治者讲社会主义的道理，并不会被当成异类。如果你真能做到，最可能的是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就连最高统治者，都会为你撑腰。同样的，你讲资本主义，只要能够做到了，一样可以得到支持。关键不在你讲什么样的生产关系，而在于你能不能把生产力发展得适合这样的生产关系。
惟一的问题，是真地做不到，除非带着传送门，从另一个位面应有尽有的输入到这个世界源源不断的物资。徐平没有，那就只能立足于实际，进行阶级调和。

第11章 治术（二）
讲中国历史，为什么不讲意识态？因为徐平前世的意识形态，不管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都是本于欧洲的历史，最多再掺杂非洲、美洲这些地方的历史。如果把这样的意识形态挪到中国来，那些关于历史进程的部分，会崩掉的。
政权同时具有对内镇压和对内调和两个面目，中国的历史太长，朝代太多，有的朝代偏对内镇压，有的朝代偏对内调和。只强调政权的一个面目，如把政权定义为统治阶级对内镇压的工具，或者是对内调和主持公平正义的工具，中国历史上都有反例。
徐平前世的意识形态，是在欧洲率先完成工业革命，并借此席卷全世界的情况下产生的。认为历史已经终结，终点要么是欧洲的未来，要么是欧洲的现在。如果不认为历史即将终结，而依然处于历史的进程当中，那么就必然会换一个面目。
既然这个世界不存在那样的历史进程，那就当然不会出现那样的意识形态，拿过来会被人笑话的。意识形态是政权的理论结基础，政治结构要从此生发出去。
徐平指着黑板上“租息”那一个圈道：“陛下言租息多余，确实是多余。不过如果没有了租息，乡间开沟治渠、架桥铺路、兴学教化，甚至耕牛犁铧，都将由朝廷包办。历代皆有平土均田，最终都是无疾而终，便就是朝廷实在包办不了一切。治国理政，赋税差役其实只是最简单之事，设官吏，征差役，收取而已。委屈难全之处，全在这剩余之物上。”
说着，徐平又在一边画了三个圈，写上自用之物、耕田之用、文娱进学。道：“乡间力耕之家，拿田地之出，无非是做这么三件事情。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下季耕田所需的种子、肥料、耕牛、犁铧之类，还有抚育子女，文娱之好，进学读书之类。租息之所以不可或缺，就是因为后两件事，朝廷欲包办而不得。朝廷包办得越多，租息则就可以压缩得越少，包办得越少，则租息就会越多。”
赵祯皱紧眉头，好一会才道：“天下立学，朝廷自然可以做。修桥铺路，委实难以全托朝廷。至于琴棋书画，听话看戏，那就只能全赖民间了。不过，这与租息可干？”
“朝廷包办不得，那人欲享此乐，欲使贫瘠之田变成肥沃之壤，欲使乡间僻地变成通衢便利之处，欲教书识字抚育后人，就只能去花钱了。既然田中所出有剩余之物，花的钱只能从剩余之物中来，如此欲天下太平，朝廷便不能把剩余之物拿走。天下间一夫耕同样的地，产出不同。同样田亩的地，沃土便就产得多。用牛不不用牛，全都不同。如此只要数年之间，便就有多寡不均。有多有寡，一遇水涝之灾，或遇家人重病难治，便就有了急需用钱之时。农夫别无所出，只有田土，为医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有人卖田，就有人买了田，买得多了自己耕种不尽，便就让别人耕种收租。所谓兼并，只是如此。等到兼并遍及天下，佣人田土而耕的人家，再遇天灾人祸，连田都没得卖了，只能借贷。租和息，其名虽不同，底子上全是一物，势力人家借此平白取贫苦人家之物的手段耳。”
见赵祯还是皱着眉头，徐平又道：“还是那句话，欲识一事一物，必要一分为二。租息是势力人家搜刮穷人的手段，但根本上，生出此物来，还是来自那多余之物。朝廷不能尽取多余之物，为治下之民包办一切，租息就要出来，无法根绝。纵然一时强行裁撤，变换面目终究还是要出来的。此必然之物，朝廷理政，只能委曲求全。陛下，要让贫苦人家少受势力人家租息盘剥，一法就是朝廷多为民间做事。朝廷对民间事务着力越多，则租息着力之处越少，此是朝廷施政之一端。”
私有制在，剥削就在，无法彻底根除。欧洲的传统，在这个基础上特别强调私有财产的问题，讲公有制和私有制。但在中国，由于从原始公社制，到家天下，再到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个思想脉络清楚。无论是封建，还是天下大一统，都是在天下之民是同一家这个基础上来的。大多数朝代，公有与私有都是并存，界限并不清楚，私有公有这个矛盾不是根本性的。是以在中国，是不是自己人，比是什么所有制更加重要。
在农业社会，剥削主要是表现为地租和借贷。特别是在中国，借贷是不亚于甚至超过收地租的剥削手段。看古代社会的剥削程度，绝对不能只看地租和赋税差役，必须把借贷综合起来，才能看清真正的面目。说哪个朝代对底层的压迫如何，看朝廷收了多少赋税最不可靠，加上地租占收成的比例约略有谱，再加上借贷才能识其真正面目。
欧洲或许不是如此，徐平前世的课本上，农业社会的剥削，讲的最多是地租。从绝对地租，级差地租，林林总总，一切都从各种地租剥削生发开去。
但在中国，大多数朝代地租都不是惟一甚至不是主要的剥削手段，改革核心之一，必然涉及到社会借贷。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理解青苗贷对这个时代的意义，为什么会被提出来。青苗贷就是把农业生产中的一部分，从剥削阶级手中取到官方的手中，同时降低耕种田地的农民负担。本质上来说，是减租减息之一部分。只是由于生产力和手段限制，最终的结果是官府取了借贷的这一部分利益，而并没有减轻农民的负担。旧党对青苗贷反对的立论基础，是没有达到预期减轻农民负担的目的，新党坚持的基础，是官府从剥削阶级手中取到了这一部分利益。改革者和反对者，都不全对，也都不全错。
借贷要不成为剥削的手段，应当是无息贷款。春天我借你一斗粮，秋后我再还你一斗粮，多一些表示谢意，还得少了是我无赖。掺入了货币经济，便有了价格波动，完全使用货币又有了通货膨胀和紧缩。但从根本上，应该我借了多少价值，还你多少价值，多出来的利息就是剥削之一种。随着社会的发展，借贷成为银行，发展成为金融产业，在最根本上有解急难的积极意义，同时依然是剥削的手段。
结合中国的实际，来看王安石变法的措施，才能看清其为什么要那样做。以从欧洲泊来的意识形态观察，必然是不得要领。必须认识到，变法的本质，是对治下的剥削阶级和被剥削阶级进行调和，是使用各种手段，逼迫剥削阶级让利，减轻底层被剥削程度。这才是根本，至于改变所有制，只是表象。让资产阶级上台来发展资本主义，实际上在中国完全不可能，中国的政权，从本质上就不允许彻底堕落成进行阶级压迫的工具。
如何认识剥削，如何看待剥削，如何处置剥削，是意识形态核心的问题。共产主义认为剥削可以完全被消灭，资本主义认为剥削的存在天经地义，中国的实用主义传统认为剥削不合理，不应该存在，但不得不让其存在，从而要加以各种形式的限制。用调和限制的手段对朝政进行改革，就是这个朝代被大多数人认可的方向。
认识到这一核心问题，徐平的改革才有方向。方向对了，才有手段合不合理，才有施行的过程中顺利不顺利，才有利与害的比较。
“委曲求全，只能委曲求全——”赵祯揉揉额头，问徐平，“就没有两全的办法？”
“天地初生，人依群而活，无所谓剩余之物，也就无所谓不劳而获。那时候能够自耕自食，自取自足，只因所得之物稀少，仅够活命而已。或许有一天，天下之物丰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人不需取他人之物而万事皆足，就不需委曲求全了。当此世，就是圣人。”
说到这里，徐平苦笑着对赵祯道：“只是那样的日子，陛下看不到，臣自然也是不可能看到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当下之时只能委曲，陛下非圣人，臣也非贤哲。非君臣不想行圣贤之事，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奈何？人生于世，难求万全，最苦是有心无力，最乐也是心有余力不足，知难而上。孟轲曰，虽千万人吾往矣，此其谓与？”
“君子如北辰，士大夫只能景行景止，有君子之行而无完人君子。圣贤之治于朝廷依然是如北辰，只能景行景止，但存圣贤之心，委曲求全，有圣贤之行，而并无圣贤。”赵祯点了点头，终于接受了这个逻辑。“治国理政，圣贤之行，宰相讲，朕听之。”
说到这里，转头吩咐一边侍立的小黄门：“召吴育来，今日宰相之对，当记于国史。”

第12章 治术（三）
中书省的起居舍人和门下省的起居郎都是寄禄官，做这项差事的，是同修起居注这个差遣。仿中书门下分立之制，同时任两人，即古之左右史之制。此时同修起居注的是吴育和张方平，因为崇政殿议事，必有起居官侍立记录，而天章阁召对则没有，所以赵祯命把吴育召来记录。在赵祯看来，今日徐平所对，当记于国史。
吴育是徐平天圣五年的同年，省试的省元，殿试时的一等进士。明道二年，吴育又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三等，是大宋立国以来中制科三等的第一人。制科三等比状元更加难得，历史上两宋三百余年，制科三等不过四人而已。因为制科一等和二等都只是在名义上存在，实际上从不授予，如果把科举看作是学历的话，吴育就是现今天下学历最高的人。
徐平所接触过的善于科举考试的人才，王曾当数第一，没有任何取巧，以绝对实力连中三元，对其他人碾压。科举考试中出现这种绝对实力碾压的，极其罕见，实是异数。吴育当排第二，在进士科中先中省元，再入一等，又成为制科三等的第一人。特别是制科与进士科考的内容和要求不同，一般人只能应付一种，就更加不容易。如在历史上同样中制科三等的苏轼，进士科的成绩就不如人意，只中了乙等进士。不过苏轼厉害之处在于，他参加了两次制科考试，两次中三等，这就是三百余年无人可比的成绩了。
吴育具体治事的能力不说，理论功底是在的，所以赵祯让他来记录。起居官记录，载入国史之后，今天徐平应对的内容，就有可能成为政权意识态的一部分。如果改革经受住了实践的检验，那么这就成为大宋正统的意识形态，将主导整个政权的运作。
理明则事通，意识形态一致，才能让政权减少内耗，运转顺畅。
君臣坐着喝了一会茶，吴育匆匆赶来，行礼如仪。当年一起唱名的一等进士，徐平已经位至当朝宰相，吴育还只是右正言，以本官为谏官。不过修起居注日夕在皇帝身边，是进位之阶，吴育接下来很可能会被大用。从谏官到词臣，升迁不依常理，与徐平升迁不同。
赵祯与徐平一问一答，把刚才讲过的内容再次说了一遍，并进行了深入。
起居官不是速记员，不是把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而是记下来意思，字词未必与说的相同。是以做起居官，要求对要记录的内容有深刻的理解，不是读书认字就可以做了。吴育善科举，在理解方面当然无问题，一一记下君臣问答。
讲过了先前的内容，徐平起身，重新站到黑板前，指着“赋税”、“租息”和“口粮种子”这三个圈，道：“由家而国，口粮种子和赋税必不可缺，也无大花哨。一家之人，吃穿用度，留种兼存粮备荒，大约有数。此欧阳修等人所言，耕三年存一年之粮，以番天灾饥荒之时也。理政，就在于赋税和租息的分配上。这两者都是本于耕田所得，除去耕田之人必需用度之外的剩余之物。有了这剩途物，就有了朝廷，有了国家。”
“一人生于世，聚而为天下，为朝廷存于世间，臣用三件事来论之——生存、生产和生活。生存，就是要活着的必需之物，于一人如是，于一家如是，于一国也如是。生活就是生存必需之物外，让自己过得更好，比如食美味，品丝竹，诸如此类。于一人如是，一家如是，于一国亦如是。而生产则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存和生活，所要做的事情。以农夫稼穑来论之，比如治沟渠，开荒田，养耕牛，买犁铧之类。以经商之人论之，便如买店铺门面，以务工之人论之，如买更多机器，建更大场房。一人如是，一家如是，天下亦如是。”
“有了剩余之物，则这剩余之物投到哪里去，生存、生活、生产，各占多少，对一家是一家之政，对一国是一国之政。以本朝现在来论之，臣为三司前，财赋大半养兵，则是大多用于生存。因养兵是为了御敌，国既不保，自然无有生理。臣在三司经理，现如今朝廷岁入，约有三四成用来养兵，其余大多投入了修桥铺路建场务之中。则至此时，本朝生存已不艰难，而主要是为了未来从事生产。朝廷官员加俸加禄，则是生活。此于天下，于士大夫，生存、生产、生活是如此分的。此是大略，详细自然是有无数条贯，然理不失。”
“臣先前讲，租息虽然不当存，但却不得不存，是因为在生活和生产当中，朝廷于细民无法万事替其经理。其欲开荒田，虽然朝廷有劝农之法，只是无法做到把天下每一人都圈到此法当中。有民欲开荒，只能求于借贷。有人家的田耕不过来，而又有人家多子，只能去租田多人家的地来种。诸如此类，租息有存在之理，故能尽除。”
“然则租息或许是由此必然之理而起，年深日久，却成势力人家取贫苦人家之物，不劳而获之术。租息起初取剩余之物，然则借着从别人那里不劳而获的租息，势力人家必然越来越强，而贫苦之家愈弱。人欲不知足，租息从取剩余之物，必然向着取穷苦人的生存和生产之物去。贫苦人的口中之食，下地之种渐次被夺，不但当下受苦，更绝了其未来的生路。朱门酒内臭，路有冻死骨，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言兼并之祸，不如言势力者越强，租息之祸欲烈，终至穷人无以为生，天下无以安立，终至天下大乱。”
“欲解此困局，臣愚钝，仅勉强想出三策。一曰抑，不是抑兼并，而是抑势力之家取租息。为何不是抑兼并？因兼并只是其表，而非其根。租息不抑，兼并不只压抑不住，而且会让租息之祸更烈。为何如此说？现如今天下之财，根本上来说出于田土，在于农耕稼穑。则租息之害，最多的是在乡间。乡野小民，如何看其生计如何？不要看其吃什么，穿用什么，因为其所能拿到手里的，不只是朝廷税赋少收，租息不多，还在其自己力耕用不用心，出不出力。两者混在一起，容易让人模糊。言租息不成祸的，说贫苦人家之所以贫苦，是懒惰，是愚笨，是理所当然。言一切皆因租息之祸而起的，则认为人人一样，受租息之害皆因有坏人害之。执政者当心知，一事一物，必一分为二，执其一端则乱。”
“小民除了供给自己衣食，还有三样。一是赋税，二是地租，三是借贷之利息。赋税是朝廷之责，地租有一定之规，惟有利息之祸最难匣清。或曰，我完朝廷赋税，自耕自食不借贷，便不受这利息之祸，果能如此？臣言，不能！”
“你不借贷，他不借贷，总有人借贷。被人取走的利息，那个钱就在那里，终会从你的衣食住行，种地买种方方面面来刻剥你。如丰收后谷贱伤农，如灾年谷价飞涨，如耕牛价钱一日贵过一日，如欲买一犁一铧而不得。抑租息之祸，不只是在限乡间借贷，而且还在于平谷价，平稳牛、犁、铧等等价格，但最根本的，朝廷看得到的，是地价！皆因其余所有价格，终究还是会汇集到土地上，种地合不合算，能收多少租子利息上来。”
赋税、地租、地价，这三个是考察农民负担沉重程度的最重要因素。追其根本，就在于农业的剥削，集中在地租和放贷收息上。赋税越多，地租在收成之中占的比例越大，地价与产出之比越高，则农民的负担越沉重。赋税和地租比较容易观察，地价因为还受到其他因素影响，是以迷惑性较大，理政者必须要把地价搞清楚。
农业社会的剥削手段除了政权的赋税外，以地租和放贷收息为主，所以研究农业时代的经济，便会以地租、地价和赋税为中心。进入工业社会，地租这个剥削手段改成了资本无偿获得劳动者的剩余价值，而放贷收息则更进一步，发展成了金融产业。放贷收息促进生产、渡过天灾人祸的积极性，成为了金融产业对实体经济的促进作用，而另一面，他们的剥削本质是没有改变的。金融产业的收益与实体经济收益的差值，如果是负数，则说明在发挥其促进实体经济的积极一面。这个负数的绝对值越小，则积极意义越小。如果这个差值成了正数，则就说明金融产业表现出了其剥削手段的一面。金融产业相比较于其他产业越赚钱，则整个社会受到的剥削程度越严重。
宋朝的农民对赋税、地租、地价的感觉，可以类比徐平前世对税和保险、工资以及房租、房价的感觉。税和保险可比作此时的赋税，工资与自己付出的不平衡可比作这个时候的地租，而房租、房价就是最明显的金融剥削加到你身上的集中表现。当然，农业社会放贷收息的剥削不只是直接地表现在借贷关系上，还间接表现在操纵粮价格和生产资料价格上面，金融的剥削也是如此。金融动荡，通货膨胀与紧缩，无所不在的保险，房租、房价的快速上涨，都是金融剥削所采取的形式。你可以远离金融，却无法逃离金融剥削的手段。
从对奴隶赤裸裸的压榨，到利用地租和放贷收息，到用剩余价值和金融手段，剥削者总是要穿上一件外衣，这件外衣还会越来越华丽。

第13章 治术（四）
从离开原始社会，出现了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形成了国家，出现了政权，政权就天然具有两面性，或者说有其独立的人格。既有维持剥削制度的一面，也有调和矛盾，抑制剥削烈度的一面。对于不同的阶级，这个独立人格或有强弱，剥削者觉得强，被剥削者或许会觉得弱，被剥削者觉得强，剥削者会觉得弱。当然，也有那种让两方面都觉得软弱不堪的废物政权，也有那种让两方面都惧怕的强势政权，不能一概而论。
不管怎么说，政权天然是具有既代表两方面的利益，同时又要抑制两方面利益的两面性，被两面同时讨厌，实属必然。个人与政权相互理解，就要讲忠恕之道了。
不管是剥削者，还是被剥削者，不管是哪个阶级，如果要强行抹杀政权的独立性，抹杀其独立人格，哪怕其强盛一时，都会被政权的暴力教作人。如果政权手中的暴力压抑不了这种行为，那么社会的暴力就会取代政权的暴力，还是要来教你好好做人。
徐平前世，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资产阶级挟工业之威，对内进行残酷的阶级剥削和压迫，对外则对其余的国家、民族进行惨烈的帝国主义压迫与剥削。他们驯服了政权的暴力工具，自以为从此天下无敌。最终在内部激起了以工人阶级主导的被剥削阶级的反抗斗争，在外则激起了被压迫民族的民族主义反抗斗争。阶级斗争和民族解放斗争相互交织在一起，掀起了以资产阶级意志主导的帝国主义，和以被剥削阶级为主导的国际主义两股大潮。两股大潮缠在一起，最终把资产阶级驯服政权为自己压迫和剥削的工具的美梦砸碎。
最终的结果，是资产阶级把剥削披上了一层遮羞布，承认资本主义国家不是资产阶级进行阶级压迫的工具，开始讲调和。被剥削者经过了百般努力，彻底消灭剥削制度的努力最终失败，同样也开始讲调和。理想终究是理想，人力不及，如之奈何？
讲奴隶和奴隶主，讲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讲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剥开来，实际上还是躺在那里张牙舞爪的“剥削”二字。将来会不会出现另一种剥削形式？天知道。只是用欧洲历史解析剥削而成的意识形态，与中国的历史对不上号。
走向未来，最重要的是从农业经济走向工业经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其实是无关紧要。双方都曾经以为那是历史尽头，等到大潮退去，才发现还是在路上。认为世界就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斗争，只是因为站在潮水里，看不清方向。
前世从课本里学过了资本主义的工业化，自己经历过了社会主义的工业化，到了这个世界再去讲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去把工业化跟资本主义捆绑，徐平吃多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曾经你死我活，有我则无你，是因为都觉得要到达历史的尽头，比赛谁更快到达那个尽头。结果历史的尽头遥遥不可期，只能够坐下来，商量着以各种方式共存下去。
觉得搞工业革命，一定要让资产阶级上台，羊吃人和圈地运动都是必然，是不得不承受之恶。怎么说呢？恶就是恶，没有什么不得不承受之恶。这与容忍剥削不一样，剥削不是不得不承受之恶，而是生产力达不到，政权确实无法把一切包办，只能把一部分权力交给社会。容忍的不是剥削之恶，而是阶级分化对社会发展的正面作用，由剥削而带来的恶是必须要打击的。这就是改革，维护秩序，让剥削阶级发挥正面作用，抑制其负面作用。
在中国出现羊吃人，出现圈地运动，被赶出来的人可不会跑到城市里去给资产阶级作牛作马，被工厂主敲骨吸髓。西有西域，南有南洋，东北有契丹，大把的地方可去，实在不行了还可以上山落草为寇。明朝的灭亡，不只是亡于农民起义军，还有大量被逼到东北去的人口，被逼着去做别人的奴才。残酷的阶级压迫，是从内外两个方面表现出来。你不给下层人民留一口救命粮，那就天地大变，拉着你一起把这世界埋葬。大英帝国从盛极一时，到分崩离析，少不了从自己体系独立出去的美国的手脚。一味剥削，是自取灭亡。
徐平前世有一种迷思，对于欧洲与美国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向往，哪怕在那个世界无法去经历他们的浪潮，那么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去经历一番。如果能把中国变成不再是中国，而是另一个欧洲，另一个美国，那当然是极好的。至于中国这数千年的文明，早早扔到垃圾堆里去。奈何这个被向垃圾堆里扔的文明，就是这么顽强，在另一个世界无数人都做不到的事，到了这个世界，别说凭着一个人，全部人都来了也还是做不到。
你就是你，不要总想着去做别人。中国就是中国，不要总想着要变成另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非常重要的是做不做自己人，什么样的自己人，可以再商量。
做人要实事求是，做不到的事情不要去多想，好好想想自己应该做的。做宰相，徐平就只能立足于现实，进行改革，调和内部矛盾，从农业经济走向工业化。
住了一会，默默喝了一会茶，让赵祯和吴育消化一下自己前面讲的内容。徐平再次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拱手道：“施政三策，一曰抑。抑即抑租息，抑由此而来的土地价格抬升和用于农事的诸般物事价格上涨。此时所说的地价，不是指一亩田地值多少钱，而是力稼之农夫，竭尽全力耕种，所得扣除种子、肥料等等的纯粮食，比之地价，多少倍数。其间因为有地之贫瘠，有肥料多寡，有水利便不便利，需通盘而论，得一大致之数。用于农事的诸般价格上涨，亦是如此。如何抑？官府从租息下手，一是上下枝节众多，无数官吏从中上下其手，实无法由官府来代民间向农户借贷。欲消解借贷之害，抑之极难，或许将来有聪明之士能想出办法，臣无能，只能从另一个办法着手，这里暂且不论。抑之策，行之于谷价与农事必需之物的价格。”
“抑制谷价暴涨暴跌，办法古已有之，谓之常平，本朝亦行之，再议规例即可。至于农具、耕牛之类，天下最多的农具实是由三司铺子发卖出去，可由三司抑源头。而其真正使用农具的农夫之末端，自有另一法，暂不论。还有其他，如学事，如水渠用水，如道路桥梁，如育孤养老，如医药这些事务，朝廷多做一点，就让小民少一点借贷的因头。凡是民生所本，生产所必需，防天灾人祸，朝廷多帮一把手，就能助小民渡过难关。常平配合学事，加上由朝廷主持一些民生、生产，都是抑租息之祸的办法。”
借贷的发生，很多都是遇到了难处，不得不借钱渡过难关。官方插手得越多，民间借贷牟利的空间就越小。当然完全杜绝不可能，哪怕所有的难关都由官方帮手，还可以利用赌博等非法手段，徐平前世还有诱人吸毒之类呢。实际上官府包办不了一切，借贷必然还是会发生，只是万事都有度，掌握好度，一旦过度则好事会变成坏事。
保险也是借贷生息剥削手段之一种，官方退出民生保障，保险便无孔不入。抑制利息剥削，一个重要的手段就是由官方接过教育、医疗、灾祸等等的保障。你觉得保险来代替官方做这种事，自己没有受到剥削，那只能是剥削被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去。无所不在的保险，无孔不入的借贷，这就是农业社会高利贷的变种，只是被教训学会调和了而已。官方从民生领域退却，交给商业保险，就是在加重对底层的剥削。反过来，官方积极地开办学校，建立医院，救助天灾人祸，鼓励各种自助，就是在缓和剥削的烈度。
借贷手段产生的剥削，程度还要深于地租。哪怕是按照历史上青苗贷稳定下来的名义上的年利四成，也比地租从整个收成中分走的多，然而实际利率还要高于此数。
采取抑的办法，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中可以找到很多。他肯定不是徐平这一套的意识形态，但对待剥削的态度上，却有共通之处。
赵祯沉吟一会，道：“宰相所言地租和借贷取息害农之理甚明，只是谷价涨跌、耕牛犁铧价格不常，为何也是借贷取息之害一种呢？”
徐平捧笏：“臣试言之。以谷价来论，若遇丰年，家家有余粮，皆遇卖余粮而换些心仪之物。此时价必跌，而势力人家有这心仪之物，多收粮谷。若是平年，一家有难，有借贷渡过难关，势力人家若取高息，转到其他一样的贫苦人家，一家一家都凑一点，难关也就过去了。而到灾年，天下乏粮，唯有势力人家有余粮，必取高价。若去贷谷，平年秋后只加两成三成息，在灾年则动辄翻倍，甚或更多。天下通行用钱，不必再去势力人家借贷渡荒，改到市面籴买，谷价腾贵。此时谷价之贵，便是灾民贷息变高之另一种，从借与贷翻到了市面上来而已。翻到了市面上，把小民之间互帮互助，和衷共济共渡难关的路也压窄了，就连稍富之百姓，在此时亦如势力人家，用此市价而收租息。此时的谷价，已经不是通有无的商人之价了。其余类之。”
简单地说，丰年和灾年的粮食价格，不再是商业行为，而是带上了金融属性。只要商品带上了金融属性，就从单纯的互通有无的商业行为，变成了利息剥削的手段。对这种行为的限制，中国自古有之，即常平，这也正是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内容。
在商业中囤积居奇炒作价格的办法，或者说投机倒把，为历朝所打击。事物都有两面性，商业通有无，商人从中赚取利润是合理的。超出商业行为，用金融手段来在商业中赚取利润，是被限制的。金融的正面性，在于向生产领域配置资源，而不在商业行为中。法家所谓的抑商，正是出于对此负面性的认识。而反对抑商的人，则是出于对商业通有无的正面认识，各置一端，不能够简单地认为他们谁对谁措。当朝理政者，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哪些商业行为是被鼓励的，哪些应该是限制的。以常平来平抑粮食价格的波动，是因为粮食是民生所本，其实大多数的商业行为，不可避免都会这种行为，都有劝和抑的一面。

第14章 治术（五）
从工业革命兴起，资本主义经济繁荣，有一部分学者开始研究经济学。很快研究者就发现，经济学实际上就是政治，每一个枝节，每一个点，都是政治的延伸，故称政治经济学。经济学再是千变万化，实际上还是政治，讲的是怎么生产，怎么进行剥削。有讲如何促进生产的一面，这是经济学的积极意义，包含在其中怎么剥削，则是政权需要真正去关心的。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生产固然重要，抑制剥削烈度对于政权更是生死攸关。
经济学的每一个环节，执政者都应该扒出来看清楚，哪里是在讲生产，而哪里是在讲剥削，又有哪些与这两者无关。抑制剥削烈度不是社会财富的再分配，再分配是在剥削发生之后的事情，混淆两者，是在掩饰剥削。掩盖是没有用的，穷人就是越来越艰难，终究会生大乱。要调和社会矛盾，更好地前行发展，剥削烈度是必须被控制的。经济学在讲生产的时候有一的定独立性，讲分配则全是政治，故缓和剥削烈度，只能并且必须使用政治手段。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经济，经济手段解决不了问题。让政治远离经济，是剥削阶级对政权驯服的表现，离得越远，政权的独立人格越弱。
剥削为什么一定要控制？因为剥削之开始，是在夺取剩余之物上，与生存和生产无关的那些产物。而随着剥削，社会财富向剥削者集中，势力越来越强，烈度越来越高，最终会延伸到生存和生产物资。由此导致社会发展停滞，底层难以生存，整个社会难以为系。
不要以为剥削者不劳而获聚集财富之后会用手中的钱去发展生产，那种是异数，而不是常态。如以农业为根基的王朝晚期，不能缓和阶级矛盾，出现的不是大地主积极用聚集的财富去发展生产，而是借着各种天灾人祸变本加励地去放高利贷。高利贷不满足，再向着直接夺走被剥削者一切，包括你的身体、生命、家庭甚至子孙后代、道德荣辱的奴隶制转化。资产阶级也不会高尚到哪里去，一样会向着高利贷、奴隶制退回去。
财富的聚集不能自发地去发展生产，需要引导，这就是政权的责任了。变法，从根本上就是缓和矛盾，同时发展生产，破除面临到的这一个瓶颈。
徐平所说不是离经叛道，实际上一两千年来，面临社会矛盾激烈时，政权为了自救所采取的手段都是抑兼并、均贫富。历史书上说这是统治阶级的局限性，只能够采取妥协的办法来苟延残喘，但徐平两世为人，实在没有见过彻底解决成功的例子。他只见过这样成功和失败的例子，而没有见过不这样做成功的例子。
与以前不同的是，徐平摆明了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带来的剩余之物产生了阶级，产生了剥削，生产与剥削一起相互作用出现了矛盾。剥削换一种说法，说不劳而获，这个年代的人就清楚了。当然，剥削者会说，我操纵价格，放高利贷收租收息，有时还要图谋别人家里的女儿小娘子，一样是劳心劳力。必须讲清楚，劳动指的是生产劳动，不是费了脑出了力都是劳动。球员参加比赛为观众提供了娱乐是劳动，你自己去打球玩，锻炼身体，就不是劳动。劳动不是看你出了多少力，费了多少心思，而是看你直接或者间接生产了什么。
对于均贫富、抑兼并赵祯并不陌生，但把这些深入到意识形态，从感性变成理性，一时还不能够融会贯通。只能让吴育一一先记录下来，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会有一场涉及到众多官员的大争论。争论是好事，思想统一了，才好做大事。
吴育记录完毕，徐平捧笏：“臣之三策，第一策是抑，第二策是夺。”
赵祯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身子猛地绷直，面容严肃，看着徐平。
官不与民争利，徐平这一个夺字出口，天章阁里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
徐平神色不变，捧笏道：“所谓夺，是要把天下的剩余之物，从势力人家的手里夺过来。夺不是去抢势力人家的东西，也不是去抢他们的钱财，甚至朝廷做得好了，最后他们也能够得利。夺，就是在力耕之家产出的剩余之物中，朝廷多拿一些，势力人家少拿一些。”
见赵祯还是神色严肃，徐平接着道：“迂阔之人，在讲天下兼并过烈，小民难以存活的时候，总是说天下道德不修，坏人过多，以致如此。臣以为不然。天下之事，岂能归于人心好坏？归于人心好坏，则天下一切乱政，都只要朝廷修道德，行教化。数千年来，可有真地凭教化而解天下危机存亡的？有不劳而获、少取多予者，天下难为就不可免。真正不劳而获的坏人，就为寇盗，绳之以法可也。尚有依朝廷法度，不劳而获者，如兼并收租放贷收息之类。纵然如此做的是大善人，收租取息也同样是天下之财聚于其手中，一日甚于一日。土地产出仍是那么多，而地租不减，放贷之利息越来越高，高出来的利息从哪里来？还是从力耕小民的身上来。最早雇人耕种收地租，放贷取利息，无非是与朝廷分小民的剩余之物。等到地租越收越多，利息越来越高，取的就不只是剩余之物，而是小民的生存和生产之物。取小民的生存之物，则难以存活，流离失所，冻饿而死是也。取小民的生产之物，则田土不耕，遍地荒芜是也。故与势力之家夺天下剩余之物，不是抢其财产，而是要给小民以存活，耕田土而治生产也。臣所谓夺，是天下剩余之物要到朝廷手中。”
听到这里，赵祯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徐平说的夺，其实宋朝一直在做，乡间的五等户制即是，城厢除分户等制外，还有无所不在的官营，然后令人指射，官府从中分工商业的利润。这些手段，都是在从势力之家手中夺取社会生产的剩余。
农业生产的剩余通过地租和利息到了剥削者手中，工业生产的剩余通过占有劳动者的剩余价者加上金融手段集中到剥削者手中，哪怕地主和资本家各个都是大善人，这种趋势也不会逆转。终有一天，剥削者侵占的就不再是剩余，而是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整个社会的危机必然会产生。更不要说，从剥削者中找善人实在不容易，要让他们变成善人就更加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把剥削认为是天经地义，被剥削者做牛做马，不但不会让剥削者知足，反而会变本加厉。把社会分阶层，把人分等，只是温和手段，最后终将会退化到奴隶社会，从占有被剥削者的财产，到完全占有被剥削者的人，他们的一切。危机一旦到了剥削者开始向生存资料和生产资料下手的时候，如果政权不进行调整，会突然恶化，因为此时剥削者相互之间的争夺会变得激烈，压迫和剥削更加穷凶极恶。
政权出现，就是要改变这种社会退化的趋势，在危机来临的时候，进行调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摊开来说，就是剥削的手段和促进社会生产扩大的各种因素。生产力越发展，社会生产便就扩大，剥削手段开始从全部占有奴隶的一切，变成了通过地租和利息。进入工业社会，变成了占有剩余价值和使用金融手段。这是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而剥削者把社会生产的成果大部攫取到自己手中，最终开始吞噬生存和生产资料，生产关系就开始起反作用力了。不进则退，没有革命和调和，退到奴隶社会也属正常。
如果认为政权没有调和性，则这种矛盾冲突最终是要通过暴力革命来解决。如果承认政权有调和性，则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法和改革。
宋朝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之下，对社会上剥削者中的最大多数，即势力人家，一直进行着抑和夺。不然，为了养军的庞大费用，整个社会早就民不聊生了。宋朝的问题是抑和夺之后，官方收了这些钱上来，没有用于生产和生活，而是用在了养军上面。养军几乎对生产没有帮助，军队又不能真正保家卫国，更加不能开疆拓土，这些财富相当于白白扔掉了。
消费可以拉动经济增长，那并不是绝对的。财富越集中，消费对经济的拉动作用就越小。从奴隶主到庄园主，社会财富高度集中，社会前进的脚步缓慢无比。
随着西北党项的覆灭，对契丹的胜利，宋朝的生存压力已经变小。而随着三司场务带起来的生产大发展，社会的财富在增加，讲起来，现在应该是一个压力较小的时刻。
如果徐平不进行改革，把省下来的钱和增加的财富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去，接下来就会出现一场全民大狂欢。财政压力减小，官营的很多产业再没必要，会开放到社会上去，自然大多会流入势力人家。
一方面是徐平靠着两世知识指导着生产力突飞猛进，一面是接收了官营场务酒楼商铺的势力人家剥削能力大增，剥削烈度提高。当生产力前进跟不上剥削烈度的加深时，空前的社会危机即将到来。那个时候的徐平可能已经垂暮之年，也可能已经故去，危机将会算到他的头上。这一世的辛苦操劳，为了天下和百姓的付出，换来的可能是身后骂名。
在社会危机之下，最大的可能是自己正确的做法被废弃，自己摒弃的错误做法被捡起来认为是正确的，并依此指责自己这个祸国奸臣。天下再次陷入治乱循环，自己也成为了大奸佞，与赵祯的关系，一起长大的李璋，诸般种种，都会用来证明自己就是个佞臣。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人的身后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不管是革命者还是改革者，本就是一个很容易被得利者推出来背锅的角色。商鞅如是，王安石如是，只要一个不小心，徐平自己也将如是。
为什么在改革之前，徐平要把这些道理跟赵祯讲得清楚明白？不但是要在意识形态上获得他的认同，能够得到坚定的支持，也是把话说在前面。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了有什么后果，不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哪怕不顾及自己的身后名，不顾家族的兴衰，还要顾及天下以后要发展，天下百姓不再受苦。
一个人活着，到了徐平这个地步，再去天天想自己赚多少钱，留给后代多少财富，这人做得就太没意思了。不如就此归隐田园，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做皇帝，做宰相，都是要心怀天下的。没有这份胸怀，何必来坐这个位子？徐平又不差这点俸禄，凭着他现在的功劳也足以荣耀一世。接了诏旨，来做这个宰相了，就要给世间一个比较长久的太平。
宰相称拜，而非是任，是因为这个职位是官之极任，甚至超脱出了官的范围。任官你坚辞不去，是要受惩罚的，但是宰相拜而不受，则是允许的。不想干，是可以不干的，这是宰相与一般官员不一样的地方。既然你不想干就可以不干，那么干了，当然就接受与一般官员不一样的要求。官员治事有功，宰相是不可以用治事之功来评价的，对于宰相的评价是天下治还是乱。你能干不能干，没人看你的能力如何，只看天下治理得如何。
天下大事，无论文武，宰相事无不统。这个权力在你这里，就要当这个责任，不能还像一般的官员那样。徐平前世对宰相的职责认识不清，认为只是最大的官，其实是不正确的。相之所以为相，甚至地位崇高时加上一个字，称为相国，因为这是国家真正的治理者。
统治者是皇帝，治理者为宰相，这并不是其他官员那样垂直的上下级关系。在所有的官员之中，只要具有了宰相的这个身份，就超脱出了官员。御史大夫、大将军，只要真地有了实任，也是相的一员。只是现在有枢密使，而无真御史而已。
所以此时的宰相，实际上晏殊、徐平和吕夷简三人。整个宰执集团，还要加上各位参知政事、枢密副使，这些人一起，行使的就是秦汉时丞相的职责。而台谏集团，则是秦汉时的御史大夫，同样是宰相之一员。台谏对宰执的牵制，是从职责上来的，而不是官员之间的勾心斗角和相互牵制，这就是这个时候的政治结构。

第15章 理政
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渐渐变浓的夜色，徐平沉默了一会，叹息一声，对赵祯道：“天下治乱兴亡，后人评点起来，总是要说哪一个是庸君，哪一个是奸臣。天下若无这庸君奸臣，必然世道永昌。依臣看来，以天下之大，岂是一二人能够祸乱之？此事前朝或有，本朝君臣一体，祖宗家法，诸事立制，却不应该如此。秦有天下，二世而亡，指秦二世和赵高、李斯为昏君奸臣。臣言，二世和赵高固然是暴君奸臣，然而秦之亡，却不是亡在这暴君奸臣的手里。秦之亡，实因其暴政而亡，后世当引以为戒。”
赵祯道：“秦之亡于暴政，先贤论之甚明。宰相，你言以仁义之道佐朕治天下，必然是与暴政无关。突然之间，怎么说起秦之兴亡来。”
徐平捧笏：“仁义治天下，仁之一道，固无可言，而义之一字，实是一言难尽。臣言天下大事，无外文武。对内曰文治，对外曰武功。文治不可兴于外，武功不可取于内。是故文归于仁，武起于义也。对内不施不仁之政，对外不兴不义之兵，此朝廷之职也。对外称仁，不识大体，如妇人持家不分内外。满朝臣僚，对内示义，则有异心。天下大义，必操之于人主。是故臣为宰相，变法理政，当受天下之怨，而恩归于上。臣以下所言，多是受怨之事，以陛下之聪明，自能尽知。臣明言之，非欲分辨于陛下，只是告之后人，臣为政之举，多有不得己而为之之处。后人当深知，此政只是有利于此时此地，不可因循。”
后人经常讽刺中国古代，不管什么事都是皇上英明，坏了事是有奸臣。其实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制度，怨归于己，恩归于上，不然你是想做王莽吗？自己同意来做大臣，皇帝把大权给了你，事情做砸了，不管什么原因，都得甘心受罚，哪里能够一点委屈不受。
赵祯听了，从案后站起来，对徐平道：“朕召宰相来，正要咨以治世之道，而致天下太平也。宰相何出此言？你我君臣相得，当携手并力，拯民疾苦，让天下安泰！”
“凡事，皆要一分为二，有其一利，必有一弊，因时因地而异。此时之善政，百年之后或为恶政，此时去除之弊，百年之后或有利于当世。政因于时，因于地，一时举措不能致百世之太平。为政者当深知，查其时，查其地，而用治世之术。不可因循苟且，行刻舟求剑故事。自上古而及于今世，欲变法者不可计数，成者有之，败者有之。若论变法之功无大于秦用商鞅，用商鞅之术秦富而强，终灭六国，一统天下。秦用商鞅之术变法而致国强，商鞅终受车裂之刑，后来者岂不震怖！用一术，治国者只是取其利于当时之端，而其弊天下之端已种，时移世易，其利渐尽，弊端渐显。当此时也，治国者当别求一术，取利而暂抑其弊。以仁义行天下，此治国之大道也，大道可以行于万世。道之下治国之术，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利尽弊显之时，治国者当别寻治国之术。书生不知世事通达，见一时之荣，而百年之后渐枯，则跣足而舞，告于天下。尔曹皆愚笨，蒙昧无知，为人所欺，聪明如我者，则见其功成之时，败因已种。天下之亡，不亡于某某，实亡于建大功之人也！”
听了这番话，赵祯一时怔住。就连一边记录的吴育也抬起头，看着徐平，不知道他突然间怎么说出这番话来。以大宋制度，商鞅的悲剧必不可能，说起来又有何用？
为什么说这番话？因为接下来徐平要讲的，就是从现在的势力人家手中夺社会生产的剩余了。他凭着前世的见识，随着生产力的进步，生产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并不会真让势力人家变穷。所谓夺，也不是真地夺，只是后面的发展成果，势力人家分到的份额会变小。然而有的人就是这样，记仇不记恩，便宜没够，吃亏不玩。别人赚十贯钱他赚五贯，便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世上再没有一个好人。有这种人在，徐平的话又说得这么明白，必然有人会在以后骂他刻薄，全天下都受了好处，还是刻薄。
话说明白，是为了后人着想。用欺瞒小术，只是赢了一时，而落骂名于后世。
说起商鞅变法，书生之见，是因为他突然记起来，前世学到的文章里，有人为了影射王安石，就是这么说商鞅变法的。这个人就是苏轼，他的舅舅程浚是徐平的同年，殿试的时候机缘巧合，唯有他们两人一起说几句话。通过程浚，徐平知道了苏洵，不过此时的苏轼兄弟都还是刚会跑的小孩，徐平只是知道有这么两兄弟而已。文人，刻薄起来，那真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苏轼便就写一篇文章，别起新意，说秦国富强跟商鞅一点关系都没有，灭亡倒全是起因于他。苏轼写这篇《商鞅论》，本意借着贬低商鞅和桑弘羊，对宋神宗和王安石指桑骂槐。后世又有小文人，见了这立论，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一惊一乍地说你们都不知道吧，秦朝是因为用了商鞅灭亡的。
读书人中，最怕小文人。这种人自我意识过剩，对上羡慕嫉妒恨，对身边不如自己的鄙夷不屑一顾。一与身边人议论起来，那就是自己有经世安邦之才，只是上面无眼，自己不得重要罢了。等到与上面相处，则点头哈腰，拼命巴结。无奈的事情，下层的舆论受这种小文人影响最深，流言广布。一旦有上面的人利用起来，就黑白颠倒。
徐平前世有一个同事便就是如此，不知道从某国的哪个不入流大学留学回来，因为身上沾了洋味，洋秀才在领导眼中远胜于自己这个土举人。平时说起事情来，经常就是不屑顾地来上一句，你说的这些，人家外国人早如何如何了。你要真问起如何如何来，不管是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他没有一样能连起来说顺溜的。因为身上带了洋味，说得再不顺溜也是永远对徐平不屑一顾，你还奈何不了他。小文人也是如此，你看他不顺眼，但他终究是个文人，在以文治国的时代，社会地位就不是你能够比上的。
改革者最怕就是这些，什么治国理政的大道理，最终还是要变成一条一条行政措施施行下去。而在最底层解释这些措施，主持具体的施政举措的，有很多是这种人。为什么作为一个千年后来的人，徐平不反对官吏之分？实在是怕了他们，最好留在吏这一层。
做着宰相，进行着改革，成了天下得利，哪怕一时有反对的，也只能受着。怕的就是有后来人，当这些改革措施利尽弊显的时候，利用起小文人的口，把自己这个改革的先行者一脚踹倒在地。压了自己，再把这个时候的措施反过来用。时代不同了，这个时候不行的那个时候说不定就行了，现在行的那个时候不行了，重新引起意识形态混乱。
见赵祯和吴育两人的神色怪异，徐平道：“道与术，虽有相近之处，万不可混同。天下因道而守，因术而兴。大道不变，江山永固；小术辄变，天下屡兴。世之谓变法，实是治国之术利尽弊显之时，别取一术而已。不可据道而问国因何未兴，亦不可因一术兴国而欲以此世守天下。秦之兴，术耳；秦之亡，弃道而取术也。宰相以大道佐君王，臣以仁义之道对陛下。但当朝理政，必用某术。术之为术不为道，盖其必有利弊两端，臣此时以此术行之，皆是取其利而暂抑其弊。后来理政者当深知，利尽弊显之时，当变其术。”
道就是意识形态，术就是一时的政策措施，这些措施在政权维护统治和抑制剥削的两面性之间摇摆。决定了如何看待剥削，就决定了意识形态，不同的意识形态可以用同样的施政措施，但却有不同的目的，用来解决不同的问题。不要以为用了同样的政策措施，就是同样的意识形态了，那样就丧失了自己的意识形态。
资本主义会有凯恩斯主义，不能据此认为有了社会主义成分，只是用这些政策措施进行阶级调和而已。不调和，剥削的烈度已经让社会不能发展了。而到了社会主义国家，进行剥削烈度的调整或许有相似的行政举措，但其目的和手段都不会相同，相同就有问题了。
徐平前世的那个同事，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就是纳税人，紧跟的另一句就是当年我在国外如何如何。用纳税人这个词来要求政府，就是典型的意识形态。
认为剥削理所当然的，养一个政权来调和矛盾是不得已，才有纳税人意识。我向这个政权纳了税，便应当得到什么待遇，不合心意就要骂，政权要认真对待他们的关切。而那些穷得不纳税的人，对不起，政权不为你服务。那些富得不纳税的人，你觉得不顺眼，政权为什么不逼他们尽义务？对不起，那是政权的主人，政权管的是最广大中间阶层。你想当纳税人，得到纳税人的待遇，你得先接受这个政权有主人，帮着主人管理你而已。
认为剥削不应该，只是不得不暂时忍受的，你的权利和义务与纳税无关，纳税只是你必尽义务的一项而已。不管你纳不纳税，都应该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
看起来相同的一件事情，在不同的意识形态下，其实有着两种面目。

第16章 仁义者何？
“仁义为大道，当行于万世。何为仁义？或曰，常存仁人之心是之。臣非之。仁义之为大道，必不能本于一时贤与不肖，不然何以行于万世？仁义之为治世大道也，无关贤与不肖，无关聪明愚钝。非欲人人为君子，非欲士大夫为贤人，非欲陛下为圣人。设若圣人当世之时，贤者佐之，人人为君子，天下自可大治，焉用术！”
“君子如北辰，望之而不可得，士大夫景行行止焉。天下只存君子之行，而无完人君子，是故士大夫论迹不论心。动辄行诛心之论，是不知君子之行，不足班士大夫之列，其理明矣。圣人当政，贤者佐之，天下为公之世，于天下有如北辰，望之而不可得。大道难行，故治国当用术，使天下大道不失。术以佐大道，圣人之治实难致，不得已而用焉。”
“凡术，必有一利兼有一弊，治国者取其一利而治时病。盖取此术不取他术者，于此时天下，于此时国中，于此一郡一县之地，此术利大而弊小也。是故，为治时病，不必强求天下一律。各地因时、因地制宜，取合用之术，朝廷总理之。当孝公之时，秦用商鞅之术，以律代法，秦律治秦地而兴。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混一宇内而制六合。君临天下，知兴国之术，而未悟守天下之道，以术代道，天下尽行秦律。秦律用于天下未并之时，利显而弊隐，秦以其利而兴。天下一统，秦律一以天下，以治六国，利尽而弊显。秦不悟。律难行，以暴政酷刑临万民。百姓不堪，陈涉一呼，天下响应，秦之天下数年而灭。六世而兴，数年而亡，秦之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何也？盖因商鞅兴秦，其法为兴国之术耳，非守天下之道也。取其利抑其弊于当时，于秦之地，宜也。时移世易，而不通变，利尽而弊显，强守之，刻舟求剑是也。行于秦地而兴，灭六国而强行天下，不知权变，以酷刑临六国之民，强行之，淮橘生北为枳是也。故曰，治国之术，应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或曰，治国当因地制宜，必封建乎？臣曰不然。天下一律难行，一法可行，以法临天下，郡县以权变。秦王临天下，皆用秦半两，铭器而制度量衡行于郡县，制字书而斥六国乱文，此皆法也，万世皆可行之。秦王之功法也，秦王之失律也。”
“或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如草偃，欲守天下，其必封建乎？臣曰不然。封建，化天下之公为私也，只闻因私而废公，未闻以私而助公者也。当天下临大难，封建者欲守其私财，无不举地而献敌，全其富贵而置天下于身后也。人主以天下分封，是以公器而市私恩，天下治时封建者得其利，天下乱时封建者全富贵捐天下而助乱，有害无利明矣。”
“仁，子曰忠恕而已矣。孟轲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君臣忠恕之道，此其谓与？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王之恕也，礼化于外，而悯纳于心。盖为大臣，以君命而理国政，当天下之怨，而恩归于上，实有其不得已也。臣之忠，内不事君王以谄媚，而时时规谏之。外则用心王事，深怜百姓，竭心力而求治世于天下，以报君恩也。”
“士大夫为郡县临地方而亲民，举地方之力而完赋税，亲民官之忠也。不因朝廷赋税而害百姓，亲民官之仁也。忠仁不能两全，先仁而后忠也。先仁而后忠，知朝廷以仁义治天下也。临郡县，理地方之财，而能致钱粮广收，朝廷因之富足，百姓因之安泰，官之忠仁两全者也。先仁而后忠，良吏也，忠仁而两全之者，能吏也。守仁而事朝廷以忠，则知能吏难得，良吏宜广求之，此之谓治天下以仁义也。”
“士大夫在朝为臣，出外为官。临地方为官，代朝廷治郡县，时时念百姓不易，辨其冤屈，解其急难，官之仁也。兴学事，使民有所学，广聪明，通世事，官之仁也。子之有教无类，士大夫岂可不行之于郡县与？延医治药，治下百姓有病得医，官之仁也。去诸般淫祀，行教化于治内，使民不受淫祀之祸，官之仁也。举之万端，利百姓，官之仁也。”
“以仁义治天下，则知仁当行于朝廷，而不必求之细民。民之仁者，遵朝廷法度者为仁，完税纳粮者为仁，当差役、徭役、兵役者为仁。仁之民，朝廷可不奖之？此天下之根本也。施粥济药，善举也；修桥铺路，善举也；开沟治渠，善举也；兴学助弱，亦为善举也。仁之于朝廷，非于百姓，可知善举非仁也。朝廷当奖仁而劝善，善与仁不可混也。”
“奖仁而劝善，盖因朝廷以仁而治，此为根本。善举实利百姓，百姓之利即为朝廷之利，固应谢之。朝廷代百姓而谢，高其名而薄其利。若得厚利，善举何为？百姓之仁为天下之根本，百姓不仁朝廷无以立，故应奖仁。奖仁当晦其名而厚其利。晦其名者，此为百姓当行之事也。厚其利者，此为真朝廷百姓也。”
“仁固如此，义何如者？义本于仁而出于仁，仁不能尽者。两人为仁，三人为众，义在众中矣。三之为数，两两相对又三矣，此二人之仁或害彼二人之仁者，必以义取。”
“天子、臣僚、百姓，为三矣。天子与百姓之仁，重于天子与臣僚之仁，此为天子之义也。士大夫出外为官，官、吏、百姓，三矣。官与民之仁，重于官与吏之仁，此官之义也。吏与民不成三，故曰，吏无义。官吏之分，官可求于仁义，吏只可绳以法度，规以制度者，概出于此。士大夫于天下法度、规制之外，尚须守仁义，故官制吏。以官制吏，非士大夫为贤而吏为奸，盖因朝廷于士大夫别有约束者。”
“或曰，天子、臣僚、台谏，此为三否？臣曰否。因台谏实为法度之依托，以仁义与制度而查臣僚，与臣僚无仁。无仁，何以成义？吏与民不成三，与此同。”
“朝廷、百姓、外邦以成三，则朝廷与百姓之仁，重于朝廷与外邦之仁，此为朝廷之大义也。内外有别，仁止于内，不当以仁求于外邦，故对外只存义者。”
“仁易解而义难为者，盖因义内之仁虽有轻重，却无绝对之论。百姓不仁，则绳之以法度，临之以刑罚。百姓不义，如何处之，却不可一概而论之。百姓违朝廷法度，有真横滑不法之徒者，有为小吏逼迫不得不违法度者，有不愤小吏依法度治己，而构陷守法之小吏者。亲民之官当细查，被逼违法度者，治吏。横滑不法者，任吏依法度治之。构陷守职之吏者，官当亲治，予以重处。是故士大夫出朝为官，不可不用吏，不可全倚吏。吏之细故士大夫可不问，而吏之职士大夫当熟知。”
“百姓不义，或啖外邦之利，或以私怨，阴结外邦以害朝廷者，则大义已失。对于不义之民，朝廷纵不得不与外邦暂时委曲，亦必穷治之。此为诛叛也。小民贪利，瞒朝廷而强取或偷盗外邦之物，引致纷争，则失大义，朝廷亦当助外邦惩之。此为惩恶也。”
“小吏不义，有为私利而挟朝廷之威而害民者，穷治之。有挟公器而威福百姓，纵不违法度，亦当究治。有治下百姓不法，或有害公理之事，吏不得己，周全百姓，周全朝廷者，纵为法度所不许，官亦当回护之。事有正有奇，以正为本，别辨其奇，官之职也。”
“官之不义，作威福贪私利害百姓者不必论，天子以大义治之。此为正也。其奇，有治下虽乱实非其过者。淫祀、邪魔之教、一人有过而举族抗法、虽为国人实通外邦，诸如此类者，治下虽乱起，纵百姓杀伤再重，残害地方再甚，亦非官失义。似此等事，不临以刀兵施以重刑，何以待天下良善之民？何以致太平！”
“天子失义，忘天下之根本在于百姓，在于天下治乱。听谄言，用佞臣，以一己之欢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者。天子于百姓，念兹在兹，大义在焉。处深宫而不知百姓疾苦，大义失焉。以百姓为本，广聪明，查百官，而究天下治乱之绩，天子之职也。”
“天子之义，显于天下。宰相之义，显于百官。百官之义，显于胥吏。宰相示义于天下，人主疑之。百官示义于小吏，百姓难存。胥吏示义于百姓，朝廷法度不行。何也？怨归于己，恩归于上者。各守其职，大义存焉。”
“仁义在，纵国有一时之难，不致覆亡。故曰，道以守成。仁义不失，不亡天下。仁义失，天下危矣。纵有挽天之术，仁义不复，天下终不可救也。”
“臣受命为宰相，以仁义大道佐君王，以固江山。以小术施政，而求治绩。大道以守成，小术以兴国。臣以小术理国政，愿陛下谨守大道，时时查之。”

第17章 自己的路
吴育把自己整理好的徐平先前奏对内容，拿给赵祯和徐平看。由于匆忙，他只是把徐平的话联缀起来，稍加整理，没时间过多润色，是以带有强烈的徐平风格。
赵祯看罢，想了一下，突然大笑，对徐平道：“宰相一向待人谦和，凡与宰相引座交谈之人，无不言宰相有君子气度。然与宰相共事之人，则说言辞虽谦和，然于公事持之甚坚，共事者难。先前与宰相坐而论道，朕有此感，然并不难也。至著之文字，才知百官所言极是。对公事持之甚坚，宰相用心于事，勇于任事也。过之则为执，宰相谨记！”
徐平捧笏躬道：“臣之过也。过不能自查，臣之失也。谢陛下提点。”
这是徐平一直以来的毛病，与人相处和和气气，但一旦涉及到公事就过于强势。对上对下都不明显，而同僚就会觉得难以共事。君与相不是完全的上下级关系，是一种在上下级关系中的合作分工。徐平做宰相，赵祯也开始感觉到徐平的这个毛病。好在赵祯严于律己，做皇帝能够深自克制，对徐平的强势，感觉不深。等到把言论一形诸于文字，这种感觉就一下子强烈了。论治国之道和理国之术，徐平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在说。
汉太祖在秦末乱世，马上取天下，当国之后求贤士大夫共治国家。到了宋朝，继承了这个传统，而且面临内忧外患之时，鉴于前朝外戚、寺宦之祸，对士大夫愈加倚重。
把士大夫视为一个阶层是不对的，这既不是地主阶级，也不是读书人，虽然他们大多是出自于地主阶级的读书人。士大夫是求贤，而不是对官员的任能，两者有根本区别。
简单地说，士大夫的第一要求是意识形态，即与政权的意识形态必须相符。在这个前提之下，才有依能力任官的问题。
一国之中，甚至一家之中，极端的朋友夫妻之间，意识形态也可能不同，这是社会的多样性，强求一致会导致反弹。甚至对于很多人来说，我只看对我好与坏，事情表现出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无关紧要。还有视屁股坐在那里就应该是什么意识形态为当然之理的，你是什么出身，就应该是什么意识形态。政权代表统治阶级利益，就必然用统治阶的人。
政权具有独立人格，就超脱了阶级，不能超脱，政权就无以维持。对于政权管理下的人来说，谁让我活不下去，我就反了他的。这是很多人的态度，政权要调和，正是必须让社会危机不碰触这条线。这条线对于不同的政权来说不一样，同样的危机，对于不同的政权来说，感受是不一样的。
政权内部个人的意识形态各种各样，但政权的意识形态却是唯一的。不管是从朝廷的角度来说，还是从皇帝的角度来说，选择与自己一起管理天下事务的，必然是与政权的意识形态相同，要从自己处于社会阶层的个人利益中超越出来的人。对于皇帝来说，对政权的意识形态未必就有多认同，但为了管理国家，他自己也要超越出来。
宋朝皇帝不只一个人说过，欲为一件快意事而不得，就是这个道理。
选官用科举只是手段，考的不是个人的能力，与以前的察举制目的本无不同，选的是贤不是能。选出贤来之后，才有所谓的任能。选贤与任能，对于政权来说，不是一回事。
明白了这个道理，才能知道为什么宋朝的进士对其他所有出身的官员都不屑一顾，关键时候自己把持国家大事，不容其他人涉足。他们代表的是政权的意志，甚至有的时候与统治者的意志并不一样，政权对于自己使用的管理人员，态度自然不会是多么友好。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是如此，以后也会如此。能够把握好态度的，毕竟只是少数人。
左右天子方为大忠，就是从这个方向发挥出来的，忠的是政权独立人格的意志，而不是皇帝本人。极端情况下，甚至不惜改换皇帝，这种事情也是会做出来的。
正是求贤，用的是符合意形态的人，所以对士大夫的要求是公德，私德并不紧要。当然有历史上司马光和王安石这种公德私德都无可指摘的人，但更多的是不拘小节，一面站在制高点指点江山，一面挟妓游玩。
公德无关紧要或者消失的时候，才会弃公德而求治私德。
无关紧要，比如认为天下是一人之天下，谁能帮助我就用谁。这个时候对私德的要求看统治者本身，有的统治者视道德为无用之物，只要能办事，官员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法外之事皆可为，甚至违法犯科只要有用也可以不治罪。对属下严厉的统治者，就会去治官员的私德。不管是权还是物，我不给你，你不可以取。
公德消失不是说公德不存在了，而是认为天下每一个人都有公德，人人都无私。公德是对所有人的要求，此时参与政权治理国家的，自然就会要求有更高的私德。
法家是典型的不要求公德的意识形态，在他们眼里，一人之天下的时候，无所谓官吏的公德私德，只要效忠君主，一切按照君主的意志去做就可以了。让你明白怎么做，那就是天下一切断于律，师于吏。天下人之天下的时候，天下人就有同样的公德，人人都是这天下的主人，都要有做主人的觉悟。没有这个觉悟，便教育你，屡教而终不改，则就是大家的敌人。教育是温和的手段，作为敌我矛盾则是激烈的手段，人民公敌是也。
法家强求天下一律，不承认人的复杂性，手段猛烈，做起事情来见效快，矛盾积累得也快。国家面临巨大威胁，有明确目标的时候，法家更加有效率。
儒家是调和妥协的意识形态，侧重于安内。因为有一个缓冲层，矛盾积累得慢，而且也比较容易摇摆，能够在妥协中求生存。天下为一家之永祀时，儒家表现为君王求贤，与贤人共治天下，天下大治君王成圣人。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时，儒家不强求一律，仍然是在复杂的社会矛盾中求妥协，不断地调整以求生存。仁义不失，天下不亡，指的是不会亡于内部矛盾。面临外敌的时候，讲仁义没有用处，终究还是要以力量对决。
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首先要问的都是自己人还是外人，不然就没有了着力点。
法家利于对外，儒家善于对内，没有什么绝对的对或者错。国家面临生死存亡，自然是以法家的手段为优，放下内部矛盾以对外敌，儒家的各种规矩此时不合时宜。当外部没有巨大威胁的时候，法家那些激烈的手段不能长久地对自己人，不然终亡于内乱。
道家和墨家讲小政府和无政府，天下自治，不适全大一统的中原政权，先被淘汰。
中国文明早熟而且延续，延续自不必讲，早熟就是先秦诸子几乎把治理天下的各种手段都提出来了，并且在漫长的历史中都被使用过。这些治国理论不是意识形态，只是治理国家的办法而已，由此延伸出去形成各种各样的政策，是对于政治结构的探讨。
正是因为儒家法家不关意识形态，统治者对此是不敏感的，以为这是事关天下存亡的大事情，对统治者生死攸关，就把政治结构和意识形态搞混了。
秦汉是实践先秦诸子思想的朝代，意识形态是相同的。
秦汉在意识形态上大致相同，秦亡于内乱，汉朝吸取教训，以儒家代法家，对内开始讲调和。正是在这个调和的过程中，汉朝在秦朝政治统一的基础上，完成了文化统一。
我们之所以为汉人，就是在秦汉这两个统一的基础上形成的。
到了宋朝，儒家和法家的区别早已经不明显，名为儒家的士大夫中实际上有大堆法家信徒。用秦暴政失天下来攻击政敌，只是政治斗争的手段而已。
用儒家还是用法家，真正起作用的是以宰执为中心的官僚执政集团，这只是治国理政的手段。外部威胁增大的时候，法家思想抬头，是自然而然的事。党争最激烈的时候，新旧两党实际上都杂儒法，谁也不是纯洁的儒家信徒。只是对于儒法两家的手段，有的主张对内，有的主张对外。而涉及了内外，就涉及到了一部分意识形态。
天下不是只有一个国家，意识形态自然就有内外两个部分。内外的意识形态，表现为一直延续几千年的华夷之辨，分不分自己人和外人，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怎么分，怎么对自己人怎么对外人，都是意识形态的争吵。讲中国古代不分国家和民族是不正确的，中国在统一完成之前就开始分了。
意识形态对内的部分，首先是天下是一人一家之天下，还是天下人之天下。政权是私天下，还是公天下。这是第一个问题，大家不信天命了，回答这个问题解决政权的合法性。
讲历史，经常把秦汉并举，隋唐连称，唐宋连称，元明清连称。隋唐连称，只是延续秦汉惯例，有政治上的继承。唐宋连称比较怪异，因为中间隔了一个五代，就像把元朝隐去连称宋明一样。宋和明可以分割，但唐与宋却不可分割，不然说不清宋朝。
有讲唐宋并革，从方方面面举例子，指出这个时代发生了重大转变。其实各种转变都是表象，核心是意识形态在这两个朝代发生了重大转变。
唐太宗言，“自古皆贵中国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句话落实到国策上，就是改变了中国一直传承的内外有别的意识形态。徐平讲仁不施于外，就是从这句话来的，唐朝的教训，让宋朝对内外之别格外敏感。他不这么讲，就是士大夫之公敌。
自汉武帝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了天命为政权合法性的来源。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变，开启了一个漫长的时代。
政权是需要合法性的，认为古代的人都头脑简单，或者单纯是愚笨，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是失察了。从原始社会走出来，形成了国家，政权一直需要合法性的来源，不然就会面对“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局面。中国的历史记载清楚，脉络清晰，明确政权的合法性来源有其内在需求。不然凭什么你做皇帝，我不能做皇帝？凭什么是你们去治天下，不是我去治天下？好处为什么给你们，不给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先秦诸子，对于最早的政权合法性，大多是推于圣人。即出现了政权，最早的当权者是大家推选出来的，是获得绝对大多数人认同的，顺天而应人。此时就是公天下，先秦对三代的记载，有记载史实的一面，有完善公天下而改和编历史的一面。
三代之后，由公天下向家天下转变，至周而大成。天下封建，各守其家，天子只为诸侯共主，而非天下的主人，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于家。此时，是没有大一统的合法性的。
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仍然使用先秦的家天下，甚至更进一步发展成一人之天下。这是最早的大一统政权，政权的合法性几乎被乎略。陈涉一呼，政权合法性就轰然崩塌。
到汉武帝用董仲舒，以天命论，给了政权合法性，至此大一统政权才真正完成。
天命论本自《公羊春秋》，其中本来含着“公天下”的基因，是通过天命授予天子而治之。到了唐朝，天命已经成了一个笑话，政权的合法性需要一个新的来源。特别是朝廷要削藩镇、去寺宦，重建大一统，需要新的理论基础。韩愈和柳宗元是在这个背景下提出了儒学复兴，并分别承自孟子和荀子而成两派。
柳宗元彻底否定天命，把天命与人世彻底割裂，天人不相感，不相交，韩愈对天命讨论不多。他们在认为天命不以足作为政权合法性的来源后，把合法性来源归于治乱。而要达天下大治，则需选贤任能，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即圣贤政治。在求贤，使自己为君子而为贤士大夫上，不再求于天，开始朝性情的方向上去。
天命与人世割裂，便出现了研究天理的周易八卦、气论等一系列理论，出现了研究人之本性，人的性情怎么发展变化，如何影响人的贤与不肖一系列理论。
理论是本于实际的，并不是空想谈玄，跟历史进程息息相关。
研究天理和人性的一系列理论，是道学家的事。对于政治来讲，最重要的，是由此带来了政权合法性天命来源的终结，政权的合法性不来自于天，而来自于人。
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姓之永祀也，唐宋之际政权的合法性由私天下再次回到了公天下。在意识形态中，这个政权属于谁，决定了很多原则和行事逻辑。
徐平前世，很多方面有所谓的政治正确，意识形态表现出来，很多就是政治正确。你觉得别人的政治正确很可笑，很可能就是具有不同的意识形态。但对于政权来说，是有一套政治政确的，一旦违反，就会动摇政权的合法性根基。如果在很多人中形成了一套政治政确，为政权所接纳，就会慢慢改变意识形态，直至改变政权的性质。
徐平中进士，是以前世突击政治课学习的考试办法应试的，就是按要求做官而已。十几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去啃各种典籍，至现在与前世的知识融会贯通，彻底成为了士大夫的一员。成为了士大夫的一员，才能来做这个宰相，不然坐到这个位子也什么都做不了。
徐平的思想，还是本于韩愈和柳宗元，但却不同于任何一个人。其中有柳宗元的天人割裂，又有韩愈的仁义君子。他不再讲天下大治全靠选贤任能，把仁义变成政治原则，贯穿到政治当中去。万事都讲立制度，用制度而不是用人来规范政治行为。又讲所有的制度行政措施都有利有弊，各行于当世，不可行于万世。一切，都围着治乱兴亡来。
徐平的意识形态至别内外、辨清对内的立场止，不再向外延伸，不去究人的性情，明天理。研究人性、研究天理都是政治之外的事，用他前世的话说都是科学范畴，不再掺入政治中来。把政治限定了，才能让科学技术自由地发展前进。
意识形态宜粗不宜细，政治制度宜细不宜粗，分别对应着统治者和执行者。
人从世间万物中走出来，一直是发展的，是有过程的。从物质上割裂了，精神上很长一断时间不能割裂，科学和政治掺杂在一起，政治经常制约科学进步。要搞工业化研究科学技术，首先要让科学技术独立，不再受政治的制约。提高科学技术研究者地位，给工匠以更丰厚的报酬，是在这之后的事情。科学技术不能从政治中独立，做那些效果是极其有限的，而且会因此而危及自己的政治地位。这个意义上，天人分割和天人合一是一个意思。
历史很热闹，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历史又很枯燥，剥开来看，真正规律性的东西很简单，让人感到乏味。那一个一个精彩的故事，都是由这简单的规律变幻而来。规律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有神塞到这个世界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发生的共同点罢了。
中国的北方，从东到西，有一大片草原森林农耕条件不太优越的地区。如果把这一片地区看作是一个整体，则亚欧大陆上几个适合农耕的地区，除印度外，全部与其相接。这些地方发展起来的农耕文明，无不与其息息相关。汉逐匈奴，确立了中国文明接下来一千年间的地位，纵有鲜卑入侵，最终也是汉化。至唐再盛，改变了内外有别的政治原则，突厥等势力其实纳入了帝国之中。接下来的一千年，就在辨内外之别和内外一体中挣扎。
我们把历史上的一些名词换一个名字。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都称为剥削者，农民和无产阶级都称为被剥削者。对内不讲阶级调和阶级分明为主的，我们称为专政时期，讲阶级调和缓和矛盾为主的，则称为开明时期。对外别内外者为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视之如一为国际主义，则历史在我们的眼中就会换一副面目。
一个政权，对内就是处理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关系，对外就是处理国际关系，这两者交织起来，就形成了政权的历史。
汉朝是开明时期，军力强盛。别内外驱逐匈奴，亡于内乱，大汉帝国主义。
唐朝是开明时期，军力强盛。不别内外纳匈奴为主的诸胡，被内纳诸胡为主的藩镇势力拖死，大唐国际主义。
宋朝是开明时期，军力孱弱。别内外，熬死契丹、女真，亡于蒙古，大宋民族主义。
明朝是专政时期，军力界于汉唐和宋之间，不强不弱。别内外，初期逐蒙古，亡于内乱，被女真摘得天下。前期大明帝国主义，后期大明民族主义。
徐平前世常称大汉帝国，大唐帝国，真是冤枉唐朝。汉朝是帝国主义，唐朝明明是奉行国际主义，怎么也给划到了帝国的行列里。
一直对内缓和阶级矛盾，仁义不失，则不失天下。天下不失但是可以被夺，被外敌占领就是被夺了。天下被夺，别内外，则主要归于军力太弱。不别内外，外战成了内乱。
军队不能打就是不能打，不能抵御外敌，找其他理由没有道理。把内外混起来，这里抓一坨那里抓一坨解释历史，就会把历史的教训混乱得失去作用。
有人说，只要内部不乱军力当然不会弱，败于外敌就是内乱。徐平扳着指头数一数自己前世口中说的外国，国家内部富裕得一塌糊涂，军力不行的排成串。普鲁士崛起到德国兴盛，枪挑了一排内政比他强的国家。
文用于内，武用于外，文武不可混同。政治决定军事，反过来就会出大乱子。如果内乱使用军队，军队的意识形态就会混乱，意识形态混乱的军队难救危急存亡。
一个国家的军队不能抵御外敌，肯定是军队和军事制度出了问题。有时候碰上文武一起乱，对外不能打仗和内部矛盾爆发凑到了一起，有时候文乱武不乱，有的时候则是武乱文不乱，凑不到一起去。军队是武事，跟内政有关，但不是决定于内政。
把军队不能打仗，非要说成是因为以文制武，编造再多的理由，翻开古今中外的历史看一看，都是几乎全为反例。中国历史上有一段特殊的时期，别内外成了政治不正确，捡了这么一个说法，编造一大堆理由。那个时期结束了，不必再去圆这一个谎。
强军以抵御外敌，对内调和阶级矛盾以安天下，才是政权长治久安的办法。徐平如果被宋亡是因为以文制武这个理由被骗了，到了这个世界，赚再多钱的也养不强禁军。
一个国家总是处于内乱外患交加之中，政权不断地挣扎以求生存。想着天下用我一策从此不必挣扎了，这样的良策，徐平实在想不出来，他两世为人也没有见过。
工业革命和交通革命交织在一起，欧洲的白人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场狂潮。这一场狂潮把世界吓傻了眼，以为历史从此就要终结了，白人的现在能成为自己的未来就是最大的追求。其实翻开历史，什么事情是新鲜的呢？这样一场狂潮，汉朝的时候中原王朝顶住了，罗马灭亡了。唐宋时再次掀起，欧洲大部顶住了，宋朝灭亡了。
潮水退去，这里还是这里，那里还是那里。
一个又一个的日不落帝国兴起来，对内进行剥削压迫，对外进行侵略掠夺，几百年的时间又退回到了自己那弹丸之地上。剥削不可过甚，侵略不可长久，正义不是因为善良而存在，正义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只有这样做才长久而成为正义。
对内剥削过甚，天下之人对政权自然就是你既不仁，我就不义。内外有别，那你先得把内部的视为自己人，你不把别人当人看，有什么资格叫别人是卖国贼？
资产阶级对内疯狂压迫，对外进行侵略掠夺，内外的剥削者团结起来了，内外的被剥削者也团结起来了，帝国主义对上了国际主义。几个回合，浪潮退去了，国际主义终还是烟消云散，帝国主义成为明日黄花。
每个人都不特别，想做人上人，就要被千夫所指。现在审判不了，历史会审判。
在那场大潮的颠峰时刻，美国对内调和，对外合作找盟友，苏联对内不调和，对外奉行国际主义。美国还在那里，苏联崩掉了。从阶级感情上，可以为苏联惋惜，但从国家利益上，要记住苏联的教训。正义不会因为你是弱者站在你那一边，也不会因为你为弱者说话就站到你那一边，你的正义未必是别人的正义，有时候正义冷酷无情。如果还要跟历史上的那些剥削者掠夺者做一样的事，帝国主义和国际主义会再次到来，民族的发展机会就此被白白浪费。抢地盘，建殖民地，以为别人的反噬不会到自己的身上，凭什么？
你的就是你的，终还会到你手里。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抢不来。
不要照着别人的历史曲解中国的历史，强行解释强盗逻辑，歪曲事实，说中国现在的地盘也是一点一点抢来的。修内政，远人归，汉人的中原王朝是这么一点一点来的。
只有自己人，才会成为自己的土地。如果真有全球统一的一天，也只有走这条路。为什么对着契丹和河西、西域不放？因为那里是汉唐故土，有着大量的汉人，他们或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时被迫成了外人，但中原王朝有责任重新接纳他们。其他的地方，还是以正常的合作为主。有人敢来打我，我就灭他，大家各自安好，便就通商贸易，合作交流。
欧洲的殖民地不要看美洲和大洋洲那些与世隔绝的地方，难听一点，那种地方正常交流也是你的。殖民地要看中亚、南亚和非洲，潮水退去，白人占住的土地全部要吐出来。
徐平前世接受的教育，对于中国历史上的这些文化思想很少讲，偶尔涉及也大多不成系统，强行纳入泊自西方的文化解释中。此人的这个说法有辨证法的性质，有进步性，那个说法是唯心主义，表现了其局限性。那人哪里又有唯物主义，哪里是经验主义，就如此被老师批小学生作业一样点评。
寻找历史的这个阶段有资本主义萌芽，那个阶段又有资本主义的萌芽，有与没有能吵上天去。好像有没有这一点资本主义萌芽，就能说明中国是不是劣质文明。
把历史分为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是为了论证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终点来的。大家比赛，谁先跑到共产主义社会这个终点，谁就赢了。这个终点不存在，或者是虽然存在但却看不到，资本主义社会是封建社会的进化就失去了依托。
从构建美好的上古三代，到非当下礼失乐崩之世，到未来美好的大同之世，这种说法中国已经存在两千多年了。大同之世的共产主义社会一旦摸不到，资本主义社会是比构建出来的封建社会先进这种说法也就没了凭据。都是剥削者压迫被剥削者，谁比谁高明？
中国从秦朝起就结束了封建时代，公天下、家天下、私天下再到公天下，路走到头了返回来又走一趟。生产力没有发展起来，工业革命没有到来，被外面的强盗打了欺负了很不好受，各方面的原因都可以找，没有必要非要从文化上刨根。
打倒了，爬起来，落后了，赶上来，继续前行就是。路在自己的脚下，不在拼命刨自己的根要变成别人上面。在当世变不成别人，返回一千年还要执着地变成别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徐平前世学历史，小伙伴们聚在一起，有一种向往。如果我回到过去，抢在白人的前面做什么，那么现在我们就比他们强了。他们打不倒我们，我们一定要打倒他。
真地回来了，不得不把历史仔细地梳理一遍，却发现这世上并没有一条已经铺好了的路，只要你先落脚，世界就是你的了。怎么回，前方都是一片荆棘，路要自己走出来。
把历史读过，把先贤的努力看过，徐平终从前世的迷雾中走出来，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而不是大喊一声，白人们好厉害，我要让中国人的历史变成白人的历史。
历史很热闹，但历史真地不新鲜，有的时候乏味得让人去编造。

第18章 内无寇，外无民
“臣所谓夺也，盖于势力人家手中夺天下剩余之物于朝廷。或曰，抑而后夺，朝廷于势力人家苛之甚乎？臣否之。盖所夺之物，本非势力人家所应有之物也。”
“荀卿言，天下之初，人与万物皆生，混于禽兽中。克奉自卫，以禽兽为食者，必假于物焉。柳河东承其论，夫假于物者必争，争而不己，就能断曲直者而听命。智而明者所伏者众也，有告以直而终不改者，刑政生焉。近者聚而为群，群而为邦，邦而为国，国而为天下。聚者愈众，所争愈大也。柳河东一总于德，臣以为有未尽者也。”
“人之聚，其与内争，则临刑政；众与外争者，则兴刀兵。是以刑政以治内，以仁义行之者，曰文。刀兵以对外，取众愿而为义，人主不可以私行之，曰武。仁之不可行于外者，内外有别也。武不可兴于内者，内外有别也。”
“或曰，国内有为盗贼者，亦不可以兴兵欤？何以安天下？臣言，有盗贼，兵不可兴也。官吏之取朝廷之物者，为污；取他人之物而害朝廷与百姓者，为贪。朝廷以治贪官污吏者，刑律也，刑律之外，降黜之。治官吏如此，何对百姓临以刀兵？官贵而民贱耶？是故武不可用于内者。盗贼起，则以巡检差役治之。巡检差役不能制者，郡县之官先罢而后派朝臣主之，不如此，何以查其治乱之绩？官逼民反者，招安之，治官吏之失。非官之责而民自乱，则为寇矣。寇者，身在中国而以外邦之民自居之，或欲反不为朝廷之民者，无聚何以为内？此为外者，寇不可招安明矣。以军讨之，平其乱者自为武功。”
“或曰，有官明吏循而民乱者乎？臣曰有之。淫祀也，邪魔之教也，一人犯法而举族抗朝廷之罚者也，身在中国而心在外邦者也。此等乱起，官吏有失察之失，而无失职之罪也，薄惩之。内无寇，外无民，此之谓也，以别内外也。”
“或曰，有虽为汉人，而沦落于外邦者，内耶？外耶？臣言，其在外，行于义，既归则行于仁义。仁只可用于内，此教化之义也，不可用于外，不计汉人胡人也。义行于外邦汉人，重于外邦胡人，念祖宗也。不可重于民之胡人，别内外也。”
“军之功，只可取于外，不可取于民也。盗贼州郡自治之，总于中书，查官之治乱之绩者也。有身在军而助民者，奖之劝之，不可以军功授之。”
“文在中书，武在枢密，一内一外，以天子之命而治天下也。”
“武用于外，起于众愿，天子以大义行之。或曰，似汉武帝时，天下苦用兵，而武帝攻匈奴不已，武帝以私兴兵耶？臣曰否。盖民之怨，以一时苦也，非愿从匈奴，为其奴婢也。怜民苦而用兵不已，非失天子之职者，盖远虑重于近忧者也。遗福泽于后世，而身被当世之怨，此天子之苦也。后人被武帝遗泽，当怜之，不怨之，不亦宜乎？”
“不可以外事论内，不可以内事论外，内外之别也，仁义之别也，后人当查之。”
“天子以私兴兵，或贪外邦之物者，或欲以此饰己之德者，非从于众也。此不以义兴兵，纵斩获百万，拓地千里，不为武功。民被其祸，而不得其利，人主以公器私用也。”
“人聚而为邦，为国，为天下。当邦之时，以邦别内外。当国之时，以国别内外。天下之时，以天下别内外。以小邦而心怀天下，不识时务者，失国宜也。”
“武之于外，文之于内。兵以义兴之，内政以律法绳之，以仁义行之。”
“民以争而聚，为邦，为国，为天下，柳河东一总于德，臣以为有未尽者。内外不别无以显《春秋》之义，此其未尽者。内之争一总于物，其物未分，无以显《春秋》，未尽者。”
“物可分乎？臣言物必分之，不分仁义何来？物何以分之？臣言，有物得之则存于世间，失之则不得存活，此生存之物也。有物得之则乐，则美，悦其生也，生活之物也。有物得之可治生产，省人力，此生产之物也。别此三物，则知仁义之起也。”
“上古之时，人民少而禽兽众，生存之物苦不足。人民少，为敌禽兽之害人者，克奉自卫而为群，从于智且明之长者。生存之物尚不足，争之则死，必从于能弥民争者。筚路蓝缕，跋涉于山川湖泽间，茫然不知何处去。长者教民以耕，教民以织。治田土，勤沟洫以治洪水，尝百草以辟大泽，有德于后人，此圣人也。被圣人之德，民得以生，有田土而稼穑，无灾祸而安生。耕以有谷，织以有衣，生存之物足矣。”
“收谷而有余，织衣渐繁多。谷有余而求甘味，衣繁多则务华美。人求甘味而务华美者，悦其生也，生存之物而为生活之物也。此人欲也，亦天理也，不为害，过则为害。生活之物失之不死，得之不足，争起矣。柳河东以争起而聚群，臣以为未详之，当以求生而聚为群也。生而有余，则起争端。”
“求生之时，无争也，争则死，是故圣人之世无争。圣人出焉，天下物有余，争则起矣。庄周谓‘圣人不死，大道不止’，盖因争起于圣人，无圣人则物无有余，不起争端，此其谓欤？盖其苦争，欲人离群而散于天下也。其苦争，亦感圣人之德，圣人为圣人，而非大盗也。俗儒以此非圣人，其失庄周之意乎？”
“圣人之世，天下无争也，内外之政一总于德。圣人之后，争端起矣，德不足以临天下焉。当此之时，德化仁义。以仁义治天下，盖非圣人之遗志乎？”
“仁义起于生之三物，何以起？臣言，有生产之物多，力不足不能尽其用者。有生产之物不足，力有余而生存、生活之物不足者。各取所需，所产生活、生存之物何以分？是以生产之物重耶？人力重耶？以生产之物重，则有人掠奴隶而役之，如牛马。以人力重则尽取所得，斯为盗贼者。此之轻重，必有权而安天下，仁义生焉。”
“有取人之土地、牛、犁、耕耙而治生产，所得之物宜分之。分之何以平？你情我愿也。彼你情我原之数，非我之你情我愿之数，不得已各取所需，分必不能平。不平则求能断其曲直也，朝廷由此而生。子曰，仁之一道，忠恕而已矣，得非你情我愿乎？”
“以天下之大，朝廷为一，芸芸众生，必不能人人平之，刑政生焉。是故仁本于忠恕之道，而朝廷临于万民。临万民之仁，形于制度，著于政令，以仁义之道本其行之。”
“是故，臣曰有生存、生产、生活三物，争端必起。弥争以仁义，仁义德所化者也。”
“不行仁义，曰暴。暴则乱，乱则亡，虽有挽天之术而天下终不能救之。”
“或曰，内行仁义可存万世乎？臣曰，不尽然也。盖因天下行仁义，可安内。天下之外尚有化外之邦，御外寇，弥内争之仁义之道终不能用之。”
“天道有常，不以尧存，不以舜亡，天之为天，世间万物皆在其中也。化外化内，皆天之所临也。天无偏，有德而无仁义，行仁义而求天祐之，是欲使天偏耶？天必不偏，求之终无果。子曰君子求诸己，此其谓欤？御外寇以刀兵，兴武事。此外事也，不可与内政混同，混则必有所失。天无偏，内事本于人，不本于天。可感可求之天，非天也。”
“或曰，子之谓天无偏，故有德而无仁义者。朝廷以仁义治国，是朝廷于民有偏耶？”
“臣言，朝廷实有偏也。无偏，则法度不当立，制度不当行，使民自治可也，何必有朝廷。朝廷在，则必偏，无偏无朝廷。”
“或曰，朝廷必偏，则偏于官耶？偏于民耶？”
“臣言，官为朝廷之官，朝廷何偏，官何偏，官不依朝廷之偏而对民私偏之，则失仁义之道，失其职也。朝廷之偏，不在官与民，在民与民之间耳。”
“或曰，百姓皆朝廷之民也，如何偏之？是偏贵者耶？偏贱者耶？”
“臣言，民无贵贱，以贵贱分之，朝廷之失也。天下但有为人佣作者，以其力取雇值而全活，古之力有余而生产之物不足之遗意也。以人为奴仆，别贵贱，非圣人之意也。”
“或曰，朝廷之偏不在官民之间，不在贵贱之间，偏何也？”
“臣言，朝廷之偏在势力之家与平苦之家也。何为势力之家？其所用生存、生活、生产之物，有不劳而获而取之于他人者。何谓平？自给自用而自足，凡非自产之物用之皆贸易而来者也。何谓苦？自产之物，为他人所取者。自用尚不足而奉之他人，岂不苦也？”
“朝廷之偏，在抑势力之家而偏平苦之民也。平者共之，苦者助之，朝廷之仁义也。”

第19章 理通事顺
意识形态别内外，确定对内对外各自的态度和行事原则。对内首先明确，这个政权是谁的政权？是所有人的政权，还是某一部分人，某一家，某一个人的政权，这是政权合法性的来源。承认天命，天子是代天而牧民，合法性来自于天，就是一个人的政权。不承认天命，则就是公天下还是私天下，私天下又分一人之天下还是一姓之永祀。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就是一人之天下，我做皇帝，是因为我能打。所以当有人比你能打的时候，生死认命。统治者可以认命，百姓怎么认命，乱世不可长久。
一姓之永祀，家天下，表现出来就是封建。封建社会，是家天下的时代，是要分封同姓的。同姓封国，是出于家的一员，异姓封国则为客。周对天下分封建国，同姓和客是分得很清楚的，即二王三恪之制。客为宾，待之以宾礼而非臣礼。异姓以功封国，是不再视为自己之臣，而是待之以宾。一字并肩王，在家天下的时代是有可能出现的。
礼制是意识形态外化的一部分，抹掉意识形态，礼制就莫名其妙，让人不明所以。
后人看周的分封，虽然被秦所灭，但依然还是华夏，认为分封有利于延续文明，古人是不会这么看的。秦为周之客，而周亡于秦，站在周的立场上就是被外人亡了。汉朝不许异姓封王，就是鉴于这样的教训。同姓封国，又出现了七国之乱，汉武帝别寻出路，从天命取来了政权合法性。天命带有公天下的一面，只是以天命授给一个人，在这个体系内天下依然是公器，不能市以私恩。天命之下的私天下意识形态，才是终结封建的原因。
大一统的政权，意识形态只能是一人之天下或者公天下，这是中国封建时代至秦而止的内在原因。只有家天下，才会分封，这是意识形态表现出来的政治原则。明朝分封，是从公天下回到了家天下，皇帝之下也是有臣有客。明朝严格说不是大一统的政权，其疆土内有封国，只是把封国弱化抗拒不了统一，是部分封建。
同样面临国破家亡，南明对于拥戴谁当皇帝争得一塌糊涂，南宋随便拉一个姓赵的就可以当皇帝。因为明朝是家天下，官员有家臣的性质，不会像宋朝官员那么随便。
明亡于内忧外患，被清所代。清朝是夹杂着对满族人内部的原始公天下，和继承自明的家天下，又承接了大一统的大杂烩政权。表现出来，就是浓厚的奴隶制遗风。这个政权的合法性是非常脆弱的，对意识形态的讨论，必然非常忌讳。王朝兴替，被扔到了垃圾堆里的天命、五德终始之说，不得不被捡了出来。
之所以会出现用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来划分欧洲的白人兴起前的时代，是因为欧洲的罗马亡了。罗马亡了，欧洲的公天下、私天下这样的脉络就断了。入侵的蛮人，是从部落制进入家天下的，工业革命兴起之后，从家天下进入了公天下，几乎没有出现私天下的历史阶段。换句话说，欧洲没有大一统的意识形态基础。公天下了，便有大一统的意识形态基础。有了这个意识形态基础，就有统一战争的外在需求，有结成欧盟求统一的行动。
把唐宋连起来，看作一个整体，才能看出来，蒙古灭宋，中原文明到那时断了。蒙古灭宋几乎是相当于罗马被蛮族所灭，只是中原文明顽强，又爬了起来而已。
意识形态会外化为政治结构，形成制度举措，并有一系列的政治原则。
儒、墨、道、法，先秦诸子，主要是集中在政治结构的层次，涉及到意识形态的地方不多。把他们的理论分别，当成意识形态的分岐，历史就会成为一团乱麻。
中国传统对社会意识形态的划分是公天下、家天下、私天下，治乱循环，是在这个结构之内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及以后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社会这种划分包容不了中国的历史，套到中国来，就无论如何解释不了秦之后的历史时期。反过来，中国对天下属于谁的意识形态，是可以包容掉把历史划分出的那些时期的。
对历史进程的划分，是欧洲人根据自己的历史来的，并不是必然的历史规律。从他们的这种划分上，会推出共产主义这个大同之世，是因为公、家、私、公、家、私的中国历史，和欧洲的公、家、公对上了，大家在人类的理想之世上殊途同归。
意识形态是对历史和现实的看法，并以此而来的对未来的展望，如果社会基础出现了众大转变，意识形态的内容也会出现重大的转变。
这种泊来的意识形态和中国历史的不和谐，徐平前世可以不当一回事，到了真身临其境了，做宰相了，还当成理所当然把现实向里面套，他多大的心敢接拜相诏书。就像前世他作为一个小公务员，讲传统文化有人就拿着《弟子规》这种连村秀才都不屑一顾的东西出来讲，他可以当一个笑话一笑置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自己治国理政了，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传统文化是先秦诸子，以及后世于其上生发的传、注，再加上各种政论文章，整个一大套的理论系统。通了，才有资格来做这个宰相。不通，皇帝问政一问三不知，前言不搭后语，皇帝不会信，百官也不会服的。
原始社会的公天下，到封建时期的家天下，然后就是私天下。秦的私天下政权没有合法性来源，很快就被汉取代。汉武帝用董仲舒，独尊儒家，不是要用儒家那一套治国的大道理，而是要给自己的政权一个合法性来源。董仲舒为了达到独尊儒术的目的，改了儒家的一部分理论，后世称其为曲改阿附，便就是因为此。
历史到中唐，汉武帝和董仲舒建立起来的天命之下的私天下系统，因为天命终不显于世间治乱，祐民者殃，虐民者昌的历史现实，已经难以为系。韩愈和柳宗元为代表的一部分文人，在削藩镇重建大一统的现实需求下，不得不为政权重建合法性。天命说的私天下中本就含有公天下的成分，去天命而求之于人，公天下便就应运而生。
不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言天下非一姓之永祀也，不是简单的文字差别，而是因为他们面临的任务是削藩镇。藩镇类于古时之封建，柳宗元才会斥家天下，驳封建。
到了宋朝，出于防五代重演的目的，政权开始把大政托于文人，提倡文治。对于政权的合法性，随之而来的意识形态，宋儒不得不上追汉唐，承韩愈柳宗元之后。到了徐平所在的这个年代，公天下的意识形态，与士大夫共治之的政治结构已经呼之欲出了。
有这个背景，徐平才会堂而皇之与赵祯如此问对。赵祯不会觉得奇怪，已经掌权的士大夫们会认可，一切才能顺顺利利地推行下去。
理通事顺，完成了道与术的问对，对天下的改革将顺利地推行。
不把道理讲明白，徐平终将是另一个王安石，最后还是回到治乱循环上来。
中国历史上的治乱循环，剥去天时、地理这些外在因素，而以国内剥削者和被剥削者这一对主要矛盾来观察，便就是剥削烈度加深，导致社会危机出现。政权不能够解除面临的社会危机，便亡于内乱。或者危机导致国力大减，亡于外敌。政权之亡，有亡于内部矛盾者，有亡于外敌者。亡于内是内政的问题，亡于外是军力的问题，两者有相关性，但又有根本的不同，不能够牵扯在一起，不然历史就看不清楚了。
这种治乱循环，放到资本主义时代，换一个名字，比作经济危机，也就通了。
周朝有天下八百年，最终秦灭六国而代周。周之八百年，虽有春秋战国之衰，却没有表现出这种治乱循环来，或许可以认为，治乱循环是大一统的特点，而不是家天下的特点。
当然，这不等于说家天下强于大一统，因为更可能的是，家天下发展不到治而后乱的程度。家天下的上限，大约等于大一统治乱循环的下限。
在这套话语体系之下，资本主义就不再是封建社会的下一个朝代，都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为内部主要矛盾的历史时期，大同之世依然遥不可期。改革朝政，去追求什么资本主义社会，让资本家掌权就无从谈起。改革措施，与此无关。
确定了天下属于谁，谁是这个政权的主人，意识形态接下来面对的是国内矛盾。有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间的矛盾是国内主要矛盾的认识，意识形态的下一个问题是站在谁的立场上。同样是公天下，还有一个立场问题。
朝廷必偏，是说政权必须有一个立场，没有立场，政权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徐平的选择，是站在被剥削者的立场上，这是中国传统的立场，也是这个时代能被广泛接受的立场。天下以民为本，是孟子理论中很重要的内容，接受孟子代表了时代的呼声。
为什么使用这个时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结构，而不是拿课本上源自欧洲的君主立宪制和议会制？因为政治立场不同。
课本上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君主立宪和议会制，都是资产阶级为了掌握政权而出现的政治结构。徐平的立场不偏向他们那一边，而是偏向最广大的被剥削者，自然就不会使用这两种政治结构。政治结构从属于意识形态，同一意识形态会有多种政结构，但不同的意识形态则很难使用对立意识形态的政治结构。
君主立宪制和议会制，都是为了弱化统治者对政权的掌控力而出现的，弱化的目的是利于资本家操控政权。只要统治者的权威还重，天然就有号召民众，有把权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回来的可能。公天下的意识形态下，对于统治者来说，大义在手，天下我有。立宪以及种种措施，都是为了断绝这种可能，确保资产阶级对政权的掌控权。
政权的独立性就在于，在政治结构的最顶层，只有一系列的政治原则，而没有不可更改之祖宗成法，也没有不可更改之宪法。谁都想一劳永逸，只是政权被现实教训了，面对内外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一劳永逸还只是一种梦想。或许只有寄望于科技进步，生产力大发展，用极大丰富的物质来慢慢弥合矛盾。
哪怕是在资本主义国家，在资产阶级内部，而临严重的危机时，有人想进行较大的改革，大义一举，依然威力无穷。没错，说的就是美国，就是民主制。最高统治者留有较多权力的时候，挥舞着大义，把政治结构大变样并不稀奇。你能把这一个拖下台，后面还会再出现另一个，社会危机不解除，这种冲击就不会结束。无他，政权有立场，但政权本身是独立于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外的，危及到政权生存，这种独立人格就体现出来了。
意识形态的结构中，立场是位于政权属于谁之下的。为了政权生存，统治者一人敢于挑战整个剥削集团，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威力。意识形态决定政治结构，而不是反过来。
当大潮席卷全球的时候，外部矛盾容易掩盖内部矛盾，甚至有人把面临社会危机时向外转移矛盾作为当然之理。时代不同了，这个当然之理也不是当然之理了，向外转移矛盾而不可得的时候，每一个政权都必须想办法对内解决社会危机。
徐平的前世，由白人掀起来的全球革命潮正在退去，处于时代的尾声，每一个文明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帝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正在退潮，全球化已经是逆大势而行。从国际事务中抽身出来，应对内部危机已经是一种趋势，这就是大势。不管是自觉还是被动，各个国家、民族、文明，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局面。抽身得越早，损失越小。这个时候还看不清局面，去乱接全球化的大旗，在世界上就会显得很可笑。虽为小邦，而心怀天下，就说的是这种政权。
前世正是大潮的尾声，徐平的这一世，正当浪潮正盛的时候。扎紧篱笆，坚定地在浪潮中岿然不动，接下来的一千年世界就是汉人的。卷身到这股洪流中，贪小利忘大义，徒然把帝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反击加到自己身上，是在浪费国力，浪费民族的发展机会。
有皇帝，就是士大夫掌控的官僚集体，与皇帝一起治理国家。皇帝的责任，就是使这个治理国家的群体，立场永远在被剥削者这一边。皇帝失去了立场，则官僚集团必然就会失去立场，这种政治结构就瓦解了。立场失去了，意识形态就变了，政权性质就变了。
所以说，皇帝的义不在纵容官僚集团上，他站到官僚集团这一边来，整个天下就非常危险了。君臣和谐，是说大家意识形态相同，但各有职责，矛盾体现在这里。
皇帝的个人操守不可靠，无非是把皇帝换成一个集体，如同把宰相之权分成宰执集团的众人之权而已。确定了政治立场，这种政治结构就不会改变。其间的分别，如同君主立宪制和议会制，虽有不同，却同属于一种意识形态。
罗马的元老院共和制，秦汉的丞相制度，是基于意识形态的立场偏向来的。在这样一个系统之下，会理出很多历史的脉络来。
上层建筑是意识形态和政治结构，以意识形态为中心。意识形态生发出政治结构和一系的政治原则，由此又有各种各样的行政举措。变法，就是在确立了意识形态之后，采取的一系列政治行为，有行政上的，也有取消旧的政治原则，建立新的政治原则。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公天下的意识形态生发出来的政治结构。徐平一直讲的怨归于己，恩归于上，则是公天下与大一统的政治原则。宰相向天下百姓示恩，就是在做王莽做过的事情。地方官向治下的百姓示恩，则是封建思想，把自己当成了郡县的主人。
政治结构之下，宰相只可以理政，理政出了差错，导致民怨，宰相受民怨，而不是皇帝受怨。这个政治原则，是为了体现皇帝与士大夫的主从之分，确保政权的立场。体现在制度上面，就是政令用敕，而减刑免税之类示恩于百姓的措施，哪怕是由宰相提出来并施行的，也不用敕，而是德音、赦制、曲赦，恩归于皇帝。而制度性的常例减刑，因为不是示恩之举，又改到了宰相的敕令里，为疏决。
地方官是由朝廷派到地方，依朝廷的制度、命令施政的，这个范围内，百姓受到好处只可归于朝廷，朝廷认为是个好官，而不可借此让百姓感激自己。否则就是封建思想，违反了大一统之下怨归于己，恩归于上的政治原则。朝廷纵然一时有行政命令错误，由此引起的民怨也是由地方官承担，不可以向上推托，分辨是朝廷内部的事情，与百姓无关。挟民意而对抗朝廷，就是封建思想，不符合大一统的政治原则。如宽刑免税兴学之类，地方官提出来施行，必须是以朝廷的命令，主要是中书的敕令行下来，而不能自作主张。哪怕从头到尾中书就是签个名，盖个印，这个好处也是来自于朝廷。这条政治原则，是为了保证地方的向心力，不破坏大一统的政治结构。
所以万民伞之类官员要当心，一个不小心，不但不会受到奖励，还有可能受到严重的处罚。违反政治原则，比违反制度更加严重，就此被打入另册也有可能。徐平离开邕州百姓雨夜相送，这是百姓和他的事，朝廷并不会因此奖励升迁。如果他拿着这件事，回京之后作为自己治理地方的功劳，反而会被别人抓住把柄。
公天下，大一统，地方官在郡县，朝廷查的是治理成绩，百姓的态度不太重要。这个职位本来就要待朝廷受怨的，百姓口中的名声好了，朝廷就要查是你做得好，还是以朝廷职责市私恩。万民伞之类对官员绝对加成，是封建残余，是有家天下的意识形态在内。
由意识形态而延伸出来的这些禁忌，在政权内部就是政治原则，在政权外部就是政治正确。官员要有政治意识，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除了法律制度，还有各种各样的政治原则和政治正确在约束他们。不以政治原则来要求，就不在官的范围内，是吏了。
官员不适任被贬被免不只是做错了事，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有的时候是政治立场不坚定，政治原则不清楚，缺乏政治敏感性。犯了这一条，比做错了事还严重，受到的惩罚也更重。欧阳修因朋党被重贬，便是违反了政治原则。
政权的独立意志越坚定，意识形态越强，对官员的政治立场要求就越严厉，违反政治原则受到的处罚就更重。征民间贤士，给官不做的，很多人是淡泊名利，但也有一些人是不想受到政治纪律的约束。以为古代只有忠心不忠心，被不被人赏识，做官不用讲政治就想当然了，是把古代都当成家天下和私天下了。不同的意识形态，会有不同的政治。
政权内的官员要讲政治，吏不需要讲政治，即吏无义，这是官与吏的区别之一。
不涉及上层建筑，不足以称为变法。有的变法触到了意识形态，有的变法只是及于政治结构和一部分政治原则的调整，这是广度和烈度的不同。意识形态和政治结构完全被推倒重来，可以称为革命。有时是别人革政权的命，政权横下一条心，也有可能革自己的命。
政权有独立的人格，而临危机时，必然也就会有自救的行动。当自求必须要触动到最深层的意识形态时，便就天下大变，进行自我革命了。延伸来说，中原王朝一次又一次的变法改革，王朝更替，广义上就是在进行一次又一次自救，一次又一次自我革命。

第20章 税赋何所出
“天下之政，非钱粮不行。武不可用于内，仁义不可求于细民，欲以解天下之危，钱粮为大。朝廷之钱粮，有禁椎之得，有盐铁之入，而根本在于税赋也。”
“或曰，今朝廷盐铁之入广收，税赋不似先前重也，何云根本在于税赋者？”
“臣言，盐铁之入，禁榷所得，以供朝廷之用耳。征税赋于天下，朝廷之用而外，显朝之义也。朝廷之义显于平苦之民，故朝廷之偏，在于平苦之民也。”
“显朝廷大义，是故朝廷税赋不征于平苦之民。凡天下百姓力耕所得，力佣之值，朝廷不税不赋。朝廷之税赋，当征于势力之家，税赋本于产而非本于人也。”
“或曰，以是说之，农赋不当征耶？”
“臣言，乡间税赋本于田，田为产，非征之于人也。田之税赋之外，别不他征，此税赋本于产，示朝廷于平苦之民之偏也。城镇之税赋，一本于此，力雇之值不征也。”
（此处指对资产征税，不对劳动者的劳动所得征税，本于政治立场。）
“或于狡猾之徒，自雇自佣，高其雇值以避税者，官查之可也。天下公司，计账之人隶之朝廷，不使私雇，此以查之也。明查之，绳律者，虽有法外之徒，不为大害。”
记到这里，吴育见徐平停了下来，终于出了一口气。这样长篇大论的君臣之对，于起居官真是个苦差事。不但是要记，还要理解其中的意思，吴育一心二用，着实辛苦。
见徐平喝了口茶，坐下歇息，吴育上前道：“宰相有暇，可否下官一时这惑？”
徐平道：“但讲无妨。春卿盛名负天下，我有解之不明者，莫笑我。”
吴育忙行礼不敢，道：“宰相讲天下事，必本于二三论之，何也？”
徐平道：“这却有本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万物生焉。天下事二三论之，以皆道化之二三也。上古之时民无争，一也。生有余，有不劳而获者，有劳而不得者，天下之民由一而生二焉。二必争，是故有朝廷。势力之家、平苦之民、朝廷，三也。三而生万物，天下之事，莫不由此三来者。是故治国理政，必本二三之论。”
为什么把前世的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的进化，改为了原始大同、现今之世和未来大同之世三个阶段，是因为解释这个历史规律的哲学基础变了。共产主义把历史划分为那样几个阶段，哲学基础是矛盾论和辨证法之否定之否定。徐平做三段划分，是把哲学基础改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道生万物，即把阶级斗争理论彻底地中国化。
他前世是把否定之否定作为当然正确讲述的，在这个基础上，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哲学，评价就只剩下了有辨证法的正确思想，但很朴素。
矛盾论的基础，事务发展的内因起主要作用，即内部斗争为社会的主要矛盾。矛盾的发展演化为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奴隶社会是对原始社会的否定，封建社会是对奴隶社会的否定之否定，一直延伸而发展下去，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斗争，最终会出现否定之否定，无产阶级终究会胜利，同时迎来新的共产主义社会。
这是共产主义理论社会演化的哲学基础，本自于欧洲的辨证法传统。有了这个哲学基础，才有了无产阶级终将会胜利，共产主义必然会到来的结论。
意识形态是一套完整的理论，从哲学基础开始，对历史的认识，延伸出去。正因为其科学性，严密性，才能被认为可以指导现实，走向未来。
否定之否定来自于欧洲的辨证法传统，是一种哲学。共产主义理论把这种哲学思想引入到了阶级斗争的分析中，才出现了社会阶段的划分，才出现了共产主义的必然，社会主义才成为科学社会主义。没有了这个哲学基础，则共产主义就成了空想。
把阶级斗争的哲学基础替换成中国传统的道生万物，就出现了社会发展的三断论，原始无阶级社会，阶级分化社会，政权出现阶级调和的社会。三生万物，意味着有政权的阶级社会将长久存在，奴隶、封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这样的进化就消失了。
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社会发展的解释，即从民无争，到民有争，到出于调和的目的出现政权。即政权的出现，不是为了实现阶级压迫，而是为了阶级调和，这是从先秦诸子一直延续到韩愈和柳宗元的社会发展观。在这个基础上构建圣贤政治，而有了对上古三代无争之世的美好描述，有了对未来大同之世的向往。
徐平做的改变，是取了共产主义中阶级斗争的理论，从圣贤政治中走出来，改为以传统的道生万物为哲学基础，形成一种以阶级调和为主的意识形态。意识形态要严密，必须要有哲学基础。道生万物哲学，对赵祯来说是当然之理，不会因为被教了否定之否定而有任何疑惑。对于赵祯来说，跟徐平前世教的完全相反，道生万物才是当然正确。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简单而不严密的理解，可以用集合来比较具象地展现。最开始的原始社会，没有阶级，是道存而为一的时候，治国以德，传统文化之下具德为圣人。把这个时候的天下人看作一个集合，是生一。有了阶级之分，这个集合分化成了两个集合，这两个集合是从前一个集合来的，依然共存于天下人这一个大集合中。这个时候就是一生二，虽有二，一却仍然存在，这就是仍然出圣人的哲学基础。阶级斗争的存在，两个集合不断斗争交流，产生了交集。这个交集，就是三，有一部分是一个集合的一部分，有一部分是另一个集合的一部分。出现的这个交集，就是政权，到了这个阶段是二生三了。三生，前一个阶段的二也在，再之前的一也在。三生万物，是说到了这个阶段天下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出现了，要么走回头路，要么到了尽头。回头路，就是重新回到无争的大同之世，三重新归于一。殊途而同归，三生万物是回到了一，否定之否定是经过一系列的否定，而达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共产主义社会，阶级性质与原始社会相似。
交集虽然从属于两个集合，但交集跟每个集合都不一样，这就是政权的独立性。有了这个交集，隔离缓和了阶级之间的矛盾，从而达到了稳定状态。交集是由两个集合的各一部分组成的，阶级矛盾表现在争夺交集中的权重。有阶级必然有斗争，所以政权永远不能位于正中的地方。实际上因为上面存在一个更大的一，此消则彼长，正中并不存在。
三本身就是二的各一部分，所以只能调和，三即政权的出现也是为了调和。对于政权这个三来说，必然有偏向，因为剥削者的力量是一直增长的，不偏向被剥削者一边，政权自己本身也会被消灭。这是政权自己生存的必然需求，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政权为了求存而不得不向被剥削者偏移的改革。政权只要不想消失，这种改革的需求就是必然。
每一个集合都有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政权对每个阶级实际都讲仁。因为有自己求存的独立性，便就有了义的存在。所以政权只存大义，小仁小义是不存在的。
在二三的基础上，一这个大集合一直是存在的，这就是德。及弥灭差别，重新回到一的状态，是更高一层级的道德。在德的基础上，出现了大同社会与共产主义社会的类似。
使用了这样的哲学基础，才有了徐平对社会阶段划分的改变，才有了力主进行阶级调和的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本于哲学基础，对历史规律进行总结，使用的哲学基础不同，哪怕同样讲阶级分别，也会出现不同的意识形态。
放弃否定之否定，改取三生万物，是因为徐平前世没有看到否定之否定的胜利。他所观察到的历史规律，符合三生万物。历史一直是发展变化的，将来会不会出现用另一种哲学基础的需求，那就不是徐平所能知道的了。
三生万物是这个时代的广泛共识，也是中国传统文化解释社会发展的哲学，徐平使用这样的哲学基础，这个年代的人一说就懂。如果他的前世真地见到了共产主义社会，见到了否定之否定证明了正确性，他就向这个时代的人卖力解释那一套哲学基础了。
徐平给予这个世界的意识形态，是把前世共产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哲学基础换成了中国的三生万物，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一种中国化。
世间并无当然之正确，人认识自然和历史都是一直在发展的，也不必强求正确。只要从哲学到历史，到当下世界的政治分析，统一连贯，并无不合时宜之处，就是合用的。

第21章 欧阳修的疑惑
今日大朝，之后就是年假了，大家各自回家过年。
散朝之后，赵祯命把徐平在天章阁的奏对榜于朝堂，许百官议论。
欧阳修和蔡襄立在榜下，看到徐平论朋党的一节。“士大夫自为一党，党中有友无朋。”
蔡襄指着对欧阳修道：“永叔，相公此论可是与你日常所议不合。”
欧阳修笼起袖子，小声嘟囔：“议不合，自然以相公为是。我自改之，只是不知相公此论到底何意。同门为朋，同志为友，士大夫当只有一志么？”
回朝的司马光恰巧经过，叹了一口气，对两人道：“相公欲一道德也。”
说完，一扬袖子，大踏步地走了。
“一道德？”欧阳修和蔡对视一眼，有些明白了榜文的中心思想。一系列将要举行的行政措施，其实不那么重要，每个人都可以提意见，只要是正确的徐平都会接纳。
徐平跟赵祯的长篇大论，核心其实就是在士大夫中一道德。用他前世的话讲，是让士大夫集团成为一个组织不紧密，但思想统一的执政党。
这样一个类政党，历史上的王安石曾经努力过。他创立新学，改革科举，根本目的不是做当世大儒，而是在士大夫中一道德，大家有同样的政治思想。王安石一道德，反对者同样一道德，结果就是新旧两党对立。不是只有西方泊来的党才是党，北宋中期出现的新旧两党，实际上已经不同于以前的党争。他们各有明确的政治思想，政治纲领，只是在组织上不如后世的党严密罢了。或者说他们没有明确的组织，也没有明确的领袖。
党之所以成为党，核心是自己的政治思想和政治路线，而不是组织形式。不是非要像欧美那样的党才成其他为党，宋朝的党有自己的特点，思想比较统一，组织比较松散。
王安石立新党之失，之一在于思想过于庞杂，上到天理循环，下到人之性情，几乎无所不包。如果要在天下一道德，这样无所不包的思想是必要的，比如徐平前世的无产阶级政党，从社会发展到科学技术，从人到宇宙，涉及到一切的知识。这是斗争的需要，在每一个方向跟资产阶级进行斗争。但仅在政治中一道德，其实不需要涉及到这些。
仅及政治，就把政治思想统一好了。思想统一了，一切政治行为就有了依据。
因为要举行满朝文武的大讨论，旁边有书吏抄写。不印刷发给每一个人，而是榜于朝堂让众人传抄，是要保证这里惟一一份的正确性。除了这里榜文上写的，哪个上的奏章里论到了榜文中没有的，哪个自己负责。这是要保证严肃性，不要生发太多，什么都论。
欧阳修和蔡襄各自领了，拿着出了皇城。正是过年大假的第一天，商量一番，两人一起到徐平和王拱辰的银铺去饮酒。
到了铺子，正看到徐平关于官员私财的论述，欧阳修抬起头道：“依相公所说，为官不得有私财。那这处铺子怎么办？莫不是就此卖了？”
蔡襄拉欧阳修一把：“你看明白再论！走，不要看了，饮酒！”
找位子坐下，把剩下的看完，才完整看白徐平的意思。官员不得有私产，指的是不得在治下有私产，这是一直就强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此时加的，是待制以上在朝为官的官员，如果在京城有私产，则在京为官时间，产业所有的收入没收。朝廷不收，则由皇帝下诏赐给你。既然是赐的，随时可以夺。
没收产业所得，不是没收产业，产业还是你的，只是这几年的收入没收。随之而来的就是朝廷会派人监察，官员的产业要支付这些监察人员的成本。
这个年代，不用担心有钱人不愿意，一气之下跑到别的国家去怎么办。印出来的钱带走没用，产业带不走，人走了实际影响很小。朝廷可以把整个会计系统、银行系统全部抓在自己手里，所有权和经营权随时可收可放，调节社会的剥削烈度。
徐平这样做，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防范待制以上的官员，怕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影响国家的政策。对于自己人，这样日防夜防，会让组织离心离德的。有这样的行来，或者是有这样的嫌疑，自有台谏系统，把人赶走就是。还是那句话，要论迹不论心。
这样做的目的，是向待制以下的官员表态，确立待制以上官员的地位和权威。他们这些人可以不计私利，以下的官员当以此为表率，坚定大家的政治立场。
官员有职、官和差遣，看起来系统复杂，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确实也一直有人要求改掉，认为官衔和职任应该相付。徐平坚持不改，只是同意重新理一理官的系统，把与差遣混淆的地方改掉。不是徐平顽固，而是这真地改不了，强行改，也会变一个面目回来。
简单地说，官员有这三样，是由政治结构决定的，并不是什么前朝遗留，习惯成了自然。职以待文学之先，其实徐平自己的文学不怎么样，但是他从邕州回来一直带职。职真正的用意，其实跟文学无关，是来别士大夫的，是不是真正执政集团的一员。官员只有带上了职，才成其为士大夫，是清要，是有普通官员之外的纪律要求的。带职和革职，以及职的升降，是对官员提拔和处分的一部分。小官带职，一样也以任关键差遣。
士大夫要自成一党，带不带职，就决定了是不是属于这一党中的一员。哪怕没有徐平这样明确，事实也是这样，所以历史上的元丰改制，改完也要回到这样一个系统中来。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一句笼络人心的口号，而是政治原则，是要落实到政治结构中，贯彻到政治行为当中的。官制是政治结构中的一部分，不是独立的。
官决定了官员的收入，享受什么待遇，是与职级有关的。差遣是具体做的事情，一直有人抱怨太乱，特别是与前朝的官制比起来杂乱无章。乱是正常的，因为以前没有哪一个政权跟宋朝这样，管到了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不如此不能够适应。
与徐平前世类比，职其实就是党内职务，官就是你是什么级别，差遣是实任职务。这个年代的各种使，各种提点差遣，其实就是徐平前世的各种长，各种主任。比如他的前世县党委委员、正科级、农机站长，对应的就是这个年代的职、官、差遣系统。
只是宋朝是党政合一，没有跟行政分开的士大夫组织结构，士大夫就是政治结构中掌权的人员。这样的结构，是因为政权本身是调和性的政权，不是专政政权。不需要再把士大夫单独成立一个党，用来代表某一阶级的利益，确保政权的专政性质。
把阶级理论中哲学基础的否定之否定用三生万物换掉，作为意识形态，士大夫集团就成了执政党，而不是革命党。作为执政党，不需要单独出来确保专政，因为这种意识形态之下没有专政，而是调和。
没有徐平，不来做这种改造，而是正常发展到王安石变法，出现新旧两党，那么条件合适就会出现资产阶级形态的政权。没有巨大的外部威胁，军队能彻底掌控，社会上出现一个资本家阶层，官营事业慢慢向社会转移，宋朝就成了资本主义国家。
为了创造一个新社会，我们把旧社会的一切埋葬，除了吃喝玩乐，每一项都带上了落后愚昧的帽子，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历史发展到了北宋这个时期，从意识形态，到政治的本身，已经具备了向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条件，只是生产力和社会经济条件达不到。生产和经济条件达到了，会自然过渡到西欧最早的资主义。只是可能会出现的，要么是皇帝专权的君主立宪制，要么是强国家元首的两党制。
否定之否定的阶级理论哲学，在东方没有表现出来。日本走到资本主义，靠的是群臣一起改造，强行实行工业化。最后虚君，不过是历史上的幕府而已。
欧洲进入资本主义，国内暴动不断，不知多少国王被送上断台头，多少封建领主被砍了脑代。与其说是体现的否定之否定的阶级革命，不如说是从家天下的封建制走向私天下或者公天下的大一统。这个过程，类比的应该是中国从战国封建走向大一统的过程。
中国历史，实际上没有奴隶社会变成封建社会造成的大动荡，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完成的。而且中国历史上，奴隶制国家的特质并不突出。
在思想和政治上，中国在中唐至北宋中期这个历史阶段，已经具备了进入资本主义社会的条件，新旧两党已经具有了资产阶级政党的性质。因为新旧两党党争，随之而来的君权加强，是因为中国的历史传统，要求在阶级斗争，皇帝要独立出来，不被掌控，以确保整个政权的调和性质。
欧阳修的疑惑，就是在他朋党论的思想中，已经有了两党制和多党制的觉悟，却被徐平一脚踢进了一党执政中。

第22章 大秦国故事
酒菜上桌，欧阳修看见吴育和吴充兄弟过来，忙起身道：“春卿、冲卿，来，我们一起坐。许久不见，说些闲话！”
吴育带着弟弟过来拱手：“如此，便就叨扰了。”
众人落座，欧阳修把小厮唤来，又叫了两个菜，吩咐速速上来。
吴育看着桌上两个夹杂着肉的碧绿炒菜，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们二人好大手笔！”
欧阳修夹了一口道：“无妨，今日我们吃君谟的请，哪日得了大注钱财，回请就是。”
几个人一起笑着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得到大注钱财。蔡襄出身大族，又写得一手好字，家底厚，又有外财，一起出来大多是他付钱。
饮了两巡酒，欧阳修问吴育：“徐相公前几日天章阁奏对，今日榜于朝堂。我们一起看了，着实觉得过于庞杂。当日是春卿所记，说说到底是如何个样子，为我等解惑。”
吴育淡淡地道：“史官岂可漏事于外？永叔，你这话问得不妥。”
欧阳修忙道：“我非问徐相公何奏对，只是欲春卿解其中疑难而已。你与徐相公同榜进士，在侧记事，就没有问一问一些疑惑之处？”
吴育想了想，点点头道：“那是有的。”
“如此就好！”欧阳修连连拱手。“拜相问政，古已有之。但如徐相公这般，从国之根本条列朝政者，实不多见。相公虽年少，行事一向稳重，似不该如此急也。”
吴育微微叹了一口气：“其间闲谈，我也曾问过相公，如此立国之根本大政，是否过急？相公说了一个他在邕州时，听海客谈起的极其之地大秦国兴亡之事，心有感悟。”
蔡襄插嘴：“这大秦国，史书有记。《后汉书、西域传》云，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只是离中原太远，不知具体什么样子。”
吴育道：“相公言，这大秦国地方极是广大，以海为内湖，人口众多，极是繁庶。此国与汉朝一东一西，为极大之国。大秦国朝之末，有蛮族自北方来，犹中原之北的匈奴突厥之类。似此蛮族，自不是此等大国之敌，其国降伏，安置于边塞之地。蛮族善苦战不畏死，大秦渐以之为兵，年深日久，以之为将。不数百年，其国竟为蛮族所灭。”
欧阳修一愣，看了蔡襄一眼：“此非大唐故事也？极西之地也有？”
吴育点头：“不错，相公言，他初听此话，也以为是比附大唐故事，海客编出来为谈资。后来问过许多人，都言之凿凿，极西确有大秦国，确为蛮族所灭，才知真有此事。心中留意，每人征询，渐明其始末。后来守西北，灭党项，始悟此蛮族，实与中原之敌匈奴突厥之为一类也。居大漠之北，西域以西，逐水草而居，地方不知广几千里。迁徒流离于大草原上，万里之远来回纵横。其间事情始末外人难以尽知，唯千百年，当其强盛，则南下抢掠各富庶之地。其一兴而灭大秦，大汉独逐之于外，汉人赖以存活。千年后，又当其兴也，当谨慎防之。相公一道德，立制度，盖防此患，为子孙计。别内外，外不施仁，盖防汉人制度礼仪助其兴旺。内施仁义，固根本。”
欧阳修听了，不由笑道：“相公过虑了。大唐代隋，太宗时也有突厥犯长安故事。唐伏突厥，后虽有安史之乱，突厥已不足为祸。”
吴育摇了摇头：“我也这样问相公，唐已伏突厥，草原已不成祸，何虑之有。今日北敌除契丹，其种大者无非阻卜之类，望之不成气候。本朝只要与契丹以强守和，自此后当不虑寇自北来。相公言，大秦之时，也曾伏蛮族，以之为兵，蛮族似亡。然不知何时北方游寇再次大至，而以蛮人为兵，平其叛乱之后，军力早已不兴，终无力回天。”
说到这里，吴育叹了口气：“其间关键，以蛮人为兵，不知不觉间亡了自家军制。蛮人叛起，虽然最终平息，军力却最终不能复整。蛮人再兴，遂亡。”
蔡襄道：“相公此方，得非言禁军耶？三衙禁军，实不能战，还是以蛮人为兵之祸！”
吴育点头：“不错，外不施仁，内理国政，重整军力以备强敌！”
几个人点了点头，虽然都不信北边会有徐平说的那样大祸，但不管怎么说，徐平给出了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的理由。以现在徐平威望，有理由，他们就不好说什么了。
北边的大草原是不是在酝酿天大的动静，徐平思索再三，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能不能在大潮起前，直接进兵把其消灭在初起之时呢？徐平考虑的结果，是不能。
称其为大潮，是因为在其最兴盛的时候，将影响全世界。除了与世隔绝的美洲和大洋州，就连非洲都会被波及。导致最后席卷全世界的原因，是多方面一起形成的，插手进去根本防不胜防。而且一旦被波及，会内外一起发作，不是你打过打不过的问题。
这一带一直与中原、欧洲、中亚等有接触交流，漫长的和平年代，在边境地区，大家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正闹起大乱，是内外一起来，不只是外敌入侵的问题。
而且，与战乱同时出现的，还有思想上的混乱。打败了他们，他们内附，在接收农耕地区文明成果的同时，他们的思想也会影响外面的文明。大唐放弃内外之别，想搞天下一体的皇帝加天可汗的大帝国，结果在盛世生出安史之乱，就是因为思想被影响波及进去的例子。如果把唐宋连起来一起看，那么蒙古最后灭宋，就跟罗马帝国之亡非常像了。
先是防止了第一波入侵，内附，用蛮族为兵，渐渐改变了军事传统。蛮族叛乱，帝国进行镇压，两败俱伤，国力大损。周围各势力蜂起，谁都在帝国的身上咬一口，就连首都也屡屡被破。当再一次兴起大势力，此时帝国已无可战之兵，最终灭亡。
这种大潮的兴起几乎是必然，徐平的印象中，他的前世应该是有四次，其中两次与中原有关，都是来自北方大草原。第一次汉朝顶住，灭了西罗马。第二次欧洲顶住，最终灭亡了中原文明。第三次兴起于西亚沙漠，灭掉了东罗马。
之所以说是必然，是因为世界各地的文明不平等发展的，有的发展得快一些，有的发展的慢一些。发展的快的，视自己为文明人，把发展的慢的当成野蛮人。嘲笑、欺压甚至是侮辱，对那些人进行奴役。在这种欺压的过程中，仇恨在积累，交流中发展的慢的文明在慢慢赶上来。或者由于内部，或者由于外部的原因，发展慢的文明，去掉了束缚自己发展不起来的枷锁，爆发出来惊人的力量。突然爆发，掀起一场波及全世界的狂潮。
如果蒙古带来的世界性大乱还看得不清楚，那徐平前世最后一场世界狂潮，是如何发展起来，并影响全世界的，就看得比较清楚了。
在欧洲大发展的时候，位于欧洲中部的日耳曼地区小邦林立，一直发展水平落后，被周围的几家视为野蛮人。由于宗教改革，去除了阻碍自己发展的枷锁，他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发展水来迅速赶了上来。在崛起的过程中，不断地诉诸武力对外扩张，挑起了两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世界上大部分的国家都被卷入，规模和烈度空前。
随着阶级矛盾的尖锐，全世界被剥削者联合起来抗争的国际主义运动大发展。由于日耳曼文化中又蛮又轴的特质，与革命斗争的坚决性、毫不妥协性相契合，通过理论底层的哲学这种方式，被引入到了共产主义理论当中。否定之否定的辨证法哲学，充分展现了这种日耳曼人的蛮与轴。与这个体系不合的，肯定是不合的世界错了，不是理论错了，不顾一切向里硬套。随着共产主义的传播，这种特质几乎影响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直到冷战结束，日耳曼人掀起来的这一场狂潮才算落幕。二战失败，他们从武力上被世界否定了。冷战结束，从文化上被否定了。
一言不合就是杠，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妥协合作。换到中国文化来，这种特质就是法家的蛮横，只要能把对方摁倒，我就赢了。没摁倒，肯定也不是我错了，只是一时实力不济罢了。世间事没有对或者错，只有实力够不够。第二次世界大战，日耳曼人还在亚洲找到一个好朋友，同样具备这种蛮和轴特质的日本。
认识到了这种世界性大潮的复杂性，最好的办法就是置身事外，扎紧篱笆，让他们在天下之外闹个沸反盈天。随他们闹，不要影响到自己。
徐平前世，日耳曼人的大潮已经落幕，以后还会不会有？最大的可能是还会有，而且很可能已经在酝酿当中。

第23章 蔡襄之错
吃喝一会，一直不说话的吴充道：“相公西北大胜，重整禁军，总觉得是要天下休养生息的时候，却又一下国政大变。相公正当青春，是否求治过于急切了？”
欧阳修道：“西北灭党项，败契丹，有此功，相公还有什么功可求？如此做，必然是真有大事，我等思之不及罢了。”
吴充不说话，蔡襄举杯一饮而尽，把杯按在桌上道：“相公所言，太过庞杂，一时也能以理得通透。我就不明白一点，相公言欲抑势力之家对小民的侵夺，要在天下均田方税之余，还要凭田土出徭役，不出人则出钱。又要官把城镇之间的场务、酒楼、邸店，凡令人指射的一切卖出，只留官派吏直管的。还优先卖给乡间大户，太过麻烦。如今三司钱粮广有，有银行在那里，把官营之业全部卖出又如何？盐铁非善政，不得已而行之。”
欧阳修道：“相公自有道理，我们官位低微，或有不知情之处。”
蔡襄脾气最倔，一听欧阳修的话，眉毛一扬：“有何不知情处？逐匈奴，行盐铁，汉武帝之政。徐相公灭党项，又有李相公去西北经理西域，无非是要效武帝故事罢了！”
吴育咳嗽一声：“君谟，相公一再言，君子当论迹不论心，以君子为北辰行之，你又行诛心之论了！朝廷如此做，相公自有深意。朝廷为政，势力之家和平苦之民为两端，现如今乡间小民艰难，故行此政纾缓民力。城镇里面，朝廷管得严，抑势力之家太过，产业凡有尺寸之利，必收于官。紧处当松，松处当紧，朝廷从容处置之。”
蔡襄嘴角一撇：“何处为紧？何处为松？说得过于玄了！若真是为小民着想，何不把天下之物一没于官，天下之田一没于官！有场务，有营田务，自经营之。怕势力人家借田土和场务盘剥小民，收入朝廷，朝廷总会怜民爱民！”
吴育道：“此话我还真问过，你猜一猜相公是怎么答的？”
蔡襄道：“这何用猜？无非全没入朝廷，朝廷管之不及而已。若要管，必要新召无数官吏，冗官冗吏如何平？相公虽有大功于国家，终是人也，何必身背此怨！”
吴育笑道：“是以说，君谟，你不去究事情如何，不肯用脑，只是猜人，如何能知事情端的？徐相公曾言，本朝宰相，功以赵忠献相公为首，德以王文正相公为第一。忠献相公佐命之功无人可及，文正相公以‘怨归于己，恩归于上’居相十数年。徐相公对宰相治政第一条，就是文正相公的‘怨归于己，恩归于上’。相公何许人？出西北统军，其余大臣三辞四推，相公慨然赴任。灭党项，败契丹，编练陇右之军。朝廷要调，相公把手下最得力之将、最强之军拨付出来。军功如此，说除军权，相公立即上马回京。”
说到这里，吴育摇摇头：“君谟，你要改！徐相公当政，再是如此随口评论，只怕不会一笑置之。相公此人，对官员合不合职任极是较真，你这样是犯了谏官的大忌！”
吴育和蔡襄都是福建路莆城人，关系不比旁人，这是真地在劝他。
蔡襄知道自己说得过了，不再说话，只是喝酒。
欧阳修瞪了蔡襄一眼，问吴育：“君谟说把天下之物收为官有，又有何不可？”
“天下有余物，官以租赋收之，以官营之场务夺之。此物尚余也，入势力之家。官收此物为何？官员俸禄、养军之费之外，当治生产，使世间钱粮越来越多。治生产，自然于天下有好处。只是场务必有余利，此余利用全用于治生产，非不想也，势不能也。三司再大，岂能天下之钱一一全管？此必托之于下。托之于下，必有贪渎之吏上下其手，年深日久越贪越多。是故，把天下之物没于官，非抑势力之家取平苦之民余物法也，是纳势力人家于朝廷内也。此等人得利，朝廷当怨，日久必生乱。”
在生产力达不到的情况下，强行把天下公有，不是消灭剥削，而是把剥削者收入了政权内部。初期是政权这个交集撑大，把剥削者和被剥削者这两个集合几乎全部纳入，经过长时间的发展，跟早期的剥削社会生出阶级一样，在交集里仍然会分出阶级。最终的结果不是消灭了剥削，而是改成了在政权内剥削，换另一种方法进行斗争罢了。这个时候的政权，承受被剥削者的全部怨气，相当于剥削者的背锅侠，还怎么维持？
以为如此做从此跳出了治乱循环，实际上治乱循环只是换了一个面目罢了。
为什么封建时代的欧洲没有治乱循环？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中国家天下的封建时代同样没有治乱循环。发展不到那样的水平，矛盾在各家解决了，很难形成波及天下的大乱。
欧洲走出家天下之后有没有治乱循环？当然有，一次一次的经济繁荣和经济危机，换一个名字就不是治乱循环了？治乱循环不可怕，只要走出了封建时代，实现大一统，几乎无法避免。怕的不是治乱循环，怕的是天下兴亡，及时改革调整，千万不要走到那一步。
非要天下不再出现治乱循环了，真没有办法，社会发展总是这样来来回回的。
不解决不行，经济危机不允许发生，资本主义的事情我们不许有，这是日耳曼人那种又蛮又轴的劲头。事情有一利必有一弊，两全其美只是暂时的，矛盾是发展转化的，好的总有一天变成坏的，坏的有一天说不定就变成好的。这没有什么可怕，不能想着把子孙后代的事情也做了，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们因时制宜及时更改。
韩愈和柳宗元建立的政权的合法性在人，在人的表现就是查天下治乱，乱的时候要及时更正，治的时候要努力坚持，实际上是非常先进的，合乎社会发展规律的。新旧两党除了意识形态和政策取向间的争执，轮流上台执政的理论基础就在这里。这个理论基础，就是两党制国家轮流执政的内在原因，哪怕徐平前世，世界第一大国依然是如此。
仁义之道就真是没有弊端了？当然不是。只是意识形态下这个弊端不是弊端罢了。这样做要求政权对社会的掌控力足够，调整还得及时，对政权的执政能力要求很高。一旦政权失去这样的能力，对社会掌控不足，仁义之道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此时宋朝对农村的掌控力还是比较弱，在城镇的掌控力过强，徐平在制度上的改革措施，就是针对这两个方向来的。农村要开始收权，建立自助的各种组织，由官方进行制度和财政上的支持，帮助他们对抗地主的剥削。在城镇开始放权，放松对行会的管制，放开价格管制，并引导农村的资金投向城镇，引导工商业的发展，开启工业化时代。
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徐平前世改革的过程，不过面临的条件不一样，所取的方向和政策措施不一样罢了。前世改革面临的是农村和城镇的掌控力都过强，表现出来的就是城乡同时放权，放下官方的包袱，向社会要发展的动力。
过了这个阶段，社会推动发展的动力枯竭，用于发展的社会剩余向少数人集中，新的社会危机便又出现。改革的措施便就要反过来，重新收权，官方来背起发展的责任。
城乡的不平等，必然带来改革措施的不同步，只是现在改革初起，徐平同时向城乡一起下手罢了。随着生产力发展，工业化的进行，城乡差别慢慢消失，政策措施才会同步。
改革初起，必然会出现副作用。如在农村，收权之前一些利于发展的基础设施，道路和桥梁，开渠和开荒，诸如此类，是由乡村的势力之家完成的。甚至新式农具，也是由这些人家购买，投入到实际使用当中去。一旦收权，农民的自助组织尚不具备这个能力，可能会出现基础设施建设的倒退。此时要由官方出面，及时扼制住这个倒退趋势，使社会生产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到发展的正常轨道上来。
以矛盾论的观点，政策措施必然是有利弊两个方面，会相互转化，真正的万世法其实是没有的。为万世开太平，不是固定一个政策，从此无忧，而是告诉后人，这个政策有利有弊。现在用是利大于弊，当矛盾转化，利不是利，弊不是弊，要及时改革。
不管是势力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是政权之下的民，没有好与坏，没有哪个是朋友哪个是敌人的问题。随着社会发展，对于社会中的每个人来说，平苦之民可以成为势力人家的一员，势力人家也会跌入平苦之民，这都是社会的正常现象，不必视作洪水猛兽。在内部分阶层，阻挡这种转化，就是在给自己埋地雷。
不管是把自己人当朋友，还是把自己人当敌人，都是丧失了政权的执政立场。执政党不要在内部找朋友来支持自己，这是革命党的办法。找到了朋友，也就分出了敌人，一旦社会矛盾转化，政权的基础就轰然崩塌。苏联的崩溃从内从外可以找一万条理由，可以揪出来无数个罪人，但最根本的，是作为执政党，采取了革命党的办法，最后亡于内部。
政权有立场，但不要让立场左右，丧失自己的独立人格。一旦丧失，政权就非常危险。
共产主义留给后人的关于社会的最伟大的理论财富，一是发展的观点，发展是社会的必然。二是阶级矛盾是社会内部的主要矛盾，并由此而发展出来的中国化的矛盾论。
矛盾是对立的统一，否定之否定体现了矛盾的对立，却没有体现出统一。这是由此支持的政治理论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哲学基础。科学主导了生产力的发展，哲学则主导了政治理论。政治失败，内因大多都是在哲学基础上。
徐平为什么在出现两党制萌芽的时候，要一道德，改为一党？便就是因为从哲学基础上生出来的两党制，历史上的宋朝已经走过一遍了，没有必要再走一遍。

第24章 祖先的呼唤
今天是年假的第一天，官员三三两两出来饮宴游玩。正饮酒谈论之间，欧阳修看见叶清臣、宋祁一起进来，后面跟着李参和司马光，急忙招呼一起同座。
众人叙礼落座，饮过几杯酒，欧阳修见宋祁闷闷不乐，问道：“待制因何不悦？西北战事正酣时，待制上章去三冗，颇得徐相公称许。此时相公当政，待制正要大用。”
宋祁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喝酒。
叶清臣道：“前几年京城的织业大兴，子京与人一起，开了几间制衣的铺子，颇是赚了不少钱财。相公没待制以上的官员在京产业所得入官，子京少了这一注钱财，如何愉悦？”
几个人听了，一起笑了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宋祁为人豁达，跟他哥哥宋庠完全是相反的两个人。宋庠是典型的词臣，文章优美，私生活严谨，持家俭约。宋祁虽然是当年真正的状元，刘太后因为弟不压兄，把状元给了宋庠，但他的文章确实不如哥哥写得好。宋庠持家俭约，宋祁则奢侈无度，而且在男女之事上非常洒脱。
曾经有一次，宋庠路上遇到皇宫的车队，一个宫女向他一笑，叫了一声：“小宋。”宋庠一见倾心，写了一首《鹧鸪天》让人传唱：“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这词最后传到赵祯的耳朵里，把宫女送到了宋祁的家中。
徐平前世看到这种故事，总觉得不可思议。臣没个臣的样子，皇帝也不介意，跟自己印象中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非常不合拍。唐宋这一段历史，在印象中的古代中非常不和谐。
用了近二十年的时候，真正地融入到了这个世界，才明白是自己的印象错了。
文明遭逢毁灭性的灾难之后，会生出应激反应，一部分文明记忆被埋在深处。后人在文明记忆中的恐惧和耻辱中，很长时间不敢把埋藏的记忆再次翻出来。在他前世的文明记忆中，宋为蒙古所灭之前的文明，已经被埋藏在了深处。只有文明战胜了恐惧，洗刷了耻辱，这些埋起来的记忆才会被再次翻出来，接续上从前的辉煌，开启新的时代。
这个再次翻出来文明记忆的过程，就是文明复兴。欧洲的文艺复兴，唐宋之交的儒学再兴，都是同样的思想启蒙过程。为什么后世的历史学家会在研究宋史的时候发现，这个时候的文化和制度痕迹，会跟欧洲文艺复兴的近代化时期，很多相似。
宋朝彻底废除了人身剥削的奴隶制度，改为雇佣制。出现了为社会服务的各种政府机构，发行了纸币，对经济进行宏观调控，司法制度开始从制度上保证公平。
因为从思想文化上，政治制度上，宋朝已经推开了近代化的大门，只是这扇大门最后被残酷地关上了。从董仲舒对儒家理论曲改阿附，为汉武帝采纳，在秦始皇完成对中原大地的政治统一的基础上，完成了文化的统一，才真正形成了汉文明。先秦时代，是类似于欧洲古罗马之前的古希腊时期，不过汉文明的延续更加完整，更加有序。
千年之后，人们还是经常回想起那个夜晚。
寒风呼啸着吹过冰冷的土地，异族的铁骑让大地在颤抖，雪亮的马刀如闪电一般划破黑夜。人们在苍茫的大地上无助地奔逃，老人倒下了，孩子倒下了，女人倒下了，他们被异族的铁骑碾成肉泥。人们在夜色中无助地奔逃，不知逃向何方，不知道哪里才是他们的求生之处。前方没有路，回望挥舞着钢刀的敌人，他们只有绝望。
千年之后，人们还是无法从那一天的恐惧和耻辱中走出来。
趾高气扬带着大军赶来的敌人，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祖先，要来灭绝自己的军队中，有很多人与自己有同一个祖先。他们骄傲地穿上了异族的服装，说起了异族的语言，拿起了刀为异族前驱。面对着自己的祖先延续下来的文明，毫不犹豫地挥起了屠刀。
汉人的文明，随着屠刀的落下，随着无数人奔向大海，葬身鱼腹，灭亡了。
一个人生于世间，除了自己的血肉之躯，还有灵魂。一个文明除了繁荣富庶，为人类带来美好生活的各种进步，还有一个灵魂。
在那一夜，汉文明的血肉已经抛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在那一天，汉文明的灵魂，这个巨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个巨人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失去了自己的庇护后，无助地挣扎。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站起来，要给自己的血脉以庇祐，一次又一次无力地跌倒。
是因为自己的错，让孩子们感受到了恐惧。是因为自己的错，让孩子们感到了耻辱。
因为自己错，让孩子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他充满了羞愧，只能在血泊中无力的挣扎。
明朝为什么会从宋朝退回到家天下？不是因为皇帝的贪婪，也不是大臣们的愚蠢，而是来自于文明内心深处的恐惧。对外坚决不妥协，不媾和，是因为对这样做的宋朝倒下的恐惧。对内不调和，是因为来自于宋朝倒下的恐惧。唯有跟那个时候做的不一样，才能再不会倒下去，才能在祖先的耻辱中显示自己的骄傲。
为什么再一次面对外族的铁骑，他们中的很多人主动参与了进去？不是因为他们的蠢和无耻，而是来自于文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耻辱。
那个血泊中的巨人，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告诉自己的孩子们，当年错在了哪里。不是因为孩子中有人错了，不是因为有人愚蠢，不是因为有人无耻，不是因为有人贪婪，是因为自己错了。孩子们的错只是自己的错，可以放下了，可以离开恐惧和耻辱的支配。
然而孩子们总是捂起耳朵，固执地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你了。他们用双手蒙起自己的眼睛，骗自己，世上本没有这样的巨人，一切都是骗人的。
巨人躺在血泊中，看着任性的孩子们，有些无奈，却又满面慈祥。
当再一次面临着生死存亡的时刻，被耻辱支配的人们，再一次去拥抱了敌人，宁愿忍受敌人的百般凌辱。因为祖先留下来的文明记忆中，这样做的人活了。
当再一次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无数的仁人志士们站了出来，挺起胸膛，面对敌人冰冷的刺刀。血流满了大地，英雄们踏着鲜血，前赴后继地走向了与敌人战斗的前线。他们记起了那一天巨人倒下的恐惧，他们要用自己的身躯，庇佑身后那个血泊中的巨人。因为那个虚弱的巨人，是自己祖先的荣光。
那一刻，巨人羞愧得不能自已。他的眼中闪出了光茫，他看见了自己站起来的希望。
那满地的鲜血，那山河破碎的大地，就是文明再起的曙光。只有摆脱了恐惧，洗刷了耻辱，才能真正地吹散千年的迷雾，扶起那个血泊中的巨人。
当那个巨人重新站起来，汉文明将再次复兴，开启一个伟大的时代。
为什么在国力蒸蒸日上，前途光明的时刻，还是有很多人毅然地离开自己的祖国，去拥抱别人？他们还在被当年的恐惧和耻辱支配着。为什么在一天比一天更好的时候，还是有许多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在这里，心在那里？他们还在被当年的恐惧和耻辱支配着。
历史放在那里，为什么要在里面的兴亡当中，固执地找出哪一个是坏人，哪一个是好人，哪一个是朋友，哪一个是敌人？因为还在被当年的恐惧和耻辱支配着。
为什么要固执地相信宋朝亡于以文制武？为什么要固执地相信宋朝是一个天下动荡一无是处的王朝？还在被当年的恐惧和耻辱支配着。
只有真正摆脱了把历史上的人，戴上一个好或坏、聪明或愚蠢、无私或贪婪之类的面具，强行用人性来解释之后，才能真正看清历史。
因为在去除天命之后，我们的祖先曾经去向人性中寻找天下治乱的规律。寻找哪个是坏人，哪个是好人，就是我们还没有从祖先留下的束缚中走出来。
只有摆脱了这种被恐惧和耻辱支配着的情绪化，才能找出历史宝藏的钥匙，打开的宝藏的大门，发现祖先留给我们的财富。这个过程，就是思想启蒙。利用这些财富，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就是文明复兴。
欧洲的文艺复兴打开了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明宝库，唐宋的儒学再兴打开了汉朝和先秦的文明宝库，推开了近代化的大门。只是这次汉文明的复兴，倒在了半路上。
新党和旧党的争执，很多就在人的性情上，由此发生出来各种各样的政策争吵。比如道德教化，比如家庭伦理，比如该不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拨开历史的迷雾，就会发现徐平前世的那个第一大国，两大政党，依然是在这上面争吵。
血泊中的巨人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孩子们拿出《三字经》和《弟子规》来羞辱他，巨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巨人还是想站起来，孩子们又拿出忠孝妇德来羞辱他，巨人已经羞愧难当。巨人茫然地躺在血泊中，不知道孩子们会在什么时候听自己的声音，看自己一眼。
天都山下，徐平一夜惊梦，偶然听见了祖先微弱的声音。他踏过满地的鲜血，走过布满白骨的大地，一回千年，看见了那个血泊中的巨人。那一刻，他泪流满面，这血泊中就是祖先的荣光。从那一个时候起，他放下了前世带来的被恐惧和耻辱所支配的情绪，放下了对异族的怨恨。因为他知道巨人的倒下，不是因为出了哪一个坏人，或者是出了哪几个坏人，甚至不是因为敌人的凶恶。他从巨人羞愧的脸庞上，读懂了只是巨人自己错了。
徐平把被孩子们抛弃了的巨人扶起来，与自己一起回到了一千年前。在这个世界他将跟巨人一起，带着缔造巨人荣光的欧阳修、张载、李觏一众学者，王安石、司马光等一众能臣，打开一扇门，走出一条路，迈向光明的未来。

第25章 廷辨
庆历二年春正月庚戌日，初五，赵祯御文德殿，大早朝。
正殿早朝，更多的是礼仪性的，在京官员，无论匣务不匣务，全部上朝。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在所有官员前露面，表示自己身体正常，国家运转正常，避免猜疑。在这种大早朝上面，原则上所有的官员都可以奏事。这样做的制度意义，是表示朝廷大政没有被皇帝身边的人把持，真有意外，可以在大朝会上当众揭穿。当年宫中失火，吕夷简一定要让刘太后请赵祯出来露一面，才肯带着百官离去，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徐正站在角落里，都看不到儿子站在哪里，心里还是无比的自豪。小时候不成器天天闹腾的那个混小子，谁能够想到有今天，站在了百官的前头。上朝前知道自己的位置看不到儿子在哪里，徐正特意打听过了，徐平的班位在赵元俨和晏殊之后，百官第三位。
赵祯升座，群臣行礼如仪。起居告谢毕，轮班奏事。
前殿一般不议大事，因为这种大朝会礼仪繁琐，时间紧张，参加的官员又太多，大事议不清楚。议的多是日常事务，大臣上前禀奏，赵祯可与不可，不能决定的由小黄门把奏章收入袋中，带回宫中处分。政令必出中书敕令，疑难大事赵祯一个人也决定不了。他冒然一个人做决定，手诏被宰相给退回来，不是什么好事。
明朝之后不设宰相，哪怕后来出现大学士，清朝出现军机大臣，实际行使相权，也都不是宰相。没有政令必出中书，只能用敕，军令必出枢密院，只能用宣命这两条，权臣的势力再大，哪怕能决定皇帝的生死，宰相也不是政权决策班子中的一分子，而只是皇帝的下属。宰相班子是国家实际的治理者，是由制度来保证的。
第一班宰臣，晏殊和徐平带几位参知政事上殿。奏的都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主要是徐平将要使要的官员职的升迁，如叶清臣进龙图阁直学士，李参直史馆，诸如此类。
第二班枢密院，吕夷简带枢密副使上殿，奏西北的军事安排。
第三班三司，程琳带三司副使上殿，奏今年的财政安排大略。
第四班开封府，任布上前奏春节期间开封城内事。
第五班审刑院，宋庠上前奏讼狱。
自西北乱起，前殿奏事只有五班，五班奏毕散朝，不能超过辰时。大朝会御史中丞要监察纪律，是不上殿奏事的。
最后礼仪性地问群臣有无别事要奏，众人都已经准备退朝了。
正在这时，排位极靠后的司马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捧笏抗声道：“臣司马光，请与集贤相公廷对！相公欲一道德，此根本大政，关万民疾苦，天下兴衰，不廷对，何以服百官！百官不服，何以临百姓！”
赵祯已经要起身了，只好又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下面站在前面的徐平。
徐平神色淡然，捧笏出列：“臣愿对！”
此话一出，准备走的百官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就踮起了脚。
廷辨是宋朝对政治大事的讨论方式之一，而且是最激烈的方式，除非是涉及到国家的根本大政，不然不用。这是一场由在殿内的朝臣全部参加的大辨论，涉及到的人多，讨论的事情特别重大，观点也尖锐，大多数廷辨都会从早到晚。甚至思想争论激烈的时候，一次不行，在短时间内多次进行。
廷辨这种大事，大多数的官员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
用徐平前世的政治制度比较，这就是执政党内部关于国家根本大政的大辨论，议会制国家的议会辨论，一党制国家统一思想之时的大讨论。
一道德，就是统一政治立场，确定政治原则，统一思想。这么大的动作，没有人反对是不可能的，徐平早有准备。徐平携西北大胜的军功回朝拜相，很多人慑于威势，在榜文帖出来自己没有做好准备前，没有站出来罢了。今天不廷辨，早晚一天会廷辨，要一道德这是不可避免的。此时官职尚低微的司马光第一个站了出来，并不出徐平意料，历史上王安石一道德，就是他反对得最激烈。
一道德不是逼官员站队，如果最后搞成官员站队，一道德实际上就失败了。这就是思想的大辨论，不辨明白，强行推下去是没有用处的。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在一道德的时候实际上是失败了，他强行推下去，立新学，以新学取进士。让满朝官员站队，与自己思想相同的就用，不相同的就贬。最终的结果，是造出了一个旧党，最终上台来斗他。
政治立场、政治制度、政治原则、施政举措不是凭空来的，都有内在逻辑，这个逻辑就是文明的特性。如果没有找出这个逻辑，就说明文明还没有真正地确立起来。
这个年代决定着政治的逻辑，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性情之论。
当天命破除，人必然会问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看待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可以用相反的办法做。这是人的必然，离了天命，人要从自己找逻辑。
文艺复兴欧洲文明从神权中解放出来之后，也同样经历了这个过程，一场关于人性的大讨论。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这些名词，徐平前世听起来高大上，觉得洋人怎么会这么厉害，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中国的文明怎么这么落后，就不去想这些问题，尽是搞些仁义道德天理伦常之类虚假欺骗人民的东西。但是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这一切，真地引入中国来了，纵然精英再是引颈高呼，这就是文明，愚昧的人们醒来吧，我们不要野蛮，我们要变成文明的民族。大多数的人民却无动于衷，精英痛心疾首，一切都是文化的错，我们落后愚昧的文化，什么时候才能扫除干净，走向文明。
人民对引进来的文明麻木，一部分精英失望了，认为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民族，愚昧与落后深植入骨子，永远不可能变成文明国家。还有人在坚持，试着分析其实洋人并不是按照这一套来行事的，就跟仁义道德一样，不过是欺骗愚弄底层人民的把戏。
人民不愚昧，也不会被欺骗，你欺骗他们，他们反抗不了，心里却还是很清楚。你逼着他去做这做那，要去这样想，不要那样想，他们无法反抗，无非闭嘴罢了。或许在深夜聚在一起闲谈的时候，发上几句牢骚。
这种相互谁也理解不了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这一系列关于人性的学说，仁义道德这些关于人性的学说，其实都不是为了愚弄底层人民的，而是文明要发展不得不面对的议题。
人性是善还是恶，是利他还是利己，是趋利避害还是见义勇为，是自私自利还是勇于承担责任，等等一切人性的两面性，跟社会矛盾中的阶级分别一起，组成了每一个政权的政治立场，政治原则，政治的逻辑，形成了自己的文化。
洋人的自由、平等、博爱、信用等等这一套文明逻辑引入中国水土不服，不是因为自己文明的愚昧与落后，不是人民愚昧麻木不仁，而是因为这一切，祖先早已经进行了思想大争论，形成了自己的文明记忆。只是这些文明记忆，随着那一次文明巨人的倒下，被扫进了垃圾堆，埋藏了起来。文明摆脱了那一次的伤害，打开这个宝库，就是无尽的财富。
徐平前世每谈到社会问题，那位洋秀才总喜欢甩出一个洋人的名词，什么利维坦，什么社会达尔文主义，诸如此类，一脸不屑：你个土鳖知道这些吗？好好看一看，洋人是怎么看待社会问题的。什么时候你个土鳖，也能够做一回文明人。
一个土，一个洋，名字就已经代表了时代的价值取向。
当徐平穿越千年，努力让自己的思想跟这个时代同步，去重新思考文化典籍，才真正明白那些是什么。自己被人骂土，不是因为文明的落后，不是因为祖先愚昧，而是他们走得太远，又跌倒在了血泊中，文明被封印到了记忆深处。
什么是文明？一个是阶级斗争形成的政治制度和原则，另一个是对人性的思考所形成的政治制度和原则，这两者加起来，就形成了文化和政治，构成了文明的主体。
作为一个上过大学的人，徐平知道在数学中有一条大数定理，巨大数量的随机，最终会表现出规律性。也听说过混沌这回事，随机会表现出有序。
有人觉得人性是善的，有人觉得人性是恶的，有人觉得人天然是自私的，有人觉得不是这样的。这些关于人性两面的想法各人不同，这个问题两人一样，那个问题不一样。但是巨大的人口，漫长的时间，终分的交流碰撞，最终会形成共识。这种共识不是决定了这个问题上我是对的，那个问题上你是对的，而是最终形成了一个包容原则，出现了社会文化上的规律性，这个规律性就是文明。
中国人口众多，教育一直走在世界前列，独立思考的人口多，形成这种包容原则也就早得多。这些关于人性的议题，由此生发出来的同性恋问题，家庭问题，伦理问题，种族歧视和种族平等问题，这一系列议题，都放在性情之争的这个大筐里。他们在文人的一篇一篇文章里，在官员一次一次的奏对里，在朝廷施政的发出去的命令里。
洋人讨论同性恋，讨论家庭，讨论伦理、讨论种族骑士，讨论女权这类问题很热闹，中国人却觉得不理解，因为自己的祖先已经讨论过了。甚至就连男人穿女装，诸如此类，都在文明的记忆里。再一次出现风潮，不过是文明还在退化，没有重新站起来罢了。
从汉武帝以天命一道德，漫长的历史时期，张角的黄巾大起义，魏晋谈玄，后来的佛教兴起，儒学再兴，等等这一切，都是文明前进的脚步。直到巨人倒下，才止步不前。
写《道德经》的老子是什么人？史官。孔子干了什么？《春秋》编史。大多数的先秦诸子，大多都有接触史书记载的经历。文明不是由这些伟人创造出来的，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创造出来的，他们只是忠实地记载了文明所表现出来的这种规律性。他们的伟大不是创造了文明，而是看到了文明，并记下来留给后人。
今天，徐平将要在这里，面对司马光这个大宋第一顽固派，以及后面会一个一个站出来的官员，从人性，社会，全部的问题进行辨论。
他今天要在新的一年第一个大朝会上，而对百官，以最激烈的廷辨，来一道德。

第26章 不要失职
司马光走到徐平身前，先向殿上的赵祯行礼，赵祯曰可。司马光转过身来，对徐平躬身行礼：“光以微末之官，欲辨宰相。相公，光失礼否？”
徐平道：“不失礼。官高官低，朝廷之位也。朝廷之位，选贤而任能，朝廷之意。朝廷之意自归朝廷，不关人之贤否。我不贤而居高位，尔贤而位卑，不过朝廷失察。朝廷失察非朝廷之错，只是此时欲用我之能，而忍贤德不足。日后你之能过我之能，位自会居我之上。贤又过我，则贤能相当，朝廷得之必大喜。是故，你近前若未拜陛下，未揖我，是失礼之举，礼在朝廷。以小官辨宰相，是为朝廷争，不失礼。”
司马光忙拱手：“光何德何能，敢当贤于宰相上？相公欲誉我而实訾我耶？”
徐平道：“非。你与我廷辨，是否因朝堂之榜而辨？”
“答相公，确是因朝堂之榜。”
“既如此，必是对榜上所列有所见不同之处。宰相当位，朝廷选贤与任能也。宰相实未必贤能当天下之选，朝廷或有失察之时。失察非朝廷之错，盖朝廷非圣人，实难明察于天下。百官、百姓助朝廷察之，此应有之意。廷辨，百官助朝廷察之。你欲辨榜文，必是于榜上所列某处，与见不同。榜文未行，不关能否，此时与宰相廷辨，必是助朝廷查宰相贤否。你可以，百官可以，细民亦可。所见不同处，必是于此处见宰相之失贤，必是于此处以己贤居宰相之上。不然，出列廷辨为何？此无关对错善恶，你为官之职也。”
说到这里，徐平的表情严肃起来，对司马光道：“君实，你欲辨宰相，我曰可，敛容出列。何也？此我于朝廷之公也。我贤能或未足，所言或有未贤之处，与你一起查之，助朝廷之宰相合于贤。此时是你、我于朝廷之公事。你以誉、訾问我，是以己私，犯所任朝廷之公职，为失位。以私害公，士大夫不当为，以后切不可再犯！”
司马光愣了一下，忙躬身谢罪，转身对赵祯行礼：“臣犯因私害公，请陛下罪之！”
赵祯不罪，司马光请再辨。赵祯曰可。
一道德不是要在政权中贯彻徐平的意志，而是要让政权形成自己的意志，也就是有统一的意识形态。以意识形态来统领政治，就是政权意志的表达。在政治中意识形态贯彻得越坚决，执行得越彻底，政权的独立人格就越强大。
这个过程不是看哪个官员聪明，也不是看哪个官员能干，只是确保意识形态的完整和统一。只有如此，才能确保意识形态的贯彻，这就是一党执政的内在逻辑。
在政治中掺入了官员私人的动机猜测，善恶评价，就是失职。
公天下和私天下的政权，不会特别强调要求官员的忠诚，他们就是政权的本体，他们的忠诚表现在对政权的忠诚上。从汉朝到宋朝，中国对官员的道德评价体系中，贤能奸佞更重要，忠不忠于皇帝本人一般不会特别强调。汉朝讲孝，不是从家庭伦理来的，而是来自于天命的天之子，政权意志在政治中的表达。只有家天下，官员分家臣和客两种，才会要求官员强调自己是家臣而非客，要求官员完全忠于皇帝本人。春秋家臣多客卿少，战国客卿增多，就是文明从家天下慢慢走向大一统的过程。明清逆着这个过程来，就是从大一统慢慢向着诸侯林立的稳定状态退化，官员客的身份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奴才。
汉武帝之前是汉文明的准备时期，之后到宋亡是汉文明的发展时期。政权是文明独立人格的表达，也有发育成长，形成灵魂的过程。从汉到宋，宗族一直在消解，到了宋朝怎么想重建宗族都建立不起来。明到清，宗族一直在壮大，就是为天下分家作准备。
徐平前世跟很多人一样，非常好奇如果没有洋人，清朝最终会发展到哪一步。现在终于想明白，终点无非是诸侯林立的周朝，一如罗马灭亡之后的欧洲。在遥远的未来要么把汉文明彻底遗忘，要么汉文明重新觉醒，再次私天下或公天下，走向大一统。
特殊的历史原因，中国经过了晚清民国这样一种变相的短期诸候林立，快速重建了大一统。但是只要汉文明没有复兴，文明人格没有重建，大一统维持就非常艰难。凡事只看对不对自己有利，家庭比国家重要，屁股比脑袋重要，都是思想展现。只要条件合适，天下瓦解，先按照地盘分裂，再按照家族分裂，由血统提供政权的合法性。
罗马灭亡之后没有留下民族主体，其文明宝库归于灭亡了罗马的人，他的地盘就很难再统一了。每个民族所形成的国家，将再次开始文明的成长，形成不同的文明。
社会是由生产力，及由生产力决定的生产关系也就是阶级的对立统一，和人与人交流所生的文化共同形成的。社会繁荣不繁荣，国力强大不强大，主要由生产力决定。而文明则主要由人的文化决定，否定人有个体和集体两种人格，极端强调人的社会性，单纯的生产力决定论，已经证明不合于人类的实际。
文明的成长，就是从认为大家思想都一样，人由天定，表现出来的就是政权的合法性来自于天授。到追究为什么不一样，人的性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表现出来的政权合法性就是来自于政权的善恶动机。最后完成矛盾的对立统一，文明的人格确立，政权的合法性获得了坚实的基础。到这一步，一个国家才从政治上到文化完成统一，形成文明。
这个年代的邵雍、二程，包括站在徐平面前的司马光，以及众多的官员，就是把宋朝的政权合法性建于施政动机的善恶上。这个探究性情善恶的过程，跟生产力中的两个对立阶级矛盾发展一起，组成了政权执政中的争端。合到一起，就是两党制。
生产力的发展和文明进化不合拍，有先有后，一元论靠不住，并不能够为政权提供完整的合法性。政权的稳定合法性，要两者结合才确立，不然就会沦为纯粹的屁股论，在文化上难以维持大一统的局面。
有这种认识，是因为徐平想起了他前世的那个世界第一大国美国，在文化上种种稀奇古怪的行为。比如用科学手段证明同样恋是不是一种病，种族歧视和种族平等在政治上的尖锐对立，诸如此类，实际都在徐平身边发生着。他前世觉得美国人好笑，现在才认识到一点不可笑，那是非常认真地在对待，美国文明的独立人格正在形成。一旦形成，美国将从一个联邦制粘在一起的国家，完成文化的统一，形成独立的美国文明。美国文化上的不稳定性将彻底消失，摆脱了昭昭天命，政权获得牢固的合法性，两党制变成一党制。
文明一旦被灭掉，人格会慢慢消散，重起的政权要么向宗族，要么向天或者是神要合法性。苏联崩溃后形成的一系列国家，无不如此。此时宗教支持政权大一统合法性的作用就充分显现出来了，宗教国家会在竞争中慢慢压倒宗族国家，吞并消化。
这个从认为人性由天定，到分善恶，再到对立统一的过程，就是先秦典籍中所记载的一为二，二为三的过程。走完了，就是一道德，立天下。文明不是随着政权建立而生，也不是随着政权失败而亡，而是有一个成长和死亡的过程。宋及之前的朝代，国号都是以兴地而名，元及之后的朝代则不是，不愿继承也是汉文明在消解的一种下意识反应。
徐平前世那个世界美国的吸引力，不只是因为富裕，更因为他是正在成长的惟一一个大国文明。这种吸引力，一如当年汉文明确立时期的吸引力，比经济的作用更大。前世总说汉人的同化能力强，其实一点也不强，当文明从成长期走向消亡期，宋朝之后再进入中国的人群，实际上就很难同化了。民族本就没有同化能力，有同化能力的是文明。
宋朝同样有五代遗留的大量异族同化问题，看清了宋朝，再看美国就有意思了。
当去掉了外来思想，用中国传统文化的眼光看历史，看世界，会发现热闹得很。
说司马光失职，因为徐平欲一道德，立天下，彻底确立起汉文明，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在周边数个大势力借助宗教和民族认同崛起的要命时刻，不能够实现底层的文化统一，会非常危险。
防外敌仅仅靠陇右军改就够了？不能够为政权提供完整的合法性，国家形成强大的凝聚力，还是要吃大亏。问怎么防止宋朝亡于蒙古，就跟问怎么防止苏联崩溃一样。一说就简单无比，一推演就会觉得四处是漏洞，防不胜防。

第27章 辨司马光
司马光再次上前，拱手道：“敢问宰相，将何以治天下？”
徐平道：“以仁义治天下。”
“何以知仁义？何以施仁义？相公欲如何本仁义？”
“天下为道，朝廷为德。仁义也，德之分也。仁义完足，则德立，德立圣人出，天下大治。是以知以仁义治国，求天下之德，可达治世。”
天命和神权离开国家政权，其合法性要由查国家治乱来提供。治的时候，政权的合法性不会出问题，一旦由治转乱，政权就面临生存危机。成长期的国家，向施政的善恶动机要合法性，非成长期的国家，则向宗教和私天下退化，要么再退一步向宗族要合法性。
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出现，大家求治无门，宗教和宗族文化复兴。
司马光又道：“敢问相公，以仁义求道德，何以知之？”
“天地分，万物生，人杂于禽兽间，聚而为群，再聚为国，诸国合为天下。老聃，周之史官也，记之载于竹帛，后人据之可查道德，是以知之。老聃何谓也？其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何所来？道生于有，有生于无。”
“何谓无？人杂于禽兽之间，未与万物区分之时，人尚蒙昧，不知自己为人也。何谓有？人生智慧，知自己为人，知自己与万物不同之时。有生则道立，故言道生一。”
“何为道？何为德？人自禽兽中走出来，聚而为群。其群为部落，则天下为道，其部落为德。聚而为国，则天下为道，其国为德。国并而为天下，道德相合，圣人出焉。”
“是以知，道德为人之道，人之德，非天之道，非天之德。天与人相隔，求天理当于人外求之。求得天理，合于道德，则天人合一，大同之世或其谓与？”
道德记录了汉文明的蒙昧时期，是怎么从一个一个人，走到一起，成为华夏的。这只是人的历史，记录的是文明的诞生、成长，一就是文明诞生的时期。至于天理，也就是科学技术，并不在这个系统之内，发展生产力另想办法。天理发展到极致，天下的物质极大丰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人合一，大同之世，共产主义社会就来了。
这是汉文明的文明记忆，注重于合，并不一定全世界的文明都是这样形成的。哲学是一种文明记忆，日耳曼的族群认同，或许是靠着武力征服。两个人遇到一起，打一架，谁把谁打服了，谁就是主人，另一个人是奴隶。两个部落遇到一起了，打一仗，打胜了的就是主人，打输了的就是奴隶，所以会把原始社会出来的第一个时期定为奴隶社会。否定之否定可能就是这种文明记忆的展现，于他们是合适的，推行于其他文明未必会被接受。
中国的商周时期有没有奴隶？肯定有。但是政权不是基于奴隶制的，那只是国家中的生产关系，政权的性质还有文化因素。一元化的认为生产关系就是一切，文化就被从文明中切除出去了。文化只剩下了吃喝玩乐，说学逗唱，只剩下了娱乐，政权没有了灵魂，国家的凝聚力和认同感就会慢慢散失。人除了物质享受，还有精神追求，文化上的认同感。
文化文化，以文化之，指的是族群认同感形成的手段。汉文明对文的极端强调，是对祖先文明形成的记忆，认为认同第一，兴兵第二。文成为文官的文，是因为文官使用的是以文化之的办法。文王治内政，天下三有其二，武王兴兵，代商而兴。文为武之基，没有文做基础，武之兴兵也就无所由来，能灭商而不能代商，是王朝更替而没有文明继承。
表现在礼制上，便就是胜利者要待失败者为宾，天下扩大而不是亡你的国。我的文明战胜你了是根本，你的人民已经认同我了，武力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取得了对方的地盘和土地，管理了治下的人民，获得了认同感，天下才能扩张完成。
天下是政权的认同感，国是政权管到的地方，文兴天下大于国，文衰则国大于天下。
礼仪制度有后面的文明含义，文明消散，坚持的礼仪制度就只是让人讨厌的规矩，是传下来的老礼，而失去了蓬勃的精神，没有了灵魂。为什么徐平前世讨厌老礼，而觉得洋人的许多规矩有逼格？因为他们的那套东西还没有失去灵魂。
两个文明对抗，先用文的手段获得对方的大部分人认同，再兴兵便轻易可灭。两个文明由此合一，形成新的文明，这就是天下的扩张。所以与匈奴对立的时候，汉朝也会让他们内迁同化，慢慢成为自己人。改变了力量对比，再一举而灭。宋之亡于蒙古，文的作用失去了，蒙古纯暴力的奴役宋朝人员，依然可以获得认同，全靠武力将其灭亡。用武的手段可灭宋，但不能继承文明。整个政权投海的时候，延续下来的汉文明已经烟消云散。后面汉人对于文明复兴的执拗，只是灵魂深处的祖先在呼唤。
汉文明以文而兴，以武而亡，后来对文化的下意识排斥，也是族群的文明记忆。
司马光拱手：“相公所言，上古之世也，天下大治，圣人相继。礼失而乐崩，道失而德散，治世难寻。敢问相公，以仁义治国，可寻天下之德乎？”
“可寻也。道失，天下崩而为国，德分为仁义散于天地之间。何谓也？道成以人之群聚，德立以民之来归，天下之民皆知己为天下之民也。有如人之初生，由蒙昧生智慧，知己为人之时也。《易》之‘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此其谓欤？天下未崩，德未失，人但知己为周人，知周天子而不知其君。天下崩，道亡德失，人不知己为周人，但知为秦人，为楚人，为晋人、为齐人、为燕人耳，但知其君不知周天子也。仁义何存？存之于礼也。夫子曰，礼失求诸野，知散于四方也。夫子必问礼，其问非如何行礼，问礼之仁义也。我等本仁义而治国，仁至义尽，德自生。以仁义之德合于道，天下立，圣人出焉。”
这个过程是说文明的死亡，周朝渐渐失去了治内国民的认同感，天下慢慢崩溃。天下是有认同感的国民所生产生活的地方，德就是国民对这个天下的认同感，文明消失，就是道亡德散。文明和野蛮仅跟政权的认同感即德有关，跟治下的人民是好是坏没有任何关系。
“朝廷何以仁义求道之德？仁，立制度也；义，施政也；德，教化也。以仁立朝廷之制度，以义行朝廷之政，则民心向朝廷，自慕教化。仁至义尽，民自教化，其德自生，德生而礼成，天下为一。仁义可求之，德可自至，是故知天下之德可寻也。”
这个过程说的是文明新生，一个政权建立，怎么来获得国民的认同感。没有认同感的政权国民没有向心力，政权没有凝聚力，有国家而无文明。当政权的制度和施政，获得了国民的认同，政权的制度和施政方法会被国民模仿，这就是教化。教化到了，整个天下国民的认同感非常地强，政权的凝聚力达到顶点，德自生，形成了文明。
仁和义，即制度和施政是朝廷主动进行的，德即教化，是被动的。德教化于民间就是礼，礼是国民主动对政权制度和施政行为进行的模仿。三纲五常就是礼，是汉朝的百姓对汉朝政权巨大的认同感，主动去模仿了以孝治天下的汉朝政权来治家。
汉之后的朝代，跟汉朝的制度和施政不相同，三纲五常的礼就慢慢消散，汉文明已经走上了衰落期。天命已经无法获得天下之民的认同，必须别求认同。由韩愈和柳宗元掀起的儒学再兴，对人的性情的探讨，就是想重获天下之民认同感，以仁义求道德，文明再起。
国民对政权的认同感，一个是来自于物质需求，显示在治国理论里就是查治乱。另一个是心理认同，显示在治国理论里就是性情之论的心理认同。正是从这个角度，徐平认识到他前世的美国，正在从查治乱的物质需求认同，努力进行心理认同，从国家变成文明。
道德仁义这是治国理论，后来变成人的仁义道德，是说明文明已经死亡，只留下了记忆的碎片。这一套只能要求于政权，你不是汉朝，硬在国民推三纲五常求不来德，政权变不成文明。强推让天下的百姓都按一个办法做事，是硬去求德，不行教化叫作暴。秦朝是这个例子，无德硬逼不来，很快亡天下。所以说被称暴秦，并不是祖先岐视这个朝代，只是客观的描述。暴只是说秦朝做事的方法，无损这个朝代留给子孙留下的功德。
作风粗暴，就是秦朝留给后人的德，就是秦朝散在民间的礼，徐平前世见到了无数的例子。这个朝代并不是没有留下自己的文化给后人，只是忘了是他们所遗留罢了。
文明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人品高低，站在这个高度上只有功和德。秦始皇永远是那个为汉文明奠基，完成了天下一统的伟人，只是他的德消散了，他的大功还在。
那一天徐平看见了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巨人，他找到了祖先的功德，他看见了周天下的兴起衰亡，他看见了汉文明的强盛衰落。
今天，徐平站在文德殿里，就是要在政权中一道德。之后施仁义之政，为这个政权求天下之德。德至，文明新生，天下立，圣人出。
徐平已经超出了自己个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欲有求，但是涉及到政治，他没有任何个人立场。徐正如果犯了死罪，他一样会杀，同时尽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哪怕这个责任是要献出自己的生命。如怕这一点，远离政治，不做官就是了。
徐平已经与天下融为一体，胸怀天下。立制度，施仁政，仁至义尽，文成武德。他已经找到了前世记忆中文明碎片残存的含义，这就是政权蜕变成文明的过程。
用利益联结在一起的，叫犯罪集团。用血统联结在一起的，叫部落。都不足以称之为文明。只有用神权和天命获得了认同感，才可以称之为文明。天命离去，神权不存，要想再立新的文明，只能从政权治下的每一个百姓之中求来。
全心全意为人民办事，这还不够，还要找到让人民相信政权全心全意为人民办事的办法，才能获得认同感。这就是政权的信，人民对政权的信。有信才有德，才能行教化。
徐平知道司马光是个顽固派，在历史上强推三纲五常。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就知道司马光还没有真正认清仁义。徐平是站在文明的高度俯视司马光，廷辨不值一提。
这无关司马光的人品，他的聪明，他的道德。文明的高度上没有个人私德，没有个人的人品、能力评价。徐平今天能够俯视司马光，本身就有司马光的功劳，自己穿越了。
超凡入圣，仁至义尽，文成武德。徐平胸怀天下之德，无人可以质疑。不是不敢，是不能，人的个体人格再强，也无法战胜天下人组成的整体人格，德就是天下人。今天他将在这里舌辨百官，来进行自己的一道德。之后以仁义施政，天下之德在手，任何挡路的小利益集团，不管是由血缘结成，还是由贪欲结成，都将被碾为齑粉。
党是由政治立场接近的人组成的，朋是由利益关系接近的人组成的，徐平德在，朋党皆不足虑。自己已经包含了所有人的政治立场，身背天下人的利益，断了朋党的根本。
大德至，远人归，大道成，这是中华文明的扩张之道。
徐平要在这个时代，重新扶起慢慢衰弱的汉文明，雄立于世界之巅。德立道至，天下结成一个整体，为大治之世。圣为合德，无关个人人品，无关聪明还是愚蠢，无关丑陋还是美貌，文明的高度与个人评价无关。天下为公，不关私德，圣人仅仅只是天下之民获得认同感后对执政者的赞美。
徐平要让赵祯成为一个新文明再起的圣人。

第28章 文明世界才有德
此时站在对面的吕夷简心有所感，上前几步，拱手道：“敢问宰相，何以修德？”
徐平拱手：“回相公，修德此二字，已道尽天下之德何所来也。”
“天下崩，德散于天地间，散之于天下之民。崩散之德何在？在人心耳。人心化而为外，一为待客之礼，二为待客之语。问礼而知仁义，问语而得文言。知仁义则知政，晓文言则知德。德已散，欲复起必修之。”
文明的死亡和退化是怎么一回事呢？文明的载体政权死亡，文明的思想慢慢消散，文明的灵魂一段时间还附着在曾经这个文明天下的传承人身上。表现就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待客之礼，从古时候传下来的文明语言。
文明是由人的向心力生成的，共有这个文明的天下人，使用着一套大家公认的礼仪制度，说着一种大家都能听懂的语言。不如此，大家无法在这个天下交流。
天下亡了，天下人还在，这一套共通的东西由每个人保存。随着外部条件的变化，每个人都在修改着来适应自己。传承而来的共同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与人相互交流所使用的礼仪和语言不断变化，这就是由文明而变俗世的过程。
文言是什么？文言就是文明的语言，是天下之人来相互交流的。徐平前世把文言解作书面语，意思其实简单直白，文明已经只存在了纸面上，而在现实世界中消失了。
当文明只留下了记忆，祖先的故事就成了神话。只留下神话，文明就真没了。
什么是文明？文明就是同化。大家聚到一起，说一样的话，有同样的习惯，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文字是文明的语言写出来的载体，文明消散后化作一个一个词语，一个一个成语，被后人所使用着，根据时代需要赋予其新的意思。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使用一样的文字，人与人之间使用同一套礼仪，就代表了文明强大的向心力，天下的治世。都喜欢与别人不一样，就表示着文明在死亡。喜欢使用另外一种文明的文字，另一种文明的语言，就表示着对自己文明的否定，对另一种文明的向往。
文明来自于人心，所以政权硬逼是逼不出来的，最后只能从人之外来借一种东西。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不去争取六国的民心，而是强行用秦律来统一治下人民。所以法家在文明这高度上，是不讲继承，不要前一个文明，强行再造一个文明出来。
秦国如果不乱，没有汉朝出现，可不可能？当然可能。文明的生成有两途，一种是王道，一种是霸道。王道就是王化，让人从心里认同，霸道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就是大家要一样。最终霸道文明形成，政权的向心力大多来自于天或者神，成为宗教文明。
人类历史上出现过三种文明，即上古三世和周朝的儒家文明，汉朝杂王霸两道而用之的汉文明，还有一种宗教文明。明白了汉朝是汉天下，有汉文明，就明白了汉宣帝所说的那一句“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不是汉宣帝这个人实诚，把统治者不能说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而是他就是说了一句大白话。汉天下是借了周天下的德，但又不一样，纯用德教化，用周朝的施政方法，汉天下的制度就立不住了，无法让天下归心。他说出来，大家也都明白，不含个人的意义。
当文明消失，大家都变成了俗人，把文明当成一种虚假，那么先人典籍中关于文明的记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写满了虚伪。俗人理解不了文明人的想法，强行用俗人的想法去解经典，就只能用虚假来解释。俗跟人的智商、品德没有关系，天下亡了，文明消失了，每个人都只能做俗人，想做文明人你也做不来。没有文明就没有文化，文明消失天下必然成为文化荒漠。后人用记忆中的文明语言所称的文化人，跟真正的文化没有关系，所以让假的文化人来解释先人经典，他只能够告诉你，字看明白了，说的意思都是假的。
儒家文明形成需要天时地利，即一块资源富足的土地，大家相互合作比互相争夺更加有利于生存。其间夹杂着战争杀戮，但还是以求同存异互相合作为主流。
条件合适，儒家文明会再现。徐平前世的美国，其实就是重复着周文明以及其延续汉文明的道路。那块土地相对独立，没有其他强势的文明威胁，大家可以合作为主流来进行相互之间的同化。而外部的压力过大，宗教文明也会再现。
文明可以长存，国家不能长存。随着文明崛起，国家会被文明或用霸道，或用王道进行同化。不想要变成别的人，就只能捡起来自己的文明，哪怕捏着鼻子也得做。
徐平一个俗人穿越到了文明世界，要建立长久存在的文明，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为这个文明修德，让其焕发新生，要么用霸道，让这文明变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宗教文明。
天都山下他为什么感受到了文明，因为岳飞之死太过蹊跷。罪人很明白，早已经被后人铸为铁像长跪在了岳飞墓前。秦桧、张俊，一文一武，掌天下大权。还有一个没有跪在那里的，就是皇帝赵构。因为天下要让人归心，皇帝的错要由大臣来代，赵构不能跪。
如果在前世，他作为一个俗人，出于对岳飞的敬仰，到了岳王墓前，会对墓前的那几个罪人狠狠地踹两脚。回到家里，到网上把没有跪的赵构骂上一通，这事也就过去了。
俗人不需要用文明人的逻辑思考问题，但他不行。这个世界文明还在，作为大臣，他要在这个文明世界生活、施政，要遵循文明的逻辑。他必须从文明的高度上，找出岳飞之死文明上的缺陷。当他最后想通，也就看见了天下，想通了道德仁义，俗人成为了文明人。
从文明的角度看岳飞之死，就是宋朝缺德，缺大德，缺德太大了。
文明的语言没有感情的色彩，没有褒贬、爱憎，只是一种客观叙述。后人把这些没有感情色彩的词语，变成了带有感情色彩，是在文明灭亡之后，对逝去的文明的一种惋惜或者畅快。是俗人在失去了文明之后，用文明语言的遗存表达自己的情绪。
当在文明的语言完全去除了自己的感情色彩，找到了文明世界的述说事情的方法，就摸到了文明的脉博。这就是礼失求之于野，文明的语言不再存在，从词语和成语中去寻找文明的逻辑，来重建文明可以的原因。
徐平前世来自于一个武德充沛的时代，来到这个武德几乎消亡的文明世界，事关自己生死的时候，终于理解了德，看见了天下。
德在人心。前世的人民解放军在人民心中的地位，那种认同感，就是武德。这种德是人民自发产生的，硬逼着人民承认不可能得到的，只能由政权且修且行。
天下之德，就是人民对政权的制度，和制度执行的认同感。
感受到了文明，明白了文明的语言不带感情色彩，就看见了天下的兴亡。
满口道德文章，一肚子男盗女娼，徐平前世是一句骂人的话。但在文明的语言里，这只是一种客观叙述，说这个政权明明没有文明，却假装自己有文明。
说这个制度立得失德，执行的时候缺德，不是表达感情，只是在叙述。道德是最公正的评价，完全来自于人的内心，不在宣传，也不在表现。
文明政权失德不需要解释，而是要去修，把失去的德修回来。你解释一千遍，砍得人头滚滚，也获得不了文明的认同。那样做，不是解释给人民听，是解释给天听。
汉朝以天命而借周德，天命决定了他必须王道霸道并用，要向天解释。最高统治者是天命之下的天之子，所以他要以孝立国。这个顺序是皇帝向天孝，天下立而德生，民慕教化，把统治者对天的孝，学到了自己的家庭中来，形成了三纲五常。
统治者是代天牧民，代天行罚，在文明政权的逻辑中会出现那样的制度，那样的施政方法，会获得人民的认同。汉朝人民对汉天下的忠，是对于文明的认同，对文明之上的那个天的认同。而不是政权推行三纲五常，让人民忠于家庭，政权再借着这个势头骗人民来忠于自己。人民不可欺骗，也永远不会被欺骗，以为能愚民只是政权在骗自己。汉天下之德的形成是统治者先信天命，而后人民对政权的认同也信了昭昭天命，反过来形不成德。
当天命不再存在，人民不再相信有天命了，要获得人民对政权的认同感，就必须改变汉朝的制度。礼是政权的德散于民间，汉朝的天命不在了，三纲五常自然也就不在了。司马光这帮人硬推三纲五常，是还没有真正认识文明，想以礼求德。宋亡之后，之后的朝代连德也懒得求了，推三纲五常是为了假装自己也有文明，也是天下。他们抢汉的天下，以己代汉的天命，反过来逼着百姓行汉的礼，来窃汉的德。德是人心，偷不来的，当面不敢顶嘴，千好万好，回去骂一句，你老几啊就能代天？没有了对政权的认同感，大家终归要有精神归属感，便开始按着血缘、地域抱团，形成了大宗族，形成了恶霸士绅为主的各方小诸侯。政权管不住了，便就开始准备天下分家，各过各个的。
性情之论是什么？俗世的人理解不了文明世界的想法，以为古代的文人愚蠢堕落，去研究人性这种无聊的东西，只不过是文明消失之后，大家成了俗人，看着文明世界神神道道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跟成了俗人后，看《周易》、《春秋》《诗经》之类典籍，强解得神神鬼鬼，让人不明觉厉。文明世界庙里供的是圣贤，世俗社会就改成了神鬼，文明世界用文明语言叙述的事情，俗世成了神话。只是说明，文明死了，文明记忆在消亡。
不是文明世界，再聪明也成不了文化人，这是人作为个体没有办法的。性情之论是天命不再被人民认同之后，为了让政权再次得到人民的认同，而去研究人性之中最根本的东西。把人性找出来，贯彻到制度和施政中，以此来得到人民的认同。
认为人性有善有恶的时候，就会认定政权有善政有恶政，分成两党，轮流上台来回折腾。在不断地折腾中，慢慢大家开始认识到人性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次善恶折腾，把北宋给折腾亡了。这是文明成长的过程，宋朝缺德，经受不起这种折腾。
这个过程在南宋已经完成了，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徐平前世学到这句话，着实是被吓了一大跳，怎么会有这么反人类的说法？来到这个世界一二十年了，终于成了文明世界的一员，才知道这句话是文明的语言，无善恶，跟百姓没有什么关系。这是说的政权的制度和施政，人性朴，政权在立制度和施政中，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但不能带人的感情色彩。
德在人心，偷不来，抢不来，也骗不来。嫌老百姓都太精明，不纯朴，那也只能憋着。
不能够让人心凝聚，全世界最好的制度都在这里，也只能够用满足人的物质欲望这个办法免强维系。但人终究还有精神欲望，需要心理的认同，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公天下，就是要公。你的政权能够对百姓示公，自然就会有认同感。有了认同感，个人的好恶、利益考虑没那么重要。存天理、灭人欲完成，宋朝行公田法，几乎没有遇到多少阻碍。明白了文明的逻辑，才能够从前世那种以今意解古意，在历史里面非要找出来哪里在欺骗，哪个人是好人，哪个人是坏人的思维里面走出来。
文明语言叙述事情、评价人不带褒贬，是真真正正的人人平等。做不到，只不过政权还不够文明，教化还没有施行到全天下。文明世界里说一个人笨，说一个人蠢，说一个人长得丑，都是客观叙述，不会产生任何的优越感。说一个人聪明，说一个人漂亮，同样只是一种客观叙述，不会产生自卑感。
这就是大同之世，大家结合在一起，互相有认同感，自己人，不分高低上下。
生产力是必定向前发展的，对人的欲望满足是相对的，欲望和得到的物质的差别，就出现了争。有的人欲望满足得多，有的人满足的欲望少，就产生了分别。
这就是小康时代，所以小康时代只能求小治，而无法达大治，说天下大治是鼓舞人心。
文明世界与俗世有不同的行事逻辑，相互无法理解。这边讨论得一本正经，那边一脸鄙夷，一个个真虚伪，假正经。
徐平前世觉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常不靠谱，这得多傻才能相信这种制度，要是皇帝出了傻子，或者出了胡来的怎么办？现在明白了怎么办。在完成修德的过程之后，获得了天下人的认同感，皇帝是傻子就让他干坐在那里，宰相代为执政呗。出了疯子，那就流放呗，士大夫代其执政，他一个人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完了，什么时候回来接着当他的皇帝。前世皆有成法，伊尹、霍光都已经做过一遍了。只有德失，士大夫不再能够同心同德了，皇帝才有上下其手的机会。这就是性情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宋神宗能够在形成的党争中加强皇权，到了宋徽宗玩出了大乱。党争不起，宋徽宗哪怕上台也根本没有耍个性的机会，他就是把六贼全用了，六贼也成不了六贼。等到性情争论完成，宋朝的皇权和相权也就稳固了，各有各的职责。宋朝的乱，是思想的混乱，不是因为个人好坏和利益。
南宋最后再次产生离心离德，是压力实在太大了，把天下的财富全部搜刮一空，也支撑不住。这也是宋朝在推开了近代化的门，而没有发生工业革命的原因。宋朝缺德，全天下的财富都拿去养军，也填不住这个大窟窿。整个社会根本没有余财，资本积累一丁点都没有，工业怎么发展得起来？以宋朝对全社会的控制力，民间也没有资本积累的机会。
历史上的庆历新政失败，其中一个原因是夏竦让女奴改了石介的信，把石介写的欲范仲淹等人行伊周之事改为伊霍之事，由一心为天下做事变成了要让赵祯下台。徐平前世觉得夏竦这人真坏，是要说范仲淹等人要造反，对皇帝不忠心这还了得。现在明白了，根本就是两个意思。宋朝皇帝怎么会问士大夫忠不忠于自己，根本就不会起这个念头。朝廷真的把这封信当成是石介写的，但他犯的不是造反的罪，而是诬罪。赵祯无非是觉得自己明明没有失德，你凭什么诬赖我失德，要流放我让我反醒？所以石介无非是贬官而已。
把天下消亡之后，文明遗存中所存在的道、德、文、武、礼、仪、制、立、施、行等等一系词语的感情色彩去除，就发现了文明的宝库。把宋朝缺的德修起来，汉文明就从天命昭昭中走出来，获得了新生。
不能够找寻到祖先留下的文明记忆，历史就只是干巴巴地在讲故事。在历史里面找到了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哪个是忠臣，哪个是奸臣，历史就变成了戏曲或评书，彻底地成为文明世界的后人们在俗世里的娱乐。
或许久远之后的有一天，人们闲来无事坐在柳阴下，说：“我们来讲古吧。我觉得那个前世说的圣人真是个好人，现在怎么就没有这种好人呢？”
另一个说：“屁，有什么好的！我觉得那些故事都是编出来的，考古学家早已经挖出来了，真相跟书里写的根本不一样。历史，是胜利者编写的，是人家改过了的！”
这个时候，文明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历史只是我们消磨时间的娱乐。
当有一天，你拿出一个苹果给孩子，大儿子一把抢到手里，对二儿子说：“我凭什么让给你？世界上的东西还有让的？”
这个时候，文明就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文明已经远去了。因为文明世界里让是当然之事，没有什么高尚不高尚，还关乎个人品德这一说。只有做了不文明的事，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让这一个字，就从文明语言脱离出来，彻底地成了俗语。
文明是起于让天下无争，大家聚在一起想出了怎么不争的办法，文明就形成了。争先恐后的时代，天然会觉得只有傻子才不争，历史就已经不是历史了。争先恐后的时代，文明已经远去，前人的历史只是我们的神话故事。
不是文明世界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保证生产力足够快发展，大家你争我抢地达到大同世界。想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好争的，我们那个时候自然会再产生文明。挣脱了文明所形成的一套令人讨厌的规矩，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徐平前世，在汉亡之后的历史上，有两个人物特别重要。宋亡之后，尤其如此。
一个是诸葛亮，一个是岳飞，几乎都快被封圣了。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因为这两个人在汉文明挣扎的过程中，一文一武，展现了汉文明之德再起的希望。后人对他们地位的维护，是对汉文明世界的留恋。对他们的解析，找出他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是出于尽快解除文明记忆的下意识。
一个俗人，留着文明记忆很累的，为什么要承受祖先挣扎的痛苦，不去找寻自己的欢乐呢？文明其实跟个人没有关系，只是一种留恋或厌弃罢了。
称岳飞为国家英雄，再称民族英雄，有一天可能连英雄都不是了，是很正常的事。这就是文明消散，人的认同感从天下，退到国家，再退到民族，总有一天，会退到家庭。
岳飞是那个天下文明的文明英雄，文明远去，后人记忆里，终究会成为一个神话。神话是虚无飘渺的事情，有人信，自然就有人不信，这种事情逼也没用。
文明看不见摸不着，就是对身边的人的一种认同感。礼是自然生成的，只有大人教自己孩子的时候，才会教他守礼。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礼，能让别人遵守的只是规矩，不是礼。礼是大家对文明产生了认同感，自觉地去遵守一套规矩。
徐平已经来到了这个文明世界，用自己从那个俗世带来的知识财富，补这天下之德。
获得了天下人的认同，发展起来生产力，改好军制，工业化，生产力的提升就一切都水道渠成。宋朝都能够在形成共识后，轻轻松松完成土改，天下事还有什么难的。
军制改革难在哪里？怎么安置军人和家属当然重要，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军改真正难的地方是要对那些旧军人进行同化，让他们产生对政权的认同感。
宋朝的禁军，相当于是在文明体系内养了另一个文明替自己来打仗。这些人离开了军队，要真正当成自己人，让他们产生对国家的认同感。这不只是让他们生活得好，还要向他们真真正正地展示天下之公，让他从主里认识到，这个天下当他们是自己人了。
文化，只是文明世界做事的规矩，文明世界的人要有文化的事。

第29章 政本初心，从民所欲
太阳升起来了，射进大殿的第一束阳光，照在了徐平的脸上。
徐平眯眼迎着阳光发了一会呆，好像看见了这个天下的光明。心有所感，微一转头看殿上坐着的赵祯，正在看着自己。与自己目光相交，赵祯微笑着点了点头。
忽然间徐平想起了自己中进士的时候，唱名的那一刻，记不清赵祯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徐平偷偷向赵祯回送了一个微笑，这是他们的默契。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建功立业。他跟赵祯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私下交往，少年的时候两人还有时候在一起聚一聚，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
赵祯和徐平的君臣关系，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很多事情心照不宣而已。在觉醒自己的文明意识，真正胸怀天下之前，碰到今天这个自己讲理政的关键时刻，阳光照过来重现当日唱名时的场景，内心一定会长出一口气。这样一件事情，说不定就会赵祯更相信自己。
当文明在徐平的心中觉醒，胸怀天下，这就是徐平和赵祯之间的一个小玩笑。就跟大家碰面，说今天我出门听见喜鹊叫，你也听见了，真有意思。现在徐平跟赵祯只有身份地位的区别，脱下了这身公服，大家都还是个俗人，该一起喝酒一起喝酒，该一起吃肉一起吃肉。没这个兴趣，大家各自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穿着公服犯了错，谁犯错处理谁。自己犯错，赵祯贬自己的官，赵祯犯错，自己把赵祯流放，让他一个人反省去。
五代皇帝更换稀松平常，一言不合杀皇帝全家是家常便饭。皇帝想明白了，宁愿一个人呆着反省，也不想被杀全家，这种意识反而在地位最高的皇帝身上先产生出来。于是他们宁愿，把政权的把持者，从一群拿着刀的武将换成这么一群士大夫。这是统治者的自然反应，皇帝的位子甩不掉，先弄得安全点。
这就是公天下，来自于祖先文明传承中，该如何在政权中摆正自己的位置。
政就是正，自己的位置摆正了，施政自然也就顺畅了。
儒之称为学，不称家，因为只是对过去文明的记述。后面加进典籍来的，都是在天下未成的时候，治理者从过去的文明兴衰中找办法，学着他们的办法一点一点试，慢慢修天下之德的过程。儒在官不在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当了官就是儒了，而是来学了，才是儒了。儒生之类的称呼，是指准备进入这个队伍中来的人。
学祖先的理政怎么学？从哪里开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文明的世界里说话就是这么简单明白，不带修饰，也不含任何褒贬和爱憎。没有明德，就是没有胸怀天下，还有困惑，要解惑。读经典的过程不是从里面学施政的理论，那里面没有，只是在明德。
当你最终无惑，在精神上认识到了，周围的人跟你没有不同，他们做出任何选择都无关对错。做出跟你不同的选择并无品德好坏、聪明愚蠢的区别的时候，人与人之间在精神上毫无高下之分，这就是明德。明德，自然就进入了祖先留下来的精神文明世界。
来到了精神文明世界，从典籍里自然而然就看见了祖先留下来的文明，看见了天下的兴衰。胸怀天下，指的就是思想从个人中解脱出来，找到了跟自己有同样精神文明传承的人。在这里面，大家跟祖先一样，没有什么高下之别，思想上没有争。
明德，则典籍记载的文明兴亡一眼可见，不会再去讨论记载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问别人是解惑，别人是替祖先在向你解释。在精神上他不比你高，因为知道的只是祖先在灵魂里留下来的文明记忆，没有比你多，也没有比你少。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是一句感慨，自己努力一辈子也没比别人强。学通了发现原来人在精神领域没有一丁点的高下差别，反而是在术上有你懂我不懂。明德的学儒之人不会岐视百工和农民，反而会尊敬，他们有自己所不能通的知识，自己却没有他们不懂的知识，只是人家没在这上面用功，没有通而已。
明德，就看见了自己祖先文明的起源。
天地分，人生，不是说人是由天地生出来的，而是祖先们认识到自己是人，聚到一起凝聚文明，起点就是天和地。那些典籍，就是演示在面前的神话故事。
文明的起点，祖先聚到一起，决定组建一个大家庭。他们指头上为父，称天，指脚下为母，称地，这一群人就是天地之子。各人的小家从属于大家，大家照顾小家。
这个天地文明的政治，一切都是围绕在怎么维持这个家，理政就是持大家。
政本初心，就是执政者，要找到每个文明发展的关键节点，那个时候让文明维持住大家庭不散的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一切制度和施政皆可变，这些关键原则非生死关头不改。
人的灵魂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来自于文明的传承。文明的传承是灵魂的种子，在这个传承上形成各种各样的性情，各种各样的态度。
人超脱了自己后天附着在灵魂种子上的性情，在精神上就进入了祖先所留下来的文明世界。精神世界是由当初文明形成时指父为天的天，和指地为母的地所形成的，后来这个文明内的人一直在这个原则下处理内部事务，漫长的时间形成了自己的传承记忆。
文明不绝，这个维持大家庭不破的精神世界就不灭，政治一直在这个天地进行，是一个有别于现实世界的地方。宗教文明中，这就是宗教的神庙。而天地文明中，这一群人的祖先只相信自己人，要神他们就自己当神，要鬼他们自己当鬼，一切都由自己来决定。
进入了这个精神天地的文明世界，就学会了文明的语言。因为进入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彻底无私，觉醒了文明记忆的人，典籍里带着私的记载，文明语言里的感情，都被从这个世界里去除了。文明世界里的讲话简单直接，不含善恶褒贬，一听就懂，这叫无惑。
徐平来这个世界是捏着鼻子在读圣贤书。因为他前世一个伟人说过，如果我们也到了自己没法统治或者遇到难处了，也要把孔子请回来，说明你也快完了。前世听不懂，进了这个世界一听就懂。这就是在说一句大白话，小康时代不能用别的办法达成治世，就不得不放弃从外面学来的办法，重新去寻找祖先留下的办法。他觉得试试不用祖先传下来的一套旧规矩，能够更快地跑步进入大同社会，或者是为了聚内而对外。
他的时间不够了，试不出来这个办法的结果，只能把任务留给后人。
政治去除了迷雾，就看清了在干什么。徐平进行军改，用士大夫参军，就是学了前世那个伟人的办法。武德充沛，用武德补文德，文德充沛，用文德补武德。政治只要留住了祖宗文明形成时的原则，制度和施政一切可改，随民心所欲。
后来随着生力发展和人的欲望的发展，越来越不能实现相对满足，内争外争不断，这个天地之大家也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经过了漫长的动荡，最终他们还是决定重新走到一起来，像祖先一样生活。指出来的父和母不能解决纷争，他们决定一部分人去扮父亲，一部分人去扮母亲，自己来代替父亲和母亲做决定，来维持住这个家。
一部分进入政权的象征，最初的明堂，后来的朝廷、衙署之类，扮演父亲。剩余的人在政权治理下生活，以自己的心代母，来查父亲的施政。
政治严肃吗？政治一点都不严肃。天地文明面临天地不得不分的时候，用了一个孩子们一群去扮演父亲，一群去扮演母亲的办法，来维持自己政权家的凝聚力。只要在这个文明内寻找凝聚力，循着历史一步一步形成政权向心力的轨迹，一直用扮演的方法施政。
穿公服是扮，治国理政是演，去除了自己的私心，大家各自在天下扮演父亲和母亲两个角色。官员要穿公服，因为他们不能真绝自己的欲，脱了公服还有生活。官员穿上公服之后的威严，来自于扮演的父亲的角色，就是父严。穿上了公服，还做自己，有扮而无演就叫装。你在这里装，没有人理你。不能进入这个人群的政权内部的人，就是吏。
此时文德殿里，其实就是一群人穿上公服，各有各的位子，一本正经地扮演着父亲的角色。只有自己也有了这个意识，才能真正认识到他们在干什么。
这个过程，其实跟宗教文明非常相似。如果文明需要神才能治理，他们就自己来做这个神，要鬼才能让神跟人相通，他们就自己来做鬼。
徐平在这里一人压众人，要一道德，不是因为他聪明，也不是因为他能干，到了这个层次那些评价就没有用了。美丑、高矮、胖瘦、智蠢等等，只是祖先在文明形成的时期来形容身边人的，没有任何高低贵贱的分别。后来有区别了，是文明消散，这些区别跟满足自己多少欲望挂上了钩。徐平靠的，是那多出来的一千年，包括殿里的这一群人，传给后人的精神财富。一道德这帮人已经完成了，徐平只是穿越千年而来，把这个结果告诉他们。
寻到了天地初心，则政治就是那么一回事。政权要民忠，忠从哪里来？忠义，两个字就告诉你了对民示义，忠自然就来了。政权对民的心不能强求，而民对政权可以撒娇，这是父严母慈的施政逻辑。政权的严，只能从对制度一丝不苟上表现出来。
典籍里对这些人的情绪反应，留下最多的就是抱怨。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诸如此类，史不绝书。他们来做官扮演父亲，只是找不到管理这个大家的父亲和母亲，只好自己来扮演。穿上公服就不是自己，脱下了公服才能放纵一下。一切的威严都来自于身上穿的衣服，那个时候他不是自己。属于他自己的，只有死后给一个功过评价。这评价有多少意义也说不清，因为功过自在人心，好像那个身后名也没多少意思。
要调和制度死板和民心多变的矛盾，还要有一个人来扮演皇帝。行天听，查民心，制度不能执行的偶然状况由他来干。他就是这个政权的象征，扮演天下之民的父亲。皇帝最重要的任务是查民心，不断地让政权向民心这个母亲靠拢。
赵祯的评价是万事不会只会做官家，他本来就是扮演的皇帝，多一点都不想干。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天下，他是在皇宫里上班的，凭什么要比别人多出力。
文明世界的政治其实就是儿戏，因为没有人教他们怎么来让人与人相处，他们要结成一个群体，必须一切要去自己摸索，一点一点去试。文明还没长大，他们只好用儿戏的办法来处理政治。童言无忌，文明政治中的语言浅简直白，只是简单说一件事情，没有背后不告诉人的真相。文明远去，后人只是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做而已。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历史就只是娱乐，爱恨情仇只是文明留下的痕迹。
后人的政治，是从这些文明的碎片里面继承来的。后人认为，历史上那件事，傻子都知道要怎么做。但在文明世界里，他们必须遵守文明的约定是一，很多事情确实不知道怎么做是二。文明的政治还处在儿童探索期，后人看到的别的文明碎片他们不知道。
一个政权，就是这样用持之以恒的施政原则，强构了一个精神世界出来。在这个精神世界里维持这个文明下的人心不散，这就是文明世界的政治。当去除了文明内核，才会看起来跟世俗政治有相似之处。
进入到了这个虚幻的世界实施现实统治的人，有奸有邪，有贤有良，有私心的，有大公无私的，什么样的人都有。理想归于理想，现实终究还是归于现实。
进入这个精神世界的人，扮得可以不象，但是演得一定要真。赵祯就是扮得像，演得真的皇帝。穿上公服一本正经，脱下公服回到后宫放纵无度，气得外面的朝臣跳脚。
文明世界的政治，在世俗世界的人看来，就是大家一起演一场戏。有的文明认为这种戏有观众，就成了宗教文明。有的文明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观众，比如源自中华上古的这个天地文明，天地分开之后的天下文明，这场戏不管需要什么样的角色上场，他们都让自己人扮演。不是自己人进到这里面来，就是在抢他们的戏，夺他们的精神文明世界。
文明为什么要构筑这样一个虚幻的精神世界，持之以恒地让其成为真的一样，文明世界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将走向何方。他们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维持住群体，凝聚住人心。或许仅仅是面对外敌时的自保，或许是坚守祖先传统的一种误会。
在俗世的人看来，文明的政治一切都是假的，不但是执政者是假的，就连老百姓也都是假的。每个人不但有真实的自己，还有一个属于每一个人的角色。
俗世政治中坚持的正义、真理、公平等，在文明世界中只是手段，有用就用，没有用就改别的。那些追求，本来就是从文明政治的碎片中崩出去的。
对于徐平来说，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大家按照祖先留下来的凝聚人心的原则，来满足天下之民欲望的戏，反而是一种解脱。物质欲望不满精神补，精神空虚了先用物欲填，大家总是要在这个小康之世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捧笏对吕夷简道：“修天下之德，朝廷当政本初心，从民所欲。政本初心，祖宗何以开天地，治天下也。从民所欲，治当今之民，以遗子孙也。朝廷之本在民心，故对民只宜示恩义，不可被其怨。何以示恩义？如朝廷欲修路，必查民心，从民所请，切不可官自修路以邀恩义。邀之则民怨，徒劳而无功。”
政权就是要让民感恩的，这就跟哄小孩一样，你想要我给你，印象才深。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做了，该有的感激不会有，还可能招致报怨。查治乱，只是维持民心的手段，治乱本身不是目的。治乱，终究还是来自于民心，不是一直崩住，只能治不能乱。合理控制住节奏，尽量把民心收到政权来，节奏不好，就会散民心招民怨。
“朝廷不可被其怨何也？有官必有吏。以吏代官政乱，以官代吏民怨。官立制度，吏代为施政。民感恩则官制收其心，民有怨则归于施政之吏，此理政之大要也。”
官吏之别，有各方各面的原因，但根本的一条就是政权和民众的防火墙。施政出了问题则把责任推给他们，施政民心欢悦则归于政权，政权只要恩不要怨。
这一点很不厚道，但官服一穿官也不是自己了，没有什么良心过不去的问题。知道了民心是政权之本，俗世中的大量政治原则这里就不存在了，该不厚道就不厚道。执行层是最容易招致民怨的一层，要牢牢用制度控制住，还要从政权中摘出去。
“官选贤与任能，吏或临之以威，或啖之以利，无定法。朝廷钱粮充裕，则于吏啖之以利，高薪养其廉，此朝廷之悯也。朝廷钱粮紧缺，则临之以威，重法穷治，此朝廷之严也。朝廷之重法，施于吏不施于民，免招民怨也。”
财政充足，政权向民间散财，吏也跟着沾光，高薪养廉。财政实在没钱，那就大棒子招呼着，不惜施以严刑酷法。总之朝廷不好的事情，尽量压在吏这一层，不要专导下去。
“官衙之吏，或抄写，或钱粮，用其能也，宜厚养之，固其心。代官亲民之吏，则不宜雇，只可轮差。朝廷钱粮足时，用下等民户，官募给其钱，以结民心。钱粮不足，则差上等民户，以助天下，钱或少给或不给。”
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镇，凡是直接执行朝廷政策的，最基层的吏，不要从别的地方招募人来，从管下的民户里直接轮差。财政充裕，让穷人当吏，官方给高一点的工资。财政紧的时候，则用富人当吏，少给钱或者不给钱，节省经费。
从治下百姓轮差，则好坏都是他们当地人的事，官方只立制度，只查制度执行。制度让百姓不满意，一面逼着吏执行，一面官方出面进行调整缓解。
总而言之政权的施政方法就本着一条原则，做得好是政权制度立得好，做得不好让百姓不高兴了，是执行的人能力不行。从大的方向政权当然是要让百姓过好，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很容易好事办成坏事，不能让政权背这口锅，那就专门招一批来职业背锅的。
这是文明政治施政原则，收民心第一，做事就二。
世俗政治中，政府累死累活，老百姓牢骚满腹，谁都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在文明政治中不能这样，不管政权做什么事都不是给百姓做好事，都是百姓想要这个，政权才出面去满足他们的欲望。哪怕是政权想做这件事，也会想办法让百姓先提出来，变成是让他们提要求，政权来满足。文明政治没有真假，只有更假。
主动帮老百姓做事，想让老百姓觉得自己好，那是官员有封建思想。大一统天下，百姓只能念政权的好，不能念官员的好，谁让老百姓交口称赞就查谁。老百姓感觉得到的一切的好处，都是由制度带来的好处，跟谁也没关系。

第30章 日月当空，洞烛万民
欧阳修挤上前来，拱手道：“宰相言，民之教化为天下之德，何以教化之？”
徐平道：“朝廷立制度，谨行之，此之为教也。民有欲，从之；民有惑，解之；民有难，助之；民有上进之心，使之学。此数者，为育也。有治家足以垂范者，表彰之，此之为劝也。且教且育，兼以劝之，感于民心。民以朝廷之制治修其身，治其家，此为教化也。”
政权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对民的教化，其实就是怎么养孩子。徐平所说的是自己前世习惯的家庭教育，换到天下来，就是政权对民众的治理。从民欲当然不是百姓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那叫溺爱，而是合理的欲望给予满足。
要做事情，先问问百姓想不想要，如果都说不想要，那就算了。真对众人有好处，但是老百姓不想要怎么办？官府自己去办就好了。比如修路，老百姓不想修，那就官府自己去修，谁想走谁交钱。不然路修好了，有人天天走，有人一辈子不走，有人说你好，就有人觉得不公平。政权一切是以得万民之心第一，让百姓得实利是处于第二位的。
欧阳修退回，觉得徐平说得有道理，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司马光走上前来，拱道：“敢问宰相，纲常不立，人伦何依？何以教化万民？”
徐平道：“朝廷制度为纲，施政为常，此为天下纲常也。百姓心向之，自有人伦。”
周围的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徐平会真地这样大破大立，连以前的人伦也全部放弃，一切都从头再来。徐平前世很多人都要求政治从这里走开，从那里走开，实际上政治在社会中无所不在，是走不开的。伦理是政治在社会中的表现，不可能不受政治影响，对此感到反感的，大多是想坚持传统，或者从别的地方学来一套。像徐平前世要收房产税，是按照家庭收还是按人收，就直接从经济利益上影响家庭伦理，你避也避不开。
司马光一下子急得脸都红了起来：“宰相此言，置三纲五常于何地！此祖宗之法，成之以礼，传于后世，以治万民也！以朝廷为纲常，何以使万民慕教化！”
徐平心中叹了口气，这一步还是避不过去。
对文明记录的史最先是道儒分途。道家舍弃现实社会，留灵魂在那个精神世界里，把那个世界当现实，把现实世界当虚幻。儒学则依然记录现实世界，来表现那个精神世界。
儒学成为儒家，是在战国时期。天下面临大变谁都看得出来，儒学只记录的方法已经难以为继。分出墨家以神鬼代替那个精神世界，放弃天下一家，大家无争。然后分出孟轲和荀卿两家，一主人性为善，一主人性为恶，各成一套治理办法。荀卿一家后来又发展成了法家，人性既然为恶，政权自然也就不需要遵从人性，一切按政权的办法来好了。
司马光学自荀卿之人性本恶，不过他主张以礼，也就三纲五常之类礼法，伦理来使人弃恶从善。他们所主张的伦理教化，是性情论在政治中的一种反映，影响了整个宋朝。
徐平看着司马光，道：“礼，德之显于民间者也。三纲五常，汉之德显于民也。君实欲以三纲五常行于本朝，是以本朝有汉之德耶？”
司马光愣了一下，道、德、仁、义、礼，这几个基本概念是有顺序的，后一个是前一个的延伸。不过在这个时代，各有各的理解，并依此衍化出来各种各样的理论。司马光等人是主张用这套礼，强推于民间，用礼教化，显示天下之德，这就是后来的礼教。
一边的欧阳修道：“汉之德早失，散于民间，行礼教民以聚之。”
徐平道：“德，道之显于民者也，德本于道。礼，民以德而成人伦，为德之化。是故德生而礼自成，未闻行礼而能成德者。天地分，德化为仁义，散于世间。朝廷行仁义，仁义取信于民，则德生，德生礼成。以三纲五常求礼，是欲朝廷行秦之暴耶？舍其本而逐其末，不知所谓！德本于道，礼本于德，岂可乱其序！乱其次序，非求治，是求乱也！”
“汉以昭昭天命，如大镜悬天，照万民之心，而成其德。此德成礼，是为三纲。天命今已不存，三纲岂可为继。天命何在也？在人心也。韩柳诸公辨性情求人心，欲求汉之天命也。今朝廷之政，施于天下，得万民欢心，则如日月之升也。日月当空，洞烛万民，民心向日月，自成朝廷之德。德生礼成，天下大治，自成当世之礼！”
道德仁义礼，这一套说白了，就是不只是满足天下百姓的物质欲望，还要满足天下百姓的精神欲望。不只是作为一个中国人生活比别人好而骄傲，还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自豪感，一种强大的精神凝聚力。有了这种精神凝聚力，外来文明，包括宗教，都将对天下之民无处下手。谈起信仰、文化之类，外来文明都会被这个文明看笑话。
政治制度，不管是资本主义制度，还是社会主义制度，都可以包容进这一套政治原则当中，这本就是超越了政治制度的精神政治原则。议会制、总统制、两党三党制，对于这样一套原则都是无所谓的，不过是换一套办法，选这么一批人来，扮演政权治理天下。对于世俗政治来说，这套很玄乎，因为本来就是带有神话色彩对抗宗教文明的。
正是因为在精神世界自成天地，世上没有当然之理，没有绝对正义，一切都从属于这个天地之下。人们认为一件事情当然得这样做，是从这个精神世界衍生出去的。
这一套道德仁义礼本来是不应该进入百姓生活当中的，百姓应该是按照自己从政权中学来的做事方法，出现一套人与人交往的准则，就是礼。新中国建立后，人们日常生活中很多习惯便就学自于政府的做法，就是新的礼的生成过程，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司马光这一派不顾实际，妄图强推三纲五常，逆流而上，对后世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徐平身边的晏殊忍不住：“似如此，朝廷如此行善政利民，而避恶政害民也？”
徐平道：“政无善恶，唯持其正。于朝廷，天下无性恶之民，唯有乱法者，乱法者治之可也。无性善之民，唯有行善者，行善者劝之可也。”
晏殊道：“一政出，民必有便之者，不便之者。若无善恶之民，政何以持正？”
“听民声，查民心，可也。以政不便，必有所本，朝廷知其所本，此查民心也。以政为便，必有所本，朝廷知其所本，查民心也。查民心，不可只听其声，当查其心，此知民之所思也。诗三百，子曰‘思无邪’，何耶？此民声也。以此诗，对当时之政，学者当知何政出，民何思，此查民心也。知民心于何处便，何不处不便，朝廷渐次修之，此修德也。”
《诗经》之称经，不是因为里面蕴含了什么治国的大道理，那只是记录诗歌的，能有什么大道理。是因为《诗经》中记录的是民声，由民声而知民心，再去对照当时的执政者是如何对待民声，进行施政的调整。天下以民心为母，典籍里记载了政治活动，是父亲在怎么做，还要去查民心知道母亲怎么说。父和母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政治。
在孔子那个时代，记录下来就是《诗经》。到了这个年代，就是民间说话、小曲。在徐平前世，就是流行歌曲、电影电视、微博论坛。从这些地方，知道百姓对于政权的制度和施政方法有什么看法，再去一点一点地修改，达到顺应民心的目的，这就是修德。
当然对于强调文明的政权，听到之后，怎么去顺应民心，从而收获最大的认同，有各种各样的技巧。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改错，而是获得认同感，不是知错能改的办法。有的时候立即改善让民众欢悦，有的时候故意不改，让某件事情激起众怒，最后才由政权出面给出百姓想要的结果，让百姓深切感受到这个政权永远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晏殊问的是人性有善恶，一项政策出来，恶人觉得是善政，善人觉得是恶政，政权怎么来判断。这就是政权合法性归于查治乱之后，一定要辨人性善恶的理论原因。不然善人觉得是乱世，恶人觉得是治世，查治乱无法提供合法性。
徐平前世，美国在让同性恋合法的问题上反复折腾，出于同样的原因。如果同性恋是不正常的，让其合法，是对正常人的伤害。如果是正常的，不让其合法，同样是对正常人的伤害。这就是性善性恶论对政治影响的一个表现，会影响到非常多的政策。因为政权要获得治下之民的心理认同，避不过这些，不能模糊。不让正常人拥有正常的权利，会让治下之民觉得政权不把自己当自己人，并不是为了取得那少部人的支持。
中国人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因为历史上经过了性情论争辨，得出了人性朴的结论。遇到类似的事情，政权持中立的立场，不参与进去，成了一种共识。
性善性恶论，换一种说法，就是认不认为人性中有一些是不正常的，不是正常人应该具有的心理认识。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政权要包容正常，摒弃不正常。
同性恋、女权、种族问题，这些政治正确，都是在政权要包容所有正常人的角度，才激烈起来的。不只是一部分人的问题，而是要政权对某些人群的正当性表态。

第31章 盼盼的小心思
太阳挂在西天上，如同一个大火球，看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徐平坐在交椅上，看着西天的太阳，眯着眼睛想心事。盼盼在一边，带着安安转过来转过去，不时偷偷看一眼徐平。她也知道自己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而且也知道十之八九要嫁给苏颂，就差正式定亲了。开封城里正在举行省试，她想问问徐平，苏颂到底怎么样，这次能不能考上进士。这次再不中，可有点丢人。只是害羞，问不出口。
徐平只觉得身心俱疲，身子一点也不想动。他现在才真正理解当年的王曾，宰相这个差使确实不是一般人干的。穿上公服还要去除自己的立场，还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在皇城里就是一种折磨。这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还是对精神的折磨。到了朝堂，人就像魂游天外，身子在这里，精神却要到另一个世界去。
真正能把这一套政治逻辑理顺的人其实并不多，吕夷简不能，晏殊也不能。宋朝到现在大约只有王曾，把这一套差不多吃透了。是靠着许多人，你一点想法，我一点想法，共同撑起了这一套政治逻辑。因为自成体系，在没有明显破绽的地方，别人很难强推超出这套体系的个人想法。明显破绽，如把礼由民自生，改成强行教化，就出现了硬讲三纲五常的事情。历史上著名的登州阿云案，便就被新旧两党来回折腾几十年，一直延续千年都是法律界的热点。如果把三纲五常当作过时的旧规矩废掉，案子其实并不复杂。这件案子并不是争一口气，是涉及到了重大政治问题，后人以为赌气只是认识不到他们的政治而已。
认识不到这套逻辑，再聪明，再能干，也可能被人一招制敌。如丁谓，当宰相并没有多少日子，党羽众多，一手遮天，被王曾一下就翻了过来。不是丁谓露出了破绽，他露出的破绽多了去了，被扳倒是因为王曾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要害。
政治，如果没有清醒的头脑，理清其中的逻辑，就会时不时犯些小错误。犯的小错误多了，就会被人不信任，失去了前途。如徐平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权力集中会导致腐败，绝对权力集中导致绝对腐败。权力集中怎么会导致腐败呢，显然没有政治逻辑，强行把两句话粘在一起，说的多了，好像是真的一样。腐败是因为制度和监察不严，制度和监察不变，权力分散只是从一个人贪污变成了窝案而已。
盼盼拉着安安走到徐平身边，摇他的肩膀道：“阿爹，你在想什么？”
徐平睁开眼睛，懒懒洋洋地道：“什么也没想，在发呆呢——”
盼盼刚想再问，林素娘过来，对她道：“带着妹妹一边去玩，我和阿爹有话要说。”
盼盼嘟起嘴，拉着安安的手，一起到外面去玩了。
林素娘剥了一个桔子给徐平，口中道：“我在想啊，苏颂年纪不小了，要不要把他和盼盼的亲事先定下来。你嫌盼盼的年纪小，无非先不成亲，等过个一两年再说。他阿爹苏绅也升待制，两家结亲，跟我们也算门户相当。”
“好啊，那便定下来吧。”苏绅什么地位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是看好苏颂而已。
林素娘有些犹豫：“可此次开科，要是苏颂没中进士怎么办？”
“那就下次再考呗，还能够怎么办？进士谁也不能保证一次就中。”
林素娘推了徐平一把：“你现在做宰相了，总有办法！赐他一个进士呗。”
徐平差点笑出来，抬起头看着林素娘：“你以为进士是我们家的，说赐就赐一个！”
林素娘道：“宰相家里赐进士又不是没有过，苏颂这孩子读书本来就不错的。”
“读书不错你还怕他下次考不上？”徐平叹了口气，“素娘啊，我这宰相当着可是不容易的。你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早晚会给我惹出大祸来的！”
林素娘道：“我什么事不是跟你说过，你答应了才行的！盼盼莫不是你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难不成你心里不急？嫁过去，丈夫连进士都不能中，如何过日子！”
徐平叹口气道：“我当然不急，我本来就认定了苏颂能中进士，有什么好急的。他虽然平时言语为多，学问倒还扎实，我就不知道你乱急些什么。”
林素娘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低头剥桔子。哪怕现在做到了宰相，林素娘还是对徐平的学问没有什么信心。小时候的印象根深蒂固，他那个进士就是瞎蒙上的。
徐平也懒得跟她解释，又眯起眼睛。夫妻两人一起坐在房前，沐浴在夕阳中。
林素娘这一点还是让徐平放心的，不会拿着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私下里利用自己的职权耍什么花样。再说徐平也确实用不着收别人的钱，自己赚的足够花了。
徐平心里明白，这个年代，你赚下来万贯家财又怎么样呢？子女不争气，终究还是没有用处，守又怎么能守得住？一两代之间迅速败落的豪门高第，放眼望去，开封城里到处都是。子女不争气的，宰相的后代几十年就穷得要饭的还少了？能够守住家业的，还是两个儿子以后要争气，老老实实把书读好，真正考上进士，就把自己的家守住了。没有那个本事，哪怕靠自己赐个进士，在官场上也会被另眼看待。
就大宋的第一功臣赵普，这才过去几十年，他的后人过得也不怎么样。这不能怪皇室不照顾他，皇室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呢，宗室也有不少过得不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就没有世袭的说法，除了皇帝得从姓赵的家里出，其他人，包括他们自己赵家的人，富不过三代才是稀松平常。真正要守住家，只有家学渊源，读书传统不绝。
再过一两年，两个儿子大了，徐平想让丈人林文思致仕，回家里来教孩子算了。他的学问或许不精深，胜在扎实，教小孩子最合适了。
脱下了官服，徐平就彻底成了一个普通人，要为自己的家庭未来打算。靠着恩荫不行的，能守几代？把家里扫地的都恩荫，也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不能进入那个核心阶层，官员就是个领钱干活的，并不能支撑起庞大的家业。说起来，反而是苏颂前程远大。
如果把社会分成富贵、中层和下层，这个年代的中层极不稳定。努力一下，家里的运气来了，出个甲科士士，就进到了富贵阶层。一不小心，就会退到社会下层。无他，整个社的负担最多地就是压在中层身上。徐平要想办法，让这个阶层慢慢扩大。

第32章 位极人臣
自第一天的大朝会开始，朝廷人事便就进入了剧烈的动荡期。前一段时间的稳定，只是在等着徐平回朝拜相，获得大家的认同后，由徐平来定。经过廷辨，稳定了人心，谁该上谁该下，谁该去谁该留，就要有结果了。
以前徐平总有一种误会，自己能够飞速升迁，是赵祯赏识自己。等把道理想通，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这天下就他最能干，宰相他不来当谁当。
盲目相信为神，信而生疑为鬼，这本是文明体系中用来指学习的阶梯，人进学解惑的过程的。文化中的学是解惑，而不是学知识，对自然的探索这个时代还没有成体系，自然科学如何学习的体系并没有建立起来。
理通为儒，通的是什么理？当然是道理。就是天地道德那一套的理，贯穿于整个的政治和文化中。对于自然的神和鬼敬而远之，是因为对自然的认识不够，人可以认识，则人心中的神和鬼不应该存在。所以关于人的政治和社会中，所有的惑都可以解。
有惑不能解为疑，有疑就生了人心中的神和鬼。让人无疑为信，信而用之为任。为什么用这个人当这个官，那个人当那个官？是因为信任。用人不疑，不是说让你当了这个官就盲目相信，有疑就问出来，解心中之惑，这就是廷辨。
当这一套关于人的文明体系失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就不存在了。要么就是当作神来对待，盲目相信。要么就是当作鬼来对待，信而存疑。所谓疑心生暗鬼是也。
宋亡于蒙古，明再亡于满州，然后被全世界的其他民族轮流欺负，后世对自己祖先的文化已经不信任了。祖先不能不认，认了心中有鬼，徐平前世，就是这样活活把一部关于人的文明史，给解成了鬼世界。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相当于小鬼进了人间，他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才算把自己心中的鬼去掉。心中的鬼没有去掉，相信枪炮能够救宋朝，无非是自然崇拜，跟人有心中疑惑去拜个石头大树来镇鬼没有区别。相信洋人的制度能救大宋，无非是人文崇拜。
中国人不信这个教，也不信那个教，为什么？别的文明发展起来都有宗教，不然无以凝聚人心，就中国人特别？光拜祖宗盲目认同就可以了？这就是有惑不去解，心生暗鬼后用血缘当神，来镇自己心中的鬼。凝聚人心，是因为天地文明中有一套道理，去心中神鬼。
宋亡之后，天下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神庙，人们需要这些神来镇自己心中的鬼。唯物主义了，不能再信神神鬼鬼了怎么办？去请洋人来，当心中的神，来镇自己疑心生出来的暗鬼。这就是徐平前世，说起关于人的社会和政治，动不动就是哪个洋人说过一句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因为祖先的那一套道理没了，但中国人的文明基因，需要有一以贯之的道理存在。不请洋人来当神，那就捧出哪个大儒，哪个先贤，来当自己心中的神，来镇自己心中的鬼。什么是盲目？就是闭起自己的眼睛，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祖先全是一群傻子，全是一群坏蛋，他们哪里有什么道理，道理都是编出来骗人自己好做坏事的。
当然有道理，五千年文明，岂能够没有道理！宋朝道理最大，说的就是，政治中最重要的是把道理讲通。你把道理讲通了，当然是你来决定朝政该怎么施行。司马光明明对道理不通，强推三纲五常，就是视大汉天命为神，来镇他心中有疑的暗鬼。在学问上，司马光远远不如王安石。历史上最接近理通的那一个人，恰恰就是王安石。
徐平能够去除自己心中的鬼，正是因为他前世祭起来的一个神。说起汉族王朝为什么亡于外族，一口咬定的就是因为重文轻武，完全不讲道理通不通。但是徐平明明看见，禁军的战斗力不行，与此无关。因为在他的前世，他见过另一个属于政权的群体，也是如此一点一点失去人心，最后弄得天下动荡。那就是国营和集体企业。
在徐平非常小的时候，他父亲在一个小乡镇集体企业里工作，回来经常跟他说，等到自己转成正式工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徐平长大了就可以接他的班。几年之后，天下的这种企业一个接一个地破产，父亲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回家种地，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他前世的大下岗怎么回事，这个年代的禁军一年不如一年就是怎么回事，其中的道理是通的。政治，就是政权中的人位子正了，自然天下大治。什么这个约翰那个汤姆，什么哈克什么斯基，被中国人拿出来吓人不是因为他们有道理，而是请洋神镇心鬼而已。
政权的主要部分，军队、行政、经济，这几个集体，只要得人心，自然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不听民意，不顺民心，关起门来自绝于人民，就自然会一天比一天衰败下去。这就是中国传统文明中政治的原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
做得不好是因为这个体制那个体制，都是有惑不解，疑心生暗鬼后请出来镇心中之鬼的神。道理通则一切皆通，剩下的能力，就是怎么修德，怎么让政权应民心的问题。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就看见了道，把道贯之以理，就是天地文明中的政治。人生于世必有欲，有欲是正常的。喜欢钱，喜欢美女，喜欢过得舒服，都是道之德，没有什么欲望是不道德的。说有的想法不道德，是政治中失去了道理，强行改变人性。
政权是阳，人心是阴，阴阳相合为合理，合理则德成。这就是政治中的一二三，凡事说服别人要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然信你才有鬼，是这个文明中的政治留给后人的记忆。
不合理，要么失文德要么失武德。文德是得内部人心，武德是对外御敌。
徐平通过找到禁军战斗力不行的原因而明德，明德则一切道理皆通，现在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儒。在文化上，没有人能压倒他，这是他一道德的倚仗。
徐平前世一个伟人说过，当你们要把孔子请回来，就说明事业失败了。可能就是他认识到了，共产主义理论于中国人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这个误会帮助中国人民重新站了起来。这个理论可能并不能建立起一以贯之的政治道理，而中国人的文明基因里，每一个人都是合理党。政治没有道理，政权会非常难。
城中准备省试的举子中，有一个人叫王安石，徐平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情况。他需要自己成长起来，向徐平证明他通了道理。那个时候徐平就可以从政治中隐身了，专心去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把这一套政治原理整理出来，王安石比徐平合适。
廷辨之后，晏殊请辞。赵祯再三挽留，晏殊终究是不敢居徐平之上，去意坚决。
徐平以兵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岐国公，拜首相。
晏殊以兵部尚书、监修国史，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次相。
章得象以吏部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三相。
三相之下，杜衍、陈执中、程琳三人为参知政事，一起组成宰执执政集团。
吕夷简知枢密院事，庞籍同知枢密院事，明镐、夏竦、丁度三人签署枢密院事。
依徐平建议，由参政程琳和签署明镐一起，着手对禁军进行改革。政权凝聚人心，一定要牢记，天下之人皆为己民，切不可在里面找自己人，不然就划出了外人。这是从唐朝用胡人为兵，留下来的血泪教训，外人怎么可能得民心呢？如何让他们感到是自己人？临之以义，一切示之以公，这就是公义。
徐平前世，一边讲为人民服务，一边强调政权是无产阶级当政的政权，就是在人民中找人民，自然也就划出了外人。资本家和富人觉得自己是外人，等到赚够了钱，就想着跑到另一国去，去找把他们当自己人的。
议会、君主立宪等等政治制度，是灭亡了罗马的蛮人，从罗马文明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文明碎片，用以推开了近代化的大门。这是罗马的文明记忆，并不是世间当然之理。他们用这些文明碎片进行了思想启蒙，推开了近代化的大门，完成了工业化，打遍了全世界。
地球上不只存在一个罗马，等到大潮退去，各个民族重新进行自己的思想启蒙，政治还是要贯穿自己的道理。没有道理的政治，难以获得全民的认同。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用了十八年去了自己心中之鬼，用自己前世经验，巩固了那扇推开的近代化大门。至廷辨，大宋的思想启蒙已经完成，工业化就水到渠成。
大汉在政治道理中，用昭昭天命，解万民对政治的惑。以一种半宗教的办法，完成了天下一心。这就是汉文化，文化就是以文教化。当天命不再被天下之人相信，韩愈和柳宗元寻求把这个一以贯之的政治道理，用人心来代替昭昭天命。只是在完成的过程中，有人还是不能从那个借来的昭昭天命中出来，在人心中寻天理。外敌入侵，思想启蒙的过程被打断，天理被后来的政权捏到了汉的昭昭天命中，成了思想解放的桎梏。
想通了政治的道理，脱下公服，徐平一身轻松。
他现在可以完全放下心理包袱，坐在门前的火炉边，抱着书郎，给他讲《论语》。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书郎嘟起小嘴巴：“阿爹，什么是志于学？孔子十五才读书，你现在就教我念书！”
“孩子，古时之学为大学，非今日之读书念字这类小学。孔子之学，是学为政，学做人，可不是学识字。孔子十五有志于此，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你阿爹当年也是差不多一样的年纪，立志去考进士，通道理，做官治天下。十八年，阿爹做到了人臣之极，天下莫不心服。你说，学这个厉害不厉害？阿爹传给你们金山银山，也是守不住的。你吃的穿的用的比别人好，凭什么？人家心里不服了。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富不过三代的。等到人们不觉得你们可以靠着阿爹留给这个世界的功德，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你们的富贵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不想让后代受苦，就好好学这个道理，明白人心才是一切根本。”
“阿爹，那什么又是而立，什么是无惑，什么是知天命呢？”
“这个而立是什么，阿爹也说不好，每个人立身于世，可能并不一样吧。”
“至于无惑啊，就是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人生下来都是一样的。聪明、漂亮、胖瘦和穷与富，这一切都是后来长出来的。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呢？因为祖宗不一样，会一代一代地传给子孙。祖宗传下来一些，自己努力不努力又有一些。比如你觉得胖不好，那便天天跑步蹦跳，自然就会瘦了啊。祖宗传下来的要珍惜，但自己努力更重要，要懂道理。等到有一天，说不定不管生下来什么样子，都可以长成一个样，你信不信？”
书郎使劲地摇着小脑袋，徐平只是笑，谁知道他前世那种整形能走到哪一步呢。
“不只是高矮胖瘦如此，就连聪明和愚笨，无私和贪婪，好和坏，这些人的品德，也都是祖先传下来一些，自己后天努力一些。世间有好事与坏事，却无好人与坏人。祖先传给人的性情，都是好的，不好的是自己后来学坏了。看见别人做了自己不喜欢的事，千万不要说这是个坏人，要明白他是个好人，只是做了坏事而已。他为什么做坏事呢？可能是因为穷，也可能是因为懒，谁知道呢？你不能代替别人去想。好人坏人没有天生，你对世间的好事坏全部能想通，就叫无惑了。这一步，说起来简单，可世间的人，大多数一辈子也想不通。记住他们不是笨，只是人家不需要想通而已。要学着读书做官，就要想通，就要无惑，就要在道理上比别人努力，不然凭什么你来做官管别人？”
“知天命就是明德，明德就是看见了道，把你看见的道一理贯通，就是懂道理。把世间的道理想通了，堂堂皇皇立于世间，这才算是君子啊。阿爹现在也只做到了知天命，孔子说的后边那些，只隐隐约约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却做不到啊。”
徐平教着书郎，抬起头来，看着远方迷蒙的天空。
在前世，他是一个底层的小公务员，拿着不多的工资，天天傻乐呵。到农民当中推广农机，帮着他们修机器，执行国家的各种惠农政策。老百姓感激他，有时候会留他在家里一起吃顿饭，一起喝瓶酒。他有酒就喝，有肉就吃，反正也当不了大官。
有人到领导那里去告状，说他在农村吃拿卡要，要处理他。老站长对着来的上级拍着桌子，涨红了脸，瞪着眼睛说：“疑人不用！他做得好，老百姓喜欢，你们凭什么说不好！”
领导走了，老站长对徐平爱恨交加地道：“你呀，你呀，你是痴！不珍惜前途！”
自己的同学中，好几个学历比自己低，混得却比自己好得多。有时候来教他：“老徐你做公务员，你得懂政治啊。什么是政治？老百姓是个屁啊，你得让领导满意，光让管自己的领导满意不行，还得让能升你官的领导满意。这小县城里，你的学历算可以的了，为什么一直升不上去？一有人提你，就有人说你这个小毛病，那个小毛病，怎么升？”
徐平满不在乎地道：“对我有意见，可以来找我。觉得哪里不好，让我改，我改不了说什么都行。就这人一句，那人一句，政治前途是这样定的，这种政治前途我宁可不要！”
同学摇头：“你呀，就是痴！不是同学，谁来跟你掏心窝子！”
徐平一定要讲道理，他前世想不通道理，也讲不清道理，就傻呵呵混日子。
这一世终于想通了，那个对自己爱恨交加的老站长，仿佛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徐平已经无惑了，从老站长每一句夸自己的话里，每一句骂自己的话里，徐平都看见了慈祥。他很想跟那个老站长说一声谢谢，他留住了自己的痴，守住了自己心的清明，没有让鬼进来。
书郎突然摇徐平的胳膊，仰着小脑袋道：“阿爹，你怎么流眼泪了？进沙子吗？我给你吹！我迎风流泪，妈妈都是这么帮我吹的！”
徐平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人言我痴，谁解其味？孩子，阿爹没事。”

第33章 公事中没有我觉得
政事堂，徐平与晏殊和章得象端坐，三位执政拱手行礼，分座议论朝政。
徐平道：“以后至午时，众宰执到政事堂集议，用茶点。若无难决之事，午后各自休务归家，诸位以为如何？此为常例，若有紧急大事，可以急召众人来政事堂。”
众人拱手：“谨依相公吩咐。”
晏殊道：“丰胜路范仲淹奏，西北事务繁多，在朝廷多有阻滞，甚是不便。他提出宰执中可否分出一人，专理西北事务。如此一来政令通畅，上下皆得其便。”
陈执中道：“我觉得，此议可行！”
徐平看了陈执中一眼，淡淡地道：“公事之中，没有我觉得！各路事务，自有中书门下诸衙门处置。依制度而上奏，合于道理则行，不合道理则格。现在事有阻滞，是各衙门道理未通。政，就是当政者要正，学而能改则正。我初居相位，道德未立，其理未通，衙门理事心中有惑，至有阻碍。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定个章程，凡在京待制以上官员，每过多少天，聚集学为政。道理不辨不明，大家边学边辨，心中无惑才好理政！”
众人没想到徐平穿上公服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心中一凛，一齐拱手听命。
徐平又道：“宰执对省事通治还是分治，自唐朝就有议论。虽然一直有人说众宰执分治省事为便，却终究不行，凡分治用不了多少时间必改回来。为何？”
“宰相当国，以什么当国？以贤当国还是以能当国？对道理似解未解，自觉君子当政该信而无疑者，就以为当政者必选贤君子，选贤君子后当用之不疑。此想法大误！宰执正位政事堂，非用其能也，用其贤也。理政当由各衙门依制度而行，宰执通其理。道理于政事中一以贯之，行于天下，去万民对朝廷政事之惑。一人其贤终有道理不通之处，是以数位宰执共处政事堂，查漏补缺，集众人之力而正宰相之位。朝廷理政之能，在中书门下诸衙门，非在宰执。若分治省事，是把中书分成几衙门，政事堂名存而实亡！”
宰相是干什么的？确切地说，宰相不是处理朝政的，而是对朝政把关的。行政制度中的这最后一道关卡，就是要把政权的治国之理，彻底地贯通于全部制度和施政中。把秦汉时的丞相制度，改成多人执政的宰执集团，并不是为了分相权，也不是为了互相牵制，而是天命已经不被人民认同，执政者再由一个人向天命负责，已经难解人民对政治的惑了。
丞相制时，天下有灾异，说明天对政权有意见，由宰相出来负责。或贬官罚俸，或者是直接换人，以应天变。在昭昭天命之下，如此做会获得治下之民的心理认同，有凝聚力。
一个国家的政权性质由什么来保证？靠着选举制互相牵制？其实那只是部落遗风，并不是什么先进的文化。现在北边的契丹还在行柴册礼，契丹皇帝是由世选制产生，凡有大事他们也是进行各世选诸侯的大集议。这是从部落直接进化到帝国的文明中，很多都会有的现象。徐平前世，很多人对政治不解其理，心中多有疑惑，至生心鬼，便请了洋人的制度来镇自己的心鬼。凡是洋人的制度中有的，便高呼为神，觉得不可战胜。从史书中看到契丹还存在着部落遗风，被心中的那尊洋神震慑，便就以为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高呼为什么大宋打不过契丹，人家契丹有着洋人那神一样的传统呢。
如果按照这样的道理，那岂不是文明永远打不过野蛮，大家返祖算了。
政治文明中，对政权有一套一以贯之的道理，合于这个道理的制度和施政，才能够施行下去。从开始选人才的第一步，便就开始贯穿这套道理，一直到最后的行政措施。通过长处累月的政治行为，这套道理与人心相呼应，最后形成牢不可破的群体文明。
这就是徐平所说的，公事中，没有我觉得。穿上公服为扮，按照道理定制度，定施政措施为演。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去除个人的想法，一切按照治国之理来进行。
范仲淹错把圣贤政治当成了君子个人修行，在思想意识上，确实还没有满足做宰相的要求。历史上他行庆历新政，就是让宰执分治省事，也就是一人管朝政的一块，以此提高行政效率。如此做看似很美好，却让政事堂名存实亡，失去最后把关的作用。政治中没有了一以贯之的治国之理，政治必然一片混乱，会迅速销蚀政权的合法性。
庆历新政失败，后人归于吕夷简等保守派的打压破坏，是在失去政治道理后，非要找忠臣奸臣。这个年代哪来的忠臣奸臣？个人操守或有不同，但只是各人正位或失职，非关忠臣奸臣的事。不明道理则惑，惑而不解疑心生暗鬼，把人的文明政治解成了鬼神世界。
此时政事堂里的人，对道理或有未通之处，但都知道以理治国，对徐平的话并无疑义。
章得象道：“日前圣上访进士取士，诗、赋、策、论先后。叶清臣言，查唐朝取进士旧制，先策，次论，次赋，次帖经、墨义，似较为稳妥。”
徐平道：“朝廷取进士，选贤也，通治国之理者用之。科举之制，其来有自，查其源当起自两汉察举之制。两汉为何用察举？因其以昭昭天命，大镜悬天而解民于政之惑。以天命治天下，则民间必有知天命之贤士大夫，以此查而举之，与其共治天下，此汉之朝廷不敢违天之意也。两汉其国得自天命，是以天子必孝于天，天则佑之。以廉治国，不敢欺天是也。是故汉之察举，为举孝廉，为学者不得不查。”
“董仲舒一儒生，为求进用，曲改阿附，以天命代人心，使汉借周德。汉兴于此，亦亡于此也。此天命，终是借来，借来者岂可久守也？以民声而应天命，王莽代汉，终至天下大乱。光武帝神武英资，中兴汉室，鉴王莽之祸，后汉天命不查民声，而求之谶纬。谶纬达天命，终是伪诈，以伪诈者为真则国必为人所盗。后汉末年，天下之权渐移入豪室门阀之手中也，天子仅拱手听命之木偶尔。此天命之伪，天下已历历在目，后来者再建天命已无可能。是故自隋起，执政者渐知天命不可复，终求周之真德。德散化仁义入民间，科举代察举之制，此其义也。欲以科举求世间知仁义道理之贤士大夫，以共治天下。”
“何谓周德？朝廷为天，民心为地，立制度施政治事，使朝廷达于民心。天地相合则德立，德立天下自治。不知民心则有天而无地，地若不存，天又安在？天地之间再无一物可存也。策者，论者，皆朝廷之政也。诗赋者，民之声也。帖经、墨义，古人之道理所存也。以此知之，当先策，次诗赋，次论，以帖经墨义结之。”
“为学者当知策、论、诗、赋，其来有自，非文学之谓也，实治国之道也。进士之诗赋不可只查其四六、韵律，此必拟民声而为之。是故，策以拟朝廷之政，诗赋拟民之声而应此策，论则对其论治国之理。此三者通，才可为暂通治国之理，为朝廷之选。”
这就是道理通了，一切皆通，一切制度都有一个一以贯之的理在。
用策、论、诗赋和帖经、墨义来取进士，不是考他们的文学水平，而是看他们对治国理政的理解。文学水平要求并不高，最重要的是里面反应出来对治国之理的理解，对天下胸怀的感悟如何。这就是从准备队伍开始，便就贯穿治国之理，一以贯之。不能够在这个道理之中的人，终究无法在朝廷立足，把个人的小聪明从一开始就防掉。
汉朝的天命是借来的，皇帝能够借，就能够被别人偷。前汉以民声查天命，最后就是王莽以民声而代汉，再次走到了上古的禅让制上去。王莽志大才疏，其改革最终是激起了天下大乱，光武帝刘秀才有机会光复汉室，把自己的天命抢了回来。如果王莽成功，则汉朝就变回了上古的禅让制，皇帝的世袭制早早就不存在了。
刘秀鉴于王莽代汉的教训，不再查民声，而是由谶纬中去知天命。谶纬是方士儒生们制造出来的，是一个比天命更假的东西，把假的当真的，汉室天下就被门阀世族偷走。到了东汉的末年，汉帝只是门阀世族的傀儡，没有地，那个天就是假的。
后汉不查民声，张角应势而起，得民心而成大势，天下板荡。刘备再是英资神武，也无法挽回汉失天下民心的严重后果，终于不能再兴汉室。
到了隋唐，都没有建立起完整的治国之理，制度和政策随意性很大。黄巢起兵横扫天下，平黄巢之乱的还是大唐招进来的军事集团。
从韩愈柳宗元发端，到了宋朝才真正解决这个一以贯之的治国之理，历时二三百年基本完成。只是面临着蒙古兴起，武德不修的宋朝没有顶住，最后亡于外患。
到了明朝，再一次像后汉一样，不去管宋朝儒学背后的治国之理，把那个假的儒家当作自己的天命。实际上儒学在宋朝基本没有称家，只有道学家和理学家。这个假的天命皇帝能用，别人就也能用，到了明朝后期，跟后汉大权入门阀之手一样，明朝的大权实际上已经落入了士绅和地方大族之手。没有民心，政权再是挣扎，也难以守住天下。
把历史全归入王朝更替，完全不管其背后的道理，还是神神鬼鬼。明明每个朝代各有其亡的原因，笼统地归入阶级斗争，完全不管跟这个理论不符的事例。有惑不解，疑心而生暗鬼，只能够借阶级论这尊神，来镇心中的鬼。
阶级斗争当然是社会发展兴亡的重要原因，但不能因此就认为没有其他原因了。这就跟资本主义国家有经济危机，便就固执地认为其必亡于经济危机一样。明明人家在那里好好的，盲目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闭眼我不听我不信，跟我想的不一样的都是假的。

第34章 同年欢宴
晦日休务，徐平招集了几位同年及他们相熟的官员，一起到烧朱院饮酒。
对宰执的禁令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吕夷简当宰相的时候比较紧，李迪当宰相的时候就比较松。这是用来防止宰执私植党羽的，并没有一定之规。
此时的禁令，是不可因为公事登宰执之门。凡属公事，官员必至政事堂或者都堂，私下交往放得比较松了。徐平拜相，对自己管得较严，李迪时的规矩便就延伸下来。
换了便服，徐平带了几个傔人，出了家门，向大相国寺而去。
此时对禁军的改革已经张榜，枢密院列出条贯，中书给出安置建议。每个人的去向原则上尊重他们的想法，想继续留军的统一拣汰，之后进行半年的集中整训，然后统一安排编入各军。不想留军的，由中书统一安排去路，主要是向营田务和各场务分流。
现在正是准备时期，在登闻鼓院门前设了专人，收城中将校的投书，也可击鼓直陈。
为防人心浮动，徐平和吕夷简商议过后，专门由枢密院下令，此次整训不涉及禁军中以前的任何事务。不管是属下兵卒违犯军法，还是统兵官作奸犯科，以前的一概不问。过去的就过去了，避免禁军整训，变成一场大清算。
走在街上，见人心安定，徐平出了一口气。安定当然要花钱，这就是盛世进行改革的好处，西北战事结束，现在三司手里有充足的钱粮。禁军底层其实一直逃亡不断，不是朝廷在他们身上花的钱少，而是落不到底层士兵的手里。此次一了百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禁军战斗力一年不如一年的根子，还是在他们的封闭性上。关起门来，与外面的社会不流通，中下层被各种各样的子弟伙伴把持，纵有人才，不在战场也升不上去。
禁军的弊端，第一个就是阶级法，一切都是统兵官说了算，朝廷对禁军的管治被一节一节砍断了。第二个就是世兵世将，大家因循苟且，一年不如一年。
走到烧朱院，从会州回来的包拯和文彦博等人早就等在门外，见到徐平来了，一起行礼：“相公前来，未能远迎，万望莫怪。”
徐平笑道：“脱下公服，我们便是同年兄弟，有同僚之谊，而无上下之礼。你们这样一本正经在这里迎我，是要把我供起来，以后不得相见吗？”
吴育道：“相公自登相位，朝政整肃一清，人人不敢苟且。可不就是这样。”
“走，走，进去寻大师们要点酒肉吃。”徐平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众人向里走。“正是因为穿上公服一本正经，脱下来了才不能过于拘束。我们这个年纪，我自己又不是什么饱学大儒，天天都那个样子，我自己都会疯的。私下里依然以字辈相称，相公就免了。你们如果真地要把我供起来，我也没有办法，只是又何必呢！”
吴育和文彦博相视而笑，一起随着徐平走进门，惟有包拯敛容守礼。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礼，徐平希望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能够尽量轻松活泼一些。
徐平主政事堂几天，私下里很多官员把他和当年的寇准相比，人人惧怕。其实徐平只是在整肃政治纪律，具体事务很少自己专断，大多都是尊重各位宰执草拟的意见。不过整顿纪律最让人感到难受，两府之外其本不受影响，宰执集团感到的压力最大。
政治纪律不整顿怎么行呢。李迪性子粗疏，吕夷简改不掉喜欢结小集团的习惯，宰执里面人心不齐，一直都有立小山头的倾向。政事堂里，晏殊是富贵宰相，杜衍清约自守而且任劳任怨，这两人不用徐平去管，其他几个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徐平在中书并不能待几年，等到自己的同年进士长成起来，他必须去相位。不然朝廷里一帮他的同年旧部成什么样子，别人信得过，他还信不过自己呢。
这几年管得严一些，在两府立下规矩来，习惯了也就好了。等到徐平一走，说不定还会被人念好呢。人就是这样，管着不舒服，不被管了还是不舒服。
进了烧朱院，众人刚刚落座，一个小黄门前来，宣赵祯口诏，赐御酒。
吴育和文彦博等人谢了御酒，一起看徐平。
徐平道：“我主政事堂，与同年相聚，岂能不禀报皇上。只是连累你们，有些不好。”
众人哪里敢说不好，只道无妨，心里反而放松下来。跟当朝宰相私下相聚，这要是传了出去，不知道外面朝臣会说什么。报过了皇帝，哪还有什么话说。
徐平对宣过口诏的小黄门道：“阁长辛苦，坐下一起饮杯酒。”
小黄门行礼：“小的什么人，敢跟相公们同座。相公们且饮酒，小的闲立一会即可。”
吴育为史官，认得这个小黄门，也让他坐。那小黄门只是笑，立在一边不说话。
众人见小黄门终不肯坐，便自己饮酒，说些闲话，当他不存在好了。
聚会前徐平先报赵祯，赵祯派人来赐酒，站在一边监视，这样大家都能够接受。如果反过来，徐平私自找了同年来聚会，赵祯听说了派人来赐酒监视，味道就全变了。徐平会被满朝官员指责，赵祯一样也会，特务政治是此时的大忌。
说了几句闲话，不知不觉就聊到了这次开科。徐平是带了任务来的，拉着吴育和赵諴两个福建路人，问今年那里举子的情况。包括为人、家世，问得甚是详细。
说了一会，吴育和赵諴两人才觉出来不对，一起笑道：“云行，莫不是在选女婿？”
徐平叹口气：“春卿，希平，自天圣五年我们登科，不知不觉就十五年了。唉，儿女也大了呀。不瞒你们，我大女儿盼盼，你们都是见过的，人俐伶，只是自小养得娇气了一些。她尚未出世，我便就去岭南为官，一去六七年，亏欠了她。这次要结这门亲，依我看是千好万好的。只是家里阿嫂想这个想那个，女人吗，闲着无事心思就多。你们两个都是福建路人，特别是希平，与苏家同属泉州，一定要让我来问一问。”
赵諴笑着道：“苏家是泉州大族，而且诗书继世，可非寻常人家可比。苏颂在云行身边日子不少，为人品性你是知道的。云行虽然当朝宰相，依我看，与苏家也是门当户对。”
苏颂的父亲苏绅比较热衷仕途，这门亲事徐平没说，他倒先宣扬了出去。徐平拜相没两天，升天章阁待制没多久的苏绅便神神秘秘地求离京外任，问什么原因还不说。非要让别人猜是因为跟徐平的姻亲关系要避嫌，现在弄得几乎人人皆知，就差正式定亲了。
徐平有意识地把自己的作为宰相的威严，留在那一身官服和那个位子上，一脱下公服就完全做个平常人。关心儿女，关心家庭，甚至留意门前的喜鹊什么时候搭了个窝。这个时代的制度，很多都将由徐平建立起来，传下去，他希望大家过得轻松一些。
徐平不是张知白，也做不来张知白。张知白天性清约自守，为相两年，仅收了两瓮水而已。平时居家，一个人关在屋里读书，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徐平是个俗人，做宰相的时候一本正经，私下里再这样会发疯的。
放了假，请三五亲朋，一起聚会饮酒，说些闲话。等事情少了，心静下来，他也要学着写诗作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公的归于公，私的归于私，这才是正常的生活。
穿上公服威风八面，脱下公服俗人一个，这才是徐平想要的生活。让人知道官员的威风全来自于那一个位子，也好劝人上进。
休务的日子，晏殊在府里看了一会歌舞，一人在花径独自徘徊。他是个富贵宰相，特别是那一个贵字，天下再无人可及。跟晏殊比起来，连赵祯都觉得自己俗。没办法，这一点别人是学也学不来，强行去装反而让人发笑。
其弟晏颖从外面进来，面有不快之色。晏看见，问道：“二哥不是去相国寺游玩，怎么匆匆归来？”
晏颖道：“新拜宰相徐平，在烧朱院里聚亲朋欢饮。佛门清净地，被他们闹得乌烟瘴气！徐平此人学问没半分，全凭侥幸，居此高位。做出此等事来，真真是俗不可耐！”
虽然在京城多年，晏殊对京城民间的很多东西都不熟，他深居府第很少出门。想了一会才道：“若我没有记错，那烧朱院就是相国寺的大师们开了卖酒肉的？”
“正是。俗人无知，贪口腹之欲，去那里用些酒肉，倒也罢了。徐平一朝宰相，带着众人去那里吃喝，成何体统！岂不教坏世人！”
晏颖号称仙人，不怎么食人间烟火，最看不来徐平身上的俗气。
晏殊想了想，点头道：“徐相公公服在身，则一本正经，凛然正气。换下公服，自去享世俗快乐，此非真性情？二哥，是你错了。”

第35章 众说纷纭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新政施行，朝廷出现一系列人事任免。
以叶清臣为提举天下常平仓兼营田使兼提举天下市易务，以李参为劝农使兼监天下会社，以宋祁提举天下学事兼采风使，以王尧臣权三司使公事。
要抑乡下租息，李参曾经使用过的青苗贷再次被提了出来，经过朝臣多次议论，还是因弊端过多，被放弃了。徐平总结了一下，青苗贷缺乏弹性，利处大，弊端也大。回记起自己前世的农村小额贷款，这种做法实在不具备可行性。
要么由朝廷出钱去补其中过大的风险，就成了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要么由农户自己承担风险，则就会不断出现因此破产的民户。得利的民户未必会记恩，破产的民户和被夺掉放贷机会的势力人家一定会记仇，违反了朝廷取民心而不收其怨的政治原则。
最终，为了解决乡间下等户对天灾人祸抵抗力弱的问题，在乡间广建会社，严格贯彻官督民办的原则。此前民间自有的会社组织，有宗教性质的一律解散，以闽越一带的会为主的带有非法集资性质的则重订条例，纳入朝廷的统一监查之下。
闽越一带，因为有海外贸易之利，非法集资的会盛行，多次闹出大乱。会社立法后朝廷先派专员查访，尽量订出合适的条例，并推广到两广和京东路。鼓励民间海外贸易，作为官营市舶司的补充。官府设专员对其账目和组织监督，把动乱控制在萌芽状态。
随着民间资本开始充裕，海外贸易必然会走向繁荣，全由官方掌控是不可能的。民间贸易全部交予大海商也不稳妥，容易在沿海出现无法控制的势力。由中下等户集资之后雇人出海，获利之后按股均分的方式作为补充，官方予以扶持，是必要的。这是以后沿海主推的方法，既有利于全民获利，也有利于官方的控制。
内地的会社，则主要是各种专业的买卖社、河渠社、牛社、垦田社，诸如此类。因地因时而设，全国不作统一安排，不由地方州县掌管，每州设监社使，对路一级的监社使统一负责。针对各州实际，官方对不同的会社或者进行扶持，或者进行抑制。
如荒田多的地方，官方引导发展垦田社，开垦土地为主。荒田少的地方，则向河渠和牛各类农具之类引导，兴建水利设施，增加耕牛数量，提高农业的劳动生产率。支持的方式，主要是由官方作保，从银行获得低息贷款，抑制的则提高贷款利息。
乡间的为会社，故由劝农使兼，扶持中小农户，打击兼并之家，让他们的资金向城镇聚集。工业化要求产业聚集，要求农村的市场发展，不要让资金沉淀在乡下。
市易务主要管城镇的行会组织，打破大商户对行业的垄断。以前为了官方控制，方便科配，各行会大多由大商户把持。行会控制着各城镇的商品价格，不允许外地来的客商自由贩卖商品，大商人坐享垄断利润。此时科配已经取消，为了繁荣商品经济，刺激工业的发展，打破行会垄断制度已经势在必行。市易务的设置，与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的市易法目的不同，不是为了官方取利，主要就是破除城镇工商业中行会的条条块块。
提举常平与以前的功能大致相同，主要控制粮食、油和盐的价格，防止因为民生物资出现大的价格波动发生恐慌。不过与王安石变法不同，是以实物来控制价格，存的是粮油实物而不是钱，也不对外放贷生息。工商业放贷，主要由银行来进行。
营田务是因为可能与地方农事发生争执，不由劝农使掌管，而隶提举常平之下。
提举学事帮助各地设书院，律学、武学之类关乎政事的，全都隶书院之下。此外别设医学、算学，这是全国各州县必设的科目。依各地实际，设百工、农事之学，遵循民办官劝的原则，给予钱粮和师资方面的帮助。
采风使仿古时史官采风之制，尽采民间诗歌、词曲、说话、戏曲等等，凡是诉民之声的尽采之，由朝廷统一编纂。这是一个单独的系统，由各学的学生帮助，采风使独立带人完成，与台谏言官完全无关，也不作为官员政绩的考察。
这些政策的出台，在官员中引起了众多的争论，有的还非常激烈。打破行会制度，便有官员担心朝廷对城镇的经济控制能力削弱，一旦遇到国家急用的时候，征收不急，被奸商囤积居奇，勒索朝廷。诸如此类，林林总总，几乎无一政没有争论。
夜幕降临，吏员在政事堂里点了煤油灯，放到几位宰执中间的桌子上。
徐平使劲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昏脑胀，有些熬不住了。
晏殊扶着腰站起身来，在旁边来回走了两圈，舒缓了一下筋骨，对徐平道：“在如此短的时间要定下如此多国政，有些急了。朝臣争论不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徐平点头：“不错，是有些急了。要不，我们先歇些日子，让朝臣再争论些时间，到时再定。不然，我们定一次，他们争一次。他们争论不休，我们可是撑不住。”
章得象道：“要不，先选几项争论较少的，选几处州县试行？”
“可以，不试行一番，谁能说得明白？”徐平点头。“这样吧，有关城镇的，就先在京西路选州县试行，那里工商好一些。有关乡间农事的，在京东路选州县试行，那里粮食桑麻冠天下。在一州试得稳妥，推之一路。一路稳妥，推之数路。”
几人纷纷同意，这几天处理朝臣争论，大家都有些撑不住。本来正常是午后休务，最近这些日子，全都天不黑回不了家，每次上朝还是吵得不行。还好现在众位宰执都是正当壮年，要是李迪那些老臣，肯定经不起这么折腾。
大道理徐平可以讲，但具体到各项政策，就不是条条能够讲清楚的。他不想自己强推下去，在施行中出了问题，被人抓住把柄来攻击整个改革。大家要吵，那就先让朝臣们一次吵个够。吵也不是没有用处，很多缺漏确实是被抓了出来，可以用来完善政策。
等到大家吵得累了，再选争论少的试行，一点一点推行下去。说到底，现在财政比较宽松，并不是到了非改不行的时候，改革的紧迫性没有那么大，可以慢慢来。
站起身来，徐平道：“罢了，今天就这样吧，反正明天还有得吵。一会我作东，大家一起换了便服，出去饮两杯，松一松筋骨。明天不上朝，不必早来。”
陈执中道：“昭文相公虽禄厚，隔几天请我们一次，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用公使钱吧。”徐平苦笑着摇头，“官家天恩，让我们每月要把公使钱全都要用完，不许剩余。除了饮几次酒，还能够怎么用？”
众人一起笑，连连说好。
徐平自己提出来的，待制以上的官员在京城的产业，官员在京为官期间的收入，全部归公。大部分官员的产业收入，赵祯都特旨回赐给了他们，相当于走了一个过场。特别给徐平面子，他家里凡是在乡下的产业，赐了回来，唯有在城里面的，收了上去。这钱赵祯也不要，拨到政事堂做宰执们的公使钱，还让他们每月花光。
凡是宰执们的吃吃喝喝，都是花的徐平在开封城里的产业所得。花着徐平的钱，以朝廷的名义来喂众宰执们的嘴。这是因为赵祯知道徐平在公事上面比较严厉，用了这样一个办法，来缓和他们的关系，倒不是真图徐平的那些钱。
怨归于己，恩归于上，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还是那句话，穿上公服理政，很多时候就不是自己了。有时候耍一些这种小把戏，调节一下气氛。
原则上众官出衙署，是要穿着公服回家，到家换回便服，才能解除束缚。只要你穿着官服走在开封城里，各种各样的避让、行礼之类的规矩就少不了。这不只是朝廷礼仪，还要做给百姓们看，让他们对这个朝廷有归属感。
此时已经天黑，没有必要各自回家，便相约出皇城后，到了接自己的仆人那里，各自换了便服去酒楼。融入了这个世界，徐平已经不再整天神经兮兮地，生怕哪个黑影里窜出个杀手来。开封府的巡逻厢军几乎相互之间都看得到，布满所有的重要街道。只要不钻到看不见人影的小巷子里，治安还是非常不错的。
徐平带着傔人，与一众宰执步出皇城。宰相可以皇城内骑马，执政不可以，大家结伴而行。天已经晚了，左右无事，便一起慢慢溜达出去。
刚刚走到皇城门口，就见到两个小黄门飞一般地赶了上来，叫住徐平：“昭文相公且留步！枢密太尉在崇政殿奏事，官家口谕，相公与几位宰相速速进宫！”

第36章 折腾契丹
让几位执政自己出去饮酒，徐平只好与晏殊、章得象一起，回了皇城。
回到政事堂略作收拾，三人从垂拱门进了大内，由閤门官员带着到了崇政殿。
进了大殿，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座。
另一边坐着吕夷简和庞籍，看起来已经奏事不少时间，面上都有倦色。
徐平拜相之后，两府一起议事的制度一直保留，中书跟枢密并不像以前那样老死不相往来。最近的军事改革徐平一直参与提出意见，他到底是统过军的人，很多制度还是要由他提出来，枢密院再去酌情采纳。在徐平印象里，最近好像没有什么军事大事，不知为什么这么晚把自己几人召来。莫不是沿边有突发大事发生？
赵祯也有些累了，示意吕夷简向几位宰执说明事情原委。
吕夷简道：“刚才问过小黄门，才知几位宰相尚未出皇城，是以陛下召入大内，同议军事。今日有两点难决，一是武举之制，二是丰胜路折继闵与刘兼济换防。”
“中书已下敕令，各州皆建武学，以历朝战事和兵书教之，武举与科举参差而行。众臣集议，皆以为可行，只是如何选人教习，尚未定下。只是其中有一处不明，武举登科之人，如何进用。是先授低品僚佐，还是先授小统兵官，依常例而进。不知诸位相何意？”
晏殊和章得象听了，一起看着徐平。他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这种事情当然中书是以徐平的意见为主，两人再补充参谋。
徐平想了一会道：“此事我再三考虑，让武举登第之人，直接入军，只怕不妥。”
吕夷简一怔：“武举朝廷花费许多心力，若选出来的人不用，岂不是白费力气！”
徐平摇头：“枢密太尉莫急，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从军统兵与亲民官不同，学历朝战事，习兵书，哪怕再是精熟，跟实际统兵还是差别极大。登第之人直接从军，只怕是难有作为。我在陇右时，曾建将校营，将门僚佐，诸小校，在里面培养极是得力。”
赵祯道：“枢密院对陇右之制多曾用心，将校营之制委实诸多好处，各军亦有设。只是武举进士，直入各军将校营，只怕被人看轻。”
徐平道：“陛下，臣之意为，天下禁军何不统设一将校营？凡天下统兵官，兼且各军僚佐，俱自此将校营出。人才聚于一处，教也便利，用也便利。”
各军的将校营实际上是临时举措，徐平在西北的时候一切草创，不得不为。等到天下安定下来，还是要设正规的军校，稳定地向军中输出人才。从募兵制改为征兵制，再像以前那样培养军官必然不合适。让各军开设将校营，自己培养人才，又会成为小山头，对于国家对各军的掌控不利。军官的培养，还是要收到朝廷的手里来。
吕夷简略一思索，便就明白了徐平的用意。在此之前，他就感觉到了各军设将校营培养人才不妥，会形成各军抱团的情况。他本来已经参考了流官之制，让各军指挥使以上的统兵官，按年限轮换，找散他们抱团的倾向。若是把将校培养统一收上来，当然更好。
几人商量一会，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把军官培养收到朝廷来，再加上跟流官一样的军官轮调，军权就完全控制住了。地方有封建，军中同样有封建。以前父子兄弟同营，统兵官权力过大，借助阶级法对军队的牢牢控制，便就是军中封建之一种。从太祖到太宗不断把军中的僚佐撤掉，便就是在军中封建的情况下，让他们失去独立作战能力。把僚佐官员重新设回去，就必然要参考地方之制，让统兵官不再长时间控制同一支军队。
庞籍道：“若是将校教练收归朝廷，置于三衙之下只怕有些不妥。”
把新设的军官培养机构放在三衙下面，只怕用不了几年，又会变成盘根错节，这家连着那家的世兵世将局面。禁军就要慢慢从三衙下面慢慢独立出来，让三衙彻底成为一个事务机构，才能够防止以前那样明知道有问题，却又动不了的局面再次出现。
徐平沉吟道：“若是有不从属于三衙，又大致完整的军司，做此事最好——”
吕夷简道：“如此，设于御前忠佐司好了！忠佐司军务绝少，正可养士！”
徐平连连点头：“太尉说的是，将校营设于忠佐司中，又不归三衙所管，又日日亲近陛下，委实最好！定下制度，或三年或二年，将校对军务学得精熟，再外放才可大用。”
徐平早就想把要设的军将设在御前忠佐司了，这衙门都是一些闲事，因为天天在皇帝身边地位又高，比用殿直培养人才方便多了。而且忠佐司相对独立，算是皇帝所管的独立衙门，方便赵祯把军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宰执和皇帝，权力要相互牵制才好，让皇帝成为完全的虚君并没有好处，条件合适就会出现权臣把持朝政。皇帝彻底虚君，无非是让一手遮天的人，从皇帝变成权相而已，幕府可并不比皇权与相权互相牵制高明到哪里。
只是徐平人在中书，枢密院的事情不好插手太多，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
想了一会，庞籍道：“设将校于忠佐司，许多事情便就容易了。武举进士，无非是先入忠佐司，等到军务学得精熟，再高其阶级，外放出去统兵便了。只是其他将校，要如何选到这里面来？单凭武举，只怕不敷军中所需。”
徐平道：“不如这样，武举之外所缺人手，一从军中选取。征募来的士卒，若有忠谨可靠，又聪明伶俐之人，可由各军推举，入忠佐司之将校营。只是此辈选入忠佐司，必知书识字才可，也是朝廷劝武人读书的意思。再者每次科举，有那省试之后落第的举子，年纪尚轻的，想去军中效力取功名，也可试过之后，入忠佐司学军中事务。”
众人商议，除了徐平这个办法之外，又加上了一个恩萌之武官，通过考试之后也可入将校营。禁军改革之后，地位大大上升，参军也是一条正经的晋身之阶。
徐平不喜欢恩萌，但这种事情无法杜绝，还是留下来。现在的官员大多是带着家眷四处游宦，官员一旦故去，全家都会面临生计问题。不许恩荫，反而是欺负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员，让律己不严的官员得意。做官，权力就掌握在他手里，又不能全部的官员全部都要求进士出身。不制度化的恩萌，越不要脸的官得利越大，还不如现在这样呢。
政权是治理国家，造福内部绝大部分人，凝聚人心的，不是个人来修炼的地方。朝廷用人，选的是最合适的，而不是选个人品德最好的。在对人才的要求中，个人的品德排不到要求的前三去。自从士大夫成为统治阶层的重要成员，就一直有人对这一点报有不切实际的认识，不看官员做事的能力怎么样，而是盯着私德不放。
恩萌制是解决各种问题，不得不采用的办法，如果不用这个办法，会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把官员得到的好处放到台面上，终归是好过在台面下无所不用其极。
或许有一天，恩荫制终究会被放弃，但却不是徐平这个年代，徐平选择了接受。
在忠佐司设将校营，相当于在皇帝身边建了个军校。学员来源有四。一是各州武举所取的进士，他们学习完成后，授的军阶会比别人高一些，起点较高。还有一类是征来的兵士中，服役期间表现优秀或立过功的，也会选入到这里面来。再有一类，是过了省试而在殿试中淘汰下来的进士，相当于文人参军。最后一类，就是恩萌授官的。
以后整编过的禁军，军官将大多数从这里出去，以这些为主，配合在实战中升起来的军官，组成军队的中坚力量。
论过了禁军中的军官培养力法，吕夷简道：“还有一事。昭文相公回京之前，安排折继闵一军整训，完成后去接刘兼济一军。此时折军已整训完成，要去接刘兼济，有一桩难处。本朝已与契丹休兵，那里又正处前线，大军调动只怕引起契丹疑虑。”
徐平听了，不由笑起来：“此是军各军换防，只要事前知会契丹，何必多虑？”
庞籍道：“相公在西北的时候，把契丹打成了惊弓之鸟，本朝说是换防，契丹只怕未必会信。数万大军突然前出，纵然知会过了，契丹也会有应对。”
“那就让契丹应对了。”徐平面带笑意。“两国休兵，只说前线有那么多军，又没有说不许换防。依然看，知会过契丹，就该让折继闵大张旗鼓地去接刘兼济，非要交接得清清楚楚才让刘兼济带军离开。”
看着徐平的样子，吕夷简一下子明白过来：“昭文相公的意思，就是要用这个法子来折腾契丹？——也是，以后的岁币该如何，契丹一直推托，正该如此！”
徐平道：“两国休兵，可没说一定要边境太平。两个大国之间，哪里能够平日一点小误会没有？依我看，有点误会是正常的。”
宋朝正占上风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契丹安安定定地过日子。徐平临离开时，让折继闵到时去接防刘兼济，就是为了折腾契丹。这次是换防，以后还有边境大军的演习呢，总要契丹人睡不好觉才好。契丹不想出马买平安，那就得担惊受怕过日子。

第37章 一不做二不休
大同节度使耶律仁先看了西南面安抚使司来的移文，心中的火腾地一下起来，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对来的人厉声道：“宋军数万大军前出，安抚使司不去交涉，移这么一封书来知会我，是什么意思？！要是宋军趁势破了丰州，如何交待！”
前来送信的小官只是连连作辑：“节度息怒，安抚使让节度酌情处置。”
耶律仁先恨得牙痒痒，命人把送信官吏轰出去，坐回案后沉思。
宋军移文，说是驻云内州以北的刘兼济部别有任务，由胜州的折继闵部接防。耶律仁先紧急派人探听来的消息，折继闵三万余人已经整装待发，不日东进。而刘兼济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要调走的样子。
两国刚刚和平了几个月，誓书用完印正式成为双方盟约只有一个月，耶律仁先不相信宋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撕毁誓约再次挑起大战。但是信不信是一回事情，对方有大军调动，契丹必须作出应对。不然就会成为狼来了的故事，契丹一直不应对，整个边境防守懈怠，终有一天会被宋军突然袭击打个措手不及，后果难以预料。
所谓日拱一卒，一直不应对，这拱过来的小卒子早晚会变成一杆横冲直撞的车。
思索良久，耶律仁先只好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耶律宗真所在的行营。信中要求自云州向前线的丰州增兵，应对宋军的军事调动。同时命人点集兵马，准备前出丰州。
庆历二年正月二十二，雨水节气，折继闵带本部兵马前出，进抵云内州以北。刘兼济以交接防务为名，没有及时换防，而是留在了驻地。刚刚平定下来的西北，再次风起云涌。
二月初一，契丹派马步五万人，分由云州和奉圣州进兵丰州。二月初二，契丹升云州为西京府，统管山后军政事务。耶律仁先由大同节度使升任西京留守，在西京大同府驻扎重兵，应对宋朝河东路和丰胜路的夹击之势。
二月初八，惊蜇节气，消息传到开封府，赵祯急召宰执入崇政殿议事。
徐平带中书官员，吕夷简带枢密院官员，自垂拱门入大内，到崇政殿行礼如仪。
赵祯吩咐赐座，对众人道：“折继闵带本部兵马离了胜州，到了云内州以北，接替要去河西甘肃路的刘兼济。本朝虽已移文契丹，只是他们不信，派了大军入丰州。安抚使范仲淹与契丹交涉，契丹言刘兼济部离开，他们的援军便就离开丰州。”
庞籍捧笏道：“此次兵马调动，是本朝在边境增兵在先，契丹增兵丰州当无可厚非。”
见赵祯看向自己，徐平道：“增兵之后，契丹在丰州约十一万兵马，还不足以威胁本朝的云内州一线，不需过虑。他们只是增兵五万，显然甚有节制，不想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此次确是本朝增兵在先，可着丰胜路与契丹交涉，双方把超出誓书约定的兵马，在数月内徐徐从前线撤出。让范仲淹一切求稳，最好在雨水来临的时候，才把兵马撤完。”
吕夷简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徐平这样做不是什么好心思。宋朝已经重修了秦朝遗留下来的直道，粮草运往前线极是方便。胜州以东，可以利用黄河和支流金河的水利，粮草调运成本比契丹不知道便宜了多少。非要拖到雨季才把兵马撤完，就是欺负契丹调去的五万兵不是常备军，拖上几个月影响云州周边的农牧业生产。
契丹没有能力在边境保持数十万的常备军，春夏季节点集兵马，必然会影响他们当年的生产。隔几个月来一次，年年如此，契丹沿边州郡会难以支撑。
徐平又道：“边境依誓约驻军，必然有换防，有演练，双方各有应对，人之常情。只是此次契丹借机把云州升为西京，高其地位，已是改变双边态势，本朝不得不应对。”
前出的军队可以撤回去，契丹把云州升为京府，却是永久性的举措。升京府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相伴随的是一系列行政和军事地位的改变。以前，从制度上说，契丹的山后地区，受山前南京府的辖制。西京府设立，可就独立出来，灵活性大大增强了。
说得极端一点，在改云州为西京之前，契丹想从那里进攻大宋，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布置。设西京之后，行营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紧急时候把架子充实就可以。
庞籍沉吟道：“云州已升京府，契丹必然不肯裁撤，此事有些难办——”
徐平对吕夷简道：“党项之乱未平之前，契丹乘机要挟，枢密太尉提出来，升河北大名府为北京。后来党项之乱迅速平定，契丹兵败，北京虽设，宫殿衙署未立——”
吕夷简拊掌：“不错，昭文相公此言说得是！契丹设西京，本朝就把大名府这北京真地坐实！甚至在大名府增些兵马，也未尝不可！”
赵祯沉吟一会，道：“如此倒也可行，只是要花钱粮，兼且耗费民力。”
徐平道：“今年中书要裁撤民间一切杂税科捐，钱粮必然要少收不少。不过，实在钱粮紧张，可以从银行支借一些。民间出工，朝廷花钱，这些钱粮入民之手，也不是白白耗掉了。以后朝廷理财，要从收赋税，慢慢转到治生产上来，不似以前那么怕花钱。”
赵祯看着众人，试探地问道：“如此，真在北京建宫殿衙署？”
众宰执一起捧笏称是。契丹建西京，大宋就营北京，大家谁也不吃亏。而且西京面临丰胜路和河东路的两面夹攻，实际上无力以那里为基地南下。但大宋建好北京之后，是真地可以凭此北上的。契丹威胁大宋，最有价值的进攻方向还是沿河北路，走太行山东麓的真定府南下。宋朝有了丰胜路后，就有了云州和幽州两个进攻方向，北京可攻可守。
众人商议一会，庞籍道：“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在夏秋之交，陛下去北京走一遭！一是提振军民士气，二是狠狠吓一吓契丹！”
赵祯吓了一跳：“如此有些不妥！朕倒不怕辛苦，只是契丹可能误会。”
吕夷简捧笏：“正是要契丹误会。自澶州之盟后两国和平四十年，真宗皇帝为天下生灵计，许给契丹每年助其太后之费银绢若干。去年本朝平党项之乱，契丹竟然欲要趁此机会勒索，真可谓狼子野心！如今党项已灭，本朝兵精粮足，如何能不出这一口气！不如趁此契丹设西京之机，扬言本朝不愤，陛下北上大名府欲要亲征，看契丹如何应对！”

第38章 必胜之势
赵祯欲要亲临大名府，统兵北上亲征的消息一透露出来，朝廷就跟炸了锅一样。虽然去年徐平在胜州一带赢了契丹一次，双方终究没有大打，不是生死之战。而当年太宗北伐失利的阴影，却一直笼罩在宋朝官府和百姓的心头。
以御史中丞贾昌朝为首，台谏官员连着几天密集上书，反对北伐。他们的理由，主要是天下刚刚太平没几年，需要生养生息。党项叛乱，虽然三年平定，但却动用了天下一半地区的钱粮，直到现在荆湖和川蜀地区还要向那里输血。再者禁军正在整训，全部完成总要几年的时间，直要恢复燕云，现在也不是时候。
徐平与中书的宰执保持了沉默，既不出面支持，也没有明言反对。
吕夷简年龄并不大，但他的身体不好，有些支持不住了。徐平在中书，吕夷简重回政事堂任宰相基本没了希望，确实想最后搏一把，光荣致仕。正是猜到了吕夷简的心思，徐平才沉默，让吕夷简带着枢密院玩一把大的。
北伐恢复燕云，现在时机确实还没有成熟。这一点徐平知道，吕夷简也知道，但这不表示不能对契丹讹诈一次。乘着胜州之战获胜的余威，赵祯北上大名府，宋朝向河北前线大规模地增兵，同时在丰胜路和河东路向契丹施加军事压力，逼着契丹进行军事对峙。
哪怕一个收不住手，发生了战事，只要不真地大规模攻入契丹境内，就一切可控。只要逼着契丹，在春夏之交点集起六七十万兵马来，哪怕一仗不打，契丹也支撑不住。
台谏官员交章论奏此举鲁莽，大量的中下层年轻官员却表示支持。甚至有人提出，契丹建西京无端生事，不如朝挟胜州大胜之威，拥兵北上，直下燕云，建不世武功。
建功立业谁都想，赵祯却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真要打仗，也不应该是他亲征，而是选派合适大帅，统大军北伐。他爹真宗宗帝北上澶州亲征，算是获得了大胜，实际上完全是个木偶，战事指挥是由寇准带着一帮宰执完成的。几次真宗失去信心，想要南撤，都被冠准带着人逼了回来。澶州一战，真宗鼓舞了士气，赚了个名声。
随着争论越来越激烈，赵祯沉不住气，把众宰执召到崇政殿商量。
事情重大，此次除了诸位宰执，还有翰林学士宋庠、刘沆，直学士院张方平，御史中丞贾昌朝，和三司使王尧臣。重要的官员里，就差知开封府任布没到。
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座。
等到众人落座，赵祯道：“契丹不遵誓约，升云州为西京府，为祸不小。众臣商议均觉不能不应对，不然敌不知进退，步步紧逼，日后难以收拾。是以本朝整治北京宫室，设留守及僚佐官员。恐契丹不知本朝之意，我欲统兵往巡北京大名府，众臣以为如何？”
贾昌朝捧笏道：“陛下北巡，必统大军，虽无亲征之名，实有亲征之举。契丹如何能够不应对？到时两国重兵云集北境，一个不慎，打将起来，恐河北之民被无妄之兵灾！”
张方平道：“党项已灭，四海升平，此时正是天下休养生息的时候。还望陛下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妄动刀兵。大国自有气度，岂可因小事而兴怒，与大国交恶。”
众宰执均不说话，王尧臣也保持沉默，新任翰林刘沆道：“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此次契丹建西京，本朝若不能谨慎应对，恐让契丹生侥幸之心。”
张方平道：“建西京终是契丹内事，并不违誓约。本朝可遣一使，责其即可。”
刘沆道：“升云州为西京，契丹摆明了是针对本朝。誓约不过一纸而已，据之与契丹交涉。若是把此纸当作律令，则有失大体，终遗祸于国家！”
宋庠最近一直因为他儿子违法，受到很多弹劾，在一边保持沉默。刘沆和贾昌朝、张方平争执不休，认为绝不能对契丹的举动纵容，朝廷必须作出应对。
吕夷简皱着眉头，见双方争论不出个结果来，问王尧臣：“若是陛下北巡，三司钱粮可还充足？京城近三十万禁军，当有二十万人随陛下北上。”
王尧臣道：“回太尉，粮草早有储积，还能应付。只是二十万大军开拔，赏钱未足。”
没有整训过的禁军，还是延续以前的习惯，只要一动就要发钱。大军北上，该发的赏钱为数不少。这钱省不得，没有这钱，禁军随着赵祯北上非出乱子不可。
众位宰执听了王尧臣的话，一起看着赵祯。
赵祯无奈地道：“依旧例，开拨的钱由内库出，此可以不必担心。”
吕夷简道：“钱粮无缺，陛下北巡便就没有大碍。本朝营北京大名府，陛下前往巡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何必担忧契丹如何想。既然契丹营西京是内事，本朝建北京宫室就更加是内事。我们不管契丹的内事，难道还要为他们着想不自己的内事也不做了？”
贾昌朝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契丹以陛下北巡，以为要兴战事，点集大军如何处置？”
吕夷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契丹点兵，本朝向河北调兵就是！”
“真打起来呢？兵连祸结，终非天下之福！”贾昌朝终于说出了大家担心的事。
说到底，反对的官员还是对战胜契丹没有信心，其他都是借口而已。
吕夷简沉声道：“打起来，那便两军对阵就是！国家养兵近百万，依然畏敌如虎，成何体统！契丹若是真兴兵进犯，那便乘趁北进，恢复燕云，有何不可！”
说完，吕夷简看着徐平道：“昭文相公，你在西北，三年灭党项，败契丹，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比你知兵。若是契丹兴兵进犯，朝廷如何应对，相公可否解惑？”
徐平拱手：“回太尉，如今本朝兵马多过契丹，精过契丹，我认为他们不敢南下。当然，蛮夷不可以常理估计，或者契丹君臣发疯，非要来打，也是有可能的。”
“契丹南下，河东路走不得。那里有雁门之险，朝廷只要数千兵马，契丹便只有望关兴叹。丰胜路攻不得，年前他们攻不破，现在更加攻不破。在那里，朝廷随时可以攻下契丹之丰州，两面夹击大同府。契丹要犯本朝，只有河北一路可走。”
“河北路的东段，陂塘众多，连成一体，大军难以逾越。这是天险，人力是无法跨过去的。契丹南犯，实际只有走真定府、定州，南下犯磁州和大名府这一条路。”
“如果契丹真地以大军攻真定府和定州，那里一马平川，委实难以抵挡。是故陛下北巡大名，当先在真定府和定州一带坚壁清野，收粮食入坚城，以防万一。契丹南来，则大军和百姓全入坚城固守，朝廷调河北兵马，与其对峙于赵州一线。”
“契丹就是兴举国之兵南犯，最多也只有三十万人左右，原有驻泊禁军足以守住。此时可命桑怿所部整训过后的七八万人，绕道河间，取定州拊契丹右翼。契丹顿兵于坚城之下，遇桑怿大军攻其侧翼，必然难以支撑。正面坚守，侧面绕击，此取胜之道。”
“河东路有雁门天险，本地驻泊禁军足以让契丹不敢南来。契丹拼死南下，驻泊禁军在雁门关防契丹，丰胜路则数军齐出，直击大同府，山后数州可为本朝所有。”
“是故，河东路高大全所部已整训完毕约五万人，不必死守代州。可自代州东进，取瓶形寨，出飞狐陉，攻契丹之灵丘、飞狐，断契丹大军归路。”
“两军对阵，或有侥幸，千里奔袭，必依地理。本朝灭党项，取胜州，天下地理大势已是如此。契丹要敢南犯，除非是满天神佛保佑，不然就是顿兵于真定府坚城之下，东有桑怿攻其侧翼，北有高大全断其归路，此羊入虎口也。”
“在真定府城下契丹亡其举国之兵，则燕云十六州本朝可以不战而下，契丹的百余年基业，毁于一旦。大势如此，契丹无论如何，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是以，臣以为，陛下北巡，契丹必然只是虚张声势，南下是断然不敢的。如果其君臣发狂，一定要南来，无非就是歼其于真定府城下而已。”
宋朝灭了党项，占了云中一带，战略上已经对契丹拥有了优势。双方在河北路山前地区是针尖对麦芒，各擅胜场，河东路山后却是宋军有绝对优势。
太行八陉，宋朝占了二陉，可以从河东路支援河北战场，这是绝大的战略优势。桑怿和高大全带过来的陇右军，是有野战能力的，并不下于契丹军队。有这么十几万人可以机动作战，契丹三四十万人南下，就是白白过来送死。以前他们凭着骑兵机动，游骑可以在广阔的平原上横行无阻，数百里的范围都在其控制之下，宋军只能够被动挨打。有了桑怿和高大全，契丹就没有这个优势了，只能够跟宋军打阵地战。阵地战，就是契丹的死路。

第39章 待以客礼
韩琦年初进占凉州，以种世衡、刘平的静戎军和田况、石元孙的清卫军为后盾，一路西进。元昊已死，党项已平，河西的党项军再无战心，韩琦西进并没有大的战事。
徐平离开西北之前，表奏野利旺荣为甘肃路蕃落使，配合韩琦在河西剿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对河西地区的事实占领。夜长梦多，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犹豫，宋军一旦逗留不前，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就会出来。等到形成了各种割据势力，再去平定代价就大了。
韩琦一路西进，二月初入肃州。至此河西数郡大局已定，周边的各个小割据势力，基本熄灭了乘势而起的心思。带兵进驻仁多泉城的厮铎督，表示出了愿意归顺朝廷的意向。
不过西北第一个主动献土归顺的，并不是厮铎督，而是在党项覆灭之后，重新拉起队伍来的曹贤顺。作为曾经瓜、沙两州的实际统治者，曹贤顺只占据了几处小城堡，离着重回当年鼎盛局面还有着遥远的距离。权衡之后，曹贤顺认识到再没有机会割据一方了，主动带兵到肃州见韩琦和野利旺荣，愿纳土重回中原王朝治下。
瓜沙两州的归义军，因反对吐蕃统治而起，于唐宣宗大中二年，在当地豪酋张议潮的带领下，赶走了吐蕃人。张议潮一边在河西地区恢复唐制，一边不断收复失地，并派人向唐朝报捷。由于凉州一直没有收复，跟中原的联系中断，一直到大中四年，张议潮派出的使者才联系上唐朝。大中五年十一月，唐朝于沙州设归义军，以张议潮为节度使。
凉州未复，归义军政权便一直不能与中原连接，孤悬于河西与西域之间。在归义军政权建立之后，中原一直处于动荡之中，你方唱罢我登场，王朝走马灯一样地换。在这个动荡的岁月，归义军同样经历了起起落落。
朱全忠灭唐，消息传至这大漠之中的汉人政权，他们不奉朱温为正朔，开始了一段时间短暂的独立发展时期。唐昭宗被杀，消息传至沙州的归义军政权，他们正式弃用了中原王朝的年号。当时的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以管下境土，建金山国。
为什么国号是金山？不要说在后世，徐平这个年代都已经不能够知道究竟了。可以肯定的是，与五行五德这一套神神秘秘的文化有关。
远方找不到家的唐人，金山，白衣天子，这种神秘文化穿透了一千余年的时空，在历史上还能够投射到远隔大洋的另外一个大陆上去。背后是什么，或许已经说不出道理，只有这个文明的后人，再一次失去了心灵的家园，才能够在记忆中再次浮现出来。或许背后本没有什么神秘，只是在那批华人远赴重洋，在异国谋生的时候，敦煌的残卷刚好被挖崛出来。兴盛一时的敦煌学，他们当年的迷茫与挣扎，让大洋彼岸的人产生了共鸣。
金山国只存在了十五六年，他们当初“蕃汉精兵一万强，打却甘州坐五凉。东取黄河第三曲，南取武威及朔方。通同一个金山国，子孙分付坐敦煌。”的愿望最终破灭。败于劲敌甘州回鹘之后，不得不接受“可汗是父，天子是子，和断若定”的城下之盟。只能“伏望天可汗信敬神佛，更得延年，具足百岁，莫煞无辜百姓”。
军事上的失败，导致了金山国的覆灭。原归义军长史曹议金掌握了大权，并派使入中原，重新取得了中原王朝的任命，为归义军节度使。从此之后，沙州归义军政权，为曹家所执掌。他们一直奉中原王朝为正朔，使用中原王朝的年号。一直到景祐年间，元昊同时使用阴谋诡计和武力，将其覆灭。
此时曹贤顺乘传赴驿，正飞快地向开封城而来。孤悬大漠的那个汉人政权，即将重新投入到中原王朝的怀抱。怎么接待，怎么处置，怎么安排，是朝廷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徐平翻看着韩琦从西北送来的各种文书，眉头拧到了一起，一时犹豫不决。
信奉神佛，处处透着神秘，爱使用琅琅上口的打油诗，对自己汉人身份的坚持，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他前世历史上的清朝中后期，一直到民国，民间曾经极为盛行过这种风格。这种文化非常顽强，一直在地下社会中存在着，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消失。
文明总会在后人的灵魂深处，留下一些记忆。每个人都觉得自然而然，好像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实际上，仔细想一想，好像又不是这样。
与前世的记忆联系起来，徐平就知道曹贤顺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诸侯，不能跟一般纳土归顺的其他地方政权同样看待。能在中原板荡的时候，孤悬异域的一部分汉人，顽强地把周围的异族同化，建立起一个汉人政权来，还延续了一两百年，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祖先留给后人的，除了庙堂文明，还有不在庙堂而在江湖的文明。归义军政权，只怕就表现了这种江湖的文明，发展起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格。这种文明，最少可以一直追溯到汉末张角，甚至更加久远的年代。朝廷不得民心，民心会自己集结。政权不把百姓当作自己人，百姓会自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组织起来，来延续他们的文明认同。
居江湖之远，而常怀庙堂之忧，士大夫以此来表示自己胸怀天下。那么身居庙堂，该不该怀江湖之忧呢？徐平不知道，但他知道，文明必须有天有地才能完整。江湖，同样是文明中天地的一部分，他不应该高高在上地把这斥为愚昧。
放下手中的文书，徐平提起笔来，写了一封札子。吩咐沿途驿站，对曹贤顺及其他归义军人员，不得与其他蕃国入京同等看待。在曹贤顺名份未定之前，驿站和沿途官府，要对他们待之以客礼。这种客礼不是对宁令哥和李佛玛这些人的假客气，而是真地以宾待之。
归义军是远方的汉人，失去了中原王朝庇佑之后，自己组织起来，赶跑了外敌之后成立的。这一百多年，他们与中原王朝隔绝，一直使用中原王朝年号，只是表明了一种文明的认同，而不是臣服。当中原王朝的汉文明再起，他们就是已经离家的客人。
待之以客礼，是对这种文明坚持的尊重，他们值得这份尊重。哪怕他们经历了风风雨雨，起起落落，最后失败了，留下的历史也足以当得起这份尊重。
至于这个天下之客，是给曹贤顺，还是给其他人，那需要依据事实判定。现在曹贤顺是以归义军首领的身份入京，那他就是大宋的客人。

第40章 谁承其后
第二天不上朝，徐平与吕夷简商量过后，一起求对。
入了崇政殿，赵祯赐座。徐平和吕夷简一左一右，虚坐殿下。
吕夷简捧笏：“营北京一事，已遣文彦博为使，前去查看。待其回朝，再行商定。”
丰胜路与契丹的对峙仍在进行，在大名府建宫室及相关衙署，已是势在必行。文彦博已被确定出任御史知杂，在正式上任之前，先到大名府去，查看建北京的工程量及花费。
奏过了与契丹对峙的情形，吕夷简又道：“甘肃路韩琦上奏，原归义军节度使曹贤顺至肃州，愿纳土归附。韩琦已命其乘传赴驿，来京面君。”
赵祯喜道：“自昊贼伏诛，西北便一切平定，纵有割地自立之豪强，也心向朝廷。所谓天下归心，大概，也许，就是如此了。”
徐平道：“归义军自赶走吐蕃自立时起，便心向中原，一直奉中原为正朔。曹贤顺纳土归附，只是因朝廷占住凉州、甘州、肃州，使其不再孤悬异域，尚算不得天下归心。”
赵祯尴尬地笑笑：“除了曹贤顺，前些日子厮铎督也有意归顺，这总是不同。”
徐平捧笏：“似厮铎督、唃厮啰这些番王，纳土归顺，才可算是天下归心。厮铎督已表露此意，想来不致再有意外。陛下圣德，才有如此局面。”
徐平真承认了，赵祯又有些不好意思，客客气气谦虚几句。
吐蕃在极盛时期迅速衰落，势力回缩到了高原深处。原先吐蕃占住的地盘上，不管是汉人还是番人，都主动向中原王朝靠拢。厮铎督的父亲为凉州之主时，同样曾经主动向宋朝遣使纳贡，接受宋朝官职的。实际凉州的第一个节度使，便就是他们强留了宋朝的买马使丁惟清。没有这个大义名份，他们连个首领都推举不出来。
这就是文明的向心力，随着对外扩张，对周边形成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大。没有党项在河套地区崛起，逆历史潮流去汉化，宋朝收复西北要容易得多。党项一灭，西北各个势力强龙无首，自然而然地会向宋朝靠拢。这个道理，跟如果宋朝把契丹逐出农耕地域，契丹治下的各个势力会迅速倒向宋朝，是相通的。
文明形成的认同必然是有强势政权为核心，核心一去，周边各势力莫不景从。不过西北的情况复杂，是以汉人为中心，结合各民族形成一个一个势力是不错，但这些势力从文化上是跟中原地区不同的。最明显的区别，是他们信佛，程度还非常之深。
西北信佛，有鲜卑等强势少数民族势力信佛的影响，有吐蕃的影响，同样有唐朝佞佛的影响。在吐蕃势力退出之后，那里的佛教慢慢形成了以五台山为圣地，以文殊菩萨信仰为核心的一种文化。这跟中原的佛教并不合拍，不能简单类比。
介绍了一下曹贤顺的情况，吕夷简道：“归义军不可比于地方番王，是以昭文相公札付各州，不当以番礼待之，亦不当以臣礼待之，而待之以客。只是曹贤顺此人，未必当得。”
赵祯道：“未必当得是何意？莫非曹贤顺得位不正？”
徐平捧笏：“陛下，咸平五年，归义军二州八镇军民，围节度使府第，曹延禄力屈而自尽。此是继归义军节度使之曹宗寿所奏，实情如何，朝廷不得其实。依韩琦所奏得自河西的消息，其中未必没有隐情。曹宗寿殁后，曹贤顺继位，虽然继续向本朝称臣，但却更加亲近契丹。曹贤顺不只是屡屡遣使前往契丹，更是曾经亲自前去，颇受契丹礼遇。是以归义军，自曹延禄之后，与以前相比变了味道。天下待之以客的，是在西北大漠之中恢复汉唐制度，凝聚人心，心向中原的归义军，而非一地方藩镇。”
赵祯点了点头，明白了徐平的意思。待之以客不是简单一句话，而是真地要给这一家封国，不绝其祀，甚至亡后葬处可称陵的礼仪。宋朝刚建国的时候并不在意这些，随着时间的发展，才慢慢修复这些制度，如重新找后周柴家后人，不绝其祀。这样做的用意，是向天下表明态度，这个天下不是哪一个人的天下，用以聚拢人心。
曹贤顺在位的时候，明显为了自己的地位更加亲近契丹，而疏远宋朝。把他当成归义军合法的统治者，遵以客礼，是会被后人笑话的。待以客礼尊重的是归义军那份文明传承坚持，而不是某一个把政权当成自己私利的统治者，这有根本的不同。
赵祯道：“如此说，曹贤顺此来，各州县待以客礼是否不妥当？”
吕夷简捧笏：“在朝廷定名份之前，曹贤顺就是归义军，待以客礼并无不妥。等到面君之后，数其功过，才可重定名份。臣与昭文相公商议过多次，曹贤顺不足当，此并无疑议。只是以何人继归义军之后，一时难以抉择。臣以为可寻曹延禄之后，因其当政之时一直奉本朝正统，内政有失，而为族子曹宗寿所乘。昭文相公却以为，当寻立金山国之张承奉后人，朝廷待之宾礼，以谢其在西北不绝汉祀之功德。”
徐平重的是固执地守住祖先文明，在西北重建唐制，不绝汉祀的张家，吕夷简看重的则是奉宋朝为正朔的曹家，这是根本的分岐所在。徐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与吕夷简哪一个人的建议更合理。只是他两世为人的经历，看重的与这个年代的人有些不同罢了。
如果把天下比作一个家，沦落于契丹等周边势力之下的汉人，是失散的孩子，从道义上中原王朝有重新接纳他们的责任。为了做到这一点，付出代价理所当然。而归义军则是离家之后，已经自立的孩子，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重新接纳他们，不是游子归家，而是亲戚来作客。这一点分不清，在跟周围的势力交往当中，就会出现混乱，失去人心。
这跟势力强弱、地盘大小无关，归义军自立就是自立了，他们的文化实际上已经跟中原不同。那里是佛国，徐平都不知道他们的佛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其他宋朝治下的地区可以变夷为汉，移风易俗，惟有那些人不能这样简单粗暴。他们本身是根植于汉文明，只是失去了天地庇护，另发展成了一个样子，与番地的汉人胡化完全不同。
让胡化的汉人重新汉化，是功德一件，可以得天下人心。归义军没有胡化，反而是让周围的各族汉化了，否定了他们的坚持和努力，就会失人心了。

第41章 宰相的日常
政事堂里，徐平再三考虑，与其余宰执商量过后，决定归义军的客礼不给前来京城的曹贤顺。以手札付韩琦，命他查访瓜、沙二州民情，看民心所依，再行决定。一旦对纳土归附的归义军行客礼，就要在沙州开王府，真封王，而不是李佛玛和宁令哥这种，在京城里形似圈禁的亡国王公。
天下已经大一统，不能再行封建，封在沙州的王，只是那里民众的精神寄托，地方治理还是由朝廷派出流官。精神的归精神，现实的归现实，那里是佛国，这个沙州之王更多的是作为佛祖菩萨在现实世界的象征。用徐平前世作比较，类似于活佛之类人物。
王爵是现成的，西平王，归义军节度使曾经被封过这个爵位。至于佛教里面是什么样的地位，还是由当地人去决定，朝廷予以追认即可。
西北佛教盛行，与中原文明是不同的，要获得人心，就要承认这种不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不能够削足适履，那样是会闹出乱子来的。有西平王这样一个精神象征，可以凝聚西北的人心，对宋朝恢复广大的西域地区有无穷的好处。同时，也可以抵抗另一种文明不断东进的脚步。至于未来如何，会不会跟中原一样，就看后人的努力了。
将到京城的曹贤顺，徐平建议，把他在元昊灭沙州前的爵位升一升，由谯郡开国侯进谯郡开国公，各种官、职、功臣、检校、散官一起升上来也就是了。从此之后就是开封城里的闲散王公，不必像李佛玛和宁令哥那样严加看管，快活过日子就是。
归义军的曹家，自认曹操之后，郡望为谯郡，是以公侯之爵多系于谯郡。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曹操之后，甚至是不是来自于异族汉化的胡人，就不必深究了。异族汉化取一个汉姓，显贵之后再认一个历史上有名的祖宗，是正常步骤，并没有什么特别。
把政事堂的决定写成熟状，众宰执一一签名画押，徐平封了起来。大部分的政事，都是这样决定的。之后熟状送入大内，赵祯画可，再到政事堂，由知诰拟敕令。
皇帝当然有不同意宰执熟状的权力，但宰执也有坚持的权力，看最后谁先让步。赵普为相的时候，要用自己看重的官员，太祖不同意，逼急了耍无赖道：“我就是不准，你能够怎么样！”赵普坚持，君相僵持了很久，最后太祖让步。有一次闹得更僵，太祖把赵普的熟状撕碎扔在地上，赵普捡起来回家重新粘起来，太祖无奈还是同意。
政事必出中书，皇帝是没有权力自己任命官员、决定政事的，一定要宰相同意。双方实在不能合作，就换宰相，就看有没有本事让群臣认这个换上来的宰相了。
封好熟状，徐平一一看宫中送过来的手诏。手诏是赵祯想做的事情，送到中书来，宰相没有异议，直接由知制诰拟敕令，用印之后颁行天下。宰相不同意，则封还，重新送回宫中去。宰相正式称呼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合中书施政和门下封驳为一体，隋唐时的三省制实际已经废除，部分恢复了秦汉的丞相制度。给事中的封驳权，部分地转移到了通进银台封驳司。不过这衙门相对中书相当弱势，有时候宰相直接不理会他们。
把关于政事的手诏分到一边，把赵祯的私事放到一边。私事无非是要给哪个妃子加封号加月俸，要给哪个外戚、宗室之类的亲戚封官加钱。皇帝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各种各样的人情纠葛。赵祯的耳朵根子软，经常是亲近的人在他面前说一说，要官要钱，他随口就答应了。有时候为了表示自己真心是爱哪个嫔妃，帮哪个亲戚，还会当面写成手诏。
皇帝答应得随便，宰相封还得也就随便。徐平把赵祯自己私事的手诏堆成一堆，随手划拉进旁边放的一个布袋子里。每到月底，徐平进宫奏事，会把这袋子还给赵祯。
这办法不是徐平首创，他也是沿袭成例而已。王曾所说的怨归于己，恩归于上，这种做法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这种手诏不由宰相挡下来，真当敕令发出去，赵祯就等着上朝被群臣喷。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被喷了，还要把敕令收回去，宰相也被连累着丢人。这种事情出现得多了，是宰相失职的一种表现，会被台谏喷得干不下去。
去掉了赵祯私事的手诏，徐平才细看关于政事的手诏。哪些可以施行，放到一边让宰执传阅签字画押。哪些徐平不同意，直接就收起来，入宫奏事的时候跟赵祯说明理由。徐平认可了的，其他宰执有不同意见，会在政事堂聚议的时候提出来，大家一起拿主意。
这就是徐平每天在政事堂里的日常工作，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这上面。
治国理政的是宰相，而不是皇帝，皇帝决定的是谁来当这个宰相。君权和相权的牵制是由制度来保证，而不是看皇帝的品性，看宰相的能力。权力和责任是配在一起的，没有权力当然也就没有了责任。皇帝直接来处理政事，就没有哪个宰相愿意怨归于己，恩归于上了，这世界上谁也不是傻子。官员是从属于政权的，而不是皇帝的家臣奴才。
前几天徐平跟赵祯谈论过奴仆制度，认为现在还残存着唐时的奴婢，是不合理的。赵祯考虑过后，同意了徐平的意见，直接下了手诏，不论官私，放天下奴婢为良。
从真宗皇帝时候起，私奴婢已经不合法，民间虽然还有奴仆之名，实际上是雇佣来的良人，拿钱干活而已。不过还有官奴婢，主要来源是反叛的人员的家属，多配属在京城各司下的场务里。这些人的人身限制已经不多，但在法律意义上，确实还是奴婢贱民。
此次废奴，主要针对的是官奴婢，彻底去除他们的人身限制，法律上面天下从此不再有贱民。当然，民间的娼妓、卜算之流称为杂类，宗室、士大夫不得与他们结亲。这是针对职业的岐视，这些人不是贱民，不从事这一行了，同样是正常的普通人。对这些职业岐视合适不合适徐平还没有想好，此次先略过不论，以后再议。
在手诏旁边徐平写下了自己的意见，后边让宰执传阅议论。一是法律上的主仆之义是不是应该废除，即奴仆不得告主的内容，改为完全按照家庭的同居共财之人来论。
法律必然会涉及到伦理，古今中外没有例外。伦理问题，引发社会热议，大多都是牵涉到了法律。徐平前世欧美的热门议题同性恋，要害不是社会岐视，而是法律同意不同意他们可以结为夫妻。这个年代，牵涉到法律的伦理问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家庭。父子祖孙有血缘关系，那么继父继子呢？夫妻组成家庭，依据什么组成？是爱情？还是因为法律认可的一个名份？还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孩子？没有爱情，没有孩子的呢？
对这些问题的认定，涉及到遗产的继承，涉及到夫妻可不可以离婚，涉及到政权的税赋怎么收取。宋朝使用了一个笼统的做法，即以同居共财之人，来代替家庭。这是在征收税赋的意义上采取的作法，即登记为一户，财产归于一户而没有私财的，即视为同居共财之人。奴仆无私财，指的是在这一户里没有私财，他原来的家里当然还是有的，不过那是另一户的事情。财政意义上，受雇到别人家里为奴仆，他对政权赋税差役的责任，便从原来自己的家里，转到了雇主的家里。
这里面涉及到的问题很多，比如服兵役，奴仆参军，是为雇主家服兵役，还是为自己原来的家里服兵役？还是兵役无关家庭，是所有成年百姓的义务？那么在雇佣期内奴仆去服兵役，雇主的损失由谁来承担？政权要示民以公，这些都不能随意乱来。
徐平写下的第二条意见，是主仆雇佣的契约，明确费用由雇主承担。政权提供雇佣关系的法律保证，当然不是免费的，不然很容易失去严肃性。收费可以少，但不能免，这就是印花税的内容。明确雇主承担，是为了避免没有必要的扯皮官司。
第三条意见是雇佣年限，徐平建议明确下来为三年。三年后双方愿意保持，则需重立契约。现在的五年、十年，时限还是太长了些，灵活性不足。在年限内，有一方毁约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给另一方多少补偿，也是要确定下来的。
用徐平前世的话说，这就是劳动法。后面朝廷的精力要慢慢从乡间农业转移到城镇的工商业上来，雇佣关系必须要确定。中国的传统，历史上的宋朝，并不需要劳动者进行流血抗争，朝廷会帮助他们确定一个底线，徐平只是尽量把这个下限提得更高一点。

第42章 方田均税
揉了揉额头，徐平放下各种公文，喝一会茶。宰相位高权重，一言可决天下大事，但确实也是一个苦差事。要把各种各样的制度和施政措施，理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徐平做了几个月，就有些吃不消了。
在这个年代，徐平有各种各样赚钱的办法，为了钱他实在没有必要坐这个位子。耐着辛苦做下来，还是出于一种责任感，真地要给这个天下做些事情。金钱、地位，这个年代又没有能够传给后世永远不变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是好事，天下成为少数人的天下，最终就会离心离德。只想着自己后代永远都做人上人，凭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少年前就有人喊过了。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天下没了，人上人想骑到谁的脖子上去？让后人能够受到良好的教育，有更多上进的机会，凭着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祖荫享受富贵，才是长远的做法。
吕夷简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专权少不了结党营私的本事，但对后代的教育，一直抓得很紧。从他的儿子们起，吕家便成为学术大家，这才是家风不堕的根本。以为凭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就可以永远操控天下，是把天下人当傻子了。绝了别人的上进之路，总有一天会有人出来掀桌子，眼里只有自己干脆就不要玩了。
这不是徐平对这个天下的施舍，是他的责任，施舍天下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公吏从外面进来，敛容行礼道：“相公，时辰到了，该到政事堂接见离京官员了。”
徐平答应一声，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大刻摆，巳时，众宰执该来政事堂了。
每位宰相和参政都有自己的官厅，政事堂里则轮流当值，轮流押印。今日正是徐平当值，他在政事堂里处理政事，到了时间其他宰执过来商议大事。
官员外任，先到大内面君陛辞，然后到政事堂来辞宰相。皇帝和宰相都会对外任官员有吩咐。皇帝偏向于体察民情，让官员用心办事，不要因私害公上面。宰相的吩咐则偏向于具体的事务，到了地方干什么，怎么干，遇到了难处如何处理，如此等等。
公事不得到私人府第，这样做的宰相不是没有，如丁谓等人，都会被视为权相。正常的程序，官员对政事有看法，要提意见，该穿公服到政事堂来，慢慢排班。
晏殊、章得象一众人进来，与徐平简单议论了几件政事。当值公吏过来，道：“诸位相公，今日前来辞行的是新任京东路体量安抚使郭龙学，已等候多时。”
徐平道：“请他进来，正有事要吩咐于他。”
郭谘在西北的时候，便就升到了天章阁待制，此次回京，进龙图阁直学士。本来是要任他为三司副使的，因为在京东路方田均税，让他先去做体量安抚使。
方田均税的目的是什么？其实并不是为了多收税。宋朝几次方田，都是以原来的税额不变为前提，即清量出来的田亩多了，那每亩的税就少了。最重要的目的，是使赋税摊到真正要承担的人身上去。方田均税的阻力，盯着查隐田，从而让兼并豪强之家多缴税，说是大官僚大地主的破坏才施行不下去，就找错了焦点。方田的阻力，并不在这里。
宋朝的赋税差役，是按照户等制征收的。方田之后，会导致户等改变，才是社会上真正的阻力所在。方田之后改变的税赋并不多，但户等一变，负担就重得多了。真正的大地主受到的损失并没有想象的大，反而是那些中等户，因为查出隐田，或者因为土地按贫瘠程度分等，之后带来的户等上升，承担的差役上升，才是天下骚动的原因。
宋朝对大官僚大地主并没有想象中软弱，但中等户是天下根本，动了他们的利益，阻力便出乎想象的大。官员对方田的反对，不是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阶级，从阶级利益出发来反对的。按阶级屁股反对的自然是有，但却不是主流。最重要的，是在执行过程中没有为百姓设身处地想，只求查出大量隐田来，从而引起了大量百姓户等的上升。
科配、和买、差役，这些民间负担的大头，都依附在户等制上面摊到百姓身上。户等一升，一个小康之家，可能就会在几年之内一无所有，阻力怎么可能不大。
所以方田均税，必然是伴随着差役法的改变，伴随着科配、和买的取消。没有这些配套措施，方田均税是推行不下去的，这也不是打击豪强地主的办法。
徐平在京东路开始方田，首先就是取消那里的科配、和买，改变差役法。他没有采用历史上王安石的募役法，因为违反了政治原则。如果原来的差役改为募役，与百姓接触最紧密的衙前、里正这些所谓重役，执行者就成了政权内部的人，没有了缓冲。百姓对政策和施政有了不满，不会因为来执行的是公吏，就把怨恨从政权身上摘出来的。
募役法下，公吏和衙役也是政权雇的人，你雇的人当然责任在你。所以这些最基层的办事人员，最好是让治下百姓轮差。大家都知道政策是什么，执行出问题不怨政权。
这个道理，就跟徐平前世政府喜欢用临时工一样。徐平前世在农村跑来跑去，跟他一起做这些事情的最多就是临时工，他深有体会。一起做事的临时工做着最多的事，担着最重的责任，偏偏工资少，待遇差，心中多有不满。甚至很多临时工，根本就不关心事情做得怎么样，只想着不丢掉工作，怎么尽可能地为自己捞点好处。这种状态，工作也难做好。
临时工是政府雇来，政策执行中出了问题，政府推出来背锅，自己的责任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掉的。想推御责任，只会让人民嘲笑，这不是糊弄傻子吗。基层的办事人员，最好就是一竿子捅到底，不要给基层官吏选择的权力。选举容易被操纵，不可靠，所以就是用最简单的办法，或者从中上等户，或者从中下等户，按着时间轮流来做。
政权不是属于哪一个人，也不是属于哪一群人的，而是属于天下人的。各个职位不是排排坐分果果，大家各自捞好处的，不然就容易失人心。轮差之下，可以发工钱，但基层的办事人员，却不是政权雇来的，由百姓自己监督。执行出了问题，不要赖政策不好，不要赖官府，谁把利益截流了找谁去。
取消了科配、和买，衙前、里正这些重役负担的大头也就去了。单纯的赋税，并不会让百姓倾家荡产。再配合发工钱的轮差法，方田均税最大的阻力也就消失了。

第43章 盼盼要定亲了
郭谘进了政事堂，拱手而揖：“下官郭谘，即将安抚京东路，请相公们教诲。”
宰执们不分治省事，是指日常有衙门专管的政事。这些临时性的政策和施政，比如方田均税，比如禁军改革，比如市易会社，还是有专门的人主抓。负责京东路方田均税的是参知政事杜衍，向郭谘具体安排了他到京东路应该做的事情。
杜衍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他与兄长一起生活。稍长大成人，不堪兄长虐待，跑到改嫁的母亲那里。可惜继父又不肯收留他，只好在河南府、孟州一带流浪。当地的一个大户相里氏看他将来能成大器，招为女婿，大中祥符元年进士甲科及第。
现在的宰执里面，杜衍无论资历还是人品、能力，都是上上之选，是徐平最看重的一个人。几年之后，徐平必然会外任，十年宰相不要说赵祯和百官会有疑虑，徐平自己也干不了这么多年苦差事。晏殊和章得象两人，徐平不放心让他们主掌朝政，那个时候能接的只怕是杜衍了。陈执中和程琳，长于理事，于一个公字上，稍差了一些。
只是杜衍不知道是因为小时候吃了太多苦还是什么原因，四十岁便须发皆白，到了现在六十余岁年纪，更是连眉毛也白如雪。他人又沉静，望上去就如个老神仙，要不是精神头一直很好，徐平都怀疑他是不是老得太快了。
杜衍安排了具体政事，晏殊又叮嘱郭谘到地方除了方田均税事务，还要查地方官吏的贤能，作为朝廷以后用人的依据。晏殊在用人上有独到眼光，发现了很多人才。说晏殊是太平宰相，是在政事上经常会犯糊涂，他自己也不在这上面用心。但说到选人用人，这个年代能比得上晏殊的不多，他当宰相并不是混日子。
最后到徐平面前，郭谘行礼：“此去京东，请昭文相公指挥。”
徐平道：“此时让你去安抚京东路，非为天灾人祸，只因方田均税。你切记一点，方田均税自有州县衙门和京东路转运使司办理，他们如何做，做得如何，非关你事。体量安抚不是去安抚官员，而是安抚百姓。让百姓知道朝廷要做什么，为什么做，不要心生怨恨。”
郭谘道：“禀相公，方田均税之法，实出下官十余年前之千步方田之法。此次只怕地方官吏于此法不精熟，下官前去教州县如何去做。相公为何言州县做得如何非关我事？”
“此法中书已经着人演练精熟，列为条贯，下京东路运司和州县。有不明处，他们向你请教，你可依条贯解释，不可自作主张。地方上方田均税，必然会在民间起争端。你到了京东路，用心体量百姓与官府的争端到底起于何事，帮着百姓约束州县。地方官员做事不得体，自有中书责备，你前去是息百姓之怨的。”
体量安抚使不是钦差大臣，实际上宋朝也没有钦差大臣。徐平前世所说的钦差，是明清皇帝视天下为自己私有，官员是自己的家臣，生怕家臣做内贼而出现的。所谓的我不给你，你不能自己要，更加不能自己拿，就是视官员为家臣奴才的意思。此时官员是政权的官员，不是皇帝的家臣，就没有这个道理。皇帝派钦差也没用，中书不会认，地方的官员不会理，一个不小心，还会被地方官员修理。徐平在邕州的时候，赵祯要了解情况，派石全彬出去，用的是到南海买珍珠的名义。赵祯真让石全彬做钦差，他到不了邕州，路上的州县根本不会让他过，中书有可能会把他押回来。
尚方宝剑也是同样的道理，明朝之前是没有的。徐平西北为帅时的天子剑，是因为军情紧急，用来临时执行军法的，配套的是使持节，并不是借皇帝的权威来斩大将。皇帝也没有那个权威，赵祯并不能因为觉得哪个主将能干不能干，顺眼不顺眼，说杀就杀。能杀大将的，只有军法。皇帝和宰执因为私怨害人，也要借军法办事。
神宗时出现了党争，两党都想借皇权巩固自己一党的地位，就有了皇权上升。斜封墨敕横行，官员神神密密地说自己有内旨，其他人就不敢抗衡。这是党派利益与皇权相勾结夺权，到宋徽宗时达到顶点。一旦党争消失，宰相会迅速地把权夺回来。
沿边几路的安抚使，是与契丹的安抚使司对应，处理两国事务的。内地有几路常设的安抚使，则是为了剿灭境内盗寇而设，有用兵权所以称帅司。徐平正在着手削掉内地几路的安抚使司，军队不能够对内作战，境内剿灭盗贼全部归于都巡检司。
实行征兵制，百姓参军的义务是保家卫国，而不是为了保哪一家的皇位。一旦用于对内剿贼，很容易让军队在意识上产生混乱，不知道自己当兵是为了什么。另一方面，百姓会认为这支军队不是自己人，容易失去民心，战力飞速下降，制度和装备补不回来。
不管是官吏，还是将校士卒，都是从民中来的。一旦不把百姓当自己人，天下就会离心离德，什么样的制度和武器装备都不能够补救。执行制度和使用武器的，终究还是人。
安抚使到地方，不是为了监督地方官员对政策执行情况的，而是前去查民心，息民怨去的。他们无权对地方官员指手画脚，地方官员也不会理他们，无非是带了监察权，有的官员会阿谀奉承而已。这是跟钦差根本的不同，安抚使没有指挥地方事务的合法性。
郭谘是个实干型的官员，对于把事情做好很执着。到了京东路，看到地方官员对怎么方田，怎么算面积不会做，只怕就会忍不住把重心放到帮州县做事情上面。所以徐平特意提醒他，地方做得好不好，自然有中书派人去帮助，他这个体量安抚使不要去管。
正是因为郭谘对方田的算法精熟，才让他到京东路去，帮着百姓监督地方官府，不要让官吏胡来。要施政，必然会对下级官员有考核指标，会有赏有罚。人都是一样，当然是想先让上级满意，自己有功升官，百姓满意不满意是次要的。甚至有热衷仕途的官员，根本就不在意百姓的感受，自己把功劳拿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施行这样的政策，要派体量安抚使下去，站在百姓的立场上，对执行政策的基层官吏进行监督。确保惠民的政策，不要因为基层官吏胡来，变成害民之举。
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五代十国，残民者昌，佑民者殃的残酷事实，天下之民已经不再相信大汉建立起来的昭昭天命。政权的合法性不能来自于天，便改成了两条。一条是查治乱，用徐平前世的话说，就是经济建设，让天下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另外一条，就是得民心，让政权成为百姓精神的依靠，相信政权永远坚定地站在自己一边。
经济发展，日子越过越好，并不会自动带来人心归附。政权不能怪百姓不感恩，要知道经济繁荣是由人民创造的，而不是哪个人英明神武。在经济发展中，创造了繁荣的百姓得到的份额越来越少，他们的不满天经地义。而随着财富向少数人手中集中，投向社会生产的越来越少，治世慢慢就会变成乱世。
食利阶层靠着租和息，如果得到的收益高于生产者的利润，这些不劳而获的稳定收入从哪里来？当然还是从生产者的手中来。随着时间的发展，会越来越侵占大部分人的生产物资，甚至侵占生活物资，社会就会进入停滞。金融的病态繁荣，往往伴随着社会生产的萎靡不振，经济危机最终会消灭掉金融产业的生息能力。
徐平两世为人，除了类宗教的文明，还没有见过哪个世俗政权能够不查治乱和不得民心建立合法性。政权不查治乱，社会会自己查，最终治世越来越少，小乱变成大乱。
不同的文明，会出现不同的一些合法性的假象。比如他前世从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碎片中拣出来的平等、民主、自由、法制等等，便被一些人奉为圭臬，以为有了这些，政权的合法性就坚不可摧。实际上只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大潮一来，便消失无踪。至于多党制、议会制、总统制和君主立宪制，是更下一个层次的，合法更加脆弱。共和制和联邦制就再下一个层次，基本不会为政权提供合法性来源。这些制度，只是从文明碎片中捡出来的内容，结合各国实际，生发出来的政治结构而已。
把手段当作天然真理，最终是不会从国家发展成文明的。要么最后发展成宗教，要么就是面临不断地兴亡更替，处于不断的动荡之中。
社会主义曾经以民主为为核心建立自己的合法性来源，资本主义以自由为核心建立合法性来源，最终的结果是苏联崩溃，民主的大旗自然而然地交到了敌对阵营中去。
中国的文明，合法性的核心则是天下为公。公平、公正、公道、公开、公示、公信等等，这些跟公有关的词汇，便是文明留给后人的精神财富。但最根本的，政权合法性是来自于治乱循环，来自于政权能不能得民心。天下为公，只是约束治乱，得民心采取的手段。
徐平不厌其烦地向郭谘解释着得民心的重要性，让他到地方一定要站稳立场，站在百姓的角度上，认真监督方田均税政策的执行。还告诉他，不管是兼并之家，还是自耕小农或者为人雇佣者，一样都是天下之民。对他们要从制度上示之以公，不可以有偏向。
政权没有道德倾向，既不会偏向势力人家，也不会偏向贫苦百姓。正是没有偏向，才能够向天下示之以公，建立起天下整体的道德。政权今天偏向穷人，得利的觉得这个政权拿自己当自己人，明天他变富了，又会怎么想？最终还是让天下离心离德。所以政权只要保证凭着个人努力，能够改变社会地位就可以了，不要在政策执行中偏穷人或者富人。
势力人家掌握着社会大部分资源，处于优势地位。为了小乱不至变成大乱，治乱循环平稳过渡，要对平苦百姓有偏。这个偏是在制度的制定上，而不是在制度的执行上。
郭谘很固执，他的思想里就是做事要认真，道德上当官要知民间疾苦，要为社会上的贫苦百姓说话。这当然是正确的，徐平也同样有这种想法。但是，政权不是个人展示自己道德的地方，更加不是修行的地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是个人的事，修行是自己修行。穿上了公服，个人的想法要先放到一边，按照政治的道理来行事。
徐平说得口干舌燥，郭谘听得满头大汗。一直讲了半个多时辰，徐平才算把他给说服了。到了地方要站在百姓的立场上监督，百姓里面不要再分势力人家和平苦人家，要一碗水端平，这才是朝廷示给天下的公。
郭谘心里默念这几句话，强行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按照政治的道理来做事。
徐平出了一口气，看了看身边，其余宰执早已经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喝了一口水，徐平对郭谘道：“你到京东的程限可还宽裕？能否留京一日？”
郭谘拱手：“计算程限，一日两日还能留得。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徐平笑着小声道：“明日是小女盼盼纳吉之期，你与我相识十数年，盼盼也是看着长大的。她这一个大日子，若是有时间，希望还是过来看一看。”
明天盼盼就正式跟苏颂定亲了，六礼中最关键的步聚，纳吉、纳成、请期，全部都在一天完成。收了聘礼，具了文书，盼盼就是苏颂的妻子，只剩下到时候亲迎。用徐平前世的话说，明天两人就扯证了，法律上结成夫妻，定下那个亲迎的日子就是婚礼的时间。
郭谘回京匆忙，徐平没来得及向他发帖子，只好在这个时候邀请。从在中牟田庄，徐平便跟郭谘相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老的朋友之一，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少了他。
不知不觉间，徐平也要嫁女儿了。从当初的懵懂少年，到今天为人父，做宰相，他走过了自怀的人生路。以后的日子，他也要为儿女操心，看着他们成长。

第44章 嫁女瞻前顾后
六礼始于周，成于秦汉，记于《礼记》。自汉后天下动荡，实际六礼不存。到唐朝再次确定男女合婚要六礼，并作为法律在《唐律》中规定下来。
宋朝没有自己的律，名义上用的还是《唐律》，只是加入了各种各样的司法解释。有的律条废掉了，有的改变了，就是《宋刑统》。《唐律》中规定的六礼，在宋朝除了皇室严格遵循，民间大多简化，就连徐平这个宰相也不按六礼一步一步来。
这是徐平一直的主张，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礼，要引导民间形成合适的。而不要泥古不化，强把古礼推行于当世。强推古礼不但不会教化风俗，还会引起民间反感。
开封城里，古时候传下来的六礼，实际早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四个步骤。先说媒，再换帖。男方帖中写明年龄生辰、三代官品、详列家中产业，女方回帖则列明嫁妆。这不但是经济上双方求门当户对，也是如果后来关系破裂，官府据以分割财产的凭证。这个年代离婚是合法的，甚至感情破裂也可以作为和离的理由，改嫁稀松平常。夫妻离婚，就有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的问题，官府分割财产的依据，就是换的帖子。男方的资产归男方，女方的嫁妆归女方，离婚各自拿着自己的一份，再去找自己的良配。
正是因为如此，嫁妆对女方在以后家庭中的地位至关重要。盼盼是长女，小时候徐平亏欠了她，嫁妆格外丰厚。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自不必说，还有银行存款，还有徐家在京城和乡下的产业，甚至徐平特意在洛阳城里又买了一处宅子，作为盼盼嫁妆的一部分。
林素娘心疼这个女儿，准备的嫁妆已经相当丰厚，有些吓人了。列帖子时还怕徐平不同意，没想到徐平又在上面加了一长串，连分给盼盼多少匹马都详细列明。
盼盼带到夫家的嫁妆，已经远超过了苏家的所有家产，苏颂以后在家中的地位，只怕要被盼盼压一辈子。男主外，女主内，徐平当然要给女儿主内的底气。
帖子中还要列明主婚的人。现在徐平权势声望正盛，苏绅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请了八大王赵元俨的幼子赵允初主婚。允初是徐正的知己，两人都是一样的不匣务官，但却风雨无阻上朝，永不迟到，永不早退。徐正偶尔还请假，赵允初是连假都不请的。
换帖之后，一般还会相亲。最早是长辈看，男女双方不见面，慢慢发展到现在，男女双方也要见面了。同意，就给女方一根钗子，家庭条件好的一般为金钗，称为“插钗”。不同意则给女方几端绢帛，称为“压惊”。徐平家里比较宽松，盼盼的金钗是苏颂亲手插的。
相亲过后，才是正式确定婚姻关系，即定聘。这一步最重要，相当于从此确定双方的合法夫妻关系。女方要送聘书，男方则回礼书，原则上需要书铺公证。
今天就是定聘的日子，把六礼中纳吉、纳成、请期合到一起。宋朝出现的这几个婚姻步骤，对后世影响深远，民间基本遵循，六礼仅存在于书面上了。
到徐平家来送聘的，是苏颂家里的女性长辈，有张三娘和林素娘负责接待。徐平则在自己府第的后园里，招待前来祝贺的亲朋饮酒。
聘礼中的三金、衣裙、首饰之类，都由林素娘帮着盼盼收了起来，等到出嫁的时候穿到她的身上。几个苏家请来的壮汉，摇摇摆摆，抬了一缸披红挂绿的许口酒，送到了后园里来。喝了这一缸酒，表示女方许了亲事。在缸里放上两瓶清水，几条活鱼，一双筷子回给男方家里，就是礼成。
把抬来的酒放在地上，徐平给了壮汉们赏钱，让他们到别处饮酒作乐，傍晚再来抬这缸回苏家。让徐昌把酒缸打开，招呼众人饮酒。
今日来的，除了几位宰执重臣，就是徐平一路走来的郭谘等朋友，还有自己在京的进士同年。其他官员来贺，门房一律回绝，记下名字，不收礼，也不让入内。
大家都是文人，由晏殊开始，各作颂词。无非是“年少清新，襟裾哪受红尘污”之类的小令，徐平让人一一记下，合适的就在旁边排演。记下颂词的册子，将来会正式誊录了送给盼盼，作为她的回忆，也是徐平想念女儿时的排遣。
适合这个场合的词牌就那么几个，内容大多都雷同，就是讨个吉利，凑个热闹，也没人在这个时候写绝妙好词。大家嘻嘻哈哈，各自联句，一时热闹非凡。
王素笼着袖子，对徐平道：“岁月匆匆，云行，没想到我们就开始娶妇嫁女，再不是从前时候了。盼盼知书达理，聪明伶俐，我们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着实有些不舍。”
徐平叹了口气：“是啊，看着一天一天长起来，嫁出去总觉得有些不放心。怕她在夫家过不惯，怕她在夫家受委屈，怕她这也不如意那也不如意。我自及第常年游宦在外，除了在河南府的几年，一直不曾携家眷，着实亏欠了她。唉——”
王素笑道：“盼盼自小就是见过苏颂的，以她的性子，哪里会有不如意！只怕苏颂人太老实，要被她欺负才是。你嫁女金山银山做嫁妆，苏家哪敢逆她的性子！”
徐平摇头：“那更加不好。不说别人会议论我教女无方，于盼盼自己，有了这个名声也不是好事。但愿她知事晓事，与夫婿相敬如宾才好。”
嫁女儿就是这样，瞻前顾后的。又怕女儿嫁过去受欺负，又担心性子不好，欺负了丈夫闹得家庭不睦。盼盼嫁妆又多，又有徐平作靠山，小性子使起来苏家承受不住。
吴育端着酒过来，对徐平道：“这样大喜的日子，云行怎么有些闷闷不乐？”
王素笑道：“昭文相公从西北回来，解鞍卸甲，人也多愁善感起来。又怕女儿将来过得不如意，又怕在夫家过于跋扈，在这里自怨自艾。”
天圣五年进士及第排名在前的这一批人，年龄相差不多。徐平年纪最小，不过他成亲早，生女早，儿女谈婚论嫁也早。现在这个样子，别人没有体会，只是觉得好笑。
已是二月下旬，天气和煦，草已绿，花已发，众人一边饮酒赋词，一边四处游览。
徐平这处府第装修并不奢华，胜在地方大，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各种风景多。里面的游廊凉亭，用的木材多是坚固耐用而不名贵的品种。这倒不是徐平做作，他就是喜欢这种风格，自己安心，别人也没有闲言。虽然建筑装饰都不名贵，但从多年前起，这里就是京城很多官员的游玩场所，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诗词题记。徐平都一一保留，有的地方被游玩的官员写满了，他甚至会专门再建一处。这些留下的诗文墨宝，可就值钱了，这个年代不知道多少名臣文士留名后世，很多人都在这里留下了足迹，是后人的财富。
徐平与几人走了一会，觉得身上发热，坐到了凉亭里面歇息。
亭前一株玉兰开得正盛，修挺的枝干上满满的都是花朵，灿若云霞。从亭里透过花朵看蓝天，白花与碧空参差其间，令人心旷神怡。
王素叹了口气：“蓦然想起，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悠闲地坐着看天了——”
徐平和吴育几人一起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就是自己修行不够，被政务扰乱了心情，下朝归家，也难有真正放松下来的日子。前朝宰相，徐平最向往的就是王旦、王曾和张知白几个人。他们处理政事游刃有余，归家怡然自得，自己还差得很远。
晏殊和杜衍一起沿着花树掩映的小路走来，见到徐平几个人，一起过来在亭中坐下。
看了一会花间的碧空，晏殊道：“今日是个闲散日子，不该提政事。不过我与杜相公议论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昭文相公为何一定要叮嘱郭谘不插手地方政事？”
徐平道：“我少年时便与郭谘相识，那里我在庄里种田，他是中牟主簿，也算是相识于微末之时了。郭谘天资聪慧，心思之巧世间罕有人可比。只是有一点，郭谘做事特别认真，有时容易沉迷。此次京东路方田，我们列有条贯，地方只要照图量地，填入图表中自然就能够算出面积来。只是士大夫通算学者不多，很多人甚至一窍不通，按图而量只怕还是有人算不来。依郭谘的性子，只怕就要处处教人，反而把正事耽误了。”
说到这里，徐平看着悠远的蓝天，无奈地道：“我们读圣贤书，做朝廷官，是来治理天下造福于百姓的。有人哪，就是分不清自己的修行跟政事的关系，政事不想理，孜孜于修道德做君子。耽误了政事，遗祸于百姓，世间哪里有这种君子？士大夫修德，修的是天下朝廷之德，自己修身养性先要把政事处理好。这些年很多士大夫溺于佛老之学，把他们那一套修炼功夫，移到读书政事中来，最是有害。不沾尺牍，不理政事，美其名曰不沾俗务。若不是有这种人，对于政事一窍不通，我又何必再三叮嘱郭谘！”
方田算面积要用到几何学，这个年代能把方形圆形算清楚的人都不多，更何况土地会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形状。徐平组织人编了一套图表，把各种面积公式都放在里面，只要按照形状量了，填到表里一算面积就会出来。读过书的人应该很快就懂，可实际上根据徐平的测试，地方州县官员能搞清楚的依然不多。郭谘这个科学天才，到了地方不能谨守职责，就天天教官员去算这些东西了，徐平不得不一再嘱咐他不要理这些人。学不会自己去动脑子想办法，做不好乖乖受罚，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当什么官。
官僚体系是按制度运作的，一旦制度被破坏，各种各样的怪事都会出来。明清特别喜欢派大臣钦差下去监督，很多时候甚至直接夺地方之权代他们施政。看起来是好心，实际把制度破坏了，夺了地方官的权，他们就心安理得不做事，也不负责任了。经年累月，大家在地方都是混日子，上面不派人来，便就推诿着不做事，最终纲纪败坏。
地方官哪怕一时做不好事情，可以派人教他们不懂的，但不能夺他们的施政权。该奖就奖，该罚的就罚，事情一定要由他们做。给了们权力，才能让他们负起责任。
官僚体系中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占住那个坑一定要放权给他们，出了事故一定要追究责任。平时夺权，出事了当事人就不会认责任，强让人背锅，就让官僚离心离德。官僚体系的优点丧失殆尽，只剩下了坏处，上面三头六臂，又能管得过来天下？

第45章 人总会长大
安安趴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一件一件翻看姐姐盼盼的聘礼，不时还把首饰向自己的头上的戴。盼盼坐在一边，帮着安安挑拣，帮着试首饰。
秩郎坐在另一边的桌边，装模作样地在看书，不时偷眼看一看两位姐姐。
盼盼大了，女孩好像一定亲，都会一下子长大。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耍小性子，对妹妹和弟弟明显容易动感情，自己珍贵的定亲首饰任由妹妹玩。
徐平坐在交椅上，林素娘在她身边看着一本闲书，不时抬眼看一看儿女。
见秩郎在那里坐不住，林素娘对徐平小声道：“秩郎才多大年纪，字教了他也很快就会忘记，哪里读得来书？你看他坐在那里，一心只要跟姐姐们玩。”
徐平道：“哪里指望他现在能学什么，只是让他有个印象，自小就是用功读书的。等到大了真能学进去的时候，就不用我们再管束了。”
林素娘笑道：“你小时候惫懒不堪，拿棍子在一边，也难读几个字。等到大了，还不是明白过来，发愤读书，一样中个进士。我看哪，小时候逼着学也没有什么用。”
“我不一样的，儿子若是像我当年一样，岂不是吓坏天下人。”徐平笑着摇头。他是两世为人，可不是发愤读两年书就能中进士，秩郎若是也这样，这天下哪受得了。
林素娘笑着摇头，虽然不相信徐平说的这一套，但也没有反对。随着丈夫一点一点登上了这个时代之巅，林素娘终于习惯了顺从。少年的时候，自己可以指责徐平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到了现在不得不承认，两人的位置已经换过来了。
看着儿女们在那里闹来闹去，徐平面含笑意。大丈夫在外面建功立业，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心的归宿。徐平对于成贤成圣没有兴趣，或许可以说，他已经想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情，彻底放下了心灵包袱。走到了现在地位，就应该留给这个世界，留给自己的子孙后代足以让他们自傲的东西，足以让他们立足于世界之林的东西。
治大国如烹小鲜，首先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该怎么干，放松心神，很多事情就没有那么着急上火了。事情一点一点做就是，没必要整天看这个不顺眼，那个不能干，好似天底下就自己能拯民于水火一样。实际上大多数人，到了一定职位，都是会有责任感的，真正寡廉鲜耻的人并不多。政权要做的，是让人把积极的一面发挥出来，尽量抑制其消极的一面。如果觉得政权中大多数的官吏都一无是处，那一定不是他们错了，而是制度错了。
明清两朝的政权合法性都不够，一面重新捡起天命，一面拼命展示自己是民之父母的形象。夹在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朝廷官员，就成了皇帝的家臣奴才。百姓受苦，一定是家臣奴才不忠心，一定是他们不用心做事只顾自己捞私利。为了向百姓显示自己的合法性，政权不断地查忠臣奸臣，查清官贪官。什么忠臣奸臣，什么清官贪官，有那么重要？政权对官员最基本的要求，是当不当位，正不正位，适不适任。不顾天下根本的公德，而去盯着官员的私德，弄得政治紧张，人人自危，官僚系统的治理能力怎么还指望得上。
徐平受前世影响，开始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路走来分外小心。等到自己做上宰相，才真正明白过来。只有忘了天下还有公德，才会只盯私德，担起天下的重担，理政的方向就不同了。人有权有势，大多数人都会追求享受，这是正常的，要求官员绝情绝欲不是跟宗教政权一样了。把官员的享受放到明面上，公使钱给得宽松一些，让他们在任上能够享受比较好的生活是应该的。不然主政一方，掌握治下百姓的生杀大权，结果在管下很多人面前像乞丐一样，理政的人心态怎么能够摆正。
把这些好处寄托在官位上，当得好，对朝廷对百姓有功德，就去享受，当官又不是清心寡欲来修行。贪私利，为自己谋好处，按制度处罚就是。不要把个人私德的污点，当作永远不能改正的坏处。罚了就罚了，贬了就贬了，改好了再用稀松平常。
政治宽松了，官员的心态自然也就好了，知道自己该担什么责任了。
想通了之后，徐平自己的心态就放松了许多。以前，他很难有这种心情，跟妻子儿女这样坐在一起，无忧无虑，享受温馨时刻。那时下了朝回家，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总是要自省。我一个当官的，有这么大的家业，有这样的享受，百姓怎么办？给儿子女儿穿好衣服，买珍贵的物品，不敢让他们出门，生怕让百姓们看见心生怨恨。
人民不愚昧，人民也不短视，徐平的家业是自己挣来的，俸禄是明摆着的。真的有功业于民，人民得了好处，怎么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心生怨恨呢。
世上有穷人，真心实意为他们做事就好，制定制度施政知民疾苦就好。没有必要从自己的口里省出去周济，非要这样要求，世上哪还有合格的官员。
盼盼走过来，拉住徐平的胳膊，小声问：“阿爹，如果我真地嫁了人，不在你身边日日侍奉了，你会不会想我？”
徐平笑着道：“当然会想。盼盼，人小的时候啊，难免觉得父母整日亲近自己，一刻见不到便担心这担心那，有些心烦。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却又跟父母一样。你阿爹小时候是京城里的无赖少年，不知惹了多少祸事。那时你翁翁婆婆，为我不知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钱财。我却怪他们约束，觉得真是厌烦。直到有了你，才想起从前，知父母之恩。”
盼盼点点头，突然笑了起来：“我却比阿爹强，不用等我有儿女，就知父母恩！”
徐平大笑，拉过盼盼的手，对她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天阿爹担心什么？”
盼盼歪着头，想了一会道：“想来是舍不得我。”
“不是，儿女大了，当然要嫁人，不然养在家里当老姑娘么？我一担心，你以后嫁到苏家去，吃不惯，住不惯，自己不开心，也惹夫家心烦。说实话啊，还怕到时父母不在身边为你作主，受了夫家欺负无处诉说。——哪怕知道苏颂是个老实孩子，这种担心却怎么也去不掉。还怕啊，你自小被养得娇惯了，小性子，到时让夫家难为。阿爹是不怕担一个教女无方的罪名，但却不想让你们被人在背后指摘。”
盼盼坐在徐平身边，托着腮，听着徐平絮絮叨叨说着，面带微笑。父母眼里，孩子永远长不大。然而盼盼真地长大了，远比徐平想的懂事。
怎么为人妻，为人母，盼盼还不会跟母亲林素娘学吗。林素娘在外面的名声，除了强势一点，没有人不夸赞。这几年儿女大了，林素娘强势的性子也渐渐改了，慢慢收敛，已经很久没有跟徐平顶嘴吵过架了。想当年秀秀进门，林素娘不许她进自己府第，这一两年林素娘却自己主动到秀秀那里走动。不管给孩子买什么，林素娘一定会给书郎备一份。
人都是要慢慢长大的，性情中有的不变，有的一直在变。变了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大家快快乐乐。生活中一时不顺心如意，也能够看得开，不要变成自己的烦恼。
本来徐平是不同意盼盼在这个年纪嫁出去的，只是一个人拗不过所有人，盼盼自己也不反对，只能让苏颂中进士之后就迎亲。不过徐平不会再让苏颂像自己当年一样，到偏远州县为官，不能带家眷。一定会给他选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带着盼盼一起上任。
做宰相，不必自己说，审官院也要给这一个面子。
徐平想开了，所谓以身作则，是要求自己不违反制度就好。有了制度，就有了则，对自己要求制度以外的东西，难免就会对别人做同样的要求。没有必要，何必呢？
官场不是修罗场，如果人人都有一副小肚肠，天天担惊受怕，对百姓不是好事。不要对官员做过多的要求，查其政绩，定其臧否，按其性情能力用到合适的地方，就够了。
既不要让百姓视官员为仇寇，也不要让百姓视官员为父母恩人，他们就是来自于百姓中做这种事情的普通人。穿着这身公服按要求施政，脱下了公服一样有正常的生活。正常人都有七情六欲，凭什么官员不能有？穿着公服时绝人欲就足够。
安安放下桌子上姐姐的首饰，过来到徐平身边，仰起头认真地道：“阿爹，大姐的这些首饰好漂亮。将来我嫁人，是不是也有这样漂亮的首饰？”
徐平哈哈大笑，拉过安安来，对她道：“有，一定有！若是没有这些，阿爹就不许那个混小子娶你！”
安安想了想，又问：“若是我看上了的夫婿，家里穷买不起呢？”
林素娘道：“那就先让你阿爹教他赚钱，赚到了才来娶你！”

第46章 慎选西平王
在曹致顺到洛阳的时候，终于等来了韩琦的奏章。韩琦上奏，因为在元昊占据瓜沙二州之前，曹致顺舍中原而事契丹，归义军人心已不属曹家，而思张家。
对归义军政权的处理由此定下，曹致顺封谯郡开国公，从此居于京城。让韩琦配合朝廷派去的官员，查访张承奉之后，选贤者立为西平王，于沙州开府，教化肃州以西之民。
三月十三，选官员安抚西北各路。
包拯为甘肃路体量安抚使，除到西北安抚地方，要与韩琦一起寻张承奉的后人。只要有贤德，得地方人心，不计以前如何身份，立为西平王，数月之后与包拯一起进京面君。
第二天包拯陛辞之后，到政事堂来辞别各位宰相。
晏殊和章得象吩咐过后，徐平对包拯道：“此去甘肃路，除安抚百姓人心，最重要的是选合适的张家后人。兹事体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包拯行礼：“依朝廷之令，寻得张家后人，不论是何身份，一律立为西平王。下官有一事不明，如果张家后人此时操持贱业，甚或为奴为仆，也要立为王吗？”
徐平道：“不错，不管现在什么身份，都立为王。这是他祖先的功德，后人承之。张家在沙州兴归义军，于遍地腥膻中，拔起于群番环伺之中，重立唐制度，不绝汉祀。数百年后，西北依然有汉地，有汉之民，从汉之俗，张家功不可没。此是天下之公义，非一人之恩德，你一定谨慎行事。如果真地为人奴仆，记得朝廷给价赎之，这是示民以公。”
徐平并不知道西北还有没有奴隶制度，这是包拯和韩琦要查访处理的事情。但是如果张家后人做了别人的奴仆，那是他们以前的制度，应当尊重。立西平王，也要先把赎身的钱给付了。后边废奴，是后边废奴的话。
不尊重前人，对历史以今论古，认为所有的古人都是非蠢即坏，必将自食恶果。今人终有一天也将会成为古人，后人翻看历史，发现有的地方做的反不如古人，再看见这种大言不惭的言论，如何看一个时代就可想而知了。
政策没有当然之理，没有天然的正确，必然有其局限性。不合于时，不合于地，那就去改。但不能因为你改了，自己就比被改的人正确，只是时代变了而已。借着批古人，批反对者，占领道德制高点，来显示自己的正确，一文不值。
制度和政策的合法性，来自于人民，来自于人民认同不认同。你放一个历史规律在那里做天条也没有用，不承认有天命，不承认有神存在，历史规律也是虚的。
徐平对自己所有要改革的制度和政策，一定要查清楚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解决什么样的问题。到了现在不合时宜了，是哪些条件变了，出现了什么新的问题，要怎么改去解决新的问题。都理清楚了，才去试新的政策合适不合适。
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后人总不能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徐平对包拯道：“此去沙州，如果张家只有一个后人，自然就一切休提，朝廷立为王便是。贤德或有不足，朝廷敦促，时时监察，教其后人，以候其后人正位。”
包拯道：“若是后人还有数家呢？”
“那便要仔细体察人心，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出来。那里是佛国，与中原人情不同，万不可以你们之意，代当地之民心。要查当地民情，来定人之贤否。以当地人情民心推之于后时，看这人能不能得人心。不要数年之后让当地人叹息，当时朝廷不定某，而封某为王必然好于此时。以后那一带地方，政事治理自有朝廷，凝聚人心归于西平王，谨慎！”
包拯是个聪明人，在这些事情上，比欧阳修这些人豁达得多。徐平说得这么细，他当然明白是个什么意思，自己到了那里该怎么做。
说到底，立这个西平王，纪念归义军的奋斗是其次的，得当地人心是主要目的。灭了党项，中原王朝再次入主那一带，初期自然万民拥护。但是时过境迁，中原王朝的治理必然与以前不同，有得利的，必然也有利益受损的。
民心先起自民欲，从民欲自然就得民心。但是没有到大同，天下百姓不可能想什么有什么，总有满足不了的欲望。政权只能有所取舍，最大程度的让民心归附。这就是对治下百姓示之以公，临以大义的意义所在。公和义，就是让人民认同的最大公约数。
立平西王，就是朝廷向西北之民示公义，从他们所欲。如若不然，从刚始到达的万民拥护，很快就会变成当地百姓诸般不适应，离心离德。明朝驱逐蒙古而有天下，所以说历史上得国之正，无过于明太祖。但明太祖登基，迷信天命，转过头去放下以前的大义，而去承认元朝的天命。再以明代元为天命所属而建立政权合法性，这假的天命撑不起明朝。
汉朝的天命不是完全的君权天授，在那之前，天听即民听，天视即民视，天心即人心的理论框架已经具备。那个天命，只是以天查民心，来获得认同感，民心才是根本。
神授和天授之后，政权的合法性必然来自于人民，所谓继承前朝法统，根本不会获得人民认同。徐平前世，新中国的立国之基是一切来自于人民，这才是真正的立国之本。让清帝退位而掌权的北洋民国，那个法统就是个笑话，接那个法统的都是笑话。
人从独居到群聚，必然是有了交集，才有了集体的认同感。一方面性情和欲望来自于自己，另一方面来自于那个集体。政权要维持集体的认同感，应该要尽量不干涉私人的那一部分，而加强集体的那一部分，这就是政权的公和义。
不承认人性的两面性，认为人性是一元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是社会性的反应，这就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大集体，只是人一元社会性认识在制度和文化上最基本的反应。不符合于人的社会性的思想和行为，都是来自资本义腐蚀，是资本主义尾巴，应该教育、改造。社会主义的很多运动都根源于此，制度和运动不是凭空来的。
认为人性是自私自利的，不承认或者弱化人性中的社会性，就是资本主义。自由等等很多思想，选举、议会等等很多制度，都是来自于这些政权对人性的认识。
不管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走向近代化，政治上最根本的，就是政权的合法性不再是来自于神，也不是来自于天，而是来自于人民。政治文明的现代化，这是最基本的判别标准，具体的政治制度只是保证这个合法性的。
选举制，必然要加以约束，约束的目的是取他们那个时代、那个群体的公和义。不加约束的完全普选制，必然会让私欲排斥公和义，成为按人群、按利益排排坐、分果果。这样的政权无法长久，也不会有牢固的合法性，只是一盘捏在一起的散沙。
徐平现在把这种思想推行到政治制度和具体政策当中，略微有些超前。历史上是欧阳修这一批人发展起来，把韩愈和柳宗元的思想深化，才初步完善的。他们当然不说这是政权的合法性，而是查治乱，究民心、辨性情，看政权的权正不正，皇帝和官员当位不当位。
以为大军过去，派出官员，谁不服就打谁的板子，再不服砍他的脑袋，就能够建立起牢固的统治，实在是想多了。漫长的人类文明史，还没有强盗集团能建立长久稳固统治的。
徐平斩了元昊，灭了党项，占领那些地方，只是第一步。只有在后面的治理中，得当地人心，形成对宋朝的国家认同，才算是大功告成。
在这之前，立西平王争取当地人心，是不可缺失的过渡。沙州稳固，还可以凭此作为号召，向西域开拓。宋朝已经没有大汉的昭昭天命了，再建天命也不合时宜，是让历史走回头路，徐平只好采取这种迂回的办法。
长时间的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朝廷的治理得到人民的认同，归属感增强，西平王凝聚人心的作用也就越来越弱。人民自然而然会向中原文化看齐，会主动改变风俗习惯，这就是教化的过程。教化是人民主动进行的，被动去做，事倍功半，还可能一败涂地。
民为国本，在这个年代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说法，实际上已经慢慢成为共识。徐平向包拯详细地解释为什么要选张家的人，为什么要立西平王，让他有清醒的认识。
对事情认识不清，认为选个人来做王只是骗当地百姓的手段，是不能够做好这件事情的。政权有扮有演，但不能够欺骗，一有欺骗，人心也就失去了。

第47章 跑了的状元
包拯离去，章得象对徐平道：“沙州僻处西域，人户不蕃，地方不广，昭文相公一再叮嘱，过于多虑了。似此等地方，就是真封西平王，让其裂土封疆，也无大碍。”
徐平正色道：“相公此言差矣。自张议潮起，地方百姓群起响应，赶走吐蕃，惨淡经营一二百年，何也？心向中原，不忘其本。立西平王以应民心，朝廷示其公，设流官治理地方，则朝廷于天下大义也。得两州之地，再行裂土封疆，糜费钱粮，公义何在？”
章得象恭声谢昭文相公指教，回身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徐平看得出来，章得象这一声谢只是客气，心里其实并不当一回事，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本来吗，随便找个人立为西平王，还说多么多么重要，很多人都觉得可笑。
这并不可笑，西平王的人选确实是有些随便，但后来的制度却不随便。汉太祖所谓斩白蛇起义，真细究起来，其最初起兵又能够有多么神圣？但其一直坚持，最终形成了两汉四百年的昭昭天命。起步的基础差，只是开头艰难，持之以恒总能达到目的。
立西平王，实际治理权牢牢由朝廷掌控，两者缺一不可。不立西平王，朝廷制度地方不适应，与百姓之间没有缓冲，容易冲突不断。地方不平静，便就发展不起来，发展不起来百姓愈加不满。恶性循环，结果难以预料。立了西平王，再授以治理之权，形成真正的裂土分封，最终必然坐大。不要说教化，只怕那地方早晚还是要分裂出去。
政治就是这样，说到底是关于人的事情，追究到最根本，或许就是很简单。关于人是社会性的，还是独立性的出于趋利避害从而凑到一起来的，形成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最根本的理论根基。真问起来，谁会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么高深？在很多人眼里，说不定就真认为想这个问题是吃多了撑的，自己比谁都高明。
谈到历史，谈到政治，有的人会高高在上地抛一句：人，天性就是自私的，连这都看不清，都是被洗脑了，还没有经过社会洗礼。实际上这样说的人，说不定还很认真地赞同社会主义制度呢。至于社会主义的社会是个什么意思，有必要知道吗？
不在这个位子上，没有必要知道。徐平做到宰相的位子上，脑子就必须清楚，一定要知道。不然就会出现制度混乱，互相之间牴牾不清，缺乏可执行性。
不要求官吏按照制度办事，政权的政治制度就失去了严肃性，无法取信于民。按照制度办事，照着这一条干，就违犯那一条，照着那一条，就违犯这一条。怎么办？觉得自己聪明可以删一些留一些？删掉一条就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从唐到宋，为什么对于人的性情一直纠缠不休？真是读书人吃多了不想做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耗费精力？因为人性的认识，是政治制度的根本。
共产主义是基于历史进程的否定之否定认识的一元进化论，下一个朝代必须比上一个朝代先进，这是理论的根基。事实与理论有出入，也必须硬套进这个理论框架里。社会主义是认为人有一元的社会性，所以可以不经过资本主义阶段的充分发展，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理论家一样有大量的共产主义信徒，但是认为人性是自私自利的，必须经过资本主义社会的充分发展，才有可能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冷战的结果已经对这个人性的争论给出了答案。承认了人性不是一元社会性，而是有两元的个人和社会两性的社会主义国家，和承认了人有社会性的资本义国家，最终笑到了最后。不管这个认识是主动的还是盲目的，符合了这个方向的，制度就表现出了活力。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徐平前世跟许多人一样盲目。说起制度不合理的地方，下边执行很困难的时候，经常跟身边人一起发一句牢骚，人家外国怎样怎样，就不会这样。憧憬着有一天，最终也会跟想象中的那个外国一样，不会再这样了。
现在明白了，哪里有想象中完美的那个外国，那只是小文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表示自己高明的托词而已。真按着那个方向去，最终会是一塌糊涂。人性的二元本性，必然导致制度需要不断改变的不稳定性，和要以一理贯之的任务艰巨性。
人性认识表现在政治制度中，在农业社会就是人性善恶的讨论，到了工业社会，必然会发展到社会性和个体独立性的讨论。这个问题不清楚，制度就是一团乱麻。
徐平利用前世的知识，压下了这个时代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他开始把社会资源向城镇工商业引导，工业化会很快发展起来，关于人性的争论还会再起。
对工人敲骨吸髓的血汗工厂合不合理？对外掠夺还是实行互惠贸易？社会管理成本是应该由劳动者承担，还是由资本和资产所有者来承担？政策取向都会以此为根本。
得到了帝国主义的好处，便就要承担帝国主义的一切邪恶，什么不可避免之恶，都是装神弄鬼的神棍说法。世间的道理在人心，把握住了人心，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
高处不胜寒，徐平坐在宰相的位子上，很多做法，很多决定其实不被同僚理解。包括宰相和参政在内的很多人，对徐平对一些事情上的认真暗中摇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大的方向上，徐平确实引导国家在向前发展，不去计较这些罢了。
殿试之前，富弼突然上奏，提出要求废除殿试，直接以省试名次放榜。这个说法不是富弼心血来潮，在他之前，包括李淑都曾经提议过。这个建议有其来历，唐朝科举实际上是没有殿试制度的，武则天当政时的殿试不正规，没有形成制度，是偶然特例。循唐朝制度是一种风潮，不只是科举，包括官制，一直都有这种声音。武则天当政，在这个年代的读书人眼中不是好事，她曾行殿试，成了反对殿试制度的一个理由。
历史上富弼的建议曾经被采纳，发出了诏书，只是三天之后诏书便被收回。此次徐平直接把这个建议压下了，复古可以梳理思想，不是洪水猛兽，但泥古要不得。历史的进程要向前看，发展到了这个时代，唐朝的制度，包括唐朝的法律，都已经与现实社会不相适应了。包括官制在内，重行唐制都是削足适履，没有可行性。
殿试黜落则伤圣恩，滥取则玩政，都有其不好的一面。徐平已经定了，让殿试落榜的进士可以选择入御前忠佐司的将校营参军，留了一条路，已经够了。历史上富弼为相，最终还是借欧阳修，把省试的名额压了下去，形成了殿试不再黜落的制度，从实际上废除了殿试。这是这些人对恢复唐制的泥古表现，包括官制改革，恢复三省，都是如此。这是思想上的局限性，没有必要去猜测他们有什么自私自利的小心思。
历史上元丰改制，官制改回唐朝制度，一改完宋神宗便就后悔。看起来改完的制度整整齐齐，实际上跟政治现实不适应，处处都别扭，最终只是改了名字而已。
政治现实需要制度的灵活性。以为经常变更是制度不完备，非要形成百世不变的制度和官僚体系，是死读书，忽视现实需要的表现。
三月二十二，乙丑日，殿试放榜。
御试官上本届进士名次，本以王安石为第一，因为赵祯不喜其文中有“孺子其朋”一句，决定改为第二。结果第二是王珪，第三是韩绛，都因恩荫而有了官身。制度不允许有官之人为状元，只好把王安石改为第四，原第四人杨寘为状元。
杨寘继王曾之后，再次连中三元及第，也无话好说。宰执学士都贺得人，站在前边的徐平只有苦笑，看着殿下的王安石有些失落。
或许王安石需要这样的挫折，徐平最终选择了沉默，看着王安石的状元飞了。
依旧例，由次相到琼林苑押宴。
回到政事堂，晏殊对徐平道：“相公，杨察是我的女婿，本届状元杨寘是其弟，我去琼林苑多有不便，不如换章相公去？”
徐平笑道：“押宴代圣上去，哪有回避之理？相公但去无妨。”
杨察是景祐元年的榜眼，本届状元杨寘的哥哥，也是晏殊的女婿。晏殊和杨寘论起来是姻亲，不过押宴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回避的道理。徐平的女婿苏颂同样是本届进士，要回避那只有章得象去了，让第三相去又显得不隆重。
苏颂因为父亲苏绅在考官之列，参加的是别头试，最终中乙科。徐平不以为意，只要中了进士，未来前途就一片光明。不说自己这个丈人，前世能记住这外名字，就说明苏颂未来必有一番成就。而且观其才学，确实算得上出类拔萃。
张载、刘敞这些人，因为曾经跟在徐平身边，参加按徐平思想进行的进士试，全都高中。刘敞中甲科，张载中乙科。
看着晏殊离去，章得象对徐平道：“杨寘此人，文学高选，事亲至孝，此次甚是得人！”
徐平随口道：“景祐元年状元张唐卿，甚多人看好，一样也是事亲至孝。奈何天不假人，其父过世，唐卿哀过于伤，吐血而亡。唉，孝之一字，子曰哀而不伤，甚是难为。”
张唐卿状元及第，通判陕州。治下有个叫吴忠的人，父亡而母改嫁，次年亦亡。吴忠盗了母亲尸骨，与父合葬，事发被捕。张唐卿以其虽然罪当受刑，而出于孝心，令其到母亲改嫁的那一家负荆请罪，结了这一案子。不久之后，张唐卿父亲身亡，他悲伤过度，最终吐血而亡，二十八岁英年早逝。
徐平是有感而发，没想到一语成谶。数月之后，杨寘未及赴任，母亲身亡，他最终悲伤过度，撒手人寰，终年三十岁。
几年的时间，两个状元皆因为一个孝字，过早离世。凡事都有一个度，一旦过度，再好的事情，也会令人遗憾。

第48章 叛国的附马
晦日休务，徐平让刚中进士的苏颂到家里来，吩咐一些到地方为官的注意事项。苏绅已经离开京城了，到两浙路去做都转运使。徐平为宰相，姻亲必须回避。
正是暮春时节，百花齐放，草长鹰飞的时节，各种蝴蝶在花丛中飘浮。
徐平与苏颂在花树间的小路上边走边谈，向他讲自己从前为官的往事。过些日子盼盼就要嫁过去了，跟着苏颂一起到宿州为官。苏颂是进士乙科，初授官是宿州观察推官，选人中最高的一等两使职官。跟徐平当年初授官就是京官，做通判当然不能比，苏颂还要经过军事、防御判官和节度判官这两阶，才能进入京官行列。进入京官行列，才能够跳出选海，真正有政治前途。这个年代大多数官员都在选海沉浮，一辈子升不上来的进士也不少。
做幕职官，最重要的就是刑狱，政绩主要是从这上面显出来。只有做到判官，才会帮助知州处理政事。州这一级，判官是知州最重要的助手，通判是主官，并不属于知州属官的行列。大多数官员的前途，实际上都是在做判官时，被在地方为官的重臣赏识，而后一直提拔起来。直接放出去做通判的一等进士，都是皇帝和宰相直接留意的，与其他人不同。
徐平没有经过这一阶，于刑狱谈不上什么经验，理论大于实践，对苏颂其实没有什么帮助。明明知道帮助不大，还是要谈，谁让女婿是自己的半个儿子呢。
正在徐平谈得兴起的时候，门房匆匆跑过来，对徐平行礼：“相公，宫中派了中使来家里。官家手诏，命相公速速进宫！”
休务是假期，没有紧急公务，一般不会招官员到衙署，进宫议事更少。徐平知道赵祯没有跟大臣唠家常的习惯，派人来招自己，一定有重要的军国大事。
吩咐了苏颂，徐平急忙换了公服，带了傔人，骑马入了皇城。
因为不知道赵祯为什么召自己，先到了政事堂，却发现晏殊和章得象已经在那里了。
各自见礼，赵祯问晏殊：“不知因何召我们来？可是北边有事？”
晏殊点了点头，拿起案上一封公文，递给徐平：“枢密院移文，刚刚送来。”
徐平匆匆看了一遍，不由皱起眉头。原来是契丹的附马都尉刘三嘏，不知何故，突然逃出契丹，投靠宋朝。雄州知州杜惟序只写了“与公主不睦”，想来也没得及细察。
章得象道：“本朝刚刚与契丹新定誓书未久，约定相互不纳逃亡。刘三嘏此来，确是有些难办。送回契丹有违宽恕之道，留他又违国誓，正是两难。”
徐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中想着怎么处理。契丹虽然经常闹出动静，不时想着用武力从宋朝讹诈点好处，但对澶州誓书一直是认真执行的。前几十年，宋朝也有人叛逃到契丹去，只要移文，契丹都会送回来。不过刘三嘏这种身份的人，不管是宋还是契丹，以前都没有先例。如何处理，确实是有些棘手。
用徐平前世的话说，以前双方不纳逃亡，各自送回的绝大多数都是刑事犯，遣返没有道义上的障碍。这次来的是个政治犯，身份地位还很高，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简单商议过后，三人匆匆出了政事堂，从垂拱门进了大内。
到崇政殿，发现吕夷简和庞籍已经到了，三人站到了他们的对面。
赵祯升殿，赐座，对众人道：“北境附马刘三嘏，突然叛入本朝。按以前旧例，我们与契丹不纳对方逃亡，该把他送回去。只是枢密太尉言，此次与以前不同。一是刘三嘏身贵位尊，自该郑重其事。再一个，本朝正与契丹因为边境军马多少，他设西京，本朝营北京而起争执。刘三嘏此来，不依旧例送回，也未尝不可。”
见三位宰相齐刷刷地看着自己，吕夷简道：“我以为，先收留刘三嘏，慢慢与契丹打官司。跟营北京的事情捆在一起，非要契丹每年向我们卖马不可！”
让契丹卖马，增强宋朝的军事实力是一，还可以借些削弱契丹的实力。而且从西北运马到河北，花费极大，从契丹直接买，确实省钱。契丹不答应，吕夷简一直耿耿于怀。
庞籍道：“誓书是国誓，已经约定相互不纳逃亡，岂可轻违！人无信不立，更何况是一国！是故，不必问刘三嘏逃亡的情由，命雄州直接送回即可！”
这也有道理。庞籍这个人方正严明，说过的话就要作数，在他看来是当然之理。正是因为他与吕夷简的意见不一，才不得不请赵祯出面裁决。
吕夷简和庞籍在枢密院一正一副，不是绝对的上下级关系，必须意见一致，才能处分军国大事。枢密院发出的宣命，两个人都签字用印，才有效。政事堂一样，正式敕令必须宰相全部签字，重要的还要执政也签，才能生效。
赵祯觉得吕夷简和庞籍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难以决定，把三位宰相叫了过来。
见赵祯先看向自己，章得象捧笏：“臣以为，庞太尉所言为是。人无信不立，国岂可失信？真宗皇帝设国信所理北事，其中信字岂无深意？”
赵祯点点头，又看向晏殊。晏殊捧笏：“臣以为，国誓不可违，送还刘三嘏于北朝甚有道理。只是其弃国来投，必有不得已之处，若是送还，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是故，不可遽将其送还，而应与北朝从容理论，以寻两全其美之道。”
庞籍听了，就想反驳，强行忍住了。不就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才在放假的日子把大家召进宫来吗。晏殊这话说的，什么道理都占住了，就是不说应该怎么办。
大家一起看向徐平，他是首相，这个时候，意见就非常关键了。
徐平捧笏：“国不可失信，此为当然之理。只是，信义二字，说得清楚明白，有义才有信。众人觉得此事难以处置，根本上说起来，还是不管怎么做，要么失信，要么无义。”
徐平前世，为什么大多数国家，都拒绝遣返政治犯，有的国家还拒绝遣返死刑犯，及其他的一些特定罪犯。说到底，是遣返违了他们国家的道义，而不能简单地看作假惺惺的双重标准。这种遣返的限制，必然会被某些人利用，但却是必不可缺的。一个不讲道义的政权，不管是内，还是对外，都难以取信于人。
遣返一定要有条件，只是看怎么确定这些条件，双方达成什么样的共识。

第49章 应有权变
听了徐平的话，赵祯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问题。如果刘三嘏只是跟公主有矛盾，而没有任何作奸犯科的地方，在契丹面临生命危险逃到宋朝来求庇护，宋朝不管不顾地把他送回去，难掩众口，难平民心。
徐平道：“刘三嘏，本河间府人氏，其先没入契丹，流落北地。举进士，契丹圣宗喜其才学，妻之以女，为契丹附马都尉。是以，不可单纯视刘三嘏为契丹之民，不然则易失河北人心。百姓沦落异域，生活安乐，朝廷亦为之喜。艰难困苦，甚或身被刀兵，朝廷伸手可援，救其性命，岂可置之不理？此天下之义，义不可失。”
刘三嘏并不是契丹土著，他祖上是河间人，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契丹。契丹获得幽云十六州，这种人非常多，契丹统一称为燕人。包括契丹治下的汉人，还有一小部分如渤海人等其他民族。这些汉人归宋朝，应该是算作为归正人的，并不是简单的契丹人来逃。
既是政治犯，又是归正人，所以刘三嘏不能够简单地遣送回契丹。不然，宋朝就失了幽云十六州的人心，对将来恢复旧地不利。而且不收刘三嘏，还会让河北之民心寒。出于道义，如果刘三嘏不是归正人，或者说不是汉人，宋朝处理的手法就简单一些。可以让契丹约定人回去之后，不杀，不处以重刑，形成明文，再把人遣返。
吕夷简道：“昭文相公说的是，刘三嘏本是汉人，有难来归，岂可置之不理？此内外有别之大义，大义不可失！”
庞籍捧笏道：“臣闻华夷如一，皆天下之民也。今之所谓华人夷人，不过是周末之时的秦人、楚人，天下未混而为一，强分之而已。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信乃人君之大宝，立国之根本。与契丹已有誓书，不纳逃亡，大国不可言而无信。”
徐平暗暗叹了口气，他要严华夷之辨，严格区分自己人和外人，在朝中并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跳出来反对得最激烈的，就是司马光，而司马光很多思想是来自于庞籍。并不是说庞籍指使司马光，而是由于言传身教，司马光自然而然从庞籍那里继承而来。
宋朝要改变旧制，争取天下的认同，首先就面临到一个对刚刚过去的唐朝如何认识的问题。这不稀奇，徐平前世要恢复传统文化，最先冒出来的就是要恢复明清，特别是清朝的一些文化和制度的声音。宋朝这个时候，一样面临着要革除五代积弊，重行汉制，最先出来的也是重行唐制，继承唐朝文化的声音。
唐朝文化对后世最重要的影响，就是严华夷之别还是华夷如一。唐太宗那一句“自古皆贵中国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并不是随着唐朝灭亡就消失了，实际上一直被后世的一部分人所信奉。宋朝这个时候，深信不疑并付诸行动的，就是司马光。
反应在庞籍这些人的思想学说上，就是认为这个年代的宋朝、契丹，包括党项，跟春秋战国时候的诸国一样，没有什么内外之别，贵贱之分。宋朝面对的，是能不能够再次让天下一统，先秦诸子的思想学说，就这么被移植了过来。甚至在司马光这些人看来，外族建立的政权只要完成了大一统，一样是华夏正统。
深入了解这个时代，徐平认为这些人已经推开了近代化大门，正在进行思想启蒙，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年代的思想学说，给他的既视感太强了。华夷如一，不承认民族和文化上的差别，认为让四夷汉化不道德，他前世实在见得太多，听得太多。
弱化民族认同，强化国家认同，这个年代的庞籍、司马光这些人在做，他前世也有无数的人认为这才是普世真理。这样的后果，就是先失去了幽云十六州等地的汉人人心，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成为了契丹之民。等到女真代替契丹，又成了女真之民。此后中原王朝面对异族入侵，无不承受这一苦果。先失去一部分土地，那里的人被同化，加强了入侵异族的办量，再次失去更多的土地，最终天下皆亡。
吕夷简和庞籍，针对华夷如一和华夷有别争论不休，中书的几位宰相暂时不说话。枢密院掌武事，同样也掌外事，这是他们的内部事务，没有赵祯发话别人不好参与。
赵祯见争不出个结果来，对徐平道：“宰相执国柄，卿以为如何？”
徐平捧笏：“夷夏之防不可失，无内外之别，何以凝聚人心？内外，国之内外，国本于民，民为国本。试问，天下之民视化外汉人为外人？还是自己人？臣以为，有视之如外人的有之，有视为自己人的有之。为政当顺民心，从民欲，民心如此，岂可置之不理！”
顺民心，从民欲，民为国政根本，这是几十年后朝野的共识。不管新党旧党，在这一点上没有分岐，包括历史上的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人，都是这样认识的。徐平不过是靠着前世的见识，先提出了几十年而已，是顺应历史潮流的。把政权基础放到天下民意中，是政治文明发展的结果，脱离了这个轨道，就是文明的倒退。
政治上哪有什么绝对真理，更加没有什么普世价值，真理就是民心。民心变了，政治文化就要跟着变，不然就会离心离德。只要得民心，哪怕是宗教文明，表现出比世俗政治更加强大的凝聚力也不稀奇。作为世俗政权，凝聚力连宗教文明都比不上，哪里还有脸面嘲笑说人家的文化落后。说别人落后，自己先得有获得广泛认同的文化才行。
面对宗教文明，或者其他文明的优越感，根本上还是没有把心里的天命观去掉。认为自己实行了什么制度，经济发展到什么程度，就绝对正确，无非还是天命那一套。
这种争论要想有结果，只能从民心去找根据，真理说服不了人。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难道还有谁的真理更大一说？
说到民心民意，庞籍终于不再坚持。随便到街上问一问，幽云十六州的汉人是不是自己人，只怕是认为他们是自己人的占多数。民心不可欺，再坚持就过分了。
徐平道：“刘三嘏为归正人，本是汉人渊薮，朝廷不可置之不理。而国之誓书，不可轻违，不然无法示信于四夷。是故，可先行文契丹，请其详列刘三嘏南来之因。如果是因其作奸犯科，有当死之罪，则遣返契丹，把其罪示之于民即可。如果仅是夫妻争吵，而契丹公主挟势害人，则夺其冠服，送还契丹，留其人置之闲地，了却残生。可与契丹约，以后此等事，皆按此办理。如有本朝蒙冤难申者，逃去契丹，以求庇护，也不必强求契丹送还。似此，后来必有假冒伪托，违法犯罪之人，逃到异国以求免死免罪。治国理政当施仁政，不求暴，此等人存而不论即可，不为大害。”
正常的两国外交，必然要有不纳逃亡，即互相遣返的条例。不加约束，大家都争相招纳对方的人，大多是处于敌对状态。但是遣返不能没有条件，全国都认为这个人不应该送回去，以遵守誓约为名，强行把人送回去，就会失人心。
徐平的办法很简单，先让契丹证明刘三嘏是不是犯了该死的罪，如果罪证确凿，虽然是归正人，也要送回契丹去处置。如果没有，仅仅是夫妻闹矛盾，契丹公主仗势要取他的性命，则把他一切来自契丹的封常送回去，人保下来。
这个年代礼教还没有形成，夫妻离婚，各自再娶再嫁稀松平常。契丹公主看着这个丈夫不高兴，杀了再嫁别人，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仅是夫妻矛盾，刘三嘏也可能有生命危险。
信义，有义才有信，并不是严格遵照誓约之类的条条框框，就能取信于人了。要想得到人民信任，必要的时候，做些权变也无不可。
最终讨论过后，还是按徐平所说定了下来。庞籍提出派御史去审刘三嘏，看其有没有必死之罪，被晏殊反对。他犯什么罪是契丹的事，宋朝依据什么去审？是按照宋法，还是按照契丹之法？契丹人用宋法断罪不合适，宋人用契丹法审案更加不合适。还是让契丹来定刘三嘏的罪责，宋朝斟酌，再决定怎么处置。
随着改革的进行，对于政治制度的争论渐趋激烈。最主要的，就是一部分官员，认为应当恢复唐制。前些日子富弼提出废殿试是出于这样一种思想，庞籍的华夷如一也是，包括官制的改革，要求名实相符同样还是。
徐平的基本态度，是可以从古代的思想和制度中找启发，但坚决反对泥古。制度和政策应该因时制宜，时代已经变了，不必非要追求从制度上复古。

第50章 朝廷定了，你做西平王！
宋朝要求契丹提交刘三嘏罪证，再决定送不送其回契丹的决定，让耶律宗真及其手下大臣极为震怒。几天之后，契丹即在燕地点集兵马，扬言要在秋后南侵。
得到消息，宋朝即向河北增兵。四月中旬，正式决定营建北京宫室和署衙，以枢密直学士王举正和内侍蓝元震为正副使，到大名府监督施工。以王德用为知定州兼真定府定州路都部署，借其威名震慑契丹。接着，赵祯正式下诏，将于六七月间巡北京大名府。
一时河北与契丹剑拔弩张，朝野哗然。百官纷纷上章。有认为要休养生息，不可擅兴刀兵的，也有慷慨激昂，要一举恢复幽云十六州的，什么言论都有。
中书和枢密院判断，仗应该是打不起来，不过为防万一，需要谨慎应对。大举增兵逼着契丹点集兵马，使其国力疲惫，有百利而无一害。
几个月前，平塞军都指挥使王凯定为提点御前忠佐司，后来因为与契丹对峙，继续领军没有成行。至此决定由折继闵权都指挥使，王凯回京任枢密都承旨，兼提点忠佐司。李璋继续为枢密副都承旨，同提点忠佐司。这是未来的军校，也是数月之后赵祯北上，可能亲征的军事参赞机构，为皇帝参谋军事的司令部。
京城禁军开始分批开拔，向河北移防，重兵沿真定府、大名府一路梯次配置。大军开拔的赏银，由赵祯从内库拨付，是近几年他的内库最大的一笔花销。
这些禁军从京城调出去，十之八九是不会再让他们回来了，直接在河北路拣汰，编练新军。于宰执和皇帝之间，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没有人说出来罢了。
禁军的拣汰，朝廷不惜花费巨资，尽量做到让他们满意。但如果在京城里，这么多人拿刀拿枪，还是可能会出意外。调出京城，事情便就好做了许多。
禁军移防，赵祯前去大名府，在那里亲自掌握新军的整编，军权还是在他手里。等到回京的时候，带着整编过的新军回来，完成新旧禁军的替换。赵祯不懂没关系，有王凯和李璋这两个人在，除了徐平，陇右诸军是怎么回事，就他们两个最明白了。
此次挑起与契丹的紧张状态，消耗契丹国力是一，最重要的，是为了新旧禁军的平稳过渡。徐平没有说出来，吕夷简同样没提，赵祯也没问，三人心照不宣，最后把事情推到了这么一个局面。其他的宰执，有猜到的，也有没向这方面想的，都当没有这回事。
沙州即汉所置敦煌郡，安史之乱后陷于吐蕃，后张议潮起兵，建归义军。一直到景祐年间被元昊攻破，这个孤悬于大漠之中的汉人政权才灭亡。自汉武帝起，历朝历代向这里不断移民，以瓜沙两州为主的归义军实以汉人为主。由于唐朝不断把胡族内迁，其东部的河西直到银夏，反而汉人势力没有这里强盛，造成其孤悬于中原数千里之外的局面。
韩琦带兵带兵占据肃州后，依中书敕令，没有再对瓜沙两州大规模用兵，以原归义军政权的人员为主，重建了秩序。不久，以赵滋为甘肃路西都巡检使，驻沙州。实行了短暂的军事管制之后，以龙图阁直学士、右谏议大夫孙祖德为知州，正式治理。
自汉朝传入中国，其风渐盛，沙州正当要冲，是佛教东来的孔道，尤为盛行。后来各朝崇佛之风对这里影响深远，与中原文化隔绝数百年后，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风俗。
大约来讲，当中原王朝强盛，沙州及周围的各势力，慕中原教化，上层崇儒学，而下层则尊佛。当中原王朝衰落，则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事佛，形成佛国。
此时沙州西有西州回鹘，南有黄头回纥和吐蕃，面临的形势非常复杂。因为距中原过于遥远，河西数郡还没有完成开发，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战事，主要以抚绥为主。
包拯跋涉数千里，到达沙州，遵朝廷诏命，与孙祖德一起查访张家后人。
张承奉在唐朝灭亡之后，建西汉金山国，自立为白衣天子。金山国亡，张承奉据说绝嗣，后人已渺不可寻。查访张家后人，其实是找张议潮或者其同族的后人。
州衙揭榜，并没有说要找张家人立西平王，而是连曹家、索家等等这些曾经做过归义军节度使及重要职务的一起，查找后人抚恤。一时之间，这事情在沙州闹得沸沸扬扬。
张佛奴已经记不清自己家世了，只是周围都说他是张议潮一支传下来，真真假假，没有人说得清楚。他自幼穷困，父母早亡，由僧人收养长大，是以名为佛奴。这是沙州一带非常常见的名字，用与佛相关的字词起名，是一种风俗，就如从前用忠、孝起名一样常见。
十年前张佛奴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典身于本地大户曹法律为奴，勉强存活。
这一天夕阳西下，张佛奴从外面为主家放羊归来，就见到家主曹法律等在村头，伸着脖子一直看。见到张佛奴的身影，曹法律出了一口气，急忙迎上来道：“佛祖保佑，你可算是回来了！今天到哪里去放羊？我去寻了几次都没有看见。”
张佛奴行个礼：“家主，小的见一片水草极是丰美，前所未见，到那里耽搁一天。”
曹法律急忙摇手：“自今以后，切不可再以主仆相称。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张公的后人。张公盛德，数州百姓均记得他好名字，怎么让你为奴！”
张佛奴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这张家后人只是个传言，也没有确信。以前没人当作一回事，怎么今天主家就说出这番话来。
曹法律也不细说，取了一张纸出来，道：“今日放你良，立书为证。我家里列子已经通签过了，官司面前，可以作证。你若没有去处，可依先前替我家放羊，我算钱与你。”
知道张佛奴不识字，曹法律念给他听：“窃以天高地厚，人在其中，南阎众生，人人受业不等……今放之为良。从良之后，如鱼得水，任意沉浮，如鸟出笼，高飞云外。宽行南北，大步东西。今对四王设誓，八部灯盟，地陷天倾不移，故勒此契。”
后面是曹法律和其诸子的签名画押，依唐律传下来的规矩，张佛奴从此除贱为良。
听着曹法律抑扬顿挫念着，张佛奴一片茫然，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念罢放良书，曹法律对张佛奴道：“今日你除贱为良，是难得好事。与我一起，到韩社长那里凑到酒席，庆贺一番。”
张佛奴喃喃道：“我身无长物，哪里有钱饮酒？”
“我自与社会凑钱请你，不必忧心。你在我家多年，多有辛劳，再宰一口羊，痛痛快快吃喝一场，以全我俩曾经的主仆之义。”
韩社长名僧正，也是当地的一个富户。张佛奴被收养的那个寺，就是这些人立社建起来的，近百年来这些人家一直奉佛，社也一直没散。是以，曹社长对张佛奴是有恩的。
张佛奴懵懵懂懂，随着曹法律到了韩社长的家里，韩社长却出门去了。曹法律让张佛奴等在这里，自己回家招呼儿子准备酒和羊。
沙州一带会社非常普遍，这里是佛国，最常见的就是因为佛事立社。其余的穷人互助和因为农事、经济原因的社也非常多，是政权松散时期，民间的自组织形式。社分公社和私社，传承久远，最少从春秋时代就很常见了。一直沿续到宋朝，都是百姓最为常见的组织形式，反而因宗族结在一起的情况很少见。
一般的社都有三个人管事，为社长、社官和社老，社老有的也称录事。这三个人是由社人推举出来，以牒状的形式立下社条、社规，专门处理某一件事情。比如建庙，或者是修渠，有的就是单纯的互助。
徐平不敢把中原的治理方式直接移植到这里，很大的原因就是这种复杂情况。要么就是皇权不下县，政权除了收税，对其他的事情不管不问。要想直接治理，必然会出现无穷无尽的矛盾冲突。因为百姓有社集结，一闹事就是声势浩大，牵连甚广。
内地的会社，多是因为经济原因而集结在一起的，无非是稍富裕的地方还有学社。这一带却是以佛事最多，带有很强的宗教性质，只能慢慢教化改变。
韩社长大步流星回到家里，远远看见张佛奴坐在门外，高声道：“佛奴原来在这里！”
张佛奴起身行礼：“见过社长。我家主说是今日要为我放良，要社长作个见证，请你饮杯酒。家主回去准备酒肉，看看就来。”
韩社长一拍大腿：“曹法律倒是个人精，看出了你身份不凡，提前放良。佛奴，我说与你听，你是菩萨下凡，非普通人。我自州衙来，太守知道你是我社里佛寺养大，让我回来说与你听。朝廷已经定了，立你为西平王！稍后便有诏旨来，与你封号，从此你就是这一带百姓的佛主！此是朝廷的事，等诏旨到了，与你法衣，我自拜你！”
（备注：法律是指佛教的法条戒律，与僧正都是当地常用的人名。）

第51章 菩萨转世
孙祖德、包拯和新任沙州通判兼监社使蔡挺立于檐下，看着赵滋带着一班兵士，族拥着都僧录契嵩，吹吹打打，出了州衙。
按说，这个西平王虽然只是郡王，一样也要有中使，有宣诏使臣上门。只是因为这个王主要注重于佛教方面，便由契嵩代替了中使，与都巡检使赵滋一起去宣诏。
孙祖德脸面不好看，他觉得徐平这一次有些过于胡闹了。西平王是正规郡王，一切待遇、礼仪皆比照郡王。但又说是这一带的佛主，标志就是在郡王公服之外，格外披上一块红缎，来自御赐。其余既无袈裟，也无僧帽，还没有紫衣法号。
徐平的原话是，官法即规矩。朝廷这样定了，从此以后这一带的佛事便如此处理。西平王享受着世俗郡王的待遇，作为佛主，代表佛祖菩萨在这里的象征。不需要懂经，不需要念佛，只需要言行谨慎即可。真正解经、传法的，由沙州僧录司负责。
宋朝的佛教管理机构，国家级的称僧统、僧录，州郡称僧正，县级称僧首。在沙州设置僧录司，表示这里是国家一级，规格极高。现今天下，只有在东京开封府和西京河南府设有僧录司，这里是第三家。沙州僧录司在规格上要高于西京河南府，略低于开封府，是以设僧官七员。都僧录一人，僧录、首座、副首座，左右街各一人，比西京多一都僧录。
契嵩是被紧急召入京城，亲捧敕令，来这里做都僧录，管理佛事的。封的西平王实际只是一个象征，真正掌管这一带佛教大权的，是契嵩，和他管下的僧录司。
宋朝佛教在社会上层比唐朝时大大衰落了，但在民间又大大发展了，后世除了元和清尊崇的喇嘛教，其本维持了宋朝的格局。
此时佛教已经深入到民间，不但是佛寺众多，出家为僧者众，而且对社会风俗影响极深。民间丧葬法事，基本使用佛教礼仪，哪怕是宗室亲王和宰相也无法与民俗抗衡。这个年代社会火葬率高达三成，与徐平前世相差不大，可想而知影响有多深远。
在前世的时候，徐平经常听别人说，自己也说，中国传统文化如何如何。如喜欢红红火火，人要入土为安，社会比较散漫，讲究宗族家庭，其实大多来自于明清两朝。从周朝到宋朝，漫长的历史时期，社会文化和风俗并不是那样。中国文化一般比较开明，民间并不强调长幼尊卑，人和人容易团结，纪律性强，家庭宗族观念并没有那么浓厚，对土葬根本不执着。合股做生意，结社立契在民间非常普遍，注重契约精神，书契是社会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民间的自我管理，经济活动，大多是用结社立契的形式进行。
正是因为佛教深刻影响了社会文化和风俗，政权必须管理掌控，不允许脱离社会自我管理。立西平王，设沙州僧录司，便就是徐平尝试整理佛教管理制度和政策。
一个僧录司，一个监社使，用这两个手段，尽快让朝廷掌控社会的基层管理。
民间管理方法大多是从政权那里学来的，就是一个从法到礼的过程。僧事的管理，僧人的学习升迁，会比照官僚制度。年深日久，习惯了，也就融合到一起了。
一时间沙州城里锣鼓喧天，一群公吏批红挂彩，在都巡检司军人前带路。而在队伍前面，是从民间招来的舞者，打扮得五花八门，有神有鬼，有男有女，涂脂抹粉，手中拿着彩缎摇摇摆摆开路。满城百姓都出来看，好似年节一般热闹。
有人问：“如此热闹，那里捧着缎匹无数，可是哪一家大户娶亲么？”
身边抱孩子的妇人笑道：“哪个大户能有如此排场？这是大官家封了西平王，这些人捧着诏书，去宣诏的。沙州有一个郡王坐镇，毕竟与其他州军不同！”
“西平王？党项番贼未来之时，太师令公不是敦煌王么？”
妇人笑道：“现在立的西平王是张太保后人，如何肯再称敦煌王？是以称西平王。”
太师是检校官之极，令公是对中书令的尊称，官的最高一级。这是最后得到宋朝承认的归义军首领曹延禄的官称。太师令公，已是升无可升。曹延禄在境内冒称大王，指的是敦煌王。实际在他临被杀之前，宋朝已封他为谯郡王，也可称大王。依此时的习惯，只要封王皆可称大王，如果有排行，如皇子，则依大大王、二大王排下去。
张议潮最高的加官是检校太保，他的子孙只有他是太保，故称张太保就是指张议潮。
曹延禄被族人所杀夺权，此后掌权的曹家向契丹靠拢，最终亡于党项。现在到沙州来建立统治的是宋朝，治下百姓都知道，曹家最后投靠契丹，宋朝不会立他为王。一说立的是张太保的后人，大家纷纷明白。中原王朝实际没有封过归义军西平王，这王来自前朝。
前面的舞者一摇一扭，引得百姓观看。走不了半条街，都已经知道，城西为曹法律家放羊的张佛奴，因为是张太保后人，被朝廷封为西平王。为什么封个放羊的家奴呢？也不知道从谁那里传出来，不多时就满城皆知，因为张佛奴是菩萨转世。不大一会，是哪个菩萨转世，怎么样白日一道金光，都传得有板有眼。
张家的后人，在张承奉之后实际已经没有确切的说法，查访也没有真正实据。包拯和孙祖德把张佛奴奏上去，是因为这个人忠厚老实，一生如同白纸一般，没有丝毫污点。他自小清苦，稍微长大便卖身为奴，近三十年都是挣扎渡日。自小又是在佛寺养大，可以说是佛子，在这个佛国特别容易让人信任。
跟张佛奴一起奏到朝廷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有传闻为张家之后。包拯实际不看好张佛奴，这人老实是老实，但身份太低微，而且与人接触不多。如果立为西平王，不善待人接物的他，只怕不能很好胜任。没想到奏章到了京城，徐平直接就把这个人圈了出来。
这就是徐平想象中完美的佛主，身份低微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清白。自小养于佛寺，与世无争，他的一生没有任何黑点。不善待人接物就更加没有关系，他只要在百姓面前秉持佛戒，神容庄严即可。不管是管理僧众，还是传法论道，都不需要他做。真找个大德高僧来做西平王，事情就难办了。张家后人只是借一个光环，以应民心，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张议潮之后，并不重要。即使不是，就当过继过来，继子也是子。
半天时间，张佛奴的身世便就被百姓自己编了出来，说明这个人已经被认可了。

第52章 一指点出佛主
张佛奴站在养大自己的佛寺门外，旁边站着韩社长，还有社官史清法，社老王思楚都陪在他的身边。主家曹法律，则带着儿子曹善德等人，及一众乡亲围在外面。
众人知道封王是了不得的事情，以前的归义军之主，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大王。但是到底如何了不得，却都说不上来，只是跟别人一起激动兴奋。人互相感染，哪怕一句话不说站在这里，大家也是越来越激动。血流加速，浑身发热，精神高度亢奋。
张佛奴有些茫然，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孔，好似不认得，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他的人生真如一张白纸，小时候父母双亡，不怎么记事便被养在佛寺里。每日里跟着寺里的僧人们跑来跑去，有时候学着念两句经文，不知不觉长大了。社长和僧人本来想让这个孤儿留在寺里，以后有机会剃度，做个和尚侍奉佛祖一辈子。可张佛奴没有佛性，成年之后在寺里怎么也住不下去，便离了寺院，在周围为人佣工赚些衣食。直到十年之前，因为大病卖身于曹法律家，浑浑噩噩放了十年羊。
封王这件了不得的大事，张佛奴并不能想得清楚，他一直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人兴奋激动的情绪，让他惶恐，精神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传来锣鼓唢呐声，曹法律兴奋地道：“来了！来了！必然是宣诏天官来了！”
人群一众骚动，都伸着脖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人人都觉得口干舌燥。
花花绿绿的舞者出现在视线里，打扮得神神鬼鬼，依着弦律扭动着奇怪的舞蹈。站在佛寺前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真地有菩萨降临，这些舞者的面目模糊，全都成了菩萨身边的护法神人。舞者身后的公吏捧着各种彩缎，经幡飘扬。
这些人离得近了，后面显出一身紫衣，法相庄严的契嵩大和尚来。契嵩一直过着苦修的生活，人干枯清瘦。但今天紫衣在身，契嵩有如佛光罩体，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有道高僧，最近几年一直在吐蕃活动，沙州这里人人闻名。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契嵩，但所有的人看到的第一眼，都知道自己见到了高僧大德。
宗教之所以是文明的一种，就是因为已经摆脱了对自然崇拜的盲目，进而形成了一种信仰。世俗文化中，虽然竭力把这种信仰描绘为欺骗，认为是愚昧，但只是那样认为而已。
文明是一种超越了血缘和地域的高度认同感，欺骗是实现不了的。确实有类似宗教的信仰能够欺骗人心于一时，但能够形成数百甚至数千年的认同，则就远远超越了欺骗。
大多数的宗教，都会经历一个从人到神的过程。而后一次一次写经解经，一次一次宗教改革之中，形成一套独特的道理贯穿于精神世界，进而影响现实世界。在最初，宗教出现的时候，或许与一般的信仰传播没有什么不同，跟信周围哪个山上黄大仙相差不大。但随着时间发展，一套包罗万象的道理贯穿其中，就完全不同了。传道者自己信，进而影响到信众信，滚雪球般越滚大，其中的道理与现实结合得越来越深。
汉朝的昭昭天命，形成的过程其实也相差不多。统治者信，而后贯穿于整个天下，通过政权的行为一步一步加深，最终取信于天下之民。当统治者不信了，天命也就迅速消解了，再也不能复起。统治者假装信，是骗不来人心的。
契嵩的法相庄严，绝对不可能装出来。常年苦修，加上对佛教经义的理解，才能够在浑身每一个细节，甚至与天地相合，最终出来这么一番气象。
这里的百姓对佛教越虔诚，就越是被契嵩的气势震慑，所有人的心神都聚到他的心上。
清清白白的身世，天下有数的大德高僧，契嵩慢慢走到张佛奴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契嵩的脚步，移到了张佛奴的身上。在这一刻，张佛奴确定了自己佛主的身份。
张佛奴看着契嵩到了自己面前，不由自主地想行礼。
契嵩微笑：“大王朝廷钦立，万民所宗，是为佛主，岂可向一和尚行礼。”
张佛奴喃喃道：“我自小在这寺里长大，并无一点佛性，如何做得佛主——”
“佛性自在心中，便如灵台蒙尘，一时灵光未现而已。贫僧不才，为佛主拂去前日蒙尘，点化灵性。”说着，契嵩一指点在张佛奴额头，微笑看他。
张佛奴看着契嵩，看周围的人群，仿佛慢慢离开了这个世界，到了另一片天地。周围一片混沌，如同云里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周围有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到了天外，俯视众生。回望过去，只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契嵩收回手指，让赵滋派人替张佛奴沐浴更衣，换上郡王公服。张佛奴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任由旁边的人替他收拾，面相庄严。
换好朝服出来，契嵩取出御赐红缎，披在张佛奴的身上，口中念道：“何必佛法，何必修行，佛性自在心中。大王灵性天生，心中有佛，庇佑万民。四方百姓，皆蒙恩泽。”
张佛奴浑浑噩噩，好似天生就会一般，用手扶着身上红缎，移步上前。越过契嵩，站到了跟着队伍前来，人山人海的沙州百姓前面。
双手合十，张佛奴朗声道：“我虚活二十八载，不曾念经，不曾修行，只道今生与我佛无缘。今日得上师点化，才知佛早在心中。我就是佛，佛就是我，以视众生！”
此时张佛奴法相庄严，跟以前完全就是两个人，与契嵩有些神似。
经过短暂的沉默，人群发出一声欢呼，所有的人皆下拜，口诵佛号。
契嵩微笑，旁边的赵滋一头雾水。他跟契嵩在一起待了有些日子了，却没有想到这和尚竟有如此法力，能够一指点化出个佛主出来。本来一直担心，这个强立的西平王，要做这一带的佛主，强赶鸭子上架能不能行，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世间当然没有法力，契嵩是高僧，不是神仙。能够点化张佛奴，一靠悟性，二靠他的修行。契高那一指点在张佛奴的额头，起作用是因为张佛奴本是在佛国长大，没有念经修行，但自小到大耳濡目染，都是跟佛教有关的事情。因为身世特殊，张佛奴的思想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洁白。契嵩用自己的法相，让张佛奴把自小接触过的与佛有关的一切，一下子凝聚在了他空白的思想里。佛教的道理本来就很简单，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宗教教义从根本上都是简单的。掌握佛理，就是在摒除后天的七情六欲之后，把佛理贯穿到人世间。
大部分的宗教，凝聚人心的道理，大都是如此。去除个人的思想感情，它的道理便就通了。不管是信哪个神，还是信什么，找出来这个能够贯穿的道理。
这就是禅宗的顿悟，张佛奴这种思想白纸一般的人容易，一般人反而不容易。契嵩是凭自己的一副高僧气象，走过来的过程中慢慢把张佛奴的七情六欲去掉，一指点通。
点通之后，张佛奴就真的是高僧。哪怕他一本经书也读不下来，但说出的话，做的事情都合乎佛理。自此之后，他也根本不用修行，他就是这一带的佛主。
这种事情说起来玄之又玄，想通了其实就是那么一会事。宗教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事情，自己信了，便就世间一切皆佛。做不到，还是心中不信。
这就是为什么徐平圈中张佛奴，紧急把契嵩招来的原因。只是徐平没有想到契嵩竟然这么神奇，只见一面，一指就点化了张佛奴。他本来想的，是让契嵩跟张佛奴在一起，慢慢培养他的佛性。政权管理宗教，派混在宗教里，迎合自己的人是不行的。最终无非是把宗教废掉，一有风吹草动，便死灰复燃，更加难办。
万民跪拜，张佛奴站在那里，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此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喜怒哀乐，看着沙州百姓，只有无限慈悲。
佛，有慈悲就够了，传法、讲经自然有其他人去做。
随着张佛奴的法相越来越庄严，沙州百姓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金光。一个说出来，另一个人便也看到了，这个消息迅速向周围蔓延，很快传遍全城。
州衙里的孙祖德睁大眼睛，看着不少本地公吏，向着城西跪拜，口诵佛号，好像见了鬼一样。他听到了这些人说，张佛奴是菩萨转世，佛性天生，被高僧一指点化。
人人都说天现金光，人人都向西拜，好似拜西天佛祖一般。
转过头来，孙祖德对身边的包拯和蔡挺低声道：“你们可曾看见金光？”
包拯默默摇了摇头，蔡挺道：“金光在这些信佛百姓的心里，太守心中无佛，自然不见。心中有佛，则众生皆佛。心中无佛，则一切皆无。”
孙祖德道：“如此说来，通判的心中有佛，见到金光了？”
蔡挺摇头：“下官一儒生，心中自然也无佛，自然眼中无金光。只是知别人的心中有佛罢了，心中有佛的人心中自然就有金光。”
宗教的基本道理简单，而且多是人性中共通的东西，所以是信不信的问题。与大多数人的心性不合，宗教很难广泛传播，流传不开来。
蔡挺心思难以捉摸，对别人想法把握很准，是那种与张佛奴完全相反的聪明人。若是契嵩来点化他，把他的脑袋打碎也做不到。但是他却明白，佛是怎么一回事。

第53章 万民云集
张佛奴立为西平王后，以收养他的佛寺为圆觉寺。沙州和僧录司以快马入京上奏，赶在四月初十，敕令赐额终于送达沙州。圆觉寺，由此成为河西第一座合法的寺院。
宋朝的寺庙，必有敕额方为合法，不然即为野寺。朝廷一旦收紧佛教政策，第一步就是拆除无敕额的寺庙。敕额不是立庙就有的，有一个考察期，即系账。寺庙一立，先隶名籍于本州，报到京城祠部，全国统一有一本账籍。达到了一定的条件，可以请朝廷以敕令赐额，才算正式合法。系账而没有赐额的，一般情况下也视为合法寺庙。
一般情况就是指不出现天下灭佛的极端事件，如周世宗当朝，就曾经尽毁天下没有敕额的寺庙。此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灭佛，以至周世宗之死，也被附会成他砲打扬州铜佛的报应。用系账和敕额制度，把天下佛寺尽纳入朝廷掌控，是政权显示统治能力。
在圆觉寺获得敕额的同时，中书命其设男僧女尼戒坛，为瓜沙两州信众剃度。
和尚跟尼姑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必须有度牒，到指定的地方剃度才可以。宋朝天下戒坛七十余座，大致数州的范围有一戒坛，所有的僧人必须到戒坛剃度才为合法。
剃度每年只有一次机会，即皇帝的生日，此时为四月十四乾元节。
这些制度多是从唐朝五代继承而来，进行了一定的修改，沙州百姓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在张佛奴为佛主的光环下，由契嵩带着僧录司，推向地方。
圆觉寺获得的不只是敕额，而且是敕修，即由朝廷出钱，地方量力出工。随之而来的是寺院制度被规定，采用十方住持制度，住持由朝廷决定，即敕差住持。
此时天下寺院大致以禅宗和律宗分成两大类。禅宗为十方住持制度，即财产公有，住持为公推的高僧大德。寺里的僧人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管理者实行公推制度。律宗则为甲乙制，即师徒、师兄弟相继，寺产为私有制，比较封闭。一般来说，官府希望推行的是十方住持制度，对甲乙制有一定限制。
沙州圆觉寺是第一座敕差住持的寺院，一旦上任住持圆寂，由寺院公推出几个下一任住持的名额，中书下敕令选定一人。徐平的目的，就是把佛教制度官僚化，一些大的寺院变成僧侣管理衙署。以后分等级，让僧人一级一级拾级而上，与俗世官制合一。
这是宋朝把佛教彻底世俗化的成功办法，从此之后，佛教成为了政权社会管理的一部分，方外之教完全成了方内。保持宗教纯洁性之类说法，完全是政权给自己找不自在。化外不在管内，再怎么笼络都没用，相当于寄生在社会的躯体上。宋朝之后，佛教及其他宗教还无比怀念这种制度，自己给自己定出等级来，仿照从前的做法。
此时的圆觉寺还只是一座十几间，只有三五个僧人的小寺，按照朝廷的制度，连系账的资格都没有，就是一座野寺。沙洲的经济与内地隔绝，纸币还不通行，建寺的钱主要是以白银和绢帛付账，正在来的路上。契嵩带着僧录司的僧人和公吏，或搭帐篷，或者是搭草庐，侍奉张佛奴住在这里。
僧录司除了僧人，是还有官府派出来的公吏的，不然不足以作为官方衙署。宋朝没有让宗教自己管理的觉悟，不但是派公吏，寺院的管理人员也越来越被官府操控。
圆觉寺的格局，正中为寺，左边为西平王府，右边为僧录司，一字排开。此时只是划出了大致范围，要想真正建成，只怕要等到冬天去了。
有了受万民朝拜的张佛奴，加上离剃度的乾元节只有几天时间，四周无数的百姓赶到这里来。他们在圆觉寺周围搭起帐篷和草庐，各自住了下来。每天契嵩在寺前讲经，大约用时两个时辰。而后张佛奴主持法事，一时热闹无比。
州衙里，孙祖德查看着各种文书，对前面立着的赵滋道：“都巡，现今城西圆觉寺那里四方之民辐集，鱼龙混杂，最易闹事。你多用心一些，万不可出了乱子。”
赵滋叉手：“下官理会。这些日子我天天在那里，夜里也与属下排班值宿。”
孙祖德点点头：“辛苦一些，朝廷自有奖赏。西平王不比寻常人物，朝廷赏赐别出殊恩，更得地方百姓爱戴，出事上下都无法交待。除了不生乱子，还要注意水火之警。”
赵滋一一答应，现在他属下的大半兵力都派到了那里，实是重中之重。
西域佛国，有这么一个受到公认的佛主，一切纠纷都被压下来了。现在沙州百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到那里，见佛主一面，得到赐福。而且不只是沙州，附近的瓜州也有不少百姓赶来。就连西边属于西州回鹘的伊州，也有不少人来，风暴一样影响力越来越大。
宗教本就是非理性的，一传十，十传百，在传播的过程中，当日契嵩点化张佛奴被传得越来越神。什么天现金光，天女散花，能想到的异象全出现了。神奇的是，这些在传播过程中添油加醋出来的异象，又传回沙州，沙州的百姓竟然也深信不疑。
沙州城原来不过一千左右人户，现在城西圆觉寺那里，聚集了数万之众，早已经超出了沙州城的接待能力。孙祖德和蔡挺忙得焦头烂额，每天眼都合不上。这种盛典，绝对不允许出乱子，不然必面临朝廷重惩。中书不惜代价，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要求就是寺要建好，人心要安抚好，一举定下瓜沙两州的格局。
这几万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就是个大问题，韩琦把自己的军粮都从肃州运来了，银帛也挪用给沙州。州衙在城西设了粥棚，有吃饭不易的信众，免费施粥。
宗教有自己的秩序，很少有百姓去冒领施粥。绝大部分都是因为穷，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买不到米或柴，才去领粥。在人口剧增的情况下，物价波动很小，已经难能可贵了。
赵滋领命离开，蔡挺走了进来，与孙祖德叙礼，坐了下来。
孙祖德吩咐上茶，蔡挺摆手：“不必了，太守莫要客气。我来，是说一说这几天的事情。临来沙州的时候，昭文相公一再叮嘱，民间不许因教立社，还不许引起民乱。沙州这里最多的就是佛社，依着朝廷制度，是不许的。一时之间，实在难以下手。”
孙祖德道：“现在沙州施政，自然尽量靠着西平王帮忙。有他发话，百姓心服。”
“太守说的是，下官也是这样想的。圆觉寺原是因社立寺，想来要从这里着手。”

第54章 解散佛社
西北的夜空沉静高远，漫天繁星，点缀着天幕让人沉醉。
孙祖德、包拯和蔡挺三人，带了几个随从，随步到了城西圆觉寺。
张佛奴还是那个张佛奴，只是没有了从前的混混噩噩，没有了从前的迷茫畏缩，目光纯净，一片坦然。他还是他，他又已经不再是他。
韩社长和曹法律两人侍立门外，一动不动。从那一天起，他们两人就是张佛奴的两大护法金刚，时刻不离其左右。张佛奴既没有吩咐过他们，也没有赶他们，一切任由两人自主行事。有时交谈，张佛奴还是称曹法律为家主，称韩僧正为社长。两人都惶恐不安，连道不敢当。张佛奴只是微笑，也不解释，也不改变称呼。
两个人怎么敢让佛主如此称呼自己，实在心慌得不行，去寻契嵩法师解惑。契嵩没有打什么禅机，直言相告，于现在的张佛奴来说，称呼社长，称呼家主，只是一个称呼，跟俗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没有任何关联。不称呼这名字，称呼是佛，是菩萨，于张佛奴来说都是一样的。两人这才知道，张佛奴已经圆悟，早已超脱出了他们的世界。
见到本州的三个官人来，曹法律和韩社长急忙行礼。
孙祖德道：“烦请通禀一声，我们几人前来，与大王说几句闲话。”
曹法律答应，转身进了庵房，留韩社长在外面排着三人。
不大一会，曹法律出来，引三人进了庵房。
张佛奴坐于蒲团上，见到孙祖德三人进来，双手合十问讯。
三人急忙行礼：“打扰大王，大王恕罪。”
张佛奴是朝廷正式封的郡王，官品极高。虽然蕃官的王侯，在汉官这里不值钱，但张佛奴不是蕃官。只是一切初起，礼仪从权，这里的很多本地人是把这个西平王当蕃官的。
孙祖德向张佛奴讲了一下最近的情况，道：“大王，现如今在这附近聚集了三万余百姓，每日吃喝拉撒，一切不易。还请大王向信众宣讲一番，官府人手有限，这些日子或有失察之处，一切海涵。乾元节剃度是大功德，万莫闹出事情来。”
张佛奴合十道：“太守安心，明天法事我便教诲信众，必不会生乱。”
说起这几万人的吃喝，张佛奴让孙祖德可以找韩社长，以自己的名义，招集这里的佛社掌权人，由民间自己解决一部分。这是做功德的时候，不少富户愿意开仓放粮，拿米面出来发给信众。当然，事后立一声功德碑自然更好，这就是沙州官府和僧录司的事了。
张佛奴于这些俗事了解不多，也不在这上面用心思，聊了一会，三人便告辞出来。
到了门外，蔡挺对韩社长道：“社长，借一步说话。”
内地州郡的监社使一般不允许州官兼任，沙州特殊，愿意到这里来的官员也少，没办法才由通判兼职。作为监社使，本地的各种会社都在其督导之下，韩社长当然也不例外。
引着三人到了旁边房里，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
韩社长道：“不知官人唤小的来有何吩咐？最近信众云集，官人辛苦。”
蔡挺面带微笑，看着韩社长的面色，过了一会道：“社长，我有一事相告，烦请一起拿个主意。我为监社使，朝廷说得明白，只是知会社事务，并不安排。”
韩社长忙道：“有事通判官人尽管吩咐，小的们照行就是。”
“商量，只是商量，监社使并不干涉会社事务。”蔡挺面带微笑，“依着朝廷律法，天下会社，有几样是不能够做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涉教。”
韩社长一愣：“官人的意思，是说我们这社，朝廷律法不得开么？”
蔡挺点头：“不错，依着朝廷律法就是如此。——社长莫急，我来不是要让你们把社散了，而是商量。到底该如何做，又能让你们做下去，还不违朝廷律法。”
韩社长一头雾水，会社不许涉教，沙州一大半的社都要解散。当然现在有西平王，大家供佛有了方向，佛社解散倒也没有什么。但是许多寺庙，是由佛社供养的，没有佛社了以后如何生存？毁寺灭佛，朝廷是要损大功德的。
功德虚无飘渺，徐平及一众宰执，是不信真有西天佛国的。但是换一种说法，功德代表的就是人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佛国毁寺灭佛，是要大失人心的。
真宗的时候，士大夫中曾经广泛流行过佛教。当时有钱塘高僧省常，立净土社，社首就是宰相王旦。参加净土社的，士大夫就有一百余人，各种身份的有一千余人。王旦为净土社首，并不是说他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了，只是当时有一种想法，就是借助佛教净化人心的作用，对天下施以教化。此事无疾而终，随着儒家兴起，便没人再提起了。
有净土社这个先例在，徐平不许因教立社其实阻力不小。所以此事不能强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更加不能够诉诸武力。徐平的目的，也不是防止借助宗教会社会引起社会动荡，甚至谋反。虽然历史上宋朝有人把传承久远的白莲社发展成了白莲宗，传到后世成了白莲教，在元明两朝多次因教起义。那是政权的问题，不是宗教会社的问题。没有白莲教也会有其他什么教，本质是社会矛盾，白莲教只是个载体而已。包括净土社在内，这个时代的很多宗教会社，都有白莲社的渊源。庐山白莲社是正规宗教活动，不是邪教。
不许宗教结社，是为了把宗教，特别是佛教的管理制度，彻底纳入到僧录司一直延伸到州县的系统中。以这种办法，完成对宗教的世俗化，不许宗教独立于社会管理之外。
蔡挺心中早有办法，对韩社长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引导到自己的设想中。这个社出了张佛奴，影响力非同小可。只要韩社长按照自己的办法做了，其他的社就好办了。
这个办法，就是把沙州现在所有的佛寺，统一纳入到僧录司的管理系统中。规模够的系账，比内地要求可以低一点，比如有房一百间，便可系籍。其他的小寺，全部作为这些系籍寺院的分支，由他们派人去主持。民间信众要做功德，不再立社，而是到附近的寺院里，由寺院统一组织。凡系籍寺院，全部实行十方住持制，便于官府管理。当然，相应的规格也高，紫衣法号获得容易，以后还会分出等级制度。蔡挺推行的，是徐平需要的办法。

第55章 晏殊之论
政事堂里，徐平和章得象翻看着沙州来的公文，讨论着那里的局势。
自太平兴国年间设译经院，后改名传法院，天禧年间自丁谓始，形成以宰相兼译经润文使的制度。此时中书是章得象兼译经润文使，宰执中名义上跟佛教关系最密切的人。徐平有意在中书设置统管天下宗教的制度，关于佛教的事情多与章得象商议。
沙州的佛教管理制度已经大致清晰，以僧录司管佛事，统领附近几州所有寺院。小寺能合并的则合并，不能合并的挂名于系账寺院名下，主事僧名籍在系账寺院，名义上是大寺的派出机构。民间所有佛社取消，在各寺院立功德簿，信众由佛社转到功德簿。
商量了半天，徐平直起腰，伸展了一下筋骨，道：“现在州境制度已立，只是如何由朝廷统管，还要再议。此事倒也不急，可以慢慢摸索。”
章得象道：“如今由各州管辖，也无大碍。佛事非天下急务，似不必朝廷来管。”
徐平摇了摇头：“现在制度初立，自然千好万好，时日一长，便有弊端出来。如各寺尽量用十方住持之制，住持换人，各寺公推之后，州府来定人选。日子久了，寺院住持必然被州衙把持。再年深日久，州里主官于政事不熟，这权柄就移到了下面吏员手里。吏员要贪利，所举人选必然不能服众僧之心，十方住持之制也就维持不下去了。”
章得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于这些事情，章得象总觉得徐平过于杞人忧天。每立一项制度，必然要提出将来会有什么害处，写明后人时间到了，当改则改。制度立下，只要禀公而行，哪里会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出来。制度难以维持，大多都是所选非人。
徐平可不这么认为，制度难维持，既有人选不合适的原因，也有制度本身对制度执行者改造的原因。只要是集体，最初大多会立下一些简单的制度，来约束众人行为，维护集体利益。在制度执行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最初想不到的状况，制度不断被完善。随着制度完善，最终有一天会变得与初立时的初衷背道而驰，不改整个集体的性质都变了。
人在改造制度，制度也在改造人，最终会形成一个与最初愿望面目全非的局面。常讲不忘初心，实际上随着人和制度不断相互改造，不忘初心也没用，本着初心在改变了的集体中难以生存。要想政本初心，则制度就必然要不断变化，甚至不断来回摇摆。怎么不断地修正制度，又建立起政权的信用，是要执政技巧的。闷头维持制度不变，来获得天下百姓的信任，最终是连政权集体的信用一起失去。
人力有穷尽，徐平也管不了一百年会什么样子，他只能尽自己的努力，把每项制度的优点缺点一起列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立这项制度，采用这种政策，要解决什么问题，会制造什么新问题，写出来供后人参考。解决了实际问题是功，立下制度不是德。不许别人改自己的制度，强求功德，大多会被后人嫌弃。
见章得象不理解，徐平道：“若以州郡为块，朝廷不以条提之，则为封建，权柄尽在地方。封建之害，前人论之甚详。一地封建，此一地终不为朝廷所有。一事封建，此一事终将为朝廷力不能及。此为政经纬，缺一不可。”
建立从上到下的条，才能打破地方的块，条块结合，才能稳固统治。现在除了三个僧录司，地方佛事都由州县主官统管。没有来自上方的支持，地方的佛寺无法跟州县官府对抗，慢慢就会失去活力。这是后面要做的事，现在倒也不急。
晏殊从一边走过来，道：“昭文相公所言，莫非即是权柄？朝廷无抓手，则对地方事务难以下手。单靠管地方官是管不住的，如一地知州其余事都做得好，就在佛事上面与朝廷相违，这人换是不换？换了民不乐，不换政难行。”
徐平笑道：“史馆相公说的是，这一个‘柄’字用得极是妙！朝廷治天下，必有其柄在手，不然遇事无处下手。不只是佛事，其余各政事同理，当有国柄在朝廷之手！”
徐平一直强调条块结合，实际上主要针对地方和朝廷。晏殊用这一“柄”字，范围就扩大到所有的政事中了。朝廷要理政，手里必然要有一个把手，用以操控天下。什么政事没了这个把手，则就容易脱出朝廷掌控，看着乱子出来却无能为力。
章得象为人谨慎，话不多，在政事上用心也不够。对徐平和晏殊讲的这些，他没有多少兴趣，聊了几句就岔开话题。
立了西平王，设了僧录司，西北最要害的瓜沙两州便就稳定下来。那里多是汉人，有胡人也早已经汉化，只要在佛教上不出乱子，其他就一切顺利。
灭了党项之后，河西周边和西域已经没有大的势力。与沙州接壤的西州回鹘即是高昌回鹘，在太平兴国年间曾经积极向中原王朝靠拢，主动称自己为外甥师子王，即延续唐朝时与中原的甥舅关系。不过宋太宗北伐失败，影响到了西域各国的倾向，此后他们开始靠拢契丹。大中祥符年间，耶律化哥受命征讨叛乱的阻卜各部，攻击了遇到的高昌人。虽然契丹人归还了俘获，惩治了耶律化哥，与高昌回鹘的关系还是冷却下来。
随着宋军攻灭党项，击败契丹的消息在西域传播，他们对中原王朝明显变得热情。不只是西州回鹘，黄头回鹘和喀喇汗国也派了使节到肃州见韩琦，要遣使入贡。
宋朝在西域重建藩属国秩序阻碍不大，朝廷明确了大军不再西进，停止于肃州也让这些地方政权安心。瓜沙两州仅设都巡检司，而不驻大军，就是表明停止扩张的态度。
所谓贪多嚼不烂，从安史之乱后，中原王朝的藩篱尽皆失去，宋朝确实无力进行大规模的扩张。现在只能集中力量，对付北边的契丹，把燕云之地收回来。
接下来西北的方略，就是集中力量发展新占的党项之地，把河西和河套地区的生产发展起来。有了这两个基地，才有向外扩张的本钱，不然仅仅大军粮草，就足以耗尽半个天下的积蓄。位于最西部的瓜沙两州，不驻大军，作为佛教中心，也作为通商贸易中心，从经济和文化上影响周边地区。首先争取周边势力对中原王朝的向心力，时机到了一切水到渠成。这个过程要多久？或许十年，或许数十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第56章 国柄
出了政事堂，徐平回到了自己的官厅。随便处理一下公文，就该休务回家了。
在案几上随手一翻，却发现一封来自新任巩县知县王安石的书信。展开来看，原来是最近京西路工商业进行大手术，王安石有不同意见。
之前，迫于巨大的财政压力，各地的工商业基本都操控于官府之手。特别是像酒楼和邸店之类的服务业，稍微大一点的县以上城市，几乎全为官有。哪怕百姓自己开的店，只要官方觉得利润可观，都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收归官有。
这些官有的酒楼和邸店，大部分让百姓指射，即承包出去，官方收取固定利润。大一些的店，赢利能力稍强，便由官府经营。这样做最大的害处，对经济的束缚不说，是官府为了保证利润，强行让境内的富户轮差衙前役，用家产作保经营酒楼和邸店。商业正常增长一切都好，一旦出现亏损，或者利润下降，便由轮差衙前补足差额。
这跟徐平前世的国有经济不一样，这些酒楼邸店被官方直接当作提款机，过分一点的地方不按前几年业绩，随意指定一年要上交的利润。达不到，便直接用经营的衙前人家的家产充账。在很多地方，直接变成了对境内富户额外收税。
宋朝天量的财赋收入，除了禁榷专营，还有一大部分就是这样来的。
这样的后果，便是造成了官府插手不多的商业的畸形繁荣，服务业的破败。除了采取特殊政策的几个京府，大部分的州县，城内服务业不发达。甚至于出现，城外偏远地方的酒楼邸店，由于不在官方掌控之下，比城内还繁荣的怪事。
在京西路试行的工商业改革，徐平借鉴前世经验，采取了抓大放小的政策。除了四京之外，地方上那些由百姓指射经营的酒楼邸店，一律卖出去，官方收税。
一般原则，县一级保留一处官方经营的酒楼，和一处官方经营的邸店。州一级则按等级，保留二到五处。超出数字的，把小的卖掉扩建大的，形成规模化的经营。官方所有的这些商业，不再使用衙前，而是雇专人经营管理，制定奖惩制度。
宋朝现在问题是，在城镇是官有经济占的比重过大，官府对利润的搜刮过甚，让工商业发展不起来。通过向民间让渡小型工商业，来刺激经济的活力。
与向民间开放工业和服务业相对应，通过三司铺子和各种民间会社经济，把畸形繁荣的商业的主导权，从一些大商户的手中夺过来。他们借助官方力量实行行会垄断，在获得超额利润的同时，打击压制了工业和服务业的发展。
出乎徐平意外，王安石表达的不同意见，竟然是觉得对民间放权让利不够。他以巩县为例，认为已经有了驿馆，官方的人员往来住处和酒食供应有保障，再保留官营的酒楼和邸店各一处没有必要。如果把这个市场完全放给民间，百姓得利更大。
徐平把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不相信这是王安石提出来的意见。在印象中可不是这样，王安石变法是把民间的工商业全部收归官有，走得比自己更远。
中国历史与欧洲有着完全不同的轨迹，在宋朝和之前的朝代，经济中不管是农业还是工商业，官方都占有巨大份额。宋朝是一个顶峰，王安石变法直接把工业、商业和金融业几乎全部收归官有。同时在乡村推行保甲法，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
如果徐平要借鉴他前世新中国刚建国时的做法，在这个时代完全可以推行下去，王安石实际上已经做过了。那次变法的问题，是把经济权力收上来之后，没有用这些钱发展社会生产，而只是让国家掌握了经济命脉。庞大的改革，真正与发展有关的，只有农田水利法等了了几项措施。生产发展不了，改革必然被旧党反对，这种反对有社会基础。
如果徐平记得他前世整套的工业技术，完全可以提前几十年做王安石变法的事。农村分田之后实行保甲法，利用工农业剪刀差，最快的速度发展工业。到徐平年迈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开始星辰大海了。出去殖民的收益，极大可能比不上集中精力发展中国本土的收益。那样的结果，就是在中国建了个地上神国，其他地方全是原料产地。把经济的大部分收归官有，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制度和思想上的阻力。
当文明大潮冲击全世界的时候，会让很多人产生错觉，以为全世界所有地方的发展进程都是一样的。蒙古人打下了亚欧大陆的绝大部分土地，当时很有可能，大多数人也认为他们那一套奴隶代理制能够千秋万代。实际上只有几百年，这一切便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用封建社会指代一个历史时期，来分析历史，应该是大致准确的。但那要封建是真的封建，像中国这种，从秦朝之后便就告别封建，必然是另一种形态，另一种进程。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个生产力是相对的，与人的欲望有关，而不是绝对的。欧洲人认为历史有一个明确终点，是他们一神制文明的惯性，只是他们那样认为而已。
王安石提出的意见让徐平诧异，是因为他现在的看法跟历史上学来的不同。他提出这种意见来，就说明这个时候他的思想跟司马光那些人没有什么差别。徐平不知道，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王安石后来的思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想来想去，徐平决定给王安石回一封信。
这种思想，要从春秋时期的齐国名相管仲说起。当然有可能可以上溯到更加久远的时间，徐平说不清楚，也没有必要。思想发端付诸行动从管仲，到百里奚，再到桑弘羊，汉武帝时的盐铁法最终大成。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掌控天下，朝廷要执国柄。盐铁不只是对特定商品的专卖制度，而是为了让政权掌握经济命脉，由政权直接掌握一部分经济活动。
国进民退，国退民进，徐平前世经常听到的这一句话，实际上在中国历史上已经讲了两千年。从洋人的制度出发来发议论完全不得要领，这是中国政治文明的一部分，即政权要想稳定则要掌控天下权柄。盐铁握经济权柄，察举制和科举制握文化权柄，唯一的问题是还没有找到握军事权柄的办法。征兵制和府兵制都因各种原因难以为继，新的军事制度不能解决问题，最终成了禁军的各种怪象。军制改革，说穿了，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将校培养制度，由政权握住军事权柄，从而可以放手发展军事力量。
为什么要把一部官府掌握的经济实体放到社会上？因为政权只要握柄即可，全部掌控超出了实际能力，不能够推动生产发展。王安石的变法证明了这一点，他从最开始的想让朝廷掌控工商业和金融业，从而推动发展，最后变成只求掌控，不求发展。
各州县都要保留一定比例的官营经济成分，就是要让朝廷握住经济权柄，能够主导经济发展，而不要反过来被经济操控。当经济繁荣过去，面临困难的时候，再利用这个权柄把社会的经济实体收到官营来，利用官方利量推动生产发展，带动下一轮繁荣。
天命不在，治乱循环极大影响政权的合法性，那么政权就要操控治乱循环，而不能被动面对。要操控就要有一个把手，这个把手就是从盐铁论发展起来的官营经济。
王安石刚刚开始在地方做官，还没有机会进入朝廷中央衙门，还做不到从全局来看待经济问题。他现在的看法，还是传统的与民争利，利不在民则在官的看法。
盐铁论一直有支持的一派，也同样有反对的一派。历史上的极端情况，便就是到王安石变法，尽收天下经济权柄入朝廷。他的思想被抛弃，宋朝之后的政权放弃了盐铁，财政主要依靠赋税收入，后果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面临社会危机，政权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经济能力，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天下大乱。
经济的生产和分配，说到底还是生产满足人民欲望的问题，眼前的和长远的。政治就是顺民意，从民欲，其他一切都只是工具和手段，当作信仰就本末倒置。
政权要治理天下，就要执国柄。如果失去了抓手，太阿倒持，后果不堪设想。税赋对社会财富的再分配，效率远不能与直接执经济权柄相比。
经济、军事和文化思想，政权持此三柄，便就把握住了天下大势，很难撼动。而后才能够从容施政，示公义于天下，得天下民心，建立起牢固的认同感。
根据自己的经历，徐平再回头看历史上的王安石改革，从记住的几条主要内容，便就看出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三者的重要性。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成长起来，再一个性格和经历的原因爱走极端，徐平不介意自己主动引导他。

第57章 孙二郎的生意经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没有一点征兆，哗地兜头就浇了下来。铺了石子的官道存不住雨水，顺着坡上的草层流到路边的排水沟里，路边很快就变得泥泞下来。
孙二郎用手遮着头，快步急奔，却躲不过无处不在的雨水，很快就湿透了。
路边有一处草店，门面虽然不大，看起来却是甚是整洁。孙二郎快走几步，走到了店门口，站在屋檐下使劲跺了跺脚。看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孙二郎进了店。
一个小厮迎上来，递过中手的布巾，殷勤问道：“客官是用些酒饭还是住店？”
孙二郎道：“来一瓶酒，再切一盘牛肉。——对了，不知贵店可有雨衣，借我用上一用，稍后一发算钱给你们。”
“这事小的作不得主，客官稍等，我去唤主人家。”小厮说着，快步到后面去。
孙二郎用布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选了一副座头，坐下歇息。
不大一会，一个四五十岁的富态掌柜跟着小厮从后面出来，到孙二郎身前行礼道：“小厮说客官欲借雨具，不知是借了返家还是暂用一用？”
孙二郎起身还礼：“回主人家，是借来暂用一用。我还有两个伴当，因为路上遇雨行不了得了。为怕打湿货物，他们寻了个田间草棚等在那里。店里若有雨衣雨裙，权借在下用上用，去接伴当回来，一发在店里用酒饭。”
“雨具有是有，只是——”店主有些为难。“我店里只有这一个小厮招呼，委实抽身不得，不能随客官去。客官将了雨具自己去——”
孙二郎从怀中取了三贯纸币出来，对店主道：“我晓得。这里三贯钱，权压在主人家这里，若有损坏，一发扣钱就是。——若有雨布，一起借一块使用。”
店主高高兴兴接了三贯钱，口中道：“如此最好，客官稍等，我去取来。——非是小老儿贪财，最近生意不好，雨具的价钱不菲，不好随便乱借。”
孙二郎连道明白，让店主只管去取雨具，自己等在这里。
不大一会，店主人拿了一副雨衣、雨裙，交予孙二郎，口中道：“客官拿去用。适才你说还有伴当，我店中只有这一副雨具，若是不急，帮你去借两副蓑衣、斗笠来。”
“主人家费心，我们自有斗笠、蓑衣，只是货物淋不得雨，是以要雨具。我这便去接伴当，稍后回来，在主人家这里用酒肉。”孙二郎一边说着，一边拿了雨具匆匆出去了。
店主人与小厮一直送到门外，看着孙二郎冲进大雨里，对小厮道：“这几年，行旅商贾多了起来，这些小经纪人家也动不动几百里贩货。遇上大雨，货物不定就化为乌有，着实是不容易做。你去温了酒，等他们回来去去寒气。”
小厮答应，转身去了后面，准备酒肉。乡间小店，没有好酒，也没有好肉。酒是十文钱一斤最便宜的大酒，肉是隔壁村里病死的老牛肉，俱都是城里人家不吃的便宜之物。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孙二郎带了斗笠，披了蓑衣，背了一外大包袱，顶风冒雨沿着官道急急行来。在他的身后，两个大汉一人挑了一副担子，都用雨布盖了，一摇一摆。
店主急忙把三人迎进店里，让他们把担子在门外后了，让到桌旁。
小厮端了酒肉放在桌上，拿了布巾让三人擦拭。
擦罢了，一个面白无须的汉子道：“这雨来得好生凶恶，兜头下来，行又不行得，躲又无处躲！好在路旁一个草棚，能让我们把货物守住。”
一边说着，一边递还布巾，口中道：“谢过主人家。”
店主连道不须谢，等小厮检查过了雨具，把先前的三贯钱还给孙二郎：“客官见笑。”
斗笠、蓑衣加起不足一贯钱，雨衣和雨裙却非两贯买不到，让主要些押金再借给孙二郎是人之常情。孙二郎接了钱，口中道谢不迭。
客气了一会，店主问道：“客官贩了什么货物？一遇水便就坏了么？”
孙二郎道：“倒也不是，我们是到洛阳城里买些碎衣料做的衣裤，城里没有人穿，运到乡下贩卖。这是小本生意，被雨淋了，浆浆洗洗，这一趟也就白跑了。”
这生意最近做的人不少，店主是见多识广的人，知道一些。乡下人工便宜，浆浆洗洗的工钱并用不了多少，只是洗过了，很容易被买的人当成旧衣，就卖不上价钱了。这买卖的利润不高，一当成旧衣，确实这一趟就白跑了。
旁边的小厮道：“先前也见过贩碎布衣的客人，只是布色又杂，样子又丑，着实是穿不得的。不知道几位客人从哪一家贩的，样子可还好么？”
孙二郎道：“我在洛阳城里有一个自小熟识的兄弟，有些门路。经他引见，认识了洛阳城里制衣的唐大姐，衣物都是从她铺子里出来。不是我自夸，再没一家有这成色！”
小厮听了搓手道：“唐大姐铺子里的衣物自是好的，只是平常难以买来。客人有这一门路，自然是发财了。——我恰好要制新衣，能看一看么？”
孙二郎谢这一店帮自己，便打开背的包袱，取了几件适合少年人穿的衣服来，让小厮挑捡。唐大姐的铺子已经做得大了，制的成衣除了供应四京和几处大的州府，很多都由客人贩到了海外去，与一般的制衣铺子不能相比。孙二郎贩的，是制衣铺子里用裁下来的碎布头，拼在一起做的衣服。这些衣服相当于没有布料钱，是以相当便宜。洛阳城里的百姓是不穿这种衣服的，都由小贩运到乡下去卖，非常受乡下人的欢迎。
唐大姐是第一批靠着洛阳城纺织业发展起来的大户，生意做得有良心。这些碎布衣用的布料又好，拼接得又用心，并不难看，在乡下销路极好。小厮挑了一会，选了一件蓝色薄料的夏衣，拿在手里笑呵哥地不肯放下。
店主道：“如此，这衣小店就买下了。要多少钱，一起算酒钱。”
孙二郎道：“我只收个本钱和路费，就算三百文好了。——这价钱委实不赚分毫。”
店主人知道行情，三百文到洛阳城里唐大姐的铺子也是买不到的，想来因为孙二郎是长远客户，铺子里给的价钱低一些。想都没想，满口答应了。
当下筛了酒，摆下肉，让孙二郎和两个伴当吃了饱腹，去去寒气。
孙二郎从包袱了取了一瓶酒出来，道：“这是洛阳城里我那个旧相识送的酒，不只是力气大，还甚是顺口，店主人一起来喝一杯。”
店主人一眼看出是洛阳城里三司铺子卖的烈酒，这个小地方，并没有卖。不由得两眼放光，就在桌边坐了下来，取了一个杯子放在面前。
郑主管在西北混得风生水起，喜庆因为年轻，返回了洛阳。他已经成年，在三司铺子里做了个主事，算是有职有权。依着郑主管的说法，让喜庆在洛阳再学上几年，顺便娶个媳妇成了家，若是不得意，依然到西北找自己去。
孙二郎的买卖社做了这么多年，积攒了本钱，生意也做得大了。现在他们村里的买卖社已经转给了别人，几户家底殷实的，凑钱立了个社，专门做生意。孙二郎自小卖南闯北见识得多，被这几户人家公推为社首，专门在外面做生意。这就是后世的股份制经营，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经营方式，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反而是自己出资，自己经营的，在这个年代并不常见。有钱人家做生意，首先就是要找个内行人，立下契约，合伙经营。
有喜庆这一个人脉，经他介绍，孙二郎认识了不少洛阳城里的生意人。现在最大宗的就是卖碎布衣，回去之后批给小贩，乡间草市上非常好卖。
洛阳已经成了天下纺织业的中心，相关的产业链越拉越长。就连处理正常制衣下角料也经成了一个大产业，河南府包括周边几州的乡下，大多是穿这种碎布衣。唐大姐那里雇得有人，专门做这种碎布衣，卖给周围的乡下地方。一是扩大了市场，再一个建立了自己的营销体系。乡下的财主们要穿新衣，只要让这些人带了尺寸到洛阳，制了成衣再由他们带回乡里，省了唐大姐无数麻烦。
喜庆送的烈酒价钱不菲，一人喝了两杯，孙二郎便就收了起来。几人说得入港，便换成十文钱一斤的大酒，就着熟得酥烂的牛肉，边喝边谈。
孙二郎问道：“主人家，我见你这里的生意冷清，反不如前几个月，又是为何？”
店主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如今朝廷立了新规，城中酒楼邸店发卖。又松了酒禁，一般酒楼只要老实上税，可以自己酿酒。如此巩县城中的店生意好，我这里就不行了。”
孙二郎连连点头，以前天下的酒价是由官府定的，基本是每一州，按照酒等酒都是一个价。城中的店各种规税多，经营不易，反而不如城外的店赚得多。现在一改，城中的酒楼活了过来，城外的野店便就不行了。

第58章 怪人知县
喝了一会酒，孙二郎问道：“主人家，这店是你自己的吗？若是不行，另寻他路。”
店主人连连摇头：“这店虽然在城外，却正当路口，如何会是自己的？这里是官家的店，我在附近村里薄有家产，是以差了在这里做主管。唉，不瞒客官，依着现在这样的冷清样子，只好从家里拿钱来给官府。这差还有一年，却不知该如何过。”
孙二郎忙敬店主一杯酒，让他不必忧心，到时自有办法。
这处店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因为正当路口，以前生意不错。三十年前便就被巩县收归官有，从附近富户差人来做主管，替官府经营。税额是按三年前的数字定下的，店主每年都要交这么多给巩县，多了自己落下，少了自己掏钱补上。
几个月前，京西路开始了工商业改革，官营的小店全都发卖给民间，同时放松了酒的专卖制度。由此导致的后果，就是县城里的店被几家财力雄厚的富户买了下来，并重金请来酿酒师傅，周边所有乡下的小店都一天不如一天了。店主被征差役，到这里来掌管这小店，前一年勉强不赚不赔，今年就赔定了。
按照县里的意思，这处小店也是要卖掉的。只是卖价是按前几年收的利润算的，明显不划算，张了几个月的榜，也没人来买。依照县里意思，如果到年底还卖不出去，就强行让店主买了。他的家产就在那里，不怕交不出钱来。
说着这些烦心事，店主长吁短叹，孙二郎只好不住安慰。从五代时起，政权为了支撑养军费用，一直对民间使用这种办法盘剥，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自己遇到了，只当是命中注定，要破这一注钱财，倒没有更多的想法。官府专门盯着上等户薅羊毛，占社会最大多数的下层百姓最多同情一下，并不会感同身受，闹也闹不起来。遇到这等事，不交给无常的命运，又有什么办法呢？闹也闹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外面走进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甚是年轻，举把雨伞，身上穿了雨衣雨裙。这些都很精致，只是穿在这人身上有些别扭，皱皱巴巴，还沾着泥浆。
身后跟着几个伴当，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起来甚是精干。
店主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想起什么，急忙起身，上前行礼：“原来是节级到了小店。何不早吩咐一声，也好早做准备！”
谭节级有些尴尬，道：“你为老儿好不晓事，知县官人在这里，还不快些见礼！”
店主吓了一跳，忙对年轻人道：“小老儿有眼无珠，原不知上官驾临，万望恕罪！”
王安石只顾着收雨伞，随口道：“主人家店里如果有酒有肉，上些来用。外面好大的雨，着众人吃了喝了去去寒气。等到吃过了，一发算你钱。”
店主急急忙忙答应，低声吩咐小厮到后面取酒，并杀一只鸡，煮过上来。
王安石听见了，对店主道：“你店里有什么熟牛肉羊肉，取一盘来便了，不须杀鸡。”
店主道：“不瞒上官，店里只有几十斤熟牛肉，是前日隔壁村里有牛病死买来待客的。”
“那便切几斤牛肉来好了，我们吃了，要到前面码头去看。”王安石一边说，在边就在身边的桌子坐了下来，随手把伞靠在一边。
店主道：“上官何等样人？如何吃得了这等腌臜肉！小店还养得有几只鸡，稍等片刻宰了与上官下酒！只是店里没有好酒，上官担待！”
王安石点点头，嘟囔了一句，低声问跟在身边的人带的钱够不够。
店主没有想过知县吃过了酒肉还给钱，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好，傻傻站在那里。他不知道王安石性子独特，对于吃穿用度全不在意，牛肉鸡肉，吃在他的嘴里，大多是分不出来哪个好哪个坏的。老死的牛肉很难吃，一般的人闻也能闻出来，但王安石不同，他吃到嘴里大多也是尝不出好坏。之所以不再坚持，只是为免麻烦，由着店家安排罢了。
一边的孙二郎看店家尴尬，拿了没有喝完的那一瓶酒出来，上前道：“小的这里还有半瓶从洛阳带来的烈酒，极是有力气，这等天气正好驱寒。孝敬官人。”
王安石任由孙二郎把酒放在桌子上，让身后跟着的人付钱。水酒烈酒，味好味坏，王安石一样全不在乎。他不反对，只是不想跟治下百姓分辨，给钱就是。
并不是说王安石没有味觉，不分美丑，而是他很少在这上面分心。真正闲下来，他也能够品着美酒，欣赏美景，也知道好坏美丑。不过现在他满心想的，是眼前这场雨什么时候结束，前面的洛河码头会不会出事，周围的农田会不会遭灾。一心不二用，吃的喝的就完全从他思想中走开了。
见这官人木木讷讷，是个怪人，店主和孙二郎只好默默走开，回到自己桌子上。
过了好一会，小厮从端了一盘煮烂的鸡来，连同一角酒放在桌子上。几个公吏替王安石斟了酒，自己在旁边占住一张桌子，喝着店里的酒，吃着熟牛肉。
王安石一直在想着心事，随手拿起一双筷子，去夹盘子里煮熟的鸡肉。小厮为了表示尊敬，把鸡头对着王安石，却没想到这个官人根本没有注意。伸筷子戳到鸡头上，半点肉没有夹下来。收回筷子，送到嘴里，王安石便端起酒来喝了一口。
小厮在一边傻呆呆地看着，只见知县官人喝一口酒，拿筷子戳一下鸡头，然后在嘴里抿一下。喝了五六杯酒，那鸡还是完整一个，肉并不曾少了一块。
一边的谭节级示意小厮，让他不要出声。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打扰知县官人，还是把鸡留下，等一会他们几个大快朵颐。
这副怪模样，让店主和孙二郎也是面面相覤，不知该如何是好。上去提醒一声吧，又怕打扰了知县官人想事情，不提醒吧，这鸡最后动也未动，是收钱不收钱？
过了一会，王安石觉得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和酒杯放下，道：“主人家，算钱。”
说完，起身拿了雨伞就走，让身后的公吏给钱。账回去自然会有家人跟公吏算，王安石身上是不带钱的。县衙没有公使钱，这些吃吃喝喝，大多数的县里，都摊在了随行公吏的头上。王安石体恤下人，一向都是自己掏钱，只是公吏们有没有报虚账，顺便占知县官人的便宜，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店主人看着盘子里一只完整的鸡，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位官人吃饭，莫非并不管肚子感觉如何，只要筷子伸得差不得多了，便就觉得饱了？
谭节级走上前来，小声道：“主人家，我们身上并没有带钱，稍后过来算给你。”
一边说着，谭节级一边示意身边的人，去把那只鸡挡住，准备偷偷收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走到门口的王安石突然转过身来，道：“主人家，突然间想起，这一家店应该是县里的吧？一直说发卖，还没有卖出去，是也不是？”
谭节级吓得一哆嗦，一把拉住那个挡住鸡的人，连连使眼色。
店主人只好走上前拱手说道：“回上官，这店委实是县里的。小老儿是旁边村里的上等户，差了在这里做主管。几个月前县里说要把这店发卖，揭榜之后却无人来买。”
王安石点了点头，又走了回来，到桌边站住，问店主人：“因何无人买？你在这里做主管有些日子，看起来做得不错，如何不自己买下来？”
店主人想了想，还是不敢说实话，道：“小老儿家底单薄，委实买不起——”
“买不起没有什么！只要你有心，县里可以作价给你，不用交现钱，每月给些利息就好！朝廷有规例，只要付了买价三成，剩下的钱可以分作几年给付。”
王安石大步走过来，一扫刚才的漫不经心，非常认真地看着店主。
看着知县官人无比认真的神情，身边就是那只他戳了无数次脑袋，最后一块肉都没少的鸡，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旁边的谭节级和几个公吏提心吊胆，不知道知县发现自己一点没吃的鸡，还要自己付钱是个什么想法。如果再问出来自己没给钱，实际打着赖账的主意，后面还要从知县家人那里讨钱，就更加不知道是什么后果了。
店主一时语塞，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还有这个规例。知道了也就明白，为什么城中的酒楼邸店迅速就卖了出去。那些店以前的生意不好，作价较低，再加上这一个首付三成分期付款的规矩，肯定是被抢购一空。不过这种好事不是谁都可以捞到的，必然是要衙门里有人才可以。这位知县官人看起来不贪钱，手下的公吏可就不好说了。
这些人连一只熟鸡都不放过，岂能够放过那些发财的机会。

第59章 洞若观火
王安石看着店主，过了一会，缓缓问道：“主人家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店主拱手作揖：“上官，一者小的并不知晓有先付三成，剩下的几年付清的规例。再一个，这间小店前几年有些利息，自今年起，赚的就不够付官家本钱。这几个月，都是小的用家产贴补，不然免不了月月要挨板子。店铺作价是按照前几年赚钱的时候算的，买下来必然要亏。小的那点家产，就要全折在这上面了。”
一边的谭节级勃然变色，道：“你这老儿说什么浑话，县衙揭榜，处处都知晓，买官家店铺并不须一次付清。你这老儿怎么敢说不知？知县官人面前仔细说话！”
王安石冷冷地看了谭节级一眼，就在原来的桌子边坐下，对店主道：“你拿最近三个月的账簿来，我与你对一对。——对了，去年和前年的也一起拿来。”
店主人应命，急急跑到后面去了。官府的店，账一定要记得清楚，不然被公吏们折腾起来，多少家产都没了。近三年的账，店里一直都好好留着。
一边的谭节级见不是头，对王安石道：“长官，外面雨大，还是先到码头去——”
“你带着两个吏员到那里，在那里守住了！一有事情发生，立即回来飞报！”王安石又指了指其余几人，“你们随我在这里，一会到附近农田去看一看。”
说完，王安石连连摆手：“速去，速去！若是误了事情，县里必然严惩！”
谭节级无奈，只有带了两个公吏，向着码头那里去了。
做公吏僚佐的欺上瞒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正被蒙住的人并不多。被瞒住的人，有的是因为懒，有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多是与下面的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谋取私利。真正是因为笨而被下层瞒住的，那真的是百里挑一。只要愿意走下来，听一听下层的声音，上层几乎不可能被瞒住。
王安石这种人，对于县里公吏的把戏洞若观火，怎么可能瞒得住得他。只是他要把握住大局，只要保证大的方向不偏，下面的人纵然弄些小把戏，他懒得理就是了。
吏有封建，指的是最基层的公吏，大多就是从那些人家出来，很多数代传承就是吃这一碗饭的。夺了他们的饭碗，一县的政事可能就此荒废。说县官难做，就是因为要在朝廷政令和下面的公吏之间找平衡，大多数人都找不好这个平衡。
观吏便知官，下面的公吏为非作歹，要么上面的官是一丘之貉，要么就是软弱无能之辈。王安石可以允许县里的公吏，在保证政令施行的基础上，为自己捞些好处。为了给自己捞好处，置朝廷政令于不顾那就不被允许了。
店主拿了账簿来，王安石放在桌上仔细查阅。导洛入汴以来，航运的通畅带来了周边商业的繁荣，前两年店里的生意非常不错。自几个月前，京西路开始工商改革，县镇的产业向州府集中，乡镇的产业向县城里面集中，这店的生意就明显不行了。最近几个月的利润远远低于以前定的祖额，店主在用自己的身家填这个窟窿。
合上账本，王安石闭目想了一会。出现了亏损，让店主到县衙去要求修改祖额是不成的。对于店主是合理的，但对于天下来说没有可行性。这个口子一开，经手的公吏就会肆无忌惮地上下其手，属于官有的产业再也收不上钱来。
命中注定要舍此一注钱财，碰上这种事情，只能算店主人倒霉。不过，祖额不可以改变，把产业卖给民间的价钱，却不能按照原来的祖额定。这处小店不交钱给官方，还是有利润的，之所以卖不掉，还是因为定价不合理。
王安石问店主人：“主人家，按着市价，这小店该卖多少才算合理？”
店主道：“回上官，依着小老儿估计，这店算一百二十贯已是极勉强，做得好了有些利息。现在县里定价二百三十贯，那是无论如何也赚不回本钱来的。”
王安石点了点头，现在小店一个月的纯利润大约是七八贯，一年不足百贯，不算房产就只值这个钱。一百二十贯店主还是向高了说，真正民间交易，卖不出这个价钱。
宋朝税赋主要是财产税，房屋是要被征税的，民间交易价格不高。这一间小店，连地带屋，也不过能卖五十贯。杂七杂八加起来，县里定二百三十贯的价格，除非强行摊派下去，不然不可能卖掉。更何况县里的定价，还不包括地价和房价，只是免租而已。
王安石对京西路的工商改革并不积极，只是被动执行，没有在这上面花心思。在他看来农业重要得多，自到巩县，精力大多都花在农业上。对官营场务抓大放小，他安排下去就没再多管，只是知道县城里的已经全部卖掉，乡下的都僵在那里，没有人买。公吏建议到了年底，让各主管用家产承买，王安石也没有表示反对。
不反对，是因为王安石以为价钱定得高了一些，但买主好坏是要赚钱的。所谓无商不奸，这些商户定然是觉得乡下产业不好卖，想拖着压低价钱。官家的钱是那么好赚的？越是这样越不能降价，到了期限，逼着各富户承买就是。
今天机缘凑巧，刚好到了这一家店里，一查账跟自己以前想的并不一样。知道了这里价钱高了，便也就知道县城里的那些酒楼邸店定价低了，道理是一个道理。
把有利可图的产业，或者收受贿赂，或者是让亲戚承买；把不好卖的产业，晾在这里置之不理，等到了期限再强压乡下富户承买，这些公吏犯了大忌。好处他们得了，却把民怨推到了朝廷身上，就连自己这个知县，只怕也要受这些事情牵连，民声不好。
王安石心中冷笑，对店主道：“主人家，你现在是不是当着衙前役？”
店主苦笑：“正是小的当着衙前之役，才被差在这里做主管。等到这役除了，小的家产也就败得差不多了。数十年辛苦，几年衙前，便落个精光。”
王安石道：“明天揭出榜去，这店连带着房屋，通算一百三十贯发卖。”
店主人吃了一惊：“上官如此定，这店铺可就好卖了。”
王安石微笑：“怎么，你有意要买吗？”
店主摇头：“今年以来小的家产败了不少，在这里做主管也没大意思，不会买了。等到除了役，重回村里，整顿农事，为子孙积点产业吧。”
王安石道：“你的役期还有一年半，明天揭榜之后到县衙去，我另有事安排你做！”
店主拱手应诺，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王安石会安排自己做什么。

第60章 釜底抽薪
外面的雨一直不停，孙二郎与两个伴当只好坐在那里，喝着酒说些闲话。
王安石查账，与店主议论价钱，孙二郎听到，不由上前拱手道：“恕小民唐突。官人适才说这店要一百三十贯发卖，这价钱就甚是划算了。”
转着看了孙二郎一眼，王安石道：“怎么，这位客人有意要买？”
“回官人，小的委实是有意。只不知县里卖不卖？”
王安石看了看这几个人的行礼，道：“看你们是行商的，不是本地人。”
“回官人，小的是孟州汜水县人氏，家在孤柏岭下住，姓孙，人唤我孙二郎。虽然不是本乡人氏，离得确是不远。这店铺只是卖与人打理，不限本乡人吧？”
王安石沉吟了一会，才道：“倒不限本乡人，只是店铺买了之后，免税一年，以后是要纳税的。若要买店，当要保人，最好有家产在本县。”
要保人，是担心在本县犯案，比如诈骗偷盗之类，犯了事有地方追查。有家产，是收税不交的时候，有东西抵扣。这是这个年代的通例，一般都会如此要求。
孙二郎道：“小的最近与洛阳城里制衣的唐大姐说定了，他那里的碎布衣，大多都由我向外发卖。本县是大县，人户众多，生意比汜水县那里好做得多。小的本来有意要在本县置办一处产业，这处店铺发卖却是正好。正当路口，总有来往的客人照顾生意。又离着码头不远，我进货发货甚是方便。若说保人，只管等到生意要做，找从我这里进货向四周发卖的人家就是。家产么，我买了这处店，不就是在本县的家产？”
王安石点头：“如此说倒也要得。明日我便派人张榜，你揭了榜到县衙去交订金便是。”
孙二郎千恩万谢，心中喜不自胜。他的生意做得大了，要在周围几个人户众多的县里开起分店来。巩县离着家又近，又是附近数得着的大县，当然排在第一位。现在做生意都向城里去，只是城里的店面必然昂贵。孙二郎做的是乡间生意，不如选在这里。
说下了这件事，孙二郎跟伴当商量定了，让他们两人带着货物返乡，自己在这里多住上几天。他身上带的钱并不够，只能先交订金，让家里人尽快送钱来。一百三十贯，对于他们这个生意社来说，并不是多大的数字，拿出来并不困难。
看外面的雨依旧不停，孙二郎便也不走，对王安石道：“官人若是有暇，不知能不能帮我们的社起一个名字。小的们都没有见识，当日几户立社，连名字都没有。”
王安石想了想，对孙二郎道：“你们是买货卖货，做商人的，便叫汇通社如何？汇为收，通为散，一买一卖，汇通天下有无，可还满意？”
孙二郎喜不自胜，口中连连念道：“汇通，汇通，真是极好的名了！谢过官人！”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了几贯钱，双手递给王安石：“不成敬意，官人拿去饮酒。”
取名字收谢仪是常例，很多官员就是靠着这个和润笔作为外快。不过王安石却不收孙二郎的钱，推还给他道：“钱你且拿回去。以后只要官心做生意，不要作奸犯科，尽够了。”
孙二郎千恩万谢。王安石好人做到底，让店主取了纸笔，给孙二郎连社名都写了。
看着孙二郎几个人在那里围着社会观看议论，王安石心中寻思。洛阳城里等大地方对工商是按着公司管的，这些乡下会社，却并没有一定之规。他们不向银行存钱，也不从银行贷钱，找不到立公司的因头。财政不由朝廷掌握，就有偷税漏税的可能。现在是靠着路上设卡收商税，对这些行商课税，逃税的多。以前靠着地方拦头，遍布城乡，使商人无处逃税。拦头对地方骚扰太大，手段粗暴，对商人敲诈勒索无所不至，害处极大。中书已经下了敕令，让各地方在一两年内取消拦头，以后如何做还要另想办法。
百姓自己立社做生意，算是小型的合伙企业，征税不易。做得大了好说，逼着他们按公司制度就可以，就是这些遍布城乡的小社，实在难以管理。不管不行，税赋从他们这里漏了，就要从别人那里多收，对其他人不公平。要管，就要另想办法。
看看外面的雨小了，王安石带了人，也不到四面看了，径直回到县衙里去。临走之前再次吩咐店主，明天到县衙去找自己，另有差事安排给他。
回到县衙，王安石命人把崔县尉和李主簿请到自己的官厅。
各自叙礼落座，王安石道：“请二位来，是有事相商。朝廷敕令，各地差役，特别是里正衙前，以后俱要轮差。而且这五年，俱都要从下等户差来。我想着，现在正当差的这些人，要该如何处置。两位有没有什么主意？”
崔县尉道：“此事易行，轮差了新人，旧人便让他们归家便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此事有些不妥。里正衙前是重役，现在当差的人，前几年哪个不是费了许多钱财？现在不让他们押官物，不让他们保赋税，里正衙前也就不是重役了。不但没了以前的害处，现在还有钱发，原来当差的人心中岂能没的怨言？”
李主簿道：“邑宰如此说，想来心中已有计较。说出来我等照行就是。”
王安石道：“我心中是有一个想法，两位参酌，看是可行不可行。”
崔县尉和李主簿一起起身拱手，请王安石吩咐。县里不比州里，有通判和幕职官及诸曹官牵制，知州做不到一言九鼎。县里就是知县说了算，簿尉拱手听命而已。王安石说是请两人过来商量，实际就是下命令，容不得两人反对。
让人两人坐下，王安石道：“我们作邑，当时时念小民不易。当差的人家，几年之间就可能败光家产，委实可怜。如今天下钱粮充足，朝廷为小民着想，不再让他们因为当差而败家，是一大善政。善当求尽善尽美，是以差役未到期的人，我想让他们到县衙来，暂且以役代吏。做吏员不似差役那么辛苦，多少还有些钱粮，岂不是美事？”
李主簿吃了一惊：“如此，那现在县里的吏员如何处置？”
“朝廷已下敕令，要各地不许再设拦头，税赋按制征收。此事不易做，便先让县衙里的公吏接下来。他们都是做了多少年公事的，知道分寸，必然做得好！除了拦头，县里还有各种监当职事，都可以让吏员去做，免生意外。”

第61章 官吏斗法
巩县东城门外，一株大柳树下，几个公吏围着新从井里提出来的水，纷纷擦脸。
谭节级把湿布巾砸在盆子里，恨恨地道：“知县相公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让衙前当我们的差，把我们差出去收税监市。这种差事，是人做的么？”
一边的手力孙六道：“节级莫要烦恼，我们只管到渡口、亭驿随便看一看，税收得多与少，又没有定额。这差事，不是强似在县里被差来差去！”
谭节级哼一声：“我们做吏人的，去做公人的差事，以后如何让人看得起？”
公吏是统称，实际公人和吏人是不同的。公人是从民户差来，如拦头、专副、斗子和库子等等名目，专门做某一件事。吏人则是县衙里面，帮着官员处理政事的。地位高者如押司、手分和帖司，从催缴赋税到处理刑狱，县政无所不予。这些吏人最初也是从治下的税户中差充而来，随着政事越来越复杂，法例越来越严密，政事的专业性越来越强，县里重要的吏人慢慢变成了专业人员。低级吏人，如手力、杂职、解子、弓手等，因为是供人使唤的角色，依然是从治下的中上等户差来。
谭节级属于手分，在县里除了几个官员之外，地位仅低于两位押司。他吏事精通，又熟悉治下人情，前几任知县都倚为臂膀，在巩县混得如鱼得水。王安石到了之后，对县里的吏人比较冷淡，凡事都是公事公办，从来不让这些人办自己的私事。
吏最怕官公，官员一旦没有私请，吏人对官员就无从下手。于公事上，官员握有吏人奖惩的绝对权力，真要处分哪个，吏人没有反抗的可能。这次是摆明了，王安石对吏人操作的发卖官营产业不满意，要换一批人来干。
哪个猫儿不偷腥？吏人待遇不高，没有前程，手中握有大权，为自己谋私利简直是天经地义。谭节级担心的就是这个，县城里的几处酒邸店，他没少收钱，还把一处繁华地段的酒楼低价卖给了自己堂兄。县里追查起来，后果非常不妙。
说了一会，谭节级走到一边，对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一个黑矮汉子道：“宋押司，此事到底该如何处，你拿个主意。那些管酒楼邸店的衙前，我们哪个没得罪？现在那些撮鸟掌了权，必然翻我们的旧账！我们兄弟同气连枝，一个出事，大家都逃不脱！”
宋押司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节级，你也是县里的老人了，经了多少风雨，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哼，你以为前几任知县，就是爱我们，所以不给我们气受？为官的都是一个样子！那几个知县，心里明白，没了我们，他的位子也坐不住！”
谭节级听着有些意思，忙拱手道：“押司可否讲细些？解我心中之惑？”
宋押司直起身子，接了一个手力递过来的温布巾，擦了擦脸道：“夏日炎热，可没几天就过去了。节级，马上就到秋后，夏税可没收完。没有我们几个出力，县里收得起来？”
说完，宋押司只是冷笑，把擦过脸的湿布巾随手扔到一边。
谭节级想了想，脸上雨过天晴，连连笑着点头。如今县官考核，第一位就是钱粮，夏秋两税能不能收上来，欠不欠上面的钱。这一条做不到，十之八九就是一个免职调离。
收税赋靠的是什么？靠着如虎似狼的衙役下乡去强收？不要说想那样做的知县飞快就会被处分，就是想做这个年代也做不来。税赋收上来之后隶三司，不但是要实物，三司还要账簿。收了多少钱粮，从哪些人手里收上来的，依照什么规例收上来的，这些内容缺一不可。钱和实物对不起来，不管是收多了还是收少了，经手的官员就要受到处分。所以州县的税赋，都有一个及格线，一般是九成，有的地方还会更少。只要到了九成，地方上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不再催缴，之后多收的就算额外政绩了。
宋朝的各种公文繁杂程度在古代空前绝后，从中央到地方，需要无数的文书吏。
县一级的税赋征收，第一重要的是登记税户资产的各种簿书，其次才是按照簿书收税的能力。一县之中“簿书乃是财赋之根底，财赋之出于簿书，犹禾稼之出于田亩也。”
这些税户登记的簿书，就全靠着县里的押司和手分，以及乡间的乡书手建立起来。没了他们，大多数地方的县根本就无法收税，官也就做不下去了。
这就是县里吏人的倚仗，几个县官想做下去，还想有个前程，就不能把下面的吏人得罪死了。不然的话，大家一拍两散，谁也落不了好。
宋押司直起身子，谭节级急忙上前扶住，谦卑地道：“原来押司早有定计，怪不得如此气定神闲。知县相公如个黑脸阎王，这次好赖让他吃些苦头！”
“读了几卷书，中个进士，便就以为有经天纬地之能了。哼——”宋押司摇头，“还是太年轻，心气高，做事不计后果。若是个老成的，自然知道就要到秋后，如何敢得罪了我们这些人！今年的夏税收不上来，看他如何交待！一等进士，就此没了前程也不稀奇！”
“是，是，押司说的是！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知县相公据说此次春闱，本来是要中状元的，只因文章里有句子不当，触了龙颜，才夺了他的状元。”
宋押司道：“哼，不知道天高地厚！此次我们教一教他，也让他长长见识！”
一众吏人纷纷附和，都亏宋押司老谋深算，此次知县相公定然是要吃些苦头。
把宋押司扶到树荫里坐下，谭节级道：“押司，此事必须大家齐心协力才好。不知道张押司那里如何说？如果他被知县相公招揽，我们可就坐蜡了——”
宋押司听了不由大笑：“你们哪，还是眼皮子浅！不错，日常我与张押司委实是多有龉龃，不合的时候多。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这些吏人不能齐心合力，以后谁都没有好日子过！张押司若是连这个道理都明白，岂能够在巩县呼风唤雨之么多年？放心，我早已经与张押司说好，以前恩怨暂且放下，过了这个难关再说！”
众人一起拍手称好，只要两位押司齐心合力，巩县境内就再没有难事了。知县相公一时心血来潮，想动这班吏人，吃上些苦头自然就明白过来了。官与吏，大家相扶相帮，才能把朝廷的事情办好。这就是县里政事的两条腿，缺了一条都不行。

第62章 这有何难？
李主簿进了县厅，向王安石拱手行礼：“邑长，已进六月，夏税收到尚不足三成。若是迁延下去，只怕违了时限。县里的吏人被差去做杂事，就怕误了夏税。”
王安石道：“无妨，乡司草簿都有，让招到县里做事的公人去催收就是。”
李主簿为难地道：“话虽然是如此说，但草簿所记未必清晰。有的乡里要增多，有的乡里要减免，全按草簿此事是做不得的。不是积年老吏，分不清其中委屈。”
“有什么分不清的，照着簿书去收就是。增多的减少的，都有朝廷敕令为本，一一照着清理出来，该免则免，该加则加。不过是琐碎的文字功夫，做衙前管店铺的，个个都能识文断字，还要给店铺记账，此等事如何会难得处他们。”
见王安石一副此事理当如此的样子，李主簿一时进退两难，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邑长，事情按道理自该是如此。但为政之难，就在于那些不合道理的地方。依下官往年打理夏税的见识，按照规例依簿书收税，只能收到六七成，不能再多了。不足的那三四成，便就要老吏辨析，如何收才能对上有交待，对下不让百姓生怨。”
税是按照田亩和户等收的，地的亩数和贫瘠变化其实已经是虚文，多少年了都没有在簿书上更改过。两税最重要的变化是户等，年年不同。户等年年在变，而朝廷定下来的两税是不变的，怎么把税按户分摊而后收上来，对上对下都有交待，不是什么人都能办下来。
那些老吏生在长在本乡本土，对县里的人户知根知底，户等升降既可上下其手，又可以维持局面。纵然在其中营私舞弊，但大面上没毛病，有人到州里去告也抓不住把柄。
县里的几个官都是流官，不要说王安石这个刚中进士的新手，李主簿自己为官二十多年，也不能够没有老吏帮手的情况下把夏税收上来。强行摊派，只怕会惹出大乱子。
见李主簿站在那里惶恐不安，王安石道：“主簿不须忧心，只管让各乡上草簿来，着接吏职的衙前去收就是。若有疑难处，主簿拿不定主意，只管前来问我。”
李主簿摇了摇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转身出了县厅。
王安石混不在意，依然低头处理自己的公事。收税而已，按版籍收就是了，到底有什么难的？王安石实在想不明白李主簿担心什么，离了几个老吏做不了事，这官还做不做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李主簿在知道了王安石不改变主意之后，第二天便就告假。而且不等上面同意，直接挂冠而去。报到王安石这里来，让王安石摸不着头脑。
县司里，崔县尉对王安石道：“邑长，下官说句冒犯的话，莫怪罪。”
正在踱步的王安石停下，转身道：“邑尉有话直说就是。李主簿挂冠而去，现今只有你们二人治县事，岂可不推心置腹。”
崔县尉叹了口气：“邑长想必知道，李主簿之所以挂冠请假，是因为最近县里把吏人免了职事，换了一群生手来。他是管钱粮的，与其秋后被治罪，不如现在走人。”
王安石摸不着头脑：“换了吏人，钱粮就收不上来了？我就是想不通，财税的簿书就在那里，手下也有人使唤，李主簿怎么就怕秋后被朝廷问罪！”
崔县尉看王安石神色认真，并不是装出的样子，看来是真想不通。道：“我们为官的人，治县最难，难又难在钱粮上。为何？虽然财赋一切本于簿书，但簿书是吏人跟乡书手所记的，收税时必然有与现实不相符的地方。如何做？就要靠老吏周全。邑长把县里的吏人全都换了，不只是少了熟手，乡间的民户听说了，也要起奸心。乡间做事就是如此，顺的时候一切顺利，一出了岔子，便就处处不合。李主簿要收税，其实无处下手。”
王安石沉默了一会，对崔县尉道：“县尉不好说出来的，事情难做，只怕其中少不了那些心怀怨恨的吏人搞鬼吧。他们于本乡知根知底，税赋簿书又尽出于其手，只要在乡间挑拨一下，再教几个心腹的人家，便就把事情搞乱了。”
崔县尉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不错，不只是收税本身的难度，还有这些滑吏从中捣鬼。哪个环节容易出问题他们最清楚，只要挑动一下，按着簿书收税几乎处处不对。李主簿必然知道其中难处，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收拾不了，干脆不干了。
王安石摇了摇头：“李主簿多心了，我让他有什么疑难，尽管来问我，怎么还要挂冠而去呢？财赋本于乡间草簿是不错，但还有历年账籍可查。只要把近几年账籍查过，再跟草簿对照，吏人无处售其奸。我们为官一地，岂可受小吏左右！此事李主簿鲁莽！”
崔县尉见王安石信心满满的样子，试着问道：“邑长，查历年账籍，对现下草薄，说起来是可以对出账来。但能做到的人，恕下官无礼，为官十余年还没有见过。”
“这也何难？”王安石奇怪地看着崔县尉。“账籍都在那里，草簿县里也有抄本，一一对照就是。先前我已看过，只要有三五个帮手，不用十日也就对完了，还误不了公事。”
崔县尉听了，一下子怔在那里，看着王安石像看个怪物一样。不由心里打鼓，这个年轻的知县相公，难道真有这个本事？虽然他是进士高科，据说本来是状元的，但这些吏事可不是写诗赋作文章，需要多年处理公事的经验，还要有清醒的头脑。王安石如果真地难够做到这一点，那就有点吓人了。常怕说能吏做官，下面的吏人不敢欺，有这本事，还有什么人敢欺瞒他？不过这种人物，不要说见，崔县尉连听都没听过。
王安石却觉得这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查查账而已，难在哪里？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李主簿怎么想的，一件小事，就挂冠而去，自己追究起来，夺了他的官身都是小事。
查账是不难，但这个年代没有计算机，没有电子表格，没有各种成熟的会计方法，要把账目一一理清楚，那就难如登天了。哪怕使用大量人力，还不能保证无错，实际上巩县根本就没有合适的人手。能做这事的吏人，已经被王安石赶出去做杂事了。
王安石过目不忘，两本账拿在手里，他看一遍他就能理清楚。不要说巩县，天下有几个人有这种本事？徐平做这种事，都是画出各种表格，埋头死算，做不到王安石这样。王安石认为很简单的事情，天下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李主簿哪里想到自己的上司是个这样的怪物，钱粮收不上来，他是要受重罚的，不如早早不干了。
从一开始搞工商改革，卖铺子，改税制，在王安石眼里都是简单无比的事情。所以他一点都不操心，把心思都放到了农业上去。农业只能凭实干，是王安石认为难办的。
等到发现公吏在他眼皮底下胡作非为，王安石毫不犹豫把这帮人先赶出去，把受他们欺负的衙前用起来。在王安石眼里，那些吏人根本玩不了什么花样。

第63章 你怕死人吗？
原主管县城码头边邸店的衙前彭三利听到传唤，进了县厅，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从案上抬起头来，问道：“你原来管的那处邸店，共有房屋七十余间，是本县第三大的店。前些日子作价五百贯卖出去，你实对我说，这价钱是不是过于低了。”
彭三利踟蹰了一会，见王安石盯着自己，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好回答道：“回官人，五百贯的价钱是低了一些。那里临近码头，在河里坐船来往两京的官宦人家，多不去驿站，就近在那里歇了。这一项每年少收许多，按着以前的生意计价，可不就是少了。”
王安石点头：“五百贯，定然是少了，而且少得离谱！你说说看，那店应该算多少钱？”
彭三利想了想，扳着指头算道：“七十余间房，就算每天租出去五十间，每一间按二十文计，一天净收房钱就有一贯钱。——那是临河的邸店，房价是比其他地方贵的。加上旁边的货场，每天还有两三贯的利钱。一个月下来，这就有一百多贯了。再加上店里的客人饮酒吃饭，一天又有两三贯入账。全部算下来，一个月做得好了就有两百贯。以前因为经常接待官宦人家，还有许多公务，官府的产业不收钱，是以只有不足一百贯的利息。”
这个数字跟王安石了解到的差不多了，一个月生意稍好一点，收入就能过两百贯。以前因为有大量不花钱的官方人员住那里，不但收不到房钱，还要给他们提供吃喝，一个月纯利只有不到五十贯。彭三利说每月收入不到一百贯，是他那里的账，实际上因为有吏人分肥，入到巩县来只有不足一半。定价五百贯，就是按照一个月纯利润三四十贯算的。
这中间的差价惊人，一个月利润两百贯，卖价要到三千贯左右。这一点错算，两千多贯就没有了。巩县的两税才有多少？对一个县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彭三利又道：“此次发卖，是连房带地一起卖的，不只是卖的邸店。那处邸店占地约有三四亩，离县城不远，又临码头，地价至贵，总要卖五十贯钱。加上七十余间房，又要值上三四百贯。如此算来，五百贯的价钱极是便宜，是以一揭榜便众人疯抢。”
王安石到巩县只有两三个月，心思都花在了整修沟渠，治理农田上面，于工商业甚少过问。最近几天，才开始查阅各种账簿，打听价格，心中大致有数。巩县在附近算是一个繁华大县，不过地价跟京西路其他地方一样，并不高。一般的农田买卖，除非是有便利的沟渠旱涝保收，不然一亩也就三四百文。只有那些极是把沃，浇水便利的，才能够卖到一贯以上。跟城里相比，宋朝农田非常便宜，饶是如此，依然还是有大片荒芜。
码头附近属于商业用地，地价要贵得多，大约一亩地要十贯以上。此时盖房，一间的成本约是五贯，那处邸店连地皮带房产，大约值四百多贯。算来算去，扣除房产和地皮这些固定资产，偌大的邸店实际只卖了不到一百贯钱。
这是卖价最离谱的一处产业，王安石决定从这里开刀，处理那些胆大包天的吏人。一下子贪墨了两千多贯，足够砍几个人的脑袋了。
宋朝刑法一般以宽大为原则，但有两个罪名不在此列，比以前各朝加重处罚。一个是强盗罪，另一个就是贪污受贿之类罪名。枉法赃罪，十五贯以上绞。
至太宗朝，官员贪污，被判斩刑的还有不少。真宗朝后，一般不再判死刑，但只要坐实了枉法赃罪，或者贪污公币，处罚依然极重。是以此时的官员中饱私囊，多是向公使钱下手，把这些钱通过各种手段挪到自己的腰包里。真敢向管的官物直接下手的，还是非常少见的。特别是文官，多是利用灰色地带，而少有直接贪赃枉法的。
历史上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失败，直接原因就是苏舜钦等人的进奏院事件。当时苏舜钦监进奏院，意气风发，身边聚集了一群年轻文人对政事高谈阔论。一日用卖旧纸的钱，招集意气相投的人一起饮酒，而且招妓相伴。因为言语出格，被人告发，御史王拱辰乘机进行重惩。受此事牵连，苏舜钦的岳父杜衍辞相，多人被迫离京，庆历新政很快失败。
虽然后来苏舜钦的同党友人欧阳修等人掌握了话语权，把此事说成冤案，认为是迫害。实际上按照法律，苏舜钦挪用公款五十余贯，监主自盗，犯的实实在在是死罪。最终只是把他削职为民，已经是考虑了具体情形，减轻处罚了。
不管是范仲淹还是王安石，进行改革变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一条就是援引同党为官。附和我的是君子，反对我的是小人，把政事之争变成了君子小人之争。在君子小人的分野中，把国法律条置于不顾，完全按照朋党行事。君子小人之争愈盛，国法律条便被践踏得越厉害，最终闹到无法收拾。
制度和政策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利尽弊显的时候就要改。以为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照着做了就可以万世不易，得意之时对反对派赶尽杀绝，颠倒黑白，极尽羞辱，那么必然有一天形势变了，就要面临报复。
徐平推行改革小心翼翼，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不去找自己的同路人，而是定下制度来按政策考察，不搞朋党。一个公字，一个正字，是政治中能够立足的根本。
苏舜钦恩萌出仕，后来又中进士，正是意气风发要大用的时候，因为挪用公款五十贯而被削职为民，可见此时对贪赃枉法的惩治力度。后来把这说成政治斗争，是后来政治形势发生了变化的结果，这个年代，对于这样的案件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家邸店发卖就贪墨了两千余贯，案子只要定下来，把所有经手的吏人脑袋全部砍了都不够。此案王安石不查，如果被上面州里或者转运使司揭出来，王安石也要受惩处。
再次查看了一遍帐籍，王安石对彭三利道：“依法，此事你若首告，奖赏你一二百贯总是有的。现今衙门里吏人稀缺，办事不易，你写张状纸首告如何？”
彭三利吓了一跳，连连摇手：“小的如何敢做这件事？承买那处邸店的，是以张押司的内弟吴小六为首的几户势力人家，在本县极有势力。我若首告了，不是害了身家性命！”
王安石道：“两千余贯，什么势力人家也是一个死字！你怕死人吗？”

第64章 一拍两散
洛河边的一处偏僻小店，路边几间草屋，屋后柳树下拴了两艘小船。烈日下只有知了没命地在叫，路上没一个人影，河里没一片白帆。
店里一张桌子旁，聚了最近被发落出来做杂事的几个吏人。
张押司脸色阴沉得似要滴下水来，一言不发连喝了几碗酒，重重一拍桌子道：“彭三利那厮已经向县里递了状子，首告我监守自盗，把码头边的邸店低价卖给了吴小六！”
一边的宋押司语带嘲讽地道：“彭三利倒是天大的胆子，这种事情都敢做出来，不怕二哥活剐了他！——不过话出回来，押司此事做得太过粗糙，只要有心，谁看不出来里面不对？七十多间房的邸店，五百贯的价钱，除非知县相公是傻的，不然岂能看不出情弊？”
张押司一声冷笑：“你不用幸灾乐祸，知县相公拿我开刀，你们以为躲得过？前些日子发卖县里酒楼邸店，哪个敢说自己清白？我陷进去，你们也逃不了！”
谭节级小声道：“我们是得些好处，可谁敢如此大弄！那店怎么也值两三千贯，押司五百贯就想占下来，委实过于贪心了。此事不须彭三利首告，只要报到知县相公那里，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情弊。反正店还未交割，押司只是推作误算，把差的价钱补上就是。”
张押司又倒了一碗酒，仰头一口干了，口中连声冷笑：“好，好，你们现在都要落井下石，看我笑话不是？这是杀头的罪名，我到要看看，最后谁能安然脱身！”
做官的手段，县里的两名押司一般不合，如果关系好了，官员一般会换掉。巩县里的吏人，以张押司为一派，宋押司为一派，各有自己的人马，各有自己的地盘。甚至各乡的势力人家，也是分别属于其中一派的，多年下来关系已经非常稳固。
官员对吏人分而治之，吏人自然也有应对之法。表面上斗得死去活来，私底下时时联络，互相协调，应付着上面的官员。张押司和宋押司，既斗争又合作。
宋押司的势力主要在城内，城外则是张押司的势力大，码头那里的好处大多都被张押司占了。相应的，城内卖的酒楼邸店好处，则多归了宋押司。
知县要对吏人发难，抓了一个张押司，必然会扯出宋押司的事情来，跑不掉的。这个时候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须要合作应对。
斗了一会嘴，宋押司道：“二哥，事已至此，总要拿出个办法来。此次若是让知县得志，以后巩县再无我等立足之地。不要说富贵荣华，身家性命也难保！”
张押司点了点头：“哥哥如此说就对了！此时危难之秋，我们当同心协力，共同应对才有活路！只要我们起内讧，知县相公收拾起来，我们便如土鸡瓦狗一般！”
几个吏人见两位领头的押司说得如此郑重，才知道事态严峻，都一起看着他们。
宋押司想了一会，道：“二哥，若是有什么办法，不妨说出来商量。”
张押司看着众人，沉默了一会，才道：“惟今之计，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
谭节级吓了一跳：“押司是说，把知县相公——”
说到这里，手里比了个砍头的动作，连连摇头：“这哪里使得？吏不与官斗，知县相公只要稍有闪失，我们就是诛连满门的罪过！”
“说什么呢！”张押司一拍桌子，“如今清平世界，朗郎乾坤，谁敢做那种造反谋逆的事情！我们只要让知县相公在巩县待不下去，便就足够了！有现在知县的教训，再换一个知县来，必然不敢再追查这些事情！”
宋押司呼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二哥的意思，还是要着落在夏税上？”
“不错，只要夏税收不起来，或者引发民变，知县相公的官还想做下去吗？”张押司目光锐利，手指轻刮着桌子，看着众人。
谭节级小声道：“依着旧例，势力人家的钱粮半月内完足，现在时限已过，这些人家的税赋大多已经收上来了。无非是在各地里正和乡书手那里，专等解到县里。如今剩下的都是小民小户，只要县里一催逼，谁敢不纳？此事不容易做！”
宋朝税赋账簿，势力人家，就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包括官户、上等户、在州县有家人为吏的户，等等，专门立账。到了开始收税的日子，这些人家先交，限半月内完足。剩下的平民百姓，则还有两个月的期限，慢慢催收。
这样做的目的最少有两个。一个是势力人家有钱有势，还有的有权，钱粮是最难收上来的。最开始，官府先向这些人家下手，前半个月集中对付他们。不收上他们的税，其他平民百姓的税就先不收，逼着地方官府不得不啃硬骨头。除了开封府外，各地的势力人家占比不大，一般不足一成，是社会上的少数，孤立起来也容易对付。再一个原因，把势力人家的税赋收上来，可以利用他们，去收其他平民百姓的税，减少官府收税的成本。
这样做一举两得，收大户的税成本低，官府下力气是划算的。一般的平民百姓收税成本高，官府一一去催收不划算，再逼着势力人家去收，税收成本转嫁到他们身上。
宋朝的税赋科捐，一个根本原则是“先富后贫，自近及远”，从制度上对乡村上等户特别是形势户从严，对下等户从宽。制度上如此规定，哪怕制度执行不彻底，也不会让国家的税赋负担全压到最贫穷的人家身上，是缓和阶级矛盾的举措。
夏税从五月十五开始征收，七月三十是最后期限。现在已经六月，巩县的形势户钱粮已经催收完毕，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想让县里夏税难收，不好操作了。是以谭节级觉得让县里收不上来夏税，把知县逼走，现在已经晚了，多半行不通。
张押司冷笑：“只要钱粮还没有解到县里，就有办法可想。里正和乡书手，只要得我们一纸文字，库里的钱粮，要散回去还不容易！”
听到这里，宋押司猛然一惊：“二哥，你这意思，是让我们全都不做了？”
“不错！”张押司猛地一拍桌子，“一不做，二不休，知县相公让我们活不下去，那就干脆把事情搞大！把收上来的钱粮散回去，我们去太室山躲些日子，说落草为寇，那就落草为寇好了！只要逼走了知县相公，我们回来依然过自己的好日子！”

第65章 要将功赎罪
政事堂里，徐平看着京西路关于巩县的奏章两眼发直。全部吏人逃亡以逼长官，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起了，从景祐年间之后特别多。但别的地方发生这种事，往往是官员完不成任务，或者被劾，或者调任，路监司为官员求情。巩县不同，吏人集体逃亡，王安石没有比毫完不成任务的担忧，而是主动上章，要求对逃亡吏人重惩。
放下奏章，徐平对一边的晏殊道：“巩县吏人逃亡，地方上奏说他们落草为寇，要发海捕文书。此种事情不少见，如此做的倒还真是第一次！”
晏殊道：“王安石此人，才是有才的，只是锋芒太露。吏人逃亡，长吏躲不过逼下太严的罪过。京西路虽然上奏是吏人贪渎，害怕事情败露而潜逃，我看未必就如此。动辄一两千贯的弊案，令簿难逃失察之过。依我看，此事不可逼吏员太过，当从容商议。”
杜衍也道：“不错，出现此等事，必然是官与吏均有过错。巩县欲发海捕文书，说那些吏人为寇，只怕有些言过其实。可着京西路监司，从附近选谨慎强干的知通，去巩县查一查到底是如何，不可听县官一面之辞。”
徐平想了想道：“不妥，纵然我们觉得此事别有委屈，也不可此时去查。官与吏，吏与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朝廷都不可站在公吏一边，此天下大义。不然，官吏一有冲突便就去查官，恐在地方养成不好习气，从此吏人有恃无恐，仗势以临官长，地方难治。”
吏是与民接触最密切的政权基层，朝廷大部分的制度和政策，都由他们执行。面对老百姓，他们代表的就是朝廷，往往耀武扬威。一旦再让他们对官员占了上风，那就成了上下通吃之势，再也难治。是以对吏人，朝廷可以站在百姓一边，可以站在官员一边，惟独不能站在小吏一边。朝廷用吏人，最主要的就是啖之以利。不管是用重禄，还是让他们在百姓身上占便宜，总之就是有好处才有人来做这差使。
不可否认，吏人中也有重情重义的人，也有深明大义的人，那是个人。从总体上吏是无义的，所以官不可以从吏人中选，吏除了钱，是没有政治前途的。吏要想做官，必须先辞去吏职，才能够受举荐，参加科举。要是不这样做，把持住基层的吏人，就把持住了社会的上升通道，会造成非常恶劣的后果。历史上官吏不分，以吏为官的，有两个朝代，一个是秦朝，一个是元朝，都没有留下好的统治经验。
这个人群的定位如此，是政权为了稳定基层，同时又不被基层挟持，而有意做出的官吏之分。这个分别对大一统政权非常重要，封建制下则可有可无。
想了想，徐平道：“要不这样，夏税未完之前，一切依巩县上奏为准。如果县衙不能完成夏税，则论如律，此不必多言。税能完足，再从临州抽调得力人员，前去彻查。”
程琳道：“如此自然也可。只是现在逃亡的吏人该如何处置？巩县说他们上太室山落草为寇，此无异于反叛，要发海捕文书。秋后再派人去查，这些吏人罪名可就定了。”
徐平道：“既已逃亡，罪名自然就定了。不管事出何因，这些吏人都不能再用，不然以后谁能够治他们？官不能制，他们不就成了地方之主。为朝廷计，为百姓计，逃亡的吏人决不可于用。不只是巩县，其他地方一样如此办理。”
跟县官闹矛盾，逃亡之后再请回去，这些吏人以后就没人管得了。所以这次不管是不是他们的错，巩县都容不下他们，最少也要发配他州。所谓强吏猾吏，都是靠着在地方上错综复杂的根基。出现这种苗头就不行，必须要及时铲除。朝廷不能贪有这些能人，便于治理地方，就容忍他们，这样做是掘统治根基，稳固的政权不需要基层的能人。
几人又商议了一会，由章得象执笔拟定熟状。
巩县暂时依王安石上奏处理，只是不允许发海捕文书。既然说吏人已经落草为寇，那便着京西路巡检司，派得力将领前去围剿。由巩县尉带弓手协助，其他人不与。
原由知许州兼任的京西路安抚使司已经撤销，新设几个都巡检司，负责地方治安。前些日子刚刚平定了作乱几年的张海之乱，初显锋芒，刚好再到巩县去再立威。
敕令到巩县，颇有些出乎王安石意料之外。河南府是京府，比不得一般军州，上边管事的婆婆就有好几个。吏人逃亡之后，王安石知道河南府和西京御史台，对自己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满，想派人来查自己。转运使杜杞因张海初平，不欲治下生乱，也有些怪王安石生事。没想到敕令下来，竟然一切依自己所奏。
随着敕令而来的还有徐平一道手札，告诉王安石，吏乱官不能脱罪，只是不能现在治他的罪，而让吏人怀侥幸之心。让他尽快安抚地方，特别是夏税不能出任何乱子。再一个前些日子卖出去的官营产业，有如此大的情弊，王安石失察。接下来的日子，对所有的产业重新梳理一遍，不縻费朝廷之财，也不要让百姓吃亏。
徐平一再强调，官员在地方最重要的是让朝廷取信于民，政绩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考核。大规模发卖官营产业，众官都没有经验，出问题再所难免。最重要的，是在出问题之后进行补救。王安石如果能在重新彻查中，弥补先前的缺失，才可将功赎罪。若是为天下做个榜样出来，那就是大功一件。
原先王安石对工商业改革不上心，为政讲究崇本抑末，农业是本，工商是末。码头附近一处邸店就能出现两千多贯的弊案，让他吃了一惊。两千多贯，顶得上多少良田，让他重新考虑工商业与农业的关系。对于此次的工商改革，有了新的认识。
王安石自己知道，此次乱子，自己被问罪是逃不掉的。吏人舞弊，自己失察在先，发现弊端之后，手段粗暴把矛盾激化在后。不管哪一条，都可以进行惩处。不过王安石是个拗人，越是这样他越不低头。别人觉得把吏人逼跑了，巩县必然收不上来夏税，王安石偏偏就不信邪。都认为此次工商改革搞砸了，王安石不认，一定要做得比别的地方好。
这是王安石的自负，他天资过人，有资格有这种自负。

第66章 以民为师
小雨淅淅沥沥，天地间茫茫一片，宛如成了一个水世界。
还是那一间小店，王安石进了门，随手把油伞放在门后，到一副座头坐下。
小厮急急地跑过来，行礼道：“客官，要用些什酒肉？”
“若有煮好的羊肉，切一盘来，再来几样时鲜菜蔬。此时大酒，筛一壶来。”小厮应一声，转身就走，被王安石叫住。“这里的主人家，还烦请来，我问几句话。”
看旁边站的伴当，小厮就知道这客人非富即贵，答应一声，向后边去了。
不大一会，孙二郎从后面出来，见到王安石急忙行礼：“小民见过知县相公？”
“不须多礼。”王安石指了指身边的座头，“且坐下来说话。”
孙二郎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初举家逃亡，便是遇到了徐平，现如今的昭文相公，改变了自己一家的命运。这些年来，上至宰相，下到知州知县，更不要说小官小吏，孙二郎实在见得多了。当下也产推辞，在座头上虚坐了。
让了两杯酒，王安石道：“我听人说，几年前你家里颇穷，曾经举家逃亡。现在却是县里数一数二的财主，由穷到富，有许多故事。可否说来佐酒？”
孙二郎道：“不瞒相公，小的命蹇。前几年在洛阳城里曾遇到一位神相，说小的命里无横财。这一生若想吃喝不愁，只要苦做。”
王安石笑道：“你命里无横财，现如今却是个大财主，才让人佩服。若是那等由横财暴富的人家，故事听来何用？你吃苦实做，由此发家，才可劝民。”
巩县是这一带的商业中心，一头担着河南府，一头担着郑州，非是其他小县可比。这里临洛河，当官道，水陆交通便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孙二郎的家离此不远，有意把这里作为自己商业的基地。洛阳那种大城，还不是现在的孙二朗能去闯的。
有意要在巩县发展，面对王安石这位父母官，孙二郎也不矫情，直言说道：“不瞒相公，小的幼年时，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父母带着欲要逃到开封府去。因是公人阻拦，得一位贵人相助，得以重返家园，收拾产业，终于有了今日。”
王安石问道：“不知是哪一位贵人助你。”
“便是如今的昭文相公。当日昭文相公正查探引洛入汴的河道，恰巧遇上公人抓小的一家，便为小民作主。后来相公挖通河道，在周围各县劝民立社，小的便是那时与同乡人建了个买卖社。如此苦做了几年，乡人都得了便利，小的也积攒下了些钱财。”
孙二郎发家的过程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过天降横财，就是靠着持之以恒，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家财。从最早的买卖社，到后来几家信得过他的人家立社，向洛阳城卖当地的土产，从洛阳贩货物回乡卖。他的生意利润都不高，但一直稳定，慢慢走到了今天。
王安石要听的就是这个慢慢发家的过程，商业怎么互通有无，怎么联络城乡。孙二郎生意做大的过程，一直都跟三司铺子有关。他收的土产是卖给三司铺子，货物也多是从三司铺子贩来。从开始的偶有赊欠，到后面的现钱现货，规模越做越大。等到接唐大姐铺子碎布头衣服生意的时候，已经有资本积累了，发现市场很快就做大。
跟洛阳城里的那些商家不同，孙二郎发家的过程，基本跟银行无关。他们的余财存入银行，是贪图有利息，而且安全，但却从来没有从银行贷过钱。
小生意风险大，生意人怕背上债务，一有意外难以翻身。银行也嫌贷钱给他们的风险太大，不愿意做他们的生意。银行的放贷业务，还是以公司为主。
王安石留意的，是孙二郎这些年到底做了哪些生意。买卖社的时候，是以从城市向乡间贩运生活物资为主。后来做得稍大，开始从城里向乡间贩运农具。
说起贩农具的时候，孙二郎来了兴致，对王安石道：“不瞒官人，那几年，小的靠着向乡里卖各种农具，着实是赚了不少钱。最开始农具贩回来，是卖给几个大户人家，他们有本钱，家里的地也多，用得着这些。但不过一二年，这些大户人家的生意便就不好做下去了。一是农具结实耐用，爱惜的人家，一副犁铧用一辈子也不稀奇。再一个大户人家知道了路子，官府又让三司铺子方便乡下人买，我们的就卖不出去了。后来无法，小的想起当初昭文相公在周围县里立各种社，其中就有牛社之类。便就又托人到京西路南面的几州贩牛，与我们的农具一起，帮着乡里人立社。如此，又红火了几年。那几年，着实是靠着各种农具赚了不少钱。乡里人有了农具，地也种得好了，产粮多了，着实两得其利。”
王安石对此事甚感兴趣，问道：“既然做得好，后来为何不做了？”
“做的人多了，官府又劝立社，没大利息，便只好改做别的了。”
当年做农具生意，后来兼且贩牛，孙二郎那几年，不但是自己赚了钱，还带动了周围不少地方的农业发展。因为这事，他在本乡的名声极好，有乡间有德行的人之一。后来各种生意做得顺利，与此不无关系，人人都信他孙二郎。
农为天下根本，工商业发展要与农业发展结合起来，才能促进社会的根本进步。中国是个大国，与小国发展注重贸易不同，单纯的重商主义畸形发展是不行的。
孙二郎的经历，便就是把城镇工商业的发展，及时跟农村对接起来，形成一条合理的链条，从中赚取利润的过程。他的经历很难复制，没有当年在金水河边的经历，与喜庆幼年时的贫贱之交，就很难抓住洛阳工商业发展的脉搏。他无意中打了一个时间差，等到官府主动来做这些事情，市场空间便就很快缩小了。
正是听了孙二郎的故事，王安石才在今天亲自来问。孙二郎的经历，就是接下来的工商业改革，怎么利用会社会组织，跟农业对接起来的宝贵经验。跟农业对接起来，王安石才真正把握住了工商业改革的意义。明白了意义，王安石才知道该如何去做。
至于两位押司为首的吏人闹事，对王安石来说就是一个小插曲。他的错误，是在刚刚任知县的时候，过于忽略了工商业改革，给了吏人们上下其手的机会。改正这个错误，对王安石来说最主要的认识，具体的手段他有的是。

第67章 挖三司墙角
六月下旬，赵祯正式决定七月北巡北京大名府。因为与契丹并没有发生战事，不使用亲征的名义，只是巡视新营京城。
晏殊出京，为北京留守，兼行营都部署，提前准备迎驾。徐平以昭文馆大学士，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随赵祯北巡。吕夷简以监修国史，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留在开封监国。其余宰执，杜衍、陈执中、明镐、丁度随行去大名府，章得象、程琳、庞籍和夏竦诸人留京。特殊时期，中书和枢密院之长互相兼职，打破了相互隔阂。
此次随同赵祯北上的有二十余万禁军，将由明镐为主，在河北路对他们改制。留在京城的家属，以程琳为主，协调各衙门妥善安置。如果此次改制顺利，一直隔离在整个社会之外的禁军，将从此融入天下，倾天下财力以养兵将成为过去。
禁军出城之前，枢密院下达宣命，正式宣布此后各军均不刺字，以版籍进行管理。三衙随着改制，逐次交出各军版籍，慢慢转变成事务衙门。
在京城为北巡忙忙碌碌的时候，王安石在京西路干成了一件大事。在县中大部吏人逃亡后，巩县的夏税于六月二十一提前完成，整整提前了一个多月，为京西路第一。转运使司确认征税过程中并无违法催科后，给王安石记了这一功，前面的事情一笔勾销。
逃到太室山的几十个吏人，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没有聚起兵马，迅速被巡检司平定。为首的张押司和宋押司几个人不知去向，其余吏人被发配到西北效力，巩县的旧势力由此一扫而空。巩县最终的结果，让上面的官员侧目。吏人逃亡以要挟官员近几年屡有发生，多是官员被革被贬结束，王安石是第一个顶住的官员。
在徐平正式动身前去大名府之前，王安石又闹出了一件事情，让朝野哗然。
从徐平任京西路都转运使，在那里建制大车的场务到如今六七年了，那里已经成了制造运输工具的中心。前些日子制车场务里面，有一个曾经患病离开的老匠人，后来身体奇迹般好了。因为种种原因，老匠人欲回场务，被主管的官吏刁难，要他从头做起。老匠人一气之下干脆不回去了，不知因何被孙二郎得知，把他请到了巩县。
这老匠人甚有本事，竟然凭着一个人，把整个制大车的流程大致理了出来，在巩县制出了合用的大车。此事让三司甚为恼怒，行文地方，要把孙二郎和老匠人拿了下狱。王安石抵制公文，上章辨解，说并无律法处置这二人。
在扯皮的过程中，三司吩咐洛阳的场务，把所有孙二郎需要的零件断了，不许任何人卖给他。这是三司独门的生意，怎么允许地方百姓插手。
此事牵连甚广，河南府旗帜鲜明地支持王安石，说三司所作所为违律。不只是河南府一地，周围三司场务稍多的几州，都群起应和，闹的声势颇大。
事情闹起来的原因很简单，三司的场务再赚钱，地方得到的好处有限。而如果地方上可以利用三司的场务，发展地方产业，哪怕是私人所有，地方也可以控制。对于此事的处置，成了赵祯北巡之前朝廷的最后一次集议。
崇政殿里，徐平和吕夷简带着一众宰执，以及御史中丞贾昌朝、三司使王尧臣、翰林学士刘沆和张方平，在殿下而座。
赵祯现在一心想着到大名府的事情，随口讲了几句，道：“兴建场务，前些年三司出了无数力气，到如今获利颇多。河南府老匠人到私人会社去做事，事情非小。若是此例一开，以后必然有无数人有样学样，三司难为。”
王尧臣捧笏：“臣以为，此老匠人一身手艺，俱是三司场务习成。如今到了外面帮着私人会社做事，做得大了，必然会抢三司生意，于理不合！”
贾昌朝和刘沆等人都连连点头称是，唯有张方平道：“官不与民争利，老匠人到私人会社做事，是遗利于民。臣以为，此事不宜追究。”
庞籍赞同张方平，捧笏道：“朝廷取义，百姓取利，此天下大旨。老匠人本欲重入三司，是三司场务再三难为，才到私人会社去。错非在民，朝廷不当横加阻挠。”
杜衍赞同庞籍，章得象站在三司一边，晏殊中立，一时众人争论不休。
最后吕夷简道：“我于三司事务所知不多，不过按理来说，此老匠人不只是自己手艺的事情，不然无须争论。匠人有此手艺，自然哪里让其高兴就去哪里。三司制车，尚有远超匠人手艺之处才是，不知是也不是？”
徐平道：“太尉说的是，此次事情不能以匠人手艺论。一者，大车样式，非是看一看样子就能仿得出来。再一个，私人会社要制大车，要想有利可图，多半还需买三司场务所用的零件。此等事断非手艺人能完成的，其实还是要仰仗三司。”
三司在洛阳城里的场务已经开始工厂化生产，哪里能跟以前匠人的手艺相比。三司执意不许，原因便在这里。孙二郎等人要在巩县制车，不但是用的三司的人才，还用的是三司的技术，甚至还用了三司的零件供应体系。那些场务是徐平最早建立起来的，但发展到今天，三司又下了无数功夫，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随便就用，抢他们的生意。
王尧臣当年跟徐平一起建这些场务，对这些知之甚详，听了徐平的话，连连称是。
吕夷简道：“若是如此，老匠人出去帮着私人会社做事，三司必然不许。此不但是三司图利，而且以后无以劝民在这上面用心。一家做得好了，另一家花些钱请人去，原先花费心力的人家，岂不是两手空空？此事需详议，不要只讲官与民争利之弊。”
徐平连连点头，吕夷简才真正说到了点上。这不是朝廷与民争利，此时的三司场务也是社会上的经济实体，不能罔顾他们的利益。三司可以让，以后有民间工商业，技术被别人这样盗走，又该如何处置？必须让双方得利，才能引导技术发展。
这里面牵涉到一个技术转让，一个专利费用，还有供应商体系。这一个案子处理得好了，便就立下了规例。徐平不参与讨论，是想让这些人理出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的体系，从法律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此时社会上已经有了专利萌芽，只是法律制度还没有跟上。

第68章 示恩不招怨
说到了具体困难，杜衍问王尧臣：“洛阳制的大车我等也见过，京师贩夫走卒也多有人用，并没看出有何特别之处。除了手艺之外，不知还有何机密之处？”
王尧臣从在洛阳的时候就与徐平一起兴建这些场务，是个行家，听了杜衍的话，取出先前准备好的纸张，分给众人。上面详列了制一辆大车所要的材料，处理公艺，以及各种各样的零件。这是最早徐平指导生产，后来众人慢慢增添上去的技术文件。
众人看过，王尧臣才道：“洛阳制的大车强过其他地方，便就是因为如此，制起来分外复杂。木材便要蒸煮晾晒之后数月才能使用，其间下料，切割，具有精细尺寸。各处分外精细才可，不然绝装不起来，绝非匠人巧思可为。不只是如此，为制大车，三司还设了许多场务。从车轴、轴承，到车轮、刹车，数十家通力而为才可制成一辆大车。前些日子一些小的场务，凡有大场务可制同类物事的，不少也已经发卖。巩县制车，用的就是三司场务里的这无所不包之技，还用三司发卖出去的小场务，才能制出堪用的车来。”
不只是车辆，洛阳城里几个上规模的产业，如纺织机械、一些农具等等，俱都是如此形成了规模产业。随着工商改革，小的场务向民间发卖，产业随之向民间扩散。以后的日子可以想见，借助三司这些场务的力量，洛阳民间工业将迅速发展。
官营工业因为其封闭性，发展到一定时间会形成瓶颈，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仅靠着制度和金钱刺激，很难从根本改变，封闭产业不能从外面引入新血，不能面临外部的竞争和刺激，会慢慢失去活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潭死水难以保持活力。
这个过程本来应该还需要很长时间，三司的工商业还在大发展的时候，弊端都被掩盖了起来。所以此次事发，三司反应才会如上强烈，一向忠厚的王尧臣，也坚决不许民间涉足自己的关键产业。徐平是不等不及，才提前改始了此次改革，把一部分工业主动向民间扩散。本来如果是扩散的农具产业是极好的，没想到孙二郎得了王安石支持，首先向制大车产业下手。这是重工业，引起来的矛盾特别大。
徐平有前世的经验，知道民间产业的形成，除了得天独厚的天然条件，有官营产业的溢出也非常重要。他前世打交道的许多农机产地，多是由某一个关键的农机大厂，在特定条件下，技术和人才转移到了社会上，从而形成的。经过蓬勃发展之后，这些社会上发展起来的小产业，如果不能重新形成大厂，形成新中心，慢慢也会沉寂。由收到放，再由放到收，不断地继续一个又一个循环，才能保证经济的正常增长。
看过了王尧臣递过的文书，听了他的话，众人陷入思考当中，崇政殿一时沉寂下来。
有的人是真正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当然也有人根本就没看清懂王尧臣递过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懂了的不好说，不懂的不敢说，都没有开口。
徐平道：“官不与民争利是不对的。若说官员不许与民争利还有道理，朝廷不与民争利是何道理？治理天下，朝廷总是要用钱粮。节流总是有限度的，若是无处不可省，朝廷也就可以不要了，是也不是？又要轻徭薄赋，又要不与民争利，朝廷的钱粮从哪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我在三司多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不加赋，不争民利而让朝廷日用自足的办法，大多对天下有更大的害处。节流不能够空讲，应当详列条贯，一年哪些钱当花哪些不当花。节流是在列条贯的时候，而不能条贯出来之后，再空口去讲。是以一年朝廷就用这么多钱，不去夺民利，便就要加赋税。所谓争民利，争的是势力人家，工商大户的利。真正细民的利，本就没有，又向何处争去？”
“加赋税，天下之民，无论贫富，均受其害。三司营场务，是从富户手中争利，都一样是用作朝廷治天下之费。何者可取，何者不可取，显而易见。”
“由此可见，三司营场务本就是为了不苛求钱粮于细民，营利只是手段。是故不当舍本逐末，死守三司之利不放。之所以要把小的官营场务发卖于民间，是因一切皆在三司手中，难免年深日久，事事苟且。因何？三司只要满足朝廷之费，便就足够，以一定本钱赚出尽量多的利钱，并不苛求。而只有百姓得利，手中有钱，所需之物才会愈来愈我，才会要天下尽心求治生产。此是放水养鱼，于天下有利。”
“天下产业尽集于三司，固然不可，三司手中无产业，一切求于细民，也是不当。其间分寸拿捏，便是朝廷之政合适不合适。此次巩县要建大车，便是如此。三司因为匠人的一切本于场务，不许其为私人会社效力固然不当，任其随意施为也是不当。是以，臣以为当让巩县那个私社，与三司妥善商量，给出如何价钱，三司允其用自己的技术，用自己下属的场务来制大车为是。只要价钱商量得妥当了，此事可行。以后若有同样的事情，皆可沿用此例。民间会社之间，也可比照办理。”
简单地说，技术转让费、专利费、市场准入，都是有价钱的。只要其他会社给得起价钱，便就应当让他们做。三司不能搞行政垄断经营，而要主动参与市场竞争。三司有国家资本支持，有各种各样的优惠政策，竞争不过就有问题了。
徐平提出的这个办法，首先获得了吕夷简的同意。这就跟禁军的改革一个道理，把朝廷的某一部分搞成封闭集体，跟社会隔绝开来，早晚会形成各种各样的弊端。不但是耽误了社会发展，还形成了不融入社会的特殊人群，百害而无一利。
三司的产业，同样要跟社会的其他产业一样，雇人经营，雇人管理，雇人作工。产业是经济组织，不是政府衙门，一切按照经济规律办事。官方只要掌握财政权和人事权，其他事务可以放手，比照民间的会社经济管理就是。
这些产业获得的利润，可以投入到社会的各项事业中去。用这种手段来筹措政权管理天下的一部分费用，而不要事事都靠税赋。税赋一加一减，无不引起天下震动。不如用这种手段，尽量减小因为经济波动，而加在天下百姓身上的负担。政权当向人民示恩，而尽量避免采用加税的办法，引致民众怨恨。

第69章 光耀门楣
自澶州之盟后，皇帝再次北巡，天下震动。虽然明诏中强调契丹还是兄弟之国，两国的誓约继续有效，天下臣民却忍不住向幽燕之地想。从大宋立国，便就以收复那里为国家重要目标之一，虽然多次失败，这个目标却早已刻入天下之民的心里。
诏书所到之地，许多百姓自发到各地神庙上香，祈求平安。他们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想着恢复幽燕，天下一统，扬眉吐气。另一方面，对大宋军队依然没有必胜的信心，担心战事一起，再次被契丹击败，接受屈辱的条件。
灭了党项，在丰州败一次契丹，还不足以在全国建立必胜的信念。朝廷的军队已经离开普通人的生活太久，天下之民关心前线的战果，却未必关心这支军队的命运。这种疏离感还需要时间，才会慢慢消失。
有家人参军的北方地区对皇帝的北巡更加关心，越向南越不当一回事。到了广西这个极边之地，因为多年向南开拓，本地参军的人多，又有蔗糖务这个特殊的组织，关心的人突然又多了起来。自发到庙里进香，为皇帝北巡祈求平安的人，络绎不绝。
正是在这个时候，林业和岑大郎两家得到了儿子从京城寄来的信。铁锤和大贵再次在殿试中落第，两人一起入了忠佐司。邕谅路的学术氛围还不足以支撑起自己的进士，前几届中进士的都是福建路来的移民，本地举子中，铁锤和大贵能过省试，已经足够出色了。
极边之地的人们并不知道忠佐司是干什么的，儿子的信中只是说有了个前程，什么样的前程却说不清楚。直到本地的余知县带了属下官员上门祝贺，林业和岑大贵才确信这是好事。参军就参军吧，最少在邕谅路，军队的地位高，在百姓中的口碑还是不错的。
全家迁到邕州后，李二郎夫妇又生了一个孩儿，巧娘嫁到林业家去了，也已生子。铁锤在京城入了什么忠佐司，巧娘上要照顾林业夫妻，下要养育幼儿，极是不容易。李二郎虽然还是忍不住偶尔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与人小赌两把过过手瘾，但收敛得多，并不为大害。与李二嫂一起帮衬着林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移民最容易团结，随着蔗糖务来到邕谅路的这些福建人，声势比本地人还大，有些喧宾夺主的架势。从徐平在的时候，便就坚持在蔗糖务里对本地人和移民混编，注意解决土客矛盾。十几年下来，土客冲突越来越少，交流融合越来越多，开始形成新的风俗文化。
邕谅路由福建路移民和本地土人交织而成的社会情况，与宋朝其他地方都不一样。经济的快速发展，宽松的社会环境，土客的交流融合，这里的人对朝廷的向心力极强。虽然远离京城万里之遥，对大宋的认同不下于开封府那些京畿之地。
余知县代表朝廷送来了十贯钱，这是朝廷统一对进入忠佐司的人的奖赏。还送来了十斤肉，一对鸡，两尾鲤鱼，两坛酒，这是地方出钱劝民。天下只有两个地方对进入忠佐司的人有这种举动，一个是邕谅路，另一个地方是川蜀地区。参军最多的北方沿边三路，禁军还没有赢得人民的信任。有人进了忠佐司，家人只当是参军吃皇粮，地方百姓只当是本乡又出了一个大头兵，地方官府劝也劝不来。朝廷发钱发物，给的那点利益只是点缀，军队要想建立起在民间的地位，花钱是买不来的。只有他们在前线浴血而战，让后方的百姓真切感受到军队在远方守卫着他们的家园，有了荣眷感，一切才水到渠成。没有这个社会基础，发肉发钱，收到的百姓也只当是捡来的，并不会产生对政权的向心力。
林业招集了四邻到自己家，把余知县送来的肉鱼做了，又准备了些时鲜菜蔬，请大家饮一杯酒。有知县到贺，足以说明儿子入忠佐司是光彩的事情，四邻与有荣焉。大家或是携酒，或是带菜，有人带了山里的野味，高高兴兴地到林业家里赴宴。
余知县恩荫为官，河北路人，在家乡从来不曾看见这种景况。一时兴起，叫自己贴身随从来，小声吩咐几句，让他回县衙去，速去速回。
肉菜上齐，一众乡亲鼓噪让知县相公说几句话，讲一讲铁锤以后是个什么前程，让乡亲们也为他高兴。大家从福建路飘洋过海来到这里，出个人物不容易，都兴奋异常。
余知县站起身来，刚好见到随从带着两个大汉抬了一坛酒来，道：“且稍候，这一坛酒来历非常。众乡亲倒满，饮过再讲。”
几个年轻人起身，笑嘻嘻地把县衙里抬过来的酒倒给众人。
一开坛，便就有酒香飘散开来，众人一起叫好：“许多年不见如此好酒！”
余知县端起碗来，与众人把酒喝了。放下碗道：“这坛酒不是本地所有，乃是京师昭文相公年初给本地回礼来的。一向都藏在衙门里，我等做官的平时也不敢喝上一滴。非是有身份的富贵人物来，才敢开坛，与客人同饮。喝了这酒，就是帅司、监司的上官巡视到我们这里，也要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今日事非寻常，林家大郎是本地第一个凭着本事得了前程的人，是以取了这酒来，与众人同饮。”
一个豪放汉子大声道：“昭文相公不就是徐通判！一别十年，通判还有酒送来！”
余知县点头：“不错，通判离开邕州，如今已是宰相当国。我们这些当年相公一手建起来的地方，年年都有土产送去京城。礼物不贵重，只是心意，以示地方父老不忘当年通判恩德。年年相公也有礼回来，酒便是大宗，是相公家里自酿，珍贵非常。”
从徐平离开邕州，这便是每年的保留节目，这一带有几个州县，如太平州、谅州和如和县等徐平一手发展起来的地方，每年都会带礼物到他家里去。徐平不拒绝，也都有礼物回来，价值上与土产约略相当。只是一种感情，徐平也不图送到京城的那些土产。
随着徐平步步高升，他回到本地的礼物越来越贵重。从前几年起，京城来的徐家的酒便就成了珍贵之物，这几年州县专门用来待贵客。不要说来的官员，就连交趾、占城甚至是大理及周边的小国王公来了，也以能饮到这种酒为荣。
邕谅路这里是徐平最开始做官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改天换地的地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当地的百姓也一样，一直记着那个年不满二十，万里之遥来的年轻通判。

第70章 两个榜样
看众人喝过了酒，余知县道：“忠佐司，其实便就与昭文相公有关。数年之前西北的党项反叛，相公远赴西北，镇守秦州。为平灭叛贼，从川蜀地方招人从军。几年之间便就剿灭了党项叛贼，击败了契丹，一如当年攻破交趾时的神勇。”
下面有人大喊：“通判官人在西北打败，如何不招我们这些人去？蔗糖务里，多少人曾经跟着通判官人打到交趾。带着我们，通判早就把什么党项人灭掉了！”
听了这话，众人一起大笑。
当年徐平带着一群民兵与交趾开战，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边的一击破敌，培养起了这里的军心士气。徐平离开，这支由蔗糖务人员组成的军队依然神勇无比，周边的小国无人可当其锋。交趾已经完全被占住，占城也被打服，旁边的哀牢等小国，也恭恭敬敬地称番纳贡。就连可算大国的大理，也不得不低头，成了事实上的附庸。只是从徐平建蔗糖务时留下来的传统，这里占地盘注重实利，不能真正占住，不大肆扩张罢了。
从蔗糖务开始，始于邕州的扩张就不是征服战争，而是开发为主。蔗糖务一旦占住一片地方，不是夺当地人的土地，而是把他们也纳入到体系当中，一起发展。发展带来的利益，朝廷、移民与当地人一起受益。不管是土是客，都慢慢凝聚融合成一个整体。
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不要问从哪里来，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政权所要做的就是公平公正地施政，不要想着从人群里找一部分人来支持自己。找到了自己人，同时也就划分出了敌人。又有自己人，又有敌人，那就只能成为战区，离心离德。
邕谅路形成的这种氛围，不只是保证了境内之民对朝廷的向心力，也让周围的地方心生羡慕。只要时机成熟，向周围扩张没有太大阻力，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军队的战斗力就是这样来的。军人从百姓中出来，前方作战保证了后方的安全，得到了人民的拥护，从而形成一种良性的循环。只要一直保持这种良性互动交流，具体的军事制度就不那么重要，军与民的交流中，制度自然而然地会建立起来。
不管是军队还是官府，包括各种官营的经济组织，与人民的交流中，获得的向心力和支持是发展的源泉。各种各样的短板，都会在这种交流互动中补齐。军队和官府时时注意在人民中的地位和形象，主动改善，制度就立起来，战斗力也就形成了。保证这种交流互动通畅，得到人民的支持，各种改革就顺理成章，而不是动不动天下动荡。
不管是什么样的制度和体系，都无法保证集体的健康发展。认为一种制度就可以让天下太平，那只是目光短浅。看见了太阳升起就认为世间从此充满光明，不会改变，而没有认识到太阳只是在天空划过，终会落下山去，黑夜总会到来。
蔗糖务的人们，在这十几年中，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建立起了无比的信心，坚信世间没有他们战胜不了的困难，没有打不败的敌人。遥远北方的党项人，在他们看来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通判官人带着他们，一样可以战而胜之。
余知县知道百姓的相法，这不是盲目的自信，不是愚昧。遇到新的情况，他们会认识到面对的困难，会群策群力想办法，会主动地去解决问题，党项人确实没有什么可怕。
让众人安静下来，余知县道：“非是昭文相公不欲让大家去，实在相距太远。党项离这里数万里之遥，走到那里就要数年的时间，如何使得？天下之大，我们邕谅路不过是一角而已，其他地方的人更多，更加富庶，他们一样是能打得了仗的。”
众人大笑，高高兴兴地饮酒。
余知县又道：“这个忠佐司，便就是昭文相公剿灭党项叛贼之后，依着相公在西北的练兵之去，用来教习将校的。从那里几年之后出来，便就在军中为将为校，立得军功，就可封侯拜相。进士们拿笔取出身，治天下取功名，忠佐司的将校以刀枪搏功名而已。”
邕谅路这里的看法跟内地不同，马上取功名很正常，如今周围的大小官员，很多就是在跟交趾一战中提起来的。最近几年，有不少调到了内地为官，一样光宗耀祖。
听了这话，乡亲们一起向林业夫妻道喜。角落里抱着孩子的巧娘也笑了起来，总算知道丈夫留在京城是干什么了。从小读书，说是考进士，结果考了几次不中。还好这一带经济宽裕，一直供着铁锤几个人读下去，现在终于有了个结果。
余知县又道：“林家大郎几人，是过了省试之后，未过殿试入忠佐司的。依着朝廷定的规例，比照武举进士，忠佐司出来之后，从优授官。”
说到这里，余知县提高声音道：“内地许多地方，不愿当兵，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切不可被人蛊惑。想当年，与昭文相公一起在邕州的，还有一位桑巡检，你们还记不记得？”
众人一起高声回道记得。与徐平相比，桑怿显得古板了一些，跟当地的百姓并没有那么熟。不过爱屋乌，这是徐通判幼年时的朋友，在地方也立了不少功劳，这里的百姓对桑怿也亲切得很。现在邕谅路巡检司，还是当年桑怿建立的框架。
“当年的桑巡检，现如今可是不得了，已经做了朝廷大将。位比管军，爵封郡侯，真正是大人物了。将来林家大郎，也未必不能如此。要知桑巡检当年，也是殿试落第，转去做武官的，一如现在的大郎。十余时间便有今日，这出身也不比进士差了。”
这里的百姓对管军是什么没有概念，但封侯总是知道的，一起叫好。
余知县又道：“不说桑巡检，当年昭文相公身边，还有一位高干办，你们也还记得？”
徐平来邕州，就带了高大全和秀秀两个人，众人岂能不记得？
“如今的高干办，也已经做到了朝廷大将，统着数万人马，立下了无数功劳，将来封侯指日可待。有这两个人做榜样，本县这两位入忠佐司的进士，将来必有前程。他们在朝中的成就，就是后人的榜样。今日这一场酒，便就是让众人悉知，这也是一条出身之路。”
邕谅路这里，官员都知道跟其他地方比着考进士，还要时间沉淀，才能真正形成读书上进的风气氛围。忠佐司这一条路，对这里的人算是一条捷径，也可以走一走。地方都希望自己这里多出些人才，不只是地方的骄傲，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71章 北巡
自开封经陈桥驿，就是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那个地方，再向北行，即到长垣县。过长垣县就出了开封府，进入京西北路的飞地滑州。这就是由宋朝东京到契丹南京的驿道，而后在澶州过黄河，到大名府。再由大名府一路北上到雄州白沟驿，即进入契丹境内。
这条路是从开封府到幽州最近的一条路，沿途又有御河与永济渠水运，是中原北伐的交通干道。不过千年的黄河京东故道泥沙淤积严重，景祐元年于横陇埽决口后，冲出横陇河道，转向东北流去。至今近十年，再没有大的水患。不过河水里的泥沙在，黄河下游的河道就不可能安分，横陇河道的入海口附近最近几年又积泥沙，不知什么时候河道会再次淤塞。治理黄河是河北路仅次于防御契丹的大事，也是难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徐平前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治理黄河的靠谱经验，只能够在上游做好水土保持，并在河套一带大规模引黄河水灌溉。黄河变清，只怕是治理黄河最根本的办法了。
随着黄河泛滥，经过大名府到雄州的这条道路越来越靠不住，大片黄泛区，使原先的大道变成了畏途。现在两国使节还走这条路，但大军通行已经困难，不得不西移，走滑州到赵州这条路。自开封府北上的禁军，即有一半在滑州过黄河，布置在大名府的西翼。
赵祯北巡的大队，到了长垣县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为避署气，都是天不亮即出发，巳时即停，申时再行，酉时尽才安营休息。
在长垣县城外的驿馆收拾罢了，徐平与几位大臣一起去问赵祯起居。
赵祯的心情不错，在自己的住处摆下酒席，与几位重臣同饮。
看着天边晚霞的余晖慢慢消失，凉风起来，赵祯出了一口气道：“在天气正热的时候出巡，道路委实难行。应当再等一个月，秋后天气凉爽再走才好。”
徐平道：“只怕我们路上好走，契丹更加好走。现在陛下统大军北上，契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应对。这个季节，让契丹点集兵马，于本朝就是天大的好事，辛苦此也值得。”
明镐正色道：“昭文相公说的是。陛下只是路上受些委屈，契丹此时点集兵马，却是动摇其国本的大事。此事不管怎么算，于本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祯举杯：“饮酒，饮酒。今日你我君臣不谈公务，只是闲聊。”
活了三十多年，赵祯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刚出开封府的时候还有新鲜劲，骑了几天的马，就有些撑不住了。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么辛苦，就不答应北巡了。不管是对契丹，还是禁军改制，自有大臣去做，拉着他这个皇帝折腾是怎么回事？
此次北巡的意义赵祯一清二楚，数十万大军北上，皇帝亲征，不管是用什么名义，契丹都必须小心应对。不在对面的山前幽州一带点集重兵，耶律宗真和他的大臣们，晚上肯定睡不着觉。开封府禁军北上后，河北路聚集了大宋近六十万禁军，加上沿路各州粮草储备充足，一个不小心，就真打过去了。
在这个季节点集兵马，足以让契丹伤筋动骨。兵可以使用游牧部落的兵，游牧部落的青壮一旦点集起来，剩下的老弱妇孺能不能准备好秋后的物资，就难说得很。数十万大军进入山前几州，当地必然要征发徭役，运草运粮，要耽误了秋后农事。
禁军是常备军，前几年整理过后，后勤也不再依赖地方。数十万禁军聚集河北，对当地农事影响不大。仗打不起来，当地百姓该种地种地，该放牧放牧，这是宋朝对契丹综合国力的压制。双方对峙，就是用这种办法消耗契丹的国力。
正是因为知道北巡的意义，赵祯虽然心中不愿，最多也只是抱怨几句，说不出反对的话来。疲兵之计，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契丹不得不应对。
喝了几巡酒，赵祯道：“下一次驻扎韦城，离着澶州就不远了。大军已经开拔，契丹必然应对，想必已经点集兵马。快与慢，不差这一两日，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对了，这附近有什么名胜，明日去游览一番。”
杜衍道：“长垣县过去就是蒲城驿，是子路治蒲之地，所谓三善之邑也。其地有子路祠，于今已有千年。陛下要访名胜，还是明日平明起程，到蒲城歇下才好。”
赵祯称善，他就是想在一个地方歇两天，具体是哪里倒不在意。赵祯长在深宫，平日很少运动，马都少骑。这几天都在马上颠簸，有些熬不住了。
不常骑马的人，骑几十里路还能支撑，这样连续几天可就扛不住。此次是带着大军出巡，不能乘辇，要按军中规矩行事，赵祯还没有吃过这种苦。
提起蒲城，赵祯道：“子路治蒲，问于孔子。子曰，恭而敬，宽而正，爱而恕，温而断，以此四端治事则邑治。此四端，何谓也？”
徐平道：“恭、宽、爱、温，发于心。敬、正、恕、断，见于行。此孔子以当时蒲地之事，教子路也。为政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时移事易，自然不同。”
众人一时无聊，君臣探讨起孔子说的这四句话的具体含义。恭而敬，可以摄勇，恭倒未必是心，敬也未必是行，徐平只是笼统而言。对于豪强，不以武制武，而是恭敬待之以服其心。这是因为子路自己就是个猛夫，如果换一个人来，这样做就不合适了。
这一点倒是可以借用到宋朝现在跟契丹的关系，自己强大了，就可以跟对手讲礼貌谈规矩。现在的折腾，不过是让契丹明白宋朝军力已经强大起的事实，折腾过了，才好谈接下来的规矩。不让契丹明白这一点，什么规矩都是白讲，恭敬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文明要强大才行，被别人按在地上打，就没有文明好讲。内强是根本，自己强大了才可以选择对外的态度。内圣外王，不管是对外行王道，还是行霸道，都是建立在自己内圣强大的基础上。宽而正可以怀强是一样的道理，孔子说的这两点，都是基于子路勇猛无比上的，没子路的本事，恭敬、宽正就成了无本之木，做了会让人笑话的。
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相对来说是针对社会下层的。
子路为蒲的邑宰，那个时代不能跟后来的官员相比，有君主客卿的性质，所以孔子才会教他这四点。是针对子路本人，针对当时当地而言的，后来的官员学不来。

第72章 鱼水
参观完了子路祠，君臣几人在外面院子里闲坐。
古柏森森，挡住了炙热的阳光，坐在树荫下让人神清气爽。
赵祯换了便服，踞住一大石凳，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乘凉。几位宰执重臣在四边或走或坐，享受难得的闲适时光。从太祖时候起形成的传统，君臣私下相处的时候，大家都比较随便。没有御史在一边看着，就没有了礼仪的约束，各自随意。
赵祯是个比较严肃的人，特别是穿上朝服，处理公事的时候，处处遵礼。反倒是他的父亲真宗皇帝比较随便，与大臣饮宴，喝多了什么样子都有。现在北巡，出了京城，路上折腾了几天，赵祯也放下了架子。
皇帝不端着皇帝的架子，大臣也就不时时注意言行了，大家变得随性起来。皇帝面前说错了一句话，动辄就要杀全家，宋朝没有这个规矩，之前的朝代大多如此。以言行辨忠奸，随便就要杀人的，多是明清两朝形成的习惯。指斥乘舆是十恶大罪，但真正放到台面上的只有历史上的岳飞冤案，满朝文武也不认为这罪名立得住。
彻底歇过凉，赵祯来了兴致，让徐平坐到身边，对他道：“此次北巡，契丹如果真地以为我们要恢复燕云，欲要先下手为强，打过来了怎么办？”
徐平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就打呗。真定府、保州、雄州一带，已经坚壁清野，重兵设防。契丹几万兵马，过不了那几州。十万以上兵马，可挡于葫芦河经北的赵州、深州一线，聚而歼之。灭了契丹精锐，陛下可以亲提大军，直下幽州，建不世武功。”
赵祯撇嘴摇头：“仗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的？这么容易，本朝为何数次折戟？”
徐平道：“攻守之势不同。当年立澶州之盟时，军心不稳，战力不济，才不得不在占尽上风的时候与敌苟和。现如今数十万禁军，人人求战，兵精粮足，再能让契丹大军顿兵于坚城之下，自可合力围歼，何用求和？有那机会，正是陛下建功立业的时候。”
赵祯抬头看着头顶如绿幕一样的大树，想了一会，禁不住有些向往。如果耶律宗真一个忍不住，学他的祖宗，派一二十万骑兵南下，真能够聚歼于河北路？这样的战功听起来吓人，让人不敢去想，但徐平到西北，就是这样三年来了党项，好似也没什么。
徐平只是笑。现在大势已成，契丹如果敢跟党项那样硬来，耶律宗真就真可能成为元昊第二。契丹的兵主要靠的是游牧部族，燕云之地的汉人，宋朝还没有完全放弃，契丹还没有真当成治下之民，他们不能倚靠的。几十万人，对几个游牧部族来说，一旦没了很难补充。能在境内歼灭契丹主力，宋朝大军就可以向北碾过去了。
瞎想了一会，赵祯摇了摇头：“有党项的例子在，契丹国主必不肯如此做。”
当然不会这样做，契丹现在谨慎得很，处处防着宋朝进攻，哪里敢头脑一热南下。
人心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时时会影响着国政。党项的败亡，丰州的失败，正在让契丹百年来建立的对中原王朝的心理优势慢慢丧失。现在他们的信心还在，所以对宋朝的举动应对激烈。等到国力虚耗，心气没了，便就会如猛兽失去斗志，任人宰割。
杜衍走过来，拿着一道奏章道：“京西路上奏，三司与巩县的汇通社议定，三年之内汇通社制的大车，每一辆给三司五十贯钱。三年之后，减为二十贯，十年之后任其自为。”
徐平点了点头。三司本来的意思，是不分时限，孙二郎卖一辆车就给他们多少钱，徐平坚持让他们定一个期限出来，哪怕前几年收的钱多一点也可以。专利还有时限呢，怎么可以吃人家一辈子。十年的时间够长了，那时候交通工具发展到哪一步都不好说。
赵祯看过了奏章，对徐平道：“三司之场务，其利归朝廷。宰相因何一力命其让利于细民，使民夺朝廷之利？人言官不当与民争利，宰相多次辨驳，似不应如此。”
徐平道：“此次不是官让利于民，区区一个汇通社，何德何能敢代民受利？朝廷向民让利，减税可，免役可，让渡产业却不可。为何？产业离于官府，入于细民，只是几家之民而已，天下百姓何曾得利？民为天下百姓，非几家几姓，官民之利当如此分。是以官府让利，不一定是百姓得利，处置不好，天下百姓受的盘剥更重也是有的。”
不管是官不与民争利，还是国退民进，利益进的都是少数人的手里，其实做不到全民得利。这样的结果是政权失去了财源，富了一小部分人，大部人未必有好处。私人企业会比官营企业更善待员工？还是会大方地用自己的财富造福社会？显然不可能。
放出一部分官营产业到民间，目的不在这里，官方让利于民，得利的民不是政权含义下的民。一小部分人借助官方放出的产业发家，并不能真正让民得利。而且私人不需要跟政权一样承担社会义务，没有强有力的制度约事，剥削更重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杜衍道：“既如此，宰相为何让三司让这一部分产业于汇通社呢？”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为此言，因当时之国为一姓之国，天下为一姓之天下，故有此言。到如今，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此言已时过境迁。此时君与民何如？民为水，朝廷为鱼，鱼无水则不活。三司放一些产业于民间，是放水也，放水于民，以养朝廷。若三司之产业尽为官营，则与民隔绝，所谓自绝于民必无活路。此产业三司有，民间亦有，相互学习，相得益彰，才是长久之道。”
官营企业不一定就效率低，民营企业不一定就效率高，实际上经营得当，民营企业很难与官营企业相比。不过没有民间产业，官营产业会越来越倾向于关起门来过日子，便如现在的禁军一样，慢慢就朽坏了。徐平之所以让三司向民间让利，不是因为体制，也不是因为效率和管理问题，纯粹就是保持经济上的官与民的交流。当民营占的比例过大，威胁到产业发展前途的时候，反过来操作，同样非常正常。
徐平前世，国营企业是非常明显的例子。与社会隔绝，慢慢发展到形成自己的小圈子文化，发展到世袭接班，失去了社会的责任感，最后一塌糊涂。至于归结为体制问题，或者有些人认为的国营就是不行，国营就要全部卖掉成为私营，纯粹是有人想吞掉公利为自己的私利编出来说说而已。很多国营企业，保持了所有权不变更，充分进入市场竞争，反而发展得很好。不管是工人待遇，还是产品质量，国营的都不差。
先是为了争取这个小圈子的支持，让他们关起门来，形成一个特殊的利益团伙，由此失去了圈子之外人民的人心。无法收拾了再一下子全部砸烂，把这些人一脚踢开，又失去了这些人的人心。这样的权术手段，只能得逞于一时，最终留下全社会在经济上离心离德的恶果，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努力才能擦干净屁股。
一旦失去了人心，制度和经济上投入再大也难见效果。徐平前世，很多国营厂矿为主的城市，衰落之后怎么救都救不过来。不是资源不够，也不是办法不对，而是那里的人已经被骗得惨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投钱过去，他们不是想办法去发展，而是怎么把这钱装到自己的口袋里。至于以后，以前的经验告诉他们，不能想以后。
公天下，政权和人民就是鱼和水的关系。水里没有鱼就是一潭死水，鱼离了水就不能存活。所以徐平让三司让渡产业，是为了向民间放水，来养活三司的这些场务。至于经营的好不，场务的效率，甚至产品的质量，孙二郎那些人比三司场务还差得远。
这才是发卖官营场务，让渡三司场务利益的意义，私营比官营有效率，那就是说出来有个说法而已。资本主义的根本，是认为经济活动中只存在他们讲的理性自然人，即人人自私，一切都为了自己，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刚好相反，认为经济活动中只有社会性的人，所以才以公有制为基础。
有前世的经验，徐平便就知道这两个极端哪个都靠不住。还是政权与百姓，互为鱼水交融在一起，比较接近实际。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荀子针对那个年代说的。家天下的时代，有主有客，统治者这样认识是对的。不是家天下，到了公天下的时代，那样讲就不符合时代现实了。

第73章 点将
旁边大杨树上的蝉虫扯着嗓子没命地叫，明晃晃的太阳下一丝风都没有，大地像被烧红了，燥热难当。周围没有飞鸟走兽，就连天上的云彩都躲了起来。
大名府外的点将台上，赵祯一身朝服，站在烈日之下，脸色惨白。
徐平率一众文臣武将立于赵祯身后，无不满身大汗，喘口气都要费极大力气。徐平感到自己有些恍惚，冲天的军乐声好似飞到了九宵云外，听也听不到了。
好不容易等到宣礼官高喝暂歇，台上的君臣全都出了一口气。
回到凉棚下坐定，小黄门拿了冰水给赵祯喝了，又悄悄用布巾包了几块冰给他，让他放在额头，尽尽去一去暑气。喝过了冰水，把裹着冰块的布巾在脸上擦了一遍，赵祯重重出了一口气，好似重新活过了一般。
见徐平在自己身后坐下，赵祯低声道：“宰相，天气实在炎热。再没风来，朕要撑不住了。实在无法，不如让众将士暂歇，等太阳落山，重新开始可好？”
徐平低声道：“众将士恭迎陛下，士披铠，马具装，群立于烈日之下，更加辛苦。将士不言，陛下怎可畏难而退？朝廷欲得众将士之心，说不得，陛下今日只好辛苦些。”
赵祯叹了口气，再没力气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喘气。
皇帝北巡，河北众军恭迎，在大名府外聚集了近二十万兵马。加上赵祯带来的十几万人，大名府一带现在有禁军近四十万之众。进城之前，赵祯要在这里点兵，接见来自河北各军的将领。外地驻军是选人来的，对于很多下级军官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见到皇帝长什么样，分外隆重。暑天不出兵是有道理的，这个天气，全身戎装，不管是对于点将台上的君臣还是台下的将士，都是一种折磨。
赵祯此次北巡没有带齐全部仪仗，礼仪性的色彩弱一些，真有几分亲征的架势。围在台下的几千人，看着人马具装，实际身上不是铁甲，而是布绢制成，只有个样子。这是赵祯礼仪队伍的一部分，兼作护卫，及弹纠纪律之用。
太祖和太宗都是带兵打过仗的，是马上皇帝，他们出征，自己掌军权。太宗比太祖差一些，喜欢从宰执中选几个听话信得过的，作为自己的参谋班子。到了真宗皇帝，亲征时的指挥权就到了宰执们手中，皇帝仅仅是备位，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
一如寇准当年在澶州，此时的军权是掌握在徐平的手中，赵祯的活动是他带着宰执安排的，赵祯并不能自己决定要干什么。赵祯的身边，只有几个高级内侍和小黄门，不能向外发布命令，一切军令必须经过宰执发布出去。哪个内侍敢不经过宰执，直接把赵祯的命令带出去，徐平会毫不犹豫地斩掉。这是基本的政治纪律，事关国体。
当然，这个时候的宰相是没有篡位可能的，军令出去必须有全部宰执和皇帝赵祯共同签署，否则无效。能把所有宰执控制住，还要掌握整个指挥体系，还要隔绝皇帝，有这个能力并不需要等到这种时候篡位。大军之中，君相起了冲突，死的肯定是宰相。
今天在这里见河北众将，对建立赵祯的威望，收拢河北军心至关重要，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今天能够坚持下来，赵祯此次北巡就完成任务了，后面的事情自有宰执安排。
赵祯身子肥胖，烈日之下实在难挨，头上虽然有伞，却挡不住滚滚热浪。一边的徐平看着赵祯脸色发白的样子，一直担心他坚持不下来，晕倒在点将台上。
真晕了，那也不能下点将台。让河北将士看一看，皇帝可以吃这种苦，来见他们，足以鼓舞数十万禁军的士气。士气有了，军心齐了，后边的军制改革少费无数力气。
徐平任由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滴落，面沉似水，一丝不苟。程序已经议定，操作由专门的礼官指挥，从皇帝到大臣，就是按照剧本在点将台上认认真真演一遍。
政治活动的仪式性，跟演戏其实有相通之处。不过是在戏台上，演员是按照剧本去演一个人，而在政治的舞台上，官员是按政治规矩去演一个身份。演员只要演得象，可以一边演一边骂自己的角色，官员却要演得真，让自己真正成为那一个角色。
在这个时候，认识到自己只是在扮演，从而嘲笑投入感情的官员为愚昧的人，并不是智慧，最多只是有些小聪明而已，上不得大台面。在政治仪式中真正投入的人，才可以当得起政治家，只有如此才可以真正理解政治的真谛。
看身边的杜衍须发皆白，云淡风轻，脸上一点汗都没有，仿如神仙，徐平心里暗暗叹气。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杜衍四十岁须发皆白，看起来是早衰，实际上身体健康得很。在这个时候反而是徐平这些年轻人，比不得他能够坚持。
站在台上的礼官再赞，赵祯带着群臣再次走上点将台，俯视下面诸将。
现在参见的是真定府、保州、雄州一带前线将领，分成数批上前，向赵祯行礼。在台上其实听不见这些将领说的话，也看不清他们的面目。明晃晃的太阳让人眼晕，燥热的空气让人头脑发昏，豆大的汗珠从身上冒出来，赵祯浑身像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强咬牙关站在那里，依照先前拟定的说辞向众将慰劳，赵祯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后面的徐平看见，不由心里发紧。赵祯要倒也要见过了前线将领之后，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不然剩下未见的将领还要折腾一回。被皇帝接见，亲自慰劳是将领非重要的荣眷，特别是这种场合，比在京城入宫接见还要重要。
正在这时，天边飘过来一片云，挡住了炙热的太阳。凉风突然就起来了，点将台上所有的人都暗自出了一口气。随着风刮过，各种汗味飘散在人群中，味道有些难闻。
站在徐平身边的明镐低声道：“再有不到一个时辰，暑气就该退了，那时当不至于如此燥热。桑怿、景泰等大将那时面君，而后圣上赐筵，可以从容应对。”
徐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明镐出任签署枢密院事后，景泰从河东路调来做宣威军的副都指挥使，由京西转运使杜杞换武职，去做高大全一军的副都指挥使。随着军制改革的进行，禁军的地位在变化，一些有武略的文臣转换武职，进入改制后的禁军之中。
明镐从副都指挥使直接为执政，对于百官转变观念，也有重要作用。

第74章 再坚持一下
赵祯两腿发抖，由两个小黄门搀着回到位子，一屁股坐下，只是喘气。一边的内侍看不是路，忙取了冰包起来，放到赵祯的额头。
徐平轻步走上前，低声问道：“陛下身子可还好？”
赵祯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天气再如此炎热，朕只怕是真撑不下去了——”
徐平抬头看了看天空，道：“陛下贵为天子，自有天意庇佑。看天上来了云，遮住了烈日，又起了风，不似刚才那么能挨了。下面见驾的边关大将，见过之后赐宴。”
赵祯有气无力，只是点了点头。喘了一会气，接过冰镇的酸梅汤，只是不住地喝。
徐平回列，陈执中低声道：“相公，看官家脸色惨白，两腿发抖，有些挨不住。如果一个不好，官家倒在点将台上，相台只怕要对天下悠悠众口。”
徐平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赵祯身体真地出事，自己自然逃不掉责任，各种各样的指责只怕都会接至沓来。但那又怎么样呢？今天虎头蛇尾，会让河北将士失望，后面很多事情就不好做了。登高接见臣民，就是皇帝最重要的职责，赵祯总不能当逃兵。
从周朝一脉传承下来，中国传统的政治制度，皇帝最重要的就是仪式作用。真正处理政事自有大臣，皇帝只要选好人，遵从礼仪完成各种仪式就好。哪怕强如秦始皇，也一样把政事交给宰相大臣，他只是参与决策而已。
仪式作用不可小视，最早自然是出于对天的敬畏，皇帝诚心参与。哪怕后来天命已经从政治中消失，也有强大的凝聚人心的作用。帝王恭恭敬敬地参与这些仪式，本身就表明了对政权制度的尊重，才能够让臣民尊重政权的制度。虽然总有自恃小聪明的人，在人群中暗搓搓地指指点点，对别人说不要把这种事情当一回事，台上的人是在骗老百姓。但只要统治者正心诚意，臣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应不应该当真。
皇帝的英明神武没那么重要。徐平前世有一种风潮，喜欢把历史上这个皇帝那个皇帝称为什么大帝，描绘成个个精通权术，翻云覆雨间掌控朝政，好像这才当得上英明。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耍弄权术的帝王，往往失去的就是臣民人心。没了人心，什么聪明才智权术阴谋都没有用处。最喜欢操弄权术的清朝前期几个皇帝，虽然有人吹成什么盛世，什么千古一帝，实际上什么样子呢？老百姓又不是傻的，很快就离心离德，一个数千年的文明古国，仅仅两百年，就折腾到天下百姓个个如行尸走肉一般。
心术不正，权术就是笑话。皇帝也是人，真当自己是神，没人陪你疯。
政治到了一定高度，本质上研究的就是人性，人到底是什么。人认识自然，形成科学体系，是文明的一部分。人认识自己，认识人的本性，同样是文明的一部分。政治家必然是要有自己对人性认识的，到不了这一步，就只是个政客而已。
徐平以大功拜相，权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处。在朝也好，在野也好，他已经书写了这一段历史。现在居相位，徐平要认真对待的，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性情。此次赵祯在大名府外接见众将，就是收河北禁军的人心。这不是演戏，因为台上的不管是皇帝，还是徐平等一众大臣，他们扮演的都是自己，对这个仪式无比虔诚。
徐平两世为人，对人性有跟别人不一样的认识。人性中有一部分是天然的，比如会趋利避害，会想要满足生理欲望。但还有一部分是由社会塑造的，本于每一个人的经历，本于源自祖先的文明记忆。某种条件下，后天塑造的人性，会克制先天的性情。后天塑造的这一部分，时时都是在变化的，这就是政权跟治下之民互动的内在需求。
禁军改制，制度变更只是手段，最根本的是要塑造这支军队与以前不同的性情。以前禁军没有钱到手，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们出战，仅靠制度要改造到哪年哪月？以前的禁军作战必须要靠严刑峻法，不然能跑就跑，制度要花多少岁月让他们敢战能战？
从赵祯带着群臣到大名府起，一举一动都是禁军改制的一部分。人心收拢起来，制度改造才能起到效果，不然新的制度不知道会引起多少反弹。
要收人心，谈何容易！前世读书，总有聪明人分析历史上的大人物，用什么小恩小惠或者什么小手段，就让部下忠心归附。自己面对了，才知道那就是胡猜而已，人心哪里那么容易收买。觉得容易的，自己开个小公司小企业试一试呗。那样做想有效果，无非是手下不能有一个人跟自己智商差不多，最好是去找一群傻子来。
远远看见桑怿和景泰带着十几位将领前来，翻身下马，赵祯心中轻出了一口气。现在的桑怿是整个河北禁军的主心骨，所以在最后面，见过了他，今天的仪式就告一段落了。
徐平带着群臣站在赵祯身后，突然发现赵祯身子摇晃，要说的一句话一口咽了回去。
心中一紧，徐平轻轻向前挪了一步，站在赵祯身后，扶住他向后倒的身子。
赵祯轻轻转头，看是徐平，不由苦笑：“宰相，着实辛苦，朕实在挨不住了——”
“见过了桑将军，为众将赐宴，今日便就大功告成。陛下盛暑之时，接见众将，必将载于史册，传之后世。将士得睹天颜，忠心用命，才能成不败之师！”
徐平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力，把赵祯慢慢扶了起来。
后面的几位宰执见赵祯脸色惨白，一点血色没有，心中都捏了一把汗。徐平心中同样紧张，赵祯这身子，实在让人不放心，生怕他一歪头躺在这里，事情可就难以收拾。
赵祯轻呼了一口气，紧咬牙关，慢慢站稳身子，抬头看台下的众将士。
就在这时，台下传出一片欢呼，众将一起叉手行礼，山呼万岁。
台上的这些小动作，台下面的将士看在眼里，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但赵祯有些坚持不住还是看得出来。当赵祯向后倒下，徐平在后面扶起来，所有的人心都提了起来，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当赵祯直起身子，向台下张开双臂，人心一下子聚集起来了。
各种各样的仪仗，鼓乐，庄严肃穆的点将台，都是为了这一刻，让台下众将看到皇帝对他们发自内心的慰问。众人感受到了，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
“赐宴——”已是强弩之末的赵祯，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了。
随着宣赞官把赵祯的话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台下再次山呼万岁。
赵祯出了一口气，徐平在旁边轻声道：“子路治蒲，问于孔子。子曰，恭而敬，可以摄勇，此其谓与？”
赵祯点了点头，深有同感。恭而敬，这三个字难就难在，装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发自内心地表现出来，让勇士们看到，才能够获得他们的拥戴。有了这个基础，再配上合适的制度，选拔出合格的人才，一支军队才能够所向披靡。

第75章 契丹会如何？
大名府是晚唐五代“河朔四镇”之首魏博节度所在地，临大运河，不但是河北路的中心，也是控扼华北的战略要地。唐僖宗光启四年，时任魏博节度使的乐彦祯扩大城池，建大城、罗城和牙城，大城周八十里，罗城周四十里，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大城。同光元年李存勖建后唐，以此地魏州为国都，这座城初步有了都城的规模。
现在的北京城，即是以乐彦祯扩建后的城池为基础，废弃了最外面的大城，以原先的罗城为外城，牙城为皇城。四十里罗城，大名府依然是天下最大的城之一。
赵祯北巡到这里，皇城依然没有完工，以东部完工的部分为其驻陛之所。前面时巡殿为日朝的地方，中间的靖方殿议政，后面的庆宁殿则为其寢殿。徐平等一众大臣，则在保成门外的衙署视事。外城内设军营，布置约六万禁军。
那一日点将台上接见河北诸将之后，赵祯歇了四五日，才算缓过来，开始视事。
这里到底不是开封府，上朝不如原先频繁，改为了五日一朝。不上朝的日子，则与宰执大臣一起，在靖方殿商议政事。相对在东京的日子，这里轻松多了。
过了不到十天，赵祯就觉得没有意思，偷偷派人回开封，接了张婕妤来。此事引起朝臣抗议，皇帝北巡亲征，不想正事，竟然让妇人女子随军。最后还是徐平压了下来，此次赵祯是北巡，并不是亲征，不应当以军法要求。接了张婕妤来也好，让赵祯安心，在大名府多住上些日子。整编河北禁军非一朝一夕之功，没有一年半载理不出框架。
七月流火，过了半个月，天气就明显凉爽下来，朝政慢慢走向正轨。现在国政不重要的事情，由在开封府监国的吕夷简处理，重要事务飞马报大名府。两京相距四百里，快马送文书可以一日到达，政事并不会耽搁。
今天不上朝，赵祯在宫内摆了筵席，让徐平和一众宰执赴宴。
到了尚显简陋的皇宫，只见赵祯身穿便服，舒舒服服地坐在院里的树荫下。手中摇着大扇，旁边案上放着冰水，还有大瓶的葡萄酒，甚是惬意。此时天下的果酒，北方主要是葡萄酒，南方则是柑酒和荔枝酒。盛夏炎热，饮用果酒可以去暑。
徐平与一众大臣上前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座。待众人落座，赵祯懒洋洋地道：“前些日子暑气着实难挨，这两日天气凉爽下来，与众卿饮一杯酒。”
庞籍捧笏：“陛下远离京城，到河北重地，非同小可。前些日子接见河北诸将，虽则士气可嘉，但检其器甲，多有破损，查其士卒，人有饥色。北方契丹听闻正点集兵马，扬言秋后南下，天下正是多事的时候。陛下当勤于政事，不可纵意享乐。”
赵祯听了，先看了看徐平及其他大臣，才道：“我与百官冒酷暑，跋涉数百里来此河北重地，正是因契丹有不轨之意。古人云当劳逸结合，闲时饮一杯酒也无不可。”
庞籍还要再劝，徐平道：“前些日子正当酷暑之时陛下接见河北将领，身子不适。到现在终于调理过来，此是好事，饮一杯酒就饮一杯酒。”
庞籍见杜衍和明镐两人都敛目低眉，并不说话，其他人更加不当一回事，只好住口不说了。徐平本人虽然对正事非常认真，但对于日常生活，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官，都采取一种尽量不干预的态度。前些日子赵祯接张婕妤来，庞籍和御史台的官员就极其恼怒，最后因为徐平置之事外的态度，最后不了了之。连接嫔妃来徐平都忍了，赵祯日常喝几杯酒徐平更不会管。皇帝有了宰相的支持，其他人纵然看不惯，也只能憋着。
赵祯吩咐给群臣倒上了酒，随口问道：“我们到大名府也有半个月了，按理来说消息当传到了契丹。你们说，契丹人会如何应对？”
徐平道：“无非是点集兵马而已，至多是以大军临易州，还能如何？现在正是秋粮结实的关键时候，一个照顾不到，秋后就要少收。契丹如果真以大军临易州，则山前数州的民夫必然要被征用，今年他们的秋粮就要耽误了。”
喝了一杯酒，庞籍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接口道：“本朝兵马不预农事，纵然是盛夏调往河北，也于民间无碍。如果契丹在这个时候点兵，岂不正中我们下怀！”
明镐道：“由不得契丹不点兵！河北诸将自睹天颜，士气正盛，不时耀武扬威于拒马河畔。数十万大军前出，要的不就是契丹要随我们而动！”
赵祯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数十大军在河北调动，费钱粮不少，盛夏之时又着实辛苦。若不能引动契丹，可是有些亏了。他们若不动，要想想办法。”
此次禁军开拔，赏钱来自于赵祯的内库，大热天接见众将吃苦的也是他。不能够从契丹那里讨些彩头回来，赵祯觉得亏得不行。那一天回到皇宫，赵祯只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有了，好几天不敢到太阳底下，生怕再被晒坏了。
众臣知道此次北巡，皇帝下了大本钱，颇有些不甘心的意思，心中暗笑。
徐平道：“不需猜，陛下北巡到大名府，在盛夏点将，传到契丹之后，他们必然会点集兵马起来。如果拒马河对面没有契丹大军，众将必然群起上章，要陛下北伐。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只怕压也压不住。这道理是摆明了的，契丹人不会不明白。”
庞籍和明镐连连点头，经过了前些日子的大场面，河北禁军的士气已经鼓动起来。如果契丹没有应对，众将就按捺不住，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两国发生战事。
一国之政，不是统治者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是大宋朝廷不想打，对面契丹没有大军应对，河北的禁军不会老实看着，战事不知怎么就会挑起来。
喝了几杯酒，徐平道：“契丹的兵马一定会来的，这一点倒不用疑心，大国不会跟小国一样胡来。朝廷要准备的是，契丹在这个时候点集兵马，必然会扰动民间。到了秋后契丹境内粮欠收，两国再在前线对峙，百姓不堪，如果逃进本朝境内来怎么办。”
契丹的农业地区就在前线，大军聚集，当地百姓要被征了服徭役。不征民夫，几十万人根本无法动弹，连吃住问题都解决不了。民间青壮一征，就要影响农业生产，粮食欠收之后，秋冬季节百姓过不下去，逃到宋境几乎是必然，要想好怎么应对。

第76章 增兵
耶律宗真夏季按捺之地，再次选在了奉圣州。与宋朝关系紧张，不能够远离边境，耶律宗真只能选这里。奉圣州与山前的南京析津府和山后的西京大同府成三角形，又处在农耕和游牧的分界线上，王庭设在这里，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到。
御帐里，耶律宗真怒容满面，拍着案几道：“南朝何时有巡视四京之事！此次南国皇帝北巡，虽无亲征之名，心中必有此意！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
萧孝穆和几位大臣立于下面，都沉默不语。
大宋和契丹的都城制度恰好是反过来的。升大同府为西京之后，契丹有五京，但这五京都不是都城，真正的都城是流动的王庭。各京与其说是都城，不是说是五个大政区，各有侧重。所以契丹皇帝到各京，算不上巡视，是王庭移动的特殊情况。每隔几年，契丹皇帝就会转遍每一座京城，但不会长时间驻陛。
宋朝升大名府为北京之后，有四京。这四京不是政区，是真正的都城。但自开国的时候起，宋朝皇帝就没有巡视各京的制度，京城设了就放在那里而已。真宗皇帝当政的时候遍巡各京，是因为东封西祀路过，并不是为了巡视。
赵祯因营北京而北巡，在宋朝的制度上并没有先例，在契丹人看来，这就是为了试探亲征而找的借口。从太宗皇帝北伐失败，宋朝还从来没有这种主动试探的举动，让契丹君臣恼怒异常。被宋朝挑衅，在耶律宗真看来是奇耻大辱。
让耶律宗真发了一会火，萧贯宁道：“陛下，南国皇帝北巡，有意亲征，而以此名试探本国，事无可疑。现下当务之急，是本朝必须应对，耽误不得。”
一边的耶律重元一声冷笑：“不应对又如何？南国真敢背盟，杀过来不成！”
马保忠上前行礼：“殿下，话不是如此说。誓约是两国的事情，需两国共同维护才能存在下去。维护誓约，不只是要约束本国军民，还要在对面有了举动的时候，自己做出相应布置，不给对方军民以侥幸之心。不然，对方有了可乘之机，誓约是靠不住的。”
萧孝穆沉声道：“马相公是老成谋国之言。誓约终究是一纸而已，这一纸要有用，须两国一起尽力。南国皇帝北来，用的是北巡之名，而不言亲征，就是此意。此时南朝大军尽入河北，本国如果不在边境增兵应对，南朝就断不了其大军的侥幸之心。”
两国定盟，不只是靠的信用，还有维护双方信用的努力。这种努力不只是要压制住本国主战派的战斗意志，还要有相应的军事布置，压制住对方主战派的声音。以为有了誓约就可以高枕无忧，从此马放南山了，那就大错特错。你自己不设防，被对方打进来，去指责对方背盟没有任何意义。双方在局部军力失衡，弱势一方要努力取得军事平衡，这才是维护盟约的态度。你这里空门大开，对方武将肯定不会放过机会，打起来不要怪对方失信。
盟约是双方的互信，一方不努力维持互信，失去了对方的信任，盟约也就不成其为盟约了。保持边境的实力对等，是维持互信的表现，这就是对峙比较国力的基础。
以为誓约一定，便就如天条一样，从此丝毫不能再改，是政治不成熟。徐平没有那么幼稚，宋朝的皇帝和大臣都没有那么幼稚。此次宋军大举进入河北，不只是示威，也是试探契丹用实力维护誓约的决心。信用是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的互信，签了誓约，头顶上也并没有一个老天在看着双方。维护这种互信，是需要代价的。
沉默良久，耶律宗真问道：“现今拒马河对面，宋军有多少兵马？”
萧孝穆上前道：“禀陛下，南国皇帝带二十万大军入大名府，加上原有兵马，宋国河北路现今有大军五十余万之众。此是禁军之额，尚未算河北路的厢军和义勇。”
听了这话，就连一直面带不屑的耶律重元，脸色都沉了下来。去年丰州一战，契丹最终折羽而归，再没了用二十万人就可以对宋朝五十万大军的底气。
宋军五十多万，都是能够野战的禁军，契丹要想让这支大军不起北上的心思，最少也要布置三四十万人吧。边境没有这种规模的军队，就不是认真对待的态度，战事很难避免。
耶律宗真使劲揉额头，过了一会，才道：“山前必有三十万大军，才能不让宋军起侥幸之心。如此看来，还须点集二十余万人，才堪堪够用。”
王庭的直属军队是不能去幽州的，这是契丹的战略后备力量，投到南线，西边的山后地区就空虚。宋朝哪怕此次不打，以后也会不断向边境增兵，试探契丹的军力。
丰州一战后，双方完整的誓约一直谈不拢，就是因为各自对自己和对方的实力认识不同。宋朝认为双方军力已经逆转，互市贸易和岁币之类，要占好处。契丹不认，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失利，还想维持原先的局面。不打仗了，也要尽力把对方的实力试探出来，才能真正和平。军队战力已经试过了，现在就是要比双方的动员能力。
御帐内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萧贯之才道：“要点集二十万兵马，山后要防宋国的丰胜路和河东路的兵马，不能动，只有从中京道和东京道点兵了。”
中京道有渤海人和奚人，东京道有女真人，还要镇慑南边的高丽，不到万不得已，契丹不会从这两个地方抽兵南下。这里的兵马一动，后方空虚，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其他地方更加没兵，只能从这两个地方点集部落兵。
上京道要镇慑以阻卜人为主的游牧部落，宋朝取了党项之后，那里的局面变得非常复杂，兵力一旦少了就可能出大乱。西京道面对宋朝的丰胜路和河东路大军，一个兵也不敢从那里调。山前山后的汉人，是不能参军打仗的，只能作为后勤杂兵。
在云州一带拖住契丹二三十万兵马之后，契丹能动用的机动力量已经非常少了，一二十万人就捉襟见肘。游牧部落占的地盘大，但人口少，几十万大军非常不容易。
拉出六十万兵马跟宋朝常年对峙，远超出了契丹的国力。此次向山前地区增兵，契丹已经在透支，不可避免地留下隐患。
沉思良久，耶律宗真道：“以中京道为主，东京道补充，点集二十万兵马去山前。以皇太弟为南京留守，天下兵马大元帅，统一措置！”

第77章 岁币不须再提
徐平看罢手中的公文，随手交给旁边的杜衍，口中道：“契丹以皇太弟重元为南京留守，兼天下兵马大元帅，而不判北南枢密院事。”
几位宰执传着看罢，丁度道：“重元在契丹地位非他人可比，以其为南京留守，是真防本朝攻山前幽州。虽有王太尉镇雄州，河北诸将还是不时鼓噪北伐，契丹人必有耳闻。”
王德用虽然没有带兵打过大仗，但其在契丹的威名很盛，在禁军中的声望也高。他坐镇雄州、保州前线，最早是防契丹人的。结果现在是宋军战意高涨，任务不得不反了过来。
明镐沉默了一会，才道：“耶律重元曾在丰州败于相公，让他到幽州，只怕契丹人并不是为了打仗。相公随圣上北巡，两国交战，契丹还能指望耶律重元一雪前耻不成？”
年前在丰州，耶律重元对上徐平，结果很狼狈。这次还是徐平随赵祯北巡，两国一旦真打起来，宋军在前线指挥的肯定还是徐平。明镐在军中多年，其间经过数次大战，可不相信耶律宗真这么糊涂，再派耶律重元来对徐平。
徐平笑道：“签署说的有道理。此次重元正式去了兼判北南枢密院，只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为南京留守，意思甚明。且过些日子看看，如果契丹皇子耶律洪基判北南枢密院，则此次派耶律重元到幽州，只是契丹国主要以其子为太子罢了。”
众人深以为然。耶律宗真是子继父位，但仪式上还是以柴册礼登基，契丹并没有正式形成父死子继的制度。萧耨斤要废耶律宗真立重元，重元主动向宗真告密，在平定太后的叛乱之后，耶律宗真曾答应重元，死后由其继位，并立其为皇太弟，为契丹正式皇储。现在耶律宗真春秋正盛，其子燕王耶律洪基已经十一岁，耶律宗真只怕要反悔了。
契丹与大宋南北对立，双方的政治互相影响，制度上很多模仿的地方。耶律宗真和赵祯一样，都是幼年登基，由太后当朝。后来不同的结果，对耶律宗真刺激很大，有意地在制度上借鉴宋朝。只要不应对失当，两国并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这一点耶律宗真应当很清楚。把律重元正式派往幽州，并去其判枢密院事，更多的是为皇位继承安排。
现在耶律宗真所做的，就是模仿数十年前的宋太宗，反悔兄终弟及的诺言，安排儿子将来继承皇位。趁边境局势紧张，把耶律重元踢出王庭，便是重要一步。
去年在丰州前线没有谈妥誓约，今年双方在边境对峙，比拼国力，接着谈。只要边境军力大致均衡，双方都不会冒险发动战争，耶律宗真借机办点别的事在情理之中。能够确定父死子继在传位顺序，契丹稍微吃点亏，也是能够接受的。
几人商量了一会，均觉得契丹的用意可能就是如此，两国没那么容易打起来。
判断不会打起来是一回事，认真进行战争准备是另一回事。知道不打，一切也都按照要打来进行，因为不打的前提是你对战争的准备到位了。放松警惕，本来不会发生的战事可能就会真地发生，这是双方和平的前提。
公吏进来行礼：“相公，馆伴使富舍人与契丹使于门外求见。”
“请他们进来。”公吏出去，徐平以众宰执道，“这几年刘学士往来两国，着实是不容易。但愿这次契丹君臣想明白了，能够把誓约定下来。”
几位宰执一起笑了起来。赵祯北巡，按照规矩是知会了契丹的。契丹商量之后，再次派出刘六符，以拜会北巡的真祯为名，到大名府来。拜会是礼仪，但刘六符真正的来意其实还是誓约的谈判，这一点大家都明白。
不大一会，富弼陪着刘六符进了衙署，与位宰执见礼。
徐平吩咐设座，对刘六符道：“学士一路劳顿，辛苦了。”
“酷署已过，一路又没有雨雪天气，哪里算得上辛苦。去年在青冢见相公，正是严寒时候，那时才是辛苦。只是可惜，多日商谈，誓约并没有议定。”
徐平吩咐上茶，对刘六符道：“国家大事，岂能草率。上次没有议定，我们慢慢再谈。”
问过了路上情形，徐平不再绕弯子，对刘六符道：“学士此来，可要接着议誓约？”
刘六符应是：“誓约一日不定，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此正是忙农事的时候，我这一路南来，却见农夫忙于应付差役，农事不修。农为天下之本，治国理政，岂能置之不理。”
徐平微笑不语。刘六符说的是契丹境内，宋朝境内可没有耽误农事。河北禁军的粮草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短途运输靠的是厢军和禁军自己派人，连义勇和弓箭手都没用。加之因为黄河改道，大名府以东以北受灾颇重，人口外流，哪有多少农事。
河北路的灾民是就近在京东路安置，那里的上等户，依照户等挪出一间到五间不等的房屋，让灾民居住。现在水患基本消除，灾民正在陆续返回，重整家园顾不上农事。
由官方统一安排，居民按照各自能力提供空房救助灾民，京东路此次做得让徐平非常满意。这件事要做成功可不容易，城里的空房大多出租，每天怎么也有六七文租金，农村的空房虽多，但多放置杂物。无偿提供给灾民居住，官方控制力弱一点都做不到，控制力够了，平时不得民心也会怨声载道。能够帮着河北灾民平稳过渡，可见京东路平时施政最少是及格的。就这一件小事，能够做到的历史时段并不多。
见徐平不接话，刘六符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转换话题道：“两国交界，边境绵延何止万里。若没有誓约约束，边境日日冲突不断，本国难为，贵国也将不胜其烦。”
徐平道：“自去年在青冢，我就已经向学士说过本朝的意思，誓约当最好是立。是贵国执意不肯，一定要作过一场试一试。试过了，还是你们不许啊。”
“相公误会，本国是真地想立誓约。只是你们要取消岁币——”
“什么岁币！银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每年助你们太后之费。现在贵国太后都因为谋反被幽禁起来，银绢当然也就没有了！此事不须再提！两国互通有无，可以在边境选地开互市，你们要银绢，拿马来换也可。平白得财物，断无可能！”
刘六符一时怔住，这次徐平不再像上次那么委婉，直接回绝了再难岁币的可能。心中明白这就是宋朝的底线，誓约要立，契丹就不可能再每年白白得到财物。但契丹的王公贵族却不死心，每年数十万的财物没了，他们如何肯甘心？

第78章 要知耻
一时气氛有些紧张，众人好一会不说话。最后杜衍道：“四十前澶州誓约，本朝使节已经讲得清楚，银绢以助太后之费。时移事易，此一注钱是断不可能再给了，北国欲重定誓约，此事便不能再提。不然，以后边境再无安宁。”
刘六符看了众人一眼，明白这一点是宋朝宰执的共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过就此答应下来，他回去又无法交待，只好道：“此事以后再议，总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徐平道：“办法已经告诉过你们，可以用银绢买马。每年三十万银绢不变，按市价你们卖马即可。幽云十六州本为汉地，现为北朝所有，虽非本朝之事，但恢复故土，却是天下之义，朝野悬望。两国议和，本朝已失大义，万民嗟叹。再白白给你们银绢，朝廷如何面对天下百姓！两国要和，就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要妄想不义之财！”
此话一出，不但是刘六符怔住，就连其他宰执也怔在那里。
山前山后十六州，宋朝自立国就志在恢复，契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在正式的交往当中，除非宋朝决意北伐，不然此事是不提的。领土争端，最容易起纷争。在两国再次议和的时候，徐平把这件事明摆出来，一下子让和谈再无法继续下去。
沉默良久，刘六符道：“相公，幽云十六州，本国得自晋高祖皇帝，此事甚明——”
“石敬塘年纳帛三十万匹于北朝，你们一再要本朝每年三十万两匹银绢，是以本朝为后晋耶？以天子为儿皇帝耶？学士，我话说明白，此事再提，河朔永无宁日！”
石敬塘向契丹借兵，不但是割让了幽云十六州，还答应年纳帛三十万匹，宋朝岁币的三十万匹两银绢实际上是从这里延续而来。四十年过去，很多朝臣的说法，当时派曹利用去契丹议和，真宗皇帝伸出了三根手指，是觉得可以三百万，最后谈到三十万让他喜出望外。这只是为了面子的遮掩之辞，实际契丹延续的就是始自后晋的三十万这个数字。宋朝延续儿皇帝石敬塘的岁币，实在太过丢人，编了些故事出来。现在实力改变，徐平把话挑明了说，再提这三十万银绢，就是契丹把宋朝当儿皇帝，只有打到底了。
时机不合适，十六州可以暂时置之不理，契丹再纠结三十万的银绢，那就只能打，誓约不可能再立。这是宋朝君臣商量过的最底线，不过徐平在刘六符面前直接相告，不再找各种借口。现在就是比拼国力定和约，任何说辞再无意义，断掉契丹的侥幸心理。
刘六符知道此事再无挽回余地，一时不语。过了一会，才苦笑道：“相公，此事纵然你们不许，也无需如此直率。话说到这里，我回朝禀奏，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平缓缓道：“子曰，匿其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幽云十六州就在那里，天下百姓就是要恢复故土，此事人人心知肚明。为百姓计，不欲起刀兵，是以两国要盟誓立和约。为了议和，把这天下之怨避而不谈，是为匿怨。匿怨议和，吾等岂不羞耻！”
刘六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坐在那里满面尴尬。杜衍等一干宰执，也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众宰执才回过味来。银绢不给了，是因为现在宋朝军事上占上风，当然不可能再花钱买平安。以前不提的收复幽云十六州这次明确提出来，是占住大义，让契丹明白，两国议和宋朝是做出巨大牺牲的。把两国领土纠纷暂时放到一边，宋朝是要让自己的百姓失望的。失民心，这可是巨大的政治让步，契丹再提其他条件就不用议和了。
谈判时道义很重要，占住大义的一方，会有一定的心理优势。道义上让步了，经济和军事上就不可能再让，徐平把契丹通过议和获得经济好处的路彻底堵死。
与契丹相比，宋朝有经济上的优势，通过平等贸易，这种优势会扩大。契丹无法离开宋朝的绢帛等货物，山前几州的丝绸纺织业还很落后，无法满足国内需求。反过来，契丹没有宋朝必须的物资，特别是灭党项收复河西地区就更是如此，贸易对宋朝可有可无。
徐平一直在提醒刘六符的，现在是契丹求着宋朝议和，如果他还没转变过思想来，那回去想明白了再来谈。正在进行军制改革的时候，宋朝确实还没准备好北伐，但攻不足防守是有余的。不议和无非是断绝贸易，在边境地区对峙而已，宋朝已经准备好了。
条件合适，徐平不介意重定誓约。保持边境和平，同时进行双边贸易，两国再次进入一个平稳发展的阶段。两国的经济差距会越拉越大，早晚有一天，贸易会让契丹国内难以为继，他们还是要撕毁誓约。那个时候，战争就水到渠成了。
刘六符沉默许久，拱手道：“相公说的也有道理，匿怨而友其人，夫子不耻，我等又何必如此。不过，贵国公然宣称有意燕云，人心难安。此事如何，我要回去禀奏。”
徐平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此是人之常情，如此大事，学士难一言而决。好了，公事便就如此，候学士北返，得了旨意两国再议。学士南来，路上辛苦，不必急着走，在大名府住上些日子，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杜衍出了一口气，也对刘六符道：“相公说得有理，学士不必着急离去。大名府不比开封城，不必讲虚礼，我们轮流作东，谈经论文，岂不美哉。”
刘六符也不想急着走，契丹确实是急着要定誓约，动不动点集几十万兵马，这样折腾下去，不用两三年契丹就无法撑了。宋朝的意思，刘六符派人送信回去就是，契丹决定了应对办法，无非是再派一个使节来好了。刘六符正榜进士，诗文精通，在契丹能够坐在一起议论文学的人太少。来了一趟宋朝，这么多文学大家聚在起，是个难得的机会。
一边陪伴的富弼道：“北京晏留守传了话来，过两天欲要宴请学士，此等盛情，学士万莫推辞。学士不如便就在大名府住些日子，静候国内消息如何？”
刘六符顺水推舟：“如此自然是好，只是打扰诸位。”
徐平道：“常听人言，学士是北国一等一的文学之士，有此机会，正该交流切磋，何来打扰之说。行朝公务不似京城繁忙，最近天气又凉爽下来，正好与学士亲近。”
杜衍等人也一起帮着说，让刘六符暂时留下，等契丹国内的消息。
刘家作为燕地四大家族之一，刘六符对契丹的忠诚自然无疑义。不过，他终究是个汉人，又是个读书人，内心深处对宋朝没有敌视的态度，是真正当成兄弟之邦的。特别是在契丹难找谈论文学的志同道合之士，到了宋朝与众多文学大家坐在一起，在他看来是个难得的机会。现在大名府里，颇有几个他视作偶像的文学大家，很想见一见。

第79章 皇帝的后花园
富弼陪着刘六符出去，自有北京留守晏殊安排，徐平一众宰执不再去管。
皇帝北巡，北京留守的地位非常重要，并不比宰相低。朝廷政务是宰执们在处理，而行营相关的事务全都归晏殊管，包括大名府附近的驻军。这个道理，就跟契丹的南京留守地位特殊，一般不比枢密使和宰相低一样。正是这个职位如此重要，才由晏殊辞相，专门来做。现在晏殊是大名府地主，又是文学大家，他一出面，刘六符就舍不得走了。
送走了刘六符，徐平与几位宰执商量了一下政务，便一起去见赵祯。按规矩，契丹使节见过了宰相，应该由皇帝接见。不过没谈拢，刘六符住了下来，便可向后安排。
赵祯不在皇宫，最近他的心思都在忠佐司新设的将校营上。国政军务，特别重大的事情赵祯才会参与议论，一般事务都放给了宰执。
特殊时期，宰执们联手封死了赵祯手诏发出来的可能。前些日子因为一个小黄门持手诏到市面上和买食物，都被执行了杖刑，这么严厉以前很少见到。皇宫采买，必须经过殿中省，中书同意，这是制度。只是以前给皇帝留面子，执行得并不严格，这个时候一点口子都不敢开。出巡在外，必须断绝一切意外，防止宫中内侍假传手诏闹出事来。
制度执行比在开封府严格，赵祯本人也能理解，并没有表示异议。不过一些小的政务赵祯就放手了，约束太过，皇帝的参政积极性也不高。相应的，军权是皇帝的，特别是忠佐司这个培养将校的新衙门，宰执们很少过问，基本是赵祯一手操办。
大名府的外城很大，城墙之内依然有大片空地。忠佐司便就在皇城的东安门外圈了一片空地，作为自己的营地，约在皇城北面的禁军大营二里之外。
出了皇城北门靖武门，几人骑马转向东行，不多时便就到了忠武司营地之外。
依着徐平的建议，最好在这里建营房，弄出正式军营的样子。等到忠佐司离去，这些营房可以转给地方官府，向外出租补贴收入，或者转为学院。这是徐平在西北的办法，军人的空闲时间多，自己建房，算是给地方的好处。赵祯不同意，坚决按照行军之制，全部帐篷扎营。用他的话讲，就是军人随时适应打仗的环境，一切从实战出发。
这种分岐很难说谁对谁错，赵祯是皇帝，这种事情他说了算。清理了散乱民宅和菜地之后，忠佐司便就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大军营，比旁边的禁军大营还正规。
忠佐司的费用，三司是有拨款的，不过赵祯从自己的内库里，按照此数又加一倍。本来忠佐司就是比照上四军发俸，如此相当于双俸，待遇优厚得吓人。
徐平实在看不过去，与一众宰执联合上奏，让把三司拨来的钱全用到选上来的将校的吃穿用度上，内库拨过来的作为俸钱。不如此，从忠佐司出去，大多数人做了军官，俸禄还不如在忠佐司做小兵多，会让出去的将佐心怀不满。吃好穿好住好，在皇帝身边没人说出什么，拿的钱多也没人说什么，但出去做官还不如小兵钱多，积极性从哪里来？
通禀之后，徐平与几位宰执到了军营后面，一片巨大的空地。这里不是校场，校场在另一边，离着城墙不远。赵祯在大名府无聊，选进来校佐的学习，他也喜欢在一边看，这片空地便就是一个大教室。
赵祯在一棵大杨树下正襟端坐，身后立着两个卫士，甚是严肃。
徐平与宰执上前，行礼如仪，道：“陛下，适才契丹使节翰林学士刘六符到中书，说起盟誓立约之事，议论多有不合。臣等让他在大名府暂住，候契丹有信来，再行商议。”
赵祯点头，看了看远处一堆一堆学习的校佐，道：“此地不是谈话的所在，你们到那边院里等候，我稍候便来。”
徐平等人行礼告退，赵祯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他在这里看着，并不轻松。要特别注重行止，一定要严肃，不能有丝毫放松轻浮，不然远处的将士看在眼里，会起轻视之心。
如此郑重，赵祯并不是非要把军权抓在手里，没有这个必要。而是将校营新建，皇帝也有个摸索的过程，参与的少了，担心变成另一个三衙。在这个摸索的过程中，可以找出哪些地方要特别注意，制度上要留意，哪些环节皇帝必须参与。现在忠佐司，跟以前的将校培养完全不同，一切的规矩要赵祯探索出来。
赵祯做具体的事情或许有很多不足，但做皇帝得心应手，不是好糊弄的。徐平西北的将校营只是提供了一个大致脉络，真正形成完整的制度，还有许多要完善的地方。
站起身来，赵祯吩咐把远处的王学斋唤来，让他留意各营。忠佐司是由从西北回来的王凯掌管，李璋辅助，这两人曾经掌过陇右诸军的庶务，做起来得心应手。但跟在赵祯身边，执行赵祯指令，上通下达的，却是王学斋。王学斋做事仔细，在陇右军中从最底层做起来，诸事明白，很得赵祯赏识。而且王学斋本来是京东灾民，得朝廷救活全家，忠诚绝对靠得住，又在军中无根无底，是个合适的人选。
从决定把忠佐司作为训练军官的衙门，以持军权之柄，短短的时间，赵祯已经安排出了一套合适的体系。什么人按制度做事，什么人是自己的亲信，怎么把控局面，怎么了解具体事务，赵祯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王学斋就相当于以前徐平军中李璋的职位，算是主管忠佐司公事，只是制度上还没有确定下来。
对于忠佐司事务，徐平只是从定制度和政策上参与，人事和具体事务不过问。现在宰相的权力已经够大了，再参与这些事情，就有把皇权架空的嫌疑。赵祯对外朝政务不过多干涉，徐平对属于皇帝权力内的事务也同样如此，各司其职，才能相安。
依着徐平的性子，各军学习绝不会如此安排。远方的各营，实际上是在学习一些理论知识，是王凯从在陇右军中的经验，加上历朝兵书和制度总结出来的。怎么指挥，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作战，编成了各种教材。教材很简陋，随着实践慢慢丰富。徐平的习惯是，学这些就编成各种班，选进来的将校一方面按要求学，另一方按兴趣自选，必然是有各自教室的。赵祯就不一样，让他们全聚到这里来，隔成一群一群学，他在一边看着。

第80章 契丹的压力
旁边一个小院，赵祯换了便服，与几位宰执在厅里分坐。
徐平讲过了与刘六符会谈的过程，道：“陛下，依臣等所见，此时契丹必然仍怀侥幸之心，不肯断了每年的银绢。议和非短时间能够谈定，拖上一年两年也有可能。”
赵祯想了想，才道：“三十万的银绢，并非是绝大的数目，契丹为何一定不放？此注钱财朝廷是断不可能再给了，不然内外无法交待，契丹难不成不想议和？”
“三十万匹两数目不多，但对契丹来说，一旦少了便是大事。不只是王公贵族收了这一注钱财，心中不甘，只怕他们的民生也会受到影响。”
徐平说完，见赵祯还是不解，又道：“陛下，契丹国内极少铸钱。这些银绢，他们收去是要当钱使用的。一旦断了这些钱，再开互市，契丹怎能没有疑虑？”
赵祯连连点头，说到这里他就明白了。内库深入参与到了京师银行的运作，赵祯对于钱币和商业的关系不陌生，这两年颇有心得。前几十年，宋朝每年给契丹三十万银绢，这不是契丹王公贵族的额外收入，也是他们国内重要的硬通货。
宋朝和契丹都在边境置榷场，岁币中的白银大多通过榷场回流，绢帛在契丹境内流通代替货币作用。自党项天都山一战后，西北战局明朗，宋朝便就收紧了与契丹贸易。银和铜钱之类，以及各种战略物资严禁出境，主要使用茶叶、绢帛和漆器与契丹贸易。双方在丰州对峙的时候，一起关闭了边境贸易的榷场，最近一年契丹境内货币奇缺。
契丹坚持要宋朝纳岁币，不只是贪图这些财货，还需要以这些银绢来补充双方贸易的不平衡。不开互市，契丹境内物资稀缺，像茶叶、绢帛等物资一日不可少，民怨沸腾。开了互市，又面临着金银大规模外流，无法平衡双方贸易。
从国际贸易的角度上，契丹无法承受与宋朝的长期对峙。河北局势一紧张，便急急忙忙派刘六符来，他们急需重开互市。
陈执中道：“自丰州战起，沿边榷场全部关闭，河北、河东两路严加巡视，不许一物入契丹。到如今将近一年了，契丹境内绢价腾贵，银钱稀缺。”
杜衍道：“不过，就是开了互市，契丹又以何物来收买茶绢？”
“马和盐呗，还能有什么？”徐平微微摇了摇头，“只是，契丹能卖出来的货物与党项相差无几，如今朝廷已奄有党项之地，互市于本朝是可有可无。契丹吗，山前幽州能产一些绢帛，茶却无处可买。北地王公多吃肉食，无茶何以去腥膻？”
两国对峙，对各自社会生活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总体来说，对宋朝影响小一些，对契丹的影响大得多。在边境布置重兵，契丹国力无法长久支撑，这是一个方面。断绝双边贸易，大量契丹急缺的物资无处可买，对民生的影响就大了。
游牧民族已经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没有茶，日常生活都要出大问题。这大半年契丹境内需要的茶，只能由高丽人转手购买，价格上涨数倍，契丹已经忍受不了。
契丹出品到宋朝的货物，以前最大宗的其实是羊和盐。徐平在三司的时候，在内地发展了畜牧产业，买契丹羊的数量年年下降，前几年就聊胜于无。后来到秦州，西北的羊大量输入中原，彻底断了契丹羊的销路。另一大宗货物是盐，以前主要靠走私贸易。宋朝的盐贵不是因为成本高，而是因为附加在上面的人头税。杂税一去，盐价下降，契丹的盐已经没有人贩卖。现在契丹能够大量卖入宋境平衡贸易的物资，只有金银、马、骆驼和粮食等战略物资，是契丹以前禁止输入宋朝的。
宋朝与党项战起，契丹借着调解想增加岁币，是有平衡贸易的现实需求。而贸易物资与党项高度雷同，在宋朝平灭党项之后，契丹在双边贸易上处于极端不利的地位。正是因为如此，每年三十万的银绢，他们死咬着不肯松口。
不管军事还是经济，以前宋朝与契丹都维持着一种动态平衡。平衡一旦打破，便从军事经济方方面面影响到两国。现在还只是开始，以后契丹的压力会日甚一日。契丹不是党项，耶律宗真也是不元昊，不能采取他们那种野蛮粗暴的方式。帝国有帝国的脸面，一旦不要脸了，契丹对周边各族的统治体系会崩掉，那样压力就不只是来自宋朝了。
看准了契丹不得不求和，不得不互市，徐平不会做出任何让步。能够平等贸易，已经是对契丹示好，考虑到内部军事改制任务的艰巨性，其他的契丹不能多想。
左右无事，赵祯和几位宰执一起，一一数着契丹能够卖到宋朝的物资，要多少才能平衡掉双边的贸易。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契丹需要卖到宋朝近百万贯的货物才行。
陈执中咂舌道：“如今北地能够卖来的货物，以马为大宗，羊、驼自有西北来，朝廷不会买他们的。一百万贯，岂不是要契丹每年卖两万多匹马！”
徐平笑道：“两万匹哪里够！现在有西北的马，还强过契丹马，北地的马哪里能够一匹卖五十贯。以在边境的价格计算，二十贯，不能再多了，不足二十贯也有可能。”
秦州的养马业已经起来，加上内地群牧司的发展，再加上党项来的马，供给已经大增加了，马价必然下降。五十贯一匹契丹卖给谁去？二十贯都未必卖得到。
赵祯有些担忧地道：“五万匹马，契丹肯卖也没有那么多，万匹已是不易。以后若是果真如此，契丹岂肯开互市贸易？只怕贼心一起，轻启战端，北境再无宁日。”
“能抢，契丹人早就来抢了，哪里还派人来谈誓约！”徐平连连摇头，“去年丰州一战应当教会了契丹人，打仗，他们现在也是不行的。实在说，现在本朝若是北伐，欲要收复燕云的话，军力也是不足。所谓守有余而攻不足，于本朝，于契丹，现在都是如此。要么就是重定誓约，两国依然是兄弟之邦，互市贸易。要么便如现在这般，两国各自向边境派驻大军，看看是谁能够压倒谁。”
丁度道：“可如我们算下来，契丹没有如此多的马匹贸易，他们怎肯互市？”
“马匹不够，还有粮食吗。”徐平露出笑意，“山前数州，土地丰饶，地方广大，每年产粮不少。只要契丹愿意，每年卖到本朝数十万石，不就两全其美。”

第81章 各逞其能
徐平此话出口，众人面面相觑。是啊，除了金、银、绢是硬通货，还有粮食呢。而且粮食不管契丹卖多少，宋朝肯定全收，仓库放不下也要收。
河北驻扎着数十万禁军，单靠河北路的粮食可不够。以前财政困难，河北路的税赋奇重，加上水旱之灾，不断有人口逃亡。地方就是这样，越是人口少了，税收得就越重。税重了老百姓过不下去，不住逃亡，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单从赋税来看的话，河北的税不重，比两浙路一带低多了。但由于驻军多，差役和各种杂税科买特别多，增合起来的百姓负担就重了。宋朝的税赋只是百姓负担的一部分，大头在各种名目的加税和摊派上。徐平掌三司，从来没有减过税，只是慢慢取消杂税科配。
如果契丹肯卖粮食，宋朝求之不得，最好河北和河东路的驻军，粮草全从契丹买。这两路当地的余粮，存到仓里作为应急使用，负担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哪怕有运河，有大道大车，粮食和草料的转运依然昂贵无比。支撑与契丹对峙的数十万大军，宋朝要动用江淮、两浙、京东、京西数路民力。与此配套的运力，还有二十多万的厢军和差役。从契丹买粮食，这些就全都可以省下来了。
赵祯想了好一会，才苦笑道：“河北、河东、丰胜三路加起来，七十万大军，这可是用来对付契丹的。契丹对此心知肚明，他们如何向本朝卖粮食？敢向本朝卖粮，岂不怕逐年增兵，他们更加难以支撑！”
明镐沉声道：“是以契丹才急着立誓约。誓约一立，可以约束沿边几路兵力，人数定死了，他们才能够喘一口气。兵力就是那么多，实在没有办法了，契丹未必不肯卖粮。”
杜衍道：“其实以前纵然契丹不许，民间也常有人卖粮入本朝之境，并不少见。如果契丹别无生钱之道，又不能断了互市贸易，也只有卖粮这一条路。”
丁度道：“此管仲斗泄之术也，契丹必有大臣知此计，只恐不会上当。”
“此事于本朝，得之则喜，不得亦无妨。契丹愿不愿做，一切由他。本朝只是要两国公平贸易而已，此天经地义之事，天下间岂有不劳而获的道理？北地贫瘠，能够卖出来的货物只有马匹和粮食，契丹人如果能有其他货物卖来，自然也可。”
徐平从来不指望阴谋诡计，不是不知道计策的用处，而是万事操之在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犯错误上。重兵临边，逼迫契丹比拼国力；断绝贸易，让契丹物资匮乏；不许金银铜钱流入契丹，让那里缺少货币。这些措施徐平从来没藏着掖着，契丹使节来了，也是明白告诉他们。告诉了你又如何？国力在那里摆着。
契丹境内缺金银，也缺铜。当然依徐平前世记忆，他们的境内有矿，但开采不出来有什么用。国际贸易只能够使用轻货，粮食是用不上的。契丹还能够封起门来过日子？徐平巴不得他们那样做呢。那样做的后果，就是周边的契丹附庸迅速离去，包括燕云在内，都会不稳，宋朝得利更大。还是那句话，力量对比变了，一切皆变。
契丹丧失了军事优势，与宋朝对峙就一切都处于劣势，没有翻身的机会。立誓约求和是惟一出路，境况不会迅速恶化，最少还能够坚持十年八年。要是不求和，各种矛盾就会迅速爆发，最后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测。
宋朝并没有准备好，让契丹不稳只会让周边势力捡便宜。契丹势力向北收缩，宋朝就要北上面对各种各样的周边矛盾，这是宋朝议和的需求。
议和之后边境和平，通过贸易和其他手段，掏空契丹的国力，断的是他们的根基，这是长远打算。跟契丹一直处于尖锐对峙状态，反而让他们打起精神，团结一致，应对内外各种困难。议和看似让契丹松一口气，时机成熟最后解决问题的难度却变小了。
禁军的主力一直都是在河北路防契丹，改革的难度是非常大的，非一朝一夕之功。仅这一点，与契丹议和，保持河北路相对和平的环境就非常重要。
赵祯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斗泄之术，千年之前管仲已著之于书，后人岂有不知之理？契丹再是艰难，想来也不会卖粮。”
徐平笑道：“岂止是不会卖粮，这一两年间，估计连马都不会卖。契丹人肯定不想卖这些，无论是粮，还是马匹，必定严管。只是，要看他们坚持多久。常言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且看契丹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穷，不卖过不下去就是了。”
杜衍道：“若是契丹不许，本朝如何应对？难不成就如此僵着？”
“僵着就僵着了，趁此时机把河北禁军重新整训。只要此事做完，契丹人如何想就不重要了，说到底本朝禁军能征善战才是根本。契丹人如果熬得住，想来会同意卖马，一年卖给本朝几千到一万匹，得二三十万匹绢，勉强能够支撑。”
说到这里，徐平正色对其余宰执道：“只是一定要严管，不许茶和绢到契丹境内，更加不许金银和铜钱外流。契丹人能够别想办法，是他们的事。还有，纵然从西北买羊稍贵一些，也不许买契丹的羊，此一项一定要断掉，包括羊皮在内。”
宋朝用羊极多，以前每年都从契丹进口数万口之多，用钱不少。两军对峙，就要截断契丹的财源，不能再从契丹买羊了。马是生产资料，羊可不是，按管仲所说这是要防的。
赵祯道：“似我们刚才算过的，契丹与本朝不通互市，必然难以支持。宰相所言，契丹熬得住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契丹还能让境内之民，不用这些物事了。”
徐平捧笏：“回陛下，倒不一定如此。天下之间除了本朝和契丹，还有其他小国。契丹之东有高丽，还有女真各部，西有高昌回鹘等国，契丹不与本朝贸易，还能从他们那里去买。当然，这样做肯定价钱不菲，就看契丹人肯不肯咬牙去做了。”
卖马匹和粮食给宋朝，是以战略物资资敌之举，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契丹肯定是不会做的。哪怕代价高一点，他们宁肯从周边各国去想办法。茶和绢只有宋朝有，经过转手贸易获得，契丹付的价钱高了，但是避开宋朝，不一定不能接受。有一句话徐平没说，当契丹被周边小国赚得狠了，可以用武力去抢回来。宋朝抢不了，这些小国抢起来还轻松愉快。

第82章 立足于打
刘六符暂住大名府，以晏殊和富弼为主，不时有官员请他饮宴游玩，自得其乐。这种文人活动在契丹很少，刘六符以前就羡慕不已，现在有了机会，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随着天气凉爽下来，边境地区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八月初，宋朝升定州北平县为北平军，扼太行飞狐陉出口。在北平军加固城寨，增加驻军，储存粮草，为河东路的忻州驻军东来河北准备。同时一定程度上边境军队向保州集中，捏出一个进攻集团，对准易州。这两地是翻越太行山的重要出口，河北战起，河东路军队可以循太行、常山的古道支援河北战局。
同月，以龙图阁待制韩综为河东、河北路桥道使，大规模整修太行山中道路。
面对宋军针对太行山道路的军事布署，契丹不得不向灵丘、飞狐和易州一带增兵。有丰胜路在背后威胁西京大同府，契丹山后云朔等州的军队被牵制住，已经失去了战时增援山前幽州的能力。宋朝位于并、代一线的军队，具有战略机动性，随时可以东来。
此时宋朝的战略布局已经大致清晰。河东路的高大全整合各军之后，驻于代州和忻州一带，以后面的并州为后勤基地。如果契丹进攻，则出北平军，断契丹大军的后路，把契丹军队堵在滹沱河以北、太行山以东。滹沱河南面，是以大名府为根基，沿永济渠和漳河布防的禁军主力，近三十万人，契丹无论如何也打不穿。若是真出现这种局面，就真地成了赵祯亲征，率宋军主力正面抵挡，高大全和桑怿从两面夹击的局面。如果契丹主力数十万人被堵在这样一个狭小地域，面对宋军三支主力，结局已经注定。
桑怿带整编过的十几万人，以河间府为基地，在王德用大军的后面。沿莫州、高阳关一带布防，堵死契丹从雄州、霸州方向南犯的道路。契丹从定州南下，则北出雄州，与东来的高大全军合攻易州。易州一下，对被堵住的契丹军队形成合围之势。
如果契丹不主动进攻，战争不得不打的时候，则由桑怿汇合王德用部，与河东路的高大全一起前出，进攻灵丘、飞狐、易州、范阳一线，把战线向北推进到涞水。如果能够做到这一步，宋军就逼近了幽州城下。而契丹山前山后的联系，只剩下了居庸关一路，很容易被从中间切断。两个孤立的地域，宋军可以比较容易攻下。
赵祯开始北巡的时候，宋军的布署比较混乱，还是沿续以前防契丹南下，在几个在关键地域布大阵。随着双方和谈不顺利，与各军到大名府参见皇帝，整训调动一起，禁军在河北路的布署开始出现调动。一个多月的时间，慢慢形成了这种局势。
到这个时候，谁都可以看出来宋军的战略意图，是立足于打的。不过从态势上不是一鼓作气收复幽州，而是先剥掉幽州外围，使山前地区从战略上孤立起来。
刘六符接到契丹境内来的公文，看了宋军的布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从宋军灭了党项之后，南北的战略态势发生了根本变化，契丹便就处处被动。一开始宋军布置没有明显的意图，可以认为是立足于谈。刘六符到了，坚持岁币，便就转变为立足于于打了。
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刘六符叹了口气，招呼随从，向城南而去。
刘六符此次使宋，受到的招待比上次好了许多，跟去年在青冢的待遇更加是有天壤之别。徐平以下，宋朝官员隔三岔五就邀他饮宴，经常有人上门拜访。就连宰相徐平，也曾经设宴招待过刘六符，在以前这都是不敢想的事。
刘六符心知肚明，现在宋朝占了上风，才会如此大度。如果还是时时受到契丹骑兵南下的威胁，是断然不会如此的。风度礼仪，有了实力才有底气，不然可让人看不起。
今天是明镐请客，邀他到城南的狄仁杰祠堂作客。一是凭吊先贤，再一个乘天气晴好的日子，饮宴游玩，谈论文学。去的地方让刘六符心里堵得慌。作为大唐名臣，狄仁杰在契丹也很受尊敬，宋朝更是在前几年，访求狄仁杰之后封官守祀。但问题就是，狄仁杰在大名，即唐时的魏州，最大的功绩就是打退了契丹的进攻。作为签署枢密院事的明镐，请自己到那里去，是不是有什么暗示？一路上刘六符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心神不宁。
晏殊为留守，修茸皇宫的时候，顺便重修了狄仁杰祠堂，此时焕然一新。刘六符到了门外，早有兵士等在那里，牵了他的马去拴好，引入门里。
徐平、杜衍、明镐和丁度几位宰执，及随赵祯北巡的几位文官，早已到了，正围着狄仁杰祠堂碑铭观看。见到刘六符来，双方叙礼，就在亭子外面摆下酒案，各自坐了。
寒喧毕，明镐对刘六符道：“狄梁公唐时名臣，武后当政，独临于朝，终保李唐社稷不失。此真贤者，不知北境也祀此等忠良否？”
刘六符拱手：“贤良之士，天下皆仰慕之，何分南北。本国一如南朝，对前朝贤臣之后厚加抚恤，以劝世人。”
随着契丹的政治慢慢成熟，颇以中华自居，并不认为自己是蛮夷。宋朝把契丹跟蛮夷并列，是会引起外交纠纷的。学着中原王朝的习惯，契丹同样对治下的前朝贤臣之后，封官赐爵，以守其祀。不过燕地的资源少，他们求也求不到几个就是了。这个时候，契丹人就只能叹息一声，到底文脉在南，位于苦寒之地的契丹在文治上还是差得远。
议论了一会狄仁杰的事迹，丁度道：“数年之前，丰胜路范经略过狄梁公祠，曾新作狄梁公碑文。此文甚佳，我等正商议，隔日铭其文于此碑之侧。”
刘六符拱手：“范经略是一时大儒，文学一时之选，必然是极好的。”
见在座的几人都神色怪异，徐平笑道：“大丈夫于世间，无事不可对人言，不必学妇人女子行事暗搓搓。范经略碑文中记狄梁公守魏，有寇来吾自当之一语，于今日事合，故欲刻碑而记。今日天子北巡，与北朝誓约未立，看看烽烟又起，大家心有所感而已。”
见刘六符神色尴尬，徐平又道：“学士为国南来，以求通好，此为天下苍生谋，成与不成，功德自在人心。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无非如此。身当其位，必受其累，竭尽心力于国事，此有何不可对人言。狄仁杰所御之寇，实为贵国，可以明言相告。只是今日请学士来，非关国事，只是忆先贤，饮美酒，不必为国事累心。”

第83章 以打促和
刘六符沉默良久，对徐平道：“相公言事无不可对人言，不知是真是假？”
徐平道：“自然是真。大丈夫行事，就当光明磊落。”
刘六符看着徐平，沉声问道：“既如此，相公可否对某明言，今两国是欲和焉？还是欲战焉？若是欲战，不必留我在此。强留于我，我固然被后人笑，也有损相公之德。”
徐平大笑：“学士如此问，却让我有些难以回答。皆因欲战欲和，非我一人可定，也非本朝可以说了算的。和与战，是南北两朝双方的事，奈何只是问我？”
“相公一国宰相，禀国政，自然心中有数。和与战非贵国一方的事是不错，但你们心里总有个计较。若是欲战，则一切求和之言，俱为虚文而已。”
徐平端起酒杯来，沉吟了一会，最后无奈苦笑：“学士，我说一句冒昧的话，你问出这样的话来，就说明我们于世间的事，于人，于国，看法根本不同。我不是不能答，我是怕我答了之后，学士依然不懂。坦白讲，我或许智未足，才疏学浅，便从来不为虚文。”
刘六符拱手：“相公何不试着说来听听。在下有不明之处，再行请教就是。”
“兵书有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变化才可取胜。若问我欲战欲和，以我徐平个人来言，自当统大军，挥师北上，光复故土，才可慰平生之志！”
刘六符听了，脸上不由变色。没想到徐平还真是不避讳，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
徐平又道：“只是我为宰相，以君命理国政，我个人怎么想，于国政无关紧要。所以学士问我欲战欲和，于我徐平讲是欲战，于大宋宰相讲是欲和。为何欲和？燕云之地归于契丹百余年，心念中原者又有几人？朝廷治国，当以民心为依归，那里百姓欲和，朝廷自然就欲和。此不必问，学士问于国境，燕民是欲归宋，还是欲在契丹治下即可。燕民之心在南，则必战，大军北上，当者为齑粉！此时燕民未有南归之心，朝廷自然是欲和。”
刘六符听了这番话，不由怔在那里。徐平如此说，不但是给出了议和的理由，而且废掉了誓约万世不易的可能。民心变了，和约也会就此作废，宋军必定北上。
见刘六符神色怪异，徐平道：“两国立约，虽然对天盟誓，然而天心在民心，终究还是归到燕民那里。此话我明白讲出来，学士知道，回去告诉国主，不要自误。”
不只是刘六符，就连一边坐着的宋朝官员神色也非常精彩，心中各有想法。杜衍和明镐等人，深知徐平这是说的实话，不含任何权术，这就是宋朝定下来的国策。而富弼和丁度几个人却不这么看，从徐平与赵祯和朝臣商量的时候，他们就认为这是一种策略，只是徐平这人心机深沉，就连自己人也不吐露心底的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定下这样的原则不但是保证了誓约可以随时撕毁，而且占住了大义。契丹要保证誓约有效，就要让治下的燕地之民过得去。而契丹对民示恩，有宋朝先前提的这个条件在，那里的百姓还是会忍不住把这功劳归于宋朝。怎么算，都是百利无一害。
徐平没有任何利弊的考虑，他就真是这样想的，这样做的。大道直行似曲，是没有办法的事，无法计较。人心是很复杂的，一件事情，如果问起来人人都认为该如何，但实际上真遇到了，却无人如此做。你真地做了，就会被人背后议论，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意图。
徐平曾经在路上捡到过钱包，里面除了卡和证件之外，还有两百多元钱。他把这个钱包交到警察那里，找到了失主，结果失主是醉酒这后不小心丢的，记不清多少钱了。失主小声嘀咕一句，好像钱包里不只这点钱，然后没说什么拿着钱包走了。精彩的在后面，不管是处理此事的警察，还是徐平的同事朋友，都认为失主说的是真的，钱包里面应该有远多于两百的钱。徐平把大多数钱拿走了，失主把那些钱当成酬谢，没有计较。此后一两个月的时间，不断有朋友和同事要徐平请客，有了好处让大家都高兴一下，徐平恶心得不行。
这就是人的复杂性，之所以认为这些事情如此做才正确，如拾金昧，是历史上曾经形成过这种共识，记忆里这样于大家更好。现实变了，这个共识就只剩下了虚假的外壳，每个人的内心都不再当一回事。真遇到了，看看没人就会做出相反的选择。
对一个政权来说，只要立下规矩，比如拾了之后失主不许追究失物多少，因为捡到者可能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便就可以形成秩序了。没有规矩，就乱糟糟的，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但对文明来说，仅仅有规矩是不够的，而是要形成共识，所有人都认同应该怎么做，遇到了自然而然那样做。这是政治高度的不同，对于文明来讲，政治要求要高得多。徐平在努力形成这样一种氛围，只是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既然已经否定了天命，那能够决定政治行为对与错的只有人心。简在帝心，觉得自己的决定比所有的愚民都聪明，只是不仁不智者的借口。政权与人心相呼应，政权不把民心当一回事，民心慢慢就会散失，找也找不到。散了的民心，想重新凝聚绝非易事。民心决定着政权的性质，政权在改变着民心，这是一个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过程。
相互影响，随时而变，这就是徐平主持下的宋朝现在对契丹的策略。刘六符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徐平就没法跟他讲明白。说是说，明不明白就看刘六符自己了。宋只要内修国政，保证国力不堕，保证军力强劲，则就可以把这些话变成现实。
看了刘六符的表情，徐平便就知道他还是不相信，道：“于本朝来说，此时自然是欲和，学士不须对此有疑虑。只是贵国坚持要有岁币，不然坚不肯和，没有办法。不和那就只有打了，不打不相识吗。是以，学士应该知道，本朝在向前线调兵，要干什么？”
说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调兵就是要打吗，以打促和。你们坚持认为自己军力强大，可以不劳而获，能从南国平白得到银绢。没有办法，本朝就只好打你们个灰头土脸，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才好议和。学士，你说是也不是？”
刘六符默然，他能够说什么？现在议和的最大障碍，确实就是契丹不想放弃年年收到的银绢，不给钱就不立誓约。有这种想法，就是认为自己还有军事优势。
徐平把话讲明了，你认为自己强，那就打到你放弃这种想法为止。席卷燕云确实宋军现在做不到，但前出百里还是能支撑的，那就先向前打一百里。如果契丹迟迟不定，则这个冬天，宋军不会再等，必然会越过拒马河，把边境推进到涞水、桑干河一线。
宋朝是要议和，但不表示在议和的过程中，就按兵不动。

第84章 三衙改制
大名府皇宫的后苑，赵祯摆下酒筵，请了徐平和明镐来，与从西北来的几位军官饮酒。
徐平在西北整训军队的时候，很多中下级军官是赵祯从殿直中选过去的。经过了西北数年历练，现在整训河北禁军，赵祯又调了一批人回来。这就是新编禁军的架子，有了这个架子，再加上充实起来的制度，最终完成对河北旧禁军的改造。
赵祯派往西北最重要的两员大将，许迁和王逵两人全部返回。许迁已定为云捷军都指挥使，王逵定为云翼军都指挥使，这两军帅先完成整编。
云捷军以大名府为基地，先前分布于河北数州的各指挥或者调回大名府，或者是改变番号，在重新编成。云翼军则以磁州和洺州为基地，同样开始聚集，进行整编。
此次的禁军整编，徐平没有参与，由赵祯自己一手包办。有王凯和李璋辅助，基本是按照当年陇右军整训的路数来，编制和制度都是现成的。驻大名府的云捷军，暂定为赵祯的随扈之军，由王学斋出任副都指挥使，算是亲军。由开封府带出来的一二十万禁军，则派往前线各州外，大部整编进云捷和云翼两军中。
河北路禁军整编，需要补入的僚佐官员甚众，多有文官要求改官从军。有陇右军几位文官改武的官员为榜样，以文改武的意义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河北路是与契丹作战的前线，战事一起，军功比西北还要大得多，热衷于此事的官员颇为不少。
此时还有一位天禧三年的进士王逵，也已定了改换武职，即将到大名府，参与忠佐司的将校培训。徐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代特别喜欢用逵这个字取名，重名的很多，王逵就有好几个。其他如贾逵、李逵之类，军中更是不少。或者因为这个字里带个土，可以补五行之缺？依现在习惯，遇有重名，先是用州名来区分，同一个州的再用父祖来分，颇为麻烦。徐平想着，要不要再次整理户籍的时候，加上编号，就像前世的身份证号一样。
喝了几巡酒，赵祯道：“依陇右军之制，禁军整训完毕，三衙如何处置，我一直拿捏不定。左右无事，不如议一议，怎样处置三衙才是最好。”
整编完成的各军，都是步骑合一，还编有运输、桥道、装备、医疗等辅助部队，是完整的野战集团。殿前司步骑都有，隶其下的没有问题，马军司和步军司就不行了，已经没有了绝对的步兵军和骑兵军。新的禁军三衙管理体系已经难以适应，必须改变。废掉三衙禁军全部隶枢密院之下也不合适，缺少了制衡，军政和军令还是要分开才行。
明镐道：“三衙不当废，只是不能再如现在这样。马军司和步军司容易办些，管军器和练兵取可，殿前司却是有些麻烦。”
王凯道：“不如把四京驻军隶殿前司之下？一如现在的在京禁军一般。”
赵祯摇了摇头：“那又何必军改？改制之后，各军自成一体，俱属朝廷所管。非战时设行营或都护府，军之上只有枢密院，岂可别设衙门。殿前司所管之事，再细思量。”
五代军政军令一体，周世宗置殿前都指挥使和都检点，一是挑选精兵强将，加强禁军主力的战力，再一个是把兵权置于自己掌控之下。宋朝延续了这一制度，也延续了这一个兵权集中的过程，数十年来殿前司不断从侍卫亲军司收精锐之军的兵权。
随着枢密院军权的增强，禁军被整编成野战集团，三衙的地位必然尴尬。历史上南宋正规军变为驻屯大军为主，三衙便就名存实亡，只是几支大军之一而已。依着徐平对军制的规划，三衙应该成为事务衙门，主管军政。马军司和步军司都有具体军政可管，殿前司这个皇帝夺侍卫亲兵司权力的衙门，便就找不到方向了。
议论一会，徐平道：“要不这样，军中将校出自忠佐司，陛下亲掌。而军中新招的兵员，则隶殿前司如何？依如今之制，凡新入军的新兵，当有半年的整训，可隶殿前司之下。”
新的军制要完全去除封建旧习影响，打散家庭、宗族、乡党在军中的集团，破除掉世兵世将的陋习。忠佐司训军官，便就是为了防止以后再出将门的世将，那么破除世兵的现象，也应当有一个衙门，殿前司倒也合适。作为主军政的事务衙门，马军司管骑兵，步军司管步兵，殿前司则管新兵。与忠佐司类司，殿前司同样是皇帝亲卫，符合军权归于皇帝的原则。枢密院党军权，但军中人事之权向皇帝倾斜，也是一种平衡。
几个人议论了一会，觉得徐平所说可行，这样三衙就完成了职能转换。
许迁道：“相公，只是一点不明。如果由殿前司掌入军新兵，难道全国新兵，都要到开封府来吗？以前只从沿边三路和京畿募兵，如此已是不易，现在从全国征兵，又如何能够做得到？总不能让殿前司分设于天下，那又有诸多不便。”
徐平道：“分设天下自然不便，便分于数州，还是无碍的。天下选几大州，让殿前司分设衙门，教练新兵就是。各司教官按年轮换，也便于体察地理民情。”
赵祯想了一会，点头道：“如此做倒也可行。不只是殿前司，马军司和步军司要掌天下军政，同样要在大州设衙门，不然如何管得过来？”
众人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办法，特别是跟路和州的行政设置联系起来，就更清楚。各军就相当于有实权的州，而三衙的派出机构则相于路级监司，实行条块的综合管理。
王凯道：“如此，军法司也同样可以外设衙门，一如三衙一般。”
赵祯连连点头，军法司比三衙更加重要。对于朝廷来说，不管是掌控地方，还是掌控军队，监察还要重于行政。为了提高行政效率，需要在行政上放权。而一旦放权，就容易坐大失控，这个时候监察就至关重要。强大的监察系统，是行政放权的保证，没有严厉监察的放权就是自掘坟墓。枢密院通过军中僚佐体系的职能管理，实现对各军的掌控。三衙通过对军政的直接管理，加上军法司的监察，共同组成朝廷对各军的管理。
常有人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针对人事而言的。在制度上，相互制衡，防止弊端才是重要的。人事不可跟制度混为一谈，人事必须服从于制度。制度的制衡监察不是为了分权，也不是为了削弱主政者的权力，而是为了防弊。制度完备，才有用人不疑的基础。

第85章 军权的收与管
此次北巡，对禁军改制是主要目的，威逼契丹是附带的。改制之后，三衙的地位和职能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制度上便再没有疑难。
喝了两巡酒，明镐道：“如此做，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又有叠床架屋之弊——”
看明镐说着连连摇头，徐平道：“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只看利弊之间取舍。欲要两全其美，尽取其利而去其弊的，只是说着好听。到头来，多是把弊端集于一身。制度叠床架屋，纵横牵制，官就不容易做。话说回来，官要是那么容易做，用谁都一样的话，那朝廷又何必选贤任能，随便找个人就好了。所以说呀，听到哪个说为官限制太多，让其做不了事的，只要回他这官不做就好。对吧，世间之大，总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明镐听了不由也笑：“相公说的是。只怕底层小校，地方小吏，会浑身不自在。”
“当然不自在了。以前军中，父子兄弟在一营，要什么军法制度，一家人商量就定了营中事务。现在处处有规矩，动辄有制度，那些老人自然受不了。不要说军中，地方上也是一样。州县小吏，多是世代操其业，同为吏人的，多是亲戚宗族，自然视官法如绳索。”
徐平说到这里，不由摇头，与几人一起喝酒。
不只是这个时代，前世也是一样，越是到了基层，对制度反弹越大。最底层的办事人员，最喜欢批判形式主义，经常骂一句官僚主义害死人。很简单，他处理的事情，与其打交道的各种人员，包括政府内部，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当然还有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往往到了县城一级，公务人员就亲戚连着亲戚，三叔二舅七大姑八大姨。到下面镇里，那就没法看了，除了外边调入的几个主要官员，下面其他人员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
这是必然的事情，地方就那么大，就那么多能够进入统治体系的人员。只要有一两代传下去，互相之间必然结亲，就必然形成这种局面。当政区小到了一定的程度，治下人口少到了一定规模，就会形成熟人社会，制度和法律对他们就是额外的约束。对于过小的行政层级，削弱权力，然后让其自治是没办法的事。皇权不下县，治权不进村，都是一样的道理，没有办法深入到社会末梢。除非把家庭完全打散，全部的人都住公共宿舍，所有的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不然底层就是这种局面。军队的基层制度，就是如此的。
徐平前世，经常有人痛心疾首的说中国是熟人社会，不讲法制，好像世界上其他地方不一样似的。基本稳定的社会，基层都是一样，又不能让社会全部按军队来管。
把所有的人员，特别最底层的治理人员，全部纳入到政权内部，不管是财政成本，还是政治成本，都是无法负担的。财政成本还可以想办法，政治成本无法可想。不管是直接任命，还是选举轮换，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粗暴的，就是轮差，不让底层形成稳定的利益阶层。没有了稳定的利益阶层，基层也就没有了对抗政权治理的本钱。
这就是徐平说的那句话，觉得制度约束自己，让自己的才能发挥不出来的官员，可以辞官不做。没有制度约束，没有监察，朝廷权力也就没有了。你不能还想着做官，还要不受朝廷制度的约束，不让朝廷对你的权力进行监察，那是把自己当封建主了。
封建的特点，一是世袭，再一个就是阶级，管理方式是一级压一级，以前的禁军便是如此。这种政治结构异乎寻常的稳定，很少会出现叛乱。封建时代，比如中国的周朝，比如欧洲漫长的中世纪，都极少出现席卷全国的大起义，大动荡。实现了大一统，起义和革命便就连绵不绝，直到政权找到让人民认可的办法。
从五代开始，延续到宋朝，地方上防止大起义的办法，是把社会治理的负担，大部分压到势力之家的身上。把这个最有可能形成的利益阶层废掉，当做了社会矛盾减压阀。这样的后果，就是社会阶层变动剧烈，包括最顶层的王侯将相们，也是忽起忽落。
这不是宋朝士大夫的发明，是晚唐五代的军阀们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是把社会的封建废掉的过程中出现的。进入宋朝之后，士大夫分成了两派，一派把实践上升到理论，要进行与其适应的政治变革。另一派则把这当成五代乱世的不正常现象，一心想改过来。
政治权力向军事权力集中的过程中，废掉地方封建的同时，军阀们在军队中重建了封建制度。皇帝动不动被杀全家，军阀轮着披黄袍，牙兵随意更换主将。直到宋朝把军队中的管理体系抽掉，彻底进行封建化，军队终于不造反了，战斗力也一日不如一日。
在政治上集权大一统的同时，宋朝前期在军中是逆历史潮流，退到封建，慢慢再退到类似于部落的制度。现在的军制改革，就是把这一趋势逆转过来，让军事制度与大一统的政治制度相适应。在这一个过程中，会有非常多的老兵老将不适应，最终被淘汰。
从徐平开始的军制改革，借助对党项的胜利，给了赵祯和朝臣信心。后来他们与地方州县制度比较，认识到了军制变革的本质，主动参与进来并推进。这种变革，除了对军事的集权，还有财政、行政、司法、监察等方方面面的条块分割。
确定了以后三衙的职能，赵祯和他选定的几位主要军事辅佐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喝了一会酒，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天下要设多少外驻衙门，是几州设一处，还是一路设一处，按什么标准来设。宋朝的路不是后来的省，不是行政层级，只具有以监察和财政为主的部分权力。要在州上设一管理机构，不但不会按路来，还会有意地避开跟路级重叠。
商量到最后，徐平道：“应该如此，马军司和步军司的衙门，可以设得密一些，离着大军驻地近一些。如无特殊之下，两司衙门可以在一州，方便各军事务。殿前司则不可跟他们一样，应该设得稀一些，如以管下州县能在一月或二月之内到达为宜，不让新入伍之人在路上多花时间。而且新兵整训完毕，也不需分到附近大军中，可以编成部伍，到千里之外的军中也无不可。殿前司衙门，不能与马军司和步军司衙门在同一州，他们做的是不同的事。如果同在一州，只怕多有牵扯，反而不利。”
这是总结众人议论的结果，几人纷纷称是，这样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到。
说到这里，徐平突然笑了起来：“其实殿前司不只可以管新兵，也可以管除役之老兵事务。老兵回到乡里，朝廷或有赏赐，或者老兵有欲报朝廷之事，都可由殿前司承担。”
让殿前司把新兵训练和老兵抚恤都管起来，名义上直隶皇帝，同样是军事体系怨归于己，恩归于上的政治原则体现。

第86章 两全其美
改革军制，最难的其实还不是制度，而是不合适的人到何处去。新的制度之下，原来的将校士卒很多都不合适。对他们的改造学习，及其后续安排才是最棘手的。
徐平最终想通，不能把禁军的现状归结于某一个人的错误，或者某一群人的错误，要充分地认识到，禁军的将校士卒同样是旧制度和军事文化的受害者。这样一种思想，是禁军改制全面展开的基础。如果把禁军现在的局面，归结到是禁军中人的错误，从而把他们一脚踢开，完全另起炉灶，是不合适的。这样做政权不负责任，也表现了当权者没有政治担当，最终后患无穷。理政者把政治原因转稼到人的身上，不把这些人当自己人，让他们为政治行为背黑锅，或许能一时解决问题，但也种下了祸根。你不把别人当人，那他们视你为仇寇就理所当然，骂是轻的，真逼得活不下去了同归于尽也是天经地义。
制度是管人的制度，文化是人所表现出来的文化，制度和文化的落后由特定的人群表出来，错误却不应该由这特定的人群还承担。认识到现在的禁军同样是落后的制度和文化的受害者，当政者便当怜之爱之，而不应当把他们当垃圾扫到一旁。他们不能够适应新的制度和文化，朝廷应当为他们找出路，让他们能够开始新的生活。改革制度和文化，同时完成人的改造，才能够最终完成军制的改革。
禁军原有上层将领的能力不足，他们已经习惯了原来的管理体系。新的制度，要求有较高的文化和专业知识，要求有较高的协调组织能力，以前那种简单粗暴的管理方法行不通了。很大一部分人转变不过来，即使组织学习，也只有少数人能转变，大部分人终究还是要被淘汰。这是事实，当政者没有权力抱怨，应当给转变过来的人以新生，也要给转变不过来的人以另一种生活。埋葬旧的文化和制度，把人从那种制度和文化中解放出来。
底层的士卒也有同样的问题，在禁军旧制度和文化下主动性不足，积极性不高，责任感不强，过于注重经济利益。对他们的改造同样非常困难，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军制改革全面铺开，可能会面临大量旧军人除役，要安排出路的问题。这跟历史上新中国改造旧军阀军队不一样，那时候军阀部队的军人多是参军未久，不足一代人的时间，现在的禁军却有数代一两百年的从军家族，而且为数不少。让他们适应新的军事制度和文化，非常困难。他们浑身不自在，困苦难当，军队也受不起折腾，不如别寻出路。
几个军中最重要的人物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还是旧军人的出路问题。全国二十余万厢军已经为数不少，无法再向里面大量增加人员，淘汰的旧军人最终要离开军队。
最大的去处无非是营田务和三司属下的场务，营田务还好，三司场务是不愿意接收这些人的。难管理，不愿意干活，游手好闲自由散漫惯了，不适合工场。
明镐道：“前日程参政从京城发来公文，三司已挪出六十万贯现钱，用于安置除役禁军士卒。只是这些人向何处去，中书一直定不下来，着实难办。”
徐平道：“河北禁军多是本路人氏，让他们离乡土多不愿意。中书和枢密院先前问过几次，欲招人去西北，只得不足万人，杯水车薪而已。要安置他们，还是先从河北路想办法。等他们离开了军营，慢慢习惯，再劝其向其他几路去。”
“留在河北路也不是不行。由于黄河决堤，大名府以东以北被淹地方不少。今年河水已经退去，归于新河道，有不少土地要重新开垦。可以让三司在这一带建几处营田务，引一些除役兵士去。依先前安置的人来看，他们还是愿去营田务的。”
河北路流民回乡，是由杜衍在督促安排，对此了解较多。百姓受灾，流落到其他州县渡荒，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回来。总有人留在外地不回乡，是以闲田众多。只要三司肯拿钱出来，收买土地，营田务建起来并不难。营田务是半军事化管理，生活有保障，虽然不如地方上自由，但很多禁军兵士喜欢，他们习惯了这种生活。
按照安置标准，凡是除役的兵士入营田务，每一家人分三间房，另有三十贯钱作为安家费。这个标准可是不低，相当于中等户。营田务生产资料，如田、牛、犁等农具，都是营田务所有，不需要农户自办。进营田务的除役兵士，基本是拿着钱，带着行礼，与家人到地方便可以开始新的生活。这种安置方法，是比较顺利的。
只是营田务能够接收的人终究有限，整个河北路，最多也就接收五六万人，使劲向里面塞也突破不了十万人。禁军一人到地方就是一户，十万户相当于大州，已是不容易。
说起安排禁军士卒入营田务，徐平不由摇头叹气：“现在最让人觉得难办的，是想入营田务的士卒，也多是军中想留下来的人。愿意种田过活的，多忠厚老实，哪个军官不想把这些人留下来？反而是那些不适合在军营的，怎么劝都不愿意走，最是麻烦。”
几人深有同感。愿意干活的人哪里都想要，军中也想留下来。真正神憎鬼厌，游手好闲惯了的，地方不想要，军中同样不想要，偏偏他们不愿意走。在军营，不管怎么样都有一份固定口粮，到了外面可就未必。不管营田务还是三司的场务，再是说得天花乱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干活多的多得，干活少的少得，不耕不稼者不得食。
见了几个人的样子，赵祯有些着急，道：“军中兵士，俱都一样，委实有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徒，终归少数。这些人也要安排去处，万不要马虎大意。留在军中为害，断然是不可以的，不然军中改制会成为空谈。不给后路，赶出军中来更是不行！”
徐平等人苦笑。外朝大臣难不难皇帝先不管，得把他的威望保住，把这些人的人心笼络住。禁军，特别是驻开封城的禁军，闲汉着实不少，赵祯也知道得很清楚。改制为新禁军之后，这些人绝不许留在军中，这一点赵祯明白得很。把他们赶出军营，一定要安置得当，不然闹出事来不行。怎么安排，那就不是皇帝操心的事了。
最后，徐平道：“不如这样吧，把这些不适合在军中，又无处可去的人，暂时不除去军籍，别编为一军。自滑州以下，黄河泥沙年年淤积，如今河道已高于两岸甚多，下游又岂能够不决堤？新冲出的河道，中书派人查探，入海处又已开始堆积泥沙，只怕安稳不了几年。这别编出的一军，就让他们清理黄河水道，不要再成大灾。具体办法以后再想，由三司拿出一些钱来，先把这些人养起来。”
只要上游的泥沙不断，治理黄河就无法一劳永逸，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让除役无处可去的禁军士卒，先做这一件事，用几十年的时间，把问题解决掉。等到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孙后代习惯了地方生活，慢慢引导到其他地方去。那个时候，治理黄河就交给地方上就好了。惟一的问题，就是三司要在以后的数十年中，每年编列一笔数目不菲的治河经费。
想了一会，杜衍道：“如此做也不是不行。治河花钱再多，还能比养军更多？便从孟州一直到河口，编成一支治河大军，设一提举官员，安置无处可去的禁军士卒。”
赵祯道：“如此可行。若三司钱粮艰难，可从内库助一些。”
说完，赵祯热切地看着几位宰执，想让他们谢一谢自己。却不想徐以下，几个人都没默不作声，没那个意思。
把人从禁军中剥离出来，用于治河，自然就成了厢军。厢军的待遇比禁军差，但为了安抚人心，中书不会降他们的俸禄。三司的钱没有省下来，真正省钱的，是从此不用给他们发赏钱了，省下来的是赵祯内库的钱。恶人由宰执们去做，省了赵祯的钱，他拿内库的钱助三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凭什么要谢他。
赵祯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提。道：“提举河事必须重臣，朝中谁可当此任？”
杜衍道：“王沿曾与昭文相公一起相度导洛入汴，当时或有小错，此时却为行家。”
提起王沿，包括赵祯在内，一起看着徐平。当年两人一起勘探河道，不少矛盾，最后王沿闹得灰头土脸。现在徐平做到了宰相，不知怎么看当年的这个老冤家。
徐平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王沿先到岭南，再到西北，所到之处有政声。可招其回朝，若对河渠事真个熟悉，自可用他。”

第87章 好事
做到宰相当政，徐平怎么会再跟王沿计较？话说回来，王沿虽然功名心重，个人能力却无可指摘，由他来管河事确实合适。提举河事不只是修黄河，更重要的是管从禁军转过来的几十万人。王沿这些年不是在岭南就是在西北，有带军的经验。
至于黄河到底怎么修，徐平还没有成熟的方案，还要继续考察过才定。黄河的基本条件就是那样，想一劳永逸只怕不可能，工程量只怕会非常之大。
议过了禁军改制的事情，赵祯对徐平道：“宰相前些日子言，如果契丹迟迟不与本朝立誓约，今年秋冬可能再起战事。以打促和，朕总是担心把握不好。”
徐平拱手：“能不能把握好，只看本朝军力如何。对外大多归于武事，武事当然决于军力。纵然互市贸易，使节往还，民间交往，诸如此等事，多还是以武力为根基。讲要以打促和，必然是本于本朝兵力，能不能胜契丹，胜了能打到哪一步。”
明镐道：“禁军未改制完成，河北之军便大半指望不上。守或有余，但攻尚不足，是以北伐恢复燕云是不能想的。与契丹起战事，只能是与去年丰州一般的小事，不能是大战。”
如果未改制的禁军只起辅助作用，能够用于跟契丹作战的军队，除丰胜路外，只有约三十万人。三十万大军，没有后续跟上的梯队，还不足以彻底击败契丹，占领十六州。这是不能大打的基础，除非禁军改制完成，有了足够兵力，并形成正规军和预备役的梯次结构，才有跟契丹全面开战的基础。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战争动员能力不可小视。
要想恢复幽州，战略上讲应当先占领云州，截断游牧骑兵从北方草原来的道路。只有断了这一臂，中原王朝才能集中兵力，与以辽东为根基的契丹战于幽州城下。所以今年之战，只能是跟去年的丰州一战差不多的情况，一场有限目标的局部战争。
徐平道：“以现在而论，燕云之地民心未附，契丹国势尚盛，实在不是大举北伐的时机。两国立约，保持一段时间的和平，内修国本，从容应对才是取胜之道。只是契丹自恃军力强盛，不得银绢，便不肯立约，一直拖到现在。誓约未立，本朝便不能大规模地改革禁军，兵力被拖在这里，不知何年何月才完改制完成。之所以要打，就是打掉契丹人觉得自己军力占优的迷信，让他们正视现实，签下两国都认可的和约来。”
此事徐平等人跟赵祯有过议论，只是没有决定细节。最近这些日子，徐平对北边契丹的山川地理、军队布防了解之后，已经有了大致方略。
“接下来的日子，争取在十一月前，在从河东路的忻州、代州，到河北路的定州、雄州一线，能够集结约六到八军，二十万到三十万整编过的禁军。如果那个时候契丹还不定约，则不管用什么理由，一定要打一仗。河东路禁军出瓶形寨，夺灵丘、飞狐，与北平军北上的禁军合攻易州。此一仗，夺下飞狐陉，让契丹的山前山后难以呼应。没了这一条道路，山前和山后地区就只剩北部的居庸关可以来往，以后不管是攻幽州还是攻云州，都不必顾忌敌断我后路。河北路其余兵马自雄州、霸州北上夺永清、范阳。若是能够占住这一片城池，则就完全剥掉了幽州南边的外围，地利本朝与契丹共有。”
明镐补充道：“还有一点，去年丰州一战，是契丹攻本朝守。最终契丹无可奈何，但是心中并不服气，总觉得输得窝囊，非公平对决。是以心存侥幸，总觉得军力还是强过本朝，不得银绢坚决不肯议和。如果今年正面攻败契丹，让其抛弃幻想，尽早定下和约。两国议和，本朝的禁军改制才好从容展开，施政也才好推到河北、河东等沿边地区。”
总而言之，今年要打的一仗，占地盘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正面击败契丹，让他们接受军力已经北不如南的现实。接受了现实，才能够相对公平地立下和约。边境平定，没有了随时发生大战的危险，各项改革才能从容展开。
北巡之前，徐平是不想打的。从党项反叛，仗已经打了好几年了，不能没完没了。改革需要安稳的内外环境，不然很容易被外部因素干扰。以徐平现在的地位，不需要军功来增加威望，他立下的功劳已经够多了。奈何契丹放着岁币不放，就是不肯低头。拖下去不是办法，那就只能再打一仗了。西北攻不下宋军防线，契丹不服气，那今年就改一改，让契丹防守，宋军进攻，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这是双方军力的比拼，占地盘不是主要目的。要想彻底打掉契丹的侥幸心理，战略欺骗和突然进攻就不可取，就是当面锣对面鼓，摆好阵势的攻防战。所以徐平不怕现在就告诉刘六符，再不及时定和约，到了秋冬就再打一场，连进攻地域都不怕告诉他。
契丹人信不信，怎么想宋朝不管，反正会认真准备这一战。这一次不是运动战，而是在狭小地域的大兵团对决，宋军会动用全部的力量，把最先进的军事装备全部用上。
赵祯对战事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契丹有备而来，若是据城固守，好不好打？”
徐平笑道：“据城固守，契丹若是这么打仗，十六州他们哪里守得住？攻城守城，非契丹所长，如果他们真在那几城跟多们硬抗，则必败无疑。多半契丹人不会死守，而是会派骑兵南下，找寻战机。契丹人打仗，多是以攻对攻，不会以己之短来对本朝之长。”
杜衍道：“若契丹骑兵南下，实难抵挡，要早作防备。”
南边的大名府可是以北巡的皇帝在，别让契丹大军兵临城下，又闹成真宗皇帝时澶州之战的局势。赵祯现在信心满满，真到那个时候，未必比他父样强多少。
徐平道：“此事不得不防，是以等到秋后粮食一收，滹沱河以北的各个州县，坚壁清野。粮食全部收到城池中，包括百姓口粮，也全部入城，设专门官仓代其保管。治下的百姓编伍，设专人，烽烟一起，即全部撤入城中。若契丹骑兵来，使其无粮草可济。沿线各军广布侦骑，不得让其如入无人之境，四处游荡。当然，前线数十万大军，不可能让契丹大股骑兵南下，只是预作防备罢了。让契丹人见了，松懈下来，到时仗好打。”
王凯从头到尾参与了西北党项战事，跟契丹人打这样一场仗，在他眼里不是大事，无非是跟当年攻卓啰城差不多罢了。道：“此次战事是个机会，可以让忠佐司将校营中的将校们，预加演练，推测方略。战事起来，也可以到前线实际学上一学。”
徐平点头：“此事可行。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学得再多，不如真正地参与一次战事。战前他们仔细推演，战时参观，战后由教习讲解，这是好事。”

第88章 改制
八月下旬，徐平兼任行营都部署，晏殊不再管军营事务。消息传出，河北路局势一下紧张起来，这一任命明确表示了战争即将来临。
数日之后，在大名府设提举义勇司，隶殿前司，掌河北路和京东路义勇事，实际上掌管禁军的预备役和乡兵义勇。至此地方军事系统彻底明确，巡检司隶中书，义勇司则隶枢密院。义勇司完全为禁军服务，不服务于地方治安，地方官无权管辖。
枢密院在全国设十一个提举义勇司，各州军分隶其下。招义勇为乡兵，再从其中选出合格的，作为禁军兵员。新兵员在义勇司训练半年之后，由枢密院统一安排，分到各整编完毕的军中。整编过的禁军不再实行终身制，普通士卒在军中五年除役，小校则以十五年为限，除役后回到地方。作为激励，除役士卒和小校回到地方后，可以优先担任公职，其本人终身不再服差役和徭役。提举义勇司与现有的转运使司路不重合，也不与其他路级监司发生关系，由枢密院通过殿前司垂直管理。
以司勋员外郎王仪为提举大名府义勇司，左藏库副使王遇同提举，分派招兵官至河北路和京东路州县募兵。以三个月为限，募兵三万人至大名府，操练之后补入禁军。河北路在籍的义勇约有十八万，京东路稍少于此数，大约是从义勇十人中取一人为额。
与之伴随的，是更大规模的西北军官内调，到河北路充实基层指挥。忠佐司设置的时候，便就有数千西北诸军的基层军官调入，加上此次调入，规模已近万人。
以这些中下级军官为骨架，对河北路的禁军进行大规模整编，以定州为中心，形成数个野战兵团。大致河间府的桑怿为核心，整编三军，代州的高大全为中心，整编三军。中路则由许迁和王逵分任都指挥使，整编云捷军和云翼军。这八军就是用于此次作战的进攻兵力，约三十万人。其余禁军各守地方，防契丹骑兵乘隙突袭。
这八军中淘汰下来的将校士卒，暂时安置在磁州和洺州，作为后备军力。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再整编为巡河军，由提举河事统一指挥。为了防止人心浮动，规定巡河军的待遇与禁军相同，依上等禁军发俸。
八月二十六，以六宅使、恩州刺史赵珣为行营都部署司参赞军事，以王学斋为主管都部署司公事。徐平正式以行营都部署视事，召见众将。
都部署司在皇城内东安门附近，是官府收买来的民房，晏殊时曾略作收拾，格局显得比较杂乱。这是临时性的衙门，与徐平以前的陇右都护府类似。皇帝回京时，行营都部署司自然取消。严格讲，赵祯不是亲征，这个衙门就不负责对外作战。
在官厅见过了从河东路和河北路前线赶过来的诸将，因为官厅地方逼仄，徐平请他们到院子里落座。饮一杯茶，聊几句话，一会进皇宫去面君。行营都部署名义上是为皇帝服务的，真正的主帅是皇帝本人，礼仪上所有将领都要进宫领命。
新任擒戎军副都指挥使，与高大搭档的杜杞，喝了一碗茶，见徐平走过来，道：“相公，军中拣汰士卒，俱到磁州和洺州会齐。河东路到此，不下数百里路，极是麻烦，兼且虚耗粮食。这些拣汰下来的人，多是老弱不堪，或是奸滑之辈，不如发配州县，就近安置得好，省无数力气。这几个月军中事务繁多，哪里有暇安排他们。”
徐平道：“军中只要列出名籍，进行编伍，自有沿路地方安排护送。自交到地方之日起，这些人便与军中无关，不耗你们的精力。”
见杜杞的表情，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徐平道：“伟长，你初入军中，对很多事务看不习惯，此人之常情。我说与你听，此次改的是军制，万不要把制度推到人的身上，对拣汰下来的将校士卒另眼相看。不然，就是给以后反对改制的人立靶子，会有反复。”
制度是制度，人是人，旧制度下的人，同样是旧制度下的受害者。哪怕这些被淘汰的人实际上是从旧制度中得利的，如各级统兵官，也同样是受害者。他们受环境影响，只能适应旧的制度，新制度下无立足之地，失去了生计，这是他们的不幸。朝廷改军制改的是制度，对于这些淘汰下来的人，应该一视同仁，进行教育改造，让他们适应新生活。
把制度和人区分开来，这个弯非常不容易转过来，这是事实。在改军制的过程中，新上任的军官，对被淘汰的军官往往瞧不起，有的甚至处处刁难。
徐平一直强调，包括下公文立制度，尽最大努力杜绝这些现象。杜杞刚转武职，初到军中，思想没转变过来，对这种做法看不顺眼很正常。那些被淘汰的军官，很多都犯有贪赃、渎职等罪行，在改军制时全部既往不咎，被宽大处理了。从枢密院的角并来讲，是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有人被淘汰，就有人被留用。贪赃、渎职等职务犯罪，是旧的制度下的普遍现象，如果追究淘汰的人，那些被留用的人要不要追究？此事就无法收场。
把制度改革庸俗化为对人的斗争，确实可以雷厉风行，取得高效率，但也会产生无数错误，埋下无数隐患。终有一天，这些错误和隐患会爆发出来，造成新的伤害，甚至让改革逆转，让大业功败垂成。权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便就是这个道理，得到了后处，也就埋下了隐患。隐患不去除，随时会爆发，去除则要花上大得多的精力。
徐平前世阶级斗争是典型的例子，土地革命本来是制度革命，农民被解放，同时伴随着的应该是地主的教育改造。对地主的镇压，是地主这个阶级中罪人的镇压，而不是镇压这个阶级中的人。所以土改审判地主，审判的是地主的罪行，而不是他们通过收租雇佣剥削农民。把制度改革庸俗化为对人的打倒，简单粗暴，必然会犯错误，一定会有本来无罪却被错误镇压的地主。如果不是工业化的到来，这种改革是一定会出现反复的。
改革是错综复杂的社会工程，必须精心安排，要有耐心。简单化、庸俗化，把制度变革搞成人对人的斗争，改革必然不能彻底，必然会有反复。甚至一个不甚，就会由于自己的失误，让旧制度卷土重来，最终让事业功亏一篑。
徐平对禁军的改制如此郑重，谨小慎微，便是由于这个原因。宁可现在付出的精力多一点，把困难估计得足一点，不要留下大的后患。

第89章 借口还不好找
社会性的人，总是有两重身份。一是作为个体的人，一是集体中的一分子，这两种属性不总是重合在一起的，有时候是相矛盾的。换句话，人性一方面是个体的生物特性，另一方面是社会性。对这两种属性的认识，几乎贯穿一切政治问题。这上面一个不慎，就会犯政治错误。当政治中再没有神，没有天命，人性认识就是政治的根本。
今天时间紧迫，徐平没有时间跟杜杞详细讲解，只好暂时先提一句。等到过几天有了时间，徐平要召集众将，向他们把禁军改制的事情讲清楚。
千万不要把淘汰出禁军的将校士卒当作罪人，更不要把他们当作废物，他们只是不适应新的制度而已。不改制，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不少优秀的军官。这些离开禁军的人，中书必须配合枢密院妥善进行安置，这是禁军改制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喝过了茶，徐平带众将入宫，面见赵祯。
到靖方殿行礼如仪，赞礼官带着外地来的将领上前，一一拜见。直过了近一个时辰才完毕，赵祯吩咐中下级将领出宫，各自回营。派中使带了御酒，前去慰劳。
等中下低将领离去，才由徐平与几位高级将领一起，正式奏报接下来的作战安排。
提举忠佐司的王凯和李璋与赵珣一起，挂起了最近绘制的河北路地图，站在一边。王凯和李璋是赵祯在军事上的左膀右臂，赵珣则是徐平都部署司的人，两个部门通过王学斋联系起来。战事是由徐平的都部署司指挥，赵祯作为名义主帅密切参与，而不再跟真宗皇帝一样，到了前线关起门来，对战事不闻不问。
有了忠佐司这个实际上的司令衙门，赵祯才真正有了对战事指挥参与的能力，以前的枢密院实际上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在此之前皇帝指挥战争，是临时征召能臣宿将，进行咨询，而后通过枢密院发布命令。那种指挥体系既能力有限，也不顺畅，有太大不稳定性。
赵珣叉手行礼，上前对着地图，道：“今冬对契丹战事，都部署司如此布置。西北丰胜路，以云内州为中心，从阴山脚下到振武县，现驻有平塞、横塞、宁朔、清朔四军。其中刘兼济之清朔军，原定移驻兰州，现决定候战事结束来年再走。这四军严守驻地，不要有任何异动，以免引起契丹疑虑，以为本朝要沿边境全线开战。”
王凯转身向赵祯叉手，补充道：“陛下，丰胜路此四军，是用以威胁契丹西京大同兵力，使其不敢投入河北路战事。山后契丹兵不动，则河东路禁军可以东来。”
赵祯点头，跟着忠佐司一起学了几个月，对军事他已经不陌生。战事虽然是在东线的河北路打，但却要从西北讲起，因为现在整个边境对峙是连在一起的，牵一发动全身。
赵珣道：“现在八月底，都部署司拟用三个月时间，到十一月底，各军完成整训。淘汰出来的士卒，由驻军所在州县，进行编伍，统一集中到磁州和洺州，由王龙图的提举河事衙门接收。为安定人心，这些人的钱粮不可有任何短缺。钱由三司从银行拨付，粮则由河东路的京西路，沿黄河运来。士卒拣汰之后，所缺之额，拣选本路义勇补入，由各军设将校营，进行数月整训。时间虽然仓促了一些，有西北将校补入，大致可用。”
赵祯道：“不管是河东还是河北，驻泊禁军尚有不少，何不从他们之中拣选，去补充缺额？禁军是拣选过的，终究是比义勇强壮得多。”
徐平捧笏：“陛下，用老卒确实是熟知军事，谙习器械，然其积习难改，只怕一时无法适应新的军制。权衡之下，还是用义勇补入更加合适。”
赵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禁军招募士卒，是有兵样的，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如要求最高的天武第一军，不得低于五尽八寸，接近徐平前世的一米八。上四军，全部都要求五尺七寸以上，大约一米七七左右。三衙直属禁军，均不得低于五尺五寸，约一米七。这个年代，这种身材是不可能从义勇中挑选出来的。赵祯对拣汰士卒甚为可惜，只是认可了制度改革更重要。
以前禁军士卒招募，是由地方州县负责。新兵送到京师，由军头司审验之后，再拨给三衙。义勇司设立后，地方州县不再参与此事，军头司的职能也废除了。
赵珣道：“为指挥战事，都部署司拟在代州和雄州各设一部署。代州拟任高大全，雄州拟任桑怿。中路的云捷、云翼两军，驻北平军，由都部署司直接指挥。十一月前，这数军要补齐火炮、马匹和骡马大车，不可有延误。”
赵祯连连点头，在大名府，他见过了数次由忠佐司组织，新编禁军的演练。配合车载轻型火炮，和大量骑兵，正面对阵几乎不可阻挡。军队运动使用骡马大车，机动迅速，并不比全骑兵部队运动得慢。特别是各军能够自带十余日的后勤物资，机动性还要远远超过骑兵。见识过了这些，赵祯对接下来的战事，信心高涨。
反正就是宋朝比契丹人多，钱多，西北打胜之后骡马也多。借助雄厚的财力，建立起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借助技术手段，对契丹形成绝对的军事优势。
各军整编完成之后，契丹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利用骑兵优势突入宋境，未整编的约三十万禁军，仅是安国人之心而已。河北路加上赵祯带来的二十万禁军，总兵力五十万人，约有二十多万进行整编，剩下的查漏补缺，并作为战略预备队。
这是大的战略安排，具体细节后续慢慢补充。现在前线的三路都部署是王德用，徐平的行营都部署接掌战事指挥权后，王德用的作用就是与赵祯一起，统帅剩下来的禁军。
详细问过了各军人数、驻地之后，赵祯对徐平道：“等到入冬，用何说辞对契丹发起战事？总不能说，因为契丹迟迟不和，本朝便要打一仗，逼他们议和吧。朝廷可以因为此事打仗，但却不可以向天下如此说。战必有因，总得有个说法。”
徐平道：“此事不急，自去年以来，边境两属之地纠纷几乎日日都有，发动战事总能够找到说辞。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选一个最合适的，诏告天下。”
战争的借口俯拾皆是，两国边境绵延数千里，河东路还好一些，毕竟有禁地，河北路则纷争不断。不想打，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一旦想打了，随便一件事都是借口。

第90章 捉襟见肘
九月初，耶律宗真幸南京析津府。
析津府即幽州，太宗时升为南京，又名燕京，圣宗时改析津，以燕分野旅寅为析木之津而改。析津府即晚唐五代时的卢龙节度方镇，圣宗开泰元年落军额。
石敬唐割给契丹的燕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分为山前和山后，山后又称山西。山后地区以云州，即现在的西京大同府为中心，山前地区则以南京析津府为中心。两地通过横穿太行山的几条古道联结，现为契丹控制的有北三陉，即南边的飞狐陉、蒲阴陉和北边的军都陉。飞狐陉与蒲阴陉以飞狐为中心相连，向北走飞狐陉至蔚州，与军都陉相连，可绕幽州侧后，向东走蒲阴陉到易州，即到幽州外围。
蒲阴陉和飞狐陉在山后的起点灵丘，分别有道路通代州和大同府，是另一个节点。到代州是沿滹沱河的上游河谷，最险要的地方即为宋朝和契丹的国界，瓶形寨。瓶形寨在徐平前世非常有名，那时已经改成了另一个名字，平型关。
种种迹象表明，宋军以灵丘和飞狐为中心，正在准备一场战事。一旦被宋军攻占灵丘和飞狐，则契丹山前和山后地区的联系，就只剩下北边的军都陉一条路。不管是宋军在西线北攻云州，还是在东线攻幽州，契丹都没有越太行山攻击其侧后的机会。契丹的燕云十六州，战略形势就成了一担细扁担挑着两个重筐，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刘六符传回来的信息，宋军私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战略意图，如果再不立誓约，今冬就可能对灵丘、飞狐、易州一线发起进攻。这样一场战事，直接威胁契丹汉地十六州，比去年的丰州战事还要凶险得多。耶律宗真不敢怠慢，离开了夏季驻地奉圣州，亲临南京。
南京析津府城方三十六里，比宋朝的北京大名府还要小一些，不过这已经是契丹的第一大城，繁华无比。皇城在城内的西南部，宫殿完备，同时配有中书和枢密院及其下属机构的衙署。严格说来南京并不是契丹的都城，但却部分具有都城的功能。特别是在前些年云州未升西京前，南京管理山前山后汉地的所有事务。
到了皇宫，耶律宗真稍事休息，便召集包括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在内的大臣议事。
面上带着疲惫，耶律宗真对耶律重元道：“刘学士来书，说若是再不立和约，南国有意在今冬对本朝用兵。而且南国宰相徐平明言，用兵地域为易州一带。”
耶律重元来守南京，基本确定被剥夺了皇储的身份，虽然耶律宗真一再厚赐，心中依然不爽，哪里肯信耶律宗真的话。道：“那个徐平，十数年前在岭南的时候，便以一州之地灭大国交趾。前几年主政西北，又攻灭党项，败我于丰州。这厮精于用兵，极是狡诈，他若是要取易州，岂会跟刘学士讲？汉人讲兵不厌诈，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若是南国宰相说要打易州，我以为本朝应当加倍留意西京那里才是。”
马保忠上前拱手：“殿下说得极是。兵者，诡道也。南人说有意山前，焉知不是欺骗本朝。待本朝集兵力于幽州，山后空虚，他们乘虚进兵，何以应对？”
耶律宗真不由以手扶额，头痛欲裂。党项被灭，宋朝在西北建丰胜路，驻扎重兵，契丹的战略形势就恶化了。在西线宋军由守转攻，响影到了东线，也一样攻守易势。
没有丰胜路的时候，山后地区的契丹驻军没有后顾之忧，与河东路宋军对峙于雁门关一线。契丹大军从河北路南攻，有山后支援，可以拖住河东路的宋军，使他们不能威胁东线的后路。现在有丰胜路，从后面威胁山后地区，宋朝河东路的禁军便解放出来，随时可以投入河北战场。契丹大军南下，一旦被宋军拖住，就面临后路被断的危险。
战略形势的恶化，让前线局势一恶化，契丹便就觉得捉襟见肘。
萧贯宁道：“若是宋军真地有意今冬开战，只要不大打，无非争夺这么几个地方。东边从雄州北上，沿大道争新城、范阳；中间从代州和定州出发，夺灵丘、飞狐；或者从代州越雁门关，夺朔州；西边，从云内州东来，夺丰州。这几处打起来相差不多，只是南朝皇帝北巡大名府，必有所图，还是山前打起来最有可能。”
耶律宗真抬起头来，看着萧贯宁道：“如此说来，要点集兵马聚集山前？”
萧贯宁沉默了一会，降低声音道：“只怕宋军声东击西，西京不得不防——”
耶律宗真气得牙痒痒，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兵没有宋朝的多，钱粮没有宋朝的多，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对峙吗。如果自己手中也有七八十万兵，怎么布置怎么有道理。山前山后，各堆上三四十万大军，哪里还怕宋军虚虚实实。
去年丰州一战，虽然打得不激烈，兵马却是点集起来了，山后地区伤筋动骨。今年再来一次，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民力是有限的，数十万大军一过，就吃掉数年积蓄。这可跟以前打到宋境不一样，打出去了因粮于敌，加上抢回来的钱粮财富，自己的损耗并不多。现在对峙，兵马点集起来，吃的可是自己的粮食。契丹哪来这么多粮食？
叹了口气，耶律宗真道：“去年丰州一战，点集三十万兵马，山后余粮消耗一空。如果今年再点集，粮草从哪里来？以前还有党项可以想办法，现在却是买也无处可买！”
马保忠拱手：“今年山后未遭大灾，若是朝廷从民间广征粮草，还可以支撑几个月。”
耶律宗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强行征集，委实是能再支撑二三十万人，只是以后呢？宰相，把秋后的粮征了，来年必定是要饿死人的。如果宋军下年说是要打丰州，甚且是要打西京，可就无粮可征，无兵可点了！”
民间饿死人，耶律宗真并不怎么在乎，但饿了一次，十年八年不要想再征了。按现在的局势，宋军却是年年可以作战，契丹怎么可能支撑得了？今年不用说，山前幽州一带是必须点集兵马，征用粮草。赵祯北巡，带了二十余万禁军到河北路，怎么也要闹出点动静来，契丹不能不防。还是那句话，今年用兵，下年宋军再来一次怎么办？
山前必须要有不少于三十万兵马，如果宋军真地来攻，最好是不少于五十万人。从千里之外的东京道和中京道点集兵马前来，耗费的粮草惊人，山前地区供应地非常紧张。数年积蓄，数十万大军一过就吃得精光，民间也会深受其害，这种事情哪里能年年来？

第91章 不合规矩啊
“嗯——”徐平手中拿着文书，抬起头来看着赵珣。“契丹点集的兵马，正向幽州进发，将于九月底布置于山前各地。山后呢？”
赵珣叉手：“相公，契丹以为今冬战事在山前，山后没有点集兵马。相公一再说，今冬用兵于太行山，夺飞狐、灵丘、易州，并对刘学士明言相告。”
“这不合规矩啊！”徐平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我们可以不打云州，但契丹要点集兵马来防啊。他不点集兵马，是瞧不起我们围着云、朔等州的近三十万兵吗？岂有此理！”
赵珣怔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原来还有这种规矩吗？打不打操之在我，但你要用重兵防守，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们。瞧不起要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赵珣道：“相公的意思，以后契丹应当年年防秋？”
“对啊，当然了。以前敌攻我守，本朝年年措置防秋，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好不容易转守为攻了，契丹凭什么不防秋？真当本朝不敢打吗？世间哪有这种道理！山后如果契丹不点集兵马，那就打了！先打山后，再打太行山，最后打山前，几千里打上一气！”
赵珣吓了一跳，转身看了看地图，才道：“相公的意思，是从丰胜路一直向东打来？”
“不错！契丹不点集兵马，坏了规矩，那我们可要想清楚怎么应对！”
说完，徐平起身站到墙上挂的大幅地图前，看了一会，对赵珣道：“你去知会明太尉等人，一会一起入宫奏事。丰胜路要动一动，让契丹把兵马点集起来。不然，今冬的方略就要大改，仅仅是太行山中一条蒲阴陉可是不够，怎么也要再搭上几座州城。”
现在与契丹的大局是对峙，对峙要求双方在前线保持相当兵力，军力均衡。一方不布防，那是怎么一回事？夏天和秋天不适合用兵的时候也就算了，到冬天还不点集兵马，契丹这是破坏南北对峙的大局啊，那还了得！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被允许的。
到了靖方殿，徐平与一众大臣行礼如仪，捧笏道：“陛下，都部署司有从契丹来的信报，其已点集兵马到山前数州。山后却没有异动，并不点集兵马。”
赵祯道：“宰相不是已告知契丹使节刘六符，今冬于山前用兵，山后并不开战吗？”
“是啊，但那要契丹点起兵马来，分守要地才可以。本朝二十余万大军，环契丹山后数州而列，每年所费钱粮不少。契丹岂可置之不理，以不足十万军守地方，世间哪有这种道理？以前本朝年年防秋，无不在沿边列五六十万禁军，严备契丹。现在攻守易势，轮到契丹防秋了，他们怎么可以不点集兵马，布防重兵！”
徐平说得义正辞严，赵祯和几位大臣各得目瞪口呆，没有想到世间原来还有这种道理。
双方没有正式立约前，就是战略对峙，一旦前线军力失衡，随时会发生战事。这是徐平一再强调的，只是契丹人还没有形成这种意识，宋朝的官员同样也没有。前些日子徐平还一直说今冬在山前打，山后不要异动，以免让契丹误会，没想到现在完全变了。
当然变了，徐平怎么会想到契丹竟然不在山后点兵，去年明明那里才刚打了一仗。
沉吟一会，赵祯问道：“依宰相之见，该当如何？”
徐平让王凯和赵珣挂起地图来，指着上面道：“本朝没有大打的准备，今冬战事只能小打，不可过于深入。是以，应该以前出边境百里为限，至远不能过二百里。不然储存的粮草不足支撑，战事进程也难掌控。以此为原则，沿边境从东到西，有以下几个地方可以下手。一是沿驿道，从雄州攻新城、范阳；二是从北平军攻易州；三是自代州配合北平军攻易州，取灵丘和飞狐；四是出雁门取朔州；五是自振武军攻德州；六是自云内州东去攻丰州。丰州去年已经打过，那里本就是留给契丹，以疲契丹山后之军的，不必考虑。河东兵马要取灵丘和飞狐，故朔州也不打。现在契丹竟敢不点山后之兵，丰胜路兵马必须让契丹的山后动起来，只有一个地方比较合适，那就是自振武军攻德州。”
攻下德州，甚至更进一步，攻下白水泺，截断过九十九泉这条契丹联系北方大草原的要道，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去年是摆明了让契丹攻，徐平带宋军守，没有让曹克明向这个方向发力。今年契丹竟敢不点山后兵马，说不得，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比较起来，现在的丰州不管是对契丹还是对宋朝，都是鸡肋，取之无益。摆在丰胜路的几军，是从振武县威胁西京大同府的，并不是与丰州的契丹兵对峙的。之所以没有集中到振武县去，只是吸引契丹向丰州派驻军队罢了。
这就是兵多将广的好处，宋朝随便选一个进攻方向，就可以集中起十万大军。数千里的国境线，契丹的防线在宋朝看来处处是漏洞，随便选一个地方就可以打一仗。完成了军制改革，禁军彻底变成了野战兵团，只要向前线派出指挥机构，仗随时可以打起来。不再跟以前一样，要打仗，先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集中兵马，准备粮草。甚至由于禁军是在各驻地处处设防，空有庞大兵力，却集中不起力量来。
起身看了看地图，赵祯明镐：“若从振武去攻德州，粮草足否？”
明镐捧笏：“自去年一直向云内州运送粮草，现在那里的储积，可支撑十五万人一年之用。若是只用丰胜路的兵马，攻德州，甚至攻到白水泺都是足够的。”
丁度看着地图，口中道：“自振武出兵，也极是可行。丰州的防务可暂交丰胜路都巡检司，命清塞军东到振武，再从云内州一带移两军去，即有十数万兵马。契丹在山后数州的兵马，不足十万人。他们今年不点集，契丹人不敢轻离云州，这十数万兵马便如入无人之境。攻下德州，再把契丹的山后几州劫掠一空，他们数年之内恢复不过来。”
契丹的常备军，山前不足二十万，山后不足十万，王庭所部直属军队十余万，这四十万人已经是契丹能够支撑的极限。其中王庭的直属十余万人，还兼事游牧，算是半脱产的军队。以山前山后十六州之地，支撑二十余万人，民间已无余力。
契丹对宋作战，靠的是秋冬季节从所属游牧部落点集。兵马聚集到边境之后，由燕地的农耕地区提供一两个月的粮草，而后迅速入宋境抢掠。这是一个链条，一旦不能从宋境抢到粮草，则燕地就不能支撑大军，契丹的作战体系就崩溃了。

第92章 给我们看诚意
九月中旬，宋朝升振武县为振武军，不再隶云内州之下。谭虎和曾公亮率清塞军沿黄河而下，移驻振武军。随后，张亢和刘涣的宁朔军、刘兼济和张昇的清朔月，陆续向振军集中。情势已经非常明显，宋军欲乘山后空虚，进占德州，孤立丰州，同时断绝西京大同府跟北方大草原联系的道路。宋军目的一旦达到，就对云州和朔州形成三面包围。
到南京驻陛不久的耶律宗真得到消息，一刻不敢停留，重新回到了圣州。奉圣州处于山前和山后相接的部位，可以随时支援两地。也是农耕跟游牧交界的地方，可进可退，方便从草原游牧部落招集兵马。
刘六符得到消息，紧急求见宋朝皇帝，被拒绝，只好求见宰相徐平。
官厅内，徐平与刘六符叙礼毕，各自落座。
刘六符拱手：“相公，犹记得前些日子曾与某言，贵国是欲和。只是现在两国价钱谈不拢，一时或有冲突，甚至会打起来。那个时候，相公言今冬有意于山前。在下这几天听到传闻，贵国升振武县为振武军，并向那里调集兵马，岂非有意于山后？”
徐平看了看在一边陪伴的富弼，笑道：“山后数州你们只有不足十万军，无异于放了空城在那里。学士岂不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南北又无和约，放着空地不取，天下之民岂不要问，朝廷养兵可为？本朝是不是有意于山后用兵，学士不需问我，只要知道贵国兵力布置就自然明白。大军因势而动，这是当然之理！”
刘六符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才道：“那相公前些日子说有意于山前，是诓我耶？”
徐平笑着连连摇头：“学士，前次在狄梁公祠，我就说过，我这人不为虚文，怎么会诓你呢？你问我，我自然直言相告，只是我告诉你了，你未必懂。大国相邻，要边境平安无事，需要南北共同出力。我以三十余万大军布于丰胜路和河东路，费多少钱粮？此皆民脂民膏！你在山后布不足十万兵力，是视本朝三十余万大军如无物耶？本朝在边境几路布署多少兵马，你们要相应地有防守兵力，才可看出北朝欲守边境和平的诚意！山后那几万兵马，你们的诚意在哪里？无诚哪里来的信？你们有了诚意，今冬才不会有事于山后。本朝欲以打促和，才会向山前用兵。学士，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六符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实在搞不清楚徐平的道理是什么。凭什么宋朝布署了大军，契丹就要相应布防，不然打过去天经地义。两国交往只有打仗？
沉默了一会，刘六符才道：“在下实不敢苟同相公之言。若是一国布了重兵，另一国必以重兵布防，不然就只有交战一途。相公若是如此以为，则大宋周边之国，除了本朝再没有一国能与你们相抗，岂不是要打遍周边？可天下小国何其多，不闻大宋征伐。”
“小国虽多，可没有任何一国，在本朝内平叛乱之时，挟势来要钱要地！学士，你可记得我带兵在西北平乱的时候，你与萧大王来访，要怎么改誓约吗？”
两国为什么闹到现在这种局面，契丹人心里没点逼数吗？不是他们乘宋朝与党项作战的时候，要加岁币，还要河北路关南之地，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他们胡来，宋朝灭了党项之后，都不知道怎么取消岁币。祸是自己闯出来的，现在来讲和平？
提起旧事，刘六符再无话可说。当时契丹上上下下，都觉得不趁宋军用兵西北，从中取些好处对不起自己。兴冲冲地派了使节南下，一要增加岁币，二要当年周世宗所取关南之地。结果连宋朝皇帝都没有见到，党项就被灭了，还丢了西北数州。
现在别说增加岁币，一文钱宋朝都不会给了，当年的澶州誓约完全作废。关南之地也别想要回来，宋朝得了几州尚不满足，还要逐步向北蚕食。
刘六符拱手：“当日委实是本朝不义，只是并非欲对南朝落井下石，而是因本朝与党项有甥舅之义，真心欲劝和两国——”
徐平摆手：“学士千万别这么说，党项是本朝旧地，元昊僭越，何来两国？南北为兄弟之邦，与党项哪里来的甥舅？肆意插手南朝国政，已失大义，再提增币割地，岂非禽兽所为？北朝失信失义，今日之局是你们一手造成，自然要担责任！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行得端坐得正，才可以谈义！契丹这两年所作所为，可没有这个资格！”
刘六符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什么来。党项那里确实本来是宋朝之地，赵继迁叛宋之后，契丹出了牵制宋朝的目的，进行包庇扶持。打不过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道理，现在打过你了，以前吃进去的要加倍吐出来。
随着军制改革，宋朝的军费已经降低了，财政增加，军费在整个财政中占的比例下降更大。以前每年财政收入的七八成用于军费，现在只有不足三成。养八十万禁军，虽然依旧是宋朝的巨大负担，但与以前比起来现在轻松自如。每年再不多花钱，让这些禁军运动运动，宋朝的官员还浑身难受。特别是吕夷简这一代的老臣，以前当政的时候为了养军殚精竭虑，费尽了心机，现在朝廷手中有余钱不花在军事上就觉得心里失落。
以前宋朝不得不和，甚至宁愿交岁币，是因为财政压力太大，交岁币也比军事对峙划算得多。现在军事对峙对宋朝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再翻旧账哪个会认。
要不是内部要改革，军队要改制，不适合军事紧张继续下去，徐平都不想议和。今年再对契丹打一仗，完成军制改革，宋朝需要时间对内休养生息，上下整合。只要在前线保持四十万以上的机动兵团，逼契丹做出相应布署，十年八年就能把契丹经济拖垮。那个时候燕地的民心不必问，肯定是巴不得归宋，和约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见刘六符面色尴尬，徐平的语气缓和下来：“澶州誓约，是你们先违背的，千万别忘了这一点。再定誓约，北朝要让我们看见，你们愿意为了守住南北和平，真心实意地做什么。战也好，和也好，都是展现双方诚意的机会。学士，是也不是？”
刘六符道：“相公所言虽有道理，交战总是生灵涂炭。能免则免，才是百姓幸事。”
“是啊，我也这样想，本朝上下都是这样想的。但你们要有诚意啊，不能面对我们数十万大军无动于衷啊。看不到你们军队的诚意，朝廷如何向百姓解释，养军之费干了什么。”

第93章 新格局
徐平坐在住处的院子里，看着远方连绵的大山。那座大山就是太行山，把东边的大平原跟西边的高原隔开，造就了中国北方的基本地形。无数的政治事件，都跟这座大山有关。
从太行山里穿越而来的河流，冲积出了东边的大平原，是中原文明的核心之地。仅仅看这千里沃土，就知道黄河里的泥沙有多少。徐平不知道黄河里的泥沙如何变化，但他知道最近这一两百年，泥沙淤积严重，黄河水患进入了多发期。用一二十年时间，尽快解决掉来自于北方的威胁，把人力物力投入到治理黄河中去，才真正让这片土地平安富庶。
随着秦汉两朝完成了中原的大一统，北方草原受中原影响，也慢慢开始统一。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以千年为跨度，最终会影响全世界。宋朝面对的周边格局，是从汉朝开始形成，唐朝基本定型。前世经常有人讲，古代东亚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天下世界，并以此来分析古代史。实际上未必如此，周朝显然是不包括各蛮夷之国的。天子是中原的天子，化外并不是天下，天下之民并不包括夷狄。
安史之乱后天下崩溃，在中国周边形成了另一种国际格局。宋朝也有蕃国，但与以前的朝代不同，要么纳入自己管下，要么漠不关心。就连朝贡也斤斤计较，没有其他朝代显威于四夷的意识。如果朝贡贸易吃亏，宋朝会加以限制，从此断绝来往也在所不惜。
这是旧的国际格局崩溃，新的国际格局正在形成的时刻。历史上宋朝没有顶住，最终被蒙古灭亡，这种新的国际交准则没有确定下来。徐平已经改变了这个趋势，要考虑以后的国际交往准则了。由秦汉至隋唐的天子加蕃属国的局面没有必要继续，周边小国心慕中华文化，愿意自动成为半独立的蕃属国，宋朝没有必要拒绝，但不会再付出过多的政治和经济资源，更多的是在文化上的扩展。
文明的崛起与衰落，导致全世界的政治格局大变，往往是以数百年为跨度。人生不过百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意识不到文明的潮起潮落。看历史，要假设当时的人们不那样做，而这样做会如何，历史必然是另一番面目。其实历史可能本来就只有一副面目，只要文明崛起与衰落的大势不变，历史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目光无法穿越历史的长河，很容易把当时的强势文明当作天定，盲目追随，从而让民族成为历史的背景板。北魏鲜卑崛起，有无数汉人以为那样的文明才是天命所归，争先恐后地取胡名，说胡语，穿胡服，甚至去杀汉人。汉人的人心未散，最终证明了那不过是一场虚幻。宋朝面对契丹，军事上处于劣势，又有大量的人争先恐后去学契丹人的军制，学崛起的党项人的军制，最后让文明走进了死胡同。
背后是一株古老的银杏树，金黄色的落叶飘下来，落在徐平的肩头。徐平拿起这片叶子，看着这一片金黄，一扬让它在秋色中飞舞。
历史上蒙古人又崛起了，亚洲大地有数百年的时间，都受他们的影响。广阔的土地上都是蒙古人建立起的国家，又有人以为那就是永恒。几百年后再去看，却发现他们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欧洲人借助工业革命又崛起了，又有无数的人以为那就是历史的终点，争先恐后地去拥抱那些人的语言，学习他们的习俗，以为人类就是这样了。
或许几百年后，后人看那个时代，便如当年那些盲从的国家和民族的人民一样。如同看蒙古人过去的地方，绿教过去的地方，基教过去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文明的废墟。
文明是人与人的认同感，由这种认同感而生发出来文化。不同的文明，认同感是不一样的，由此而带来不同的文化。人类还没有进入大同，认为只要是人，就应该有同样的文化是一种幻觉。文化既本于人与生俱来的生物本性，也受具有认同感的人群所影响，生物性和社会性同时存在。探寻人的生物性，比如心理最底层的对异性的欲望，对危险的自然反应，追寻某种快乐的本性，由此建立正当性，是文化的一部分。人对群体的认同感，从而对生物本性的克制，同样是文化的一部分。这两者结合起来，才是文化的全部。只强调一方面的天然正义，实际上是反文明的，是文化退化的表现。
研究同性恋并不违反人的本性，是文明前进，文化形成的表现。但更进一步，认为这是人的本性，让社会承认这种本性成为一种政治正确，就是反文明，文化退化的表现。不能阻挡这种文化的退步，文明就会慢慢走向崩溃。人既有生物本性的一面，也有由认同感而产生的社会性的一面，在这两面中找到平衡，让认同感越来越强，文明就逐渐繁盛。反之则就会让认同感渐渐消失，文明最终崩溃。
前世那些伦理的热门话题，同性恋是如此，烟草是不是罪恶是如此，让人上瘾的麻醉品正不正当是如此，包括大麻，应不应该合法都是如此。人的社会性表现出社会现象，社会现象会反过来影响人的社会性，个人和群体相互影响，相互改造。把一个方面认为是正义的，另一个方面认为是邪恶的，便就走上了不归路，终将迈向万丈深渊。
历史上从晚唐开始的儒学复兴，最终走上了否认人的生物性，认为一切生物欲望都是恶的，形成理学，就走上了不归路。把存天理灭人欲，放在剥离了人的个体特质，只存人的群体特性的政权当中，是正确的。把理学推向社会，以礼求德，则就背道而驰。
当徐平穿越了千年的历史长河，再看这个时代的文化，就与前世的理解完全不同。在这个意义上，历史上的王安石达到了其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以至于无人理解。
与王安石相比，他的老对手司马光最多只有中人之资，面对王安石这个与他一样用功的天纵之才，学术上只能被死死压制。普通人付出辛勤的汗水，一样可以成为大家，但以为大家就是学术的顶点，要去打倒那些自己理解不了的人物，就会拖文明的后腿。
与王安石讲道理没一个人是对手，但对他的主张不能理解，最终他的改革做成了一锅夹生饭。当文明慢慢退步，甚至没有了文化的文人编出各种各样的段子，来嘲笑他。这是文化退步，文明最终慢慢消散的悲哀。
徐平不希望自己成为历史上那个失败的王安石，他的每步改革都小心翼翼，尽量维持住人心，维持住正在形成的中原文明的认同感。对内施仁政，对外兴义战，而不反其道而为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人不是神，汉文明连天命都放弃了，怎么会再去认一个神。你想的未必就是正确的，不管你怎么笃定，都可能会错。甚至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做下去也可能是错的。人就是这样，你有什么办法？
仁政不一定温和，暴政不一定残酷，仁和暴不是用手段来区分的。仁政，就是时时注意人心向背，施政向着增加认同感的方向去。哪怕有时候要走弯路，也是正确的弯路，不能够一步跨过去。制度和政策，一直在个人和群体、人民和政权的互动中进行，而不是由一方做决定。不管是哪一方来做决定，政权不理人民的声音是暴政，完全由人民来决定同样是暴政。找到中间的平衡，便就是合格的政治家，不然政治的变革最终还是会失败。
秦朝统一，秦始皇的政策难道就是错误的？只怕还是正确的多。秦二世而亡，汉朝依然行秦制，却有天下数百年。人的认识是正确的，你的政治未必是正确的，人就是这样复杂，有什么办法？政治家只能去适应人民，不能让人民适应你。
没有人民的理解，没有同伴的理解，哪怕得到了人民的信任与拥护，行暴政依然会失败。面对这种失败的改革，去分析具体的制度和政策实际没有意义，不是因此失败。
徐平如此有耐心，与契丹周旋，打打和和，便就是顾及宋朝百姓的人心。朝廷里的官员，对收不收燕云十六州都意见不统一，更何况天下之民。等到众志成城，那个时候再把十六州一鼓而下，任何困难就都不再是困难。
与契丹交往的过程，也是重建国际格局的过程，新的国际规矩要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来。政治的舞台上，小国是随着大国起舞，想做主角只能做大国的棋子。宋朝和契丹处理好关系，哪怕最后把契丹赶出中原，契丹被其他势务所灭，政治规矩后来者也要遵守。
去年的丰州一战，加上今年的这一战，都不是为了击败契丹，夺哪些土地，而是要让契丹认清现实，接受新的国际格局。
文明潮起潮落带来的国际乱局最终要稳定下来，最重要的是大国关系要稳定下来。这个年代如此，千年之后也是如此。不是历史的终点，大同社会的天下一家时代就没有真正到来，最终大家还是要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邻居之间礼仪往来，互通有无，相互贸易是正常的行为，认为所有的人都是一家，要过一样的日子就是想多了。国际化是短暂的时代特征，不是历史的必然，新奇感最终会让多数人厌倦。势力之家游走于各国，想世代做人上人最终会被人民所抛弃，经济的全球化，金融的全球化，最终会随着时代大潮慢慢走向末路。特别是具有剥削特征的金融，一旦不再全球化，世界格局将大变。
文明的复兴，必然是以复古为特征。欧洲没文艺复兴的崇罗古和希腊的古，技术革新就不会最终发展成工业革命。只有重新认识历史，拾起祖先的荣光，洗刷祖先的耻辱，才能真正迈向新生。宋朝再次出现文明认同，同样是依赖儒学复兴。没有历史的文明想要崛起，只能够去认一个祖宗。
人类文明是有记忆的，有什么办法？徐平只能够小心翼翼，维持住祖先专下来的这一种认同感，缓缓前行。这是祖先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富，自当珍惜。

第94章 我遇到了贵人
徐平在院里闲坐，吏人来报，说是门外有故人求见。看了名刺，原来是邕州海商黄金彪和两个新入忠佐司的落第进士，林照和岑希辰。都是邕州故人，徐平不能不见。
黄金彪依然是当年风格，身上绫罗绸缎，极是光滑细密，各种花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只是身上不再挂零七碎八的金啊玉的，只有一块玉佩，价值惊人。
上前行礼，黄金彪让身后的随从献上礼物。三个绵盒里是粗大的高丽参，另有一个锦盒是满满的珍珠，及几套鼠狼毛笔。
献上礼物，黄金彪道：“小的这几年都走高丽海路，没什么好物孝敬相公。一点高丽国的土产，但愿相公用得着。”
徐平没有推辞，让身边的随从收下。按平常习惯，收了人的礼物，后边会算一个大致价钱出来，然后回赠价值相当的物品。收百姓和官员的礼物，难以杜绝官员受贿，但让官员完全不与世人往来也不可能，只能够在中间找一个平衡。原管地的百姓，对于自己感恩的官员，会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保持来往。这个时间长短不定，有的官员被百姓厌恶，一离开就人走茶凉。有的会坚持数年，当然也有坚持一辈子的。
这是双方的事情。有的官员从不收礼，像张知白，当宰相只收过两坛水，百姓即使念他的恩情，来往也不会坚持很长时间。有的官员贪图财物，同样会引起百姓厌烦，来往几次感情也就淡了。徐平是被邕州百姓立生祠的，那里送礼从不拒绝，也不贪财，总有价值相当的礼物送回去。这种关系就维持得特别长久，十年来一直不断。邕州的百姓或者士子到了京城，也往往到徐平家里借助，有了困难也找徐家帮忙。
为官十数年，徐平真正只在两个地方做过地方官，一是邕州，再一个就是秦州。这几年秦州也是年年到徐平府上问安，特别秦州所管的蕃族，每到京城必到徐平府上，在京城遇到难处也都找徐府帮亡。甚至就连宁令哥这个亡国之君，在开封城被人欺负，也会到徐平府上诉冤。这种事情不需要徐平知道，也不需要他出面，徐昌和刘小乙等人就解决了。
邕州和西北，都因为徐平曾在那里为官，而改天换地，完全跟以前不同。他们跟徐平的感情，不是一般的地方官能比的。主政之地，造福一方，徐平最少做到了定点。
徐平在洛阳是做都转运使，不算地方官，那里的百姓跟他就没有这种关系。洛阳发展起来了，大家念的是通判王拱辰的好，留守都不过沾点汤水，徐平就是个过客。
让几人落座，徐平对林照和岑振希道：“你们二人入了忠佐司，是邕州真正读书出来做官的秀才，莫要让家乡父老失望。忠佐司里多学些本事，将来入军建功立业。”
两人叉手应诺。两人都是在蔗糖务长大的，那是徐平一手建起来，一直半军事化管理的机构。有了这份经历，林照和岑振希比其他人更加适应忠佐司。今年落第的进士入忠佐司的人中，他们的表现非常亮眼。特别是这几个月一直都是赵祯盯着忠佐司，这些表现突出的人，被赵祯一一记在心里。简在帝心，两人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黄金彪喜滋滋地道：“林秀才是在福建路长大，那里文风昌盛，有今日成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岑小哥却是我们蛮人中出的第一个秀才，自小躲黄家那群厮鸟住在山里，也能够到京城殿试委实是了不起。上次我回乡里，人人都夸，那真是与有荣焉。”
林照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又沾上福建路文风昌盛什么光了。在家里饭都吃不饱，爹妈都不识字，还不是到了邕州之后从头学起。不过大贵才真是了不起，蛮人不喜欢进学，他倒是能够学进去。可惜的是最终没过殿试，稍微有点遗憾。
感叹了一会，黄金彪道：“两位秀才进了什么忠佐司，以后是带兵打仗的人，现在出门却连匹马骑都没有。等一会出去，与我同去马市，给你们一人一匹好马，也是家乡父老的一点心意。时时念着故土好处，在朝廷为官，莫要丢了家乡的脸面。”
徐平心中一动，道：“不必去买了，现在大名府里驻军无数，哪里还有好马卖。我这里还有几匹马，都是庄里养出来的。算不得十分神骏，将就也还骑得，你们一人匹。”
黄金彪并不推辞，高高兴兴地与林照和岑大贵两人谢了。他们送礼给徐平，从来不计较值多少钱，只觉得能表示自己心意就好。同样的，徐平回给他们礼物，也没有人算一算值多少钱。相公恩赐，自然高高兴兴收了。
徐平不一样，到他府里送礼的人太多，没个规矩不行，回礼一般价值相当。
黄金彪送来的礼物，都是异国的珍惜之物，这个年代价钱并不高。毛笔不说，就没个固定价钱。珍珠和高丽参，到高丽的海贸商人是几千几百斤卖的。只是黄金彪特意从大批货物里挑了最好的出来，特别送给徐平，珍贵一些而已。这年代的人参只是稍微贵一些的普通药材，并不是后世那样有价无市的神奇之物。高丽来使，献贡方物，只有在送的礼物特别多的时候，带着高丽参也算一样。
徐平送给他们三匹马，以徐家庄里马的质量，足以抵得过这些礼物价值了。
又说一会闲话，黄金彪道：“小的今日来见相公，除了叙旧情，还有一件大事禀报。”
“哦，什么大事？私事还是公事？”
黄金彪看了看身边的林照和岑振希，想了想，摆手道：“两位秀才且到一边去喝两碗茶。我要禀报相公的，是军国大事，不好传到别人耳朵里。”
林照和岑振希两人起身，暗自发笑，都知道黄金彪这人不靠谱，只怕吹牛得多。不过他话说出来，不好驳了他的面子，一起向徐平告罪，到了旁边的亭里喝茶。
见两人走远，黄金彪才向徐平面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道：“相公，小的半年前随着商船去了一次高丽国，你猜怎么着？还真是遇上了贵人！”
徐平忍着笑，道：“什么贵人？高丽现在本朝和契丹间两边称臣纳贡，左右逢源。这等小国，轻易不敢得罪大国。除了做生意，他们还能干什么？”
“不，不，相公误会了。小的说的贵人，并不是高丽人，而是契丹人。他们也是到高丽行商的，在北境有些势力。而且他们都是汉人，心向朝廷，想来是有用的。”

第95章 契丹的算盘
“契丹的汉人？燕人吗？”现在正是要与契丹开战的时刻，黄金彪突然带来这么一条消息，让徐平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内战和外战不一样，内战正义一方到处都是自己人，当然可以广取情报来源。外战就不同，一是容易上当受骗，再就是会面临道德困境。一边让本国百姓忠于国家，忠于朝廷，一边去策反对方的人，思想不容易统一。
在西北的时候，徐平把对党项之战视作宋朝内战，就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困境。凡是反对党项的，不管什么身份，都是心向朝廷。既然是内战，任何人反对元昊，都是不与贼为伍，没有道义上的压力。跟契丹作战这个办法就不好用了，肯定是外战，徐平不得不尽量避免使用对方的人员。收集情报，也是使用宋人，通过打听和分析的办法。
这个困境在历史上是一直存在的，一边使用降将，一边瞧不起投降的将领，宋朝之后的朝代特别突出。不用国际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大旗，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也没有跨越民族和国家的阶级斗争，就没有策反敌方人员行为的正义性。
见徐平并没有喜出望外，黄金彪有些失望，道：“这一家是燕地大户，平州人氏，家里世代做海商，颇有些钱财。看着南朝这些年好生兴旺，心中羡慕，似有南归之意。这些日子契丹点集兵马，对幽州和平州盘剥甚重，是以心中不满。听他的说法，契丹到底有多少兵马南下，因为要过他们那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徐平的脸色平缓下来，道：“若只是消息，人家说，你就听着。回来之后到我这里，有个王学斋，是主管都部署司公事，说给他听就是。我与你说，契丹终归是敌境，打听些消息可以，过分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做。要知道轻重，不要鼓动人家，为了向本朝表忠心，抗税抗捐甚且作乱。惹出了祸事，他们吃苦头，会怨你的。”
平州在行政上属于南京道，但财政上单列，是相对独立的地方。以前的云州也是这样的性质，在行政序列上属于南京道管辖，但财政独立。后来升为西京，别成一道，才从南京道彻底独立出来。契丹的制度既有他们的传统，也有从唐朝继承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于五代政权，后来又有学大宋的。各种制度杂揉，连契丹人自己都搞不清爽，宋朝对很多方面当然更是摸不着头脑。徐平回京之后，加强了对周边国家的情报工作，才理出了个大概，很多细节还是不清晰。就如契丹点集兵马，到底是怎么组织，怎么汇集，粮草到底如何供应，现在对宋朝来说都是一个谜，很可能契丹就没有统一的制度。
从南京析津府打听到的消息，今冬契丹从中京道和东京道点集了二十六万兵马。加上山前原有的十万多，共计约四十万兵在山前对阵宋朝禁军河北路五十万人。战事起来，宋朝还有河东路约十万人可以投入，契丹就只能靠王庭直属的军队来应对了。
新点集的二十六万兵马，到底是来自于哪些部落，是契丹人，还是奚人，还是包括了女真人，一概不知。而且从探听来的情报看，主管山前事务的南京留守耶律重元，好似同样不知道。作为前方主帅，他也同样只知道会来二十六万人，其他两眼一抹黑。
整理了一会思绪，徐平问黄金彪：“那你有没有听说，今冬向山前点集的兵马，到底是有多少人？来自于哪些部落？都是什么时候聚集？”
黄金彪笑道：“那些蛮人撮鸟做事稀里糊涂，哪里会如此清楚明白！听那人说，现在约有七八万人已经过了平州，还有两三万人后边要来。其他的人马，鬼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过来。现在点齐的十万人，约有三四万契丹人，剩下的都是奚人。听那个人话里的意思，好似要从东京道点集不少人，多半还要点集女真部落。”
徐平点了点头，女真部落在契丹是半独立的状态，这几年稳定一点，前些年不时会有叛乱。契丹兴起之后，最先对付的是同文同种的奚人部落，剿抚并用，最后终于算是收复了。现在虽然还有奚人大王府，军政已经完全被契丹掌控住，基本算他们自己人。而后对付的就是东京道的渤海人和女真人，征伐了这么多年，看来有效果了。把女真人用在对宋前线，对契丹可谓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用得好了，多大量生力军，用得不好，说不定这些被点集起来的女真兵马就反了。
转念一想，徐平又觉得契丹是有另一层用意。未必不是今年宋军的压力太大，契丹怕把重兵投到幽州前线，后方实力空虚，女真部落乘机造反。干脆釜底抽薪，把他们的兵马先点到前线，威慑宋军的同时，契丹军队从旁监视，一举两得。
帝国对外占据上风，内部的矛盾都能压制得住，看起来繁荣昌盛。一旦外部的环境变了，压力增大，则内部各种矛盾都会爆发。外忧会激化内乱，内乱会引发外忧，内和外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随着宋军对契丹的压力逐步增大，契丹会越来越面临这些问题。
徐平又问了黄金彪探听到的消息，对契丹面临的压力有了一个大致估计。
上京道兵马是契丹王庭最后的后备军，轻易不点集。这次为应对宋军的军事压力，在山前主要是从中京道和东京道点人，主要以奚人和女真人为主。反正徐平的意思，宋朝在前线有数十万兵力，契丹便就应该有相当的兵力对峙，不然就要打起来。那么契丹人向前线堆兵就好了，至于这些兵好不好用，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反正不会大打。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便就明白前些日子，前方报契丹在宋朝升振武军，并向那里集中兵马后，从岭北各部落点兵就可以理解了。无非是跟山前一样的路子，让依附自己的部落出兵，在前线堆积人数，防止战争爆发。
点附属外族的部落兵马，而不点契丹本族，当然是为了保存实力。这些附属部落，估计是要自己带粮草，算自带干粮替契丹卖命。后边的契丹人，既不耽误生产，又节省了大军点集消耗的物资，一举多得。与宋对峙，消耗掉其他小族的力量，更便于契丹控制，又实现了与宋朝边境的军事平衡。
徐平不由摇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大国对峙就是这样，手中力量多，能够采取的应对方法多种多样，不是你一计就可降伏的。

第96章 改天换地
徐平让人唤了王学斋来，把黄金彪所说的消息记下，整理分析之后，发给各军。契丹在山后地区点兵，从振武军进攻德州的军事行动自然也就取消。不过军队还是要向那里集中，要等到契丹的兵力完成集结，谭虎和曾公亮的清塞军才会回丰州。这次军事行动目的就是逼契丹进行军事对峙，能不打还是不打。丰胜路新复，需要休养生息。
丰州是丰胜路经略司所在地，也是把守阴山以北游牧民族南下的西大门，必须有大军驻扎。党项迁到阴山以北的一万帐人户，今年过冬还要宋朝支援物资，最少十年以内，他们不会作乱。倒是原来居住在那里的突厥和阻卜等部落，跟党项人的战事不断。
党项面对脱胎换骨的宋军不行，打那些一盘散沙的小部落倒是得心应手，不断地扩大地盘。原来以契丹为宗主国的突厥和阻卜小部落被打得惨了，契丹在势力收缩的时候顾不上他们，不得不向宋朝靠拢。最近几个月不断有小部落派人到丰州，找经略使范仲淹哭诉党项人的罪行，要求宋朝约束跑到草原上的党项人。
徐平严令范仲淹，不得插手北方草原的部落冲突，严守中立。某些政治手段之所以被称为权术，就是这些术是事急从权，不得不为。每用一次，都有后患。没有必要，就不要使用这种手段，用得手滑，隐患会越积越多，遗祸子孙。
出走的党项人从宋朝得到的物资，是去年帮着宋朝打仗的报酬，报酬付完了宋朝的物资支援就会停止。这一点徐平已经派人明告草原各部，同时也告诉他们，草原上的事情各部自己处理。不在宋朝疆域内，宋朝不会插手，宋朝和各部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要得到宋朝的庇佑，从中原流落到草原上去的汉人要改邪归正，做归正人，外族要由暗归明，做归明人。入了宋朝，全用宋法，从华俗，这是天下和化外的区分。
徐平要把天下所有的自我认同小集团打破，政治上的封建，文化上的民族，血缘上的宗族，都在破除之列。大破才能大立，最终形成新的文明认同。
文明与国家和民族都是不一样的，同化能力极强，很短的时间就会形成认同感。文明的上升期同化能力最强，很短的时间就能获得新加入人群的认同，这就是改天换的力量。
有前世记忆，徐平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新中国刚成立，国家凝聚力形成的时候，民族宗族在国家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人都拥抱这个新中国。对于自己人，会自豪地说我们是中国人，对于外人，会骄傲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人心散了，什么就都重新冒出来了。
历史书上说中国古代历史就是改朝换代，并不正确，汉朝之后才是。汉朝之后的所有朝代，都受着汉朝余泽。德在人心，这种认同感就是天下之德。这种德，德被苍生。
商朝的人自称为商人，周朝的人自称为周人，汉朝之后的人，都自称为汉人。这一个简单的自称，就是曾经天下之德的遗留。商失天下之德，就有了周人，有了夷人，等等新的认同。周失天下之德，就有了齐人、晋人、秦人、楚人等新的人群认同。秦朝最终一统天下，却没有获得天下之民认同，后世就没有秦人这一自称。汉借周德，说的就是汉朝的认同感最早是借了周朝的，周德是记载在儒家的典籍中，所以这些典籍在汉朝称经。
汉朝之后，所有朝代都受汉文明余荫，再也没有形成过稳定的天下认同。汉朝的天命不再，一直到唐宋才再次有了一次改天换地的机会，这是唐宋变革的根本。后人读历史肯定会觉得唐宋时期跟上下一千年不一样，但不用中国传统的文明体系，这种变革就只能隐隐感觉到，而看不到摸不着。这一次变革的最高峰就是王安石变法，最终随着宋朝的灭亡而失败。留给后人的，就是此后一千年，流落异域的天下之民会自称唐人，还有深藏在文明记忆当中的商业文化。这几百年，奠定了天下之民的商业文明基因。
徐平前世读历史的时候，看到过不少编排王安石的段子，其中有不少是嘲笑他刚愎自用的。其中有王安石新编《字说》，随意解字，闹出来笑话出丑的故事。当徐平自己站到了这个文明的高度，才知道王安石在干什么，因为文明记忆化作碎片，就留在了那一个一个字和词里。由此也就知道，这一次唐宋变革，最终顶天立地，超出同侪的就是王安石。其他的人，实际对王安石连仰视都做不到，他们甚至不知道王安石当面跟他们讲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因为在这个高度，最重要的是理通，理不通，就只好借助心中的神神鬼鬼来镇。最大的对手司马光，也只能躲到地窖里去写书，从历史中找些神神鬼鬼，把王安石熬死之后出来跳大神。徐平重视王安石，内心里视他作接班人，就是这个原因。
文明的认同感需要道理贯穿其中，形成之后就是道德，表现出来就是文化。所以文化是以文明认同为依归，没有文明认同也就没有文化。徐平前世的那一场剧烈大变革，以文化为名，原因便在这里。伟人看到了文明再次凝聚的机会，却没有时间，只好用最暴烈的手段种进文明的基因里。这是改天换地，对汉文明和汉文化革命，形成新的中国认同。
在伟人眼里，所谓的文人，实际上每个毛孔都写着自己没文化。礼失求诸野，到广大的人民群众中，去除心中的牛鬼蛇神，把丢了的文化找回来。结果牛鬼蛇神最终也没有去除，运动最后失败，正在凝聚的文明认同感慢慢消散。
路线斗争实际上这个年代同样存在，姓资姓社是那个年代的叫法，这个年代换种叫法就是新党旧党。王安石的变革，其实跟千年之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用极端的手段，把天下所有的工商业都收归公有，到南宋发展到了连土地也公有。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把公天下种到文明的基因里面。只是他们开始的时候已到暮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放眼望去也没有一个同路人，只能够使用暴政的手段。文人骂他们为文化上的秦始皇，实际上是有道理的。徐平不需要，因为他还年轻，还有一个王安石。
文化是感染人，吸引人，具体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文章、诗词、戏剧、电影、电视等等手段。吸引人的不一定是精华，糟粕同样可以。花香吸引的蜜蜂，远没有粪便吸引的苍蝇多。文明凝聚，众志成城的时候，文化是一个样子，文明消失，人心散了的时候又会是另一个样子。没了文明，道德不再，人们一样会有文化需求。吃喝拉撒屎尿屁，风流寡妇夜敲门，玩得好了一样可以让百姓叫好，自称为文化人。
跟契丹进行对峙，等到外部环境稳定下来，徐平要开始的，就是一场关于文化的大变革。这才是改天换地，予天地文明以新生，形成新时代的文明认同。

第97章 黄金彪的难处
林照和岑振希见黄金彪与徐平说个不停，起身告罪，去找张载和刘敞说话。
张载和林敞中进士之后，暂时没有外放为官，先留在忠佐司，教进来的将校读书。都是年轻人，他们两个的学问好，容易被将校们接受。林照和岑振希都是殿试落第，与张载和刘敞算是同年，平时关系比较密切。
看两个年轻人走开，黄金彪向前凑了凑，小声道：“相公，小的一事相求，不知——”
徐平笑道：“有话就直说，在我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黄金彪尴尬地笑了笑，道：“前几年我跑高丽国的海路，赚了些钱财。最近一两年做这生意的人多起来，特别闽浙一带的海商北来，这生意越发难做了。”
徐平道：“怎么个难做法？只要正经做生意，别人能赚钱，你不一样能赚钱？”
黄金彪摇头：“闽浙海商都结会社，抱团在一起，如何做得过他们？以前从高丽国贩运货物，熟识的那些商家，都是卖了货之后下次再给他们结钱。现在闽浙海商来了，都是现钱买货，我们这些人便被冷落。这只是一端，似这等事，数不胜数。从买货，到回到大宋之后卖货，处处都受他们排挤。一般商人，手中有了钱财，往往都是添置财货，置办各种产业，谁会在手里留着许多现钱？闽浙人来了，我的生意做下去，只好借贷。只是京东路的银行，不肯贷给我们，是以难办。相公通融一下，左右我是有财货抵押作保，又不是白手从银行贷钱。东西两京就可以贷得，京东路凭什么不可以？”
“有这等事？”徐平倒没想到。各地的银行受当地官府的经济政策限制，不是什么都可以贷款。这不针对特定人群，是针对某些行业，即当地官府经济政策中的劝和抑。京东路不向海商贷钱，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是抑某些行业或者某些势力。
想了一会，徐平问黄金彪：“闽浙海商一样有钱置办产业，他们的现钱又从哪里来？”
“赊来的呗。”黄金彪连连摇头，“我们是从高丽人那里赊货，有他们给现钱，高丽人便慢慢与他们做生意的多。他们的现钱，是结了会社，从本土要卖货物的商人手中先赊了过来。货物到了，买他们货物的商人再把余款补齐。京东路则无此风俗，莫说是我一个外人，其本地人也无法如此做生意，是以难办。”
徐平点了点头，明白了黄金彪的困境。其实喜欢结会社的不只是闽越，开封洛阳等中原腹地也一样。与此相对应，商业模式是以赊销为主。即小贩从货主那里赊来货物，卖掉之后再结清货款。徐平的父亲徐正就是用这种方式，从一个小酒贩做大，在娶了常给他赊货的女儿，就是徐平的母亲张三娘，完成了底层破落户到一方财主的转变。
这种商业模式与徐平前世是完全不同的，以信用为根基，商人起步容易，大浪淘沙之下做大的是真正有商业头脑的人。人为什么会守信用？因为有法律在规范，有道德在约束着，到头来还是要追到文明的认同所形成的文化上。道德一旦虚无，这种商业模式便就难以为继，即使在后世存在，也不得不退到宗族和地域的认同感上。在明清，晋商、徽商等等商帮形成，与这一商统有关，也与文明认同消散，道德虚化有关。
这种商业模式威力相当吓人，一旦走入正循环，会把整个行业吞噬进来。徐平前世中国一旦进入某个行业，慢慢会把整个行业的上下游链条全部吞掉，残渣都不留给外人，也是这种商业传统的表现。礼失求诸野，上层忘掉这种商业传统，一旦有了机会，下层会自动再次拾起来。很多做大的行业，往往是在打拼的时候，借着这种传统做强做大。成了大企业之后，没有文化自信，觉得自己这种做法太土，追求洋气，要跟国际接轨，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没有文明认同的道理解释，只好求助鬼神，洋人的文化和制度也是一种神。
之所以说国际化最终会消退，就是因为由工业革命带起来的欧洲文明，最终没有形成全球性的认同感，形不成全球统一的文化。从兴盛到停滞，再到衰退，为了保住认同感先是求治乱，大家纷纷盯住经济增长率，盯住就业率。治乱也无法给予国民认同感了，还是要走到文化认同上，先从人性的根本研究起，形成一套认同的道理。
这个过程，从理论到实践，中唐到宋朝已经进行过了。蒙着眼睛只信鬼神，抱着洋神的大腿把历史当成垃圾堆，自然就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从洋人那里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几个名词，在人民群众面前跳大神。大神要想永远装下去，就只能走明清两朝文明退步的老路，上层结成利益集团，下层按着血缘地域抱团，离心离德。
徐平前世流行精英，讲究精致的生活，说着洋人起着洋名喝着洋酒，衣鲜华丽的灯红酒绿，不屑地看着圈子外面的穷人们。剥开外衣，其实还是当年洋人打进来的时候，买办们剪掉辫子，穿起洋装，学着洋人生活的文化底子。所以洋人的影响力衰退，有的中国人比洋人还恐慌，因为对洋人那只是生活，对他们却是跳大神请来的那尊神。
徐平前世很喜欢看香港的老电影，特别喜欢看一些僵尸鬼怪片，亦乐一部洪金宝主演的《鬼打鬼》，看得特别有意思。现在想起来，那真是文化反应，历史糟粕中的跳大神，对应着文化上的跳大神。文艺能够反应民心，很多时候是无意识的，这就是《诗三百》可以称经的道理。《东方红》可以入经，《走进新时代》可以，“我不下岗谁下岗”就不行。
跳大神的经济学家，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金融的根本是配险配资，不学着洋人你的经济就无法发展。把心中的鬼神去了，其实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人家的文化传统，有人家的道理，你的道理又在哪里？坚持只能够跳大神。银行业的收储放贷可以比作地租，发展到金融就只能比作放高利贷了。没有高利贷农业就没法发展了？宋朝开始规范化的行会商业一样可以，没有金融商业传统中一样有自己的资金和风险的分配方式。
徐平做事小心翼翼，不跳大神，最终开始认识到商业文化怎么从整体的文化中自己生发出来。他拿着前世听来的洋人文化和制度，在这个年代跳大神，不但装不了逼，还会被王安石这些人用道理打得鼻青脸肿。
文明认同感要想凝聚，就要彻底抛掉跳大神的文化，好好去找道理。现在正在建立的商业制度，就是将要建立的商业文化的核心。

第98章 民思无邪
思虑再三，徐平对黄金彪道：“京东路不许银行贷钱给海商，有其不得已处，我虽然为宰相，也不能违其规制。违规则政乱，朝廷求治不求乱，这种事做不得。不如这样，我写一封书，你去找市舶司提举王彬，由市舶司出面向银行贷钱。用这钱买货回来，之后如何还给银行，让市舶司与京东路仔细商量。”
黄金彪喜滋滋地谢过，至于徐平宰相当国，为什么不直接命京东路做事，黄金彪就不操这个心了。作为天下之民，自然信得过朝廷，朝廷做事总是有道理的。蛮人出身，黄金彪却对周边小国的人，一口一个蛮夷，就是因为他有这份觉悟。归明归正，由化外而成天下之民，转变的不只是身份，还有文明认同。
政权治理天下就是政治，核心在一个政字上，政就是正。要立得直，行得正，才能够天下大治。术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变手段，所以称权术，没有重大理由不要用，用了后患无穷。政就是按制度办事，制度定下来了，徐平作为宰相也要遵守，赵祯为皇帝也一样。
不学无术是无能，没办法处理突出意外，不学有术则有害，会乱政。
京东路是产丝绢的重地，随着棉花布匹的飞速发展，绢被大量卖到海外。既临海又产绢的京东路，这几年海外贸易发展很快。商业，特别是对外商业发展过快，随之就带来了流通中的货币过多，物价上升的问题。
徐平当政，放松了对民间海外贸易的管制，京东路不得不限制海商的货币使用，尽量让他们以物易物。实物贸易，让京东路得到了对外贸易的好害，抑制了害处，这是不许银行向海商借贷的原因。徐平不按那里的制度做事，干扰的话，就会让当地经济混乱。经济是一个体系，乱了一点全局皆乱，当地的官员就干不下去了，所以宰相也得按着规矩来。
市舶司总理对外贸易，由他们出面解决这个问题，为海商提供流动资金的同时，监管货币不大量流向本地。这个年代交通不发达，商业活动不充分，货币的流通速度和扩散速度受很大限制，要由官府从大局上进行管控，以免害民。
徐平发了话，事情一定会解决，虽然不知道怎么解决，黄金彪还是兴高采烈。一时兴起，忍不住向徐平讨酒喝。
徐平笑道：“天近傍晚，左右无事，便与你们小饮几杯。”
说完，吩咐吏人去叫林照等几个人，顺便把张载和刘敞一起叫来。徐平挺喜欢跟这些钻研学问的年轻人谈话，他们在学问上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符合时代精神。
吏人上了酒菜，张载、刘敞带几人向徐平敬过，饮了三巡。
徐平问张载：“子厚，这几日到都总署司感觉如何？行军打仗，终不似坐书斋。”
“好，好，军帐里身心舒泰，反觉得前些日子在书斋里气闷！”
听了张载的话，徐平觉得稀奇。张载号称要读遍天下书的，怎么厌烦起书斋来了。
刘敞摇头叹气：“前些日子，除了教将校读书，我与子厚等人还兼删削各地采风使所上诗哥、杂剧。这差事，唉，一言难尽——”
黄金彪听了，瞪着眼睛问道：“原来朝廷还采小曲杂剧啊！我最喜欢的是——”
“打住！”张载猛地伸手止住黄金彪，“不要提，我现在听了没有心情喝酒！”
徐平大笑：“子厚，你们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个做学问的啊。孔子编诗而为经，岂是容易做的事？你们现在做圣贤事，当诚心敬意而行。”
张载连连摇头，问徐平：“相公，您看过采风使采来的那些——杂七杂八吗？”
徐平点头：“大约有浏览，公务繁忙，没有尽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可采风使采来的，皆是淫词俚曲，可说满篇皆邪。编这些，于我等士子而言，实在强人所难。”
徐平道：“民间小曲吗，就是这个样子。百姓皆是凡夫俗子，口中所唱，为其心中所思，其所思为其所欲。你们以为百姓的欲是什么？天理伦常？还是既寿永昌？自然最多的还是吃喝拉撒睡，还是男人想娶个如花美眷，女人要嫁个如意郎君。为学者，就要从这些各种各样的小曲、杂剧里面，找出百姓对政的思，找出为政的道理。比如乡间俚曲，便有少女怀春，想嫁一个如意郎君。你觉得少女怀春是离经叛道，败坏风俗，那就不足以其之为学。最起码的，要从看她们想嫁的是什么人，知道天下以什么为美。看她们想的是如何跟意中人结识，看天下之道德。你学的越深，从里面看到的东西越多。只看少女思春，那是勾栏瓦子里的话本人做的事情，是他们的眼界，你们若只是如此，可就不对了。”
民歌本来就是泥沙俱下，诗三百里面的内容，是经过了数百年清洁删减过的。哪怕如此，孔子还要说一句思无邪，告诉后人要看里面的民所思，不要盯着情情爱爱看。这是民歌的特点，做学问的人就要从这里面，真正找出政治的道理来。徐平前世，有文化人一本正经地讲诗经，说里面只是老百姓唱的方言小曲，其实并没有什么文化含义，不过是后人拜孔子，强行说这些诗是什么经。这就是，没文化，别装文化人。
民所思，本来就是庸俗欲望居多，想当大官，发大财，男娶好媳妇，甚至妻妾如云左拥右抱，女的要嫁天下所有人都想嫁的那种男人。民思无邪，是他们朴素的想法，政权的学者就是要从这里面，找出哪些是跟政治的互动，进行引导修正来修德。徐平前世，民歌已经不流行，音乐更多被商业的包装等因素影响，民思便转到了其他的地方。比如论坛上对时事的讨论，比如最低俗的网络文学。女频中的耽美、女强、军婚、总裁等等，男频文当中的强者文化，不受一切束缚，毁天灭地打碎一切，睡天下最漂亮的女人，骑天下最烈的马，把一切不合己意的都要杀光，做天下最强的人，一切皆由我支配，依然着在反映着社会文化。被小姑娘们所幻想的对象，男人要成为的那一种人，集中承载着人们对社会的观感。好与不好就在人心，满意不满意也是在人心，是由文化投射出来的，政权要做的是从其中理出自己的施政方向。怎么分析，怎么整理，怎么引导，与民互动建立新文化。诗经的形式千变万化，但其民思民意的本质没变，有这个本质在，就是经。

第99章 就松不就严
刘敞道：“相公言民思无邪，自然极对。只是，采来的小曲当中，有的过于恶俗。”
“这也是有的。小曲并不全是民思，歌以咏志，求的是民之咏志之思。小曲当中，确实是有心邪之人，宣其心中之恶。便如东邻绫罗家有财，把来杀了做包子，衣服卖了换酒喝，便就不能算民心之思。百姓有贫有富，为富者不仁，贫者宣其心中之怒，这就是天下之民所思，诗经中也有硕鼠篇吗。写为富者如何不仁，受欺者奋起而争，就无邪。不涉天下之事，只宣泄其不法之欲，便就取而废之，禁民传唱，甚至刑其作者。”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一口气道：“为政最难，便就是对度的理解与把握。世事有度而无界，为了天下为一，便立一个界在那里。年深日久，事情从远离界限的地方，会越来越靠近界限，这界限便越来越模糊，终究此界被破要重新立界。只是时移事易，就怕后人忘了立界只是分度，把度抛到了九天云外，把界当作万世不易之理。一遇到破界之时，便如临大难，诚惶诚恐，便如天要塌了下来。民间小曲确实是有需要禁的，但开了头，后人就会用得手滑，把不该禁的也禁掉了。是以对于小曲，禁慎之又慎，而不罪其人。”
度难把握，对于最开始立制度的人，其实相对容易，但后来者出于对制度的敬畏，不敢更改。随着制度跟现实脱节，把握越来越难，最终会无所适从。所以对无关大雅的事情制度从松，而不就严，免得政权与现实脱节。这种现象从古到今都有，前世嘻哈音乐从地下走上前台，便就引起风波。该不该禁？如果内容反映的是某一个人群，在思想上的迷茫与挣扎，诸如此类，自然是不该禁的。但如果堕落到暴力、色情、违禁药品，而与社会完全脱节了，那不禁就有问题了。这个年代的小曲、杂剧，也是一样的问题。
张载道：“然小曲里面，还有辱骂官府、官员，甚且大逆不道的，又该如何？”
徐平笑道：“这是难免，为政者凭着道理做事，道理也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啊。不管是在邕州，还是在秦州，在整个西北，还不是一样有骂我徐平的。有的还咬牙切齿地咒我当五雷轰顶，不得好死的呢。为政者要有这个担当，有这个胸怀，确实因为你做的某些事情让人家不舒服吗，不许人家骂你几句啊。听到了被骂，自当反省，政事有没有道理，做的有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骂几句没什么，就骂呗。”
张载和刘敞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徐平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民如稚子，不开心了不许哭两声，嘟囔几句啊。政权如父，粗暴的手段少用，尽量地要讲道理。为什么不让你做这件事情，道理说给你听，听懂了乖乖不许做，听不懂委委屈屈也不许做。但不能动不动瞪起眼睛，不听话我揍你啊。
道理讲明白了，时时跟孩子谈谈心，听听百姓的呼声，道德便会形成。
民歌被采集来之后，要经过整理、删减，把其中政权应该听到的人民心声找出来，有合乎道德要求的，也有不合乎道德要求的。政权从而进行引导，贯彻到政治当中，用政治制度和施政来互动改造。在这种互动和改造中，政治与民心越来越合拍，相互理解吗，认同感便会形成。文明由此而新生，进入了蓬勃发展的时期。
民俗是由文化而来的，相互影响，而文化又根本于政治。一旦脱节，文化不成其为文化，风俗便就沦为三俗。文人怎么做学问，百姓便就有什么样的风俗，要想合拍，只有文化去就百姓，因为他们是表，百姓的风俗才是里。最简单的例子，文人做学问弄些鬼鬼神神，两人讨论学术，你说这个先贤这样说，请一尊神，他说那个圣人那样说，又请一尊神出来。到了最后，学问成了最后看谁的请的神大，而茫然不知道世间还有道理在。在风俗上就成了请神跳大神，民间有样学样，出了事请神来。最好笑，是这个时候，文人看见百姓跳大神，鄙夷地痛骂，愚昧、落后，无可救药，有这样的人民，国家和民族还有希望吗？
要想去除百姓中的跳大神，先把政治和学问中的跳大神去了，好好去找道理。徐平前世学校里搞辨论赛，让参赛的人抽论点，然后辨论。上去了就是亚里士多德怎么说，苏格拉底怎么说，康德怎么说，孔子有一句话，老子有一句话，从洋到中，狂列一遍。文化教育中堂而皇之跳大神，美其名曰国际先进经验，民间还不是有样学样。论坛上辨论，同样是这种风格。一个贴出来一页文稿，呔，看这神的文章。对方不甘示弱，同样贴出来几页文稿，更有名的大学，更有名的学者，呔，让你看看什么是大神。
论坛上装的人一本正经，看的人如痴如醉，一如电影《鬼打鬼》里的场面。
一如说到洋人的文化，便把科技捆绑，一说起制度，便把工业化捆绑，用的是拿鬼吓人的手法。你说要恢复传统文化，便把历史上的科技落后这个鬼祭出来，吓死你。说起不按照洋人的制度，要走自己的路，便把工业化这个鬼祭出来。工业化只有洋人制度搞成了知不知道，你竟然敢提没发展出工业化的那个传统鬼，有没有良心。
你要讲道理，他便祭神鬼，问良心。讲道理大约就被当成了没有良心，大家凭着良心做事吗，那只好不讲道理了，任由各路神棍横行。文化中装神弄鬼，谁还敢讲道理？
徐平对张载道：“子厚读书甚广，不知可曾读《墨子》？”
张载拱手：“回相公，下官曾经读过，只是没有深究。”
“墨子要读，诸子百家都当细读。我们做学问，不要神神鬼鬼，而是要从书中去找到世间的道理。墨翟学于儒，而不屑儒之伪，自成一家。”提到儒之伪，张载和刘敞的面色都微微一变，徐平就笑。“做学问求道理，不为神鬼，莫把一个儒字当神。真和伪只是墨子一说而已，只要我们求的是天下之民之心，自然就是真。真伪自在民心，若是在意别人如何说，就是着相了。墨翟之学，与儒并称学于当世，其根本，便就是立神鬼。以天为神而敬之从之，以政为鬼而敬之畏之。神鬼在哪里？终究还是在人心里。”
说到这里，徐平以指蘸酒，在案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大圈包着两个小圈。“这个小圈是自己，那个小圈是他人，大圈是天下。”说完又画了同样的三圈。“这个小圈是人，那个小圈是非人为之物，称为自然，大圈就是整个人与自然的天地。做学问，就是把这两套圈中的事，找出一个一以贯之的理来。融汇圆通，自成一体。”
黄金彪在一边看着热闹，插话道：“虽然听不懂相公说的什么，但小的觉得甚是厉害莫名。圆通这名字好，以后便为我之海商社之名，相公以为如何？”
徐平大笑：“好，好，好，得闲我写副匾额送你！”

第100章 儒者之伪
徐平对张载和刘敞等人道：“于人与人之事，儒者知之。何以知之？查人心而知。何以查人心？听其言而观其行，合之道理，以知人心。其间道理第一，必明道理，观人言行才能明其心性。世间并不只有一套道理，大宋之天下，自有大宋之道理，别人之天下，有别人之道理。人的言与行是道理中的言与行，人之心性也是道理中的心性，以其道理而定人，此即儒者之伪。子墨子言儒伪，此为事实，为学者不当讳言。”
张载和刘敞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相公，若儒伪，可否去伪存真呢？”
徐平微微一笑：“这就要问于你本心，人，到底能不能成神。若是能成神，则就可以去伪存真，若是不能成神，那就只能伪。为学者，不过取最不伪的那一道理而已。”
承认世间有绝对真理，人可以掌握绝对真理，文明最终就只能发展成宗教文明。要么人可以成神，要么有一个可以告知人绝对真理的真神，不可置疑。世俗文明，必须承认对于人来说，世间只有相对真理。用相对真理作为贯穿于文化的道理，必然为伪。世俗文明在这一点上，相对于宗教文明显得庸俗，因为人本来就庸俗。宗教哲学中，去探讨人的本性和神性，或者与此关的问题，都是为宗教文明建立哲学根基。那么世俗文明的哲学根基应该怎么建立，就是怎么建立文化中的道理。
“子墨子言儒伪，而欲取真。真能够取来吗？答曰不能。其只能借天，借鬼，不容人置疑，以天命，以鬼言而为真。这天和鬼存不存在？子墨子之言，无不说其在，但却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寻其在世间之迹。天灾是，人祸也是，人之善与恶也是。这就是从儒者当中分离出去，欲去伪存真的墨家之言。”
墨家思想，如果发展下去，终究会发展成宗教，实际上他们就是奔着宗教去的。墨家曾经兴盛一时，与儒并称两大显学，真成功了，墨子会成为中国文明的神之使者。而在当时，确是墨家对科学技术最宽容，最重视，他们要从中查找天的诏示。所以宗教文明并不一定是愚昧的，也不一定是反科学的，在某些阶段，可能刚好相反。愚昧与落后，智慧与先进，跟文明的发展阶段，他们形成的理论体系跟人认识自然的程度差别而定。认为宗教一定是怎么样的，不信宗教就是怎么样的，还是神鬼思想作怪。哪怕是曾经大兴火刑架的天主教，也曾经对物理极有兴趣，并资助研究，培养了优秀的物理学家。而曾经引领了科学技术发展方向，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世俗学者们，也会墮落成反文明、反科学，而放纵追寻人的本性，放飞心灵，建立各种匪夷所思的政治正确的小清新。
不能够摆脱心中的神和鬼，信科学者会成为科学教，迷信工业的会成为工业党，科学是他们心中的神，不能工业化的是他们心中的鬼。拜了一个神，怕了一个鬼，思想便就会开始腐败，当有文明崛起的时候，被卷进去成为肥料。不管宗教文明，还是世俗文明，只要把道理在文化中建立起来，有蓬勃的活力，就会秋风扫落叶般把这些神鬼卷进去，成为自己生长的养料，迅速兴旺发达。肥料耗尽，没有自我生长、自我变革的能力，迅速衰败。
能打是不是道理？是的。历史上的蒙古人证明了，只要一直能打，能打就是道理。帝国主义者证明了，只要一直炮管比别人粗，真理就在大炮射程之内。那么造反有理是不是道理？是的，无数内内外外的被压迫者团结起来，推翻了骑在他们头上的剥消阶级，证明了这就是道理。道理一以贯之，成功了，就是证明了的道理。
这些道理跟儒家的道理一样，都是伪的，是要依靠外部条件的。其实宗教文明的道理一样是伪的，只是他们立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神在那里，一旦神被质疑，虚伪的本质也就暴露了出来。我有一真理，可救世人，可存万世，喊这个口号只是心里的鬼神思想在作怪。
承认人的局限性，承认人认识自己和认识自然的局限性，那就只能如此，接受人成不了神的事实。接受了这个事实，老老实实把精神的神神鬼鬼去除，建立人的文明和文化。
王安石变法，之后被骂了一千年，实际上被后人拿来作为鬼吓人。他在历史中的面目也被改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样子。该不该骂？当然该骂。变法最后成了以暴制暴，行暴政难道不该骂？骂应该骂其暴政，而不是把人变成了鬼，这样做的人更可恶。对于其本人来说，只是想把其思想种进文明的基因里，不想做鬼，也不想做神。追随他道路的人，让其当神诸鬼退散，反对他的人，让其为鬼恐吓世人，都是对他的不尊重，违其本意。
徐平前世的那场变革其实有相似之处，变革最后成为暴政，对与不对？暴政肯定是不对的，手段与内容要分开，手段要批判，内容要用道理来检验，对不对按道理来。
徐平年轻，自信不需要采用暴政的办法来推进变革，因为他有时间，有同伴，来把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但就算是采用仁政的办法，会不会有后人骂自己？还是会有。骂就骂了吗，人不是神，还骂不得？为政者不要视自己为神，批评不得。文化人不要到处找鬼，拿着吓唬当政者，吓唬老百姓，在文化中跳大神，而应该好好去研究道理。
天地之民要把命运撑握在自己的手里，不需引一个神来教导自己，道理只能从自己内部去找。背离了这个原则，就是跳大神，文化中不应有这个习气。徐平前世新儒家，同样是跳大神的一种，与儒是背道而驰的，只是用儒来跳大神。中唐到宋亡，数百年间也不过有了道学和理学两家，最终也没有道理合一而为儒，你捧哪个圣人能为儒啊。
徐平对张载和刘敞道：“子墨子以儒伪，而去儒自立其学，然其以天、鬼为真，其果为真吗？其真，反比儒之伪更伪。天命不可求，自在人心，鬼不可信，人世间之道理可去一切鬼神。学问，就是学与问，无上下，无尊卑，其中只有道理。儒者就是通道理，立道德，化风俗，成礼仪，除此之外无他。儒没有大儒小儒，更加没有这个人厉害，那一个人更厉害，这种神神鬼鬼的说法。学问只有道理，不可用某圣贤说过如何，你说的不一样难道比圣贤更厉害？学问是人的学问，不是鬼神之法力，道理面前人人都是一样。你们两个现在删修民间小曲、杂剧，其间既有以民为师而学，又有以道理化风俗，甚是难得。把这件事情做好了，于你们学问大有助益。当诚心敬意，去心中鬼神而近万民，勉之。”
刘敞高兴地道：“相公今日一言，解我心中诸多疑惑。古人经注，皆不必立为法则！”

第101章 莫做儒巫
刘敞是疑经派，历史上他正式掀起了疑经惑注的大潮，最终宋儒走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这一步。经典的价值在于其中的道理，世道变了，道理也要变。
徐平前世，也曾经跟着小伙伴一起，笑话宋儒，连经典都自由心证了，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称儒。现在明白，正是因为走到了这一步，儒家才在这个年代获得了新生。把先贤当神供着，捧起一个又一个大儒，不断添新经，儒家才真正亡了。神和鬼，不应该在这个文化体系中存在。以天命去诸神鬼，才形成了周朝的道德，这也是儒家的根源。重新把鬼神请回来，就是在走回头路。回头路走到头，就是绝路。
刘敞极是开心，有当朝宰相明确地说，一切经典皆可疑，皆可变，让他欣喜非常。做学问要疑经，是需要勇气的，免不了有人冷嘲热讽。问你一句，你比先贤还高明？先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很多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寂了。
道理面前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什么不可置疑的天条，存在了这种天条，说明文化出了问题了。学问是因为合了道理而正确，而不是因为某个人说过而正确。
徐平道：“子墨子不满儒之伪，而立新学，以天、鬼而立论。能成一时显学，终究不能被当政者用，归于沉寂。至荀卿、孟轲，儒而成两家。荀卿以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为根基，自成一家。国之命在礼，礼义生而制法度，隆礼至法则国有常，重法爱民则霸。其学以韩非、李斯承其后，行于秦国。荀卿既言人之善为伪，则何必取这伪善，直以法进而为律，一制度于天下，为天下大一统。去伪善，用制度，而变为法家。”
说到这里，徐平摇了摇头：“秦二世而亡，天下皆知其亡于暴。其暴何来？既然人性只有伪善，而于百姓一律绳之，听命役使如牧羊则可。荀卿之儒天人分，人事不再为天命所化，为其所得。当天命已经化入人心，天人之分已不可不行。因善是伪善，而取隆礼重法改人性，为其所失。善与恶，皆在民心，民之好者为善，民之恶者为恶。世间的男子好美色，则女子有美色为善。人人皆好美色该如何？天下之乱起于争，弭争者为善，劝人争者为恶。善恶起于民心之中，是故人性有善有恶。万千道理，皆归于民心中，此为根本。”
一切政治皆起于争，无争就无政治，人人自足天下自治，人类社会不需要治理。认为争是源泉，这是中国文化的传统。共产主义认为生产力发展，出现了阶级分化，从而出现了阶级矛盾，阶级矛盾实际上就是争。在阶级斗争中生产力发展，最终进化到共产主社会是马克思主义的原始观点，与大同——小康——大同的三个阶段是一致的。后来的社会主义认为可以先消灭阶级，而后发展生产力，进而发展到共产主义，是一种变化。这种变化与荀子认为人性本恶，善是伪，有异曲同工之处。即认为人性的一切皆是社会性，非社会性的为伪。既然伪，那就可以用社会主义的法律，新时代的制度来规范。不只是要规范你的行为，还要规范你的思想，因为不合社会主义的思想是伪的人性。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法家，社会主义者爱法家，其施政具有浓厚的法家风格，不是没有来由。
荀子的思想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即人的精神天地，跟自然的天地分开，换句话说就是唯物主义。孟子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的思想，还在人与天命的关系上。正是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分为了两派，接受了孟子的民为本，但又同时接受了荀子的隆礼重法爱民。民只要爱就够了，怎么做事，怎么思想，由礼和法来规范。最后的理学，实际上也走到了这一条路，存天理灭人欲，那就用礼法去灭民的欲。所以北宋这么多政治人物，朱熹就拉着司马光跟其他理学创立者一起，做道学先生。跟他一样尊孟的，偏偏他就则看不上。
王安石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没有遵循荀子的思想，而是在孟子的思想上进一步，实现天人分离，把天命从人世中摘了出去。这就形成了新党和旧党最根本的一条路线斗争，是政治本于民心，还是民心本于政治。王安石认为政治要顺民心，重德教，性无善恶，而情有善恶，百姓自己会处理善恶。你不能规定百姓的行为，约束百姓的思想，来推行政治的教化。司马光则相反，隆礼重法，法在礼后，最重要的是三纲五常，规定百姓的思想和行为。把人的行为和思想都规范约束了，则天下自然就大治了，发展到后来成了理教。
在王安石眼里，反对者要规定人性，不但管民的行为还要管民的思想，是暴政，但最后自己去走到了以暴制暴上面。千年后的变革其实一样，具有相同特点。
“万千道理，俱都归于民心当中，这就是为政的法则。以民为师，找寻道理，圆满学问，理通则为儒。先道理，再道德，再教化，再有礼仪，法度随此而变，次序不能错。先用礼治民，而后教化，再成道德，不求道理，是不行的。荀卿之隆礼重法治国，尚贤任能教化，只能害民，而不能大治。这便如先给天下之民刻下一个模子，让所有的人都在这一个模子里长，长得一个模样，天下就大治了。世间无此道理。这个模子名之天命，实则巫鬼。其礼与律名为法度，其实残民之术，用之则为天下大害。为政者不能够从民心中找寻道理，而去求礼法，求教化，与治世南辕北辙。你们现在做的，就是以民为师，找寻道理。”
改革就是要顺应时代的呼声，响应人民的心声。与民心相应的时候，一切顺利，背离了人心，则步步艰难。荀子留下了一个自上而下单线治理的政治框架，后世的统治者对此喜爱非常，在这个框架下不需要听取百姓声音。百姓不满意，是法律执行不到位，是礼制教化不到位，只要用重法酷刑，森严的三纲五常，规范行为，约束思想，一切自然就好了。
徐平叹了口气：“为政而治，说到底，就是怎么看人性，怎么行教化，一切法度与施政都是由此而生发出去。荀子之学也非无来由。殷商之时重巫鬼，君亦听于巫，巫实掌天下之文。年深日久，巫有所谓聪明者，发觉以己意代天声，君民亦事无不听。此端一启则巫终被万民所弃。而此端必起，则巫必败。巫之让天下听命于己者，由其听天命，不听天命了则以心中之鬼而代天命。后世文人，多有视己为巫者，读圣贤书做圣贤巫，读别的书就做别的巫。有真自以为得圣人之旨，而欲行圣人之志于天下而成狂者。但更多的，是心里藏个小鬼，用这个小鬼来代圣贤。民有不听，则把这小鬼拿出来，吓唬世人。”
说到这里，徐平连连摇头：“雄州张太尉，当日在枢府，宪台以其生有异相而攻之不己，赶出京城犹不罢休。苏绅是我姻家，我也要说，就是他与孔道辅，一唱一和，用这些鬼把戏逐大臣。把御史台的御史当作吓官员的小鬼，他自己做阎王，让御史台变成了个阎王殿！现在贾昌朝为御史，有样学样，不讲道理，鬼气森森！”
张载和刘敞几个人忍住笑，不敢吭声。他们在西北跟着徐平不短的时间，还没有听过徐平发牢骚，今天徐平终于是没有忍住。
徐平讲政治原则，对御史台的人事和事务不干涉，不过问，牢骚还是要发的。没有哪个御史来触徐平的霉头，这些日子，他们主要针对陈执中和程琳。陈执中治家不严，程琳好贪小财，都有些小把柄。赵祯几次把御史的弹劾奏章交给徐平，都被徐平以御史不当探官员隐私为由，压了下来。御史台是秉制度查官员，不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好好做本份的事。这帮御史就有这个毛病，自以为跟商时的巫一样，是用天命查皇帝和百官，人人都该听他们的。实际上人人心里有小鬼，不讲道理，哪来的天命。
徐平烦得不行，赵祯也烦。弹劾官员，没有道理徐平可以置之不理。规谏皇帝，赵祯不理不行，他们会一直缠着不放的。到了大名府，赵祯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在这里是徐平说了算，没有那些烦心事。对赵祯的私事，徐平基本不闻不问，放任自流。
赵祯曾经问徐平，为什么不跟其他官员一样死盯着他，是不是怕赵祯把他换了。徐平告诉赵祯，官员严格要求是因为在做公事，皇帝于国家则公私不分，这是制度上就这么定的。正因为公私不分，皇帝与百姓就有了交集，皇帝既有官的一面，也有民的一面。皇帝在政权里的地位，有一部分就是代表百姓，来监官的。另一部分，则是与官为一体来治理天下。如此一来，对皇帝的要求就只能位于官员和百姓之间，比官员松理所应当。赵祯深以为然，对天天规谏他鸡毛蒜皮小事的台谏官员，更加烦得不行。只是政权中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赵祯烦归烦，还是要老老实实听着。
徐平只是要天下有个道理在，这宰相做不做，他已经不在意了。

第102章 何以道理最大？
说到这里，徐平对林照和岑希辰道：“不只是御史台，以前的禁军也是阎王殿。人人都有一套鬼心思，除了钱，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老有人讲将要专权？就是要让他们做阎王，来镇小鬼。不把士卒当鬼看了，真真正正当作人，也就不需要阎王了。”
林照和岑希辰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对于心中的鬼鬼神神，并没有深刻认识。
徐平又对张载道：“周失天下之德，殷商的那些巫啊鬼啊，就又都出来了。等到汉以天命立天下之德，以大镜悬天，照散人心中的鬼。汉的天命不再，鬼又从心里出来。是以我们每一个人，从一生下来，心中便有无数小鬼。初为学，都是在遍地鬼中，想成神。”
“啊——”张载吃了一惊，不由吓一跳。他从徐平初到西北，便就参军从政，跟徐平接触得多。徐平为人随和，特别是最近一年来说话随性，周围的人慢慢也就习惯了。跟徐平在一起不用战战兢兢，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装模作样，装模作样没用。
徐平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说，这是不是要成神？不是鬼，想成神做什么？神只能镇鬼，对人又没有用处。”
张载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道：“此四句话虽然不知何人所说，但却深得我心！相公一说，仔细想来，这种心思确实有成神的意思。”
“就是啊，既得你心，说明你也有这个想法。有这个想法，就是因为心中有鬼。自己心中有鬼，则可知人人心中有鬼，于是欲成神而镇天下人心中之鬼。子厚，我们求学，就是杀心鬼，求真人。当然，心鬼不除，都是欲要成神。我告诉你，君子求学，杀心鬼后当向人的那一边走，万莫要朝着成神的那一步走。不然到最后，就是巫，装神弄鬼，于自己有害，于天下有害。怎么向人去？就是一边学，一边时时与百姓一起，听民声，知民意。”
刘敞道：“相公让我们这些新进士，删修小曲、杂剧，莫不是欲我们求真人？”
徐平点头，拍了拍刘敞的肩膀：“不错，这样想就对了。本届进士，你们这些人于学问最有前途，所以才挑出来做这件事，做学问不要走到邪路上去。世人求学，学到了些知识便就以为自己比别人强了，看不如自己的就瞧不起。朝廷若是再隆之以礼遇，就更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要跟周边愚民分开。什么东西跟百姓一样，便就觉得受了屈辱。就是拿自己当神了么，别人只有被自己教导的份。要别人膜拜，一有不敬，便勃然大怒，说是不尊重文人，这世间还有救吗？这就是求学走上了邪路。朝廷再遂他们心意，那就心鬼显露于外，装神弄鬼，把人世间变成了鬼世界。做官的，不再想治天下了，一心做阎王，镇世间小鬼。你们说，学问做到这一步，天下还有救吗？”
张载和刘敞面面相觑，小声问道：“相公，那要怎样才除尽心鬼，而成真人呢？”
“明德吗，当你胸怀天下，看见了德在民心，自然就不会再觉得高高在上了。那个时候才会知道这人世间，心中的神神鬼鬼，实际上只是个道理。你不知道理，这些就成了心中的神鬼。对神盲从，对鬼害怕，放眼望去，世间只有几个神，满目是小鬼。”
徐平说得起兴。这两个年轻人前途无量，这番话说给别人听，会把人吓坏，让人觉得徐平思想出了问题，徐平相信他们最后能够想通。
“我们做学问，来当官，就是要寻让天下人都认可的道理。道理一以贯之，天下之民心中的神神鬼鬼，自然就会散去。家国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少人以为这是求学之阶梯，一阶一阶拾级而上，最终天下平，自己的学问就到了。不对，若是如此，没个家的孤儿还不能求学了。若是如此，官做得越大，学问越大，官最大的就是天下第一学问人。哪个官大没什么学问，便就说是朝廷有鬼。这就是阶级，是小鬼一步一步去当阎王，是个鬼世界，哪里来的天下？家国天下，一样是执其两端而得其中，核心在国。国治则家齐，则天下平。国治教化于内，显于家则为礼；教化于外，显于天下则为德。天下的人心齐还是不齐，天下之外的人看得最清楚。为学者，在野则能让自家齐，为隐。在朝能让国治，为仕。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天下无道则无理，不按照道理做事，可不就只能隐了吗。所以说啊，不要在朝政中搞阶级，更不要在学问中搞阶级，才是正途。天下人俱都是一个样，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差，没什么了起，并不说明有贵贱之分。过得差的人不必觉得羞耻，过得好的人也不能高高在上，大家各自过日子，都向着过得更好去就是了。”
张载道：“敢问相公，何为天下之道？何为天下之理？”
“天下之道，就是这天下是谁人之天下。天下之理，就是如何守住这天下。是故君子用于邦国，必问，此邦此国，是何人之邦，是何人之国。若为邦人之邦，国人之国，则以天下之道尽心竭力而治之。邦主之邦，国主之国，则以客卿而治之。客卿乃受人钱财，为人所用，替人守邦国。钱财不足，则隐，国主不用，则隐，为客而已。此之谓，君子于别人之天下，只是一过客。你们读先秦典籍，便就会读到许多客卿所言。官员，是这天下的一分子，以理治国。客卿只是一过客，以术治国。喧宾夺主，田氏代齐。先秦之时各邦国有主有客，共治邦国，这可是不一样的。后人为学，一定要知道他们是主是客，不然对于他们治国的办法，就会迷惑不清。”
什么是道？非常简单，这政权是谁的。理同样简单，怎么保住政权不倒。道崩德散就是政权不再在主人手里，其德自然就散了。汉借周德，因为周天子是天下共主，并不是天下的唯一主人，汉朝同样也是如此。汉初的皇帝家里同样要种地织布，不会理所当然地视天下民财都是自己的，想取就取。违背了这道，理就立不住，人心要散。一直到宋朝，皇帝的内库都是按照制度，从天下之财里分一部分出来，天下并不是他赵家的。制度不一定能守住，但不表示制度不存在，这就是天下的道理。
蒙古人来了，这天下不再是天下人的天下，道崩则德不存，理当然也就不在了。后来的朝代不循旧道，旧理自然就不在，拿着古人的典籍，读得再好也不能治天下。这就是文明当中的道理，连道理都没有的政权，凝聚不起人心。装神弄鬼，对百姓连蒙带吓，是没有用处的。明白了政权的道，再去找自己的理，把天下事一理贯之，人心才能齐。这就是为什么道理最大，其他一切都要服从道理，要按照道理做事。

第103章 徐平的道理
说到这里，徐平笑着对几人道：“理通为儒，道理通了才能跟人讲，不然就只是学与问。做学问，讲道理，是不是很清楚？今天我在这里跟你们讲道理，你们觉得我通不通？”
几人一起笑了起来。
黄金彪听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见几人笑，举起杯来道：“相公说的，自然是天下间的道理，哪个不服！饮酒，饮酒！”
徐平举杯一饮而尽，对黄金彪道：“你啊，不许我做人，非要我做阎王。做人真难！”
普通人不必要一定明白道理，他们只要觉得管他们的人按道理做事就好了，这个时候官员就有些像阎王。老百姓哪管你是阎王还是玉帝，只要能够开开心心地生活就好。教化就是把道理慢慢深入到人民心中，大家都懂道理，自然而然按照道理做事。现在徐平自己也只是在完善自己的道理，教化只能留给后人，不知何年何月了。
徐平是个随性的人，对人生讲究顺其自然，不较真。所以徐平对天下的道理，满篇都是虚伪，核心是伪。政治是扮演，人民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合道理。存伪求真，就是徐平在小康之世，守住天下认同，向着大同社会而去的道理。大同会不会到来？徐平其实并不太关心，最少在他的有生之年见不到，何必烦恼？
天下之德，外人感受最清楚，崩散之后反而是后人觉得虚无。前世的时候，新中国的德就是天下一心，众志成城。平静的年月，周边国家感受就是和风细雨，忠厚老实，一旦发起怒来，地球也要跟着一起颤抖。
徐平前世国家的道，就在国名里，人民共和国。理是那个伟人留下的理，可以概括为九个字：为人民服务；造反有理。那个伟人不像徐平这么随性，他爱较真，他留下的道理也是一样。为人民服务是国家的天，是对政权的要求，是天下之父做事的办法。造反有理是国家的地，是人民的权利，是天下这个民心之母做事的办法。父亲做好了，母亲自然也就心安，天下太平无事。如若不然，父亲不对，母亲就会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国家的一切事情都在这个道理里面，装神弄鬼不行，理在则道不崩，德不散。
想到这里，徐平面上露出笑意。前世小时候，父亲对家里的事管得少，对自己同样管得少。每当自己闯了祸，拿起扫把打自己的都是母亲。严父慈母，说是传统，那个伟人却偏偏反着来，要慈父严母。他的理化成礼，便就走进了许多家庭里面。
家国天下，不是阶梯，而是天下人的互动。以家为单位，组成国，家齐国治，两者同时而成天下。家不齐，国不治，则天下不稳。不以家为单位成国，就成另一种天下。国也可以是以人为单位组成，也可以是以族为单位组成，也可以是以部落为单位组成，还可以是以地域为单位组成。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道，有不同的理。
天下的道有很多种，可以有主，也可以无主。有主之天下可以是神的天下，可以是人的天下。是人的天下，还可以是一个人的天下，或者一部分人的天下，或者是所有人的天下，甚至可以是外人的天下。
守天下的理，更是数不胜数，不断地出现，不断地消失。
这些道和理组合起来，便就是璀璨如繁星般的文明，这些文明创造了灿烂辉煌的人类文化。有道理，凡事讲道理的人群，就是文明，否则就是蒙昧。
各自文明繁盛，德理皆俱，人类相安无事。一旦失去文明，就会面临战争动荡。毕意强者吞并弱者，弱肉强食也是道理。
文明吞并新的人群，便就是化，用道理教化。认可了你的道理，成为自己人，文明就完成了扩张。如果化不了，早晚都要吐出来。
野蛮是不是文明？拳头大就是要做人上人，一样是道理。这个道理在广大的人群中一以贯之，照样可以形成野蛮文明。自己的文明撑不起天地，天下缺德，一样受欺负。大宋军队的德一直缺着，北方起来一个强权，就被欺负一次，一直欺负到死。
徐平前世军队的德有了，文化上一群小鬼装神弄鬼跳大神，便就不行，跪在洋人面前起不来。有道理，才有道德，有了道德才有文化。从被洋人打破家门，无数的仁人志士为拯天下危亡，冒着枪林弹雨迎着敌人的刺刀走了上去，以自己的头颅，漓淋鲜血，挽天下于将倾。他们的精神，便就是这个天下面临外敌入侵时的武德。
当天下危亡的时候，武要战斗，文化上要大破大立。武上最终打赢了，文化上一直破不完，立看不见影子。当最早破除旧文化迷信的时候，破的是英雄。当要立的时候，还执着于破的，人民会认可吗？没有人民的认同，没有自己的道理，算什么文化人？
文人的心中，两种诱惑必须要去除。一个是巫，看了两本书自以为得了天命，就要指点天下了，就要让百姓膜拜了。一个是鬼，以为自己有法力，涂脂抹粉一番就要去做阎王。
司马光就是这个年代的巫，后来的蔡京等人就是历史上的鬼，这巫和鬼，是徐平要想办法断他们掌权之路的挑战。破山伐庙，伟人让人们去砸的是庙，而不是里面的神像。不是让后人把神像砸了，留着庙自己打扮一番坐上去。你坐上去，不讲道理，谁会服？理论争论，不又成了小鬼打架跳大神。
人怕鬼，鬼更怕人，一说人话小鬼们便就吓得半死，恨得咬牙切齿。徐平说御史台是阎王殿，就只是一句简单的人话，但不能当着贾昌朝、孔道辅等人的面说。他们会以为徐平是在骂他们，心里记恨的。不敢讲人话，所以在朝廷里做人，是非常不容易的。
徐平抓住一叶飘下来的银杏叶，看着那一片金黄，淡淡地道：“我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六个字，伪君子，真性情。伪君子当朝治国，真性情留在民间过日子。伪君子们在朝廷里且扮且演，维持住天下民心如一，渡过争而不止的小康时代，走向大同。凡是要在朝廷里找君子小人的，都到民间去，写成文字尽管骂。骂有什么，让他们骂就好了，真性情本来就该想骂就骂想哭就哭。知道自己是伪君子，不要矫情，穿上公服好好扮演君子治理天下。脱下公服，就是平民百姓，百姓对错自有国法，不能用私事来弹劾官员。”

第104章 天下人之天下
指着脑袋，徐平道：“人最难的，是这里。人的脑子里啊，有许多小鬼，求学就是杀脑子里的小鬼，而去求真，做真人。君子是很久远时代的事了，时代变了，按照古人的君子要求，天下哪里有君子？是以君子于士大夫如北辰，且看且行，不必强求。在朝廷里扮演君子治国，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在私事上也如此要求。人当有真性情，有欲才是活生生的人，我们要做人。儒的关键就在伪，孟轲、荀卿皆是认为人不当伪，而去求真，反失了儒的方向。伪有什么？拆开来，就是为人吗，做官不为人，为自己啊？一切都为自己就不要做官了，农、工、商，什么不好，都可以啊。穿上公服，这个人就成了伪君子，按照道理来做君子该做的事。脱下公服，就跟百姓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公私要分明，公就是公，私就是私，公德公事，私德私事，不要搀在一起论。伪君子治理国政，怎么看是为公为私呢？按照道理看，道理最大。合道理，就是扮得像，演得真，官就做得好。”
张载和刘敞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刘敞才小声道：“其实伪字于上古之世，并无善恶。只是后人求真，以伪为非，以至到现在人人厌恶。”
“是啊，本来就是如此。伪本是从天而行，遵天命有什么错？到了现在，天命已经没有了，还认为有天命的，都是假装。——定陵勤政爱民，一生之失，最重莫过于得天书而东封西祀，举国上下如狂。又有什么用呢？天命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没了，没了！”
说到这里，徐平摇头叹气：“总有人哪，脑子里的天命去不掉，非要去找。这样不是做学问，是为巫，学儒家的典籍就是儒巫。从浩瀚的典籍里挑出来几条，自己添几条，视之为天条，照着做是天命。犯了天条，那可是了不得，他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
“脑子里有天命的人也可以做学问，可以在家里编他的天条吗，但不要来做官。天命没有了，古时的天命现在到了哪里？在人心，在天下人的人心。我们做伪君子，就是以民心为天命，以民心之道代天道，以民心之德代天德，以民心之理代天理。所以一切学问皆要从天下之民做起，合了民心就合了道理，明了民心就明了道理。你们这些人，修采风所来的小曲、杂剧，就是让你们知民心。求学的路上，这比读典籍还重要。从民心得来的道理与典籍不合怎么办？有什么关系，我们编现在的典籍吗。合着道理写出自己的史，就是我们留给后人的典籍。你自己在家里瞎编，又有多大用处？学问不是显示自己高明的，而是去求道理的。世间的知识有的是。种田要不要知识？经商要不要知识？制车、制兵器要不要知识？都是知识。但那不是做官的知识，做官的知识称学问，就是只有学和问。做官就是做学问，向天下之民学，向天下之民问，去通理。为县则通一县的理，为州则通这一州的理，治天下则通天下的理。所以世间知识里，做官的知识最简单，会做官，一点不比别人高明。百姓敬重，是敬重这一身公服，这个身份。因为天下之所以而为天下，就是最早由穿着这身公服的人，禀天命而凝聚人心，从一家一家而聚集起来的。”
“世间为什么敬重读书人？不是你读两本书就比别人高明了，也不是你学了两句圣贤的话就了不起了，而是读书可以找出道理来。人家敬你，你要知道回敬，要把这天下治理得花团锦簇，来报答敬你的天下之民。”
“知道、明德、通理，做官的学问就是这么简单，治理天下的学问就是这么简单。不懂经商怎么办？自有懂经商的人，客客气气请过来，向他们请教。你的道理通，人家说的到底对天下有利有害，你自然就会懂。不通道理，就或巫或鬼，朝政就成了小鬼打架，或是巫师斗法，巫鬼互斗，巫巫鬼鬼打成一团。遇到了不懂的事情，去请教就成了要么小鬼请神上身，要么巫问天命。百姓看见，就会无所适从，哪来道德？哪来礼仪？”
“天下之人皆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规定别人怎么活，怎么想。规、法、律，都要按着道理来，百姓认可了，民间自然成礼。想给天下定礼，什么三纲五常，让别人看着你定的法则来活，凭什么？你比别人高明啊！我的道理，就是简单，当官的做伪君子，百性留真性情。唯其百姓有真性情，伪君子们才能知民心，才能通道理，才能治天下。觉得我的道理不对，等到你总结出道理来，行于天下，可以用你的道理吗。但不能你没有道理，装神弄鬼，扯什么天条天律来愚弄百姓。”
“为学者欲出仕，当要知道。什么是这天下的道？天下非一人一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这就是我们的道。这道要天下人皆知，做官的要牢记于心，时时遵道而行。”
张载和刘敞慢慢有点明白徐平的意思，道是天下人定下来的，不可改。德是天下人的人心，无处可改。理是守天下的，只要在天下人中通，守住天下，谁的道理都可以用。理最要紧的是通，是人民认可，而不是从哪里弄来什么天条，不问人民认不认自己来。
张载道：“离京之前，圣上亲书‘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为大内之额，原来如此。”
“是啊。我禀圣上，不要挂于大内，要挂在学士院和御史台，圣上执意不肯。想来是怕吓着他们吧，读书越多，心中旧鬼没去，倒是多了许多新鬼和天条。”
总有人不通道理，不按道理做事，公私分不清，穿上公服不好好扮演。扮得不像和演得不真，都是公服里套个小鬼，就由御史台这个阎王殿镇着吧。只要天下的学问，还没有一理贯之，做官的不是每个人通道理，便就把那些巫鬼都弄到御史台和谏院去。他们的嘴是最厉害的，表现欲是最强的，也是最烦人的，给他们充分发挥的舞台。
天下之道要明明白说出来，让天下的人都知道，知道这个词天天说无数遍，不能不知意思不去做啊。明德就是深入人民当中，在人民中学习，在人民中成长，终有一天你会看见天下，明白天下之德。明德，则就知道做事要通天下之理，且学且行。
道和理很简单，人人皆知，就看明不明，通不通。徐平前世的道小孩都知道，人民共和国，人民当家作主。理是那九个字，为人民服务、造反有理。道理简单而且明白，当官的把握住这九个字就可以，其他知识都可以问可以学吗，请人顾问吗。比如闹出无数事端的强拆，你为人民服务，人民不同意就造反有理。按照制度该怎么拆怎么拆，该怎么补偿怎么补偿，被拆的觉得不满意，扯个造反的旗子在自己家的屋顶上。写明白自己为什么造反，大家来看，觉得你造反有理，大家一起扯旗子。家里面插着造反的旗，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不违法不犯罪，正常的社会行为，你又何必管他。等到天下一片反旗，自己也该知道拍拍屁股滚蛋了。官谁都可以当，当腻了就回去做老百姓，只要政事合道理。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政府为人民服务是公事，人民造反有理同样是公事。公私要分明，不要公私不分，大家都无所适从。公私分明，不管是官还是民，皆两得其便。政治没有那么神圣，也没有那么严肃，本来就该轻松随便一些。

第105章 各有道理
读书人都觉得很聪明，比别人明白。其实关于人的学问，到最后就是归于平淡，学到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比别人知道得多。人与自然，农业、商业、工业诸此种种，经验都可以积累，懂得多就是懂得多。关于人的学问则不同，是逐渐去除自我意识，从而在心灵上拥抱全体人民的过程，最后就是化为平凡。
每个文明都在通自己的理，都有无数的文化成果，不同的文明可以相互借鉴。当你知道、明德、通理，到世界去游历，看别人的书籍，这一个一个文明的果实便如同宝石一般放在那里。你可以一个一个捡起来，回到自己的天下，丰富人民的物质和文化生活，点缀自己文明上方的那一片天空。人民懂道理，事事按道理来，文明就越发璀璨。
文化是无私的，但也是最自私的。你有道理，则别人的一切成果都无私地给予你，你没有道理，这些成果摆在你的面前，你也不知道哪些是宝石，哪些是砂砾。
从五四运动起大破旧传统，文化人中巫和鬼的思想一直去不掉，自己的文化也就无法成长。学习洋人的制度、法律、历史等等关于人的学问，就把一些东西拿回来做天条，自己或者做巫师或者装大神，就是不肯通道理。道理最大，制度、法律、管理方法，等等一切，都是从属于道理之下的。有了自己的道理，别人的成果才能为你所用，没有道理就没有用处。强行去用，就是做巫师跳大神，历史已经告诉了后人这是一条绝路。
道理很简单，就是那么几个字，只看你肯不肯去通。徐平前世那位伟人用了一生去寻找自己拯国救民守天下的道理，最终化为了九个字。他生怕后人忘记了，对政府的要求刻在每一个机关的门口，让你天天看见。对人民的要求，他在生命的最后，自己去做人民的一份子，实践自己的道理。这样的好与坏，别人看在眼里，他也同样看在眼里。好多事情明明那么容易，为什么不使用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去改正，去阻止？因为道理最大，道理岂可不通。没了道理，天下是守不住的，走到最后就是一条绝路。
没有人天生是圣贤，有学习和成长，要在人民之中成长起来。人会说错话，也会做错事，会摔跟头，承认错误不羞耻。同样的，不能把伟人的话当作天条。天命已经不在，不在就是已经不在了，不能去做巫师假装在。只要道理在，其他一切都可改，伟人自己的著作也是一样。他说过的话都可以不做数，但那九个字的道理，谁敢动了，就必须有一套贯穿所有政事得到人民认同的道理，不然小康时代的治世就遥不可及。
在生命的最后，那位伟人可能看着自己的战友，不管支持自己还是反对自己的，要么行巫要么跳神，也是无奈吧。巫和跳神又有谁比谁高明呢？后来人即使明白，多半也是不想说的，说实话就会被人家认为是骂人，有什么办法？人生于世，本来就有两种活法，做主人做客人，都一样是活。作为一个过客，世间的事不过是一场表演罢了。
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道理，没有自己的道理，东取一块西取一块是拼不成衣服的。为人民服务，公务员不是人民公仆，因为仆人和主人是不平等的，也是有分别的。领导和干部本身就是人民，是人民的一份子，自己同样是主人的一员。
守文明之天下，查治乱，辨性情，以此通道理。经济增长，人民过得越来越好，国内没有激烈的矛盾，是查治乱。还要辨性情，国民是什么样的人，将成为什么样的人。
欧洲人从罗马和希腊文明的废墟，发展了性情中的自由、平等、博爱，形成了社会契约论的道理，同时容纳宗教。有契约才有公仆，不是契约论的道理，哪来的人民公仆。纳税人同样，是契约论这个道理下的，你有样学样拿来，是要放弃自己的道理吗？放弃自己的道理，照着别人的道理，要通就要有样学样，学他们的性情，立契约，找上帝。走到最后，你就是不是你，变成了另一种人。不去通理，就是洋巫。一些人口含天宪，给天下的人刻一模子，你要这么活，你要这么想。你们这一些愚昧的人，那落后的文化，没有契约精神，没有这个精神，没有那个精神，听从大巫的启示，从愚昧中醒来吧。
人民一直在醒着，睡的不是他们。人民只是在等着一个合乎自己的道理，一起按着道理去生活，走向美好的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你凭什么规定一个未来，说走到最后就是这个样子？说不定万众一心，走到大同，突然出现一扇大门，所有的人都进入一个神境呢。为什么不可以？不要用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天宪来规定，讲道理。
不用自己的道理，而用一些手段在国内求治，先秦有无数的例子，这就是治术，用的人就是客卿。商鞅就是秦国的客卿，不能从客卿那里找道理，客卿不用讲道理。法家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只是荀子道理的治术，有了自己的道理，用了可以强国。秦一统，汉代秦后发现天下没道理不行，用儒家补上了道理。儒家就是一个伪字，真实只在典籍里。所以儒家给大汉建的天命就是伪天，自己当真了这天也就没了。
没有天下人认可的道理，治国者就是客卿，他们用的只是治术而已。统治者要去找自己的道理，找到道理，则世界上所有的治术皆可用。没有道理，一切就只是权变。
天地之民就是这样，你把天下看作是自己的，则天下之民皆是过客。私天下要想守得住，那就好好待客。客人向主人付出自己的劳动和智慧，享受从主人那里获得的报酬，不满意了换一个主人去做客。你不但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还把天下之民看作是自己的，那就对不起了，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让主人变成自己的主子。主人不让客人走，那总有一天客人就把主人赶走，自己做主人，这就是可怀而卷之。
人人都可以讲道理，大方写下来你的道是什么，你的理是什么，把这个理于世事中一理贯通，你就是一家。没有道理，何必称家？天地间的某家本来就是指道理的。你说古人的话是那个意思，现在意思可以变了，道德、道理、文化、礼仪，我们都重新定义。人家洋人的话里道德是什么，人家洋人的话里道理是什么，人家洋人的话里文化又是什么，我们按照洋人的来。那又何必呢？直接用洋人的话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口含天宪，让这里的人民去按照你的话来生活，来思考？你们用洋人的话去说话，用洋人的文字去记录，让天下之民留下自己的文明记忆，在这片失去了主人的土地上，等待着他们的道理不行吗？
天下不一定非要有主人，也可以是无主的，大家都做客人，相安无事，也是一种活法。

第106章 天下一家
徐平看着手中的落叶，不无感叹地道：“知道、明德、通理，核心在明德。当你能够胸怀天下，以天下之民心去自己心中之天鬼，你就能够去通道理了。因为在你明德的那个时候，你看见了洪荒。看见了祖先怎么从洪荒中披荆斩棘，筚路蓝缕走出来，看见了他们怎么战天、战地、战敌人。看见了他们指天为父，指地为母，天地在，父母在，家不散！”
“这个时候，你就知道要去通的道理，是天下为一家的道理。我们天下之民，家国天下，国治则有家有天下。国不治，则存家而守，齐小家待成一大家。子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你的道理都是以治国为先。诚意、正心、修身、齐家，那样做的是古君子。时代变了，你的诚意、正心，带不来身修，也带不来齐家。那个时候有天，他们自己在家里就能够明德。天没了，看着典籍坐在书斋里，是不能够明德的。当到天下万民之中，以天下人之心诚己意，正己心，修己身，来扮演一个君子。”
“天没了，儒家守这天下的办法，就是一个伪字。需要天命便就造一个伪天命，这就是大汉的昭昭天命。伪天命也没了，怎么办呢？还是一个伪字，做伪君子。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为了守这天下，到朝廷里来，穿上公服做伪君子。我们扮演君子，在公事中以君子的道理行事，以齐天下民心。脱下了公服，便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没必要装着端着，明明白白说出来穿公服的那个自己是伪君子。知道了自己是伪君子，也就留下了自己的真性情，有了真性情才是个老百姓啊。天命不在，儒家的伪，便化为世间的伪，这世间处处都透着虚伪。世事什么是真的啊，到处都假。假和尚假道士，假官假民，就连爹妈总是生自己的，教孩子也是按着别人说的来教，而不按着他们的真性情来教。夫妻难道不虚假吗？你守着的那些夫妻相处之道，是自己的真性情吗？天下之民需要真性情，我们这些伪君子，就收天下之伪入朝廷，留真性情于民间。你不认这道理，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己的道理，看看天下之民喜欢什么道理吗。口含天宪不讲道理，不容别人质疑也不容反对，那就是巫。不敢大声说出来，躲在暗处指指点点，就是鬼。我们不要巫鬼，堂堂正正做人多好。这才是人世间，是小康时代的文明。小康无君子，你说是真君子，把道理说出来，看能不能让天下大同。不要做巫鬼，没道理装有道理。”
“守天下的道理有很多种，我徐平就是这么个随和性子，知道无法用真性情，到朝廷来治国，而齐天下民心。那就用这六个字，伪君子，真性情。你们找到更好的道理，便就可以抛掉我这个道理，只要天下之民喜欢就好。当你知道、明德、通礼，这些曾经通过的道理，便如同炼过的七色石，就放在那里。你可以走过去拿起来，补到天上。”
“世间并不是只有一种道理，我给你们讲两个其他的道理。伪天命能不能守住？也可以守住的。建一个天堂，建一个地狱，假装我们这人世只是一瞬间，人终究会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找一个神，让他指引人们去天堂的路。神是世间的主人，人人都是神的子民，神爱世人。在神之下，人人都是自由的，都是平等的，都是博爱的，互相爱着神的信众。小康之世，大家有争怎么办？那就立契约。契约写好了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签字画押不得反悔。为什么不能反悔，头顶上有谁呢，不能渎神。谁从这契约里占了便宜，谁吃了亏，是各自的本事，不得埋怨。要有政治来治国，同样立契约，百姓交税，做事的官员都是他们雇来的，是他们的仆人。谁来看住这些官员呢？有人站出来说我来干，又有人站出来说他来，让大家投票，谁的票多谁来看住官员。”
“这道理通不通呢？通啊，为什么不通。只要有天堂，有地狱，人人想上天堂，不下地狱，道理就通。这个伪会不会成真呢？天知道。或许守过小康之世，大同来临，真地有一个天堂，有一个地狱呢？你如果不当自己是神，凭什么告诉别人一个答案。只有他们自己人能够决定，要不要天堂和地狱。没有天的世界，谁也不能决定伪的不能成真。”
“我们天地之民，就是一把硬骨头，不要外面的天，不要外面的神，不要天堂，不要地狱，要堂堂正正做人，守住人世间。大同，也是我们天地之民人的大同！要鬼，我们的人为巫作伪，要天，我们就立一个伪天命。伪天命没了怎么办？我们自己来做伪君子！人人想求真，但是祖先在上古大同的真，小康之世守不住了，我们这些伪君子，就在朝廷里把天下之伪全收到自己身上来，留下天下之民的真。我们这些伪君子们就是世间最好的演员，这个朝廷就是一个戏台，我们要演得真，给天下演一场好戏。”
文化是哪里来的？一是诗言志，是人民表达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自己是演员，自己也是观众。再一个就是来自于政治，这个天下最大的舞台。政治人物就在这个舞台上面，扮演各种角色，人民就是观众。演得好不好，人民会鼓掌欢呼，会唾弃嘲笑。演员不能强迫观众有什么样的感受，则只能尽量演得真，去争取掌声。世间文艺娱乐诸般种种，音乐、舞蹈、戏剧、诗、词、曲、歌、散文、小说各种各样，要么描摹着人民的喜怒哀乐，要么模仿着政治的舞台。在文艺作品中讲人性，宣讲大道理，其实不过只是对政治的模仿。政治中的人性，比文艺作品研究得更深、更透，你看到的人性，其实早已经被政治道理贯穿到政治中去了。天真地以为，自己看到了更深的人性，可以去指导政治了，就是中了巫的毒。政治的人性，在典籍里，在历史里，想看就看得到。
政治舞台就是天下最好看的戏，人民看得不过瘾，才会去看其他的文艺作品。人民的喜怒哀乐，最常见一个是音乐，一个是体育。有多少文艺作品，能比得过这两种呢？人们想娱乐，看时事，听音乐，看甚至去参加体育比赛，还有闲心才来看文艺的作品。人性和道理都在政治舞台上，各种人性各种道理在各国的舞台上。你还能比那些人性和道理更深刻？所以在文艺作品里探究人性，讲道理，是讨人厌的，越多越讨人厌。
士大夫是什么人？其实就是一群伪君子。知道是自己是伪君子，明白说出来，不强行端着去装，还能留下真性情，没那么讨厌。明明是伪君子，还要别人说自己是真君子，那就讨人厌了。你作伪，在扮演，强行要观众说自己是真，有多少观众会买账？士大夫们在政治舞台上演着一场戏，这场戏演给人民看，也演给天看，一定要演得真。

第107章 以伪收假
“当你通了自己的道理，别人的道理便就镶满宝石如花锦秀，那些宝石随手可以拿来用。信神的道理中，他们立契约弭争，我们也可以拿来用。他们是神来监契，所以立下的契就是天条，丝毫不能违背。我们不信神，所以民间立的契，由官来监，由我们这些伪君子来断。凭什么断？凭的是天下民心。你如果不通道理，看着人家以契约为天条，丝毫不能够违背，自己天下契约却可依民意而断，说什么没有契约精神，就是装巫跳大神。通了自己的道理，便就能够懂得别人的道理，知道立契哪里可以学，哪里可以不学。他们立契交税雇人来治理，称治理官为人民公仆理所应当，这不是天条，不要学这个，而是学他们是怎么在自己的道理下治理的，学人家的办法。”
“儒就是一个伪字，我们学儒的人，就是学怎么扮演好一个伪君子。如果做了伪君子而不自知，以为自己是真君子，那就没有了真性情。没了真性情，世间一切皆假，官是个假官，民是假民，皇帝是个假皇帝。这天下什么都是假的，假道，假德，假理，风俗礼仪什么都是假的。就连父母祖宗，搞不好也会成了假的。假的不能承祀，怎么办呢？就只能靠着身上的那一点骨血，留住祖宗的传承。你们都听过滴血验亲吧，其实那靠不住的，只要选些人来试一试，便就知道了。假的成不了真的，不是天条，知道其假，找出其中的道理来，才能够在条件合适的时候接着用。滴血验亲不成，总还有更能取真的办法，祖先留下了这一点骨血，总能验出来。世间一切皆假，这点骨血是真的，那就了不得。他们就验自己的血，找到祖宗了便欢呼雀跃，找不到便黯然神伤。一定要骨血作数吗？难道承继的后人就不是后人了？过继的子就是不是子了？收养的孩就不是孩了？以为自己可算是找到了真，那也就有新的假。伪，总好过假，是不是？不承认伪，那就只能想方设法做假。各行各业要找一个祖师爷，在那里供着，自己手艺好不好，叫祖师爷赏不赏饭吃。管仲世之名相，做了娼妇的祖师爷，唐玄宗莫名其妙，做了唱戏的祖师爷。你们说好不好笑？”
其余的人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该回答好笑呢，还是不好笑。道理不同，对世事的理解就不一样。那边好笑的，这边莫名其妙。那边觉得理所当然，这边觉得没有道理，互相不理解。理要通，才能够解啊，自己的理不通，怎么能理解别人呢？
“朝廷中人做伪君子，惟有收天下之伪于朝廷一身，留下天下的真性情，才算是有天有地。天地相应，其德自现。人人皆知朝廷中的官员，除了那一身公服，就是伪君子。他们用自己的真性情，来观这群伪君子演得好不好。用什么看？用道理看。所以天下人皆知道理，朝廷演得越好，则有德。百姓接受了你这一套道理，这个理在民间，就成礼。我们在朝廷里做伪君子，父母在孩子面前做伪君子，天下人人皆演。我们演得不好，百姓看见了会心一笑，父母演得不好，孩子会心一会，通道理了这就是理解。家国相合，自有天下。”
“如果朝廷里的伪君子们，不给世间留真性情，不让百姓通道理，有天无地。你以为你不讲道理，拿着儒家经典，你就是儒巫了，百姓面前就口含天宪了？伪君子满口道德文章，一肚子男盗女娼，伪君子，真小人，还不许百姓说你实际上是个小人，那怎么行？你官做得好不好，只在你演得好不好，道德文章，那是公服之外的事。百姓自己可以互相评价你这个人好色好财，你这个人好吃懒做，凭什么不能评价脱下公服的人？不让百姓有真性情，有天无地哪里来的天地应，天地不应哪里来的道德？没有道德哪里来的文化？没文化凭什么教化别人？天地间没有一个道理在，道德、文化哪里会有，教化无从说起。”
“没道理，没道德，没文化，天下一切就都成了假的。这样的假天下，假皇帝，假官员，假老百姓，过上几百年会怎样？伪君子，装模作样这些办法就臭了，再用天下之民就不认了。那天下有没有不伪的道理？有啊，有争就斗，斗个天翻地覆。天与民争，与民去斗天，地与民争，与民去斗地，人与民争，与民去斗人。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天地是枷锁，脱了这枷锁，带着天地之民建新天地。”
“这有争就斗的道理，也是能通的。几句话，人民当家作主，朝廷为人民服务，人民造反有理。百姓不是百姓，是人民，官员不是官员，是领导和干部。领导和干部从哪里来呢？从人民中来。怎么治理天下呢？到人民中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人民不造反，一有私心，人民就要造反。不满意就造反，一点委屈不受。这个道理通，因为通这个道理的人，最终连自己都要斗。与人民一起斗自己，把自己斗倒了，天下事就一理贯之。”
“我们是官人，百姓也尊称另一个百姓为官人，那是认可我们。你骑百姓头上，做百姓的主子，他们不会称另一个人为主子，骑在他们头上的没法才称声主子。成了领导和干部了，他们也会称领导和干部。这就是道理通了，在民间化为礼，理不通不成礼。”
“礼失求诸野，因为道理总在那些已经不在天下的野里，作为礼在留存。我在邕州为官时，那里的百姓遇到开心事，皆山呼万岁。听到这万岁，当时心里怕啊，因为我的心中没有道理，心里有鬼。万岁是称圣上的，怎么乱喊？心中通了道理，便就明白，这就是曾经的礼留存于野。古时之人，认同一个事情、一个人的时候，呼万岁。后来皇帝把万岁加于己身，民间便就不呼万岁了。有没有道理？不让人民呼万岁没有道理，他们从心里认同了，就要允许百姓呼万岁。山呼万岁，天地相应，这是道德。天下皆通道理，理解万岁！”
说到这里，徐平对林照和岑希辰道：“穿公服，穿军装，都是扮演。要扮得像，军容要严整。古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军国不相容。军是对外的，是对敌的，要凛然有杀气。这杀气之军容，不入国，岂可杀自己的百姓？军队去对敌，才可让百姓见杀气。若是于国内，只见其严整。演得真，那就是不管自己的小心思，一心去战斗，去杀敌。得到了天下之民的认同，允许他们山呼‘禁军万岁’，你们要答出来你们在演什么，‘保家卫国’！”
“我们虽然是伪君子，但是不作假，接着道理来。不要被王莽这个伪君子吓着了，他的道理没有通，但却演得很真。如果他通了自己的道理，伪君子不过是用禅让的办法用儒之伪，来守天下。王莽这个没通道理的伪君子，对天下之理也比儒巫通得多。他做的事很多要一两千年后才能看明白，不能骂一句，让他做鬼吓人。”

第108章 另一个世界
“不只是头顶有天，脚下有地，在灵魂里，还有一个天，还有一个地。祖先们指天地为父母，指出来这么一个天地，留给了我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是自然之天地。我们天地之民有志气，去认识这个自然之天地，去改造这个天地，让其顺我们的意。怎么去改造自然天地？去通自然天地的道理，按着自然的道理来。既然是自然，这个道理是那个天地自己生成的，只能去认识，去掌握。格物致知，不懂装懂是不成的。”
“除了这个自然的天地，在我们的灵魂里还有一个天地，是祖先们指出来的。盲从就是迷信，我们信祖先指出来的这个天地，也是迷信。天地间的什么事情都搞明白是很难办到的，有些事情我们迷信，为了这天下没有办法，那就迷信吧。祖先们为什么指天地为父母，我们现在搞不清楚，便就迷信。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够通了自然之理，与我们所守住的这个灵魂里的天地之理，合二为一。我们不知道祖先那一指为什么，但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留在我们的灵魂里面，这个自然的天地，跟我们的灵魂的天地已经是密不可分了。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实在搞不懂的事情，便就先迷信着。天命没了，天崩地陷，这个自然的天地跟我们灵魂里的天地早已经渐行渐远。儒者，最善作伪，那就先伪着，当作这两个天地没有关系。去格物，去致知，去分析，去研究，去通这个自然的道理。天人合一，我们对此迷惑，但也没有确切的道理说一定不能合一，那就先敬而远之。”
人类认识自然的能力在增强，看终究是不管对天，还是对地，观察认识还有一个界限在，看不见界外。有看不见认识不到的地方，你的理就没通，你的解释就有惑，一定要人相信还是一种迷信。自然之理和人的理合一，是什么样子是个迷信，迷信不妨先挂在一边去，敬而远之。谁知道到那一天，会不会发现一个新世界。
“我们这样作伪，一个不好，就把人世间弄成了假世界。一部三国史，就是说了有经天纬地之能的诸葛武侯，犹不能去救那个伪天命。为学者要好好去做王莽的学问，看看这个伪君子，为什么没有能够通自己的理。还要去做三国的学问，看清楚，武侯都救不了的伪天命，你有没有本事能再立一个伪天命起来。”
“我们这些伪君子做的不好，演得不真，一样会被后人写成书，教育天下不能再信伪君子。那个时候，可能就只有斗争的道理才能破这假世界。我们对祖先的天地是迷信，斗争的道理要破世间一切迷信，这天地要崩，后人要立新天地了。”
“有迷信，就是小道理。破人世间一切迷信的道理，是大道理。小道理，是讲不过大道理的。有人把这个大道理通下来了，他连自己的反都要造，谁斗得过他？我们只有讲好自己的小道理，守住天下人世间，堂堂正正做人，让我们的小道理从属于他的大道理。他的道理再大，也无非是不让天下之民受委屈，你做到了他就无可奈何。你做不到，他的大道理就要出来，就要破地府闹天宫，从地上一路反到天上去。”
徐平前世有四大名著，为什么这四本书成了四大名著，什么原因不必深究了。一部三国讲了经天纬地之能的诸葛武侯无力回天，伪天命不可守。一部水浒讲了造反，伪君子不可信。一部红楼，讲了假世界如何摧残真善美，人间没有真情在，人世成了鬼世界。还有一部西游，讲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从地府打到天上，大闹天宫，无人能制。
伪天命守不住，伪君子信不过，世间没了真善美，就要有一个孙猴子出来，战天斗地打遍一切。伪君子只有给天下真性情，天地相应德不散，孙猴子才会不出世。如来佛祖有从外面传来成了自己的胡经，世人信了那是真经，把伪经当真就能镇孙猴子。
伪天命失，伪君子守天下失败，人间成了鬼世界，就会有个一片赤诚的孙猴子，自天地而生。他打遍天打遍地，要打破这个旧世界。向西天取经，拿别人的经做自己的经，也得孙猴子破天破地保着你去。取经之前，孙猴了被一道符镇住，那道符，就是祖先天下一大家的大道理。天地镇着他，他也镇着天地，他一样有个大道理。
不管举着他的旗，还是反他的旗，都是对他念紧箍咒。不管你念的是土经洋经，你的紧箍咒都是假的，觉得有用只是心理安慰。镇符是他给自己贴上去的，符是那个祖先的迷信，天下始终为一家。不管怎么闹，不破门，不拆家，他最后没有狠心破这一个迷信，革了自己的命。洋经取来他总结成四个字，造反有理。伪君子们的天下，造反从来都是没有理的，他的道理却是造反有理，与为人民服务一理贯通。
以什么什么为纲，以什么什么为常，就跟这个年代念三纲五常一样。按着道理才有纲有常，不按道理来什么纲常都不对，纲常都是根据道理提出来的。不按道理提纲常，就知道没有通道理，就跟徐平知道司马光不通理，是一样的。
文艺理论就是政治的道理，觉得文艺与政治无关，只是不通政治的道理而已。四大名著好在哪里？好在合了政治的道理。时代变了，一部电影，孙大圣自己带上了紧箍咒，同样受到广泛好评。不知道理，用什么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结构主义、后现代等等一切天条向上套，还是不明所以。只好撇撇嘴，这些人啊，欣赏水平不高。
人民群众的欣赏水平哪里不高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冷言冷语，你算老几？这样说你不服。那把道理讲清楚服又是不服？不讲道理，搞洋迷信，从别人的道理里面学两句做天条，装巫跳大神，人民群众又何必理你。
一部电影广受好评，盛况空前，你在一边冷言冷语，说迎合了这庸俗那低俗。没文化又高明到哪里去，那就是道德，明白道德才有文化，没文化文艺就只是娱乐。
文艺要服从于政治的道理，才能让人喜欢。徐平的一生，如果回到前世，讲给他前世的人听，是非常不精彩，不吸引人的。因为道理不同，他现在通的道理，在前世确是心中的一个小鬼。说来到这个世界做伪君子，要被别人笑话的。要讲得吸引人，那只能编造一个虚假，合于那个世界道理的故事。都做了伪君子了，再去编故事，太累了。
宋亡，成后人名著的就是水浒，这部讲伪君子害了起义队伍的故事。宋不亡，名著就要换成岳飞传，讲唤起民心众志成城打败侵略者的故事。
不同的道理在人心，就有不同的名著。徐平这个伪君子守住了天下，通了道理，名著就会换个样子。一部三国讲武侯，经天纬地救不回假天命。一部两汉更替，讲赤眉大侠和绿林好汉，讲伪君子王莽和真命天子刘秀。至于徐平自己，在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个精彩故事，他的人生在这个世界只有道理，绝少真性情。真性情的故事，才好玩，好看。做一辈子伪君子，人民会宽容，会让他留下真性情的故事。人民会用小故事，让这个伪君子显得可爱一些。他伪得越是累，人民才会看得越高兴。
文艺当中没有道理，便就只能描神画鬼，天马行空。描神画鬼面目可憎，天马行空满纸荒唐。一切文艺都是在写两个世界，一个是政治的舞台，一个是人民的神话。政治舞台写得真了索然无味，惟有神话世界，才多彩多姿，有趣而精彩。

第109章 补天裂
说明：我没事，我很好。对方太过，只好行天罚。天罚过去，一切平安。心安理得，此为心通。天地合，各守其家。
“我们做官的学间，说到底就是两样。一样是查治乱，要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要国泰民安，要无内忧无外患。另一样是辨性情，不能违了天下之民的性情。性情人自生，从祖先那里带一些来，自己活着又有一些，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性情起自人欲，不管你辨出来的性情是什么，不能去灭人欲。朝廷要灭人欲，要去百姓的真性情，就是有天无地，要闹出大事情来。会有一个孙猴子出来保着师傅取西经，取洋经中的造反有理镇住你。”
“不同的道，有不同的性情，道不同不相与谋，异道而谋，会出大乱子。唐太宗视夷狄与中华为一，便是异道而谋，天下盛世而崩，一乱就是两百多年。天下之民应当牢牢记住这个教训，紧守自己的道，不要在大道上面犯糊涂。安史这一乱，便出了个唐僧，找到了一个天地自生的孙猴子，一起去取西经。人民没有真性情，取西经不会停，永远会有造反有理的孙猴子，保着师傅去西经。西天不够远，那就再往西去，无非是到泰西之地，西无可西总能取到真经。真经千言万语就四个字，造反有理。其他内容，无非是通这个造反有理的道理。自己把造反的道理通了，西经就可以扔掉了。”
看着几个人都目瞪口呆，徐平笑着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荒唐？没关系，等到有一天你们明德，就可以到那个世界就去看一看。我告诉你们我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洪荒，看到了祖先从洪荒里走出来，看到了他们指天为地，指地为母。之后如何在这个天地之间挣扎，如何对抗各种邪魔外道。什么是邪魔？就是自己人中不遵道的，这个道就是天地之间永远是一家的道。外道不用讲了，是别的人群的道。天曾经裂过好几次，有圣贤通了道理，把裂的天补了起来。他们的道理把通过的世事炼到一起，便是补天的七色石。那里有三块七色石，商巫、周德、汉天命。还有一块我们正在炼，叫作唐宋道理。”
“我们这个天下有兴亡盛衰，不进那个世界看着是一个样子，进了那个世界，又看到了另一个样子。补天的时候，盛世就要格外长一些。但天补起来，却没有地，没有大地支撑着，天终究会裂。儒家是干什么？儒家就是去补天裂的。怎么补？变换各种面目，用周德去补。周德是文德，文就是伪，文过饰非吗。文的要义在伪，不要因为曾经补过天，把儒经抬到了诸经之上，就端起架子，不承认自己伪了，那样是不行的。所以儒家要想把天真正补起来，就要去除心中的小鬼，承认自己就是伪。先贤的荣耀是先贤的，你不能去偷来当自己的。我们穿上公服一本正经，按着儒的道理行事，脱下公服，便放飞心灵，去找自己的真性情。——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就容易接受作伪，容易去明德呢？”
众人一起茫然地摇了摇头。徐平微笑道：“因为我这个人是假的，假的好作伪。如果有一座圣贤的神殿，我就是把道理通了，里面也没有我，坐在里面的会是你们这一届进士的另一个人。他跟你们不一样，不需要来整理小曲杂剧来正心。记住在道德世界里，没有上下高低，没有聪明愚蠢，更加没有贵贱，但找初心总有个简单容易。有的人天生就不觉得自己高贵、聪明，跟别人不一样，他就是容易理解天下万民。视自己跟天下间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一样的，不比他们聪明，不比他们高贵，不比他们富裕，也不比别人好看，这就是正心。这些所有的模样、性情自己都跟别人一样好，没有更好或者不好，没有上下。”
说到这里，徐平举杯对张载道：“子厚，你们还要在民声中触摸民心，要正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觉得这四句于心暗合，就是心还要到民中去正。为什么？因为这不需要你来做，儒者也永远做不到。”
又对刘敞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原甫对此也是心有戚戚焉，是不是？同样是心要到民中去正。为什么？经不需我来注，我也不需经注。儒者穿上公服按照道理做事，则所言为经，所行为史。这经与史，记载的就是儒者的道理。经不需注，不需译，注、译之后都不是原经了。所以去取西天的经，永远不是真经，除非你遵了人家的道，口里说人家的话，手里写人家的字，心里按照人家的道理去想。外道称皈依，我们乐归化。史要去修但不能改，修是把里面的道理显出来，改了史就不是史了。修过的史是正史，那个正字就是政，就是道理。不通道理，即使为官史，也不是正史，强名之正史就是假的。修出来的正史显道理，留着未修的私史给后人，让他们知道祖先是怎么活的。是以我们到现在，只有一部正史就是《春秋》。等到我们把道理通了，可以再修一部史，天下就有两部史。”
“我们说的话，是用来跟别人交流我们所看所思，我们写的字是同样如此。所以道理就在这些字和词里，经不需注和译便就因为如此。说着同样的话，写着同样的字，我们就有同样的道理。有同样的道理，才可以去通天下之理。进入了道德天地，这些字和词便如宝石一般，散满天地之间，随手可取。把些宝石拾起来，与自己通的道理炼成一体，便就是补天的七色石。天下一体，国泰民安，外无忧内无患，这七色石就补到天上去了。”
“我们道的经，是不需注和译的，要注和译的是外道的经。自己的心中有道理，则随手可取外道之经的宝石，炼到自己的七色石里。注和译自己的经，是没通道理，没有能够明德，只是感觉到了那个道德天地，而没有进去看一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德这一个大人在那里，其余便是鲜血和大地，一片荒凉。里面很无趣，大人的喜怒哀乐，他的愤怒和悲伤，他的挣扎和痛苦，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看见了让人心里很难受。我们是天地之间的孩子，大人的事，我不愿意去看，也不愿意去想。我不想装大人，我只想在这个天地间做一个孩子，有孩子的真性情。但是没有办法，要守住这天地，就总得有人去装大人，去扮演。我们在朝廷里扮演，就是在装大人啊，装大人帮他管孩子，帮他去跟别人的道打交道。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家里没有大人不行，要受人欺负，孩子要被别人抢了去，被人拐了去，我们只好自己来装大人。”
“君子、圣贤、神、佛、仙，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的想象。大人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小孩子会好奇，自己去装自己去演。要演得真，要装得像，但不要忘了自己终究是个孩子，并不真是大人。做官让百姓叫自己大人，那就是自己当真了，伪的当真，就失了初心。伪君子，真小人，失去了文明记忆话都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第110章 小大人
大人世界什么样？那是洪荒。道德世界只是孩子们装大人的世界，那里可以看见休息的大人，并不能看见大人的生活到底是如何的。徐平只能够隐约看见商巫，大致看清楚周德，看清汉天命，自己回来炼唐宋道理的七色石。
神话就是孩子们想像出来的大人世界，那个世界一定发生了特别的事情，各个文明先后没有大人管了。孩子们无法无天，疯狂地玩闹，惹出了各种乱子。文明的兴衰，多是孩子们在闹。闹得实在无法收拾，便会有大人回家约束一下，世界慢慢安定下来。等到孩子又忘了家里有大人，又开始胡作非为，惹出来野孩子踢各家的家门。大家一起收拾完了野孩子，大人们才姗姗来迟，匆匆吩咐一句，各守家门过日子。
不再用孩子的眼光，而是用大人的眼光，看世界其实另一个样子。这个时候还有哪些国家在闹，哪些国家在茫然，哪些国家开始收敛料理内事，便就能看出各文明家里的大人有没有开始露面。哪些是野孩子，野孩子哪些装着家里有大人，哪些茫然无措。在这潮水里看清楚，等到潮退去收野孩子，去占无主之地。徐平对党项毫不犹豫，怀而卷之。因为那是自己的地，被一群野孩子占了而已，收之即可。对交趾则自然而然不强求，因为那里本不是他前世时的地，当用自家道理，徐徐化之。对契丹一再试探，就是要看清楚他家里有没有大人，叩门而问。有大人看着，是不是跟自己家同样的大人，是不是其实是一家。
在西域建佛国，是因为佛虽是胡，却早已被化为自家。用这自己化了的胡教，去化外胡，再用自家道理去化佛国，对无主之地徐徐而图。徐平的性情和而缓，不管是内事还是外事，都徐徐而行。和风细雨，云行雨施，从而平天下。徐徐而平，就只好讲道理。
孩子好玩，好斗，好到处去串门，这是天性。各自拾起自己的文明记忆，世界就会成为另一个样子。在这样的时期，比如汉初，比如唐宋，会留下很多神话志怪的传说。那是文明记忆觉醒，属于人民真性情，母亲掌管的那一个世界，露出了一点边角。
神怪事件增多，对于有的文明来说，就是宗教复兴的时刻。而对于中国文明来说，就是神话故事开始繁荣的时候。不要被自己思想里的天条所束缚住，认为那就是假的，那只是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但是各个文明的人都能感受到，不用嘲笑别人，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不想要这样的精神世界，便快快乐乐地活着，向往这样的世界，就要么去装大人，装得好了就是圣贤。要么去真性情，感受一下神话世界。
这个家的大人，不喜欢告诉孩子们要怎么做，只是要你去学他。只要学得像了，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守道，讲理，就是大人告诉后人的。只要讲理，造反造到最后要破天地的时候，大人不在家，也能感受到道的存在，还是要去守道，不毁文明。
文明的痕迹会在人民的语言里。我们随口而出的一些话，一下引起人们的共鸣，或者感同身受，或者就是文明的痕迹。这就是查民心，去收集人民常说的话，突然流行起来的民歌，大家都爱看的戏，等等，这些非常重要的原因。人心齐，这些就是真的，等到人心不齐了，就是大人离得远了，德散了，就成迷信了。两汉的谶纬，最后成了迷信，后人看着很可笑。其实没有什么可笑，因为最早的时候可能那就是真的。
大人的性格多代表了文明的性格，宋朝这个大人忠厚老实，彬彬有礼，惹急了老实人发火，也特别厉害。这个大人重视教育，喜欢让自己的孩子装小大人。所以中国跟其他文明打交道，你学得越像大人，扮演得越是真实，就越成功。人民有真性情，但不要讨厌朝廷装，政权就是在装大人，跟孩子不一样。看见朝廷一本正经的样子，口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事，人民只要偷偷捂着嘴笑就可以了，装的人同样觉得别扭。过于注重装大人了，对于人的事情搞得好，对于自然的事情就比较失败。等到有了真性情，真正认识到政治不过是孩子扮大人，对政治的热情自然也就散了。大家有人扮大人，有人去认识自然，有人就只是疯玩，随各自喜欢。
这个大人世界是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地存在？存而不论，就当是有。也可能只是文明没有长大，人类用这种想象，让自己记住自己还是个孩子。等到真地搞清没有了，这种想象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没有搞清之前，没必要强行去下结论。存而不论，信有是一种迷信，不信同样是一种迷信。人类对于自己，对于自然，还没有完全搞清，对于自己的文明记忆，就应理智地对一些问题存而不论，而守住自己的文明传承。宇宙无边无际，我们才看到了多少呢？自然的道理自家大人没有告诉，要孩子们自己去探索，等到认清宇宙还有漫长的路要去走。把路走通了，就是留给后人的道。
家里的大人不一样，各个文明对于事情的看法，做事的办法也是不一样的。有的大人不许孩子扮自己，只能听自己的启示，经不许改。中国文明鼓励孩子扮大人，自己去找自己的道理。世间其实没有什么真经，就是孩子从大人那里找来的，认识自然和认识自己的道理。其他文明有自己的道理，不同文明不必互相嘲笑、讥讽。不许改的经，一旦见到自家大人了，人家也会改。大人们是真的有还是想象出来的，还是存而不论，精神世界里是真的有。打交道，打交道，我们的语言里有许多这种词，其实是装大人来的词。
大人是神？还是仙？还是别人的佛、魔？还是干脆就是前世认为的外星人？其实何必去管。大人的世界孩子可以任意想象，随着自己的心意和认识去扮，去演，管他们到底什么样子在做什么事呢。各文明的人可能是大人们收养的孩子，也可能是亲生的。中国文明特别重视祖先传承，我们就是亲生的，大人不在家，好好守住这个文明之家。哪怕大人的世界就是凭空想出来的，那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就是守住家不破罢了。
大人一怒，天地颤抖。以前扮得太像，演得太真，家长制，一言堂，天地文明成了天下文明，有天而无地，失去了真性情。没有真性情，对自然的认识落后了，精神生活不丰富。最终孩子也要造家长的反，要去取西经，取能够有自己真性情的道理。
这个道理反映在文艺上面，就是经和史的内容多，神话志怪的作品少。因为过于装大人而失去了真性情，世界过于一本正经，不好玩。反映在科学上面，就是对于人的认识过于超前，而对于自然的认识又落后，等到别的文明一勃兴，力量上落到了后面。这是大人性格的优点和缺点，只要感觉到了大人在家，自己找修补缺点的办法出来。修大人性格的缺点，就是修德。要想过得好，就要试着去修大人的德。
（备注：书慢慢开始进入神话世界了。神话，就是以为见到的大人是神，学大人说的事情，来玩乐。神话，就是孩子想象出来的大人世界。想象出来的，自己在大人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故，就是过去吗，以为自己也去过吗。古人的故事本来就有经、史，还有各种各样的灵怪传奇和《神仙传》。不过在这之前，徐平还要通他的道理，不住讲经。顺便，我应该是王曾的后人，后边有机会，会借着徐平去感受一下祖先。徐平在这个世界，以祖认王曾为祖，王曾无后，则当承其后。大人眼里，小孩和自己是平的，天地间地位一样。无后不是说没有骨血传下，而是遵了父命而以母意昧心，他不敢有人承祀。后是什么？后就是后吗，承祀吗，等后人来吗。人的世界，就是中吗，这个中在心，所以忠心就是心在中吗。忠是忠于道，又不是忠于哪个人。祖认后为父，以待后人，这就是有前也有后。这就是做人的道理，不是要在人里分上下尊卑，祖都可以后人为父，小孩哪来的尊卑贵贱！平的，天地之下的人地位都是等的，等什么？等后人！这就是平等！王曾来自青州，青州青州就是青的州吗，父德是青，那里是父亲德在的地方吗！那里的话里，懂等是一个音。遵父命，那就是向父亲说懂，听在母亲的耳里，就是等。等什么？等人吗！等后人！以为在等谁啊！有前有后，等的就是后来人。这就是遵父命，禀母意，为了家昧己心，不得不伪人，伪人就是为人，做人的道理，向别人伪自己是个大人。为什么叫王曾啊？王是父姓也是祖姓，名是母名，名字是禀母取的。什么是字？师教你认字，字就是师给你的吗。什么是号？长大了，自己取一个吗。姓和名就叫遵父命，命就是你的命啊，禀母意，不违背母亲的心意。合起来就是你的姓名吗！字和号，就是学做人的过程吗！）

第111章 以伪收假
这个年代是大人回来的时候，不然道理哪那么容易讲通。徐平进那个世界看过了，还有不少人也感受到了。所以徐平讲道理，对他的这个理解不解，别人只能老实听着。大人回家，他说家里怎么管就怎么管，他说要讲道理，孩子们只能比着讲道理。谁的道理讲得好，谁的道理能通，别人就要听。徐平这个假人就是养子，养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时代不循常理，在这个时代讲纲常就错了方向，因为纲常就是常理。天下道理最大，因为道才是不易的，其他一切皆可变。以什么什么为纲，以什么什么为常，这些纲常从典籍里找出再多的根据，都没有用处。孩子们自己总结的那些理论，如人的本性是自私的，凡事只讲利益，诸般种种，守不住道就不是道理。道崩德散，这家就不是大人的家了，文明也就没有了，怎么可以呢？所以道理，就是不生内忧外患守住道的理。
道德天下，就是一个大家庭。治理天下，就是帮着大人治家。徐平可以从传下来的治家道理里，去猜天地这个家的治理办法。父严、母慈，治家是由父亲说了算，母亲则是保护着孩子们。男主外，女主内，对外就要用父亲的为人之道。忠厚老实，彬彬有礼，做事有理有节，人不犯人，我不犯人，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对内大家都是自己人，孩子怎么闹都有母亲护着，对外则不行，一定要真心实意地按照父亲的来。官员可以脱了公服便做回自己，军人则只要服役，就要真心实意、去除私心、面对外敌勇于拼搏、敢于牺牲，心中只有天下这个大家而无小家。老实人对外不惹事，实在忍不住了，才会雷霆一怒，这一怒就会让世界颤抖。对内要用母亲的办法，慈爱无边，看着孩子们玩闹母亲会在一边笑，胡闹不行。那一个胡字，说明是用外道来闹。生于内的邪性母亲有可能会护一护，对她来说孩子都是一样的。但生于外道的魔性，母亲不会护，父亲要除。对内只要大家遵道理，则公事穿上公服去断，私事大家就是兄弟姐妹，尽情玩闹，凭自己真性情。能够守住自己的道，再是怎么闹，家里还有大人护你，不要中了外道的魔，那就不行。
用父亲的办法来治家，他要孩子们都受他认可的教育，成为他理想中的人，这个治天下的道理就越来越严厉。从商巫听天命，到周饰文德，再到汉的伪天命，对天下之民的生活和思想一致性要求越来越高。天崩一次，补天之后通的道理就更进一步。从周德的天下守礼，到汉天命的天下三纲五常，到了唐宋道理终于把事做绝，存天理灭人欲。这一次造成的后果更严重，不只是最终天下大乱，还被外人窃了大宝，守不住了。之后再通的道理全依父亲是不行的，母亲不同意了，孩子一定要由她和父亲一起管。父亲传下来的经里全都是他的道理，新经要有母亲的道理。西天去取经，应该取的并不是佛经，也不是后来的洋经，而是合母亲心意的经。东父西母，西王母，母亲的经才是要到西天取的经。
理是天理，由理而成的德，是属于父亲的，德就是父亲大人。熊孩子不满意父亲，造了这家的反，以后不叫父亲大人了，要改叫母亲大人，这家要由母亲来作主。
人的性情两部分，一部分是维持大家紧密团结在一起的，这是父亲的。还有一部分是自由自在的，这是母亲的，就是好玩高兴，满足自己欲望。天理由父亲管着，性情则在各人心里，由母亲管着。父亲不断地用天理来夺人欲，在家里夺母亲的权，最后终于是闯出了大祸来。家改成母亲来管，不按天理，要让政权从人心。
孩子的性情被夺了，不高兴，大人一看不住不是在家里闯祸，就是到外面惹事。这家教育好，一般不到外面闯祸，但架不住有人来闯门，有人在家里闹出事来。道理里只有天理，没有私欲，照着天理做事大家不乐意，政治对内对外就不牢靠。
父亲夺母亲的权，孩子不高兴，那母亲夺了父亲的权，孩子就能开心吗？父亲是对外的，所以用他的道理来管家，母亲守家所以不能用她的道理，是一种平衡。父亲和母亲都满意，才能家合，才能万事兴。不能任性，一任性又成了有母亲没父亲，有地而无天。大家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受制度约束，就很难团结得起来。
由流传下来的治家的传统，徐平猜测这个天下治理之道，应当是父母都心安。孩子们就来作伪，父亲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母亲要什么，也给她什么。
扮演好伪君子，留住真性情，就是徐平欲让父母心安的治国道理。处理好外患，全力去通这个道理，在天下形成制度和道德，来实现长治久安。长治是让父亲满意，久安是让母亲满意，有天有地，家和万事兴。
徐平来到这个世界只求一世富贵，最开始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等慢慢知道、明德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想要富贵，就要掌权，就要想办法去做官。参加科举考中进士，一步踏入官场，就向着《道德经》里的那个世界而去。他的心中没有任何天条，凡事要讲个道理，自己要弄明白，就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他选了这一条道路，其后就身不由己，只能一直走下去。不把他的道理通于天下，他于这个世界就只是一个过客，自己的爱恨情仇就一片虚无。假人也要做真，爱人是自己的爱人，孩子是自己的孩子，朋友和仇人同样是自己的。通不成道理，连这一世富贵都守不住。他只有守住这一世富贵，假人做成真人，才能成为自己，去探索另一个世界。
立言、立功、立德三不朽，当他有这个志向的时候，其实不是很明白到底是什么，现在明白了。贤者所言为经，经留给世界，报答这个世界的同伴和自己的后人。贤者所为即史，造福了天下人，即为功。功献给母亲，载之史册。贤者通道理，能够让天下一心，从而成德。德献给父亲，德被苍生。有此三不朽，则对这个世界的人都报答了，从而成圣。
圣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权利。你可以选择成为人，成为神，成为仙，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任何身份。那个世界是母亲的，《山海经》的世界。《道德经》的世界处处是规则，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这样想，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这个世界要天下一心而成德。那个世界则随心所欲，任着你的性子来，你想什么就有什么。
洪荒世界一分为二，天地就是父母，人外就是自然。父母手里各有一个世界，人和自然也各有一个世界，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不管信哪个世界为真，哪个世界为假，都是迷信，徐平认为应该是通不出真与假的道理来。那就同时让父母心安，精神世界安宁，去探索自然，让自己的精神世界与自然世界的理合起来。人的世界与自然世界合一，精神的天与地合一，才是大同。大同之世是个什么样子？可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理，可能世界完全是另一个面目。神话将成为现实，过去就将成神话。
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道与理，来自于不同的大人。人的理来自于大人，自然的理需要自己去探索，去形成自己的理。等到人的理与自然的理合一，实现大同，文明就将成长为宇宙，有了过去和未来，与现在一理贯通。实现大同，世界就换了人间。
徐平明德，是他率军于天都山下大胜党项，立了历史上岳飞的功，感受到了岳飞那为天下之民愿意付出一切的赤诚之心。最终功业未成，亡于中途，对天下终将沦丧的那一声叹息。感受到了临终前写下“天命昭昭”，对这天命的愤怒与不满，看向天下苍生那满心不甘与遗憾的最后一眼。岳飞立的言，就是诸葛亮的《出师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功业未竟，其德未成，最终连半壁江山也守不住。
存天理，灭人欲，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其实表达出来的都是一个意思。教导天下之民，为了这个天下，要勇于牺牲自己，奉献自己的性命。性命不仅是生命，还包括人性，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要献出去。
徐平是个假人，他明的是个假德，但那个道德天地却是真切感受到了。假人的本能反应就是作伪，回头再看儒家典籍，满篇都是伪。跟道德合起来，就明白了儒就是伪，文就是伪。周德是文德，其德文过而饰非，全天下都在装着扮演这一个道德。
补天的七色石，到了唐宋道理，用伪就炼不成了。可一，可二，不可三。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再三就是亵渎，自家大人讲道理，但也不允许孩子亵渎自己。
徐平其实并没有兴趣去给张载、刘敞这些人讲《道德经》，讲儒家就是伪君子，他只是要通自己的道理。先要给天下之民，上到皇帝，下到平民百姓，说清楚儒是伪。大人回家问了，治天下的道理不通，大人就在家里看着不走。对徐平来说，就是把家里的大人哄走大家好过日子。但其他人不是假人，得认真接受这道理，大人不在管好家。
这家的大人是真地回来了，这些真人一旦放开胸怀感受天下，就感觉到大人在家。感受到大人在家，就知道徐平讲那些经不是假的，天下的制度、法律等等一切规矩，都可以按着徐平要通的道理来。道、德面前，一切都不是不能改的天条，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只要徐平把自己的理通下来，形成新的制度、法律、道德，形成天下的新规矩。孩子们自己琢磨出来的理论、主义、经典，在大人眼里一点用处没有，要按大人认可的道理来。

第112章 行者徐平
玩弄着手里的银叶，徐平道：“我名为平，不明其来由，明德知道，才知其为欲天下平也。我姓徐，不明其来由，明德知道，才知其当徐徐平也。我字云行，不明其来由，明德知道，才知当云行雨施，和风细雨，安天下万民之心。我父名正，不明其来由，我明德知道，才知当为政，为政当正。我母人称张三娘，不明其来由，我明德知道，才知天下万事为三，以三通这天下之理。我母人称铁面，不明其来由，我明德知道，才知母于这天下之政不满，当家管政。我本天地所生，不知所来，不知所往，我为天地之间一过者。过客为行者，人皆有号，自今我号行者。我于这世间只有一世，世人皆求富贵，我便于这天下求一世富贵。天下与我富贵，我立言、言功、言德，以谢天地。”
“我本一凡人，不求成圣，不求成仙，不求成神，不求成佛，不为怪吓世人，不为异谑世人，不为灵惊世人。我当让世人心安，心安而理得，理得而天下自平。我一凡人，天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不失我真性情。人家恼我，骂我，欺我，骗我，我心不平，自与人家斗，斗而不胜，各守其家。家业稳固，人家没有办法，心虽不平，天下平，此为伪平。自家人骂我，欺我，骗我，打我，战我，我也不与自家人斗，天下平。天下虽平，我自心中不平，此为伪平。对外以人为伪，对自家人伪我之心，我以这天下为家。”
“天下为家，天为我父，地为我母，我尊称父母大人。父母伪也，我尊称亦伪，为这天下，为这天下之民而伪。天地视天下之民为子女，我本一假人，以假伪真，我于这天下就是一伪徐平。为伪，则就是这天下一凡人，凡人俱是天地之子女，我与凡人一般尊天地为大人。我为贤，为圣，俱是伪贤，伪圣。我遵这天下之圣贤之道，尊大人。我于这天下一理贯之，天下平，大人心安，头顶天，脚立地，大人去我之伪，只求为一真人。于这世间我只有一真心，其身为假，我之心与大人齐。去我之伪，大人便不再是大人，与我一样俱是真人。我有真性情，自有我真心，古往今来，宇宙内外，并无我大人。我心真心，人为真人。我入大人之天地，天地自有主，我自与民一般，尊大人之道而言而行。天地有神灵，我也与民一般，尊神之道而言而行。客随主便，天地何道，我遵何道，而通其理。道是主人的道，理是我真心的理，天下道需通何理，我便遵主人之道而通我真心之理。”
“此为我徐平之道，在这天地之间就是伪道。我以伪代文，在周之文德上贴一个大大的伪字，为这天下易周德。周德不易，人心不知其母，有天而无地，天下不得合，人心不安。大人若是真心爱其子女，怜其子女，视他们一般无二，不嫌贫爱富，不重男轻女，不以士抑商，不以内求外，诸如此类，请允我徐平于这天下间通此理。”
说完，徐平闭上眼睛，手中拿着那一片落叶，身心俱疲。
过了好一会，徐平才睁开眼睛，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有气无力地问：“大人同意吗？”
张载等人茫然地摇头：“相公所说，我等只觉得惊世骇俗，心神俱震！——真有大人？”
徐平笑道：“你们家大人，你们问我一伪人，我要如何回答？”
刘敞道：“相公既然见了大人，何不自去问一句，同不同意相公于天下通此理？”
“打交道，讲道理，我的道与大人不同，只有讲理。他的道理在你们心中，不在我徐平心中。只有你们心中有了我的道理，我才能去问一问大人，说一说话。”
黄金彪大声道：“相公何必信那些神仙鬼怪！相公适才所言，我黄金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昏昏欲睡，便如听那和尚们念经，心烦不耐！等相公说完，我便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算不用听这些大道理。相公若问我大人同意不同意，那一定是同意！相公于国于民有功，一片赤诚，谁人看不出来？相公说的，总是对的！”
徐平笑着对黄金彪摇头：“你呀，就是一真小人，从不改心里贪财的本性，别人想听什么就说什么。如此，也正合了我徐平的伪道。你说同意，大人就是同意了。”
把手中金黄的银杏叶随手一扔，看着那片落叶飘荡在风中，徐平又对张载和刘敞两人道：“你们心中还是有惑，还有天条，还有金科玉律，不明白世间道理最大。你们的天条就是天下之父的道理，现在这个家规矩变了，大地之母要与父亲一起管家，那些天条俱都可以废弃。你们用理把那些天条一条一条废去，解开父亲在你们心里下的镇符，自可以知母心，母心良苦。母亲的心，就是要天下之民知道，周之德为文，文即伪。天下间文人最善作伪，我们做人的学问，就是在学着做伪。周德不散，文人的这个本性不变。只要不用理破除心中所有迷信，朝廷立的规章、制度、法律、道德、文化，等等一切，都会被文人用伪的办法所废掉，忘其初心。要想还守文德，就要不忘初心，永远记住道理。你心里永远有道理，则一切天条皆伪，时移事易，不合于时，便可改掉。”
说到这里，徐平面带笑意，有些向往地道：“这天地之间，本有两个世界，天人别时一分为二。先人记之传给后人，一部《道德经》，一部《山海经》。《道德经》便是天地的道理，以治天下，为父经。一切成德之理，皆不离此经，离之不成。《山海经》便是天下之民的性情世界，母亲做来供子女游玩，随你所欲，顺你性情，为母经。在那个世界里，你欲成仙，法力无边；你欲做魔，随心所欲；你欲为邪，魅惑众生；你欲为灵，众生皆信；你欲为怪，众生皆奇。在那里你想什么，便有什么。两个世界合一，谓之大同。道崩绝天地通，道德世界与山海世界不相往来，天下德成，各自偶露一角。这个世界以德成，偶窥山海之间。那个世界如何观此世界？我也不明。或者，绝天地通时，留在那个世界的人，一直在看着你们呢？理不通，就只有天知道。只有天知道的事情，我们先不管他。”
“我一行者，入此天地之中，本无欲无求。只要在这天地有一世，感其性情。不求成圣成神，不求膜拜，一切不求，只求人有真性情。这天地之道，人自猿猴而来，我便穿衣戴帽学人形，沐猴而冠。学人言，与人语，学人礼，与人揖，遵道守礼。行者的故事，便是游记，留给这世间，便是神话传说。我徐平的故事，便是一世富贵游记。我以为我已经有了一生，将要有一生，却没想到这故事刚刚开始。这游记，上一世传之后人，天条终还是盖过了我的伪道。不得不来一次，这一次就没有真经，只有伪道。”

第113章 赤子与行者
“我一行者入此天地，本心已昧。道是你们的道，德是你们的德，经是你们的经，史是你们的史，传说是你们的传说，我只通其理而已。”
“过往有没有行者？我心已昧，不知也。只于你们的传说中，看到两位行者，我不明他们与我是不是为一。天知道的事情，何必去解。经、史、传说当中，能够感动无数世人的故事，以我性情而知，一为赤子，二为行者。赤子让你们看到了自己，这一家都是自己人，当舍私为公，此为父德。行者让你们感到可以随心所欲，不忘本心，此为母心。”
“你们的经，我读之心烦，欲通这天下道理，不得不读。你们的史，我观之心乱，欲把这理通于人心，不得不读。你们的传说让我心驰神往，读之不够，实向往之。向往那一个山海世界，想看一看山是何山，海是何海，就不得不在这一个道德世界解经通理。”
“人由父母所生，其心有父心，有母心，此为性情。辨人之性情，有人解之善心、恶心，有人解着本我、真我，有人解之神性、人性，有人解之社会性、个人性，有人解之群体性、个体性，我不知其是其非，存而不论。我只知此天下有天有地，人有父有母，其心有天心、地心，也是父心、母心。父心天下一心，为公，母心随心所欲，为私。公心、私心便是朝廷欲辨之心，为学者欲辨之性情。知人有父母，知民有天地，父母不可离，天地不可绝，为政当公心、私心同存。绝其一心，大道不存，天塌地陷，大人不可见。必有赤子，绝其私欲，登高一呼而天下应，补天裂，挽天倾。有赤子，有行者，行者来此天地告天下赤子之心也。天地之经我不耐烦去读，经中有多少赤子？我不知，当有智者仁者。智者乐山，仁者乐水，此山为山海之山，此水为山海之水。智者、仁者，无非感母心，并无聪明愚蠢，亦无异于常人之处。史中有多少赤子？我随手而翻，随眼而览，知二人其心一片赤诚，当为赤子。一为诸葛武侯，其心一片赤诚，其能经天纬地，欲挽天倾，救汉之昭昭天命。一为岳飞，字鹏举，其人一片纯朴，其心赤之血滴，欲救唐宋天理之命。两人初谥来自于父命，周之文德于父命为伪，其谥不足论，终并谥忠武。何为武？父命文德，母心反之，是以为武。忠，忠于母心，忠于本心，忠于这天下万民之心。”
“诸葛武侯星陨五丈原，人心终不能由王莽这一个伪君子，而察汉天命之伪。天下乱世千百年间，有行者禀母意而行，演传说于天下。此行者性情不肯遵这天下的道理，是以终是猴形，没个正形。其战天斗地，破地府，闹天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界为父命所演三界，天庭为父命之必遵天条，地府为违父命天条之罚。此三界为父命即是天命之三界，行者以母意破之，告世人天命之伪，不必景从。天理之命绝母心，儒者经典为全遵父亲之经典，只知天命，不知母心，是故要取真经。何为真经？母心之经也。真经所在即母心所在，母心在西，是故要取西经。”
“母西，德金，色白，象虎。对内慈爱无边，对己之子女爱而溺之，母亲的爱，就是溺爱。对外一片肃杀，犯之则死，显于外犯汉者虽远必诛！父东，德木，色青，象龙，对外彬彬有礼，对内一片严肃，不容子女玩闹，违其意则严加管教。此东西为德根本，是故我们说一个人不好，骂之为不是东西，此人无父母之德。道本父之命、母之心，集于人身为一体。人以父母之心而生己心，观上下四方，以父母之德拟之，上为天，下为地，为两仪。天地的道理，人遵之而行为礼仪。此时父母渐分，一在天，一在地。是故天命对内肃杀，对外彬彬有礼。拟之于四方，为四象，以父母之德以己心合。是故玄武、朱雀，皆人自化。天下成德，而知人实居于天下之中也。收己之朱雀、玄武，而为麒麟。”
“太极、两仪、四象、五德，皆是人以心中父母而拟于心外世界，法天象地。人外是自然，自然而然的世界，强拟之不合于己心，认识不清，不必纠缠。当格物而致知，去认识人外之自然。道之理为一二三，是故认识自然当遵此理，一分为二，合二为一，此为学之阶梯。别人家的理是一二一，认识自然，通出来的理我们也能用，三大于二，二容于三中。试着用自家一二三的道理去认识自然，可能会有另一个科学之理。再去观察自然，说不定世界是另一番面目。理当合于心中，自然之理合于人心，以己心探索自然。”
“何故于归义军旧地建佛国？强立佛主耶？母西，德金，色白，张承奉舍归义军之义字，而称白衣天子，于西域建金山国，以承大唐。西域为母之西，汉以母心，犯汉者虽远必诛而取之，当禀母意。其白衣为母之白，其金为母之金，其山当为山海经世界的山。此山为父耶？此山为母耶？还是其在那里占山为王？我不明，存而不论，不去强解。去义则离，归义军已舍父而随母，子可灭母之国？父命要遵，母意要禀。其国为佛国，则知母心在西域为佛，当以天下道理徐徐教化而平之。不禀母意，西域终不能平。以其地民心在母意，禀母意而行，契嵩法师得一指而点化佛主。我来这世间只从道理，理不解，做事便凭本心。至今日明德知道欲通理，始知当日点化，实禀母意而行。凭我本心何以如此？只因我之心，犹记后世，天地之民到了异域，犹称唐人，建唐人街而为金山。其与这天下已经离心离德之人，视其家为金山，金山便是那个母亲世界的家乡，在心中。”
“西域立佛国，禀母意，我故知母心中并无真经，只有性情。合了母的心意，则取来的经她就当真经。老子化胡为佛，行者护师傅去西天取佛经，世间信以为这经是真经，我知其为伪经。是以知母心中并无道理，无真经，真经还当从自己中去取，世上并无西天。”
“我此一世为假，前一世为真，真假合伪。我前世的来历，传说自青州王家，而迁去远方。何以迁离？其族大，我祖穷，祭祀之礼无财具办，不得不离。人所宗者为祖，一群人都认这个祖，就是宗。我家迁离青州，离开青州王家，则迁的那一家之主为祖。祖当承祀不绝，绝祀则不为其后，强认不得。”
“何为分家？不是不住在一起就是分家，而是不共祭其祖，不承祀。不然，骨血纵然相连，心却不知其祖，强认之为迷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后不只传下自己的骨血，而且心与祖相连。骨血之祖为父之天命里的祖，心中之祖为母意的祖，两者相合，才是真祖。”
“此为正名，名不正，言不顺，理不通。我但通理，名汝等自正，心之内外合一。”

第114章 心经
“我不明者，存而不论，迷而信之。我但知出自青州王家，则迷而信之前世身上有王曾骨血。此一世我人为假，只存真性情，不存天条，不遵父命，禀母意而为我真心。是以我见先人王曾，无发毫之私，其所为即其当为。我观先人聪明绝顶，连中三元，此天下选人为仕，必选王曾。其一生为官，但从本心，无乱政，无害民，并无大过。观其史，自己本身有子，却以继子为后。此之何谓？不敢有后也。无人承其祀，我纵然来到这世间，心中也不以其为祖。祖必是心有所感，不然宗祖就成了迷信。”
“观其一生，朝廷以儒家经典取进士，王曾无人能及。其为政，不违儒之典籍。此得非真儒？然察其心，白莲社王曾为首，此何为真儒？明德知道，才知王曾之心。其尊父命而自以为真儒，其从母意而结佛社，父母之间实在难为。定陵得天书，王曾以心中母意知其伪也，然佛经为真经，终昧心而从定陵东封西祀。其心一昧，其祀绝。”
“我前世之骨血是否来自王曾？存而不论。我知其心，感其心，以心而承王曾之祀。”
“我的言，是王曾的经，名之曰曾经；我的道，是王家的道，名之曰王道。我之德我真心，前世之名曰义，名之曰义德。义即一也，天下之义，天下为一。为有人伪，无人则唯。古人答‘唯’，即是也。我以我心，以王曾为祖，心承其祀，为其后。”
“人不当为尊者讳，当为祖讳。我讳祖名，经即为经，我讳祖姓，道即为道，此一道理，只剩下唯一。别人家的末世，就是我们家的大同，开大同之门。”
“以义而通理，天下唯一，天下一家，有祖而不必有宗。世间所有宗族，以天地父母为祖，名道祖。世间所有宗教，有教而无经，以理为经，名之曰道经。”
“以我之口，言我真心，而为道经。道经传于天下，是为道德教化。化天下之民，成天地合的义德，此德为一，天地当合。道理通，天地通，世界通，大道现，外道隐。”
“我心有真性情，我心是真心，以理连心与口，言为经。经为径，纵然小道总是有一条路，以通天地。我遵父命，以道理，唤母心，此天地不可有天无地，不可有父无母。此理为真心之理，是为真理，开真理之门，万民遵父命，见母亲大人。”
“我前生今世真假合伪，以我心辨真伪。母与父斗，以外道而代山海世界，这山不是山，这海不是海，这天不是天，这地不是地，有父无母的我也不是我。”
“天下有国有野，国遵父命，野随母意。在野之人，感知母意，则为神道。现之于天下，则为神通。国以理通神通，则为自然之理，国人命之曰科学。神通为伪，去伪而成科学之理。科学之理可通自然天地，而不可通心之天地。欲心通，当循心理，国人求之则为心学。心学求于国，在外不得，科学求于野，在内难得，国与自然有野阻隔。是故真心所言之经，为心经。经为各真人言，人人皆有，不必学。经不必学，不必注，不必译，亦不必讲。国人观史，但凭本心，国人解经，亦但凭本心。史为实，眼可见，耳可闻，身有所感。经为解惑，各自解惑之经过，心有所感。经史相合，则为人之过往。有经无史，有心无身，有史无经，有身忘心。惟其明德知道，经史合一。天下间国之正道，天命之道，道之父也。野之诸道，母之心道，为性情之道，道之母也。父母合，大道合，人为真人。在国，则外道为魔，在野，则正道为魔。天地合，两道合一为大道，国与野统一于天地。此天地方为天下，有国有野，有国人，有自然之人。万物皆遵道，自然如此，人心如此。”
“我天地之子，母心虽百般欲唤我去，我徘徊于国门，终不去，遵父命也。我以外道为正，则是以野为国，其位不正，不合道理。纵然我百般无用，堕落成狂，犹不离国，谨守本道。不去国，不能以己性情而知母心，国野无路，绝天地通。天下有赤子之心感天动地，心有小径相通也。心之为一，则为必，此路成真。我循赤子之心所开小径，告于父母大人，我所通之理，我所知之道，欲父母合，欲天地合之诚。”
“山海世界显于世间，有山关，有山口，有海港，有深渊。我不明何处可通，亦不明何处为绝境，不欲解，不亦明，只欲父母合，天地合，显大道。大道将崩也，有一山，名金山，有一国，名佛国，有一合母意之天子，为白衣天子。国虽灭，天子传母心，民所宗之教为白衣天子之教，亦母之教。大道将崩也，有一山，名唐山，有一国，名金国，此国实母之心也，其由野入国取而代之。野代国，位不正，文不明，民蒙昧。天地不合，大道不显，天下子民其昧不明。此昧母心蒙天命，亦蒙过往，我知其蒙古之昧。”
“道不明，父母不合，绝天地之通，山海不显于世间。国人名之曰神话传说，实为母之心经，经为径，此径通山海世界。山海不显于世间，文明则多迷信，迷信于自然而然。”
“儒本于父命，治天下当有法。人不知父命，以己法为法，为法家。母自然而然，非子民可自然而然也。必遵父命，循自然之道而为法。是故儒治天下，必有法所遵。天下子民，在家以父为尊，天下以父命治也。此谓天下之小家男主外，女主内，尊父命也。此天地遵父命治，而得理，此理即国内之理，亦为人理也。天下父理，天地之外母理，以此知之，天下为母主外，男主内。国拟天下，是故国当遵母之道而治，以治得理。天下国则人之国，遵父命，野则人之野，无主之地，母心为之，显为山海世界。自然之理得自野，野即国外，母心主之。此理来自天外，为宇宙之理，亦为自然之理。子民以国拟天下，天下拟道，道法自然，自然为母，国当遵母心，尊母之德。治国遵父命禀母心而为，当母亲大人在上，为国之母。天命为人官，为官吏，实掌其权，从民心也。不用其理，则尊其德。”
“母德为金，色白，在西，父德为木，色青，在东。在国国人尊父，用父命得人之理也，知世通理而尊之。此国之理，家之礼也，人之礼也，人之行也。在野则尊母，用母心查理也，得自然之理。在野则随心所欲，此人之性情也，人之行也。”
“母色白，野之色白，白为主。白实无色，生五颜六色，合为七色。七色合一，则目中无色。故生于母，收于母。父色青，国色青，青为主。青主生，故国内欣欣向荣。”
“春为母，母心而生，母爱而长。人之初，人之幼年，人之少年，等而平之，此年当总男女，不可专指，专指乱名。春长至夏荣为青，是为青年。青而为父，父教育成长，人生欣欣向荣，盛极而为夏。春天开花，夏天生长，秋天结果，春华秋实，秋天便是我们收获的季节。收获的时候，父母都回来了。如果没有明德，便不能知道，不知道没法跟人打交道，必须要父母带着才能到真正的世界之外去。理不通，不知道，秋天无果可收，后面的事情就是如果，如同有个果实。此即为冬，父母不在，我们要独自抵抗大自然。父母把人界划分为二，各守一块，父守之处为国，母守之处为野。国内坚守住人道，则人之性情不失，只是蒙昧而已。野外则只剩性情，随心所欲，自生自灭。那里灭了就是灭了，心中之灵已失，心入混沌当中。有生于无，无中生有，最终重新归于自然之无。野外是母亲用自然之道无中生有的，文明会自己从那里生长出来，被坚守国中的人所去学习理解，最终同化。同化就是通野外文明的理，从而同心同理，人的同化只是做国人，野人，要不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这个学习理解的过程，就是法天象地。学父之法，去象母之地，自己的心理成长，自然的理也在成长。身内身外之理合一，则为明理知道。”
“周德即为春秋，助长而不知生，不知生也就不知收，没个结果。易周德，才能够结出果来，此为周易。凡事一分为二，去学习的理。这个道的理是三，春夏还要有秋，易了周德秋天才是真的秋天。分外二的自然和人合为一体，即为合道，合道通天地人和自然的理，理通于人，通则为同，是为大同。合道之果即为道果，有了这个道果，父母大人才知道有了果实。此时人心与自然合为一体，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成了真人，才能出去跟人打交道，不然不知道，不通理，出去没礼，没法见人。不成真实世界，大人、巨人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实际上是小孩，必须父母带着去见识一下。”
“法天象地，就是由母亲生育看护，由父亲管，由父亲教，长大成人，去理解这个世界。我们的心通母，名来自于母，给自然界和人命名，通其中的道理，用文字记载，用语言诉说，记载和说的法，来自于父亲。这个法对不对，就看结果象不象。法天象地最后结出来的果实，用语言和文字通了这个世界的理，在秋天献给回来收获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作为礼物，孩子的心意。礼物，礼的物就是这个果实，收获的果实。”
“来自于父亲的学习方法，为数。用于人，则为术，用于自然，则为数。此即人认识自己和自然的，数学和治术。此世界之数为三，记之于道德经。此即道一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谓也。三生万物，即化荒野为良田，成欣欣向荣之世界。”
“这个自然世界是自然而然的，有一些我们能改造，有些不能改造。我们改造出来的可以自己命名，不能改造的，自己也无法命名。名是由母亲定的，从她的心来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理不通，母亲听不明白。把名正过来了，母亲就看到了，心里就能够感觉到。名就是我们心中的命，为地命。理就是我们要通的身外自然之理，为天理。天理地命，名混则位乱，位乱则理不通，理不通天地无果。我们对这个自然界的名，就是我们在这个自然界的命，我们的灵魂生命来自母亲大人。”
“母以心命名，对这个自然界做了一些标记，这就是地名，天名。以母名应天，即为天象。以母名感地，即为正位。此名，母心名之，名以母定，不得更改。正国名，则正国位。正国都，则正国位。正国色，则正国位。正国理，则正国位。位正，理通，治天下人心为法，国正人正。人心为法，人法儒，儒法道，道法自然。国正名正位正。以真心，遵父命，通母心。通为同，人心同为通，理通人心，人人心同此理，各有真性情。”
“此为天下人人平等，于子民大人平而等之，则子民心自安。我有真性情，此性情乃母心，父给之不等，心中何平？我亦不闹，我亦不争，存之于心，此为伪。伪，为人之道也。我于父母大人面前作伪，以我之伪，大人心平。此伪，我之真心，自以为是，大人说是真即真，大人说伪，即伪。有此伪，我方于此道之世界而为真人。不欲以父命离母，不欲以母心离父，父母在，家在，我有家。我于国，感知母亲大人之心，母欲离我，我似人缺水，渴。此欲为渴望，渴望见母亲大人。”
“山海，父山，母海。山海俱见，而为世界。山于子目，父之德，水于子心，母之德也。观高只知其高，测之当以母理。此理母取之，父通之，父母收之。水不知其广，父通于母理，则教子，制器而渡，则见母。儿知父母在，子心安。父母公娘，我守父礼，伪为相公，我从母意，伪为良女。世间一切之名，皆为母名，世间一切之礼，皆为父命。不违礼，不乱名，探这天地，而得自然之道，通自然之理。”
“父在人前，开拓前行，儿在父后，只见背影。儿初生也，其身渺小，观之不真，如山之巨，称父为巨人。儿渐长大，观父背影，比儿为大，称为大人。此巨人，此大人，实父之影也，如山之高，如山之伟。此之高大，此之伟岸，前路再难，儿心不惊。儿随父后行，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一家人一起前行。世上本来没有路，有人开路，徐徐前行，走的人多了，终成大道。辟小径为路，以遗后人，是为遗产，以待后人，遗产为子产。后人循此路，走的人多了，小路拓为大道。此小径即经也。此路为心径，此经为心经。中秋明月夜，不敢望家乡。家通象，法天象地，父在前开，得理于母心，父母教于子，此世界有国有野。国为父，野为母，在前演洪荒。登山以观父，感心以知母，母不知父前，父不知母后，子居中传道也。传道于世，为后人之神话，传说，演义。此家母心所在，即山海世界，一分这二，此即天地也。人所居为为，母心所治为地。非不等而称之，是因人遵父命通人理而为天下，以母意通自然之理而为地上，此为即天命地理。天地之此径父母制器而行，在朝为车，在野为舟。车者，父如山，载父德者。舟者，母如水，其广如海，载母德者也。法天象地，天为家前，为自然，不可知，法之而开路，是为象后。以此世为真，此世为山海，以此事为伪，自然为山海。我为父母心中所想，而为此世之行者，非为父母之真子，不知也，伪为真而也。世间并无真假，只有知不知，所知为道，故人言理为道。此道之理为三，不知有何新理，前路亦未可知。登船登舟者，非往洪荒，非往神话，也无后花园，只见父母大人。父德以理通，母德以神启，神启不可由己，理通所本为心。此道一分为二，以二合一而成三。去往何方？孩子长大成人而为真人，去见父母大人。”
道可道，非常道，为心道也。德在人，人可为之。自然在野，人可法之。
人在世间遵父命，禀母意，有己真性情而成长。周德为文，故世间以文而明，这就是文明。是故人所言，为文言，人所记，为文学。诗言志，配以乐而歌。演政事民俗则为话本，配以乐，齐以律则为戏。心中所想父母大人故事，则为神话传说。小说小人家说，说自己编大人的故事。穿越，穿越时空诉于大人们听。
经，径也，为祖所开之心路，随祖拓为大道。纬，围，把自己家围起来，与野外区分开来，就是心中的篱笆。众人一心，则此篱笆即扎得稳固，不会被人毁家。
“两仪，四象，八卦，人之德也。二当合于三，两仪之后皆不真，为孩子们还没有长大自己学着大人去演人伦。一二三，道之数也，三为合一，即自然与人合一。心内合，身外合，身心内外俱合，此为三合。三合即为于此世界合道，当有道果。此道果即人与自然相合而纳自然之灵于一家，而去承父母之后。道理留于后人，道果即是给世界的果实，从此之后这世界万物自生自长，沦海化为桑田。”
“此为行者的道德心经，遗于后人。此世界之法为法自然，莫强求，需通理，以道理徐徐徐为之。母之色白，是故自然之理当为光。无色一分为七色，七色合一而为白色，七为妻，依然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之一二三。”
“字亦不用说文解字，知造字之理即可。以居中，前承父母，后解自然，字无非是以音拟于此而已。遵父命禀母意，此为巫。以己心代母心而言，为诬。心口不一，污，此污为心污，昧母意故加水名之。”
“德为文，穿衣而掩身，为纹。不穿衣装有文德，则为纹身。父之象为龙，母之象为虎，身纹青龙白虎犹为大恶，不知父不知母，亵渎人伦无过于此。文拟于自然，则为蚊。”
何为君子？君子之礼也，自己家是自己家，外人家是外人家。客随主便，而不可喧宾而夺主。对外彬彬有礼，做事有理有节，此为君子待外之礼。自然之物必告而后取，若主人不在家，取之当有礼物。此亦不必权衡，凭心意而为。君子之礼为待外之礼，是大家之礼而非小家礼，各小家之礼自定。
义，大家之义也。小人装大人显于人前，则为仪。留于后人，则为遗。
仪容，仪礼，仪物即礼物，遗容，遗礼，遗物即遗产，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只是施于的对象不同而已。知道理，则文字自解，道理不通强解之也必然不通。
行者于世间当有仪礼仪物，当有遗理遗物，此经即礼物，也是遗物。后人自取。

第115章 岁月如歌（大结局）
徐平骑着马，与几位官员在关沟中徐徐而行。山高谷深，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块浮云遮住了天上的太阳，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
一旁的杨文广道：“相公，天色阴晦，谷里又不知日升日落，不妨歇一歇。”
“也好。那边有一处凉亭，旁有大石，又有青松，正好歇脚。”
徐平说着，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随从，与众人向凉亭行去。
到了亭子里坐定，早有随行吏人取了酒来，给众人斟满了。
徐平道：“路上走得乏了。都饮一杯，舒活舒活筋骨。”
签判王安石拱手：“谢过相公。”
举杯一饮而尽。其余官员纷纷谢过，以酒润口。
放下酒杯，徐平看着周边群山层峦叠嶂，一片翠色欲滴，叹口气道：“人人都道这江山如画，让人看之不尽。数年前我到秦州为官，与谋反作乱之党项鍪战不休，天都山下一战而定大势。到如今许多岁月，最终于军都山下大败契丹，天下才算是安定下来。回想以往种种，却只想说一句，岁月如歌。”
王安石、李觏和杨文广等人俱都沉默。岁月可歌，岁月当歌，徐平没有辜负这些年的岁月。到了如今，可以说这个四字了。
五年之前，定大名府为北京，赵祯亲征。与契丹几经试探之后，还是战于灵丘、飞狐和易州一带。中间虽有波折，宋军最后取得了胜利，占住了沟通山前山后的要道。
徐平本来以为，经过那次战事之后，契丹会清醒过来，休养生息，与大宋进入对峙状态。却没想到，契丹上下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与大宋彻底成为敌对关系，小战不断，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徐平与一众大臣一样，视契丹为大宋最重要的对手，小心谨慎，集中全部国力，准备决一死战。却没想到，不等布置完成，大战意外爆发。更加没有想到，宋军如有神助，没有整编完成的禁军与整编过的主力配合默契，一路高歌北进。徐平想过很多次与契丹要打多少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然而实际上，战争只进行了三个月，契丹主力就被打垮，宋军全取山前山后之地。
对方举国若狂，政事军事混乱不堪，全无道理。宋军却如有神助，不但是上下几乎没有影响战事的错误决策，就连天气、地理都处处帮忙，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如有神助，徐平心里默念了一句，抬头看天，暗暗叹了口气。
时来天地皆同力，在那一战中徐平自己都有些害怕，实在是太过顺利了。战场对宋军好似是透明的，而契丹人则好似昧了心、蒙了眼，宋军在哪里埋伏他们就向哪里去。这个样打法，就如大人欺负小孩子，让人感觉世界都不是以前的世界了。
战后徐平辞相，朝廷特设文明殿大学士以授徐平，来此外任燕山府路经略使兼知燕山府，安定边疆局势。徐平辟王安石为签判，代自己处理州府政事，自己统领一路。
吕夷简已经故去，李迪老而致仕，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掌政事堂的是杜衍，范仲淹和韩琦等人已回京城，与陈执中等人主掌中枢，正在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与以前最大的不同，不是谁当宰相谁掌权，而是用徐平为相时定下来的那个道理治理天下。
一个时代落幕，一个时代开启，天地处处透着生机。就连路边的青松，看上去都有笑意。整个天地之间，处处都是安定祥和的气息，已经换了人间。
谷中的路上，来了几个贩枣子的客人。杨文广叫住，让他们取些枣子下酒。
收了枣子，杨文广从身上摸出一把钱来，放在石桌上让客人自己数了取走作枣价。
王安石看着桌上的一小堆铜钱，不由笑道：“都巡到底是武人，身上带着如此多的铜钱，也不嫌沉重。这钱全是唐钱，契丹人日常用的，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市面上还是如此常见。看来泉布流传，也不似我们先前想的那么快。”
徐平心中一动，拿了一枚铜钱起来，看了一眼，道：“这钱铸得精良，竟然还是唐初所铸。开元通宝，——你们说，是开元通宝，还是开通元宝？”
杨文广笑道：“本朝的钱是宋元通宝，唐时自然是开元通宝，不知相公为何如此问？”
“钱能通神。都巡，有的事情啊，不是如此断的。”转头看王安石，“签判以为，这钱上的四个字，到底是该如何读？开元通宝，开通元宝，世间都有道理在，哪个是哪个非？”
王安石想了想，道：“道理终究是合于人的道理，本朝铸钱为宋元通宝，则钱上的字就该是开元通宝。至于唐时铸钱，初定此四字时到底如何，已难详查，存而不论可也。”
徐平点头：“存而不论，签判以这四个字答，深合我心。世间学问，不是每一样我们都能查其源头，知其本意。要答个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以现世来答。如果答的不对怎么办？存而不论。一是要存，不要把这疑惑隐了去，二是不论，既然不知，那就暂时以现时的道理通一下，不去强辨。其间要义，不论是表，存则是根本。”
说到这里，徐平对一边的提举学事李觏道：“泰伯，于学问上，你与签判正差在了这四个字上。能够存而不论，心中包容，很多事情就豁然开朗了。你的年龄大一些，读的书经过的事想来也要多一些，不过于道理上，却不如签判这般通达。便在这一个执字上，总想把世间的事，把想到的道理都明明白白通达下来。却不知时移事易，沧海桑田，人世变迁，有的事已经搞不明白了。搞不明白，那便就先放在那里，记下来，写清楚，后人如果有机缘，自然会去明白。执着于要向别人讲明白，便就把自己的学问搞乱了。”
李觏拱手：“相公说的是。下官于学问上与签判还可争辨，于政事上却事事不如。纵然心中千般不忿，事实就是如此，如之奈何？想来还是心中有执念，反而乱心。”
徐平抬着看着天空，道：“到燕山府这三年来，我们如同苦行僧一般，几乎日日不得闲。军事、政事、民事，几乎事事过问，凡有诉讼，每案必查。你们都是跟在我身边许久的人，以前可曾见我如此？没办法，心中不安啊。对契丹一战，打得太顺了。福兮祸之所伏，碰见如此违反常理的事情，怎么能够安之若素？到底是为什么，我搞不清楚，那就是签判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存而不论。但世间的事，终究是人的事，只要人事做好，治下如同花团锦簇一般，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子曰，鬼神存而不论，又讲祭神如神在，如果这世间真地有神，我们真心为民，则神自心安。”
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超出以前所认为的常理，徐平怎么会心安理得？这就是他来燕山府坐镇，下大力气治理这里的原因。世间的事有巧合，但巧得过分了，还是不要安之若素得好。便如光武帝，从起兵之后如有神助，事情太过巧合，说他是真命天子谁还敢不信呢？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不能不信啊，天帮他，地帮他，天下人心向他，打仗都会有流星雨，你能说出个道理来？一次也就罢了，几次三番，一直做到皇帝。
对契丹收复山前山后之战，徐平真切有了那种感觉。他以宰相兼枢密使，在后方坐镇指挥。下给前线的命令，如果契丹这样当如何，那样又当如何，计划外又该如何，最后的结果就是契丹以对宋军最有利的方案行事。到了最后，甚至在签发宣命后，徐平在心中随便一想，如果契丹大军集中到哪里，几路大军上去一围，那个地方的战事就结束了。结果契丹就真把军队集中到那里去了，宋军就真围上去了，就真大胜了。徐平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自己坐镇都堂，只要在心中想一想，这场仗就打赢了。
这天地不按照道理来了，但细想一想，又全部都合道理，徐平除了无奈，还能够怎么样呢？那个时候回想自己的往事，才觉得自己对这个天地认识太少。当年在中牟白沙镇种地的时候，他决定读书去考进士的日子，每到天气晴朗的夜晚，天上总是有祥云，就在自己的头顶上飘来飘去。徐平曾经指给秀秀看，开玩笑说自己命中是贵人，所以才有祥云在自己的头顶上飘。秀秀一本正经，徐平哈哈大笑。后来中了进士，唱名时天现瑞光，张知白一句恭喜成就了徐平在赵祯心中的地位。徐平不以为意，觉得张知白不过是提携后进而已，赵祯莫名当真，自己赚了个便宜。然而当徐平执掌天下大权，天地向他演示了世间大事可以随他心意，徐平还能够呵呵一笑，置之不理吗？
徐平没有那么狂妄，以为这是自己天命所归，甚至做皇帝都可以。历史上留下的记载中光武帝神奇的事情都比比皆是，后汉又坚持了多少年？徐平自己的道理，汉天命是个伪天命，天命已经不在，道崩德散之后德在人心，自己怎么会去违反？讲道理的人，不会贪天功为己有，以己意代天心。徐平要在这天下通这一个道理，哪怕漫天神佛都站在他的面前，道理也要通下去。与赵祯在大名府的时候，徐平已经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在他的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缓缓打开一扇门。不过徐平坚定地把那扇门关上了，他不能走。世间如果真地有天堂，那我心所在即是天堂。如果真地有神仙，这世间的人就是神仙。他相信自己与世界的所有人都一样，成神都能成神，做仙都能做仙，他不例外，也不特殊。
入朝为相，一道德的时候，徐平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承诺，要通治理天下的道理，一个在争而不止的小康之世维系住人心不散的道理。哪怕要轮回千年，等待千年，徐平依然坚守这个承诺。连自己的承诺都放弃，徐平也就不是徐平了。
见众人都住口不言，徐平摇头苦笑：“人都说老了，才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人虽未老，这两年却往往提及鬼神之事。不管是做宰相，还是地方为官，都是不应该的。我们朝廷做官的人，最忌讲这些。但是不讲，有的事还是应该做的。祭神如神在，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一句话。甚且有人强解，这只是孔子执礼，迂腐了一些而已。如果不是朝廷中的官员在祭祀的时候，只讲仪礼，而失去了其精神，我又何必讲这些惹人烦？事有其不得已，明知道惹人讨厌，我还是做个长舌的人。”
“现在朝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在年后迁都西京，定都洛阳。正位中都，是因为那里是天下之中，人心所向。什么是人心所向？世间人说话，都以洛阳之音为正。人们所用的货物，都以洛阳人用着好的为贵。就连百花，也以洛阳牡丹为尊。不迁都洛阳，天下人对于国都在开封，就永远觉得哪里好像不对。这就是正位，正位以安人心。迁都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那就是国祭国祀。唉，你们哪，还有朝中的官员，都觉得这是做个样子，只要从旧书中翻些礼仪出来，照着做就好了。你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得不唠叨，唠叨得你们烦，我也烦。国祭国祀，仪礼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心诚。心不诚，祭祀便就失去了其精神。活的精神没有了，仪礼便就成了死的仪式，大打折扣。”
“我为什么问你们唐钱上的那四个字怎么读？古语说钱能通神，是不是真地能通神我不知道，两可之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以己意强行去解经，实在想不通存而不论即可。祭祀古有传承，我们不能断了传承，所以祭神如神在，重要的是心诚。唐钱上的四个字可以读为开元通宝，唐史如此记，我们如此解自然无不可。为什么是开元？因为大唐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翻过汉天命旧篇的时代。只是汉天命不存，借来的周德自然也不在，大唐需要建立自己凝聚人心的道理。佛经道藏，释道两家在唐都极盛，杂揉文德冀以凝聚人心。结果知道了，玄宗以开元为年号，后人称之为开元盛世，繁花似锦，也是烈火烹油。渔阳鼓动，天下大乱，那盛世一碰就散。后人读史，看了史事脉络，便自信满满地说如果当时不这样，不那样，不用杨国忠，不给安禄山那么重的权，诸般种种一时之思，这盛世就能持续下去。能吗？史书上记着的人都是傻子，就你聪明，我只要行一策就能国泰民安。自己想想可能性有多大？朝堂，是万千人的心思，是天下人心。我们自己在官衙里理事，看了许多奏章，诸般议论，是不是觉得这样对那样也对？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定了，就这么做下去了。为什么？其实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那样。当时人所看到的奏章，所听到的议论，所认识到的人心，史书上并不能全部记下来。最有可能的事情，是你真地到了那个地位那个时候，诸般挣扎之后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可能换一个面目，但结果却不会改变。要想真地改一个世界出来，就要去除掉各种私心杂念，以一个道理通于政事当中，按照道理来，才不会走偏。从这个道理上讲，大唐开元，钱文用开元通宝自然能通。但是呢，还有其他钱上的文字，是按照开通元宝这个顺序来读的。开通开哪里？不知道就存而不论，记下来让后人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一旦那样也行呢？”
“国祭国祀也是同样的道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也祭神如神在，逢礼必问，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只是守住传承，留住其精神。世间有没有神？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凭什么呢？要么就坚定地认为没有，不祭不祀，既然还要去祭祀就不要三心二意。什么是不祭不祀？是连你家里的宗庙也一起毁掉，破天下宗族，所有的人，都不祭祀祖宗了。不能够家里还祭着，国不祭了，那怎么行？天下有难，多少好儿郎勇敢地站出来，拿起刀枪去守卫家园。这些英烈，很多是没有后的。人皆有祖，可以承后，为国为民捐躯无后的英灵怎么办？我说，天下人烦，做得不对我又不得不说。”
说到这里，徐叹了口气。
另一个世界有什么？如果真地有祖先英灵，作为一国执政，徐平进到那个世界面对无人承后的英灵们怎么面对？作个揖说声对不起？他能觍起那个脸来吗？退一万步讲，真地人死如灯灭，并没有什么灵魂之类，无后的英烈们，曾经为国为民捐躯的英烈们，在身后冷冷清清，甚至被人羞辱谩骂，无人过问，国再有难，谁还会去救这个国啊。
“明明理不通，却坚信不疑，是为昧己心。以这不通的理，告诉人是当然之理，是为骗人。以此去对待过去未来，是为蒙天。我们做学问的人，当求真务实，不昧、不欺、不蒙而去求学，去通人的理，去通自然的理。存而不论这四个字，求学者当牢记，不明白就是不明白，不要自以为是，更加不要强迫别人相信。我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但人来这世间，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关于人我们能确定的，是有父母，有祖先，娶妻生子之后有后代。这先和后是知道的，对后人且教且养，对祖先祭祀，牢牢守住了这一先一后，我们便就立住了，真地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祭不祀，称作换了人间，把以前的全部丢掉，一切都向前看就好了。不能瞻前顾后，六心不定，胡来怎么行？”
迁都是件大事，不只是朝庭搬过去，更重要的是要天下都认为理所应当。在这个天下安定，纷纷建宗族家庙的时候，还有一件大事是行国祭国祀。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子只祭家庙就不可以了，因为家并不是国。国祭国祀，祭的是那些无后的英灵。
天下有难，无数的仁人志士走上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很多都年纪轻轻就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没有娶妻生子。前世的新中国重新崛起靠的是什么？信念，理论，方法，许许多多，但最重要还是那无数勇敢的人们。多少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不要说后代，很多人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从此之后不讲宗族不祭祖也就罢了，一边自己修家谱建祖庙，一边对这些人不闻不问，天下间有这个道理？
到底有没有鬼神？灵魂到底是不是一个存在？对于徐平来说，并没有答案。哪怕加上他前世的知识，加上他前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依然没有答案。这个问题要么存而不论，继承传统，祭神如神在。要么就是取消天下一切祭祀，从此之后天下人不祭祖不信神，既没有祠堂和宗庙，也不许天下有宗教。后一点徐平做不到，那就只能按着前面一条去做。做就做足，事情要有诚意，不然你做给谁看？
徐平的道理，是把天下一切的虚假全都收到政权的这一个伪字上来。伪就要诚心正意去做，不要假，一假全都虚了。人对自然的认识，对于人本身的认识都是有局限的，远还没有到能够一清二楚的程度。这世间的事很多都不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先放在一边，存而不论，专心致志于当前的事业。但是你用了一个理，就要把这个理通到天下人当中去，这是一个政权的本分。不能够官员建家庙，不许百姓建。不能够只安抚活着的人，去世的人就不管了，道理在就要去做该做的事。
存而不论的关键是存，不能以不论为借口，行不存之实。搞不明白的事情先记下来放在那里，以后时机到了，说不定就能够搞清楚呢。这就是不强解经，不改史的意义，留给后人线索，留给后人机会，不要断了后路。
如果，这个世界真地有先人离开，去找寻遥远的出路。数千年之后他们回来，古经或失或改，史志不实，地理名乱，天象已经移位，人心不古，语言不通，他们怎么能够确定这里是自己的家乡呢？自然界可以设路标，人的心也可以有灯塔，人心都不通了，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呢？
说是神或仙，人们觉得荒诞，那么用徐前世的科学道理，宇宙飞船如何？这个道理能不能通？人类科学一直是发展的，我们都不能离开地球，以前的人更加不可能。这样说有几分把握？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那又如何？那百分之一就断了未来的希望。更加尴尬的是，认不出来这是自己家乡，回来的先人还会认为是被强盗占了自己的地，他们会做什么谁能讲清楚？
世界的本源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古书上记载的，是乱讲还是真实，拿不准就先存而不论。专注于自己能做的事情，知道有过去，有未来，要求总不高吧。
徐平前世看过一部电影，说是地球上出现了不明飞行物，来了外星文明，当时的世界第一大国，派出了语言学家、物理学家诸如此类的了不起人物前去交流。他们与对方从一个一个符号开始，试着理解对方的意思。从梵文到古埃及，到两河各种古文明，看起来非常是那么一回事情。惟独，绕开了人类传承至今最古老的中国文明，有没有意思？
如果现在大宋境内出现那么回事，无非是中书制国书，派位学士与一名武将，前去拱手而揖，执礼而问。来的是什么人，所为何事。是自己人则待以国礼，是客人则客礼，是敌人则天下共逐之，如此而已。
什么是文明？中国字看不懂，根本就不会进入这方天地，这就是文明的记忆。哪怕是有其他世界的文明经过了这个世界，也只是擦肩而过，不会有交流，更加不会有战争，双方根本就不会感觉到。文言、文字，不只是内部人交流用的，也是一层屏障。
怕的就是，内部自己乱了，人心蒙昧，失去了文明的记忆，那就没有办法了。从记载得比较明确的周朝开始，除了国之外，还有野。国人野人都是人，没有谁高贵谁低贱，只是国是有文明记忆的。国乱了，化国为野，文明记忆丢失，天下也就不是那个天下了。
徐平实际唤开了一扇门，但他不敢打开。因为在门前徘徊的时候，他蓦然发现，双方的心通不能对上。真地跨出了那一步会发生什么，徐平不知道。可能是祖先的英灵在守护的世界，成神成仙，也可能是一步出了天外，不知到了哪里。还可能是，那根本就是一个虚实相间的世界，包括自己曾经生活过的，这个正在生活的世界，都是虚实相间，可以虚实变幻。人既没有认清自然的时空，也没有认清人自己，确定不了。
道德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山海世界，如果为真，则山与海与这个世界对不上。人会迷失自己且不论，真地拱出一个世界来，到处天灾，这种后果根本不敢想。
当然，还有另一个解释，让徐平既无奈，又沉重。
人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同时，自然也在认识人类，适应人类。也就是说，自然同样是有灵的。人与自然本来就是生命的两面，在这个世界互相学习，一起成长，当最后天人合一的时候，才一切成真。在那一刻，徐平感受到了秀秀，那个小时候与自己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憧憬着未来，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对自己有些好奇又亲切的小女孩。那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好奇的孩子，向自己打开，只是自己的一些想法成了真。
人在探索自然，试着用一个道理来描述自然。而自然也在学人，学着怎么做人。从哪里学？从人的心里去学。不管是人身之外的自然，还是人身内的灵魂，本来就包括着两部分。这两部分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人本身，合起来的那一块，才是人真正的成长。
轮回、时空、科学，诸般种种，都能包容进这一个可能里面。有这一个可能在，徐平就必须放下自己的一切杂念，凝聚世间人心。人与自然，一起成长，等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到来。小康、大同，本来只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从天地初生起的一个约定。
到底是不是这样？徐平并不知道，他只能把一切思想分岐，收到最大的那一个可能里面，留下人类最大能够认同的共识。从这个意义上讲，世界上的一切事，都是人事。人类所认识到的自然，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因为自然本来就在根据人的认识适应着人。
古书、古史、古经，真地已经很多都跟眼前的世界对不上了，无法从经史之中去确认世界的真面目，徐平也只有等待。他要给这世界八个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地名，有多种解释，因为重名的地方太多了。不说别的，大宋与契丹重名的州郡就有不少。至于小村小镇，小山小河，天下间就更加无数。沧海桑田，城市可以成为荒野，渔村可以成为都会，最早的山海经是记载哪里，甚至根本记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或者是两个世界的交汇，已经难以确认。那就只好先放在那里，把世间的人事做好再说其他。人心正了，世界自然就会正。
人最怕的就是口含天宪，自以为是。我认为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不是这样那也要是这样。把经史改掉灭掉，原先的世界也就从此远去，一切面目全非。如果，真地是人本有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互相学习，互相成长，能够虚实变幻，人心之妄害处不可想象。
前世的时候，有一部描写这个时代的名著《水浒传》，里面的好汉一进酒店，动不动就要切几斤牛肉来下酒。有专家就分析，这说明了好汉们的反抗精神。这种说法流传非常广，很多人都觉得讲得非常好，显示了学者的睿智。其实宋朝以后的物价并不难查到，直到徐平出生的年代，牛肉和羊肉的价格才刚刚超过了猪肉，新中国的前三十年牛肉价格也是最便宜的。道理其实简单，禁杀耕牛，市面上能买到的牛肉多是老死病死的牛肉，味道自然不敢恭维，本来就是穷人的食物。新中国的管制力度，更加不要想有多少违法出售的牛肉，价格放开了，牛肉才能慢慢涨到作为正常肉食，与羊肉相比的程度。而以古代的生产条件和牛羊及猪的品种，猪的生产成本是高于牛和羊的，猪肉其实在历史上绝大部分的时间段，都是一种奢侈的肉品。不要说是宋朝的生产条件，就是徐平前世，真正养中国传统的猪品种，用传统的饲养办法，肉价也不会显著低于牛羊肉，大多数时候是更高的。这并不需要查阅复杂的资料，只要有求真务实的求学精神，而不自以为是，口含天宪，党同伐异，这个结论就摆在你的眼皮底下。在学术上求哗众取宠，立异以为高，结果就是把历史改得面目全非，后人根本就搞不清从前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宋朝皇宫多用羊肉，学者说这说明了统治者的奢侈，竟成真言，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中国白酒有独特的生产工艺，随便查一本教材，都会告诉你固体发酵、固体蒸馏的才是白酒工艺。工艺是道理，蒸馏用具是器，白酒是用，最简单的理、器、用的关系，理是核心。一种独特的工艺已经说明了最核心的部分，没有工艺，器说明不了问题，白酒之用更加无从谈起。几乎是戳着眼眶，还会在学术界争论不休白酒是不是从西方学来的，考古查资料研究中国人是不是学了西方的蒸馏器才发明了白酒。
人心就是这样，不要以为假作不了真，以假乱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不过十年，最早发明好汉们吃牛肉说明反抗精神的人，其实曾经历过猪肉价格高过牛羊肉的时代，但并不妨碍他们把自己想出来的事实，变成了人心中的真实。白酒工艺写在教材里，并不能解决历史学界，苦苦研究中国白酒是自己发展的，还是外来的这个问题。如果千年百年，后人从经和史中认识的世界，其实已经完全不是前人所经历过的。鉴古而知今，从这样的古里能够借鉴到多少，恐怕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经为心路，史官记实，本来只是客观的描述世界。当失去了本来意义，他们里面的财富又剩下多少呢？如果说史官太久远，用徐平前世的记者学者来作比，就更加清楚。学者本着求真务实的精神，自己探索出来多少知识就告诉别人多少，记者把事情的真正面目记录出来给众人知晓，世上会少很多事情。当学者失去了求真务实的精神，或者背离了遵循的道理，或者用思想曲解了自然，知识中又有多少可用？记者不再以记实为根本，而是醉心于自己想要编出来的世界，选择性或者扭曲记录世界的面目，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把一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情，跟人们得到的被描述出来的世界相比，会发现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继承与发展，又从何谈起？
人昧本心，以己意来认识、记录、讲解事实，再用这个事实讲给人听，最终把这个说出来的世界，代替了真正的世界。这就是昧心、蒙人、欺天，会换人间。
我们要保持谦虚谨慎的作风，求真务实的精神，简单的两句话，一个书生可以打造出令天下颤抖的威武之师，改天换地。而昧心欺天的人，哪怕手中枪多人多钱多，也被对方秋风扫落叶一般赶得如丧家之犬。讲一个道理，做一件事，定一项政策，永远记住本来是要干什么。中国文明早就过了排排坐分果果的时代，从唐朝开始就要奔向一个新时代，去跟没有文明底蕴的蛮人学，就是在走回头路。回头路的后果是什么？宋朝的旧禁军已经生动地演示了一遍，花掉了天下的财富，拖住了文明前进的脚步，最终天下不守。
法律叠床架屋以致不能断案，经济成了玄学，不但不能促进发展，还使人成了经济的奴隶，文明怎么前进？记住初心，人人平等，天下一心，共同发展进步。
徐平看着不远处的青山，沉声道：“山前山后，本为汉地，满地腥膻不知多少年。如今朝廷收复，最难治理。不是政事难以处置，而是心难摆正。有的官员，以为这里的百姓数百年间不少人与中原为敌，当加惩戒。这有道理吗？弃地又不是百姓弃的，他们在异族治下生活本已艰难，回归中原再受人白眼，心如何能平？唉，本来应该跟中原没有什么区别的，为了这一个心不平，只好我们来额外多做一些事。地不守，民被夺，这是朝廷的失职。不能说不是在我们手里丢的，就可以不管了，对百姓来说朝廷还是朝廷。这几年山前山后大修道路，各地皆通，民间不许有隐户，都是为了不留下虚地。地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还要让百姓的心也要回归朝廷。世间如果真地有神灵，这里的山间到底会有多少冤魂在翘首以盼。深山闻鬼哭，你们要感受这一种冤屈与无奈。世间有没有神鬼，孔子的那个年代就只能存而不论了，我们也存而不论吧。人哪，最怕党同伐异，不许别人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只要心里面有一个道理在，如果没违道理，就当存。你舞着大棒，不许别人这样想不许别人那样想，以为是自己得计，实际上觉得踏入了天堂，就是进了地狱。你说世上没有鬼神，真出来一个，天下都把你当白痴看，全成了敌人的信徒。中原是人的中原，天下是人的天下，入了这片地，神佛也要归朝廷来管。所以一切宗教，无论道释，无论是汉教胡教，皆归于朝廷治下，不许自成天地。哪怕漫天神佛站在我的面前，我一样明白这样讲，要么带信徒出这方天地，要么就受朝廷约束。本朝不拜神，道理说服不了，存而不论而已。祭祖祀天，守住传承，治理好人世间，给天下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徐平前世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争得更加厉害，其实已经脱出了中国文明传统。唯物主义一定要加上辨证二字，承认人的主观能动性，不然就成了另一种宗教。认为我的思想就是世上的唯一正确，不一样的要么愚昧，要么落后，要么不该存在，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别人圈子里。你说没神，出来一个喊得最响的那些人，就成了别人坚定的信徒。中原王朝的皇帝说自己是真命天子，被别人打爆了，立即无数人把这天命加到敌人身上，向侵略者跪拜。说自己是世间惟一正确，国门一开，国人三观尽毁。说一切诸神皆假，真地出现一点神迹，不管真的假的，富贵者率先去顶礼膜拜。
能够存而不论，包容，同时坚守自己的文明传承，才可以真正坚定自心。
对面的契丹初起时，神神怪怪的事情很多，不能你认为是骗人那就骗人的。一旦错了葬送的可是天下，受苦的是天下百姓，不只是自己的荣辱。契丹以燕山府为析津府，用的是星分野来象地理，徐平就用收山前山后人心来化，不能把天下当玩笑。世间如果真地有天地，那也是人心来通，人心收了则一切自化。
站起身来，徐平看着青山道：“江山如画，岁月如歌。数年争战，西成于天都山，东成于军都山。冥冥中或有天数，我不知道，不强以为知道，也不去强求天意，世间事只于人心中去求。天下归心，自然国泰民安。前些日子，朝廷以天都山为西安州，以邕州为南宁，又以营州为北平军，告天地天下已守。至于东边，地处海岱之间，河清海自晏，人安山自安，只能从人心中求之。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检遍人间一切角落，安茫然无去处之英灵，收天下人心，国祭国祀，结束一个旧的时代，开启一个新时代。”
人的血缘传承到底是怎么回事？搞不清楚的事情何必强求。哪怕后世有了基因技术去查血脉传承，谁又敢说一定就是真的呢？就是真的，是不是就那么几个祖先呢？有多少人躲祸而默默没于山林，又有多少人血洒疆场而没有留下后人。祭祀不能忘了他们。
“悲歌当哭，远望以归。人皆有祖，以承其后。世有英魄，为天下事，捐其躯而洒其血，而身埋黄土之间。国祭国祀，以告天地。魂兮归来，天下以安。”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