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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妖孽
作者：冰临神下
内容简介
 天上有神，世上何以妖孽横行？ 天上无神，心中何以疑惑重重？ 明朝成化年间，号称狐生鬼养的一群锦衣校尉，奉命在无神的世界里寻找真神，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长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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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一
一
百户赵瑛从昏迷中醒来，眼前一片明亮，胸中似乎有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急躁地想要一飞冲天。他的身体虚弱，心里却极为亢奋，迫切地希望将自己刚刚见识过的种种奇迹说与人听。
但他最关心的事情还是那一件，于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胸中的小鸟，将目光投向家中的老奴，压抑着兴奋，声音微颤地问：“怎样？”
老奴沈老七没有开口回答，摇摇头，想说话却没有开口，他的神情已经给出一个确定无疑的回答。
胸中的小鸟受到重重一击，再无一飞冲天的气势，可赵瑛没有认命，也摇摇头，用更加确定无疑的口吻说：“不可能。”
沈老七半张着嘴，更说不出话了，他本来带着悲哀与同情，这时全变成了惊讶，还有一丝恐慌。
“不可能。”赵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胸中的小鸟再度活跃起来，“我看到了，真真切切，没有半点虚假，我看到了，和周道士说得一模一样。”
沈老七的嘴张得更大，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啊”，主人说得越热切，他的神情也就越古怪。
赵瑛发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于是挣扎着从蒲团上站起来，脚下虚浮，身子晃了晃，即便如此，仍然一把推开过来搀扶的沈老七，迈开大步向屋外走去，心里又一次冒出“不可能”三个字，这回是说给自己听。
不大的庭院里，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名道士正在收拾自家的器具，院门口倒是还聚着一群人，老道周玄亨正向街坊邻居们说话。
“所以说啊，最要紧的就是心诚。”周玄亨背负双手，右掌里的拂尘像是偏在一边的尾巴，微微颤抖，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遗憾与责备，责备对象当然不是自己，“我们算什么？和中间人差不多，居中撮合，把天上的神仙介绍给地上的凡人，就好比你们当中谁想见地面儿上的老爷，当然要找熟人介绍，可是最后能不能见到老爷、见到老爷之后能不能办成事儿，还是得看你自己的运气和诚意，有人运气不佳，有人舍不得出钱，当然怨不得中间人，对不对？回到求神上，败事的原因全是凡人心不诚，我们倒是尽职尽责了，已经将神仙请到了家门口……”
听众不住点头称是，有几个人的目光有所转移，周玄亨转过身，正看到失魂落魄的赵瑛，没说什么，转回身，向众人摇摇头，轻叹一声，突然抬腿，大步向外走去，好像身后有什么不洁净的东西在驱赶他。
街邻们慌忙让路，随后又聚成一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家的主人。
“仙爷。”赵瑛的声音有些沙哑，急急地向院门口追来，抬高声音喊道：“周仙爷！”
周玄亨已经没影儿了，一名年轻的道士拦在前面，怀里抱着铜磬，脸上似笑非笑，劝道：“算了，赵大哥，师父有急事先走一步，你别追了，事情就是这样，福祸皆由天……”
赵瑛听不进去，一把抓住年轻道士的胳膊，“不可能，我全按周仙爷说的做了，一点不差，而且……而且我看到了，真的，和你们给我的画儿一模一样……”
年轻道士疼得一呲牙，赵瑛立刻松开手，在身上到处摸索，想要找出那张满是神仙的画纸，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赵瑛有个独子，刚刚五岁多一点，前些天突然昏迷不醒，只剩喘气。
和尚、道士、半仙全都请过了，儿子仍没有起色，年过三十的赵瑛就这么一个儿子，视若珍宝，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挽救回来，于是托了许多亲朋好友，花了几百两银子，终于从灵济宫里请来赫赫有名的周玄亨周仙爷。
周玄亨率弟子们铺案施法，与此同时要求赵瑛夫妻二人分别在东西厢房中静坐默想，祈祷神灵相助，尤其是作为一家之主的赵瑛，若能在默想时看到神仙的模样，则是大吉。
当时赵瑛跪在地上，虔诚地接过一张纸，上面画着两名神仙与众多侍从，他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期间不吃不喝不动，直至晕倒，但是在一片模糊中，他相信自己看到了神灵。
结果却不是“大吉”。
周玄亨走了，年轻道士拦在赵瑛面前，收起脸上不多的笑容，“事已至止，节哀顺便吧，令郎命该如此，想是前生欠下的业债。你还年轻，今后多多烧香敬神，若能感动上苍，或许命里还有一子……”
赵瑛感到一股火从心底升起，“我做到了，和周仙爷说得一模一样。”
年轻道士笑了笑，轻声道：“做没做到，不是你说得算。”
“谁说得算？你？”赵瑛大声质问。
年轻道士摇头。
“周仙爷？”
年轻道士仍然摇头。
“究竟是谁？”赵瑛的声音更高了，引来了院门口众人的关注。
年轻道士略显尴尬，嘿然而笑，可赵瑛的眼睛一眨不眨，眸子里泛着狼一样的微光，让年轻道士既害怕又恼怒，“当然是神灵……”年轻道士转过身，向着大门口的人群说：“当然是神灵，这还用问？神灵不肯现身，当然是你心不诚，明摆着嘛。”
“不对，神灵现身了，我亲眼所见。”赵瑛努力回忆，昏迷时的所见如在眼前。
年轻道士又笑一声，将手中的铜磬交给另一名道士，再开口时语气已不如刚才那么柔和，“赵百户，何必呢，终归那是你的儿子，又没人埋怨你什么……”
赵瑛上前一步，揪住年轻道士的衣服，怒气冲冲地说：“我明明做到了！”
其他道士以及街邻们急忙上前劝阻，年轻道士连挣几次都没能脱身，脸胀得通红，“赵瑛，别来这套，你自己心不诚，害死了亲生儿子，怪不得别人，更别想赖在我们灵济宫身上……”
赵瑛挥拳要打，被众人拉开。
院子里众人拉拉扯扯，乱成一团，道士们抱着器物匆匆离去，一路上都在嘀咕“心不诚”三个字。
赵瑛还想追上去，他的心情已稍稍平静，无意打人，只想问个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以至于落得个“心不诚”，可是众人拖得拖、抱得抱，他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大声喊：“我做到了！”
沈老七挤进来，“老爷，快去看看家中奶奶吧。”
赵瑛心里一惊，儿子生了怪病，妻子伤心欲绝，她若是再出意外，这个家就真的毁了。
街邻一个个松手，七嘴八舌地劝慰，赵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向正屋望了一眼，儿子还在那里，可他不想看、不敢看，推开众人，向西厢房跑去，妻子许氏就在那里静坐。
许氏也是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但她没有昏迷，比丈夫早一些听说了结果，让仆人将儿子带过来，抱在怀里，心中一直空落落的，呆呆地不言不语，直到听见外面的争吵声，才终于回过神来。
赵瑛进屋，看到妻子怀中的儿子，整颗心就像是被人连捅几刀，又被扔在地上连踩几脚。
“这是命。”许氏强打精神，夫妻二人当中总得有一个保持冷静，现在看来只能是她了。
赵瑛沉默良久，开口问道：“世上真有神仙吗？”
“什么？”许氏一惊，担忧地看着丈夫。
“这世上真有神仙吗？如果有，为什么要让咱们的儿子……他这么乖，没做过错事……”
“千万别这么说。”许氏越发慌乱，“人家更会说你心不诚。”
“嘿。”赵瑛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的小脸，转身走出房间，妻子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夫君……”许氏想起身，可是坐得久了，四肢绵软，怀里还抱着孩子，半点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消失。
街邻还在院子里，彼此切切私语，看到赵瑛走出来，纷纷闭嘴，一个个都准备好了劝慰之辞，可是不等任何人开口，赵瑛已经走出院门，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赵瑛什么都不想听，他有满腹疑惑，妻子回答不了，左邻右舍更回答不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去找谁，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
二
赵瑛盯着对面的秀才，目光冰冷，像是经过一番恶斗刚刚获胜的孤狼，来不及品尝争夺到手的食物，依然挺直流血的身躯，昂首呲牙向其它竞争者示威，看看谁还敢上前与自己一斗，其实它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战。
胜利者的余威通常有效，赵瑛不是胜利者，却有胜利者的眼神。
秀才胆怯了、后悔了，放下手中的酒杯，讷讷地说：“刚想起来……有件急事……那个……我先告辞……”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赵瑛严厉地说，像是在训斥军营里的士兵。
“啊？”秀才露出苦笑。
“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赵瑛越发严肃。
秀才还不到三十岁，经历的事情太少，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右手重新捏住酒杯，不安地轻轻转动，想起身就走，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咳数声，勉强回道：“子曰：敬神鬼而远之。我们儒生……差不多就是这种看法。”
赵瑛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仍然盯着秀才，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目光中却有垂死者的疯狂。
秀才更害怕了，由不好意思走变成了不敢走，转动目光，向酒店里的其他客人寻求帮助，结果只看到一张张幸灾乐祸的面孔。
“儒生不信鬼神。”秀才肯定地说，希望快些结束尴尬局面。
“儒生不祭神吗？钦天监里仰观天象的不是儒生吗？你们不相信谶纬、星变、灾异吗？”
从一名百户嘴中听到这样的话，秀才很是意外，想了又想，回道：“敬而远之，我说过了，就是敬而远之，儒生不信鬼神，但也不反对……用不着太较真，对吧？既然百姓相信……我真有急事，那个……”
“当然要较真。”赵瑛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吓得刚刚起身的秀才又坐下了，“若是无神，这许多寺庙宫观和僧人道士要来何用？何不一举灭之，倒也省粮、省地。若是有神，究竟怎样才能与神沟通？朝廷常常颁布旨意，昭告天下，神仙的旨意在哪呢？神仙为什么不清楚表明自己的意图？为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
秀才坐立不安，再次望向店内众人，乞求解救。
十余位客人笑而不答，唯有靠着柜台的一名长衫男子刚进来不久，不清楚状况，冷笑道：“谁说没有神仙？是你眼拙没认出来而已。”
赵瑛的目光终于从秀才身上移开，看向长衫男子，“你是神仙？”
“我当然不是，可我……”
秀才再不犹豫，起身向外急行，暗暗发誓再不随便接受别人的邀请。
长衫男子看了秀才一眼，继续道：“可我见过，亲眼所见，吴老儿胡同李三麻子的小儿子被鬼怪勾了魂儿，请了多少郎中、吃了多少副药都没用，后来请了一位真人，一场法事下来，那小子活蹦乱跳。”
赵瑛愣了一下，似乎被说得哑口无言，等了一会问道：“你说的真人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灵济宫……”长衫男子发现周围酒客的神情不对，不明其意，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嘿嘿笑了两声，“吴老儿胡同离这不远，自己打听去。”
赵瑛站起身，打量长衫男子一番，迈步离店。
“哎，赵老爷，账还没结……”伙计叫道。
掌柜冲伙计摆摆手，“常来的客人，记账就是了。”随后低头看账本。
长衫男子仍不明所以，“刚才那人是谁？尽说些怪话。”
伙计道：“你不认识？怪不得，他是住在观音寺胡同的一个百户，叫赵瑛，他儿子……”伙计压低声音，“他家的小子前些天也丢了魂儿，请的也是灵济宫老道，可惜……”
长衫男子恍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听说过，原来就是他啊，自己心不诚，没请来神仙，怨不得别人。”
掌柜咳了一声，“少说闲话，勿惹是非。”
伙计乖乖地闭嘴，长衫男子却不服气，“区区一个百户，还敢怎样？”
没人搭话，长衫男子觉得无趣，敲敲柜台，又要一壶酒，自斟自饮，很快将赵百户忘在了脑后。
三
赵瑛却记得长衫男子说过的每一个字，离开酒店，立刻去了一趟吴老儿胡同，站在胡同口，看着几个小孩子在街上打闹玩耍。
很快有大人走出来，狐疑地打量来者，赵瑛转身离开，不知不觉向家中走去，突然止住脚步，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家里冷冷清清，再没有儿童的欢声笑语，沈老七一个人弓背扫院，动作缓慢，追不上被风吹起的落叶。
正房里走出一名中年女子，怀里捧着一个包袱，看到男主人，立刻低头，匆匆离去，经过赵瑛时，微施一礼，脚步几乎没停。
等女子消失不见，赵瑛问：“什么人？”
沈老七这才发现老爷，拄着扫帚，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终于明白过来，“哦，那个，是王嫂介绍来的，给各家洗衣缝补，奶奶看她可怜，时常给些活儿，来过几次了，老爷不知道吗？”
赵瑛不知道，也不关心，自从儿子没了之后，妻子比从前更加乐善好施，总以为能因此得到上天的谅解，再生一子。赵瑛对“谅解”不感兴趣，只是觉得那名女子有些古怪，不像寻常的贫女。
“老七，跟我来。”赵瑛不愿多管闲事，只想着路上产生的那个念头。
沈老七轻轻放下扫帚，跟着老爷走向东厢。
屋子里蒙着一层灰尘，沈老七老眼昏花，没看出来，说：“老爷，我来沏茶。”
“不用。我有句话问你。”赵瑛坐在椅子上，屁股下面升起一片尘土，他仍然不在意，只想着一件事。
沈老七嗯了一声，他在赵家劳苦功高，在先后服侍过三代人，在老爷面前不是特别拘谨。
赵瑛陷入沉默，似乎忘记了自己要问什么，沈老七也不着急，站在原地默默等待，衰老的身体微微摇晃。
“文哥儿是怎么得的病？”赵瑛开口，儿子叫赵文，家里人都叫他“文哥儿”。
“啊？文哥儿没有得病，他是……他是中邪，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就丢了魂儿，大家都说或许是他太贪玩，睡着了魂儿也要跑出去，结果找不到回家的路……”沈老七眼眶湿润了，他对小主人的感情很深。
“白天没遇到过奇怪的事情吗？我记得那天你带文哥儿出过门。”
“就去市上买了一块桂花糕。”沈老七努力抬起下垂的眼皮，觉得主人有些古怪，“老爷，你不要再喝酒了，家里还有奶奶呢，上司派人来过好几次了，说老爷要是再不去营里点卯，就要……”
“给我端盆水来。”赵瑛才不管上司怎么想。
沈老七叹口气，转身去端水。
赵瑛呆坐一会，起身走到墙边，摘下挂在上面的腰刀，拔刀出鞘，在手中掂量两下，将刀鞘重新挂回去，握刀回到原处，没有坐下，盯着旁边的桌子，又一次发呆。
沈老七端水进屋，看到主人手中握刀，吓了一跳，“老爷，你……你可别做傻事。”
赵瑛转身看着家中老奴，“老七，你在我家待了很久吧？”
沈老七的身子晃得更明显，盆里的水微微荡漾，“五十……多年了。”
“你看着我长大，我把你当亲叔。”
“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沈老七可没当自己是“亲叔”。
“那你告诉我，文哥儿到底为什么会丢魂儿？”
“我真不知道啊。”沈老七实在坚持不住了，将水盆放在一边的架子上，“那天白天什么都好好的，文哥儿又蹦又跳……”
赵瑛看向手中的刀，沈老七也看过去，心里一颤，身子也跟着一颤，他太了解自家老爷了，了解到会生出惧意，“老爷……听说什么了？”
“我在问你。”赵瑛突然失控，手起刀落，刀刃陷在桌子里，刀身轻晃，发出嗡嗡的鸣声。
没能将桌子一刀劈开，赵瑛更怒，死死握住刀柄，恶狠狠地盯着老奴，多日的酗酒与缺少睡眠，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更像是走投无路打算拼死一搏的饿狼。
沈老七扑通跪下，“老爷，你别生气，那天确实一切正常，小主人跟老奴去市上关家点心铺买了一块桂花糕，路上吃完了，老爷不信可以去问点心铺。”
赵瑛握刀的手臂还在用力，桌子咯咯直响，“你一直陪在文哥儿身边？”
沈老七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赵瑛低喝一声，举起左拳，往桌上重重砸了一下，桌角沿着刀身跌落在地。
沈老七面无人色，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叫“老爷”。
赵瑛却冷静下来，将刀扔在桌上，坐下，“老七，我知道你对赵家忠心，不会害人，你说实话，我不会为难你。”
沈老七瑟瑟发抖，“我、我就跟熟人打声招呼，小主人自己跑开……”
“然后呢？”赵瑛追问。
“我一发现文哥儿不在身边，立刻追上去，看到……看到有人在逗他，好像给了一块东西……”
“那人什么模样？给的又是何物？”
“我、我……老爷，我真没看清楚，我一边跑一边叫‘文哥儿’，那人转身走了，我没太在意，也没多问，带着小主人回家。小主人当时没有异常，回家之后还玩了半天，晚上才……应该跟那人没有关系。”
赵瑛又操起刀，越发坚定心中的念头，平静地说：“去请孙总旗。”
四
总旗孙龙是巡捕厅的一名军官，与赵瑛是结义兄弟，年轻时曾一起胡作非为，交情一直深厚，有请必至。
赵瑛丧子之后，孙龙只来过一次，倒不是无情，而是相信自己的兄弟能自己从悲痛中挣脱出来。
孙龙右手拎着一瓶酒，左手托着一包酱肉，进门之后冲赵瑛扬下头，“来点儿？”
赵瑛也不客气，点头应允，伸手将桌上倒扣的两只茶杯翻过来。
两人隔桌对饮，半晌无语。
最后孙龙开口，“大哥和嫂子都年轻，还能再生，实在不行，收房外室，嫂子深明大义……”
“找你来不为这个。”赵瑛放下杯子。
“嗯。”孙龙不再多说。
“你在巡捕厅听到的事情多，最近城里是不是还有孩子丢魂儿？”
孙龙一怔，“这个……巡捕厅缉访盗贼，人家若是不报官，我们也不清楚。大哥干嘛问这个？文哥儿有何不对吗？”
“听说吴老儿胡同有一户人家的孩子也丢过魂儿，被灵济宫道士救活过来，我想，这中间没准有事。”
孙龙又是一怔，低头寻思一会，抬头道：“我去打听一下吧，明晚我要带兵轮值，后天傍晚给你回话。”
赵瑛点点头，他了解这位兄弟，不必再做更多嘱咐。
孙龙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起身道：“大哥，听我一句，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别强求。”
孙龙走了，赵瑛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屋子里完全黑下来，他走出房间，望着正房里的一点微弱灯光，想象出妻子念经祈祷的模样。
赵瑛不到二十岁成亲，直到三十岁才有一子，如今三十五岁，确实不算太老，可他不觉得自己命中还会再有儿子，也不想为之努力，他只是怀念文哥儿，一直怀念到骨头里，压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
“我还年轻。”赵瑛喃喃道，心中涌起的不是生儿育女的希望，而是一股无名之火，“究竟怎样才算心诚？”
孙龙再度登门的时候，赵瑛备下一桌酒菜，两人关上房门，吃喝许久、谈论许久，期间只有沈老七进去过几趟，只见两人的脸越来越红，口齿渐渐有些不伶俐，别无异样。
夜深以后孙龙告辞，在院门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哥还年轻，买个人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只要嫂子同意，我明天……”
赵瑛笑着将孙龙推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沈老七关门上闩，随后回厢房休息，身形摇晃，脚步却显轻快。沈老七看在眼里，稍松口气，觉得主人应该是想开了。
五
赵瑛收拾妥当，去见妻子许氏。
少年夫妻，中年丧子，两人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又都无话可说。
许氏手持念珠，身穿素衣，正小声地诵经，自从灵济宫道士没能找回儿子的魂魄，她改信菩萨，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一多半时间用来念经拜佛，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燃香气味。
看到丈夫进来，许氏停止念经，抬眼望来，目光中有探望，也有责备。
赵瑛站立片刻，说：“收拾一下，回娘家住几天，我要出门。”
许氏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夫君，这又何苦呢？”
自己的心事还是瞒不过妻子，赵瑛心里生出一刹那的悔意，马上变得坚定，“文哥儿聪明乖巧，我不相信他上辈子做过错事，就算做过，也不该用这辈子的性命来还。我也不相信咱们夫妻当初求神时心有不诚，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
“终是命中注定。”
赵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对，一切命中注定，我倒要看看……”赵瑛不愿多说，“回娘家吧。”
赵瑛离去，许氏独自哭了一会，叫来丫环，一块翻箱倒柜，将家中的金银细软都找出来，堆在桌上，然后让丫环去请沈老七。
沈老七刚刚看到男主人神情古怪地走出家门，进屋又看到满桌子的金银首饰，不由他不意外。
“七叔，我列个单子，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施舍出去。”
“这可是……这可是……”
“对，这是全部家底。都舍出去，周围的寺庙、几户穷人家，都有份，你和迎儿也有，今天就要舍完。”许氏顿了一下，“这是给你们家老爷祈福，希望菩萨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六
与许多世袭军户一样，百户赵瑛并不带兵，平时也不入营训练，更没上过战场，每年向上司交纳例银，换得一身轻松，从此按时来卫所点卯，白领国家俸禄，年轻时也曾心存不安，想要杀敌报国，自从父亲过世之后，想法也就淡了。
点卯之后，赵瑛去找卫所里相熟的军官，追讨几笔欠债，还了一些银子，顺便打几句哈哈。
离开卫所，赵瑛走街串巷，兜了一个大圈子，拜访不少人家，同样是讨债、还钱，有些顺利，有些不顺，他并不催促，只是一一记录在册，各自按下指印，以备日后有据可查。
他最后拜访的人是结义兄弟孙龙。
孙龙昨晚巡夜，此时正在家中睡觉，听说赵瑛到访，立刻爬起来，胡乱洗把脸，亲自将客人迎入房内，兴奋地低声道：“有眉目了，城外缨子胡同的人家报官，说有陌生人在街上给小孩子喂零食，被大人发现之后撒腿跑。小孩子只吃了一口，回家之后昏了多半日。”
赵瑛嗯了一声，“有劳二弟记挂此事，日后若能抓到此人，一定要狠狠收拾。”
“那是当然。”见义兄不是特别兴奋，孙龙稍感困惑，“大哥此来是有事吧？我给你找了牙婆，她那里有好女子，不到二十岁……”
赵瑛笑着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送到孙龙面前，“这点东西你替我收着。”
孙龙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几块金子，越发意外，“这是……”
“总之先替我收着，以后若是看到赵家落魄，再还不迟。”
“这是什么话？大哥年富力强，何来‘落魄’？就算真有那一天，难道我会不管不顾？”
“收下，权当让我安心。”
孙龙犹豫半晌，勉强道：“好吧，大哥若是回心转意，想要买个屋里人，用这些钱正好。”
赵瑛告辞，孙龙送到大门口，心中疑惑不已，可是太困，收好金子，回房又睡，打算明天再去找义兄好好谈一谈。
七
离开孙宅已近午时，赵瑛在街口雇一辆骡车，走崇文门里街，然后沿城墙西行，拐到宣武门里街，一路向北，进宣成伯后墙街，骡夫停车，“老爷，灵济宫到了。”
灵济宫是座大观，供奉二徐真人，在京中信徒颇多，赵瑛给了车钱，不走正门，直奔西边小门。
他来得有些晚了，西便殿里的法事将近结束，一众信徒在殿外林立观赏，时不时下跪磕头。
赵瑛混在人群后面，跟着跪拜，目光却在扫来扫去。
参与做法的道士颇多，将近天黑时，法事完毕，道士们前呼后拥，护送真人离开，信徒们分列两边，争先恐后地往道士们手持的袋子里放入金银铜钱。
赵瑛挤在最前面，也往袋子里扔钱，目光仍在扫视，终于，他看到了目标。
老道周玄亨是灵济宫弟子，属于“后拥”者，手里也拿袋子收钱，碰到熟悉的信徒，或是点头，或是微笑。
隔着十几步，周玄亨也看到了百户赵瑛，收起脸上的笑容，慢慢走近。
赵瑛要舍出手中最后十几枚铜钱，周玄享却合上袋口，大声道：“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赵瑛低声下气。
“究竟是谁的错？”
“我的错。”
周玄亨满意了，重新张开袋口，看到赵瑛手中的十几枚铜钱，又皱起眉头，“这么少？好吧，心诚就行。”
“手中不得余钱。”赵瑛将铜钱放入口袋，又往怀里摸索。
道士们按序前进，周玄享上前一步，让开身后的道士，靠近赵瑛，专门等他一会，“这就对了嘛，不在乎钱多钱少，而是这份诚心，孝敬神灵，绝不可藏私……”
周围的信徒纷纷点头称是，赵瑛也点头，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左手顺势抓住老道的手腕。
周玄亨初时全没在意，目光转向另一位熟人，正要开口打招呼，忽然觉得不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赵瑛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柄匕首。
“你肯定比我心诚。”赵瑛说。
“你、你……放手！”周玄亨喝道，没感到恐惧，只觉得愤怒，还有不可理喻。
赵瑛却将周玄亨抓得更紧，“如果真有神仙，理应保护你，我这一刺，你不会死。如果没有神仙——”赵瑛抬高了声音，目光中突然露出十分暴怒，“你就是骗子，就是害死我儿子的罪魁祸首！”
“你疯啦！”周玄亨终于感受到惊恐，努力撤手，却忘了松开手中的袋子，金银铜在里面哗啦直响。
先是周围的信徒，随后是正在行进中的道士，接二连三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大都以为是一场小纠纷，几名道士出言呵斥，几名信徒好言相劝，只有周玄亨本人双腿开始发软，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就是眼前的百户真的疯了。
赵瑛觉得自己很冷静，想当年，他也是街面上的无赖少年，大架小架打过无数，深知一个道理，以少敌多靠的就是气势，如果一开始镇不住场面，再狠的混混、再大的豪杰也免不了要被群殴。
“不怕死的上来！”赵瑛扭动周玄亨的胳膊，强迫对方转身弯腰，高举匕首，狠狠刺下。
老道惨叫一声，赵瑛又举起匕首，昂首睥睨，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他很多年没打过架了，如今又拾起街上的一套，依然好用。
斥责的、劝架的、看热闹的，无不闭嘴后撤，反倒是稍远些的人群还在吵吵嚷嚷。
虚张声势坚持不了多久，赵瑛大声道：“诸位听真，我乃燕山前卫世袭百户，姓赵名瑛，家住观音寺胡同，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全无关系。”
赵瑛低头看一眼周玄亨，老道弯着腰，一只手在赵瑛掌握中，另一只手使劲儿去按肩上的伤口。
“自去年冬天以来，南城内外至少有七个孩子吃了陌生人的东西，以致昏迷不醒，都曾受人指点请周玄亨做法，事后五个孩子活了，两个死了，我儿子是死的那一个，显然是周玄亨与歹人勾结，一个下毒，一个解毒。”赵瑛要将话说个明白。
“不对！不对！”周玄亨终于回过神来，高声否认。
“这么说你是真神仙了？”
“我只是请神，能不能请来，要看你自己是否心诚。”周玄亨还是嘴硬。
“嘿。”赵瑛望见几名道士手持长棍从远处跑来。
“让神仙来救你吧。”赵瑛吐出此行的最后一句话，手中匕首再刺下去。
大明景泰七年十月初九傍晚，燕山前卫世袭百户赵瑛于灵济宫偏殿外手刃道士周玄亨，事后轰动全城，当时却是极简单的一件事，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没有值得一说的异象，风有些冷，血有些骇人，仅此而已。
赵瑛丢掉匕首，大步向外行走，他没有逃亡的想法，只是不愿再站在这里。
没人上前阻挡，手持棍棒的几名道士也没有追上来。
八
赵瑛本想就近前往刑部投案，半路上被一群兵丁包围，他没有反抗，束手就擒，走出一段路之后，发现自己是被送往锦衣卫，直到这时他才想，自己惹出的这场祸事大概不小。
审讯断断续续进行了将近一个月，赵瑛将所有刑具都受过一遍，并无隐瞒，将前因后果述说多遍，可锦衣卫并不关心这位百户为何杀人，只是不停逼问他受何人指使，还有哪些同伙。
赵瑛抱着必死之心，即使痛入骨髓，也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他也实在没人可以出卖。
就在他觉得自己将要死在锦衣卫狱中的时候，却被移送到刑部大牢。
锦衣卫的人从不多说话，刑部的狱吏倒还直白，第一天就对犯人说：“锦衣卫下手虽狠，但是在那里你还有三分辩白求生的机会，到了这里，那就是定下死罪，等着砍头了。算你幸运，错过了今年秋斩，要在这里多吃一年牢饭。可这饭怎么吃法，是硬是软、是冷是热，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明白吗？”
赵瑛明白，却不搭理狱吏，合衣倒下，呼呼大睡。
赵瑛以为自己又要受苦，结果却出乎意料，他是死囚，单住一间牢房，没有床，地上铺的干草倒还厚实，饭食粗劣，竟能吃饱，只是天冷，他没有御寒棉衣，唯有蜷成一团苦捱。
十余日后，赵瑛迎来一位探望者。
自从义兄闯祸，孙龙一直想法救援，可他位卑职低，在锦衣卫说不上话，直到赵瑛被送到刑部，他才有机会上下打点，减不了罪名，起码让义兄在狱中少受些苦。
赵瑛已经脱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孙龙看一眼就哭出来，赵瑛倒不在乎，笑道：“兄弟别挑礼，我现在起不了身。”
“大哥，你可闯下大祸了，灵济宫那天正为当今圣上祈福，被你冲撞，以至神灵震怒。道士们连番上奏，非要致你于死地。唉，你为何要这样啊？或是多等几天，或是找我帮忙，实在不行，咱们一块亡命江湖，何至于此？”
“管它，反正我已经报仇，最近可还有孩子丢魂儿？”
“就算真是周玄亨害人，同伙这时候也躲起来了，唉，大哥太急，死无对证了。”
赵瑛又是一笑，“没人受连累吧？”
“家里人都好，大哥不必记挂，大家正想办法，看怎样救大哥一命。”
“不必浪费了，灵济宫乃皇家敕建，我在里面杀了人，就没想过还能活着。”
“只要能证明周玄亨确实曾勾结妖人给儿童下毒。”孙龙不肯轻言放弃。
赵瑛又过了几天好日子，但是孙龙没再出现，某一天，狱卒态度骤变，踢翻了食盘，找借口惩戒犯人，一顿棍棒下来，伤势刚有好转的赵瑛又一次遍体鳞伤。
大牢外面两股势力正在较劲，体现在牢里，就是赵瑛一会好吃好喝，一会棍棒加身，他不辩解，该吃就吃，挨打也不求饶，心里虽然记挂妻子，却从未向任何人打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瑛挨打的时候越来越多，除夕之夜，外面的鞭炮声隐约传来，躺在草堆上的赵瑛心想自己大概是捱不到明年秋天了，与其让孙龙等人破费，不如早死早超生。
赵瑛挣扎着起身，脱下破破烂烂的外衣，抬头望向高处的小小窗口，一步一步移过去，将衣服的一头抛上去，连试几次，终于绕过一根铁条。
衣服两头系成死结，赵瑛用力拽了拽，觉得还算结实，于是又去搬来干草，以做垫脚之物。
一切准备妥当，赵瑛将脖子套进去，只待双脚踢开干草，就能一了百了。
伴随一声清晰的爆竹响，一团雪花从窗外冲进来，倏然四散，仿佛爆竹生出的烟雾。
“世上既没有神灵，哪来的投胎超生？”赵瑛喃喃道，突然又不想死了，小心地挪出脖子。
衣服系得太死，解不开，赵瑛只将干草移回避风处，躺在上面，什么也不想，竖耳细听外面的爆竹声。
九
几名狱卒进入牢房，二话不说，架起犯人就往外走。
赵瑛不解，待要询问，又觉得不会有人回答，转念想，大概是时候到了，灵济宫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他提前被处决。
赵瑛不想死，但也不想做无谓的挣扎。
狱卒们将犯人拖到后门，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衣，往外一推，随即关门，再没有人出来。
时近黄昏，街巷上没有行人，赵瑛歪着身子站在那里，完全糊涂了，忍不住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没人应声。
赵瑛又等了一会，这才裹紧衣服，拖着残躯慢慢向巷子口走去。
正月刚过，新春气氛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直到宣武门里街，才有行人来往，个个脚步匆匆，熟人见面，只是点头，连作揖都免了。
赵瑛越发困惑，以为这是在梦中，可身上的伤疼一点也没减少，他这时已经确认自己真是被释放了，思家之情陡增，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东城的观音寺胡同走去。
观音寺胡同比较长，赵家靠里，赵瑛走到胡同口时，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到七八人走来，一人越众而出，几步跑到面前，双手抱住赵瑛，哈哈大笑。
赵瑛吃痛，叫了一声哎呦，对方急忙松手，“我们刚得到消息，没想到大哥已经出来了。”
“二弟，这是怎么回事？”赵瑛认得这是孙龙和几位平时交情不错的朋友，不及叙旧，先问原因，这一路上可把他憋坏了，京城肯定有大事发生，只有他一无所知。
“边走边说。”孙龙道，与众人簇拥着赵瑛，进入胡同之后，继续道：“太上皇复辟，大哥一点不知道吗？”
“复辟？”赵瑛没反应过来，大概半个月前，牢里的狱卒确实变得有些古怪，经常避着犯人切切私语，他没有在意，没想到外面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前皇帝……”
“是郕王。”有人纠正道。
孙龙急忙改口，“郕王病重，大臣拥立太上皇，也就是当今圣上，刚刚大赦天下，我想这是大哥的机会，和众兄弟正要去刑部询问，没想到大哥已经回来了，哈哈，天大喜事。”
赵瑛嗯嗯以对，仍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他一个小小的百户，竟然因为一场复辟而死里逃生，实在是无法想象的奇遇。
主人回归，赵家上下哭成一团，孙龙等人劝解，很快告辞，要等明天给赵瑛接风洗尘。
几月不见，妻子许氏瘦了许多，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沈老七倒是兴奋不已，一个劲儿地说：“全亏了奶奶，好心有好报，全亏了奶奶……”
等沈老七终于告退，许氏才来得及解释：“谁能想到呢，邻居介绍来的女工，竟然是太上皇和娘娘身边的宫女，那时他们住在南苑，生活困苦……前些天特意来问过夫君的事情，也没多说什么，今天你就回来了，这不是上天保佑吗？”
赵瑛目瞪口呆，他用匕首和鲜血证明神仙不存在，结果兜个圈子似乎又回到了原处。
十
赵瑛奉命来到锦衣卫治所，上一次来的时候他是罪犯，饱受拷掠，如今重返，双腿还有些发软，身上的伤疤也在隐隐作痛。
昨天一名军官送来的消息，全家人再次陷入恐慌，赵瑛倒还镇定，“既然不是来人抓我，那就是没事。”
赵瑛被请到后堂，一名相貌儒雅的官员接待他。
“在下指挥佥事袁彬，赵兄受苦了。”官员笑着拱手道。
赵瑛更加吃惊，他听说过袁彬这个人，当初太上皇亲征，不幸落入北虏之手，袁彬一直伴驾左右，回朝之后太上皇被囚在南苑，袁彬也未得重用，如今复辟，袁彬升官乃是意料中事，亲自接见一位得罪的百户，却是意料之外。
赵瑛急忙行礼，“戴罪之人见过袁大人。”
赵瑛还没有恢复百户的身份，不敢自称官职。
袁彬上前，仔细打量赵瑛，叹息道：“锦衣刑具，赵兄都受过了？”
“是。”
“你我皆是过来人，锦衣大狱里哪怕只待过一天，此生难忘，到现在我一进大门，还有点心慌呢。”
“袁大人也……”
袁彬摆摆手，“从前的事情了。”
袁彬请赵瑛落座，闲谈一会，正色道：“赵兄知道自己为何脱罪吗？”
“正待指教。”赵瑛出狱以来听说过种种传言，都觉得不太准确。
袁彬向门口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外人，稍稍压低声音，“赵兄立了大功，陛下也要感激你呢。”
“此话从何说起？”赵瑛想起妻子的话，难道给宫女帮的一点小忙真有这么大的功劳？
袁彬笑笑，“去年十月，灵济宫为郕王祈福，经赵兄一闹，祈福失败，郕王当时就已染疾，转过年来，病情加重，才有复辟一事，这岂不是大功一件。”
赵瑛没敢接话，整件事情越来越匪夷所思，甚至动摇了他早已坚定的不信神之心。
袁彬又笑数声，“赵兄仍不相信神灵？”
赵瑛犹豫了一下，“不相信。就算真有神仙，也犯不着利用我这样一个普通人。”
袁彬收起笑容，盯着赵瑛看了一会，说：“好，锦衣卫正需要赵兄这样的人物。”
赵瑛完全糊涂了。
袁彬起身，“赵兄先回家养伤，过些日子再谈。”
十一
再见到袁彬时，赵瑛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亲朋好友纷纷祝贺，都以为许氏讨好了皇后娘娘，艳羡不已。
“举头三尺有神明，冥冥之中还是有天意的。”几句寒暄之后，袁彬这样说。
“是。”赵瑛不想争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可惜天意难测、仙人难遇，自从太祖定鼎以来，朝廷一直在明察暗访，希望能找到一仙半神，赵兄对此事想必也有耳闻。”
“街谈巷议而已。”赵瑛总觉得自己走错了门、见错了人。
“近百年了，神仙见首不见尾，假冒者倒是层出不穷，宫中有意整顿，只缺一位人才。”
赵瑛惊讶地站起身，“袁大人，我……”
“我知道，赵兄不信神，所以由你缉访妖人最合适不过。”
“我……可不管真假神仙，一概不信。”
“赵兄有一句话说得好，如果真是神仙，谁也动不得，如果不是神仙——杀之何妨？”
赵瑛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意思倒也差不太多。
“末将……受宠若惊，不敢领职，请袁大人另选高明吧。”赵瑛有自知之明，他就是一名闲散的百户，没带过兵，没打过仗，更没有抓捕妖人的经验。
袁彬笑道：“赵兄过谦了，实话实说，锦衣卫里人才济济，若说访奸探秘、缉私拿犯、审情问实等等，都不缺人，唯有一种人不好找，就是赵兄这样绝不信神的人。”
“可朝廷的本意是要寻访真仙。”
“真仙另有人寻，赵兄不必考虑，只需专心缉捕假冒者即可。”
赵瑛开始心动了，“我可不分真假。”
“当然，只有一个要求，赵兄再给人定罪时，得有证据。”
赵瑛脸上微红，他当时十分确信周玄亨有诈，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证据，“我听谁的命令？”
“过几天我会调赵兄来锦衣卫北镇抚司，大事小情，直接报给我。”
赵瑛想了一会，“丢魂一案还没完，我要从灵济宫查起。”
“只要有证据，就算是皇宫，你也查得。”
赵瑛深揖，“赴汤蹈火，末将定不让袁大人失望。”
袁彬轻叹一声，“我倒盼着能有‘失望’的时候。”
十二
天顺元年的夏天，赵瑛调任锦衣卫北镇抚司，此后做出无数令人称叹的事迹。
袁彬的宦途起起伏伏，最终由指挥佥事升为都督佥事，赵瑛则一直都是百户，但是常受赏赐，家里越来越富。
妻子许氏再未产子，赵瑛也不纳妾，若干年后，他一次收养了四十个出身古怪的干儿子，组建了一支干练的小队，四处捉僧拿道、斩妖除魔，足迹遍布天下，因赵瑛无子，时人以为这是报应，称之为“绝子校尉”。

前传二
一
梁铁公有一个梦想，不大，但很实在。
乡间良田数顷，大屋七八间，厅堂能容十余人饮酒作乐，卧房能挡寒风苦雨，仓中之粮足够三年之费，箱藏之银用时不缺。贤妻一位，美妾两三人，僮仆三五十名，足矣。当然，还要儿女双全，男儿读书博取功名，乡试中举即可，女儿嫁乡绅之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日子安稳，亲家来往不绝。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梁铁公制定了一个计划。
首先是改名，梁铁公原名“石弹儿”，听着就是穷命，一定要改，“铁公”不错，每次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可以这样开头：“在下梁铁公，跟‘铁公鸡’没有半点关系，不过阁下若想向我借钱，务必找个好点的理由。”然后大笑三声，没有意外的话，就可以握着对方的手称兄道弟了。
其次是赚钱，这是重中之重。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这是说天道循环，就算你是秦皇汉武，也有撒手的一天，要将天下让于他人。
财富也是，你看那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朝在你手，明日入他门，说来说去，也是一个“循环”的道理，譬如流水，在谁手里都是暂时的，最终还是得流走，人人留不住，所以人人可留。
有人说梁铁公是骗子，他自己绝不承认。
我抢钱了？没有。偷钱了？也没有。人家恭恭敬敬把钱送到我手里，就像是水流到我家的一亩三分地里，难道还要筑坝拦着不成？
这不叫骗，这叫循环，天道循环，梁铁公的“赚钱之道”也是循环，所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无悔意。
二
张五娃被梁铁公说得心服口服，当即改名张五公，梁铁公说：“你要做神仙，不是妖怪，叫什么‘蜈蚣’？就叫……张五臣吧，臣服的臣。”
“五臣、五臣……人家要是问哪五臣，我怎么回答？”
梁铁公斜眼道：“天机不可泄漏。”
梁铁公五短身材，怎么努力都打扮不出世外高人的模样，所以他选了一位傀儡。
张五臣身躯伟岸，初次见面总能唬人一跳，但是也有明显的缺点，开口必笑，气势丢得一干二净，怎么也改不过来，所以他干脆不开口，将说话的事情全交给梁铁公。
“进屋之后你就折腾吧，声音越大越好，但是不准砸坏窗户，记住了吗？”每次接到活儿之后，梁铁公都要叮嘱一番。
张五臣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吞了一下口水，心里想的全是拿到钱之后就能大吃一顿。
三
贺升也被梁铁公说服了。
当时刚下过雨，道路积水，贺升小心翼翼地躲避水洼，对面一名五短身材的道士迎面跑来，嘴里嘀嘀咕咕。
擦肩而过时，贺升终于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贺家要倒霉，贺家要倒霉……”
贺升一把抓住道士，喝问道：“哪个贺家？”
“张家湾的贺家。”
贺家的确流年不利，先是家中发生火灾，损失倒是不大，可男主人贺员外受到惊吓，一个月后竟然病故了，膝下无儿无女，唯有一妾怀上了孩子，偏偏又爱得病，时常吃药，令全族人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操心不已。
贺升是贺员外的族亲，出来买药，撞上这么一位道士，心有所感，不由得放松手，“你这人嘴巴太损，不怕挨打吗？”
道士后退两步，打量贺升两眼，突然调头就跑。
到了这种时候，贺升不得不追，而且还要问个明白，“我就是贺家的人，你把话说明白了。”
道士又退两步，“是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的。”
“好，那我就说实话了。你身上有妖气。”
贺升举拳要打，道士转身又跑，扔下几句白诗，“实话不爱听，贺家要倒霉。世人皆昏睡，唯道得清醒。”
街上的人都在看热闹，贺升再次追上去，问清道士的姓名与落脚处，也不买药，立刻回家向主母郭氏禀明。
次日下午，梁铁公和张五臣一块登门，张五臣人高马大，长须茂盛，直垂腰际，身上的道袍扯下来能铺床，背后的宝剑赶得上齐眉棍，一亮相就把贺宅上下惊住了。
张五臣不说话，绕过影壁，左右看了看，突然迈步疾行，脚下也没个套路，四处乱走。贺家人都不敢阻拦，纷纷避让。
梁铁公神情越发严肃，大声说话，将众人引到自己面前，“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啊，身在险中却一无所知，个个脸上都有妖气，你、你、你，还有你，都有妖气，再这么下去，早晚成为妖怪肚中之食……”
贺家算是富户，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都被这番话吓着了，抬手摸自己的脸，同时望向身边的人，心生惶恐，彼此怀疑。
“后院还有人？”梁铁公严厉地问。
众人顺着瘦小道士的目光看去，只见胖大道士已经止步，站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前，双臂稍稍分开，像是振翅待飞的肥鸟。
“如夫人住在后院，有孕在身，因此没出来迎接道爷。”贺升回道。
“那就对了，这位如夫人就是妖怪。”
“不会吧。”贺员外的正妻郭氏开口了，在丈夫的遗腹子生下来之前，她就是一家之主，对这个孩子，她有理由比别人看得更重。
梁铁公指着张五臣的宽厚背影，“张三丰听说过吗？那可是本朝太祖爷金口玉牙亲封的神仙，就这样，张神仙也不领情，四处游山玩水，过那闲云野鹤的日子。这位张五臣，就是张三丰的第十一位徒孙，也是最后一位，只因为凡心未泯，被祖师打入凡间，要捉九十九只妖怪，才能重返师门。也是你们家老爷积过阴德，死得又冤，才有张五臣亲来捉妖。我们不要钱，也不收礼。”
“一文钱也不要？”贺升很意外。
“不是说过了嘛，张五臣要捉够九十九只妖，今天这是第八十五只，捉妖就是他的报酬。”
贺升看向主母郭氏，郭氏看向众人，尤其是几位特意请来的族中长老，得到默许之后，说：“空口无凭，捉妖得有证据。”
“那是当然。”梁铁公得到许可，向张五臣大声道：“可以恭请祖师爷了！”
张五臣抬起右脚，重重落地，顺手解下背后的长剑，全身抖动不停，口中念念有辞。
不摆香案、不动乐器，这样的法师可有点特别，众人又是一惊。
梁铁公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身看向周围的观众，“神仙降凡，连皇帝都要跪迎，诸位比皇帝还大吗？”
三十多人急忙跪下，心中纵有怀疑，这时也不敢说出来。
张五臣抖了一会，猛地向前疾奔，冲入后院，很快就听得呼喝声起伏不断，间杂着摔壶折凳的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众人心惊胆战，道士不起身，他们也不敢动。
梁铁公嘴上不闲着，一会快速诵经，一会介绍张五臣的种种异事，总之不让院子里的众人有提问和查看的机会。
哇——后院响起婴儿的啼哭，众人再无心听道士胡说八道，纷纷起身，梁铁公愣了一下，也站起身，激动地喊道：“妖孽！妖孽出生，再晚一步，你们贺家死无遗类！”
众人似信非信，实在听不出那啼哭声有何异样。
张五臣从后院出来了，手中拎着一只布袋，往地上一扔，袋子里有活物在动，将众人吓得步步后退。
“妖怪……妖怪抓住了。”张五臣脸色变幻不定。
“何种妖物？”梁铁公问。
“狐、狐妖。”
“本尊还是附身？”梁铁公不得不使个眼色。
“附身！”张五臣快要崩溃了。
“所生之物是妖是人？”
“啊？”
“我问你，后院生下的孩子是人，还是妖物？”
张五臣犹豫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是妖，实实在在的狐妖之子。”
四
张五臣一直没弄懂梁铁公的赚钱之道，也从来不问，这本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这一次他却要问个明白，“那个女人……死了，就死在我面前，真他妈……真他妈的……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回家干嘛？种地？你连地都没有。”
“我跟着你一年多了，至少给十户人家做过法事，总该攒下点钱吧。”
梁铁公冷冷地看着张五臣，身材虽然矮了一大截，气势却高出一头。
张五臣心生惧意，却没有退缩，“给我钱，我要回家。”
梁铁公叹息一声，“才一年而已，那点钱勉强够路费。天道循环，你才走到一半就不干了？”
“我只是你手里的傀儡，‘循环’的法子你可一点也没教给我。”
“别急。”
“我看你根本就没想教。”
“你若是愿意留下来，我今天就可以传授给你。”
“能学到东西，我当然愿意留下。”张五臣心中不那么愧疚了。
五
贺升赶到城隍庙，看附近无人，快步绕过正殿，到后面来找梁铁公，见张五臣也在场，不由得一愣，“不是说好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们二人不分彼此，我相信他。钱带来了？”
贺升面带狐疑，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包裹，缓缓递给张铁公，“做得不错，可是那个孩子竟然早产。”
“你若是早点找我帮忙，就不会有这样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贺升摇摇头，松开包裹，“婴儿呢？你们会解决吧？”
张铁公掂掂手里的包裹，淡淡地说：“解决婴儿要另收钱。”
贺升的脸腾地红了，“二百两还不够？”
“一码是一码，你事先也没说会有一个活着的婴儿。”
“多少？”贺升阴郁地问。
张铁公竖起两根手指。
贺升竖起一根食指，“就这些，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梁铁公点头。
“明天一早我送钱来，务必稳妥，我们贺家绝不能让人家指指点点。”
六
“二百两！这么多！”张五臣兴奋得直搓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包裹。
“咱们的生意就是这样，赚钱少的时候吃不饱，多的时候富可敌国，这笔只算是小意思，以后还会有更大的生意，够你吃喝几辈子。”
张五臣由衷地赞叹一声，“真没想到是贺升来给钱，除掉如夫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梁铁公笑了一声，“简单地说吧，贺升私通主母郭氏，想要霸占员外的家产，必须除掉如夫人和肚子里的婴儿，直接动手怕吃官司，所以我就找上门去，提供一点帮助。”
张五臣一下子明白许多，“你怎么知道这两人的心事，还能找上门去？”
“别贪心，这其中的门道你得慢慢学。”
“我不贪心。”张五臣笑逐颜开，突然听到隔壁的哭声，“小家伙怎么办？喂他米汤了，还是哭个没完。”
“交给我就是。”
“你是要……”张五臣做出一个掐的动作。
梁铁公冷笑一声，“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贺升既然只肯出一百两银子，我就要用这个婴儿再换一百两来。”
张五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七
梁铁公带走婴儿，入夜还没回来，张五臣开始担心了，因为梁铁公连贺家的二百两银子一块带走了，分文未留。
“老家伙不会骗我吧？”张五臣心生疑虑，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他若敢骗我，我……我自己单干！”
可他只学会了施法，待人接物勉强能行，却接不到生意，甚至连生意藏谁家都看不出来。
“不会，老家伙需要我。”张五臣发现自己真离不开梁铁公。
外面传来敲门声，张五臣一跃而起，急慌慌地去开门，“你可回来……”
门外进来的不是梁铁公，而是一根木棍，劈头击来，正中张五臣额头。
张五臣吃痛，哇哇大叫，也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捂着脑袋就往外闯。
乱棍齐下，张五臣被迫后退，最后实在受不得，伏地抱头求饶。
很快有人冲进来，将张五臣捆成一堆。
“你们……你们……”张五臣吃惊地看着四五名公差，不明所以。
外面又进来一人，穿着与普通公差不同，张五臣常在通州、北京一带行走，能认得出来，“你是锦衣卫？”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瑛。”
“我没犯法，抓我干嘛？”张五臣心虚，目光乱扫，希望看到梁铁公来救自己。
屋子不大，赵瑛看了两眼，“另一个呢？”
“就我一个。”张五臣嘴硬。
赵瑛从旁边公差手里接过棍子，照头就打，张五臣躲不开，硬接这一棍，额上立刻又鼓起一个大包，见对方再次举棍，急忙道：“别打、别打……你叫赵瑛，前年在灵济宫杀死老道周玄亨的就是你？”
“是我。”
张五臣气势顿消，“梁铁公带着婴儿出门了，说是天黑回来，现在也不见人影。”
赵瑛放下棍子，迅速下达命令，公差们出屋布置埋伏，屋子里只剩下他和五花大绑的张五臣。
赵瑛拔出腰刀，“我跟姓梁的是私人恩怨，所以你最好配合一下，否则的话我只能先斩后奏了。”
“哦。”张五臣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怎么连锦衣卫都招来了。”沉默片刻，他忍不住问：“江湖传言你是个不敬神佛的妖魔，你……真不相信吗？”
“你信？”
“当然，举头三尺有神明。”
“可你还是要做伤天害理之事？”
“天道循环，神明借我的手惩罚恶人，消除他们上辈子的业债，这不叫伤天害理，这叫替天行道。”张五臣丝毫不以为耻。
赵瑛冷笑一声，心想这个梁铁公还真有几分花言巧语的本事。
外面响起打斗声，赵瑛将刀架在张五臣脖子上。
张五臣小声道：“不是我多嘴，梁铁公一身本事，就凭那几名公差……”
房门被推开，一名公差兴高采烈地说：“抓到了，不堪一击。”
张五臣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梁铁公被押进来，他挨打比较少，头的包只有两三处，看到锦衣卫也是一愣，“凭什么抓我？”
“你就是梁铁公？”赵瑛收起腰刀，上前问道。
“是我，阁下是哪位？”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瑛。”停顿片刻，他继续道：“还记得那些被你毒倒的孩子吗？其中一个是我儿子，他死了。”
梁铁公脸色骤变。
八
赵瑛难得地睡了一个踏实好觉，结果一大清早还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一名公差惊慌地说：“那两人被抢走了！”
赵瑛大惊，“谁敢如此大胆？梁、张二人乃是锦衣卫北司抓捕的要犯。”
公差正为此事困惑不已，“抢人者也是……也是锦衣卫，说是南镇抚司的校尉，有驾贴，我们不敢不交人。”
九
官场的规矩谁也突破不了，赵瑛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得到指挥佥事袁彬的接见。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由我全权负责丢魂一案吗？好不容易捉拿到两名要犯，为什么会被南司抢走？而且——南司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事了？”
袁彬一脸苦笑，“我也是刚刚得知，陛下指派亲信太监坐镇南司，专管寻仙捉妖事宜，南司要走犯人，想必是发现了线索。”
“张五臣乃一无知蠢货，梁铁公专事坑蒙拐骗，既不是妖，也不是仙……”
“据我所知，梁铁公带走一名狐生之子。”
赵瑛恼怒地摇头，“什么狐生之子，全是骗人的鬼话，贺家主母郭氏与族人贺升有染，共谋财产，贺家主人死得就很蹊跷，所谓狐妖产子，全是梁铁公编造的谎言，我已问出口供，证据确凿。”
“那个婴儿呢？”
赵瑛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才道：“被梁铁公送走了，他不肯招，可是只要用刑，他肯定会说实话。”
“唉，就交给南司吧，如果真与妖仙无关，他们会将梁铁公还回来的。”
身为主管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曾经与当今皇帝共患难的袁彬，似乎也不是那么得宠，赵瑛没再纠缠下去，心里却对南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十
赵瑛没想到，自己这一等就是五六年。
天顺八年，二度称帝的皇帝驾崩，庙号英宗，新帝登基，改元成化，袁彬升为都指挥同知，终于接管南司，第一道命令就是将赵瑛从北司调至南司。
赵瑛到任之后立刻追问梁铁公的下落，结果南司上下竟然没人知晓内情，只是送来一堆簿册，请百户自行查找线索。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赵瑛看完了文书，什么也没说，回家休息去了，南司众人松了口气。
三天之后，赵瑛带来一纸命令，袁彬亲笔书写，盖着锦衣卫印，还有皇帝的几句批语，凭着它，赵瑛直接进入南司内书房，随意查看最为机密的文件。
南司的确查过许多案子，很多时候冠以北司的名义，其中一些就是赵瑛过去几年里领办的，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司想从这些装神弄鬼的案子当中追查妖仙的下落，结果正如赵瑛所料，全都一无所获，不过书写人很聪明，每次都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尾巴，或是一缕清烟，或是一束白光，或是一声异响，总之无法解释。在一份文书中，书写者甚至大胆写下自己的猜测：神之不欲见人乎？人之心志不诚乎？天意难测矣。
赵瑛冷笑一声，真想在后面再加上几行字：神仙见首不见尾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妖怪也不见一只？
两天之后，赵瑛终于在故纸堆中找到梁铁公的内容。
记载很是简略，无非是用刑与口供实录，没有出人意料的内容，随后梁铁公被收监，看样子并不受南司的重视。
赵瑛继续看下去，在梁铁公入狱一年以后，他的名字又出现在文书中，更加简略，通常是被带出去配合查案，事后归监。
渐渐地，梁铁公被带走得越来越频繁，天顺六年二月初九，他又一次出监，从此再无下落，既没回来，也没有死讯，就此消失无踪。
南司没人愿意说实话，赵瑛直接去见顶头上司袁彬。
“这个叫云丹的是什么人？这些年来，每次都是他带走梁铁公，最后一次没有归还人犯，而且他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其它文书当中。”赵瑛调至锦衣卫七年多了，从未听说过此人。
袁彬沉默良久，最后道：“你明天再来见我。”
袁彬在锦衣卫为官多年，历经起伏，曾是英宗皇帝的亲信，也曾在内斗中败给同僚远贬它方，最终，他是胜利者，掌控了整个锦衣卫，包括南北镇抚司，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仍然不由他做主。
袁彬认识云丹，正因为如此，他要向某人请示之后，才敢向一名百户透露实情。
次日再会，袁彬与赵瑛闲聊多时，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才说道：“陛下早就知道你。”
赵瑛垂头，没有接话，他已猜到袁彬所要请示的“某人”必是当今皇帝。
“南司寻找仙人的下落不是一天两天了。”袁彬继续道，叹了一口气，“太祖曾经派人寻找神仙张三丰，几度封号，甚至专为张三丰建立宫观，永乐皇帝登基，也曾派人遍访天下名山大川，晚年时将寻仙的任务交给了南司。可惜，直到今天也没找到一位真神仙。”
赵瑛仍不接话，因为他觉得原因非常简单，简单到谁都不愿意承认。
“先帝英宗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初落难北虏，只有我陪在身边，先帝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候也不气馁，坚信自己是真龙天子，必有神灵护佑。结果天下人都看到了，先帝不仅安全返回京城，还真的复辟了。若说没有神灵相助，怎么可能？”
赵瑛继续沉默，心里其实想问，既有神灵相助，为什么只帮英宗复辟，却要害死保卫北京城的大忠臣于谦？
“当初调你到锦衣卫北司，一是你家曾对南宫有恩，二是想摒除假仙，可是——”袁彬苦笑一声，“这些年来，你做得太成功了，一位神仙也没留下。”
这是功劳，也是罪过，赵瑛因此一直都是百户，寸官未升。
“皇帝富有天下，为什么非要寻找神仙，给奸人可乘之机？”赵瑛问道。
“长生。”袁彬只回答两个字，解释得清清楚楚，“不过事情有变化了，先帝那么虔诚地相信神灵，未到不惑之年却已驾崩，当今圣上以为，世上必有神仙，但是神仙不会与凡人来往，苦寻无益，不如不寻。”
只差一步，皇帝就会承认世上根本没有神仙，赵瑛也不能要求得更高了，“陛下英明。”
袁彬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函，“去趟广西，那里正在剿灭叛匪，军情以外，你尽可以做主。”
十一
云丹是名太监，四十多岁，看罢皇帝的亲笔手谕，他笑了，然后双手捧信送还原主，说：“百户大人今后就是我的新上司了，失敬。”
云丹相貌儒雅，颔下无须，显得更年轻一些，虽然拱手带笑，却没有多少尊敬之意。
“我要梁铁公。”赵瑛由京城千里迢迢赶到广西，目标并非一名太监。
“真是遗憾，大人来晚一步，梁铁公——已经仙去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十多天前，官兵攻破大藤峡叛贼巢穴，梁铁公随军深入，不幸遇害。”
赵瑛一个字都不相信，“你在前年将梁铁公带出锦衣卫南司，一直没有归还。”
“嗯，这两年来我们东奔西走，一心做事，没机会回京，但是事事上报，百户大人没看到吗？”
“南司没有记录。”
“那就是在宫里了。”云丹回视赵瑛，面上依然带笑，全无惧意，更不在乎对方相信与否。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瑛明白，自己碰上对手了。
十二
这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根烧焦的木头，从头到脚乌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这是梁铁公？”赵瑛问。
“正是，而且死得很蹊跷，烧死梁铁公的非是凡火，而是神火。”
“神火？”
“同去的数十名官兵亲眼所见，梁铁公乃是自燃，周围百丈之内绝无明火。”
赵瑛瞥了云丹一眼，“你要小心，当今圣上不相信这一套。”
“我只管实话实说，不管信与不信。”
赵瑛嘿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赵大人。”云丹叫了一声，“你也要小心，先帝初登基时，也不相信神明，两年之后不得不信。”
再给赵瑛一百年，他也不信。
十三
大藤峡是两广叛贼的老巢，被官兵改名为“断藤峡”，沟壑众多，战后官兵四处搜索，仍能捕获大量俘虏。
赵瑛跟随将士们走遍了整个峡谷，亲眼见到了梁铁公自燃之处，那是一座平坦的峰顶，烧过的痕迹还在，没人敢于靠近，赵瑛一个人观察多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不死心，继续调查下去，上至带兵的将军，下至挑担的役夫，只要遇见就聊几句，他相信，事实就在众说纷纭之中。
赵瑛再回到军营里，已是二十天以后，大军遣散，只留少数人驻守，朝廷旨意已到，众将士皆得厚赏，营中一片喜悦。
赵瑛不顾风尘仆仆，进营之后立刻求见大帅韩雍。
韩雍以文臣提督军务，一举平定两广，深得朝廷赏识，风头正劲，但他还是抽出时间接见这名心急的百户。
见礼毕，赵瑛道：“听闻军中欲阉割数千童子送往京城，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这些儿童都是叛贼之子，按律该斩，如今网开一面，也是他们的造化。”
“这不是大人的本意吧？”
韩雍眉头微皱，开始觉得这名小小的百户有些无礼了，“朝廷命我提督两广军务，军中一切自然都是我做主。”
赵瑛拱手道：“大人休怪，我听到一些传言，声称军中太监以献俘为名，其实是要造‘子孙汤’。”
“子孙汤？”韩雍眉头皱得更紧，他实在不愿参与到太监的事情当中去。
“就是能让太监重新长出子孙根的一种汤药。”
“哈。”韩雍忍不住笑出声来，“滑稽。”
赵瑛没笑，“确实滑稽，但是太监们相信，而且真的在做，那几千名男童的……东西就是重要药材之一。”
韩雍收起笑容，“不只是男童，也有女童。”
“女童是障眼，太监们要的是那些男童，而且这些儿童不都是叛贼之子，许多是从外地拐买来的，太监云丹一直在追查此事，到了广西却与其他太监同流合污。”
韩雍沉默多时，“你来晚了，那些男童恐怕都已经受过刑。”
“能救几个是几个，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太监们得逞。”
“子孙汤……不会真有用吧？”
“当然没有，可是太监试过一次之后，就会用更凶残的手段尝试下一次。”
韩雍这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缓缓道：“我奉命来两广提督军务，剿匪以外的事情不归我管，但是你可以，你有陛下的亲笔谕旨。”
十四
赵瑛坐在屋中，静待来客。
未经通报，云丹直接闯进来，面皮涨红，再无半点儒雅之气，不客气地指着赵瑛，“你好大胆！”
赵瑛盯着太监，“你知道得太晚了。”
云丹脸上忽青忽红，“别以为一时得势就能只手遮天，你只是一名小小百户，与陛下隔着好几层哩。回京之后我随时能见陛下，你能吗？”
赵瑛得承认，虽然受到重用，但他从未得到过皇帝的召见，无论大事小情，都要通过上司袁彬传达，而袁彬并不是时时受宠。
“我能拿出无可置疑的证据，你能吗？”赵瑛曾在证据问题上深受其害，调到锦衣卫之后，特别小心在意。
云丹脸色更红，“你在挑战我们所有人，记住我的话，等当今圣上对长生不老感兴趣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云丹转身就走。
赵瑛又坐了一会，起身出屋，叫来一群军士，这些人都是韩雍拨来的，受他调遣。
“去太监的库里，将所有‘药材’扣押，那都是查案的证据，一分一毫不准丢失，更不准被任何人拿走。”
众军士领命而去，只要责任有人承担，他们愿意接受这样的命令。
赵瑛带领少数士兵，前往附近的一座军帐。
几十个孩子挤在里面，小的五六岁，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木呆呆地或坐或站，眼中充满了恐惧。
赵瑛只来得救下这些孩子，其他人都已受刑，正在静养，准备送往京城。
“你们是一群独特的人。”赵瑛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遏制不住的同情与愤怒，但是声音依然平缓柔和，就是这个声音，将让这些孩子牢记终生。
“传言说你们是狐妖所生，被送到鬼母处抚养，姑且承认传言都是真的吧。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忘记自己本来的出身与来历，你们全都姓胡，古月胡，中间一个桂字，桂花的桂，还有一个字，容我慢慢想。”
赵瑛下定决心要救这些孩子，他觉得云丹的确说出了一些真相，皇帝早晚会对长生不老感兴趣，到时又会热衷于鬼神之事，“狐生鬼养”四个字或许就是这些孩子的护身符。
至于烧焦的梁铁公，赵瑛相信，只要盯住云丹等人，自己还会再见到他。

第一章 成化十三年
明朝成化十二年，京城发生了两件奇事。
一是七月初七，妖狐夜出，杀一人，伤二人，越城墙而遁，从此之后，每隔七八日，妖狐必现，或杀或伤，受害者身上都留有极深的利爪伤痕。
二是这年冬天，竟有妖人混进皇宫，而且不是一次两次，和普通人串门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虽然没有靠近寝宫重地，但也足以骇人听闻。
妖人名叫李子龙，被抓之后承认是自己派出了妖狐。果如其言，没有了主人，妖狐再未现身，伤人事件终告结束，民心始安，踏踏实实地准备过年。
有人因此受罚，有人因此升官，对这两件事，却仍有极少数人心存疑虑，百户赵瑛就是其中一位。
赵瑛的身份颇为特殊，是一名锦衣卫，在南镇抚司任职，专门负责缉拿妖贼，尤其是那些假冒神仙的奸恶之徒。
多年以来，赵瑛战功卓著，捉拿妖贼三百余人，救下的无辜者几倍于此数，他因此获赏颇丰，也因此难以升官。没办法，在南司，最大的功劳是找到真神仙，而不是揭穿一桩桩骗局。
就是赵瑛带人活捉了李子龙，证明此人不过是又一个骗子，没有半点法力，可是经过锦衣卫的拷讯之后，两件事情居然联系在一起。
再往前几年，赵瑛一定会力证所谓妖狐全是骗局，现在的他则听之任之。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赵瑛早已年过五十，明白了“天命”所在，因此性情大变，常对手下的校尉说：“表面上南司管理本卫军匠，实际上这里是除妖司、寻仙司，暗地里搜寻长生不老之术，骨子里——”每说到这里，赵瑛都会露出调皮的微笑，好像他还是十几岁的无赖少年，“咱们不过是在抓犯人、领俸禄，养家糊口而已。当然，这份差事不错，瞧我家的宅子，已经翻修过两次，一次比一次大。我老了，住不惯更大的宅院，你们还年轻，努力进取，没准有机会攒一座更大的府第。”
校尉们这时都会发出笑声，纷纷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义父的本事。
赵瑛手下共有四十名校尉，都称他“义父”，赵瑛也将这些年轻人当成亲儿子看待，可以骂，可以打，可以呼来喝去，但是不允许别人欺负他们。
最近几年，赵瑛的生活越来越简单，天不亮就起床，由丫环服侍着穿衣洗漱，在院子里打一趟拳，然后去前厅坐下，一边用早餐，一边听取义子们轮流回话。日出三竿，赵瑛出宅，通常由四名义子护送，出观音寺胡同，走东长安街，过左右门，进西公生门，到锦衣卫治所，路程不远，步行即可。
通常衙门里这时早已开始公办，赵瑛来得比别人都晚，他在南司任职，却极少参拜本司官吏，而是直接去后堂拜见顶头上司袁彬。
袁彬不仅是赵瑛的上司，也是这名执拗百户的保护者，成化八年，袁彬曾发过牢骚：“赵瑛，你做得太绝了些，不分妖仙，只要经你手，全是假冒，个个都是骗子，就没有一桩案子内藏隐情？瞧瞧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多少留点余地，万一事后真有异人现世，你也不至于狼狈不堪。”
赵瑛太了解南司同僚的手段了，明明是一桩不大的案子，非要引出天理昭彰、报应循环，暗示背后有鬼神安排。
他从不这样做，如果有人莫名身亡，如果出现难以解释的异象，躲在背后的绝不是鬼神，通常是一颗贪婪的心。
成化八年，赵瑛正好五十岁，心中明镜透彻，却也因此意兴阑珊，没有与上司争辩，只是从此之后变得怠惰，极少四处走动，将案子全交给义子们办理，自己则扩充宅院、采买美女，打算安享晚年。
成化十三年正月下旬的一天，残冬未尽，路上半雪半水，赵瑛像往常一样，带着四名义子前往锦衣卫衙署，一路上闲聊，谈的是中午和晚上该轮到谁请客喝酒。
袁彬比赵瑛的年纪大得多，如今已是鸡皮鹤发的老朽，坐在椅子上时常打盹，一般下属都不敢叫醒他。
赵瑛也不敢，自行搬来凳子，坐在下垂手，默默地等着，袁彬睡得并不踏实，很快就会醒来，呼噜声一停，赵瑛立刻大声道：“就是这些，大人还有何吩咐？”
袁彬惊醒，唔唔几声，含糊道：“没有了，很好，你做得很好。”
“下官告退。”赵瑛起身便走，与其在这里与上司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更愿意回家里待着。
“等等。”袁彬叫住赵瑛，皱眉想了一会，“我说过西厂的事情吗？”
“西厂？”这是赵瑛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西厂，昨天才设立的，和东厂差不多，但是……在西边。”
赵瑛点头表示知道了，以为这又是宫中太监争权的结果，原本有一个东厂，现在又有了西厂，以后还不得有北厂、南厂？
“大人要我做什么？”赵瑛没太在意，他一直是锦衣卫里的闲云野鹤，除了袁彬，不听任何人的命令。
袁彬举手轻轻敲了几下额角，像是感到头疼，过了一会才说：“你被借调到西厂了。”
“什么？”赵瑛这才大吃一惊，按惯例，东厂由太监坐镇，下面的校尉都从锦衣卫借调，赵瑛从来没参与过，没想到西厂一设，居然轮到自己要去给太监办事，“大人……”
袁彬无力地挥下手，“不必推辞，只是几天而已，把李子龙和妖狐的事情说清楚，很快我就会把你要回来。今天就去，西厂在灵济宫附近……什么地方，你自去打听吧。”
袁彬闭上双眼，似乎又睡着了，他七十多岁了，能够“随心所欲”，“知天命”的赵瑛比不了。
赵瑛没办法，走出后堂，叫上四名义子，去往西厂报到。
一路上，赵瑛少言寡语，四名义子倒是对西厂很好奇，猜测是宫里的哪位太监获此恩宠，竟能在东厂之外再设新厂。
灵济宫位于西城，离锦衣卫衙门不算太远，赵瑛与此地颇有渊源，当初还年轻的时候，他在灵济宫杀过人，侥幸脱祸，调到锦衣卫之后，又抓过好几名招摇撞骗的灵济宫道士，双方结仇颇深，二十余年没有往来。
赵瑛派一名义子前去打听情况，尽量避免与灵济宫道士见面。
义子很快带回消息，新设立的西厂位于灵济宫对面，不必通过道士引见。
西厂原是一座废弃的旧厂，庭院不整，房屋破旧，匾额还没有挂上，数十名役夫正在忙碌地到处打扫。
赵瑛站在门外，又派一名义子进去通报，很快有一名老太监出来，笑着将赵瑛请进署内，“请百户大人稍候，厂公还在宫里没出来哩。”
老太监名叫云丹，是赵瑛得罪过的诸多权贵之一。
所谓债多了不愁，赵瑛早已心无挂碍，老太监笑，他也笑，拱手问道：“敢问厂公是哪一位？”
“汪太监。”云丹随口道。
赵瑛想不起宫里有哪位权阉姓汪，也不多问，进正厅落座，一眼看去，陈设寒酸，心想这位汪太监不知是真清廉，还是没来得及铺设。
云丹命人上茶，寒暄几句，感慨道：“十多年了吧？我老了，赵大人也显老。”
“嗯。”赵瑛想起上司袁彬，于是垂下头，微闭双眼，露出昏昏欲睡的疲惫模样。
云丹自顾说下去，“当年咱们之间有过一点误会，现在想起，真是可笑，同为陛下办事，有什么可争的呢？”
“可笑。”赵瑛含糊应道。
“现在好了，咱们又有机会共事了。”
赵瑛抬起头，“我不行啦，筋骨疲软，比不得云中官，我此来向西厂交接一下，还得回家养病。”
“嘿，赵大人不久前生擒妖人李子龙，谈何‘筋骨疲软’？”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云中官不信的话就去问我房里的丫环。”
云丹笑容僵硬，“陛下交待的事情，就算真有重病，也只好勉力为之。赵大人，只是抓住李子龙不行，还得找到妖狐，此事必然着落在你身上。”
赵瑛摇头，“伤人的并非妖狐，与李子龙也没有半分关系。”
“李子龙的供状可不是这么说的，赵大人，你只管捉妖，别的事情不归你管。”
“有妖才能捉，没妖我捉什么？”
云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赵瑛，我早就对你说过，等当今圣上在意长生不老之术，就是你失势之时，现在时候到了。”
赵瑛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早在成化八年他就明白风向已变，因此一点都不意外。
“我本来就是一名小小的百户，从未有过权势，哪来的‘失势’？我要告辞了，请转告厂公，明天我再来拜访。”
不等云丹许可，赵瑛起身走了。
老太监只是冷笑，并不阻止，等赵瑛到了厅门口，他说：“有件事赵大人应该知道，新任厂公姓汪讳直，是从广西断藤峡送来的。嘿，世事无常，当初赵大人阻止我们动刑，厂公却感激当年那一刀哩。”
赵瑛站住，再次迈步，叫上义子一块离开西厂。
他的四十名义子也是从断藤峡招来的，与汪直算是同乡，命运却在十几年前背道而驰，少数人被赵瑛救下，免去宫刑，成为锦衣校尉，多数人入宫成为阉侍。
如今，两拨人都长大了。
回家路上，赵瑛沉默不语，义子们也不敢开口，路过西公生门时，赵瑛往里面望了一眼，却没有进去，他不想去锦衣卫找上司袁彬求助。
到了家中，赵瑛叫来身边的所有义子，希望找出几位得力助手，能与新设立的西厂抗衡。
“打点精神，尽快找出那只所谓的‘妖狐’，我的一条老命，还有你们的前程，皆系于此。”赵瑛本想指定一名头目，可是走了一天，实在太累，想了一会，说：“等胡桂扬他们回来再定计划。”
还有几名最为得力的义子在外未归，赵瑛想等一等，不愿仓促行事。
老百户没吃晚饭，早早上床，他曾经进过锦衣卫大狱，身上的几处伤痕迄今仍隐隐作痛，需要丫环轻轻摩挲身体，才能安然睡去。
当晚三更，妖狐再现，目标正是锦衣百户赵瑛。

第二章 懒人胡桂扬
永乐年间，皇帝亲定功赏斟合，用于战时当场奖给奋勇作战的将士，战后可凭此领赏，斟合牌子上分别刻有不同的四十个字：神威精勇猛，强壮毅英雄，克胜兼超捷，奇功奋锐锋，智谋宣妙略，刚烈效忠诚，果敢能安定，扬名显大勋。
赵瑛收下四十名义子之后，第一件难事就是取名，当时有传言说这些孩子皆是各地狐妖所生，于是全都姓胡，又有传言说孩子们在断藤峡曾由鬼母抚养，所以中间皆有一个“桂”字，末一字就是这四十字。
许多孩子自幼就被拐卖，记不得生辰八字，赵瑛于是按个头排序，依次用字，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身高参差不齐，名字却没有变。
胡桂扬按个头当初排在倒数第五，如今已经超过大多数同伴，说不清确切年纪，应该是二十出头，若说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字——懒，文不成武不就，别的义子独立门户之后，都在观音寺胡同附近赁屋买房，只有他搬到了更北边的史家胡同二郎庙旁边，为的就是离义父远一点，少受管束。
赵瑛从西厂回来，特意提到他的名字，令当时在场的众义子十分意外，私底下都以为这是义父一时嘴误。
胡桂扬本人也很意外。
昨天他没去赵宅点卯，并非有事在身，而是在家白日睡觉，傍晚时分出去闲逛，找家馆子吃面，听人说起刚刚设立的西厂，他插了一句，“嗯，我要有活儿干了，赶快回家多睡一会儿。”
起床不到一个时辰，胡桂扬又躺下睡着了，而且是呼呼大睡，好像劳累了一整天。
次日上午，胡桂扬被梆梆的敲门声吵醒，一骨碌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胡乱穿衣，趿着旧鞋去开房门。
他的家不大，向东的三间屋子，天井仅容转身，院门极少上闩，熟人可以推门入院，直接敲打卧室的门。
胡桂大当年是倒数第二高的孩子，十多年过去，终于荣升倒数第一，愧对这个“大”字，他自称有二十多岁，怎么看却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是少数还没有自立门户的义子，经常负责跑腿，人缘极佳。
胡桂大脸上有汗，神情也比平时严肃，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说：“义父没了。”
“走丢了？”
“不是。”胡桂大摇头，“义父……过世了。”
胡桂扬慢慢穿好外衣，重新提上鞋子，然后道：“义父年纪不小了，这几年沉迷于酒色，也是时候了。”
“什么啊，三六哥，义父身体好好的，走得可有点不明不白，昨天还说等大家聚齐之后，一块抓捕狐妖。”
“咱们这下子群龙无首了。”胡桂扬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可不是。三六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啊，那是咱们的义父，他老人家……”胡桂大显出哭腔。
“现在哭也没用啊。”胡桂扬拍拍三九弟的肩膀，“你也别急，等出殡的时候再哭不迟。嗯……你找我有事？”
胡桂大吃惊得忘记了悲哭，“义父过世，咱们总得……”
胡桂扬连连点头，“对，应该过去看看。”随手带上门，拽着胡桂大往外走，到了院门突然问道：“义父留下遗嘱了？”
胡桂大气愤至极，“三六哥，你、你怎么这样？”
胡桂扬笑着搂住三九弟的肩膀，一块出院，也不锁门，向巷子口走去，“我就是想知道小柔归谁了。”
胡桂大气得脸通红，小柔是赵瑛身边的四名丫环之一，最受宠爱，年纪虽小，义子们却都当她是半个干娘，从来没有不敬之意。
走不多远就是二郎庙，胡桂扬看着庙门，长叹一声，满是忧伤。
胡桂大总算原谅几分，“三六哥，不必太伤心，义父早就说过，对大家都有安排。”
胡桂扬摇摇头，“我叹的不是这件事，春院胡同来了一位新姑娘，今天要到二郎庙里上香，我想我是没机会见着了。”
胡桂大挥拳向三六哥肚子打去，却被胡桂扬搂住了脖子，用不上力，只得大声道：“大家都说你不孝，结果你还真是这样，白瞎义父疼你一场，昨天还提起你的名字。”
“提我的名字？”胡桂扬对这样的殊荣颇感意外。
“对啊，义父说等胡桂扬他们回来再定抓捕妖狐的计划。”
胡桂扬松开三九弟，“‘胡桂扬他们’——只说我的名字，没提别人的？”
胡桂大摇头。
“昨天还有谁不在家？”义子们习惯将赵瑛的住处称为“家”。
“大哥和二三哥在通州，十三哥、十五哥、三一哥在南京，十六哥、二四哥、二八哥在太原，其他人都在。”
胡桂扬嗯了一声，大哥胡桂神一直是义子团的首领，十三哥胡桂兼聪明机敏，被义父视为军师，十六哥胡桂奇武功超群，常常执行最艰难的任务，其他义子当中还有三五位颇受重视，不管怎么论，胡桂扬都不是其中的佼佼者。
“义父是不是说错名字了？”胡桂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胡桂大也不客气，两手一摊，“大家都这么说。”
崇文门里街向来热闹，这时已是车水马龙，两人靠边行走，路上胡桂大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是四名随从之一，去过西厂，亲眼见到义父出来之后面色阴沉。
“听说新任厂公名叫汪直，也是断藤峡人氏，我还说今后有靠山了，可是看义父的样子不太高兴，可是义父昨天没见着汪直啊，可是那个老太监好像已经断定义父与汪直合不来……”胡桂大一口一个“可是”，满腹疑惑。
胡桂扬一点都不关心，抬头看看天，“真是好天气，再过不久，就能出城踏青了。”
“三六哥，你就不能有点人情味儿吗？”胡桂大对这种反应很不满。
胡桂扬笑道：“人情人情，人活着才有情，死了什么都不剩，义父不信鬼神，干娘过世的时候，义父也没哭天喊地。”
胡桂大扭过脸去，再不跟三六哥说话。
在观音寺胡同巷口，老五胡桂猛迎面走来，“三九弟，快去锦衣卫通报袁大人。”
“这么多兄弟，就让我一个人跑腿啊，我还没见义父最后一面呢。”
“快去。”胡桂猛喝道，老大胡桂神不在，他就是留守诸义子的头目，胡桂大不敢不听，嘀嘀咕咕走了。
胡桂猛年纪比较大，当年被收养的时候就已经十四五岁，如今年近三十，个子没怎么长，只是越来越敦实，肤色较黑，胡子几寸长，看上去更老成一些。
“三六弟，到我家去说话。”胡桂猛就住在胡同口左手第一家。
胡桂扬笑道：“五哥，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吧。”
胡桂猛向来不苟言笑，这时更是神情冷峻，“好吧，我就有话直说了。咱们四十个人当中，七人已经当上锦衣卫，剩下的人义父一直在努力推荐，可惜他老人家突然过世，推荐的事得有人立刻接手，否则的话，你们都可能半途而废。”
胡桂猛已经是锦衣卫校尉，胡桂扬还不是，“五哥想着我们。”
“自家弟兄不必客套，我想着你们，你们也得想着我。”
胡桂扬眉毛一抬，表示不解。
“弟兄当中，数你聪明，只是不爱显露，义父昨天偏偏提起你的名字，想必也是因为这个。三六弟，记住，你得着我的承诺了，别人我不敢保证，但是肯定会将你保入锦衣卫。”
“那敢情好。”胡桂扬笑了笑，“起码月月有俸禄，手头会比现在宽绰。”
三六弟胸无大志，胡桂猛早有了解，嘴角微露笑容，带头向胡同里走去。
半途中，胡桂扬说：“三九弟说义父死得不明不白。”
胡桂猛脚步稳健，头也不回地说：“别听那小子瞎说，义父年纪大了，身上的伤一直没好，事发有些突然，但也算早有预兆。就是今天早晨，丫环小柔起床之后见义父不醒，吓得胡言乱语，到处喊‘妖狐杀人’，现在已经冷静，说妖狐是她的噩梦。”
“小柔自己就是义父过世的预兆之一。”胡桂扬笑道。
“人死为尊，管好你的嘴，今后进了锦衣卫，更要谨言慎行。”胡桂猛不喜欢三六弟的轻浮调侃。
胡桂扬偷着吐下舌头。
赵宅的院墙门楣并不高大华丽，占地却不小，十几名尚未独立的义子都住在这里，加上奴仆，将近百余人。
死讯刚刚传出，赵瑛的亲朋好友纷纷赶来，街上、院里都是人，彼此叹息不已。
胡桂扬排行三十六，又没成亲，本不该独立门户，两年前他自己非要出去单过，谁也阻止不了。
胡桂猛觉得已经说服了三六弟，于是急行几步，去与义父的好友打招呼。
胡桂扬在人群中慢慢前行，碰到熟人就点点头，绕过影壁，院子里的熟人更多一些，一看到胡桂扬，七八名义子同时拥上来，将他团团包围，也不管外人在场，几乎同时小声问道：“大哥和五哥，你支持谁？”
“啊？”
有人想将胡桂扬拽走，其他人则抓住另一条胳膊，争来抢去。
“义父走了，咱们需要一位当家作主的人，大哥当之无愧，咱们都应该听他的，他马上就会从通州赶回来。”
“大哥天性懦弱，保不住这个家，五哥秉持公正，和锦衣卫上司的关系也最好，由他当家才妥当。”
胡桂扬甩不开众弟兄，只好拖着他们往角落里避让，然后苦笑道：“什么时候我的意见这么重要了？再说义父不是立过遗嘱吗？一切听义父的安排就是。”
一名义子拨开众人，盯着胡桂扬，“义父曾经说过有遗嘱，可是谁也没找着，它在你这里，对不对？”
胡桂扬惊讶道：“怎么会在我这里？”
“义父生前唯独提起你的名字，其中必有原因，不是遗嘱，还能是什么？三六弟，这就公开吧，义父指定谁当家，大哥还是五哥？”
胡桂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昨天自己还逍遥自在呢，今天怎么就摊上这么大的事情？早知如此，中间就不该出去吃饭，一觉睡到现在多好。
不等他给出回答，后院突然跑出来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指着庭院里的众多义子，声嘶力竭地大叫：“妖狐！妖狐！你们全是！”

第三章 躲不掉
外面的叫喊声还在持续，胡桂扬趁乱跑到一间无人的屋子里，坐在一张椅子上，吐出一口气，打算休息一会。
房门响动，又有人进来。
胡桂扬抬眼瞧了瞧，没吱声，那是一名陌生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青衣小帽，面带微笑，在此时的赵宅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却不令人讨厌。
“女人总是这么麻烦。”少年四处打量，“这是什么地方，摆这么多刀剑？”
屋子两边排列兵器架，刀枪剑戟俱全，角落里散放着几具弓弩和出鞘的刀。
“演武堂。”胡桂扬没起身，也没问对方的来历。
“原来如此，兵器可不少。”
“是啊，锦衣卫同僚来拜访的时候，都不敢进这个屋子。”
“怎么，锦衣卫怕兵器？”
“他们怕不得不将这家的主人抓起来。”
少年大笑，慢慢走到胡桂扬面前，“你是赵百户的义子，为何不出去帮忙？”
“坐在这里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外面的叫嚷声时高时低，胡桂扬全当没听见。
“也对，赵百户义子虽多，总有尊卑之别，老大胡桂神不在，通常由老五胡桂猛当家，何况还有赵百户的几位老哥们儿，还制不住小小的一名丫环？照此说来，外面那些人还真是添乱了。”
胡桂扬没接话，对他来说，休息就是休息，连交谈都觉得累。
少年又绕一圈，“你坐的椅子是赵百户的吧？”
“这是赵宅，一切都归义父所有。”
“呵呵，我是说这张椅子从前是赵百户的座位吧？”
“嗯。”
“他对你们不太严厉？”
胡桂扬瞥了少年一眼，“抓着就是一顿打，抓不着就没事，现在他再也抓不着了。”
少年笑着摇头，走开几步，从地上拣起一柄刀，挥了两下，又扔回地上，“赵百户的在天之灵或许在看着你呢。”
“那又怎样？”
“你不怕惹恼阴魂？”
胡桂扬动动屁股，坐直一些，“世上若是真有阴魂，人人都应该期盼亲人之魂回来，以慰相思之苦，世上若是没有阴魂，怕它做甚？”
“不愧是赵百户的义子。或许是因为阴魂害人，所以大家不敢召它回来。”
“汉武帝召过李夫人的魂，唐玄宗召过杨太真的魂，没见美人的魂害人。”
“帝王之家当然与平民百姓不同。”
“所以鬼魂也是欺软怕硬，敢害百姓，不敢动帝王，那官员呢？比如大将军，比如大学士，鬼魂害不害得？究竟几品才得安全？罢官之后还有没有护持？英宗皇帝被困在北边的时候又怎么算？”
胡桂扬说一句，少年摇一次头，最后道：“看来你深得赵百户真传，不信鬼神。”
“信亦可，不信亦可，现在看来，不信没什么坏处，还能省一笔香火钱，所以还是不信的好，如果哪天鬼神真出现在我面前，再信不迟，鬼不好说，神总不至于那么计较吧？”
少年仍然不停摇头，脸上还是带笑，“赵百户的经历还不是警醒吗？无儿无女，一身伤病，最后暴毙而亡，死后不到一天，家里就乱成一团。”
“无儿无女？义父有四十个愿意为他卖命的干儿子。一身伤病？御医给他开药方，美女给他推拿，世上没多少病人有这样的享受。暴毙而亡？义父早已看淡了生死，比修行半辈子的僧道还要透彻，才不在乎今天死还是明天死。乱成一团？丫环想为他报仇，干儿子争着继续维持这个家，多少人家想乱成这样却不能。”
少年改摇头为点头，“怪不得赵百户这么看重你，临终前唯独提起你的名字。”
换成胡桂扬摇头，“那你可弄错了，义父看重一些人、喜爱一些人、相信一些人，其中都没有我。我是赵家的大懒虫，义父如果真提起我的名字，那也是一个误会。”
外面的叫嚷声消失了，好像人都走光了。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情吗？”少年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多久以前？”
“十多年前，你也是在断藤峡跟随赵百户来京的吧，看你的年纪，当时应该记事了，还记得比那更早的经历吗？比如你是怎么到的断藤峡？”
胡桂扬想了一会，“据说有人当时给我们都喂过药，所以大家将断藤峡之前的事情都给忘了。”
“若非鬼神，谁有此药？”
“若是用药，谈何鬼神？”
少年大笑数声，转身向门口走去，数步之后立住，“我叫汪直，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一推门进来，我就知道厂公到了。”
“哦，我哪里漏出破绽？”
“没有破绽，所以我才认得，厂公的年纪、装扮与街谈巷议中一样，又是陌生人，却对义父极感兴趣，只能是你了。”
汪直愣了一下，“街谈巷议？我的名字已经进入街谈巷议了？这可不是好事。”他推开门，忍不住又说一句，“世上确有鬼神，否则的话，为什么同样来自断藤峡，你们成为锦衣卫爪牙，我却入宫，如今执掌西厂，位居你们之上？赵瑛当年早到一天，事情也不会如此。天意，冥冥之中必有天意，我会让你信服。”
“厂公大福大贵，值得庆贺，可我不是锦衣卫，顶多算是义父的爪牙，义父不在了，我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厂公地位比我高，那是当然的，若说位居之上……我连官位都没有，哪来的之上呢？”
“能言善辩，胆子还大，像你这样的人，当百姓也是危险的。”汪直推门出去。
胡桂扬仍然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甚至笑出声来，好像觉得整件事情很有趣，自己一点也没得罪人。
几名义子进来，看到胡桂扬都是一愣，老五胡桂猛皱眉道：“外面乱成一锅粥，你怎么躲在这里？”
“五哥处置得不是挺好？一锅粥已经变成一盆水了。”
“到别处玩去，我们要收拾屋子。”
“遗书不在这里。”胡桂扬道。
“你找过了？还是说你知道遗书在哪里？”胡桂猛并不否认。
“我猜的。”
“去去。”胡桂猛斥道。
胡桂扬起身，笑着往外走，胡桂猛叮嘱道：“别嬉皮笑脸的，外人看到不好。”
胡桂扬立刻收起笑容，“我一定不让外人看到。”
胡桂猛直摇头，等胡桂扬出门，向几名兄弟道：“三六弟早晚毁在这张嘴上。”
胡桂扬站在廊下，脸上没再笑，目光乱转，看到汪直正从对面的厢房里走出来，显然刚刚结束一场交谈。
赵瑛过世，闻讯而来的人不少，院里院外有些混乱，汪直的装扮就像是某人带来的小厮，并不惹人注意。
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胡桂扬向身后屋里大声道：“五哥，大哥回来了。”
胡桂猛等人立刻出屋，“在哪呢？这么快？”
“我猜的。”胡桂扬又来一句。
胡桂猛脸色一沉，不等他开口责备，院外跑进来几人，当先者正是大哥胡桂神。
胡桂神身材高大，是最早进入锦衣卫的义子，一进院就带着哭腔问：“义父在哪？”
胡桂猛上前几步，迎接大哥，“已经入棺，停在前厅里，就等大哥回来主事。”
兄弟二人携手奔向前厅，胡桂扬扭头向几位兄弟小声道：“赌一下谁输谁赢？”
胡桂神与胡桂猛虽在争权，毕竟没有公开，义子们都恼怒地看着胡桂扬。
“袁大人迟迟不到，只怕对五哥不是好兆头。”胡桂扬还在乱猜。
胡桂猛比大哥晚一些进入锦衣卫，但是一直陪在义父身边，与卫中将官交往颇多，尤其受袁彬赏识，所以胡桂猛才敢许诺让众兄弟全都进卫。
胡桂扬不知不觉又露出微笑。
笑容通常用来表达善意与喜悦，胡桂扬的笑却总给自己惹来麻烦，他的嘴角非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场合扬起，显得玩世不恭。
几名兄弟甩手走开。
胡桂扬想回演武堂，看到汪直走进前厅，急忙快步向大门走去，果不其然，刚刚绕过影壁，就听五哥胡桂猛大声召集众兄弟。
胡桂扬躲过去了，大门外站着的多是左邻右居，他低着头，谁都不见，沿着墙根向胡同外走去。
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不该笑的时候乱笑，不该说的时候忍不住开口，所以干脆躲远一点。
一名老者站在街上大声道：“这是报应，这是报应啊。赵百户是个好人，可他不信神，还做出许多亵渎的事情，这回遭报应了吧。”
许多人嗯嗯称是。
换一位义子，很可能当场站出来辩解，甚至大打出手，胡桂扬没有，只是撇下嘴，继续前行，打算到巷口的茶馆里坐会，那里没人逼他站队，也没人争论是否真有鬼神。
三九弟胡桂大被派去锦衣卫，这时跑回来，满头汗水，看到胡桂扬急忙止步，“咦，三六哥，你怎么要走？”
胡桂扬指着几步以外的茶馆，“我去喝杯茶。袁大人没来？”
“袁大人病了，今天没去锦衣卫，我托别人转达，想快点回来再看义父一眼。”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三六哥，你怎么……如此狠心？那是义父啊，对咱们恩重如山。”
“我就是这么一说，快回去吧，没准还能看一眼。对了，进前厅之后看到一名青衣小帽的家伙，别管年纪大小，冲他哭，让他做主，对你有好处。”
“啊？”
胡桂扬推着三九弟走出几步，自己转身进茶馆了。
茶馆里竟然有一名锦衣卫。
掌柜指向刚进来的胡桂扬，“问他，他是赵百户的一名义子。”
胡桂扬暗暗苦笑，有些事情怎么都躲不掉。
锦衣卫走来，问道：“赵百户为妖狐所害，你们为何不报官？”
“我不认得你。”胡桂扬认识不少锦衣卫，其中没有这一位。
“我是东厂校尉。”
胡桂扬脸上又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西厂、东厂都到了，正经上司袁彬却称病不来，他觉得这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第四章 酒不醉人
“要问赵家的事，去找大哥和五哥，我什么都不知道。”胡桂扬几句打发走东厂校尉。
冬天还没完全过去，茶馆里客人不多，胡桂扬要一碗茶，又让跑堂去外面买一份面来，趁着热气腾腾，囫囵吃个半饱，然后向掌柜道：“刘四爷，过来聊会儿。”
茶馆名“实味”，常客都叫它“观音寺茶馆”，胡桂扬是常客，自从搬到史家胡同之后，离得远了，每隔三四天还要来坐一会儿。
刘四掌柜与赵家的义子都很熟，接到邀请也不客气，出柜台坐到胡桂扬对面，略一拱手，“刚才你正好走进来，对锦衣卫我不能不说实话，何况那是东厂的人。”
“没啥，我也不过是指下路而已。”胡桂扬无意责问。
“你搬出去三年多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那这事还真问不到你身上。”
此前那名东厂校尉大概也是这么想的，问了几句，很快就去赵宅了。
跑堂斟茶，两人边喝边聊，都是些没边儿的闲言碎语，一碗茶将尽，刘四掌柜笑道：“你还跟从前一样，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别人都在忙乱，就你还有闲心出来饮茶。”
“大哥、五哥都在，有他们主事，我就别添乱了。”
“呵，话是这么说，其他义子可都留在宅内，你这样做……”刘四掌柜笑着摇头，虽然相熟，有些话他也不好说。
胡桂扬只是笑笑，不多做辩解，“反正我知道，义父是不会在意的。”
“赵百户是位奇人。”刘四掌柜有感而发，“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店主就告诉我，惹谁都行，千万别惹胡同里面的赵百户，那人杀过灵济宫的道士，进皇宫抓过妖魔，不敬天地，不怕鬼神，家里几十个干儿子全是狐生鬼养。”
类似的话胡桂扬听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很有趣，笑出声来，“义父官不大，名声可不小。”
“那是当然，不过实话实说，可不都是好名声。”
“说来也怪，别人越说义父不好，我越高兴，所谓奇人必有奇事奇名，都是好名声，只能说这个人庸碌无为。”
刘四掌柜摇头，“你的怪脾气跟赵百户一样。”
胡桂扬笑得合不拢嘴，突然皱眉咂舌，像是吃到了腐坏的食物。
“怎么？”刘四掌柜问。
“茶是好茶，就是越喝越淡。”
刘四掌柜说到兴头上，一拍桌子，“狗蛋儿，去把我珍藏的烧刀子拿来，我跟桂扬老弟喝一顿。”
跑堂过来，苦脸道：“四叔，不是说好了吗，在外人面前别叫我狗蛋儿，叫我小二、跑堂都行。”
刘四掌柜一瞪眼，跑堂急忙道：“我去拿酒。”转身小声嘀咕，“一坛烧刀子，还‘珍藏’……”
几样咸菜，一坛老酒，刘四掌柜与胡桂扬开怀畅饮，旁边几名喝茶的老头子看得直吞口水，跑堂更是不停摇头，好在这个时节客人稀少，店主也不常来，可以任掌柜胡闹。
“也就是你。”一碗酒下肚，刘四掌柜的舌头就有点大，“换一个赵家人，我绝不会说这些。”
“谁让我爱听呢。”胡桂扬喝酒慢，别人一碗下肚，他碗里的酒还剩一半，可他酒量很好，别人倒了，他还能喝。
“赵百户有几句话让我印象最深，他说‘为什么非得被鬼神恐吓才能发善心、做好事呢？我不需要，我相信许多人跟我一样不需要，我们做好事只有一个原因——’”
“将心比心。”两人同时说出这四个字，相视一笑，继续喝酒。
酒喝得越多，刘四掌柜话越多，跑堂几次过来相劝，都被他撵走。
“桂扬老弟，对我说句实话，赵百户是不是被妖狐害死的？”
“我还没看到义父的遗体，但我跟义父一样，不相信妖狐一类的东西。”
“可去年妖狐的确出现了，就在城里，杀伤不少人。”
“有人被杀伤，这是真的，至于妖狐，只是有人看到模糊的身影而已，我坐在这里就能想出至少十种可能，全是活人作怪，与妖狐无关。”
刘四掌柜敬一碗酒，“本来呢，对赵百户的话我是似信非信的，可是——”刘四掌柜摇摇头，将跑堂的侄儿推开，“赵百户死得这么突然，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你们这些异姓干儿子，把亲戚也都得罪了，家业倒是不小，连个能继承的人都没有。你说，是不是真有鬼神在惩罚赵百户？”
胡桂扬喝了一口酒，“这正是我敬佩义父的原因，即使全天下都不认可，即使倒霉事一件接一件，他仍然毫不动摇。他抓捕骗子，是因为骗子害人，而不是想获得好处，鬼神也好，上司也罢，义父都不在乎。”
刘四掌柜愣了一会，随即笑道：“赵百户实乃非常之人，我这样的小老百姓比不了，该拜神还是得拜神，该驱鬼还是得驱鬼。”
“义父从不勉强别人，我们兄弟当中也有信神信鬼的。”
刘四掌柜端起碗，正要再敬，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看到两人在茶馆里喝酒，先是一愣，随后怒道：“三六哥，你、你……”
来者是三九弟胡桂大。
胡桂扬招手，“来，喝一碗，天寒酒热，喝着正好，没什么好菜，有义父的故事就够了。”
“义父刚刚入棺……你真是……唉，大哥、五哥叫你回去。”
“回去干嘛？”胡桂扬斜眼问道，酒不醉人，他自己想醉就醉。
“商量事情啊，大家都在家里，就你在外面喝酒。”
“不对，还有六位兄弟在外面公干没回来。”
“他们不知情啊。三六哥，快回家吧，求你了。”胡桂大擅长跑腿，可不擅长劝说。
胡桂扬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伸个懒腰，抱起坛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我什么都不计较，发丧、家产分割、谁来主事……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家里那么多人，不缺我一个，回去告诉大哥、五哥，就说我已经醉得人事不知，就说我伤心欲绝，唯有一醉解千愁。”
胡桂大哭笑不得，只得狠狠瞪一眼刘四掌柜，转身走了。
胡桂扬坐下继续吃喝，刘四掌柜却醒了几分，劝道：“桂扬老弟，还是回家看看吧，意思一下也好，再说……我这里也不好留你了。”
“义父在的时候，还得几分自由，如今人不在，反倒束手束脚。好吧，我也不为难你，茶酒记账，过几天来结。”
“茶记账，酒我请。”刘四掌柜笑道。
胡桂扬拿起一块腌萝卜，放到嘴里大嚼，走出几步又回来了，双手抱着酒坛，“前面的酒你请，剩下的酒记账。”
“好好。”刘四掌柜已经后悔了，只想尽快送走“桂扬老弟”，什么都肯答应。
坛里的酒已经不多，胡桂扬右臂夹着坛子，左手入坛捞着喝，淋淋漓漓，胸前湿了一大片，更像是失态的酒鬼。
胡桂扬真有几分醉了，走在街上，只觉得天地既广大又逼仄，眼前似有无数条道路，可是绕来绕去，最终都通往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偏偏令人生厌。
巷子里不少人还在往赵家瞧望，看见胡桂扬东倒西歪地走来，纷纷避让。
迎面一位老者走来，老者须发半白，腰背微驼，脖子向上梗着，嘴里缺牙，双唇陷没，两条腿却极为有力，迈得一丝不苟。
“臭小子，你好……”
老者话刚说半句，胡桂扬捞出一手酒，送到老者嘴边，笑道：“二叔，咱们爷俩喝一口。”
老者抬手拨开手掌，怒道：“小王八蛋，还嫌不够丢人吗？跟我走。”
老者名叫孙龙，是赵瑛最好的朋友，年轻时结为兄弟，年老之后交情不减，经常帮忙管教众义子。
手里的酒洒了一地，胡桂扬突然哭了，这一整天他都在笑，无论是刚听说义父过世，还是看到兄弟们争权夺势，他都报以微笑，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却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有成年人的稳重。
“二叔，今后谁拿鞭子抽我们啊？”
孙龙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胡子乱颤，骂道：“他娘的小王八羔子，大街上乱哭什么？用不着老赵，我拿大耳刮子抽你。”
胡桂扬又哭一会，终于停下，脸上脏兮兮的，跟五六岁的孩子一样，又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笑，“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念挨鞭子，就是……就是……酒喝多了吧。”
孙龙夺过酒坛，想扔在街上，晃了晃，发现里面还有点剩余，于是双手抱着，“走，跟我回家。”
“我不回，没有义父，赵宅不是家。”
“去我家，行了吧？”孙龙恨恨地说，带头走在前面，他家就在巷子口，离此不远。
胡桂扬跟在后面，消停了一会，突然笑道：“二叔，你真像是乌龟成精。”
要不是怀里抱着酒坛，孙龙真会动手揍这个小子，双手不得闲，只好抬腿踢一脚，“我要是乌龟成精，你们就都是小乌龟……”
孙宅比赵宅小不少，奴仆更少，一名比孙龙更老的仆人颤颤巍巍地端来茶水，胡桂扬喝了一大碗，觉得清醒不少，他本来就不是真醉，只是情之所至，露出张狂本性，发泄够了，自然也就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
孙龙觉得差不多了，说：“你义父死得确有几分蹊跷，思来想去，只有你能查清真相。”
胡桂扬惊讶地抬起头，“大哥、五哥他们都在，为什么非得是我？”
孙龙也不隐瞒，“老赵养了白眼狼，你那些兄弟不尽可信，只有你，总是不成器，人又懒，前几天一直没到过赵宅，反而比较可信。唉，老赵临终前一天，偏偏提到你的名字，或许……或许他早有预感。”
“我刚在大街上哭过。”胡桂扬还想脱身事外，一想到将要接手的事情有多麻烦，他就头疼不已。
“你就是在大街上吐过、拉过，这件事也得交到你手里。”孙龙脖子梗得更高，“这不只是我的主意，你的那些兄弟，还有西厂、东厂都是这么想的。”
胡桂扬想骂娘，却不知该骂谁的娘。

第五章 开棺
就因为名字被义父临终前一天随口提及，胡桂扬再没办法置身事外，即使在大街醉得出乖露丑，还是躲不过去。
“二叔，我跟你无怨无仇，何必害我？”
“什么鬼话？”孙龙抬手在胡桂扬头上打了一下，“洗把脸，清醒之后再说话，脏得跟泥猴儿一样，真以为没人能管得了你啦？”
老仆人端来水，孙龙亲自监督，胡桂扬就在厅里把脸洗净，擦干之后发了一会呆，说：“还是不行。”
“小子，没人求你，甭管愿意不愿意，这件事就得你来办。”孙龙吹胡子瞪眼，半步也不退让。
“二叔，你听我说啊，我白死没关系，可不能让义父的案子在我手里不明不白地无疾而终啊。”
“嗯，你是害怕自己人微言轻，查不了这起案子？”
胡桂扬点头，“困难重重。”
“都有什么困难，说来听听，我给你解决。”
胡桂扬苦笑摇头，“二叔，别怪我多嘴，你不过是从巡捕厅退下来的一名百户，出了胡同，谁还听你的？”
“你还真是多嘴，从小就有这毛病，现在也没改。让你说就说，别磨蹭。”
胡桂扬想了想，“小柔为什么那么肯定是妖狐害死了义父？她看到什么了？妖狐伤人必有痕迹，义父身上有吗？”
“待会你就能见到小柔，让她解释给你听，这件事我能说得算。”
“全靠二叔能做主。”
“你说大困难吧。”
“西厂来了一位厂公，东厂来了一名校尉，家里有大哥、五哥，外面还有十三哥、十六哥……”
“你说绕口令哪？”
“求二叔告诉我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各自有什么想法和目的？如果二叔不肯说实话，我无论如何也不接这桩案子，不是我不想查清真相，是我没这个本事。”
孙龙没生气，“老赵对我说过，这些义子当中，你算是聪明的，可惜太懒，没有上进心，非得逼到绝路上才肯用力。”
“干嘛逼我到绝路啊，让我这么一直懒下去吧，肯定不干扰任何人。”
孙龙摇头，“就因为你懒，所以才懒得可信，老赵又特意提过你的名字，这事必须落在你身上，你跑不了。”
“请二叔继续说。”胡桂扬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家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老大、老五各成一派，明争暗斗多少年了，老赵一死，斗得只会更激烈。先说老大胡桂神，他年纪最长，一直是你们这群义子的首领，可他心软，耳朵更软，爱贪小便宜，难以服众，对吧？”
“这都是二叔说的。”
“嘿，在我面前还玩心眼儿，就是我说的，怎么着？”孙龙仗着与赵瑛交情深厚，口无遮拦，“再说老五胡桂猛，有心机，敢出头，对家中兄弟向来大方，自立门户也有几年了，可以说是家无余财，没错吧？”
“大方是肯定的，我还欠五哥几两银子呢。”
“其他人没啥说的，或者支持老大，或者偏向老五。我就纳闷了，老赵不过宅子大点儿，要说金银，真没攒下多少，值得你们争成这样，连兄弟之情都不顾吗？”
“还有小柔她们几个美貌丫环呢，二叔不是故意遗忘吧？”
“呸，没大没小。其实我明白，老大、老五争的不是家产，而是老赵这些年闯下的名声，其实那又不是什么太好的名声……算了，我不多说。嗯，如果没有外界干扰，老大、老五争不出花样来，东厂、西厂一介入，可就难说了。据我观察，老五胡桂猛与锦衣卫、东厂关系都不错，老大胡桂神临时报佛脚，跟西厂眉来眼去。也不知道那个汪直究竟有多大本事，既然是天子亲封的厂公，想必有来头，能与东厂一争，胡桂神、胡桂猛都有靠山了。”
“家里兄弟相争，宫里太监夺权。二叔，我还是……”
“少废话。”孙龙眯眼想了一会，“其实对你来说，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你只需专心查案，弄明白老赵的死因，是暴病就算了，是谋杀，你得找出凶手和主使人来。”
“二叔说得轻松，你就明白告诉我吧，东西二厂，谁想要暴病？谁想要谋杀？”
“你小子还真是聪明，一下子就能问到节骨眼儿上。”孙龙笑了，随后一摊手，“可我回答不了，西厂厂公亲自来了，就是一个小孩子，估计背后还有大人扶持，东厂来的是一名寻常校尉，两人打哈哈，不说真心话，倒是都同意由你调查此案。”
“不清楚上头的意思，我可查不了案。”
“想弄清上头的意思，别问我这个老头子，去问锦衣卫的袁大人。”
“没有义父，我还进得去锦衣卫大门吗？”
“真巧，袁大人刚刚派人来，请你明天上午去一趟。”
“啊？袁大人竟然认得我？”
“谁让老赵昨天偏偏提起你的名字呢？小子，咱们爷俩可以没大没小，明天见到袁大人，还有以后见到东厂、西厂的人，你可千万小心，管住自己这张破嘴，别给自己惹麻烦，老赵走了，再没人能护着你们了。”
胡桂扬离开孙家，走在街上，觉得有些冷，转身望去，发现已是夕阳西下，“义父走了。”他小声嘀咕着，觉得更冷了。
赵瑛的亲戚不多，干儿子却有一堆，所以不缺办丧事的人手，棺材、寿衣几年前就准备好了，更是不缺，眼看天晚，吊丧的客人陆续告辞，赵家的庭院又变得空荡，偶尔有义子匆匆走过。
除了前厅，其它屋子都没有点灯，胡桂扬站在影壁后，半天没动。
最先发现他的是三九弟胡桂大。
“喝够了？”胡桂大冷淡地问，心中还有几分不满。
“嗯。”胡桂扬指着院子东南角的一株大柳树，“记得吗，义父从前常用柳树条抽打咱们，大家都把这棵树恨死了。”
胡桂大露出笑意，“记得，咱们几个还偷偷挖过树根儿，希望把它杀死。”
“树没死，义父却没了。”
胡桂大差点哭出来，忍了又忍，说：“三六哥，进来吧，大家都在等你。”
胡桂扬笑道：“你都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还掉眼泪，我可要笑话你了。”
胡桂大擦擦眼睛，“我听说了，你在巷子里当众哭过。”
“对啊，可我不怕被人笑话，也不着急娶媳妇，你就不同了，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找过张媒婆了？”
胡桂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涨红了脸，“东厂、西厂怎么会同意你查案呢？真是让我想不通。”
“阉人的想法就是这么古怪，你若是能想通，不也成阉人了？”
胡桂大嘴上斗不过三六哥，哼了一声，前头带路，进入亮灯的前厅。
棺材摆在正中间，除了还在京外办事的几位兄弟，其他义子都在，主位空虚，厅小人多，所以大家干脆都不坐，随意站立，也免去了排位。
胡桂扬一进来，所有人都停止交谈，盯着他不放，却没有人开口。
胡桂扬谁都不看，直接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一会，叹口气，“义父，看我不顺眼就让人揍我一顿好了，干嘛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怎么说话呢？”老五胡桂猛喝道，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大胡桂神，又闭上嘴。
胡桂扬仍面对棺材说话，“义父，你不信鬼神，如今却死得不明不白。好吧，不管怎样，义父对我有养育栽培之恩，我就舍得一身剐，拼死查清真相。义父，你若泉下有知——哦，你不相信这种事——如果你真是提到过我的名字，而不是口误，那就不要怪我。”
这番话虽说不够得体，却多少表现出几分父子情谊，义子们于是垂头默哀，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他们大吃一惊。
胡桂扬重叹一声，挽起袖子，竟然要掀开棺盖。
七八名义子急忙冲过来，扯住胡桂扬，制止他的行为。
老大胡桂神再不能沉默了，上前道：“三六弟，你想干嘛？”
“查案的第一步就是检查尸体，有什么不对吗？”胡桂扬一脸茫然。
“这是义父，不是外面的普通人。”胡桂神身宽体厚，挤开了三名兄弟，挡在胡桂扬和棺材中间，“义父遗体刚刚入棺，怎么能再打开？”
胡桂扬后退两步，“为什么不能打开？如果义父活着，绝没有这些顾忌。”
胡桂神还是摇头，“不行，义父的遗体动不得，你想查案，家里的人随你询问，就是不可开棺。”
老五胡桂猛虽要争夺首领之位，这时却也站在大哥一边，摇头表示拒绝开棺。
胡桂扬也不勉强，“好吧，那就先询问。大哥，义父是不是你杀的？”
胡桂神脸上变色，“胡说什么，我这几天根本不在城里。”
“通州离京城没多远，杀人再出城，也是可能的。”
胡桂神怒道：“三十六，你受人指使想要栽赃给我吗？”
“我可不敢，大哥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胡桂神脸成猪肝色，冷冷地道：“不是，再说义父怎么过世的还不确定。”
胡桂扬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大哥的说法，目光转动，很快落在五哥胡桂猛身上，提出同样的问题：“五哥，义父是你杀的吗？”
胡桂猛神情僵硬，“不是。”
“大哥的理由是他不在京城，五哥的理由呢？”
“忠心、孝心就是我的理由。”胡桂猛越显冷淡。
胡桂扬笑了，“我换个问题，五哥以为义父是病故还是被害？”
“看样子是病故，但我不确定。”胡桂猛很谨慎，不想落下口实。
胡桂扬转向其他兄弟，“有人知道吗？就别让我一个一个问了。”
没人吱声。
胡桂扬道：“瞧，这就是为什么必须开棺验尸，如果确定是病故，明天我就报给锦衣卫结案，如果不是，我才能继续查下去。”
众义子互相看了看，尤其是胡桂神、胡桂猛两人，对视良久，胡桂猛扭头，胡桂神让开位置。
胡桂扬又走棺材前，“谁来搭把手？”
等了一会，胡桂大走过来，一副做了错事的紧张模样，低着头，与三六哥一块抬开棺盖。
“啊！”胡桂大手里还抬着棺盖，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胡桂扬不动声色，只是脸上再没有笑容。
附近的几名义子先探头查看，无不大惊。
家里一整天都有人，棺内的尸体竟然不见了。

第六章 丫环小柔
至少十五名义子亲眼见过义父的遗体，其中七八人还亲手触碰过，老五胡桂猛就是抬尸者之一，所以比其他人更显惊讶与意外，探身盯着空荡荡的棺材，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胡桂扬放下棺盖，噗嗤笑了一声，“哪位兄弟这么会开玩笑，竟然把义父藏起来了。”
众人都挤过来查看，随后对胡桂扬怒目而视，好像这都是他的错。
“要不是我坚持查看遗体，怕是只有到出殡那天你们才会发觉到棺材太轻——未必，义父选的这口棺材又厚又沉，少一具遗体轻不了多少。”
老大胡桂神不得不开口了，先是对胡桂扬道：“三六弟，少说几句。”随后向老五胡桂猛道：“老五，你看呢？”
胡桂猛上午亲手将义父遗体送入棺材，这时最尴尬，脸上却一点也没显露出来，冷冷地抬高声音道：“其他人退下，我与大哥商量一下。”
与胡桂猛关系较好的义子们先退下，其他人等老大胡桂神给出暗示之后，陆续离开。
胡桂扬混在人群中也往外走，三九弟胡桂大在他身边小声道：“三六哥，你该留下吧？”
胡桂扬嘘了一声，出门才道：“早说过，我管不了这件事，最后还是得大哥、五哥出面。”
义子们在庭院里分成几伙，几个人留在胡桂扬身边，胡桂大问：“义父的遗体怎么会没呢？大家明明都在家，就算偷走尸体，也带不出去啊。”
大家议论纷纷，胡桂扬一开始不说话，突然冒出一句：“没准是义父自己走出去的。”
夜色笼罩，冷月高悬，寒风瑟瑟，院子里虽然站着三十来个大活人，几名义子听到胡桂扬这句话还是感到一阵恐惧。
胡桂扬笑了几声，“在义父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信这种鬼话？哈哈。”
在众人不满的目光中，胡桂扬转身离去，别人都巴不得他走开，只有胡桂大犹豫一会，还是追上来，“三六哥，你要去哪？”
“你这话是替谁问的？大哥还是五哥？”
“三六哥，你、你别乱说……”
“不想回答就算了，我要去后院。”
“后院？”
“嗯，见一见义父最心爱的丫环，兄弟们念念不忘的小柔。”
“又乱说，是你念念不忘，我可……我可没有。”
“嘿嘿，小三九，懂得不好意思和撒谎了，你真是长大了。”
胡桂大承认自己在嘴上争不过三六哥，只好哼哼几声，紧走几步，拦在前面，“等等，这个时候去见义父的丫环，不合适吧。”
胡桂扬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指天，胡桂大抬头看去，只见孤冷的半轮弯月，别无它物。
胡桂扬趁机绕过胡桂大，“义父已经丢了，再不抓紧时间，只怕连丫环也要失踪。”
后院的正房里平时不住人，赵瑛通常在东厢的小跨院里过夜，丫环们也是如此。
跨院的大门紧紧关闭，胡桂扬轻轻敲了两下，胡桂大还是跟过来，但是没有再阻止。
胡桂扬抬起手，刚要再敲，里面突然转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哪个小王八蛋？”
“二婶，是我。”胡桂扬一听就知道这是二叔孙龙的妻子，脾气比丈夫还要暴躁。
“赵家这么多干儿子、湿儿子，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胡桂扬，还有胡桂大，他排行三十九，个子不高，经常给义父跑腿……”
胡桂大扯三六哥的袖子，让他少说几句。
院内的声音稍稍缓和，“哦，是你小子，老头子的确说过你要过来，可现在这么晚了……明天再来吧。”
“明天我要去锦衣卫，怕是没有时间。简单几句话，问过就走，请二婶通融。”胡桂扬客客气气。
门里沉默了一会，孙二婶道：“好吧，你就站在外面，我把小柔带出来，你隔着门说话。好歹是一户人家，得守点规矩，赵大哥没了，你们更得小心在意。”
“是是，二婶说得对。”胡桂扬越发客气，站在旁边的胡桂大忍不住撇嘴。
等了好一会，门里传来窸窣声音，随后是孙二婶男人般的粗硬嗓门，“你们说话吧。小柔，别害怕，我就站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是，奴家谢过二婶。”另一个柔弱的声音低低道，全没有白天指责众义子是妖狐时的疯意。
胡桂扬咳了一声，“小柔姑娘这一天不好过吧？”
胡桂大抬脚轻轻踢了三六哥一下。
“有劳少爷过问，奴家白天一时惊慌失措，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请少爷代奴家向诸位少爷请罪。”
“大家都不在意，小柔姑娘……”
胡桂大低声提醒：“问正事。”
胡桂扬又咳一声，“我想问问义父的事情，小柔姑娘为何说义父为妖狐所害？”
“我……我被吓糊涂了，把老爷身上的旧伤当成了新伤，以为……我只是随口乱说，当不得真……”
“请小柔姑娘再仔细回想一下，昨晚可曾发现异常，不用避讳，上司委托我查案，我自会替你做主。”
“多谢少爷，奴家……刚刚说的都是实话……”
孙二婶的声音加入进来，“行了，大半夜的，说几句得了，早点歇着吧，明天事情还多着呢。”
门内脚步声远去，胡桂大小声道：“三六哥，跟我们你可从来没这么客气。”
“你若有花容月貌，我对你也客气。”胡桂扬笑道。
“切，你这就叫……叫……”
“重色轻友，别不好意思说出来。”
“对，就是重色轻友。”
胡桂扬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都是义父教给咱们的啊。”
“嗯？义父才没有……”
“干娘一过世，义父就买来几名丫环，从此纵情声色，他这是以身作则，告诉咱们一个道理：多年辛苦都是一场空，美酒、美人最实在。”
“呸呸呸，你又胡说八道，义父绝没有这个意思。”
“哈哈。”胡桂扬转身走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大哥、五哥估计已经商量好了，把小柔的话转告一下，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
“义父的遗体呢？”胡桂大追上来提醒道。
“只要没有妖狐，东厂、西厂都不会感兴趣，自然也就不会再委托任何人查案。至于义父的遗体，这只能算是家务事，用不着我来查。”
胡桂大一愣，脚步放缓，马上加快脚步，与三六哥并肩走到前院，没见到人，其他兄弟都回前厅了。
“三六哥，你是说咱们兄弟当中有人盗走遗体？”
“这是唯一的解释，除非世上真有鬼神。”
快到前厅门口时，胡桂大叹息道：“我宁愿这是鬼神所为。”
厅里，中间仍然摆着棺材，义子们按排行分列两边，胡桂扬与胡桂大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胡桂神毕竟是名义上的大哥，只有他站在棺材边上，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正好看见胡桂扬，招招手，“三六弟，过来。”
胡桂扬没办法，只得走到大哥面前，往棺材里又看一眼，里面还是空的。
“我和五弟商量过了，义父遗体丢失一事，还是得由你继续查下去。”
“大哥、五哥太看重我了，我刚刚问过小柔姑娘，她承认自己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妖狐，明天我去锦衣卫，当面向袁大人禀明此事，也就该结束了。既然无关妖狐，东厂、西厂大概也不会感兴趣，找回遗体这件事，还是大哥、五哥主持吧，我做不来。”
胡桂神沉吟未决，老五胡桂猛上前道：“只能是你，别人都不行。”
胡桂扬摇头，“我不干，你们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难道你不想找回义父的遗体吗？”
“想，但我没本事带头查案，还是给大哥、五哥打下手吧。”
胡桂猛眉头紧皱，老大胡桂神插口道：“义父生前毕竟单独提起过你的名字，大家都听到了，三六弟，事情还是得交给你，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当着众兄弟的面，我和老五肯定满足。”
胡桂猛也道：“对，查案期间，你就是我们的头目，大家都听你的。”
胡桂扬寻思一下，转动目光，看向其他兄弟，直到所有人都点头或是开口表态之后，他才长叹一声，说：“好吧，既然诸位兄弟坚持，我就勉为其难，至于要求，我还真有几个。”
“你说吧。”胡桂猛有点不太耐烦。
“第一，明天上午我去锦衣卫见袁大人，得到他的许可与任命，我就接手此案，如果袁大人不同意，或者含糊其辞，那还是算了。”
袁彬是赵瑛与义子们的最大靠山，凡事必须得到他的支持才算名正言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胡桂神、胡桂猛等人都表示同意。
“第二，既然是查案，就没有兄弟情分可言，到时候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提前请诸位兄弟谅解。大哥、五哥再有什么事，不要避着我，否则的话，我只能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前几句还算合理，后两句却有点过分，即使胡桂扬笑着说出来，胡桂神、胡桂猛还是很尴尬，一个连咳几声，一个怒目圆睁。
“怎么样？大哥、五哥同意吗？”胡桂扬笑着追问。
胡桂神勉强点头，“以后有事叫上你就是。”
胡桂猛也只能点头，“只要能找回遗体，都听你的。”
“那就好，其它条件等我想起来再说，现在——请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和义父单独待一会。”
棺材里空空如也，胡桂扬却说要与义父单独相处，虽说赵瑛的义子大多不信神，听到此话却也汗毛直竖。
胡桂扬做出驱赶的动作，众人只好退出，老五胡桂猛走在最后面，低声道：“一定得找回遗体，还得查出是谁……”胡桂猛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众兄弟，没再说下去。
胡桂扬只是点头，等到众人都走出去，他回到棺材边，低头自语：“义父，你出的真是一道难题。”
又站一会，胡桂扬抬腿迈进棺材，竟然躺了下去，调整身姿，让自己舒服一些，“我还是先睡一觉吧。”

第七章 靠山
棺材里躺久了，没有一开始那么舒服，胡桂扬睡着得比平时晚一点。
次日一早，胡桂大主动给胡桂扬当跟班，“总得有人给你跑腿儿吧？”他说。
于是两人一块前往锦衣卫。
他们到得比较早，衙署刚刚开门，从前在南司任职的赵瑛可以随便进入，两名义子还没有成为正式的锦衣卫，自然没有这个资格，只能等在街上。
胡桂大认得门前的胥吏，前去通报，很快回来，“袁大人还没到呢，等会儿吧。”
大街宽畅整洁，到处都有官兵守卫，没多少闲人来往，两人站在墙边等候，胡桂大叹道：“从前义父来的时候，很少等候，总是能立刻见到袁大人，偶尔要等，也是坐在班房里，这才不到两天……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凉得也太快了些。”
“你非要喝那杯茶，才会觉得茶凉，干脆别争，也就无所谓凉热了。”
“什么意思？”胡桂大有点糊涂了。
“查完这起案子，我就走。”
“走？去哪？”胡桂大更加糊涂。
“离开这里，去南京，江南是繁华之地，买几亩好田，远离是非，悠闲度日。”胡桂扬微抬起头，悠然神往。
胡桂大发了一会呆，“说得轻松，你有钱吗？”
“钱的确是个问题，我倒是攒下一点银子，大概够路费。”
“这不就结了。”
“可以贩私盐，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需三五年工夫就能赚个几千两，然后就能实现梦想了。”
胡桂大扭头看了一眼锦衣卫大门，觉得三六哥的胆子太大了些，小声道：“贩卖私盐是重罪，咱们明明是官兵，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当贼吧，义父若是还在……”
“所以我一直没离开嘛，就是等着这一天，等义父过世，我就自在了，咱们都自在了，可以重新选择一种活法。”
胡桂大直摇头，“我有活法，就是努力查案立功，争取尽快成为正式的锦衣卫，从此衣食无忧，比种田好多了。”
“呵呵，既然如此，你就别怪‘人走茶凉’，想拿朝廷俸禄，就得忍受官家的冷淡，别说是茶凉，就算是一桶尿……”
“三六哥，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再说下去我有点恶心。”
“哈哈。”
陆续有官吏进入锦衣卫衙署，却都不是袁彬，天气有点冷，胡桂大轻轻跺脚，忍不住抱怨道：“不是袁大人请咱们来的吗？唉，若是义父还在……说这个没用。”
胡桂扬伸个懒腰，“走吧，别等了，估计袁大人有事，今天不会来了。”
“万一来了，见咱们不在，袁大人岂不是会生气？”
“让他冲我发火吧，反正我没想进锦衣卫。”
胡桂扬抬腿要走，胡桂大死死拽住一条胳膊，“这可不行，你不想当锦衣卫，我们还想呢，袁大人若是怪罪，肯定不会只怪罪你一个人，会把我们都连累的。”
“好吧。”胡桂扬停下，笑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胡桂大衡量片刻，“只要能做到，我都答应。”
“你肯定能做到。如果我没看错，你以后肯定能成为锦衣卫。”
“那敢情好，托你吉言。”
“我呢，十有八九就是呼啸江湖的私盐贩子了，没准哪天咱们狭路相逢，到时候你放我一马吧。”
“三六哥，你……你真要走啊？那可不成，我不同意，大哥、五哥谁掌家，也不会同意的。”
胡桂扬大笑，笑得锦衣卫门前的官兵侧目而视，胡桂大红着脸说：“三六哥，你又开我玩笑。”
胡桂扬只是笑，半晌道：“人生在世，说不定就是一场大笑话呢，该笑就笑，不该笑也要笑。”
胡桂大不认同这样的说法，“三六哥，你是个怪人，从小就怪，长大了更怪。”
胡桂扬轻轻哼起一首小调，不再搭理三九弟，谁也看不出这是家里有丧事的人。
将近中午，胡桂大也有点急了，明知袁大人没来，还是去打听了两次，结果都是失望而归，最后一次还受到训斥，他红着脸回来，再不敢去问了。
斜对面的衙署里走出一人，四处张望，胡桂大惊讶地说：“那不是袁大人身边的随从吗？怎么跑到前军都督府里去了？”
胡桂大急忙迎上去，远远地抱拳施礼。
胡桂扬站在原地不动，小声道：“你肯定能成为锦衣卫。”
交谈几句，胡桂大跑回来，脸上神情更显惊讶，“三六哥，走吧，袁大人在前军都督府等你呢，他……他不管锦衣卫了！”
过去的二十来年里，锦衣卫断断续续都由袁彬掌管，有时候与他人共掌卫事，有时候还会被驱逐出去，但他最终总能屹立不倒，成化皇帝登基以来，他的位置越发稳固，这时候突然被调至前军都督府，实在是出人意料。
前军都督府名义上比锦衣卫更高一级，实权却差得多了，这是所谓的明升实贬。
“现在锦衣卫谁管事啊？看门的家伙也不告诉我一声，平时还当他们是朋友呢。”胡桂大小声嘀咕，在前头带路，去往对面的前军都督府。
虽说就隔着一条街，都督府可比锦衣卫衙署冷清多了，胡桂大留在门房里等待，胡桂扬被带到后堂面见都督佥事袁彬。
胡桂扬见过一次袁彬，那次他跟在义父身后，没资格说话，更没受到介绍，估计袁大人记不得自己，于是上前抱拳道：“草民胡桂扬拜见大人，鲁莽无礼，望大人莫怪。”
“草民”居然不肯跪拜，袁彬的随从立刻对胡桂扬没有好印象。
袁彬倒不在意，坐在桌案后面，疲倦地挥下手，“不怪不怪，忘了通知你一声，没等太久吧？”
“还好，只是一个上午，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
袁彬示意随从看茶，等随从退出，他说：“世事难料，昨天请你来的时候，我还是锦衣卫缇帅，今天就落到前军都督府了。”
“位尊而职轻，正可颐养天年，有多少人羡慕大人呢。”
“呵呵，你倒会说话。也是，在锦衣卫太容易得罪人，终究不是长久之地，能调到前军都督府，也算善始善终。”
“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后必有福报。”胡桂扬站在那里双手捧茶，说起奉承的话同样利索。
袁彬盯着他看了一会，“赵瑛的义子太多，我见过你吗？”
“见过一次，义父带我们去山西抓捕妖人，回来之后一块得到大人的召见。”
“成化……八年的四月，那时你还小吧？”
“嗯，十七八岁。”
“赵瑛把你们教得不错。”袁彬笑眯眯地说，更显苍老，还有几分慈祥，“胡桂扬，你的名字我倒是听过，赵瑛曾经谈论他欣赏的义子，其中有你一个。”
“义父高看我了，在诸位兄弟当中，数我性子懒惰，最为平庸。”
“赵瑛的确说过你这个人不求上进，但是超然物外，看事情反而最透，还说你最不相信鬼神，能够继续他的衣钵。”
“真没想到义父这么看我。”胡桂扬满脸苦笑。
“据称你很敢说话，我倒没看出来。”
“草民见官，总得守规矩。”
“这里没有外人，也不是官府大堂，赵瑛在我面前很随意，你也可以。”
有了袁彬的鼓励，胡桂扬笑了，先喝一口茶，“好吧，首先，我不想继承义父的‘衣钵’，继承那所大宅子还差不多，可我知道自己没这个资格。”
“未必，还是要看你想争不想争。”
胡桂扬摇头，“我不想争，可我觉得大人似乎还想争，还想再回锦衣卫。”
“我不是宰相，肚子里撑不下船，不想在这里养老。”袁彬缓缓起身，抬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帮忙，慢慢绕过桌子，走向胡桂扬，“这不是我第一次被撵出锦衣卫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上回有你义父帮忙，这回我需要你。”
“一介草民……”
袁彬挥手，表示自己还没说完，“妖狐一案，比外界以为的还要严重，详情你不必知道，但是查明赵瑛的死因，对此非常重要。”大概是觉得自己过于无情，袁彬补充道：“赵瑛追随我多年，我不希望他枉死。”
胡桂扬才不在乎人情冷暖，“义父的遗体昨天失踪了，大人听说了吧？”
袁彬脸色沉下来，“东厂、西厂会很高兴。”
“因为这样一来更表明有妖狐一类的东西？”
“赵瑛，你的义父，多半生都在戳穿神鬼的骗局，由他的死证明神鬼的存在，最合适不过。”袁彬转过身，他太老了，腰板没办法挺直，声音却毫不软弱。
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心中的真实信仰如何，经过多年的配合，赵瑛的事业就是袁彬的事业，两者密不可分。
“你不只是查清赵瑛死亡的真相，还要挽回他的声誉，击败两厂即将对他展开的污蔑。”袁彬补充道。
“我恐怕没这个本事。”胡桂扬越发觉得头痛。
“找回赵瑛的尸体，证明他的死与妖狐无关，这就够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胡桂扬沉默不语，他有自知之明，太监们想通过妖狐一案证明鬼神存在、报应不爽，凭此劝说皇帝踏上长生之路，袁彬则要坚持一直以来的立场，劝皇帝远离奸宦，借机重返锦衣卫。
面对各方势力，赵瑛的义子们各有倾向，唯有胡桂扬一直置身事外，又被义父点过名字，因此成为调查真相的最佳人选。
可他谁都得罪不起，不要说袁彬与两厂太监，就是家中的兄弟，他现在也镇不住。
袁彬显然了解胡桂扬的心事，又转回身，轻轻地将右掌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你也不小了，该拼的时候总得拼一次，虽然我暂时离开了锦衣卫，可还不至于一无是处。赵瑛曾是燕山前卫的军籍，我现在就能把你调进去，先从试百户开始吧，功成之后实授，等我重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是，以后再说。”胡桂扬有点心动，无论怎样，百户比私盐贩子强多了，“我要保护义父的声誉。”
袁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就是这样。放心，我不是你唯一的靠山，不信鬼神者在朝中大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们都会提供帮助。”
胡桂扬觉得自己比眼前的老人更为虚弱。

第八章 又一个
胡桂大实在难以相信，一路上连问好几次，“真的？三六哥要当百户了？”
“试百户。”胡桂扬每次都要纠正。
“很快就能实授吧，义父是百户，大哥才是校尉……天哪，三六哥，我必须说一句，这可有点……有点……”
“不公平？”
胡桂大嘿嘿地笑，没有回答。
赵瑛之死放在整个京城里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街上照样行人如织，天空照样湛蓝清澈。
快回到观音寺胡同的时候，胡桂扬说：“还真是不公平。”
胡桂大急忙道：“有什么不公平的？天下这么多官儿全都名副其实吗？我看未必，别人能走好运，三六哥为什么不能？”
赵家不做法事，但是也要停灵七天之后再发丧，仍有亲友陆续赶来，胡桂扬进院之后看到不少陌生的面孔，这才想起，义父这些年来与亲戚的来往不多。
棺材又盖上了，遗体失踪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来吊唁的人都在小声议论，只要看到某名义子走近，立刻闭嘴。
胡桂扬不愿与这些人来往，直接去无人的演武堂，坐一会，走一会，他得认真思考如何查案了。
胡桂大没有跟随，不久之后匆匆跑来，“三六哥，去趟后院，大哥、五哥找你。”
胡桂扬没问是什么事，跟着三九弟出门，顺着廊庑去往后院，胡桂大前头带路，竟然引向丫环们居住的跨院。
院门没闩，两人刚一走近，里面就有人开门，让进之后立刻关闭。
开门的人是老五胡桂猛，本来就黑黢黢的脸膛这时候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你留下看门，不准任何人进来，你跟我走。”
胡桂大看门，猜到有大事发生，一句没敢多问。
胡桂扬跟随五哥进屋。
孙龙的妻子孙二婶坐在那里发呆，见有人进来吓得一哆嗦，全然没有往日的泼辣劲儿，大哥胡桂神来回踱步，嘴里嘟嘟囔囔，看到胡桂扬立刻止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胡桂扬莫名其妙，扫了一眼，没看到几名丫环，“出什么事了？”
坐着的孙二婶突然就哭了，“都是我不好，我没看住，可我怎么也想不到……”
两边各有一间暖阁，胡桂扬迈步走向离孙二婶稍远的那一间，推门而入。
暖阁陈设简单，但是非常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松弦的弓，算是百户赵瑛最明显的标记，其它都是镜子、妆奁一类的女子之物，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气味。
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血腥。
丫环小柔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身下全都是血，胸前斜着四道极深的伤口，血已经凝结，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胡桂扬凑近看了一会，又往床下、窗户各处检查，大哥、五哥显然已经查过了，并无可疑之处，床下空无一物，窗户也关得好好的。
“妖狐……又出现了，如此说来，义父的死或许真与妖狐有关。”大哥胡桂神脸色苍白，看向老五胡桂猛，“你见过义父的遗体，真的没有伤痕？”
“没有，我说过好几遍了，见到遗体的人不只我一个，十几位兄弟都能作证。”胡桂猛冷淡地回道，虽然也吃惊不小，他还是比大哥镇定得多。
胡桂扬出来，看向对面的暖阁，“其他人在那边？”
孙二婶只是发抖，老大胡桂神低头不语，老五胡桂猛说：“三个房里丫环，三个粗使丫环，昨天住在跨院里，都有可疑。”
孙二婶像是被针刺一样，跳了一下，茫然道：“昨晚我也住这儿……”
“二婶没有问题，你来帮忙，我们兄弟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胡桂猛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边的胡桂扬来了一句，“未必。”
孙二婶刚刚稍松口气，这时眼眉嘴鼻又挤在一起，随时都会号啕大哭，胡桂猛恼怒地看着三六弟，埋怨他不会说话，大哥胡桂神也摇头，含糊道：“这是咱们的二婶，不至于，绝不会……”
胡桂扬不理两位哥哥，走进另一间暖阁。
这边的暖阁里没有床，而是一铺炕，六名女子在上面挤成一团，三人穿绢布素衣，与小柔一样，是赵瑛几年前买来的丫环，另三人穿粗布衣裙，平时做些粗活儿，因为家里出事，临时住进跨院。
赵瑛当年从断藤峡不只认下四十名义子，还带回来十几名女童，养大之后寻人家嫁了出去，还剩三个，因为容貌粗陋而留在家中。
义子们与这三名粗使丫环比较熟，胡桂扬和声问道：“谁来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六名丫环没一个开口，颤抖得更剧烈了。
胡桂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问过了，她们睡得沉，什么也没听到。”
本来孙二婶和一名丫环陪在小柔身边，可小柔情绪不稳，听到一点声响都会变得十分激动，孙二婶只好带着六名丫环睡在另一间暖阁的炕上，天亮之后，小柔这边悄无声息，众人以为她太累了，贪睡一会也正常，因此没有催促，反而压低声音，不敢打扰。
直到日上三竿之后，孙二婶才有些不耐烦，敲门进屋，结果看到的是一具死尸，她总算还保持着几分冷静，没有大叫大嚷，而是找来胡桂神、胡桂猛兄弟。
兄弟两人该查的都查了，该问的都问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请两位哥哥到外面说话。”胡桂扬带头出门。
胡桂大仍守在院门口，外面很安静，众人大都集中在前院，后院少人。
出了屋子，大哥胡桂神稍显轻松，拱手道：“恭喜三六弟，听说你被授予燕山前卫百户之职。”
“试百户。”胡桂扬再次纠正，看看大哥，又看看五哥，说：“两位哥哥有什么看法？”
老大胡桂神皱眉沉默，不愿开口，老五胡桂猛说：“各方都举荐你来查案，当然由你说得算。”
“好。”胡桂扬再不推辞，“首先，将吊唁的人都撵走，只留自家人，关门闭户。”
第一条就不同寻常，连守在门口的胡桂大也惊讶地扭过头来。
“这……不太合适吧？”胡桂神局促不安地看向老五胡桂猛，虽说正在争夺家长之位，两人仍保持兄弟间的友善。
胡桂猛的眉头皱得更紧，“来的客人都是左邻右舍，还有义父的亲友，撵走的确有些无礼。”
“可惜十三弟和十六弟不在，这两人一文一武，肯定能帮上大忙。”胡桂神虽是大哥，遇急却显慌乱。
胡桂猛倒不觉得需要帮助，“咱们都跟随义父查过那么多案子，难道还解决不了这点小事？妖狐是假，显然是义父的仇人在搞鬼，派兄弟们明查暗访，三天之内必然水落石出。”
老大、老五谈了一会，突然注意到胡桂扬一直不吱声，胡桂神道：“三六弟，你还有什么想法？”
胡桂扬两手一摊，“什么想法？待会我再去见袁大人，让他马上给我任命状，然后再去东厂、西厂，各要一份正式的任命，名正言顺之后再开始查案。”
老五胡桂猛脸上变色，老大胡桂神尴尬笑道：“三六弟嫌我们啰嗦了，好，你做主，可是总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客人请走。”
“因为这只是开始，杀人还会继续。”胡桂扬不管在场的三位兄弟有多惊讶，走出几步，猛地转身，“五哥不会撒谎，而且多位兄弟都看到了，义父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
“我当然没有……你接着说。”胡桂猛压下心中的不满。
“小柔身上却有四道伤口，显然是要告诉众人妖狐再现。”
“小柔出事了？”守在门口的胡桂大吃了一惊，他一直来回跑腿，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理他，胡桂扬继续道：“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不管义父是怎么死的，都与妖狐无关，而妖狐想要贪为己功，所以暗杀小柔，接下来，很可能还会再度动手，以造成满城风雨。”
老大胡桂神咳了一声，提醒道：“义父之死未必与妖狐无关，三六弟先别急着下定论。”
胡桂扬仍自顾说下去，“妖狐未必是同一个人，甚至未必是同一个团伙，只是因为名声太响，所以被奸人利用。”
“这……为什么啊？”胡桂神十分不解。
“抓住凶手，就知道为什么了，而凶手就在咱们中间。”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接话。
胡桂扬解释道：“我说‘咱们’，不是指咱们兄弟四个，是这所宅子里的所有人，所以要将客人都送走，关上大门，挨个调查。”
还是没人接话，小院里陷入不安的平静。
梆梆，敲门声骤响，把几个人都吓一跳，尤其是胡桂大，整个人跳了起来，喝了一声：“谁？”
“我，你二叔，大白天锁门干嘛？你是哪个？怎么跑女眷院里了？”
胡桂大吐舌退到一边，一句也不敢回答。
胡桂扬走过去开门。
孙龙一愣，“怎么是你？在锦衣卫见到袁大人了？你二婶呢？住在这里不回家啦？”
“二叔，我要借你家一用，请客人都去那里吊唁。”
“呃……借可以，但是你……”
“二叔与义父交情非浅，所以你得留在这里。”
“干嘛？”老头子糊涂了。
“或许你就是凶手、就是妖狐。”
孙龙又一愣，随后扑向胡桂扬，“我让你胡说八道！”
“小柔死了，身上有利爪伤口，二婶亲见。”胡桂扬极快地倒出这几句话。
孙龙住手，保持张牙舞爪的姿势，“又死一个？”
“又死一个，妖狐再现，必有所图，你们都让我查案，好，那就先从自己人查起。”

第九章 口供
孙龙亲自出面，将前来吊唁的客人送到自己家，少不了要做一番解释，还得表达歉意，好在赵瑛生前性子古怪，连带着义子们也都有“怪名”，众人倒是见怪不怪了。
部分义子已经成亲，家就在附近，都回去通知一声。
华灯初上，除了孙龙夫妻，赵宅里已无外人，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分成几伙，一伙是三十四位义子，还有六位没回北京，另一伙是孙龙夫妻和六名丫环，还有一伙是十名男仆。
赵瑛是武人，家里义子众多，所以固定奴仆只有这不到二十名。
虽然胡桂扬等人守口如瓶，小柔遇害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此次聚会唯独她缺席，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五十多人都沉着脸。
老大胡桂神先开口说话，故作轻松，先是当众恭喜三六弟即将成为燕山前卫百户——他不说“试”字，胡桂扬没机会纠正——然后正式宣布胡桂扬负责调查义父死因，家中所有人都要听从安排、有问必答。
这都不是新消息，只是由胡桂神当众说出来，显得正式一些。
胡桂扬上前几步，转身面对众人，对这些人他都熟悉，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姓名、绰号以及怪癖，与大多数人打闹过、吃喝过，小时候同卧同起，稍大一些并肩作战，现在，他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得罪人。
在众人眼里，三十六郎胡桂扬可从来不是潜在的英雄、预料中的领袖。
“呃，那个……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此言一出，院子炸锅了，怒斥声、质问声、辩解声混成一片，甚至有人指着胡桂扬大骂。
胡桂扬无动于衷，他在兄弟们当中素无威信，激起这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大哥、五哥出面弹压，没多久，人声消散，大家都将不满藏在心中。
“从现在开始，大门紧闭，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许进出，就算锦衣卫顶头上司来了，也是一样。”
有人发出冷笑，胡桂扬却露出微笑，“然后玩个小游戏，从现在开始，家里的任何人不能独处，随时随地，至少要三个人待在一起，互相监督、互相作证，谁违反，谁就要被关押起来。”
“大小解呢？”“睡觉呢？”“关在哪？”“谁讯问？”
胡桂扬不作回答，继续道：“然后就是口供，每个人都得交待前天、昨天、今天的具体行踪，要详细一点，这种事兄弟们都熟，不用我多说。”
“这里有五十多人，还要详细的口供，彼此还得验证吧，至少要十天才能问过一遍，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三十六，你还是省省吧，查案的方法很多，不用非得这么麻烦。”有人不客气地提出反对，不叫“兄弟”，直称“三十六”。
胡桂扬脾气好，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互相讯问、验证，顺便谈谈心，咱们兄弟可是很久没秉烛夜谈了。”
冷笑声还是不断，可大哥、五哥不吱声，其他人也就忍了。
家中的奴仆也要接受讯问，孙龙从前是巡捕厅百户，就由他负责此事。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口供，二叔那边可以稍晚一点。”人声喧闹，胡桂扬不得不抬高声音，举起双手问道：“谁来和我配对儿？”
没人搭理他，众义子各找伙伴，胡桂扬也不着急，举手等着。
“咱们两个互相问口供吧。”老五胡桂猛走过来，神情一如既往的阴沉。
“好啊，就缺一位笔录了。”
他们追随义父赵瑛多年，学的是锦衣卫审犯的手段，讯问、用刑、记录必须各有其人，不可同时兼任，条件许可的话，最好有其它衙门的人旁听。
兄弟间的讯问比较简单，不必用刑，无需旁听，但是得有第三者将问答记录在案。
“二叔，麻烦你先给我们当回笔录。”胡桂猛向不远处的孙龙喊道，语气温和，看向三六弟的眼神却是冷酷的。
孙龙负责讯问将近二十名奴仆的口供，但这些人都不是主要的怀疑目标，因此任务并不繁重，他梗着脖子，步伐沉重，像是在踩水车，走过来说：“谁也不准拽文，太难的字我可不会写。”
“我们又不是秀才，想为难二叔，也没这个本事啊。”胡桂扬笑道。
人群散开，分别去往不同的房间，胡桂扬等人去前厅，在棺材边上互问。
孙龙找来笔纸，胡桂猛铺纸，胡桂扬研墨，老头子握住笔，轻轻沾墨，“说慢点儿。”
兄弟对面站立，胡桂扬问：“谁先问？”
“你。”
“嗯。请二叔开始记录，讯问者：胡三十六桂扬，被问者：胡五桂猛。”胡桂扬等了一会，见孙龙停笔才往下说：“五哥，你找我接受讯问，让孙二叔做笔录，是因为你的行为最可疑吗？”
胡桂猛脸色铁青，一边的孙龙笑了一声，“小子，你带着这张嘴能平安活这么大，足见兄弟情深。”
胡桂猛缓缓道：“义父过世的前天晚上，的确是我护院，二更时查过一次，四更时又查一次，没有异常，陪我一起的人有九弟胡桂英、二一弟胡桂智。发现义父不行之后，丫环们第一个通知的人也是我，随我一块前去查看情况的人是九弟胡桂英。随后抬送遗体的人比较多，我记得的人有二哥胡桂威、九弟胡桂英、十八弟胡桂奋……丫环小柔昨晚遇害，我的确该负一些责任，我光顾着寻找义父的遗体，没有安排护院的人，自己也没有再做巡查，给凶手可乘之机。”
孙龙停笔，“老赵也太偷懒，给四十个干儿子随便起名，这谁能记得住啊。”
“我再慢点。”胡桂猛道，沉吟片刻，继续道：“我的确比较可疑，至于是不是‘最可疑’……”
“我就这么一说，五哥别当真。”胡桂扬又露出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接下来他提出的问题就正常多了，只是比较细致，几乎将三天来的每个时辰都问到了，胡桂猛自己就是锦衣卫，对这种问法倒不在意，有问必答，而且都有佐证。
“前晚二更到四更，五哥在家睡觉，五嫂能证明吧？”
胡桂猛瞪着三六弟，从嘴里吐出一个字：“能。”
胡桂扬还以微笑，“我问完了，五哥开始问我吧。”
胡桂猛同样报出姓名，开始一句一句地提问，最后他说：“义父过世的前晚，你在家睡觉，小柔遇害的昨晚，你在前厅睡觉，身边没有外人，所以无法证明。”
“要不说早点成亲好呢，就连睡觉，身边都有证人。”
胡桂猛哼了一声，“我问完了，还有几句话，二叔不用记了。三六弟，我真不明白你弄这一出有什么用？义父带咱们的时候，都是先找到足够的证据，然后再抓人问口供，对方是否撒谎，咱们心中有数。像你这样问话，如同儿戏一般，怎么可能问出结果？”
“要说不明白，我最不明白，为什么义父非要提起我的名字？为什么大家非要让我查案？既然非我不可，这就是我的查案手段，与义父可能不太一样，但是未必不好用。再说，我总得做什么吧？总不能干等着凶手再次出现。”胡桂扬眨下右眼，转向孙龙，“二叔，你也得录份口供。昨晚你和二婶里应外合，嫌疑不小。”
“小王八蛋，就知道你有这一手，问吧，不让你问，老五问。娘的，里应外合……见过这么老的妖狐吗？”
换成胡桂猛讯问，胡桂扬笔录，又一份口供出来了。
三人这几天的行踪比较简单，口供因此也比较简短，饶是如此，完成之后也已是后半夜，孙龙哈欠连天，胡桂扬更困，“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明天上午再问。二叔，你有三个时辰的去向缺少人证，很可疑啊。”
“老婆子被你们借来看宅，这时候倒说我没人证啦？而且我才三个时辰，你至少有十个时辰是独自一人，说是睡觉，没准在偷偷做什么坏事。”
爷俩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胡桂猛离开，很快有三人抱着被褥和简易小床进来，也要睡在前厅里。
义子们从小住在赵家，安排住宿驾轻就熟，其他人都不理胡桂扬，胡桂扬这回没睡在棺材里，而是在小床上合衣而卧，躺着躺着来了一句，“不如棺材舒服啊。”将几名兄弟吓得一激灵，他倒呼呼睡着了。
一夜无事，次日上午，又有一批人前来吊唁，身份比较特殊，大都是京城各处的豪杰或者无赖。
锦衣卫查案需要与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打交道，时间久了，也就成为朋友。这些“朋友”很懂规矩，本人没有亲自前来，委派代表送来名贴，多人共用一张，从大门缝里塞进来，转身就走。
胡桂扬将名贴全看一遍，嘲笑其中几张字迹丑陋，在众人看来，他一上午没做正事。
中午，所有口供都送来了，胡桂扬这回看得比较仔细，还邀请大哥、五哥传看，这两人没看出线索，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觉得这一招好用。
直到傍晚，胡桂扬才将五十多份供状看完，放到一边，伸个懒腰，“总算完工了。”
“你看出什么了？”胡桂猛的语气里带有一丝讥讽，不相信三六弟会比自己的眼光更独到。
“麻烦两位哥哥将宅子里的人都叫来吧，我已经有结论了。”
胡桂神、胡桂猛惊讶得嘴合不拢。

第十章 收买
五十多人又一次聚在前厅，听说胡桂扬已经“破案”，没几个人表示相信，义子们都是讯问的老手，相信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
空荡荡的棺材还在，胡桂扬站在旁边，两摞供状放在棺盖上，一厚一薄。
“义父去世，这几天来吊唁的人不少，其中一位大家想必都知道，那就是西厂的新任厂公汪直。”
厅里一片安静，谁也不明白胡桂扬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很奇怪，东厂只来一位校尉，锦衣卫甚至没派人来，西厂厂公却亲来吊唁，一开始还不肯公开身份，装成小厮的模样问东问西。”
老大胡桂神插口道：“三六弟，你究竟想说什么？汪厂公总不至于盗走义父的遗体吧？他也没这个机会，当时众兄弟一块将他送出大门的。”
“厂公毕竟是厂公，喜欢什么不必亲自动手，自然有人送上门去。”
胡桂神脸色骤变，为了与老五胡桂猛争位，他已经投向西厂，这是半公开的秘密，“三六弟，你……你……”
胡桂扬哈哈一笑，“不是你，大哥，你的口供最清白，三天来身边总有其他兄弟陪伴，他们都能为你作证。”
胡桂神嘿了一声，脸色却一直没恢复。
“汪直是来拉拢人的，义父过世的那天中午，我看到他从西厢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面带得意，必然是成功了。有趣的是，在所有人的口供里——”胡桂扬指着棺盖的纸张，“只有我承认单独见过汪直。”
“被拉拢的人就是你呗。”老大胡桂神冷冷地说，明知这不是事实。
“呵呵，当然不是我，袁大人为了让我查案，许下试百户的职位，汪太监只会套交情，一点实际的许诺都没有，拉拢不到贪婪如我的人。”
胡桂神脸上一红。
“有一个人，准确地说，有一位兄弟，私下见过汪太监，接受了拉拢，却没有承认。我希望这位兄弟现在就站出来，当众解释清楚，免得我在这里乱猜。”
没人吱声。
“我没说汪太监盗走遗体，可这位兄弟若是不肯出面解释，我只好往这方面猜想了。”
还是没人吱声。
胡桂扬拿起棺盖上较厚的那一摞口供，笑道：“好吧，我只好点名了。这些口供没问题，那天中午都有去向，而且身边有证人。”
他放回口供，拿起另一摞，“这里的七份就不同了，七位兄弟正好在那段时间里独处，没有旁人能作证。”
一名义子上前两步，昂首道：“我是其中一个，但我没私下见西厂厂公。”
“双三哥站出来了，很好，还有六位呢？”
义子互相瞧看，陆续又有七个人走到三十三郎胡桂能身边，其中一位走出几步又退回原处，胡桂扬笑道：“二七哥的记性还是这么不好，的确没有你。”
七个人站在胡桂扬面前，或昂首，或低头，都是一副不屑的模样。
胡桂扬拿起第一份口供，“双三哥可以退下了，你没事，当时你没看到别人，却有人看到你了，买菜的老周在口供里说，那天午时，他看到你从张媒婆家里出来，跟你打招呼，你没看见。”
许多人发出笑声，张媒婆在东城一带十分有名，去找她只会有一个原因，三十三郎胡桂能面红耳赤，怒道：“是谁勾结汪直，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干嘛让我们站出来？”
“抱歉啊，我觉得这样能让大家印象深刻。”
胡桂能怒气冲冲地走开，厅里笑声更响，老五胡桂猛道：“三六弟，别开玩笑了，义父遗体下落不明，你若有线索，就快说出来吧。”
“五哥说得对，我加快些。一位兄弟当时不在家，两位兄弟与大哥交情最好，总不至于背着大哥结交西厂，也没必要，还有两位兄弟是五哥的铁杆儿，很快就能进入锦衣卫，犯不着在这种时候投靠西厂，所以——就剩下你了，三哥。”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看向三郎胡桂精，过了好一会，大哥胡桂神道：“三六弟，你弄错了吧？”
“没错，就是三哥。”胡桂扬确定无疑，“汪太监此前已经拉拢到大哥，算是拿下大头，接下来，他对咱们兄弟当中的散人挺感兴趣，而且对咱们都很熟，所以他找过我，按这个思路，他找的另一位兄弟也该是个散人。”
看向三郎胡桂精的目光不都是无所谓了。
胡桂精的确也是个散人，三十六郎胡桂扬以懒闻名，三郎胡桂精的特点则是馋，从小就胖，越大越胖，如今已经是一团大圆球，动作慢，心思也慢，以至于没法跟随义父出门抓贼，只能留在家里看管奴仆，年近三十，没有成亲，也没有独立门户。
胡桂精还有一个毛病，就是贪，而且贪得理直气壮，奴仆买菜买米的钱、兄弟们孝敬义父的礼物等等，只要过他手，都要克扣几分，美其名曰“辛苦钱”，大家都说这是“养膘钱”，不与他计较，赵瑛也是放之任之。
“你、你血口喷人！”面对指控，胡桂精终于开口，脸憋得通红，像是委屈愤怒，又像是心虚恐惧。
有人相信，也有人不相信，老五胡桂猛这时开口：“三六弟的指控太随意了，西厂厂公拉拢三哥干嘛，就为盗走遗体吗？怎么盗走的？”
“我先回答后一个问题，遗体是怎么盗走的？大家应该还记得，汪直那天亮明身份之后，人人都去奉承，不只是诸位兄弟，连其他客人也都见缝插针，想要见厂公一面。”
胡桂扬其实并没有亲见，当时他跑到巷子口的茶馆里喝酒去了，可他猜得不错，厅里众人都没反驳，有人甚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汪直告辞的时候，差不多所有人都送到大门以外，那一整天，只有彼时彼刻，义父的棺材无人守候。”
众人纷纷点头，只有老三胡桂精的脸越来越红，“我当时在给大家安排晚饭……老吴，厨房的老吴能证明！”
老吴与其他仆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听到有人说到自己，吓得一哆嗦，急忙道：“我忙着做饭炒菜，真没注意……”
胡桂精肉多，胆量不多，虽然排行第三，却不敢与兄弟们抗衡，只能向老吴道：“你明明看见我……”
“够了，三哥。”老五胡桂猛喝道，他有权威，胡桂精立刻闭嘴，脸上汗水直流。
“三六弟，不是我挑剔，你这些证据还是不够。”胡桂猛又道，算是一种辩解。
胡桂扬轻笑一声，随后变得严肃，“的确，证据不足，但是五哥的疑惑都有现成的解释。汪直为什么要盗走遗体？因为灵济宫。灵济宫与义父之间的恩怨不用我多说，西厂偏偏选在灵济宫对面设立衙署，只是巧合吗？还有，义父被调去西厂，当天并没有见到汪太监，而是受到另一位太监的接待，三九弟，那是谁？”
人群中的胡桂大马上道：“云丹。”
追随义父多年，大家都知道“云丹”这个名字，而且知道这就是当年阉割男童的太监之一，而义父一直在追捕的一名要犯，也与此人，还有灵济宫道士，关系颇深。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而且瞬间将原因推到了十多年前，与所有义子息息相关。
“又有人要造子孙汤啦。”胡桂扬说。
胡桂大颤声道：“汪直也是断藤峡出来的人啊。”
子孙汤是一味邪药，据说能够让太监重新长出子孙根，所需的诸多药材当中有一味是童子根，赵瑛当年就是从刀下将义子们救下来的，而更多男童，包括汪直在内，则成为阉人。
“汪直是断藤峡人，更是太监，与咱们早已分道扬镳。”胡桂扬看向众兄弟，他们都将断藤峡之前的经历忘得干干净净，对当年等待阉割时的恐惧却记忆犹新。
连大哥胡桂神也有几分信了，“汪直就算真有此意，可咱们……已经不是童子了。”
“这不是一剂新药，而是当年那剂旧药的继续，所以还得要咱们的东西，以及灵济宫老道帮助。大哥，你逃过一劫。”
胡桂神是最早倒向西厂的义子，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一眼裆下，急忙又抬起头，“这种事不可轻下定论，得有……明确的证据。”
胡桂扬笑了笑，“当然，明天我就带着三哥亲赴西厂，拿一份确凿无疑的证据回来。”
“你有办法？”老大胡桂神问。
“自有妙计，恕难泄漏。”胡桂扬又笑了，这回他的笑不那么令人讨厌，反而让众兄弟稍稍安心。
“把三哥带下去，明天能不能从汪太监那里得到证据，全看他了。”
好几名义子上前，拖着老三往外走，胡桂精呆住了，只是哭，根本站不起身，出了前厅，才突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行了，人已经找到，用不着紧张了，大家散了吧，该干嘛干嘛，看我明天怎么斗太监。”
“你……行吗？”老大胡桂神不得不提出疑问，“那可是陛下任命的西厂厂公。”
“我是前军都督府任命的试百户。”胡桂扬眨眨眼，“我也有靠山。”
众人半信半疑，慢慢退下。
胡桂扬叫住三九弟胡桂大，“你不是要给我跑腿儿吗？留下。”
“哦。”胡桂大不太情愿，一想到要去西厂对质，他就害怕。
人走得差不多了，胡桂扬向三九弟小声说：“去把五哥请回来。”
老五胡桂猛已经要回自家了，又被请回来，脸上不太高兴，一进门就说：“三六弟，你最好真有靠山，明天这一去……”
“明天我不去西厂，我刚才的话多半是胡说八道，三哥或许是被我冤枉了。”胡桂扬笑呵呵地说。
跟着进来的胡桂大惊得双腿都软了，胡桂猛则是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胡桂扬收起笑容，“这么一闹，真正被收买的人，今晚一定会与西厂联络，五哥、三九弟，我知道你们两个没被收买，今晚就要靠你们抓人了。”

第十一章 利爪伤痕
那一天，胡桂扬看到汪直从屋里走出来时，五哥等人在演武堂里搜寻遗嘱，三九弟在外面还没回来，因此得到信任。
可无论情况多么紧急，懒人胡桂扬总得睡一觉，“没准你们都是我梦里的人物，非得睡着之后，我才能回到真实中去，在那里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整天吃喝玩乐、无忧无虑，消遣时看过几本闲书，所以梦见你们这些人。”
胡桂扬身手一般，胡桂猛、胡桂大也不强求，留他在前厅休息，他们去找值得信任的兄弟，去外面布置埋伏，准备拿人。
这一觉睡得深沉甜美，胡桂扬醒来的时候，恍惚间真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好像被迫进入另一个梦。
叫醒他的人是胡桂大。
胡桂扬很快清醒，发现天还黑着，胡桂大没点灯，声音发颤，“三六哥，你怎么睡在棺材里啊？”
“反正义父暂时用不着……抓到了？”胡桂扬坐起身，扭扭脖子。
胡桂大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刚抓到，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胡桂扬双手一撑，从棺材里一跃而出，“答案就在你嘴里，我干嘛要猜？快说是谁。”
“小牡丹。”
胡桂扬正在穿鞋，听到这个回答，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是她杀死了小柔！”
赵瑛当年从断藤峡不只带回来四十个干儿子，还有十几名女童，起名字更加随意，全是花草名目，前面加一个小字。
如今女童大都出嫁，只剩三人，因为容貌粗陋，一直留在宅里当粗使丫头，其中一个就叫“小牡丹”，小柔遇害的那晚，她也睡在跨院里。
胡桂扬急忙套上鞋，衣服本来就没脱，迈步向外面跑去，“在哪抓到的？”
“胡同口，我们埋伏在那里，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地走出来，一开始以为是男人，拦下一问，才发现是小牡丹。”
“她承认了？”胡桂扬边跑边问。
胡桂大紧随其后，“承认了，还跟五哥吵了起来。”
胡桂扬加快脚步，“真没想到……可惜小柔了，她为什么要杀小柔啊？”
胡桂大长得矮小，腿脚却快，一直跟在三六哥身边，“我急着回来报信，没听见，三六哥，你真应该跟我们一块去埋伏。”
“我一犯困，躺在地上都能睡着……”
两人跑出大门，顺着胡同狂奔，远远就听见呼喝声，似乎发生了战斗。
“你们几个人？”胡桂扬惊讶地问。
“五哥又找了四个人，加我是六个。真奇怪，难道还没将小牡丹抓住？”
看来真是这样，月光之下，胡同口几团黑影正打成一团。
一名平时默默无闻的粗使丫头，竟然与赵瑛亲手教出来的五名义子势均力敌！
“五哥！”胡桂大远远地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不是胡桂猛，而是另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打打闹闹，不是都问完了吗？老五，是你……哎呦我的妈！”
说话的是孙龙，他家就在胡同口，与胡桂猛家相邻，对面是茶馆，正在熟睡中，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开门出来查看，刚说几句话，就见一团黑影奔自己飞来，暗中看不真切，只觉得身躯庞大无比，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不由得叫了一声妈。
胡桂扬、胡桂大后赶到，离孙宅更近一些，也见到一大团黑影从天而降，目标并不是孙龙，落地之后直接扑向胡同口正在打斗的数人。
“妖狐！”孙龙跌坐在地，终于看清那东西浑身都是毛，像一条大得惊人的狗。
胡桂大本来跑得飞快，这时不由自主放慢脚步，“真有妖狐！”
“笨蛋，快去叫人，咱们要立大功啦。”胡桂扬不怕，甚至兴奋起来，跑得更快，大声喊道：“五哥，拦住妖人，别放他走！”
那一团黑影却比预料得更厉害，挥舞两口腰刀，冲进战团，将胡桂猛等人逼得步步后退，原本被围住的小牡丹，终于脱身。
“妖人厉害！”胡桂猛大声道，只觉刀风凛冽，根本靠近不得，但是看得清楚，那只是一名穿着毛皮外袍的高大男子，绝不是什么妖狐。
胡桂扬手里没兵器，弯腰摸了几下，两只手各抓起一块石子，“再坚持一会，三九弟叫人去了。”
胡桂大的确在叫人，在胡同里一边跑一边大叫：“来人哪！出来抓妖狐！”
观音寺胡同里住着不少赵家的义子，今晚才获准回家，正踏实睡觉，全被叫起来了，纷纷提刀出来查看情况，有些人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孙龙明白过来，转身回家，很快拎着一口刀出门，跑了几步，大叫几声，突然止步，调转刀头递给胡桂扬，“你去。”
胡桂扬没时间调侃，扔掉手中石子，接过腰刀，也要加入战团。
老五胡桂猛大声道：“堵住退路，堵住退路。”
敌人太凶猛，胡桂猛不希望兄弟们有伤亡，眼看帮手越来越多，很快就能倚多为胜。
小牡丹与赶来救援的“妖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抢进几步，逼得胡桂猛等五人后退，随即转身逃跑，小牡丹在前，“妖狐”断后。
一名义子追得太紧，“妖狐”出其不意转身挥出一刀，义子中招，惨叫着倒下。
“二六弟！”胡桂猛急忙上去查看，发现二六弟胡桂刚肩膀中刀，暂无大碍，这才放心，可是耽误这么一小会，目标已经跑远了。
胡桂扬后加入战团，看得反而真切，提刀紧追，可那两人速度太快，而且熟悉地形，翻墙越屋，逐渐失去了踪迹。
“什么人，站住！”身后有人喝道。
胡桂扬止步，这才发现自己孤军深入，身后没有兄弟，而是一队巡夜的官兵。
“我在追赶妖狐，你们看到没有？”胡桂扬问。
妖狐去年频频夜出，杀伤不少人，官兵哪能没听说过，闻言都吓一大跳，“又出来了？”
“对，但他不是妖，是人，手里有刀。”
“咦，你别过来，先把你手里的刀放下。”众官兵纷纷亮出兵器。
“我是燕山前卫百户，帮我抓住妖狐，是你们的大功一件。”
“一会妖一会人的，谁知真假？快放下刀，束手就擒，临近皇城，就算你是千户，也不得放肆。”
胡桂扬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从观音寺胡同一路追到了豹房胡同，离皇城确实不远，离东厂衙署更近。
官兵有十几人，手中有刀有枪，胡桂扬自知寡不敌众，慢慢放下手中的刀，说：“我义父是锦衣卫南司百户赵瑛，大哥胡桂神、五哥胡桂猛都是锦衣卫……”
官兵们一拥而上，先将胡桂扬拿下。
一个时辰之后，孙龙来巡捕厅将胡桂扬领走，“早提我的名字，不就没事了？”
“一紧张，把二叔给忘了。”胡桂扬哪知道这队官兵是孙龙的熟人，“家里怎么样？二六哥没事吧？妖狐呢？”
“胡桂刚轻伤，没事，可惜妖狐没抓着，但是没关系，总算有小牡丹这条线索，不再是无头案了。真是想不到，小牡丹！竟然是小牡丹！那孩子平时多老实，我就没见她说过话，竟然暗中勾结西厂，竟然还会武功，真是……我真是瞎了眼。”
天刚亮不久，街上还没什么人，提到西厂的时候，孙龙压低了声音。
胡桂扬默默地走了一会，“小牡丹投靠的未必是西厂，我看到他们往东厂去了，而且她的武功肯定不是一天练成的，早在西厂设立之前，她就已经跟随什么人暗中习武。”
孙龙大吃一惊，“这都什么事儿啊，老赵不过是一名百户，有什么宝贝值得连丫环都要背叛？莫名其妙，我想不通，我……我回去和老婆子商量商量，还是先出城去住一阵儿吧，老赵生前不安分，死后也惹事。”
观音寺胡同已经恢复平静，两人在胡同口分开，胡桂扬说：“二叔，我欠你一口刀。”
“算了，我若是真要，巡捕厅会还给我的，你快回家吧。”
胡桂扬心事重重地往赵宅走，就像是无意中捅破马蜂窝的孩子，明明自己受伤，却不敢回家抱怨。
他觉得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赵宅院门虚掩，胡桂扬推门进去，绕过影壁，发现前院空无一人，去前厅看了一眼，也是没人，心里纳闷，于是又去后院。
东跨院门户紧闭，西厢的廊下站满了赵瑛的义子。
胡桂扬迷惑不解，突然醒悟过来，心猛地一沉，大步跑过去。
义子们见到他纷纷让路。
昨晚被胡桂扬冤枉的三哥胡桂精，就关在这里。
胡桂扬闹那一场，只是为了引诱背叛者出去告密，他成功了，结果却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事情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他站在门口，呆住了。
胡桂精不会武功，被关之后房门上锁，并没有其他兄弟看管，现在，他更不需要看管了。
胖胖的老三躺在屋地中间，胸前四道利爪伤口，跨下血肉模糊。
“是妖狐杀人，肯定是他，我竟然……竟然让他跑了。”老五胡桂猛悲愤不已。
“未必是他。”胡桂扬的心沉到了底，“那人用刀，不是兽爪。”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向胡桂扬，他咳了一声，说：“三哥的事，我负责。”

第十二章 梦中人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我负责”就能承担得了的，老三胡桂精的人缘并不好，与兄弟们的关系一般，从来没有深交的朋友，可他毕竟姓胡，中间一个桂字，是四十名义子中的一员。
赵瑛将他们从偏远的广西断藤峡带回北京，辛苦养大，十多年来，没让任何一个人出意外，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结果他刚刚亡故，就有一名义子遇害。
义父去世，胡桂扬伤心但不愿表露出来，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意义，而且义父无论是病故还是他杀，都与他无关，用不着他来担责。
小柔被杀，胡桂扬深感惋惜，但并不难过，虽然嘴上总念叨这名美貌丫环，其实两人一点都不熟悉，如果谁应该为她的死负责，也是正主持家事的大哥、五哥，仍然与他胡桂扬无关。
胡桂精则完全不同。
如果自己没有冤枉三哥，如果自己多长一个心眼派人看守房间，如果自己没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大觉，而是四处巡视……
胡桂扬心中冒出无数个“如果”，每一个似乎都能避免三哥胡桂精的死亡。
站在尸体旁边的老五胡桂猛扭头道：“三六弟说得没错，真的有人想再造子孙汤。”
胡桂精跨下挨的那一刀，是一项十分清晰的证据。
胡桂扬面无表情，仍然盯着血淋淋的尸体，心中一片混乱，还在冒出一个个“如果”。
“三六弟，你先去休息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我和大哥会制定一套详尽的计划，不管凶手和幕后主使者是谁，若是以为咱们兄弟会束手待毙，那可是大错特错。”
胡桂扬点点头，退到一边，跟往常一样，站在别的兄弟身后。
老大胡桂神也不吱声，危急时刻，他宁愿让出权力与地位。
主导权就这样又转到胡桂猛手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胡桂猛并没有和大哥商量，顶多瞧上一眼，算是征求意见，然后直接下达命令。
赵宅得到严密保护，整个观音寺胡同受到多重监视，十几位义子分批外出调集人手，同时放出风去，寻找小牡丹与双刀男子的下落。
“从前是没有线索，如今知道该找谁，一切都好办了，不管妖狐是真是假，既然向赵家宣战，赵家子弟绝不认输，挖地三尺，也要将敌人找出来，替三哥报仇！”
义子虽然都姓胡，却自视为“赵家人”，胡桂猛的话赢得一片欢呼，义子们纷纷退下，各去办事，一名兄弟遇害，反而让他们斗志昂扬。
屋子里只剩少数几个人，胡桂猛意犹未尽，向大哥胡桂神拱手道：“有劳大哥坐镇家中，我出城迎接十六弟他们，明天回城。”
“十六弟回来了？”胡桂神露出欣喜之色。
“早就在路上，听说义父过世，马不停蹄往回赶，我去接一下，以免出意外。”
“十六弟身手不凡……对，应该迎接，毕竟敌人在暗，咱们在明。我留下，你去吧，早去早回，小心在意。”胡桂神叮嘱几句。
“我呢？该做什么？”一边的胡桂扬终于开口。
胡桂猛看他一眼，“好好休息一天，接着查找义父遗体。”说罢，带着最后两名兄弟离开。
胡桂神后退两步，离尸体远一些，要等一会才有人来收拾屋地，他不好现在就走，可也不想留下，“那个……三六弟，你看一会，我去……安排一些事情。”
胡桂扬没吱声，胡桂神当他同意了，匆匆走出房间。
胡桂扬慢慢走到尸体近前，仔仔细细地观察。
不知过去多久，从外面进来几个人，三九弟胡桂大带头，“三六哥，棺材来了，我们……”
胡桂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院子又一次显得空荡，胡桂扬信步来到前院，原地站了一会，向大门走去。
胡桂大从后面追上来，“三六哥，你要去哪？”
“回我自己的家。”
“五哥不让大家随便出门。”
“我取几件衣服，很快回来。”
“那……我跟你一块去。”
“现在是白天，你还怕我被妖狐杀害？忙你的吧，别管我。”
“好吧。三六哥，你别太伤心，三哥这事真的不怪你。”
胡桂扬勉强笑了笑。
观音寺胡同也变得冷清了，家家闭门，胡同口的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两名义子坐在门口监视外面，看到胡桂扬经过，两人微点下头。
崇文门里街还与平时一样繁华热闹，对胡同里发生的惨案一无所知。
离家渐近，胡桂扬心情稍稍平静，到了胡同口，望了一眼家门，觉得有些饿，干脆就近转到常去的小面馆，要一碗臊子面、一壶热酒，边吃边喝。
面馆又来了两位客人，在门口张望几眼，看到胡桂扬，同时露出笑容，一块迎上来，抱拳拱手，一个叫“桂扬老兄”，一个叫“我的哥哥”，热情得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至亲。
“你们两个。”胡桂扬瞥了一眼，继续吃饭。
两人的年纪看上去比胡桂扬要大两三岁，一个瘦高，一个瘦矮，是附近的无赖，高的叫蒋二皮，矮的叫郑三浑，曾给胡桂扬做过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是锦衣卫番子了，总来透露各种小道消息，基本没有价值，换一顿饱饭，他们也就满足了。
“好久不见。”
“可不，想死我们哥俩了。”
“听说你昨晚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吓得妖狐夺命狂奔。”
“听说哥哥升官啦。”
“别忘了提携旧人啊。”
两人嘻皮笑脸地奉承，坐在胡桂扬左右两边。
胡桂扬不理他们，自顾吃喝，看得两人直咽口水，实在忍不住了，拍桌子叫面，“大碗的，多加臊子。”
店主点头应承，目光却看向胡桂扬，他知道这顿饭该谁付钱。
胡桂扬点下头，店主这才向后厨下令做面。
蒋二皮吧唧吧唧嘴，“桂扬兄，酒喝好了吗？要不再来点儿？我们哥俩陪你一醉方休，算是祝贺你得升高官。”
郑三浑不住点头，胡桂扬却摇头，“少废话，找我有事？”
蒋二皮嘿嘿笑道：“我们可都听说了，桂扬老兄当上百户，今后就是胡百户、胡大人了。你的那些兄弟到处传话寻找妖狐的线索，我还在纳闷，怎么把我俩给忘了？出来一找，在这儿碰见你了。”
“你们有线索？”
“暂时没有，可是早晚会有。要找的不是一个男人吗？个子高高，手持双刀，身穿一件毛皮长袍。他既然是男人，就会寻欢作乐，教坊司的这几条春院胡同，有谁比我们更熟？只要他一出现，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好啊，知道了就通知我，我这些天都在观音寺胡同赵家。”胡桂扬太了解这两人的本事了，所以毫不当真，随口敷衍。
两碗臊子面上来了，两人狼吞虎咽，没工夫说话，胡桂扬看他们吃，“原来当家作主这么难，看义父挺轻松的，真轮到自己，才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管‘绝子校尉’了？”郑三浑嘴里嚼面，头也不抬地问，绝子校尉是江湖上对赵家义子的称呼，只有最熟和最恨的人才会这么叫。
“赵家就你这么一位百户，当然是桂扬老兄当家作主，除非……”蒋二皮一口面没咽下去，说不出话来。
胡桂扬根本不是在对他们说话，站起身，向店主道：“月底一块结。”
他是这里的常客，可以记账，店主亲自送到门口，蒋、郑两人既要吃面，又想拉住胡桂扬说话，最后还是选择吃面。
家里没变，胡桂扬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打个包袱，突然不想走了，只觉得家里一切都比赵宅好。
他躺在床上，打算休息一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下午，胡桂扬急忙起床，拎起包袱就往外去，对赵家来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愿给兄弟们添麻烦。
刚锁好大门，背后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哟，这不是胡大官人吗？真是相请不如偶遇，找你好几趟，今天总算碰上了。”
第一次被人叫成“大官人”，胡桂扬很不适应，转身看去，原来是东城有名的张媒婆，四五十岁，嘴尖舌快，媒婆中的状元，胳膊肘里总是挎着一只小篮，上面盖着花布，里面就像是聚宝盆，可能掏出来任何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回张媒婆掏出的是一枚又大又红的苹果，“瞧瞧，这个时节，还有这么好的果子。”
“我不买。”胡桂扬常拿张媒婆向兄弟们开玩笑，真见面了却要尽快打发走。
“别急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天找你有事。”
“我？”胡桂扬笑了一声，“你搞错了吧，我可没请过你。”
张媒婆笑得跟花一样，“稀罕事，稀罕事，这回找我保媒的不是男人。胡大官人，有姑娘看上你了，而且是满京城难寻的好人家姑娘，论容貌，万里挑一，论家世，一条胡同都是人家的，论品性……”
“停停。”胡桂扬更糊涂了，“我是胡桂扬，观音寺胡同赵瑛的干儿子，不是你找的‘胡大官人’。”
“哎呀，我还能不认识你？”张媒婆笑得越发灿烂，“要不说活得久了，什么奇事都能碰上。先是姑娘接连做了几个梦，梦见仙人指点，说她命中该嫁‘狐生鬼养三十六郎’，紧接着，家中墙壁无故现字，也是……”
胡桂扬心中一凛，脸色都变了，“有人梦见我？”
“对啊，‘狐生鬼养三十六郎’不就是你吗？”
“谁家姑娘？”
“城外保庆胡同何百万家……”
胡桂扬拔腿就跑，越想越惊恐，越想越愤怒。
张媒婆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味来，“至于吗，送上门的便宜都不要？真是……”

第十三章 我就是妖狐
蒋二皮、郑三浑吃饱之后没去打听消息，而是跑到各处春院瞎混，帮人家跑腿买物，剩几钱银子，立刻呼朋唤友，回蒋家赌博。
两人本钱太少，郑三浑手气好，还能留在场上，蒋二皮不顺，几把就输光出场，站在边呐喊助威。
胡桂扬找来的时候，一伙人正赌得热火朝天。
“贵客临门，百户胡大人……”
胡桂扬拽着蒋二皮出房间，在外面说：“问你一件事。”
蒋二皮拍胸膛道：“有问必答，要是我不知道的事儿，死活也打听出来。”
“没那么麻烦，上午在面馆里，你说我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
“对，是我说的，你觉得不够威风吗？我再加几段：昨晚上，月黑风高……”
“你听谁说我与妖狐大战？”
“大家都在说，一个早晨就传开了，东南西北城，谁不知道‘胡桂扬’的大名啊，老兄，你跟我说说妖狐长什么模样，我还能讲得更精彩，妖狐的爪子有没有一尺长？逃跑的时候是不是冒出一股黑烟？听说是一公一母两只妖狐，母的漂亮不？”
胡桂扬也不告辞，转身就走，蒋二皮意犹未尽，边回屋边自语：“一招黑虎掏心，再一招恶虎扑食，又一招猛虎下山，你说为啥都是老虎？跟狐狸斗，当然得是老虎拳，难道用野猫土狗拳？”
天就要黑了，胡桂扬急匆匆地跑向观音寺胡同，半路上突然放慢脚步，笑了一声，对自己说：“着急也没用，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而且你可是赵家最懒的家伙，稳住，稳住。”
他能稳住，有些人却不能。
观音寺胡同口，孙龙站在自家大门前，冲经过的胡桂扬大声喊道：“我不管了，谁也别来找我，老赵根本没将你们托付给我……”
胡桂扬笑着回道：“二婶又说你了吧？二叔，拿出点气概来，再这么下去，我就得叫你二婶了。”
“混账，就该让你在巡捕厅里待下去……”
胡桂扬大笑着往胡同里走，没见到监视的兄弟，但他知道，许多门缝里都有赵家人的眼睛。
赵宅大门口，三九弟胡桂大迎出来，看到三六哥，松了口气，“我正要去找你，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在家里睡了一觉。”胡桂扬举起包袱伸个懒腰，“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你也不小了，赶快自立门户吧，顶多一个月，你再不想回这儿来。”
胡桂大惊讶地看着三六哥，不明白他怎么又变回原样了，因三哥之死而生出的那点愧疚，消失得太快，也太干净了。
“家里来客人了？”胡桂扬看到大门口挂着灯笼。
胡桂大压低声音，“东、西两厂都来人了。”
赵瑛遗体失踪，一名丫环、一名义子接连死亡，东、西两厂无法视而不见，各派来一名校尉，目的只有一个，确认赵瑛的义子们能否自行解决此事，毕竟他们当中有七人已是锦衣卫校尉。
老五胡桂猛不在家，老大胡桂神必须主事，出面接待客人。
胡桂扬回来的时候，两名校尉正被送出前厅。
“这位就是胡桂扬，燕山前卫试百户。”胡桂神介绍道。
东厂校尉几天前来过一次，在胡同口茶馆与胡桂扬见过面，因此微笑点头，抱拳道：“请胡百户努力，东厂等着听好消息。”
西厂校尉比较冷淡，嗯嗯两声，敷衍地拱拱手。
送走两人，胡桂神回来，抬手在额上轻轻擦拭，“真是麻烦，谈了半天，总算争取到十天时间。唉，老五偏偏出城，明天才能回来。三六弟，你有进展没？”
胡桂扬摇头，“唯一的进展就是睡了一个好觉，精神百倍。”
胡桂神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三六弟随他一块进入前厅。
“三六弟，不开玩笑，对我说实话，你真以为又有人想要重新熬制那个……子孙汤？”
“我猜的，凶手杀死三哥不算，还在跨下来了一刀，总有原因吧？”
胡桂神低头想了一会，“我与西厂的人聊过，他说汪厂公以及整个西厂，都与灵济宫没有半点关系，汪厂公一心为陛下效力，但是年轻而势单，所以看在老乡的情分上，希望咱们都加入西厂，但是并不强求。我觉得……”
“大哥耳朵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胡桂扬笑道，“你喜欢西厂，加入就是，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胡桂神不悦，“义父虽然不在了，咱们还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当然要商量着来。”
“等五哥回来，大哥找他商量吧，我就是一个不管事的懒人，你们怎么决定都行。”
胡桂神靠近些，“老三遇害，大家都很悲痛，尤其是你，但是不能就此消沉下去，日子总得过下去，义父常说……总之你应该振作起来，好好查案，在袁大人面前立一功，争取早日成为实授的百户，也是为义父、为咱们兄弟脸上争光不是。”
胡桂扬没笑，盯着大哥，好一会才说：“我这人天性懒惰，这辈子改不了，大哥不必鼓励，就当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吧。”
胡桂神失望地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边走边说：“在后院给你安排了一间房，搬过去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万一义父的鬼魂回来，不至于找不着人。”
棺材摆在原地一直没动过，胡桂神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要发火，最后还是摇头走了。
胡桂扬放下包袱，随便找张椅子坐下，看着空棺，两眼不眨。
“三六哥，我给抱来一床被褥，可别睡在那里面了，怪吓人的。”三九弟胡桂大靠墙铺被，尽量离棺材远一点。
胡桂扬的目光转向三九弟，就像之前盯着大哥和棺材。
胡桂大转身与三六哥目光对视，“嘿，你可别这么看人。”
胡桂扬稍稍移动目光，“你觉不觉得我有点不对劲儿？”
“呃……有一点吧，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三哥死得那么惨，大家心里都挺不好受的，三六哥不必自责……”
“不，我不自责，一点都不。”
胡桂大一脸惊讶，嘴上虽然劝慰，但在心里，他与众多兄弟一样，以为胡桂扬要为三哥胡桂精的死负最大责任。
“那……那就好。”胡桂大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三哥因我而死，但我没有犯错。”
“是啊，三六哥，你快休息吧。”胡桂大有点不高兴，他固然不想看到三六哥自责懊悔，但也不希望三六哥全无所谓。
胡桂扬白天已经睡够了，这时一点也不困，“被我特意点到名字的人，都会死，先是小柔，后是三哥，然后该是谁？”
胡桂大脸色微变，“三六哥，你别吓我，你知道我胆小。”
“胆小并不能救你，更不会让敌人放过你，咱们被盯上了。”
“啊？被谁盯上？”
“妖狐。”
胡桂大脸都白了，“义父说世上没有妖狐这类东西。”
“当然没有，但是谁也阻止不了有人假冒妖狐，咱们被假妖狐盯上了。”
“为什么……非盯咱们啊？”
“因为咱们不信鬼神，因为咱们是赵家义子，咱们是‘绝子校尉’，咱们是狐生鬼养，如果咱们当中出现妖狐，必能震惊天下。”
“等等，三六哥，你不是说咱们被假妖狐盯上了吗？怎么又说咱们当中会出妖狐？”
“这就是假妖狐盯上咱们的最终目的，要制造一只真妖狐。”
胡桂大呆了一会，干笑两声，“三六哥，你想得太多了。小牡丹大概是嫉妒小柔，才会痛下杀手。至于三哥，没准得罪了谁……”
“我就是妖狐。”胡桂扬平静地说。
“啊？”
“我就是妖狐。”胡桂扬重复道，“准确地说，我就是未来的妖狐，已经有人给我预定好了，义父、小柔、三哥，还有以后的遇害者，他们的死都会算在我头上。”
胡桂大急忙摇头，“不会这样，我们都可以为三六哥作证，你根本不在现场嘛。”
“是吗？义父去世的时候，我在家里睡觉，小柔、三哥遇害的时候，我在棺材里睡觉，身边都没有外人，你能证明我真的在睡觉吗？你能证明我没偷着施展邪术吗？”
“我……根本没人怀疑你啊。”
“时候未到，死的人还不够多。”胡桂扬笑了一声，“下一个遇害者会是谁？三九弟，小心一点，你总跟着我，可挺危险，最近不要单独走动，尤其是夜里。”
胡桂大呆了一会，怒道：“三六哥又说怪话吓我，我不信。”
“哈哈，随你吧。反正我知道，还会有兄弟遇害，慢慢地，线索都会指向我。”胡桂扬又伸一个懒腰，没有走向墙边的被褥，而是踢掉鞋子，用力推开棺盖，还要进去睡觉，“所以我是安全的，在受到怀疑之前，我是最安全的。”
胡桂大惊疑不定，还有几分恼怒，分不清三六哥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心实意，哼了一声，转身走开，顺手带上厅门，来到院子里，见不到人影，心里不由得一颤，急忙去找其他兄弟。
胡桂扬躺在棺材里，睡意全无。
外面的蜡烛燃到头，自己灭了，胡桂扬仍然睡不着，辗转反侧，手指在棺壁上随意乱划。
他碰到一团划痕，仔细摸索，像是一个字，慢慢地再摸，他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扬”字。
在义父的棺材里，竟然刻着他名中的最后一个字。
胡桂扬却不感到意外。
先是推出他查案，然后散布他与妖狐大战的消息，接着是城外的女人梦到他，声称非他不嫁，现在则是棺材里的字，这都是一些小事，最后却会推出一个无可置疑的结果。
胡桂扬只纳闷一件事，究竟是谁在四十名义子当中选中了他，非要将他塑造成为妖狐？

第十四章 就是你！
胡桂扬跳出棺材，推开房门，迎着早晨的阳光伸个大大的懒腰，正好看到打扫庭院的仆人，问道：“老刘，昨晚死人了吗？”
老刘抖了一下，随后笑道：“三六爷真爱开玩笑，大清晨的问这种事情。”
“嗯，那就是暂时没事。”胡桂扬到后院厨房找水洗脸漱口，见到两名丫环正烧火煮粥，笑道：“小芹、小菊，你们两个不会也是暗藏的高手吧？”
两人谁也没有回话，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小芹迅速抬下手，似乎在擦泪。
胡桂扬立刻后悔了，有些事情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抱歉，你们和小牡丹很亲密吧？”
小芹扭头看了胡桂扬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谁在乎她？”
胡桂扬马上明白过来，“是小柔，你们想念的是她。”
小芹继续添柴，小菊道：“小柔姐对我们最好，从不打骂，如今她不在了，我们……”
小芹道：“说这些没用，咱们就是这样的苦命，三六爷，洗完脸就走吧，这里又是灰又是烟的，别弄脏你的新衣服，以后要水，还是我们给你端过去吧，家里不缺仆人。”
胡桂扬尴尬地笑笑。
小时候大家不分彼此，男孩子也帮着干活儿，等渐渐长大之后，命运却大不一样，胡桂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什么野心，所以过得比较轻松，从没想过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太监汪直说过，都是断藤峡的孤儿，有人进宫，以至成为厂公，有人躲过当年的一劫，却在赵瑛家里沦为平庸，事情就是这样，谁也说不清楚。
胡桂扬去隔壁院里找大哥胡桂神。
胡桂神早已起床，正在自家堂屋里听取汇报。
身为赵家义子中的老大，他有五名兄弟辅佐，还有至少二十名外围番子，分布在京城各处，专门负责监听寺院里的动向，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游方而来的挂单僧人，更是重点监控目标。
赵瑛相信，这些居无定所的僧人当中，藏有不少奸徒。
赵瑛是正确的，就是靠着这些寺院，胡桂神最早立功，成为一名正式的锦衣卫。
胡桂扬到的时候，汇报已近结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更没有义父遗体的下落，胡桂神招手让进三六弟，随后宣布结束，送走众人，只留三六弟一人。
胡桂扬不常来大哥家，但他还记得当初大哥成亲时，一帮兄弟起哄的场景。
“有眉目了？”胡桂神问。
胡桂扬摇头，知道大哥问的是义父遗体，“我什么都没做，还没开始寻找呢。”
胡桂神苦笑着叹了口气，“三六弟，你若是实在不想接这件事，我去给你说说，可你要想好了，一个现成的百户就要从你手中溜走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从何着手。”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迫使小牡丹这个奸婢暴露行迹，引出了双刀男子，有这两条线索，案子很快就能完结。无论如何，这是你的一大功劳。”
“大哥审过那两个丫环了？”
胡桂神愣了一下才想起“两个丫环”是谁，“当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审一下？家里所有的仆人都审了一遍，还好，他们没有问题。”
能让一名锦衣卫觉得没问题，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严刑拷打过了。
胡桂扬没法说什么，赵家义子就是做这个的，“既然没问题，不如把他们都放走吧？”
“那些仆人？”胡桂神又愣一下，随后笑了，“三六弟又说怪话，无缘无故放人干嘛？再说了，他们被撵出去，都得饿死在街上。”
胡桂神走到胡桂扬面前，“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光有好心不行，还得有地位、有权势，好比你看到一名老乞丐，有心施舍，身上却没有钱，还能怎样呢？只好走过去，假装没看见吧。三六弟，你有前途，等到功成名就，再随心所欲地帮助他人吧。”
“功成名就？”
“对，而且眼前就是现成的机会。”胡桂神向门口看了一眼，稍稍压低声音，“跟我去西厂吧。”
“咦，大哥……”
胡桂神摆摆手，“你前晚说得挺精彩，子孙汤、灵济宫、梁铁公、西厂等等，倒是都被你连上了，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结果是你瞎编的，把大家都给骗了，厉害，厉害。既然是编的，咱们兄弟还是得找一个靠山才行，而且要尽快。”
“大哥、五哥就是我们的靠山。”胡桂扬笑着说。
“老五心大，本事也大，大家都等着看我们两人大战一场，可这种事不会发生，老五若是找到稳固的靠山，我跟他走，反之亦然。”
“袁大人不再是咱们的靠山了？”
“袁大人自身难保，你还没听说吧，陛下刚从各卫所升调数人共掌锦衣卫事，从现在开始，锦衣卫没有独掌大权的缇帅了，四五位大人各管一摊，实际上谁也不管事，锦衣卫的人正在被两厂瓜分。现在还有得选择，再等一阵就是弃儿了。”
“大哥决定选西厂。”
“相信我，西厂其实是唯一的选择。东厂势力早已衰落，否则的话，当今圣上也不会增设西厂。我打听过了，汪直原在宫中服侍万贵妃。万贵妃你是知道的，最受圣上宠爱。后来，汪直年纪轻轻就被派到御马监管事，这可是罕见的殊荣。而且他与别的阉宦不一样，真有几分本事，还没设立西厂的时候，就亲自出宫打探消息，屡立大功，只是外界未知而已……”
胡桂神将汪直狠狠地称赞一番，最后道：“汪直是断藤峡人，与咱们兄弟大有渊源，这可是难得的大机遇。老五愚蠢了，总以为东厂年头更久、根基更深，其实有什么用？现在是新人上场的时候，义父亡故了，袁大人调走了，以后有没有东厂都难说。”
胡桂扬静静地听着，见大哥说得差不多了，开口道：“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说。”
“找个靠山是应该的，可咱们为什么非得从太监里面找呢？义父在的话，想必不会赞同。”
胡桂神笑了，随即摇摇头，“三六弟，你还是太年轻，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要说靠山，这世上只有一个靠山，那就是皇帝。”胡桂神抬手向上指了指，好像皇帝就漂在头顶上，“咱们见不到皇帝，只能从皇帝宠信的人当中选一个小靠山。义父依靠袁大人，那是因为袁大人从前深受宫中信任，现在，袁大人不行了，在前军都督府养老就是最好的归宿，别太把他的许诺当真，说句实话，燕山前卫的百户，比不上一名普通的锦衣校尉。”
“让我考虑考虑。”胡桂扬看上去有些心动。
“机不可失，别考虑得太久，我待会就要去西厂拜见厂公，估计再有个三五天，我就会被借调过去，只有心甘情愿的兄弟，才会得到我的举荐，被我带到西厂。”
“顶多两天，让我好好睡上一觉，或许就能做出决定了。”
胡桂神稍显严肃，“义父不在了，别再把自己当小孩子，咱们今天是兄弟，如果走同一条路，以后还是兄弟，如果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在断藤峡，咱们就已经和许多人分走不同的道路。”
胡桂神点点头，“对，所以一定要选好路。”
胡桂扬拱手准备告辞，笑着问道：“大哥有没有羡慕汪直这些人的路？”
胡桂神挥手，示意三六弟可以走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却又开口，“就算拿两厂厂公的位置来换，我也不愿交出自己的子孙根。”
胡桂扬大笑，走到门口时转身道：“大哥这么看重我，让我很感动。”
听到这句话，胡桂神显得有些困惑，随即笑道：“你小子资质不错，只要肯努力，终能成就一番事业，义父看重你，特意提起你的名字，我当然不敢小瞧，哈哈。”
胡桂扬离开大哥家，站在街上想了一会，决定去一趟城外的保庆胡同，看看那个何百万究竟是什么人。
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一群人骑马迎面驰来，带头者大喊：“让开！”
出城接人的五哥胡桂猛回来了，满头汗水，身上还有血迹，后面跟着七八人，也都一身狼狈，显然经历过一场战斗。
胡桂扬急忙让在一边，胡桂猛等人疾驰而过，停在赵宅门口，跳下马，抬着一个人进院。
胡桂扬隐约认出，受伤者正是从太原返京的十六哥胡桂奇。
赵瑛的义子当中，胡桂奇身手最好，多年来从无败绩，竟然被抬回京城，实在是出人意料，住在胡同里的义子纷纷出门，互相打听情况。
与昨晚在棺材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样，胡桂扬一点也不惊讶，喃喃道：“我就说今天太平静了，原来是十六哥。”
城外去不成了，胡桂扬与众兄弟都跑向赵宅查看情况。
赵宅里已经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出来帮忙，拿水拿药，有人要去请御医，被告知御医已经在路上。
伤者共有三人，十六郎胡桂奇伤势最重，昏迷不醒，另外两人是随他一块去太原的二十四郎胡桂妙和二十八郎胡桂效，都躺在前厅的地上，离棺材不远。
他们三人在城外遭到陌生人的伏击，若不是胡桂猛恰好赶到，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二十四郎胡桂妙的伤最轻，支撑着坐起来，先向空棺磕头，随后起身，面朝赶来的诸位兄弟，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愣住了，目光呆呆地看着一个人，“是你？没错，就是你！”
所有人都看向胡桂扬。
“对啊，是我。”胡桂扬仍然不觉意外，全不在乎他的笑容会惹来更多的反感。

第十五章 相亲
义子当中武功最强的十六郎胡桂奇还在昏迷中，二十四郎胡桂妙讲述了遇伏的经过。
他们一行三人，半个月前到达太原，停留数日，完成任务之后返京，路上得到消息说义父亡故，立刻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昨晚没有投宿。
今日凌晨，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在京北十几里的一片林地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几处大的军营都还有些距离，他们遭到伏击。
伏击者只有一个人。
此人黑衣蒙面，手持双刀，先是在暗处射出三箭，他显然十分了解赵家义子，知道十六郎最强，所以箭箭指向胡桂奇。
胡桂奇猝不及防，挡开两箭，被第三箭射中，跌落地上。
伏击者现身，持刀来战，另外两名义子下马，拼死保护十六哥，分别负伤，眼看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五郎胡桂猛带人赶到，救下三人的性命，伏击者见他们人多，立刻逃跑了。
二十四郎胡桂妙当时就觉得伏击者的眉眼有些面善，一路上没想起来是谁，突然看到人群中的三六弟胡桂扬，怀疑一下子坐实了。
“就是你！”二十四郎胡桂妙指着三六弟，手臂微微颤抖，“是你的眼神，还有你的笑声，我……你……为什么？”
“闲着无聊，杀几个兄弟开心呗。”胡桂扬又露出他那不合时宜的笑容。
老五胡桂猛抢先道：“三六弟，别胡说八道。二四弟，你肯定弄错了，三六弟一直在京城，昨天我还见过他。再说，你觉得他有本事射伤十六弟，再与你们大战一场吗？”
二十四郎胡桂妙一时语塞，他们从小一块长大，彼此最了解不过，要说胡桂扬怀着坏心，有人相信，说他突然间武功高强，谁也不信，胡桂妙仔细一想也难以相信，“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不起……”
胡桂扬反而不干了，“二四哥，你再想想，没准真是我。五哥说我本事不够，可是往前两天，谁能想丫环小牡丹是高手呢？没准我也暗中拜师，学得一身功夫，甚至是法术……”
“够了，三六弟，少说几句吧。”老五胡桂猛道，向三九弟胡桂大使个眼色，“回房休息吧，这里不用你帮忙。”
胡桂扬向门口退去，对厅里的所有兄弟大声道：“大家都小心点，我随时可能化身妖狐，杀人不眨眼，六亲不认……”
胡桂大推着胡桂扬出门，走到无人处时，小声道：“三六哥，你这是怎么了？”
“实话实说啊，可惜大家都不爱听实话。”
又有一群人从大门外跑进来，当先的是大哥胡桂神，他显然没去成西厂，看了一眼胡桂扬，什么也没说，直奔前厅去看望受伤的兄弟。
胡桂大劝道：“二四哥的话确实有点过分，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是刺客，可你别生气，他也是一时糊涂，大家不会相信他的话。”
“现在不信，以后会信。”胡桂扬向外走去，“就连你，三九弟，以后也会相信我是妖狐。”
“三六哥，你要去哪？”
“出去逛逛，找个僻静的地方，化身妖狐，杀个人什么的。”
胡桂大跺跺脚，快步跟上来，“我送三六哥回家吧。”
“哪个家？”
“北边的家，你自己的家。”
“我要往南走。”
两人出了赵宅，在安静的街上默默行走，眼看快到胡同口，胡桂大道：“去二叔家坐会儿吧，你总该相信他的话。”
“找他就是害他，我不去。”胡桂扬一步不停，“三九弟，你不用跟着我，太危险了，没准我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三六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胡桂大生气了，“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停地说怪话，说别人会把你当成妖狐，可是根本没人这么说啊，就算二四哥怀疑你，也没提妖狐两字。”
两人已经走出胡同，胡桂扬真顺着大街往南走，“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是证据，现在不是已经传开了，说我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吗？只需一步，就会变成妖狐夜里追杀泄密者了。”
“怎么可能？”胡桂大惊讶极了，不理解三六哥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当时的场景……我亲眼所见，还有五哥他们也都看见了。”
“你们未必能活到那一天，就算活到了，也抵不过人言汹汹。”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胡桂大道：“难道就没有三六哥相信的人了？”
“我只相信死人。”胡桂扬突然大笑数声，引得路人侧目，他全不在意，“居然是我，居然有人选我当妖狐，有意思，真有意思。”
胡桂大皱眉陪着三六哥，“你真是个怪人，三六哥。”
胡桂扬双眼一睁，然后嘴角上扬，“这就是原因，三九弟，你说中了一个原因。”
“啊？什么原因？”
“为什么我会被选成妖狐，因为我是个怪人，因为我不住在观音寺胡同，义父生前一天提起我的名字，更是神来之笔，想不选我都不行啊。”
“你连义父都怀疑，三六哥……”
胡桂扬止步，难得地露出严肃神情，“我不怀疑义父，但是义父会受到利用。他说过，所有不可思议背后，藏着的不是鬼神，而是贪婪的心。”
“那你到底怀疑谁呢？”
“谁都有可能，大哥、五哥为保住自己的地位，或者再往上升几级，想必很愿意牺牲一批兄弟，锦衣卫南司这么多年也没找出半只妖来，袁大人想要重得陛下的宠信，东厂、西厂更是在争权夺势，全都需要建立一场奇功。就连你，三九弟，如果能抓到一只妖狐，必能平步青云。”
“三六哥，你把大家想得……太坏了吧？”
“人心贪婪，这是义父教给咱们的。他还说过，自己一生中最失败的事情，就是捉拿假妖假仙太成功，一个也没给上头留下，断了许多人的财路与晋升之路，早晚会受到报复。有时候我在想，没准义父自己选择了死期，令他的仇人无处报仇。”
出了崇文门，道路很快变窄，两边的胡同更是毫无条理，虽然在京城居住多年，两人也不认得路，只能边走边打听。
“三六哥要去保庆胡同？”胡桂大越发觉得三六哥行为古怪。
“嗯，据说那里住着一户何家，想把女儿嫁给我。”
胡桂大张大嘴巴，走出好几步才回过神来，笑道：“我还真以为三六哥疯了，原来你是去看媳妇儿，你骗得我好惨。”
胡桂扬只是笑，也不说破自己的怀疑。
保庆胡同不长，一眼差不多能望到尽头，房屋大多低矮杂乱，看上去没有富户，张媒婆声称何家拥有整条胡同，即便是真的，也称不上“何百万”之名。
前面有家饼铺，胡桂扬正好有些肚饿，进去要了几张大饼，店内狭小逼仄，桌椅也脏，兄弟二人站在柜台前，就着一碟子咸菜和两碗清水啃饼。
吃得差不多了，胡桂扬问：“掌柜，请问何家是住在这附近吧？”
掌柜是名矮小的老头儿，衣服上尽是补丁，脏兮兮的，好像从来没洗过，耳朵有点不太好使，“啊，谁家？”
“何家。”胡桂扬抬高声音。
“胡同里好几个何家。”
胡桂大笑着说：“有待嫁女儿的那个何家。”
掌柜抬眼了扫了客人一眼，摇头道：“没有，这里的何家都没有女儿。”
胡桂大冷下脸，“老头儿，吃你的饼，我们给钱，问你的话，你最好老实回答，要不找里长来，我们问他。”
胡桂大虽然还不是锦衣卫，但是经常跟随义父和哥哥们办事，自带官腔，唬人的时候很有用。
掌柜含糊了，脸上挤出笑容，“哦，我想起来了，出门一直往东走，胡同尽头有一户何家，听说好像有个女儿。”
胡桂大往柜台上扔下一把铜钱，“老头儿，偶尔也洗洗衣服、洗洗手吧，你家的饼里都有泥土味了。”
“是是，小老儿常洗衣服，可这里风大灰多，没办法，没办法。”
兄弟二人走出饼铺，胡桂大皱眉道：“三六哥，谁给你说的亲，这里可不像有什么好人家。”
“张媒婆。”
“嘿，她还有这个闲心，我去找她的时候……咳咳。”
“哈哈，肯定是你要求太高。我没要求，我根本没找过张媒婆，是她来找我，说何家的姑娘梦到我了，非我不嫁。”
胡桂大越听越不对劲儿，“三六哥，你不是来相亲，是来……捉妖吧？”
“以后这家人会是我变成妖狐的重要证据，我当然要来看看。”
“三六哥，张媒婆那张嘴，你还不知道？没一个字可信的，她大概是听说你当上百户，所以故意讨好你的。”
“想讨好我，直接说何家多有钱、女儿多漂亮就够了，为什么要编出做梦这一段呢？张媒婆是爱编话，可编来编去就那么几个套路，什么时候学会新招了？”
胡桂大回答不了，只得道：“到了何家，三六哥先别开口，我去打听。”
“嗯。”
街上有孩子在玩耍，胡桂大拉住一个，“何家在哪？”
小孩子没问哪个何家，伸手一指，“就是那个，跟谁家都不挨着，你们是来算命的？”
“不是。”胡桂大有点意外，他们兄弟专门捕捉装神弄鬼的骗子，张媒婆不是不知道，居然想让三六哥娶一个算命先生的女儿。
“哦，那你们是找何三姐儿，还是何五疯子？”
“应该是……何三姐儿。”胡桂大不太肯定了，只听名字就觉得这家人配不上三六哥。
小孩子哈哈笑道：“就凭你们两个，找何五疯子还有几分胜算，找何三姐儿，可要挨打喽。”

第十六章 百万
何家孤零零地耸立在胡同的东面出口，前后左右都是道路，院墙比一般人家要高些，只是十分破旧，路上有人跺跺脚，墙壁也会晃三晃。
胡桂大又去打听一圈，确认这就是保庆胡同何百万家。
兄弟二人站在门外，抬头看去，只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的字隐约可见，乃是“雄兵百万”四个字。
看上去，何百万正是“绝子校尉”时常抓捕的那种骗子，只是骗得比较小，没到图财害命的地步，因此没进入赵家义子的法眼。
“张媒婆是不是弄错了？或者……三六哥听错了？”
胡桂扬当然不会听错，可他也觉得哪里不对，“进去问问。”
“等等。”胡桂大伸手拽住三六哥，“就这么敲门进去？然后问‘你家女儿梦到我了？为什么梦到我？是不是受人指使？’”
“当然不是，我进去算一命，见机行事。”胡桂扬转念改了主意，“不行，既然说梦到我，没准已经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三九弟，你去。”
“我？好吧，如果什么也没问出来，或者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所谓梦见你都是张媒婆编出来的瞎话，三六哥，你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问过再说。”事实上，不管三九弟得到什么回答，胡桂扬心中的疑虑只会更多，而不是减少。
胡桂大整整衣裳，在卖饼老头儿面前装便衣官差，在算命先生这里就要显出财主的气势。
胡桂大正要迈步，忽听得有人大喝一声：“站住！给老子站住！”
兄弟二人扭头看去，只见从胡同西边跑来几个人，前面是三名男子，紧身打扮，像是武师或者镖客，可是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步履沉重，一步一跌，完全是一副舍命逃窜的样子。
在这三名男子身后，一个声音在叫骂，“站住，有本事再打，欺负我腿短跑得慢吗？就算围着京城跑一圈，今天也要逮住你们……”
这声音是个公鸭嗓，听不出年纪大小，而且嘴中脏字极多，兼又中气十足，倒有几分像是街头唱莲花落的乞丐。
胡同里的行人纷纷避让，胡桂扬、胡桂大也向后退。
街上的孩子呐喊助威：“何五疯子，快跑，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追上来啦。”
几位老街坊则劝说后面的追赶者，“小五哥，行啦，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饶他们一次吧。”
小五哥骂骂咧咧，谁的劝都不听。
三名男人跑过来了，比大步行走快不了多少，张嘴喘息，脸色通红，显然已经用尽了力气，却又不得不跑。
胡桂扬、胡桂大稍稍歪身，终于看到后面的追赶者，就在十余步以外，一个身高五尺不足的小个子，正一瘸一拐地奋力前行，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声音却像是三十多的中年人。
这就是何家的儿子何五疯子了，长得倒是挺白净，可是不仅一脚低一脚高，眼睛也是一大一小，个子矮而精瘦，完全不像是能打架的人。
胡桂大噗嗤笑出声来，小声道：“三六哥，快看，这是你未来的舅子。”
“除非他愿意当妖狐。”
两人说话间，三名被追赶者已经跑过何家的大门，何五疯子正在自家口，嘴里仍不停地骂。
突然之间，谁也没注意到是怎么回事，从何家大门里面飞出一条绳索，快逾蛇吐，末端正好缠住何五疯子的一条腿，随即连人带索收回，何五疯子又是叫又嚎，全无反抗之力，很快被拽进家里，大门随即紧闭。
胡桂扬、胡桂大看得目瞪口呆，左右的街坊哈哈大笑，那三名逃跑者转过身，发现追赶者没了，同时瘫坐在地上，像狗一样吐舌喘气。
“这小子……这小子真不是人啊，追了整整……两个时辰。”
“还好有人指点，说是往保庆胡同跑。请教各位，刚才哪位神仙把妖精收走了？”
街坊笑得更加大声，有人问：“你们怎么得罪何五疯子的？”
“赌钱，这小子赖账不给。”
“切，一听你就是撒谎，何五疯子没别的优点，可是愿赌服输，从不赖账，一定是你们出千被发现了吧。你们也真行，三个大小伙子，跑不过一个瘸子。”
“他追得紧，以为甩掉了，转身一看，还在后面。”那三名男子嘿嘿地笑，互相搀扶着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土，打算离开。
有好事的街坊开口道：“就这么走了？不去感谢一下救命恩人？”
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问：“出手相救的究竟是谁啊？”
“就是何五疯子的姐姐，人称铁索三姐儿，整个京城，也就她能管住这个疯弟弟，所以人家才提醒你往保庆胡同里跑。”
“快去道个谢吧，听说何三姐儿急着嫁人，没准看上你们当中的一个呢。”说话者被人凿了一下后脑勺，捂着脑袋跑开。
那三人却当真了，又将衣裳整理一下，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一块回来何家门前，抱拳拱手，一人开口道：“我们是……”
门缝里掷出三枚小石子，分别击中三人的膝盖，三人抱膝惨呼，周围人笑得前仰后合，这三人知道自己上当了，红着脸，一瘸一拐地向东跑出胡同。
热闹没了，人群渐渐散去，胡桂扬、胡桂大站在原地，互相看看，全都一脸茫然，然后同时转身，向胡同西边走去。
刚才回话的小孩子和几名小伙伴拦在路上，笑嘻嘻地问：“不是要找何三姐儿吗？我们正赌谁输谁赢呢。”
胡桂大笑着摇头，“找错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何家，肯定不是。”
胡桂扬也跟着摇头，忽然又变成点头，“是与不是，见过了才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胡桂大拦不住三六哥，又不想跟着进去，只好留在外面，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晃了晃，又塞回去。
孩子们的眼睛全都一亮。
“跟我说说何家的事情，我给你们买糖果。”
五个小孩五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惹得远处的两个大人往这边张望，但是没有过来管闲事。
“停停，你先说，何家有什么本事，敢在匾上写‘百万雄兵’四个字？”
“这不是何家的匾，是罗家的匾。”
“哪来的罗家？”
“从前住在这儿的罗洪水。”
“罗洪水？”
“嗯，他是说书的，一开口就往外喷唾沫，所以叫罗洪水，但是不能当面叫这个名字，他会生气……”
“不说这个，我问这块匾。”
“哦，那是因为有人夸罗洪水三国书讲得好，胸中好像有‘百万雄兵’，他一高兴，就让人做了这块匾。”
“罗家为什么变成何家？”
“因为打赌输了，就是去年的事儿，何铁嘴一家搬来……”
“何铁嘴是这家的父亲？”
“是，铁嘴神断，很有名的。他去茶馆听书，听完之后给罗洪水算了一命，说他三天之内必然变哑巴，罗洪水不信，还骂何铁嘴嘴脏不会说话，吵来吵去，两人打赌，赌注就是这座院子，还有何三姐儿。”
“何铁嘴拿自己女儿当赌注？”
“对啊，可他赢了，不到三天，罗洪水真变哑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吓得半死，交出房子，奔江南去了，说是只有拜遍九十九庙之后，才能重新说出话来。”
跟随义父查案多年，胡桂大对这些江湖伎俩再熟悉不过，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何铁嘴是什么人了，掏出一枚铜钱，扔给说话的小孩子，又问道：“说说何五疯子。”
另一个小孩子抢着说：“他其实叫何五凤，凤凰的凤，可他脾气不好，爱打架，人家打不过他，就叫他五疯子。何铁嘴说了，他这个儿子命中该遇一位贵人，遇着之后就能改邪归正。”
“何三姐儿呢？”
“那是何五疯子的姐姐，人可好了，总给我们买糖吃，不只一个铜子儿。”
“人不大，心倒不小。”胡桂大又掏出四枚铜钱，给每个小孩子一枚，“这个何三姐儿功夫不错吧？”
“当然，何五疯子谁都不怕，连他爹都不怕，就怕他姐姐，因为他打不过。”
“他们姐弟都是跟何铁嘴学的武功？”
“不是，何铁嘴就会算命，不会武功。他说过，三姐儿和五疯子小时候遇到过神仙，三姐儿恭恭敬敬，连续一年从家里偷食物送给神仙，最后获授全套功法。五疯子只坚持了几个月，所以学到半截功法，就这样，神仙也觉得传授得太多了，弄断他一条腿，五疯子就这么变瘸了。”
胡桂大越发确信无疑，这就是一家江湖骗子，心中冷笑，何家真是大胆，竟然骗到赵家子弟头上，等家中事务一了，他要给这家人一点教训。
胡桂大又问几句，每个小孩子又给一枚铜钱，将他们打发走，盯着何家大门，等三六哥出来。
他没等太久，小孩子走开不一会，胡桂扬从何家出来了，脸上还是那副不该有的笑容。
“怎么样？”
“有意思。”
“见着姑娘了？”
“没有，见着何铁嘴了，他给我算了一命。”
“怎么说的？”
“他算出我兄弟众多。”
“嘿，说明他认出你是谁了，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些兄弟，十天之内死亡过半。”
胡桂大怒道：“好个老骗子，敢这么说话，是不是让咱们花钱消灾？”
胡桂扬摇头，“他说这场灾消不了，他还说……我会在梦中杀人。”

第十七章 劝退
“这家人全是骗子。”胡桂大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是那种没什么本事的骗子，只能糊弄愚夫蠢妇。小时候遇到神仙？嘿，十个骗子九个半都这么说。预言说书先生三日之内变哑巴？这分明是两个江湖骗子合伙设局，就是卖房子，何铁嘴却因此传名，在京城立足，罗洪水正好要换个地方重说三国，卖个顺水人情。”
对这些手段，胡桂扬当然一点都不陌生，可他只是笑笑，直到进城也没开口。
“三六哥，你还是想太多了，何家明显认出了你，故意演这场戏，估计何五疯子追人、何三姐儿甩绳子扔石子，都是演给咱们看的，她一个女孩家儿，哪来这么大力气？至于何百万，说这些话无非是要让你心烦意乱。”
“他为什么要让我心烦意乱呢？我不过是锦衣百户赵瑛的一个干儿子，在四十个兄弟当中毫不突出，论人缘，不如大哥，论镇定，不如五哥，论武功，不如十六哥，论才智，不如十三哥，论……”
“行了！”胡桂大显得有些激动，“就算你的疑虑都是真的，难道不应该想办法救自己、救别人吗？我们都会帮你。”
胡桂扬停下脚步，让开街上来往的行人，“帮我？我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谁。”
“你可以相信我啊。”胡桂大目露真诚，希望能得到三六哥的信任。
胡桂扬笑了笑，“你同时给大哥、五哥做事，还有精力帮我吗？”
胡桂大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掩饰都来不及，既羞愧又恼怒，甩手就走。
胡桂扬追上来，与三九弟并肩走了一段路，说：“你误解了，我没有别的意思，记得吗，那天还是我让你去讨好汪直的。”
胡桂大气鼓鼓地又走出一段，眼看快到观音寺胡同，他停住脚步，脸色还有点红，但那不是羞愧与愤怒，而是激动，“我是在同时给大哥、五哥办事，我跟着你的确是为了监视你，那又怎样？义父没了，人人都在寻找出路，我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而且，你总是说些怪话、做些怪事，大家都不放心，才让我跟紧一些。”
胡桂扬在胡桂大肩上轻轻击了一拳，笑道：“好好干，你肯定能成为锦衣卫，但是也要小心些，不能总是脚踩两只船，大哥、五哥早晚会各奔东西——还真是一个东、一个西——你选得越晚，越不受重视。”
胡桂大呆若木鸡，好一会才道：“三六哥呢？选东还是选西？”
“我？”胡桂扬迈步前行，几步之后说：“如果非要选的话，我要让他们争着选我，看看谁给出的条件更好。”
“呵呵。”胡桂大笑得不太自然，有嘲讽也有羡慕，“只怕东西两厂不肯吧，想去这两个地方的人多着呢，锦衣卫就有一大批，何况咱们这些刚站在锦衣卫大门口的人？”
“你若是能将我变成妖狐，就有人抢着要你。”
“我不是那种人，也没那个本事。”胡桂大严肃地否认，“无论今后选择跟随大哥还是五哥，我绝不会去害另一个人，更不会害三六哥，因为咱们是兄弟，都是义父的干儿子，从小一块长大，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各走各路，但不能互相暗害，我……我……”
“我相信你。”胡桂扬没有笑，迈步又往前走，眼看天色渐黑，“快点回家吧。”
观音寺胡同依然冷清，快到赵宅大门口时，胡桂扬说：“三九弟，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我一定帮。”胡桂大很高兴。
“看着我睡觉，如果再有兄弟出事，你要为我作证。”
“好啊，其实大家都相信你……好，我看着你。三六哥，你别睡棺材里了，我屋里的炕足够大。”
“不行，我得睡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义父遗体的线索呢。”
赵宅也已恢复正常，十六郎胡桂奇醒了，没有性命之忧，让大家都松口气，二十四郎胡桂效亲自向胡桂扬道歉，承认自己弄错了，三六弟不可能既在京城家中休息，又在城外伏击自家兄弟。
三十多名义子聚在一起共进晚餐，先向义父和三郎胡桂精浇酒祭奠，老大胡桂神说了几句，无非是怀念义父、兄弟团结的意思，接着是老五胡桂猛，说得比较多，也比较实在，主要内容是报复，声称他已经找到重要线索，数日之内就能发起反击。
胡桂猛没说线索是什么，但是肯定的语气激励了大家的信心与士气。
许多义子都有任务在身，所以酒是不能尽兴了，各喝两三碗，吃饱饭菜，陆续告辞。
胡桂扬无事一身轻，走得稍晚一些，回到前厅之后，叫仆人送来一桶热水，洗个澡，换上舒适的衣裳，这才准备休息。
胡桂大抱着被褥来的，但是拒绝靠近棺材，在靠墙的位置搭铺。
胡桂扬躺在棺材里，找到那个“扬”字，轻轻划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三九弟闲聊，等着蜡烛自然熄灭。
隔着棺材，声音稍显沉闷，两人都得提高一些。
“三六哥，你说过想去南方？”
“嗯，你还记得。”
“当然，咱们一块去锦衣卫的时候你提起过，还说已经凑够了路费，再当几年私盐贩子，就能买块田过悠闲日子了。”
“对，我是这么说的，怎么，你也心动了？”
胡桂大沉默了一会，“要不，你现在就去南方吧。”
“呵呵，你竟然比我还急。”胡桂扬也沉默了一会，“这是谁的意思，大哥还是五哥？”
“你别管了，反正你也无所谓，我能给你弄到一笔钱，不多，几百两吧，去江南做点什么都行，用不着非要贩盐。”
“无论这是谁的主意，我相信他都是好意，可是——我想我走不了，更不用说去江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走呢？现在没人看着你啊，你有手有脚，别太张扬，暗中出城，不会被人发现的。”
“网已经撒下了，三九弟，是一张大网，而我只是一条小鱼，不挣扎还好，一挣扎，自己痛苦不说，可能还会连累更多人。”
胡桂大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的三六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求上进呢？小时候义父就夸过你，论聪明才智，只有十三哥能与你相提并论，大家都以为你会是最早成锦衣卫的兄弟之一，谁知……唉，寻找义父遗体的时候，还以为你能振作起来，结果三哥一死，你又变回老样子。”
胡桂扬笑笑，正要开口，蜡炬突然灭了，最后一团残光摇摇晃晃，迅速消失，胡桂大急忙退回墙边，离棺材远一些。
“我想……我就是太懒了。”胡桂扬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个字都不愿说出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光是说到懒字，我就犯困，好了，不聊了，我要睡觉。”
“不行，三六哥，你必须振作起来，这几天的确发生了一些怪事，京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够安全，起码到外面躲上一阵。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其他人想一想，如果真有人想把你造成妖狐，肯定会继续向兄弟们下黑手。”
“你相信我的怀疑了？”
“多加预防总没坏处。”胡桂大回避了问题，“只是你当不成百户了，袁大人也会生气，但是你都不在乎，对吧？”
“袁彬贪恋的只有官位与权势，他不在乎义父，更不在乎咱们这些人，我当然也不会在乎他的发怒。没准这一切就是他策划的阴谋，他说自己不信鬼神，可是只要皇帝开口，他什么都会相信。”
“忘掉阴谋，离开京城吧。”胡桂大又一次劝道。
“好，那就试试，能够远离是非，当然最好。”
胡桂大轻轻地欢呼一声，“明天我就安排，快的话，明天夜里就能出发，当然，不能太晚，要不然城门就关了，得准备一匹好马……”
“啊……困了困了，看紧了，别让我出屋，最好别让我做梦，那个何百万说了，我的梦很危险。”
“别听他的，何家必然被收买了，等着吧，过几天我就会带人将他们全家一锅端掉，小小一个江湖骗子，竟敢插手咱们家的事情，真是大胆。三六哥，你见到何家的女儿了吗？估计不会好看，张媒婆那张嘴……三六哥，你还醒着吗？”
胡桂扬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胡桂大睡不着，这几天他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原本清晰的道路与前景，越来越模糊，但他不想逃走，仍计划着成为锦衣卫的一员，然后投靠更有权势的上司。
与义父赵瑛不同，胡桂大对鬼神无所谓信与不信，他更接受义父后期的看法，抓妖寻仙不过是一种养家糊口的手段而已，既然如此，他认为地位越高越踏实、家业越大越稳定。
大哥投靠西厂，五哥依赖东厂，胡桂大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选择，“的确不能再等了。”他小声自语，心中还是难下决定。
一阵风无缘无故地从身边吹过去，胡桂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下子坐起来，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将门窗都关好了，不应该有风进来。
“三六哥。”胡桂大小声叫道。
棺材里没有回应，胡桂大等了一会，正要躺下，就听得屋外传来一声惨叫。

第十八章 第二次错认
门窗皆闭的屋中，掠过一阵阴风，外面一片漆黑的夜里，响起一声惨叫。
胡桂大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里散发出一阵冷意，随后是一团热气，心脏狂跳数下，突然静止不动，他想，如果真有灵魂出窍这种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三六哥！”
棺材里没有声音，胡桂大就在这一刹那生出难以言说的疑心，掀开被子，翻身而起，来不及找蜡烛，直接扑到棺材边，向里面望去，可是太黑，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弯腰向里面探身，伸手去摸。
手腕子被擒住的那一刻，胡桂大整个人都瘫了，耳朵里轰的一声，脑子里空白一片，过了一会才稍稍恢复神智，发现自己正奋力挣扎，耳边还有声音劝慰自己。
“嘿，是我，冷静点儿。”
“三六哥？”胡桂大终于清醒了。
“嗯，怎么回事？”
“刚才有阵风……外面有人叫喊。”
事实上，叫喊声还在，不再是惨叫，而是在唤人帮忙。
胡桂扬坐起，双手一撑跳出棺材，抓起地上的鞋子就向外跑去，“我一直都在，是吧？”
“在，一直都在，我没睡觉，从来没看到你动过。”
胡桂扬心中稍安，一边穿鞋一边用肩膀撞门。
他们两个出来的比较晚，人群都跑到大门外了。
又有一名赵家义子遭遇伏击。
六郎胡桂强曾是赵瑛最欣赏的义子之一，武功与才智皆处上乘，唯有一点，太好胜，与别人有争执时寸步不让，非要对方认错不可。
在搞砸了一项重要任务之后，胡桂强失去了义父的重视，他不服气，最早离开赵宅自立门户，最早娶妻生子，向外界证明“绝子校尉”全是无稽之谈，最早经商，几年间赚了不少钱，观音寺胡同里，除了赵宅，就数他家的宅院最大。
胡桂强很少参与兄弟们的任务，偶尔以商人的身份提供一些帮助，可是接连出事之后，他还是重返赵家，接受大哥、五哥指派的任务，负责监视一段胡同，没有半句怨言。
可他几年没做这种事了，身手大不如从前，刺客出现在身后的时候，他一点也没察觉到。
后脑一击致命，后背上的四道爪痕则是标记，表明人是妖狐所杀。
胡桂强躺在自家大门口，离赵宅只有百余步，周围站着一圈人，他的妻儿还在家中后院，虽然听到声音，但是严守规矩，没有出来，还不知道遇刺者是谁。
之前发出惨叫的是另一名义子，二十三郎胡桂宣，他来与六哥胡桂强交接，远远地发现不对劲，立刻加速跑来，还是没能救到人，但是与刺客打了一个照面，交手一个回合，肩膀受伤。
“刺客用的不是双刀，双手是一对兽爪。”二十三郎胡桂宣捂着肩膀，悲愤至极，“刺客偷袭六哥，否则的话，以六哥的本事……”
胡桂宣突然闭嘴，惊讶地看着前方，众人的目光顺着看去，很快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胡桂扬人刚到，气还没喘匀，又被盯上了。
这回他没有立刻胡说八道，而是走到尸体前看了一眼，“没人追赶刺客吗？”
“刺客跑出不久，突然消失了，有人还在追。”胡桂宣冷淡地说，目光扫来扫去，寻找能做主的人，偏偏大哥、五哥都不在。
胡桂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多余，转身离去，大声道：“我随时都在。”
等他走远，人群骚动起来，胡桂大还在原地，听不下去了，“不是三六哥，肯定不是，我能作证，他一直在前厅休息，睡在棺材里，半步也没出来过。”
“他睡棺材里？义父的棺材？”有人问。
胡桂大后悔说出这句话了，“这又怎样？三六哥负责搜寻义父的遗体，要在里面找线索，重要的是他没离开过，还是被我叫醒，一块出来的。”
有人向二十三郎胡桂宣问：“你看到刺客的脸了？”
“没有，他蒙面，只是……太像了，咱们兄弟相处这么多年，就算蒙面，也能认出大概来，之前二八弟不也认错了？”
人群沉默了一会，有人道：“一个人认错一次，还能另一个人再认错一次？”
胡桂大气愤地说：“你们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三六哥根本没离开……”
“是他的身体没离开，三九弟，你在厅里有没有发现奇怪的事情？”
胡桂大马上想那阵来历不明的阴风，但他摇摇头，“哪来的怪事，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三六哥魂魄离身，半夜刺杀自家兄弟？”
没人接话，全都你看我我看你。
胡桂大更加气愤，“咱们跟随义父多年，抓到的妖仙哪一个不是骗子？你们竟然相信魂魄离身这种事！”
众人有些羞惭，片刻之后还是有人说：“这事实在蹊跷，整条胡同都受到监视，什么人能瞒天过海，刺杀六哥？再说，义父只是证明他抓到的人不是妖仙，可没证明整个人世间没有鬼神。”
众人点头，胡桂大又急又气，再向远处望去，黑夜里已经看不到三六哥的身影。
胡桂扬回赵宅的路上遇到骑马疾驰而过的五哥，胡桂猛正成为事实上的义子领袖，接连几天没怎么休息，这时又不知要去哪里，从三六弟身边经过时，大喊道：“回家去，别乱闯！”
在赵宅隔壁，大哥胡桂神正在上马，对几名兄弟说：“事已至此，不是咱们兄弟能处置得了的，必须上报……你们等我消息。”
胡桂神看到了黑暗中的三六弟，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胡桂扬没动，反而向赵宅里面走去。
胡桂神无奈地摇摇头，独自骑马离去。
赵宅悄无声息，里面的人不是出去查看情况，就是躲藏起来。
胡桂扬坐在厅前的台阶上，所思所想并非眼前的危机，而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他们刚到京城，对什么都觉得新鲜，淘得像一群下山的猴子，义父很严厉，干娘则总是袒护他们，从称呼上就有区别，“义父”比较正式，“干娘”比较亲切。
奇怪的是，干娘信佛，而且十分虔诚，在后院建了一座佛堂，香灯昼夜不灭，经常出钱出物斋僧修寺，有几名义子深受干娘影响，当着义父的面不敢表现出来，私下里其实深信报应循环。
胡桂扬站起身，独自来到后院的小佛堂里，干娘过世已久，佛堂依然一尘不染，佛像、蒲团俱在，只是灯不再点亮。
站在门口，黑暗中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在想象中他知道东西在什么位置，他没受到干娘的影响，却经常跑这里玩，向干娘要钱要食物，甚至偷走过一尊小金佛，结果发现那是铜像，内部中空，根本不值钱。
再大一些以后，胡桂扬老实多了，只是管不住一张嘴，时不时冒出怪话，不讨人喜欢。
“三六哥。”胡桂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轻轻唤了一声。
“如果干娘还在，遇见这种事情她会怎么说？”
胡桂大微微愣了一下，“干娘心最善，看谁都不是坏人……我敢保证，她若在，绝不会指责咱们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是妖狐，她会一直诵经拜佛，等义父查出真相。”
“是不是挺奇怪？”
“什么奇怪？”
“干娘如此虔诚的信徒，却与义父相安无事，甚至相亲相爱，直到干娘去世之后，义父才敢买几个丫环，说是要纵情酒色，其实从来就不懂什么叫‘纵情’。”
“三六哥，跟我走吧。”
胡桂扬转过身，发现三九弟胡桂大已经将包袱都打好了，挎在肩上，一脸的严肃。
“无处可逃。”胡桂扬笑着说，“你还不如拿出点银子，咱们去本司院胡同风流快活去，领略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纵情’。”
“总得试一下，不能让敌人就这么得逞。”胡桂大一点笑容也没有，“趁着我还没决定投靠谁，你就听我一句吧，把你送走之后，我就要做出选择了，到时候可没精力再管闲事。”
胡桂扬没问三九弟要选谁，“好吧，天亮之后我要先回趟家。”
“嗯，也好，或许能掩人耳目。你自己回家，准备好东西，别出门，下午我会去找你，说走就走。”
看到三九弟一本正经地做出安排，胡桂扬又笑了，“回想小时候，你一认真，就是要做坏事。”
胡桂大绷了一会，也笑了，“我参与的所有坏事都少不了你，而且你都是主谋。”
“这回我不是主谋啦。”胡桂扬接过包袱，里面是他的衣物，刚拿来没多久，又要送回去。
“刺客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已经露出马脚，大哥、五哥很快就会反击，一有消息我就会想办法通知你，到时候你还可以回来。”
“只要离开，我就不会再回来。”胡桂扬抬头望了一眼，“逍遥自在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自在去吧，我可要往上走，越高越好，有一天，或许我也能……像义父一样……”
“哈哈，我觉得你能当都督，比袁彬的官位还高。”
天亮不久，胡桂扬挎着包袱离开赵宅，兄弟们仍与他打招呼，胡同里的邻居却有点恐慌，一见他就躲，只有孙龙例外，非要拉他进自家坐会儿。
胡桂扬婉拒了，直接回史家胡同二郎庙附近的家。
大门竟然没有锁，虚掩着，一推就开。
已经没什么事能让胡桂扬惊讶了，何况又是自己家，迈步进院，只见蒋二皮、郑三浑正在打扫院子，一看到他进来，同时露出谄笑，“胡大人，这可是你的不对，娶亲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从耳房里走出一名瘸腿少年，眼睛一大一小，歪头盯着胡桂扬，“你以后敢对三姐不好，我把你的狗窝拆了。”

第十九章 无赖上门
“这是我的家！”胡桂扬虽然同意逃亡，但是不能允许别人随便闯入自己的家里指手画脚。
“对啊，这要不是你的家，我还不来呢。”何五疯子嗓音沙哑，别人听着难受，他自己倒不觉得，左右打量一下，“你家实在太小了，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正房里空空荡荡，耳房里推满破烂儿，这让我姐姐怎么住？我怎么住？我爹怎么住？”
“除了这里，你们住哪都行。”胡桂扬冷淡地说，心中警惕。
何五疯子没听出话中的驱逐之意，反而嗯了一声，“住哪都行？都说你升官了，挺有钱，看来是真的。这里肯定不行，北面的几条胡同看着不错，有不少大房子，搬到那里吧。”
北面住的人家多是春院，有人肯出钱，房子当然都不错，何五疯子显然对此一无所知，看着好就行，蒋二皮、郑三浑更不觉得春院有何不妥，一个劲儿地点头，冲胡桂扬挤眉弄眼，意思是说他们哥俩儿可没少吹捧他。
“想搬你们全家搬过去吧，别动我的东西，现在都给我出去。”
何五疯子一脸的困惑，蒋二皮、郑三浑不知其中原因，放下扫帚，上前劝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
“出去！”
两个无赖立刻乖乖跑开，在大门外喊道：“胡大人，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走来，“这两人不是你的仆人吗？”
“不是。”
“你连仆人都没有，难道以后让我姐姐干活儿吗？”
胡桂扬怒极反笑，“对啊，你姐姐不只要收拾屋子，还得赚钱养家呢，你也瞧见了，我就这三间破屋子，很快还得卖掉。我这人生性懒惰，就指望着入赘到有钱人家享受荣华富贵呢，我搬到你家吧，你家的宅子够大，屋子够多，破是破了点儿，修一修还能坚持几年。”
何五疯子大的一只眼睛越瞪越大，小的一只几乎快要闭上了，“你不是刚刚当上百户吗？怎么会没钱？”
胡桂扬抬头想了一会，“真巧，就在咱们说话的工夫，你猜怎么着？我把百户给辞了，老子不做官，就想天天吃喝玩乐。大小眼儿，你有钱吗？有钱就去买酒买肉孝敬我，没钱就走远点儿，老子懒得跟你说话。”
胡桂扬再不理他，迈步进屋，将门一关。
何五疯子发了一会呆，两只眼睛慢慢恢复正常，挠挠头，竟然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门。
胡桂扬在屋里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轻蔑地笑了一声，放下肩上的包袱，跪在地上，从床下拽出一只沉重的长扁木箱，里面装着一些兵器、旧衣、杂物，还有一包银子。
胡桂扬掂了掂，四五十两银子，一分没少，作为一名懒人，能攒钱买下一座小小的宅子，还能有点剩余，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当盐贩子也不轻松。”胡桂扬坐在床边，捧着银子发呆，过了一会将银子放在身边，弯腰将箱子里的兵器取出来。
一口腰刀、一条铁链、两柄匕首。
铁链不堪使用，刀和匕首已有锈迹，胡桂扬放在另一边，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在干嘛呢？”
他过得比别的兄弟都要轻松，不管闲事，偶尔出个主意、领项任务，总能立点小功，足以维持在赵家的地位，也不太缺钱用。义父一死，他才发现，自己付出的少，得到的更少。
胡桂扬又拿起刀，拔出鞘来，重新观察一番，站起身，轻轻地挥了两下，“刀法也生疏了，估计盐贩子不会要我入伙。”
胡桂扬走到屋地中间，缓缓吸入一口气，一招一式地练习刀法，时不时站立不动回想一下，半程刚过，身上已感燥热，握刀的手臂也有点发酸，堪堪舞完一套刀，已是面红耳热。
“我就是一个废人！”胡桂扬自己也看不下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胡桂扬立刻举起刀，心也不乱跳了，手臂也不酸了，目光炯炯，自觉功力一下子由四五分恢复到八九分。
“嘿，好架势。”何五疯子去而复返，右臂夹着一坛酒，左手拎着七八样菜，有油纸包好的，也有用草绳系着的整鸡整鸭。
只看一眼，胡桂扬就觉得口内生津，举刀的手放下，“你又来干嘛？”
“是你让我来的。”何五疯子直奔窗下的桌子走去，跟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嗯？我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何五疯子放下酒菜，“你说的，有钱就去买酒买肉，我买回来了，你倒不认，那我拿走啦。”
“不急。”胡桂扬将刀扔到床上，腹中正觉饥饿，馋虫被美酒佳肴勾起，那是打死也不能放过的，“既然来了……那边还有凳子，搬一张过来，你对这里不熟，从哪买来的这些东西？”
“老蒋、老郑帮我买的，我让他们一块来，他们不来。”何五疯子倒不见外，第一天见面就将蒋二皮、郑三浑当成了兄弟。
何五疯子搬来凳子，坐下正要开吃，胡桂扬说：“等等，我再去叫点东西。”
“啊，这么多还不够？”
“够了，但是不能这么吃。”胡桂扬看了一眼桌上的丰盛酒馔，推门跑出去，站在院门口喊了几嗓子，先将外面的蒋、郑二人撵走，又向不远处的面馆喊话，然后进屋说：“得有器具。”
没一会工夫，来了两名跑堂，笑呵呵地送来杯碟碗筷、热水毛巾等物，菜肴上盘，酒碗斟满，排列得整整齐齐，领了赏钱，方才告退。
“可以吃了？”何五疯子问。
胡桂扬先扯下一条鸡腿，“放开吃。”
两人也不说话，自顾喝酒吃肉，半饱之后，何五疯子开口道：“你的臭讲究还不少，真麻烦，不像个英雄好汉，不过我姐姐会喜欢，她的讲究就不少。”
胡桂扬仍不说话，只顾吃，毫不客气，鸡要吃腿，鱼要膏腴，尽拣最好的部分，酒更是一碗接一碗，好像几天没进过食的饿鬼。
何五疯子并不生气，还越来越高兴，两人风卷残云，偶尔碰下碗，尽量少说话，慢慢地变成了看谁吃得更快、更多，足够五六人一顿的酒菜，没多久就被吃下一多半。
何五疯子不愧名字中的一个“疯”字，眼看自己吃得比较少，右手夹菜、拿酒，右手则伸出去阻挡胡桂扬。
这是自己家，胡桂扬不能退让，出手还招，保护近前的几道菜。
数招下来，胡桂扬发现何五疯子手劲儿奇大，推不动、拨不开，而且硬得铁块一样，每次接触，都震得自己手骨生疼。
胡桂扬只能使诈，右手筷子去夹对面的红烧肉，见何五疯子回防，立刻伸出左手，抓住小半只烧鸡，连皮带肉地大啃，也不讲究规矩了，吃得双手油津津的，胸前湿了一大片。
何五疯子更是恨不得连盘子都吃到肚子里，干脆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嘴巴不停咀嚼，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一个臂力惊人，一个花招迭出，两人斗个旗鼓相当，半个时辰之后，桌上杯盘狼藉，只剩一点残汁，连菜叶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胡桂扬从来没吃得这么撑，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勉强弯腰，将上面的兵器、银两等物推到里面去，仰面躺下，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何五疯子比三十九郎胡桂大还矮，瘦得像只猴子，饭量却不小，肚子高高鼓起，仿佛怀胎七八月的孕妇，仍能在地上行走自如，只是不得不昂首挺胸。
他的嘴终于闲下来，“吃得好饱，下回该你请客了吧？”
“我不请客。”胡桂扬说话时得小心翼翼，免得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就吃白食？”
“嗯。”
何五疯子大概没见过比自己还要无赖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歪头打量床上的胡桂扬，好一会才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姐姐看上你？”
“因为我会变妖狐。”
“你？真的？你变一个给我看看。”何五疯子的大眼瞪得跟球一样，小眼却没有变化，相貌越显诡异。
胡桂扬看不到，也不在意，“我自己变不了，得是别人给我变。”
“谁有这等本事？”
“要许多人一块努力，其中就有你们一家三口。”
何五疯子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突然捧腹大笑，“哎呦，你可太能说笑话了，小心我吐你家一地。”
胡桂扬不笑，也不动，“回去告诉你家的人，别太心急，想看我变妖狐，还得等一阵子，几顿酒肉是不够的，那些稀松平常的江湖手段也不行，得出新出奇，让外人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到时候全京城的人自然都会把我当成妖狐。”
“都说我是疯子，你比我还疯，尽说莫名其妙的话。”何五疯子挠挠头，“我得回家跟姐姐说一声，饭量大也就算了，说胡话才要命，看她怎么说。你等着，我还得来找你。”
胡桂扬一挺身坐起来，险些呕吐，强行忍住，大声道：“我等着，老子不走了，这是我家，老子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是烂在这儿，也不会逃走。反正走也完蛋，不走也完蛋，咱们就来个鸡飞蛋打。想让我变妖狐吗？好，我就让你们看看，妖狐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
何五疯子目瞪口呆，像是被吓到了，转身就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下也不停步。
胡桂扬的怒气仍未消散，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兵器和银两，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第二十章 死地
胡桂大想不明白，不过是回了一趟家，三六哥怎么就改了主意？而且屋子里一股浓郁的残酒气味，三六哥仰面躺在床上，肚子撑得高高鼓起，好像吞下了整个饭馆。
“不走了？这是……这是什么意思？”胡桂大困惑不已，怀里抱着的包裹不知该往哪放，“我连马都带来了，就栓在门口。”
“意思就是我要留下来，有一天我要离开，也是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走，而不是偷偷摸摸地逃走。”
桌子上汁水横流，地上到处都是啃过的骨头，胡桂大实在没地方放包裹，只好抱着走到床前，看到床里胡乱放置的兵器与散落出来的银块，越发糊涂，“三六哥，你喝了多少酒？”
“酒没喝多，肉菜吃了不少。”胡桂扬轻轻拍了一下肚子，“估计三天不用吃饭了。”
“三六哥，你明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你留在京城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许多人。”
胡桂扬侧身，发现不舒服，还是得仰卧，“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胡桂大知道三六哥又要讲歪理邪说，叹了口气，还是得听着。
“有人暗中设计，要将杀人的罪名栽赃给我，还要将我变成能够梦中杀人的妖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责任并不在我，所以我怎么会连累别人呢？”
“可是……”
“三哥表面上因我而死，可那天晚上，凶手肯定要杀一个人，是谁都行，只要能跟我扯上关系，不是三哥，也会是某位兄弟。当时我在调查义父的死因和遗体下落，我怀疑谁，谁就会死。所以我连累三哥了？不不，这样的想法太骄傲了，好像我有本事决定谁生谁死似的，事实上，我比一枚棋子还要差，我根本看不到操纵者是谁。”
“你不是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吗？”胡桂大还记得，三六哥原来对三哥之死耿耿于怀，也是回了一趟家之后，又变得毫不在意了。
“是，可我仍以为自己很重要，重要到我一走，所有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不能吗？”胡桂大小声问。
“不能。”胡桂扬坐起来，肚子堵得难受，只好下地站着，“首先，我逃不了，即便我能顺利离开京城，妖狐两个字也会紧紧跟着我，还会更容易一些，因为再没人能证明我不在现场了。其次……其次，我一走了之，谁来保护我这个家？”
胡桂大扫了一眼狭小的房间，真不觉得这个家值得保护。
“我现在是‘绝子校尉’的一员，是燕山前卫试百户——虽然还没有任命，但是名声在外，在这一片儿，我算消息灵通，还有家里的诸位兄弟，还有你，都能帮我一把，可一旦离开京城，我将一无所有，再想还击，拿什么还击？”
胡桂大等了一会，不太情愿地说：“咱们这些兄弟并不都可信。”
“要是没有你们，我更没人可信，只能在江湖上乱闯。”
“三六哥不是认识盐贩子吗？可以去躲一躲。”
胡桂扬哈哈大笑道，“我的确认识几个盐贩子，这帮家伙全都认钱、认官不认人，我给锦衣卫办事，全都好说，我若是成为逃犯，又没点真本事，他们才不会搭理我。”
胡桂大没办法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留在家里，看着越来越多的兄弟死于妖狐之手？”
胡桂扬拍拍肚皮，“我吃饱了，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何家是一个送上门的线索，我要从这里开始调查。”
“我觉得——既然非要留下，不如去找大哥和五哥，他们那边已经查到不少线索，据说五哥很快就能抓捕到小牡丹和那个双刀男子。”
“大哥、五哥不缺人手，我要按自己的办法查案。”胡桂扬右手按在肚皮上，轻轻敲打，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深思中，甚至没太在意三九弟，“何家的举动必有深意，他们钓鱼，我就是那条鱼，除了咬饵，我没有别的选择……”
“要不你把何家的女儿娶了吧，夫妻间好说话，没准她什么都肯告诉你。”胡桂大实在猜不透三六哥的心思，只觉得他变化太快。
胡桂扬抬头看着三九弟，好像刚刚注意到他在场，突然抬起右手，指着胡桂大点了几下，“好主意，就跟钓鱼一样，鱼越挣扎，死得越快，顺着渔线直接跳上岸，给钓鱼者一个突然袭击，没准能起死回生。三九弟，你出了一个好主意。”
“啊，你、你真要娶何三姐儿？我说着玩儿的。”
胡桂扬做出一个前跃的姿势，“我只是要顺势上岸，最后还是得把鱼饵吐出来。”
“嗯？”胡桂大不敢说自己完全明白三六哥的意思。
“不管那么多了，你带来多少钱？”
“这是给你逃命用的。”胡桂大将包裹抱得更紧一些。
“我是在逃命啊，只是方法和路径有点不同，快拿来，以后还你就是。”
“不都是我的钱，还有别人的……总之……这个，我的积蓄……三六哥，你别抢啊，以后你真会还吧？多久，一天两天？俩月仨月？几年？”
胡桂扬硬夺来包裹，掂了掂，去掉里面的杂物，估计有二三百两银子，“在你成亲之前，一定还。”
“那可没有多久……我是说，三六哥，你真有把握吗？”
胡桂扬微微一笑，“把握？义父如果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到死也是赋闲的百户，‘把握’这东西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们手里，如今唯一有把握的人是那个幕后主使。”
胡桂大觉得自己再也见不着这包银子了，虽然本来就是要送给三六哥的，现在却有点舍不得，“行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就是银子，用得着这么多吗？”
“只嫌少。”胡桂扬将包裹扔在床上，“你回家吧，不用跟着我了。”
“你要一个人独闯龙潭？”
“哈哈，何家算不上龙潭，而且我很安全，我是‘妖狐’，时机成熟之前，谁也舍不得杀我。反倒是你，三九弟，这些天得加倍小心，独行固然危险，与兄弟们待在一起也未必安全。”
胡桂大点点头，没吱声，许多迹象表明，赵家义子当中有背叛者，他宁愿不想这件事。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黑，这就开始吧。”胡桂扬迈步往外走。
“你也太急了。”
“天一黑，很可能又要死人，必须着急啊。”
胡桂大只好跟着往外走，频频回头张望床上的包裹，“东西就这么放在床上？”
“把门锁好就行。”胡桂扬找出钥匙和锁，锁好房门，出院之后再锁大门，“我还得再见见袁大人。”
“你相信他？”胡桂大有点吃惊。
“当然不，我得把试百户的任命要到手，这东西多少有点用处，没准还能换点银子。”
“袁大人虽然离开了锦衣卫，毕竟是前府都督佥事，大权在握……”
“我又不是要夺权，怕他什么？”胡桂扬望着街上的行人，“妖狐理应无所畏惧。”
胡桂大牵着马，两人同行，在观音寺胡同分手，胡桂大目送三六哥走远，跟之前看着那包银子的感觉一样，觉得再也见不到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进入胡同，经过五哥家的时候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大哥家才快步走进去。
走在路上的胡桂扬脚步轻松，他是个懒人，但是为了保住“懒”的资格，偶尔也会拼命，现在就是他要拼命的时候。
或许这就是义父的目的，他想，义父了解家中的每一个义子，知道非得将胡桂扬置于死地才能激发他的斗志，现在，义父的目的实现了，他已进入死地。
前军都督府并不是公务繁忙的衙门，胡桂扬是当天最后一名到访者，门吏不愿通报，直接道：“大人已经走了，明天再来吧。”
“这可奇怪了，我是如约拜访，袁大人特意说不要来得太早，你既然说已经走了，那我去袁大人家里问问吧。”
“等等，也可能……没走。”门吏有点含糊，眼前的青年穿着像是寻常百姓，说话却如同微服私访的王公贵胄，天子脚下，什么奇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得小心行事，“我进去看看。”
胡桂扬转身望向斜对面的锦衣卫衙署，那里进出的人不少，与这边的前军都督府对比鲜明。
“袁大人肯定不好过。”胡桂扬小声嘀咕，皇帝也够绝情的，将袁彬调到锦衣卫对面，每天进出衙署时都能看到故地与旧人，两相对比，自会生出被弃的感觉。
他没等太久，门吏出来，请他进衙，但是神情古怪，显然在袁大人那里得到的回应与预期并不完全相符。
袁彬的神情没显出失落来，脸上仍带着久居高位者的特有笑容，似乎亲切，令卑微者受宠若惊，以至于不敢直视，又好像冷淡，让胆大者觉得毫无意义。
胡桂扬的胆子本来就不小，这时候更是胆大包天，略一拱手，连客气话都不说了，直接道：“袁大人，我来请罪。”
“何罪之有。”袁彬很是惊讶。
“我没找到义父的遗体，也没查清死因，还一步步陷入局中，如今无路可走，只好求大人收留，让我当你的跟班吧，万一出事，大人也能拉我一把。”
袁彬苦笑道：“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大人说过，朝中不信鬼神者大有人在，他们会帮助我，现在我需要帮助了。”
袁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帮你做什么？”
胡桂扬走近两步，“帮我变妖。”

第二十一章 义父的熟人
袁彬比胡桂扬多活的年头差不多相当于赵瑛的岁数，对他来说，这世上的新鲜事比皇帝身上的虱子还要罕见，没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或意外。
“变妖？”袁彬一字一顿地反问，随后笑道：“在赵瑛面前，你也经常这么撒娇？”
“撒娇？我这不是……”
袁彬摆摆手，慢慢起身，随从立刻过来搀扶。
“赵瑛曾是我的得力部下。”袁彬老了，面对一切问题，都能从过去的经验中找到答案，“老实说，我不喜欢他，赵瑛太固执，往往不知变通，时常令我在陛下和同僚面前难堪，有时候他也跟你一样，直接跑到我的面前，要这个要那个，说些奇怪的话，完全不顾及我愿不愿意听、是不是能办到。”
袁彬在随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向门口走去，胡桂扬只好跟在后面，没明白袁彬提起义父是什么意思。
“这些不算什么，有一件事最让我受不了，赵瑛不想升官，他到死都只是一名百户，你们都以为朝廷不识人，不肯升他的官吧？”
“呃，我们都以为义父没找到真实的妖仙，令南司尴尬，所以……”
“那是胡扯，南司的人又不是傻瓜，真正感兴趣的线索根本不会交到赵瑛手中。慢点儿，去把轿子叫过来。”后一句话是对随从说的，袁彬已经走出门外，站在廊下，就这么几步路、几句话，已经让他喘粗气了。
随从去唤轿子，胡桂扬只好走过来，扶住袁大人。
袁彬继续道：“赵瑛这些年来立过的功劳足够升任指挥使，我若干次想为他请官，可他竟然拒绝，宁肯要赏金，我说把功劳分给你们这些义子，他也不愿意，你们当中的几名锦衣卫，还是我坚持要来的，按赵瑛的意思，一个也不会有。”
“义父没对我们说过这些。”
“当然，你们是普通人，想要升官，赵瑛却是怪人，只想抓贼，不想升官，令我无从掌控，只好保持客气。”轿子抬来了，袁彬示意随从和轿夫等一会，挪开手臂，不用胡桂扬搀扶，“即便如此，我与赵瑛仍然配合无间，他在外面抓捕妖贼，我在陛下面前保他没有后顾之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义父立过许多大功？”
袁彬点头，“赵瑛的功劳就是南司、就是锦衣卫的功劳，也是我的功劳，足以盖过他带给我的一切难堪。我不在乎猎犬叫得有多凶，只要它能带回来猎物，赵瑛是我的爪牙，越锋利越好，他若是懂得见机行事，我反而不敢信任他。”
袁彬招来随从，搭着随从的肩膀准备上轿，最后说了一句：“你带来了什么？赵瑛的死因仍是谜案，如今连尸体都没了，唉。”
袁大人上轿走了，胡桂扬当然不能停留，急忙跟出衙门。
在大门外，轿子扬长而去，袁彬的随从留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之后让胡桂扬看了一眼，马上又收起来。
虽然只是一瞥，胡桂扬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张委任状，任命他为燕山前卫试百户。
“十天之内，今天不算，从明天开始，十天之内，拿着它去燕山前卫报到，你就是试百户，拿不到，你什么都不是。”
前几天第一次见面时，随从就不喜欢胡桂扬这个人，现在更是毫不掩饰，“赵瑛再不想升官，也要做一名百户，你可没资格犯他的错误。”
胡桂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抬起手臂在随从肩上拍了一下，“未请教……”
随从像是被剑刺到一样，向后跳出一步，用力在肩上掸了两下，愤怒地瞪了胡桂扬一眼，转身去追主人的轿子。
胡桂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没发现脏东西，耸下肩，自嘲道：“我这就开始变妖了？”
从袁彬这里什么都没得到，连曾经许诺的试百户也变成了空中楼阁，可胡桂扬一点也不失望，走在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他本没抱有希望，只是想来这里试探一下虚实。
天快要黑了，他加快脚步，何家住在城外，得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
时间刚刚好，胡桂扬跟着最后一拨人出城，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清晰的闭关喊声。
城外街巷狭窄混乱，住户众多，到了晚上反而更热闹，虽然也有官兵巡逻，多是睁一眼闭一眼，除非上司严查，谁也不会阻止居民夜出。
胡桂扬不常出城，立刻喜欢上了这里的热闹气氛，信步闲逛，还特意绕了一点弯路，只为追逐人群。
保庆胡同住户多，店铺少，到了夜里比较冷清，没有灯光，街道不平，胡桂扬来过一次，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整条胡同里，只有何家的大门前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一团飘在空中的鬼火。
“这么晚了，不是登门拜访的好时候。”胡桂扬说完这句话，举起拳头砸门。
“谁啊，半夜敲门，诈尸啦，不想活啦？”里面的声音极易辨识，正是何五疯子。
大门打开，何五疯子举着拳头出来，看到胡桂扬，愣了一下，“你来干嘛？”
“借用你家的茅厕。”胡桂扬捂着肚子，“快点。”
何五疯子急忙让开，“没有茅厕，只有净桶。”
“什么都行，就是要快。”
何宅比胡桂扬家大多了，何五疯子将他带到东南的一间小屋外，“进去左手边，看清楚了，用完之后盖好，明天有人来收。”
胡桂扬进去之后终得轻松，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草纸！”
“边上有，自己摸，别用太多，有数的。”何五疯子在门口答道，在自己家里，他变得吝啬许多。
胡桂扬出来了，“抱歉，路上突然就有了感觉。”
何五疯子十分理解，“你坚持得够久了，我白天蹲过了。”
两人惺惺相惜，彼此点头。
何五疯子变脸快，突然一把揪住胡桂扬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来我家到底有何目的？”
“礼尚往来，你到过我家，我自然也要到你家看看。”
“你不是来过了吗？让我爹给你算了一命，还不肯透露姓名，我爹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对啊，所以上一次的拜访不够正式，这回我是以胡桂扬的身份来的。”
“空手来的？”
胡桂扬回头看了一眼净桶房，“空手。”
“不对吧，上门求亲没有你这样的。”
“这要看谁求谁，现在是你们何家想招我当女婿，所以得由你们准备礼物，白天那一顿算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什么？”
“还要？”何五疯子抓住衣襟的手已经放松，这时又攥紧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这个要不要？揍一个时辰我也不累。”
何五疯子长得矮小，胡桂扬却扭不动他，干脆不反抗，“不如先问问令尊，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或者你姐姐，你们何家谁做主。”
“令尊是谁？”
“你爹何百万。”
何五疯子仍不松手，扯着嗓子喊道：“爹，揍还是不揍？”
“请进来！”远处的堂屋里传出一声。
何五疯子扯着胡桂扬往堂屋走，那边又传来一声，“我说‘请进来’。”
何五疯子这才松开手，低声道：“老实说，每次见到你，我都手痒痒，哪天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要不然心里不痛快。”
“机会很多，别着急。”
何五疯子在街坊眼里是个怪人，这时却正常得摸不着头脑，“没准你真是妖怪。”
胡桂扬上次来的时候在一间小屋里算命，这是第一次进入堂屋。
与一般人家的堂屋不同，何家更像是一座供神的小殿，摆着香案，供着道教三清，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神像，胡桂扬只能认出极少一部分。
屋中点灯，香烟缭绕，何家的主人何百万正站在案前上香，拜了三拜，插香之后转身，向胡桂扬笑了笑。
两人见过一次面，交谈不多，胡桂扬没怎么说话，何百万则危言耸听，声称算命人能“梦中杀人”，再次见面，才算正式一些。
“在下何泰，人称何百万，虽叫百万，却没有百万之资，见笑见笑。”
“在下胡桂扬，人称……胡桂扬，家里没有桂树、桂花，更没有值得宣扬的宝物，可笑可笑。”
“哈哈，请坐。”
胡桂扬不客气地坐在香案的一边，何百万坐在另一边，向儿子道：“看茶。”
“爹，别这么客气，这小子好吃懒做，而且脸皮很厚，你一客气，他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求之不得。”何百万向胡桂扬笑了笑，随后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去，顺便把你姐姐请来。”
“事情还没说妥呢，姐姐怎么能出来见他？”
“快去。”
何五疯子对父亲多少有些忌惮，只得退下，嘴里兀自嘀嘀咕咕。
何百万拱手道：“何氏卑微之家，行事鲁莽，不知礼仪，如有惊扰，万望胡公子海涵。”
“没关系，你们鲁莽，我就能随意了。”
“好，随意最好。”何百万满脸堆笑，似乎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满意。
何五疯子捧着茶盘进来，“姐姐不来，她说了，现在见也无益。”
何百万先取一杯茶，“抱歉，小女一向娇惯，我也没法勉强。”
胡桂扬取另一杯茶，看到何五疯子的神情，立刻决定一口也不碰，“没关系，我找的人不是令爱，而是阁下。”
“哦，找我何事？”
“我想你认得我义父。”
何百万笑而不语。
“我觉得你很像义父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刚才听你介绍之后，更加肯定阁下就是当年在断藤峡自焚的梁铁公吧？”

第二十二章 我爹是神仙
何百万坦然喝了口茶，微笑道：“这位梁铁公，听上去是位人物。”
“算不上，在赵家抓过和想抓的众多奸人当中，梁铁公只算是末流，义父对他念念不忘，是因为私仇。我们从小就听义父说过此事，他曾经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五六岁那年被梁铁公害死，后来梁铁公被太监收买，助纣为虐，又做了不少坏事。据说在断藤峡自焚而死，可义父从来不信，经常叮嘱我们在办案的时候小心留意，一有线索就告诉他。可惜，线索有了，他老人家却已不在人世。”
何百万面不改色，站在一边的何五疯子道：“我最讨厌太监，这个梁铁公追随太监，肯定不是好人。”
何百万瞥了一眼儿子，“胡公子给锦衣卫办事，在他面前，不要提太监。”
何五疯子歪着身子打量胡桂扬，“你跟太监关系好？”
“还行吧，比不上你父亲。”
“我爹可不认识太监。”何五疯子一直没听懂胡桂扬在说谁。
何百万向儿子挥手，“你出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我不走，我要看着这小子，总觉得他配不上姐姐。而且我不会碍事，就站在这里不吱声。”何五疯子闭嘴，用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桂扬。
何百万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拱手道：“犬子自小失教，请胡公子莫要在意。”
“不在意。”胡桂扬知道与老狐狸打交道有多难，身子稍稍前倾，“义父以为梁铁公还会再与太监联系，没想到阁下真是能忍，直到义父去世，才肯现身。”
“你认准了我是梁铁公？”何百万笑问。
“你的容貌与义父的描述不太一样，初次见面时，我还没有完全认出来，但是你说自己名叫百万却没有百万家资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唉，老毛病了，总爱拿名字开个玩笑。我记得自己没对赵瑛说过这些，他竟然了若指掌，看来真是在我身上下过不少功夫。”
何五疯子听糊涂了，忍不住开口：“爹，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梁铁公又是谁？”
何百万不理儿子，“并非我有意隐瞒，梁铁公也不是我的真名，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
何百万就这么承认了，胡桂扬反而有点意外，“你又出来干嘛？以为义父不在，就没人能抓你了？赵家四十位义子，个个都视你为仇敌。”
“现在已经不到四十位了吧。”
三哥、六哥先后遇害，今晚不知会不会再有事情发生，绝子校尉正在分崩离析，胡桂扬没法反驳，所以他笑了，“咱们这是干嘛呢？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你主动送上门，我也主动送上门，明明互有所求，却都拐弯抹角，何不省些力气，有话直说呢？”
“好啊，那就直说。胡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娶我的女儿？”
胡桂扬沉默一会，“等我确信自己还能多活几年的时候，你也不想女儿一出嫁就守寡吧？”
两人同时沉默，同时大笑，同时起身，同时作揖。
“爽快，胡公子今夜就在舍下留宿吧，明日咱们再议婚期。”
“今夜即是佳期，况又你情我愿，何必推到明日？”
“老夫只此一女，从小娇生惯养，不能说嫁就嫁，总得明媒正娶，准备些嫁妆，还要通知亲戚……”
何五疯子插口道：“爹，咱家哪来的亲戚？”
何百万淡淡地说：“人人都有亲戚，平时不来往，遇到嫁女儿这种大事，无论如何也要登门祝贺一下的。”
胡桂扬此次登门太突然，何百万需要与同伙商量一下，才能给出回答，何五疯子听不懂，胡桂扬却明白得很，“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叨扰一晚。”
“甚好，胡公子今晚就在犬子房中暂歇吧。凤儿，再去拿一套被褥。”
何五疯子这才明白“犬子”就是自己，“不行，家里空房这么多，让他住柴房、厨房，实在不行，让他住姐姐房里吧。”
“乱说，快去。”何百万喝了一声，何五疯子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开。
胡桂扬来到香案前，冲三清像拜了两拜，“神仙，我要去睡觉了，求你件事，保佑赵家兄弟今夜平平安安，不要出意外。”
他这些话是说给身边人听的，何百万笑道：“如今不比从前啦，满天神佛各管一片，不是自己的地盘，法力再强说的也不算。”
“如此说来，神佛与凡人没什么区别，也要你争我夺。”
“呵呵，怎么说呢，好比朝中的大官，或者宫中的权宦，争权夺势就没断过，可底下的人能怎么办？能靠上一个是一个，总比无依无靠强。神佛地位更高，我等凡人唯有跪拜，偶尔仰视一下，哪怕求得一位小神的帮助，也能如鱼得水，心想事成，至于其它事情，不必问、不可问、不需问。”
胡桂扬抬手指着何百万，笑道：“等亲戚们来齐了，咱们一定得好好聊聊。”
“当然。”
何五疯子回来了，何百万拱手相送。
何疯子住在一间小屋里，炕占了一半，两套被褥已经铺好，一左一右，相隔尽可能远些。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晚上不许打呼噜，不许磨牙，不许说梦话。”
“放心，除了梦中杀人，我没有别的毛病。”
“好。嗯？梦中杀人？”
“你爹亲口说的，他算命准不准？”
“有时准，有时不准……你敢杀我，我就揍你。”何五疯子挥挥拳头。
胡桂扬脱掉鞋子，不脱衣服，上炕躺下，默默想着心事。
炕的另一边，何五疯子也躺下了，辗转反侧，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卧室，“问你件事。”
“嗯。”
“我究竟姓何还是姓梁？”
“问你爹去。”
“我觉得他不会说实话，一定拿话绕我。”
“我们兄弟四十人，都是孤儿，被义父带到北京，一律姓胡，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本姓是什么，不也活得好好的？想这些干嘛，起码你的名字是真实的，不用再改。”
“说得有理。”何五疯子舒了口气，躺了一会又道：“我还是觉得你配不上我姐姐。”
胡桂扬坐起来，相熟的人很多，能相信的却没有几个，就连三九弟胡桂大，他也要有所隐瞒，反而是这个认识不久的五疯子，让他觉得可以相信，“咱们聊聊。”
何五疯子也坐起来，“聊聊。”
屋子里的灯早已熄灭，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
“你相信鬼神吗？”胡桂扬问。
“当然相信，我和姐姐的武功就是神仙教的。”
“神仙长什么模样？”
“身量高高、胡子长长、袖子大大、眉毛飞飞……”何五疯子显然背熟过一套话，张嘴就来。
“神仙叫什么？”
“师父，他让我们叫他师父。”
“他说自己是神仙？”
“这倒没有，我爹说的，而且不用他说，师父飞来飞去，不是神仙谁能做到？”
胡桂扬不愿争辩这种事，问道：“你爹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多？”
“你不问姐姐的事吗？”
“现在不急，以后再问。”
“我爹不怎么跟人来往，来的人都是为了算命。”
“就没有一个人经常来吗？”
“挑粪的每天早晨来一趟，送水的每三天一趟，但是都不进院，哦，卖菜的薛六叔有时候会来，父亲倒是愿意跟他见面，一聊就是半天。”
“薛六住哪？”
“不远，就在北边的神木厂大街，火神庙附近。”
胡桂扬对那个地方稍有印象，离得确实不远，就在城外，无需进城，“嗯……反正睡不着觉，你想出去玩吗？”
“想，我知道一个地方，晚上聚赌，人不少，现在正当时……”
“赌钱没意思，咱们玩个别的。”
“你说。”何五疯子兴致来了。
“你爹会算命，其实我也会，我算出你爹今晚会出门，你想知道自己姓什么，跟踪他或许能知道答案。”
“我爹从来不在晚上出门。”
“想打赌吗？”
一听到“赌”字，何五疯子坐起来，“赌……七两六钱银子，我就这么多了。”
“赌钱没意思，咱们赌‘十天’。”
“十天？”
“谁输了，谁就给对方当十天仆人，让干嘛干嘛。”
“嘿，这个有意思，那你输定了，一到天黑，我爹连大门都不出。”
“好，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两人同时下炕穿鞋，胡桂扬道：“不要出声。”
“当然，我爹要是知道我这时还不睡，非让姐姐揍我不可。”
两人轻轻推门而出，何五疯子带路，悄悄绕到何百万的住处。
里面的灯还亮着，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何五疯子低声笑道：“你输了。”
“今晚还没过去呢，只要天亮之前你爹出门，都算我赢。”
“也对，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何五疯子靠墙角弯腰站立，双手撑膝，看样子能坚持许久。
胡桂扬站在何五疯子身后，确信何百万一定会出门。
这一站就是多半个时辰，何五疯子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卧房里的灯灭了，何五疯子小声道：“怎么样，还等吗？”
“等。”
没多久，房门开了，何百万真的走出来，缓步走到院墙下，仰头望着空中的明月，片刻之后，突然直直地升起来，像纸片一样升到半空中，越墙而出，消失不见。
墙下，何五疯子张大了嘴，骂了一句脏话，“我爹是神仙！”

第二十三章 种火老母
胡桂扬没这么好骗，立刻猜出何百万肯定借助了某种道具的帮助，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做给谁看就难说了。
“跟上去。”胡桂扬小声道，没去查看有无机关，而是当先向大门口跑去，他还隐约记得方向。
“你已经赢了，还要干嘛？”
“对啊，我赢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仆人，得服从我的命令，不准多问。”
何五疯子一呆，马上跟上来，跑在前面开门，真的不再问东问西，他这人如果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愿赌服输。
何家孤零零地守在胡同口，四面皆路，两人跑得稍慢一点，出门已经看不见何百万的身影。
“我爹会遁形，真是……真是……他竟然不教我！”何五疯子大为愤慨。
“去薛六家。”
何五疯子的双腿比心思转得快，跑出十几步了，才问道：“我爹去薛六叔家了？”
“嗯。”
何五疯子对这一片极熟，黑夜里也认得路，跑在前面，只是一瘸一拐地跑得不快，路上碰到过几名醉鬼，却不见何百万。
“我爹竟然会法术，我一定得学，起码治好我这条腿。”
“铁拐李是神仙，照样瘸腿。”
何五疯子闻言大失所望，“唉，也对，能治的话，我爹早就给我治了。”
神木厂大街比较宽阔，虽是半夜，偶尔也有人来来往往，胡桂扬放慢速度，改为步行。
是夜明月高悬，街上白花花一片，如同缓缓流动的河水，两边的房屋仿佛石砌的堤岸，行人则像是迷失方向的鱼儿。
街上的人渐渐增多，奇怪的是，这些人步履正常，不像是城外常见的醉鬼，而且都不叫嚷，偶尔说话也是靠在一起耳语。
胡桂扬不由自主也压低了声音，“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
“不知道啊。”何五疯子声音更低，“这些人……都是活人吧？”
“活人。”胡桂扬这时不想吓唬何五疯子，“没准活得比咱们还要久。”
何五疯子不怕活人，只怕鬼，稍稍安心，“瞧，这些人是去火神庙。”
火神庙建在路边，占地不大，大门敞开，殿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排着曲折的队伍，似乎都在等待什么。
离得近了，何五疯子更加确认这都是活人，胆子又大起来，拉住走过的一名男子，问道：“这里在干嘛？”
男子打量何五疯子两眼，小声说：“你们不知道？”
“知道就不问了。”
“你俩是做什么的？”那人反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何五疯子蛮横地道。
胡桂扬反应快，“我家是开炭厂的。”
“怪不得，那你们来对地方了，今天是传火日，但凡动火的行当，都来火神庙求取火种，保一年炉火旺盛，不灭不灾。”
“原来如此。”胡桂扬失去了兴趣，等那人走开，向何五疯子道：“薛六家在哪？”
“咱们不去领一份火种？”
“不领。”
何五疯子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小胡同，“就在那里。”
虽然紧邻大街和火神庙，胡同里却空无一人，道路狭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
薛家是座小院，藏身于黑暗之中，何五疯子也得慢慢寻找，“到了，就是这家，咱们要进去吗？”
“当然。”
“我去敲门。”
胡桂扬抓住何五疯子的胳膊，拉着他躲到路边的一棵树后，那树镶嵌在墙壁里，只露出一半，勉强能挡住两人的身形，好在天黑，除非特意过来查看，没人能发现他们。
从大街的方向飘来一团亮光，很快来到近前，原来是一个人提着灯笼，到火神庙求取火种的人都不提灯，这人的出现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提灯者身后还跟着两人，站在薛家门口，咳了两声，随后低声道：“弟子三人，求拜种火老母。”
等了一会，院门打开，三人入内。
胡桂扬心生纳闷，旁边的火神庙供着火神祝融，这几个人却来拜什么种火老母，着实奇怪。
没过多久，又有人陆续赶到，或提灯笼，或者空手，说出同样的话，就能进入院内，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人。
趁着没人，何五疯子小声道：“薛家不大啊，就一个小院、一间房，塞十个人都觉得挤。”
胡桂扬也琢磨不透，“走，进去瞧瞧。”
何五疯子常在江湖上混，平时胆大，这时却谨慎，“薛家怕是在搞怪，要小心。”
胡桂扬另有一层理解，“没错，这可能是陷阱，专门给我设下的套儿，可我得进去，只有尽快变成‘妖狐’，让形势明了，我才能找到出路，像现在这样敌暗我明，我一点胜算也没有。”
“啊？”何五疯子一句没听懂。
“来吧。”胡桂扬快步走到薛家门口，何五疯子只得跟上。
“弟子两人，求拜种火老母。”胡桂扬开口道。
门开了，里面却没有人，胡桂扬首先迈步进去，何五疯子紧随其后。
院子的确不大，几步就能走到房门前，左手边堆着木柴，右手边放置箩筐扁担等物，与寻常百姓人家没什么不同。
院子里没人，不知院门是怎么打开的。
“这可不像神仙的做派。”何五疯子小声提醒，他小时候见过“神仙”，比较有经验。
胡桂扬两步走到唯一的房门前，刚要伸手去推，房门自行打开，让出路来。
屋子里漆黑一片，胡桂扬毫不犹豫地进去，何五疯子想拉没拉住，立刻跟进来。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何五疯子骂了一句脏话。
虽然看不到，胡桂扬却能确定屋子里还是没人，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好伸出双臂，前后左右到处摸索。
何五疯子抓住胡桂扬的腰带，在身后寸步不离。
“你胆子不是挺大吗？”
“我不怕人，只怕鬼。”
胡桂扬哼了一声，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故弄玄虚，院门、房门自动打开必有机关，只是隐藏在黑暗中让外人看不到而已。
“鬼要是这么可怕，大家还活着干嘛？都死了变鬼，吓唬活人多好。”
“鬼……享受不到人间美食，不能生儿育女。”
“许多人习文练武时，食不知味，宫中阉宦都不能生儿育女，怎么没见他们急着变鬼？”
“呃……”何五疯子语塞，心思本来就慢，这时更是无从答起，忽然觉得前面的胡桂扬身子一沉，竟向地下坠去，他不肯撒手，跟着一块掉了下去，倒是不用回答了。
笔直下坠一段距离，两人掉在一团软软的东西上，翻身坐起，发现身下是一堆干草，下面似乎还有注水的皮囊，微微晃动。
前方有亮光，照出一条曲折的通道。
“薛家地下居然有这个！我来过多少次，六叔也没请我下来参观一下。”
胡桂扬跳到地面上，拍去身上的草棍，“你相信鬼会挖地道、点火把吗？”
“难说。”何五疯子嘴上不承认，心中却没那么害怕了。
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顺着地道往前走，头顶扑通几声，又掉下来三个人，他们早有准备，一落在草堆上立刻跳到地上。
“嘿，这怎么有人？”第一个跳下来的中年男子惊讶地说。
胡桂扬立刻拉着何五疯子让到一边，也不说话，侧身做出请的姿势，接连跳下来的三人疑惑不解，还以为是这是今年的新规矩，点点头，往地道深处走去。
等这三人走远，胡桂扬立刻跟上。
地道不长，拐了几个弯，最后一段是十几级台阶，下面是一座宽阔的大厅，像是一座大溶洞，容纳几百人不成问题。
大厅里火把极少，照得人影绰绰，显出几分阴森，何五疯子又有点惧意，在胡桂扬身后跟得更紧了。
厅里已经聚集了近百人，分排站立，两人刚走下台阶，就有一名身穿火红色衣裳男子迎过来，双手捧着茶盘，上面摆着数杯茶水。
胡桂扬笑笑，表示不渴，那人不肯让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喝茶显然是一道程序，胡桂扬只得拿起一杯，转身示意何五疯子也拿一杯，红衣男子看着他们喝下一口，这才让开。
胡桂扬与何五疯子按序站立，只见附近的人都是男子，穿着各异，有些人脚边放着熄灭的灯笼，无不站得笔直，一言不发，整个大厅里静若无人。
何五疯子可以不开口说话，但是很难站直，只好用一条腿支撑身体。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赶来的人已近二百，站成十多排，仪式终于开始，先是前排，然后一排排照做，众人皆喊：“种火老母，燃我慧心。”
轮到胡桂扬这一排时，何五疯子的公鸭嗓分外清晰。
如是反复七次，每次喊出的话都不相同，好在比较简单，一学就会，两名外人不至于漏馅。
大厅最里侧，突然冒起一团火，骤升骤灭，第一排人跪下，随后每冒出一团火，就有一排人双膝跪地。
等到十几排人都跪下，再冒出的火竟然变成了翠绿色，高达数丈，直逼大厅顶部，众人疯狂地大叫“种火老母”，良久方歇。
火势稍弱，火中赫然出现一张模糊不清的老妇脸孔！
何五疯子吓得发抖，胡桂扬则是一惊，一时看不出破绽。
“魔降妖狐，为害人间，火神要选一位传人替天行道，剪除此妖。”火中的脸开口说话了，“你们当中，谁能接此重任？”

第二十四章 火神传人
胡桂扬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绿色的火焰似乎更加旺盛，却没有照亮更大的空间，而且跳跃不停，火中的人头亦真亦幻，周围的人声忽远忽近……
胡桂扬知道自己中招了，问题就在刚才的那杯茶里，或许还有其它影响，他隐约嗅到了轻微的香气。
跪地的人群大呼小叫，疯癫的样子像是醉鬼，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求老母传真火与我，我愿舍身斩妖！”
“给我真火！”
“我愿斩妖！”
“真火”与“斩妖”这两个词从几乎所有人的嘴里吐出来，就连何五疯子，也受到感染，跪在地上乱叫起来。
胡桂扬也跟着喊了几嗓子，暗暗用力掐大腿，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第二排的一名男子突然起身，大吼一声，越过第一排，冲向火焰，相距还有十余步，被种火老母嘴中射出的一小团绿火击中，男子止步，全身僵硬，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厅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望着那名挺身而出的男子。
“啊——”男子只坚持了一小会，惨叫一声，倒地滚来滚去，胸前的绿色火苗清晰可见。
没人上前帮忙，男子扑灭了身上的火，狼狈不堪地返回原位，一脸的羞愧与失望。
他的失败并没有吓退其他人的热情，立刻又有人起身冲到前方，接受“真火”的考验。
众人前仆后继，难得的是保持了秩序，一人起身，其他人绝不乱动。
胡桂扬想起少年时的一幕，他与十几名兄弟偷偷出门喝酒，全都酩酊大醉，不知是谁开的头，一个接一个往河里跳，根本不在乎是否安全。
眼前这些人的状态与当时何其相似。
就连胡桂扬自己，也有冲动想要一试，甚至猜测这一切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可大厅非一时之功，信徒也不像是临时拼凑，胡桂扬几个时辰之前才决定出城来何家，就算当时消息泄漏，也不可能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置一个如此复杂的陷阱。
胡桂扬想得多，神智也没有完全迷失，他旁边那位心思却单纯得多——何五疯子一跳而起，用古怪的步伐往前冲，嘴里哇哇大叫。
胡桂扬没来得及阻止。
“我要真火！”何五疯子张开双臂扑了过去，一瘸一拐，比别人更显急迫。
可惜，他也不是中选者，绿火上身之后立刻燃烧起来，痛得他满地打滚，叫得也比别人更惨烈一些。
回到原位之后，他显得萎靡不振，似乎非常后悔刚才的举动，懊丧不已。
大厅里的光线极差，胡桂扬瞧了几眼，发现何五疯子的衣服前襟并没有太多烧过的痕迹，那团绿火只是看上去猛烈而已。
信徒们仍然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接受货真价实的“烤”验，疯癫而去，萎靡而还，有些人干脆趴在地上不动。
胡桂扬觉得自己该上场了，他的目的就是来“咬饵”的，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别人都能选择最佳时机起身，不会与彼此冲突，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胡桂扬却做不到，总是站起的太晚，唯有一次抢先，可是前排的某人仍然大步上前，完全不给他机会。
不知过去多久，胡桂扬已经放弃尝试，事情发生变化。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严厉而镇定，与厅内恍如醉鬼的一群人全然不同。
“将这些邪徒全部拿下！”
胡桂扬一直保持着半清醒，可是连他也没发现官兵什么时候到了，而且已经将大厅包围了一半。
其他人则根本不在意外界的情况，就和没听到一样，仍然面朝绿火，跪的跪、瘫的瘫，又有一个人起身，并非逃跑，而是继续求取真火。
火焰中的老妇看到了官兵，露出暴怒的神情，没有说话，迅速消失不见，火焰也随之减弱。
刚刚跑过第一排的求火者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倒下，叫了一声“哎呦”，就是这一声，比官兵的威胁更有效，所有信徒如梦初醒，全都站起身，发现自己处于包围之中，片刻不知所措之后，他们开始突围。
命令声、斥责声、惨叫声、厮打声不绝于耳，仅有的几根火把熄灭了，只剩最里面几尺高的绿火，还在不断缩小。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堵住出口，所有出口！”
原来大厅不只一条通道，还有七八条分布在不同地方，信徒们正试图分散逃亡。
胡桂扬站起身，扭头看去，已经找不到何五疯子的身影，他没去找人，没有转身看熟悉的声音，没有跟随信徒们逃走，而是逆势而上，奔向那团正在缩小的绿火。
跟随义父捉妖多年，戳穿过无数种骗局，碰到无法解释的现象，胡桂扬不可能不好奇。
而且那种预感仍然挥之不去：这团火是为他准备的。
黑暗中，他好几次与别人撞在一起，还差点被躺在地上的信徒绊倒，可他还是一步步接近绿火。
火还没有完全熄灭，胡桂扬来到近前，终于看到了真实面目。
原来那是一座方形的大坑，坑内堆满了木块一类的易燃之物，左右两边应该还有机关，能够随时鼓风，或者喷出油、颜料之类的东西。
忽大忽小与绿颜色得到解释，还有火中的老妇形象是个谜，胡桂扬绕过方坑，走到侧面查看，伸手在墙壁上摸索，很快让他找到了线索，原来墙壁上有一座凹进去的小门，仅容一人进入，颜色与墙壁融为一体，很难被发现。
官兵与信徒仍在战斗，一方狂热地想要突出重围，一方激动地想要立功，都不肯退让。
胡桂扬闪身进门，几步之后踩在一座小小的平台上，跺了两脚，没发现机关，一转身，竟然看到了大厅内的场景，他又伸手摸去，指触冰冷，原来那不是一整块石壁，在多半人高的位置放着一块透明的东西，像是水晶，目光能够穿透过去，正好对着火坑，看到的场景稍有变形，却很清晰。
大厅只剩两处火光，一处是胡桂扬身前的绿火，看上去微弱，其实在坑内还有很高一截，另一处是对面的入口台阶上方，十几支火把照亮了一大片，站在中间指挥官兵的人，正是五哥胡桂猛。
原来五哥已经盯上这群人，胡桂扬顺着何百万这条线也追到此处，可他没看到何百万的身影，那名老妇也不知去了哪里。
胡桂扬正要仔细再找，就听到轰的一声，坑中的火又一次盛燃，猛地蹿起数丈，绿如翡翠，把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厅内的官兵与信徒暂停打斗，不约而同望着骤起的绿火，望着火中新出现的头像。
众目睽睽之下，胡桂扬不急反笑，抬高声音说：“谁能说说，我这是成神了，还是变妖了？”
没人回答，只有远处台阶上的五哥胡桂猛吃惊地叫了一声：“三六弟！”
胡桂扬觉得不过瘾，突发奇想，咳了一声，改用低沉的声音说：“众生，还不跪拜？”
他没看到大厅里的反应，因为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腰带，一把拉进暗处。
明明脚踏实地，身子却在快速上升，胡桂扬既惊讶又兴奋，“哈，这可挺有意思。”
身后一个声音说：“你真是胆大包天啊。”
“不信自然不惧。”胡桂扬抬起头，瞧见了上方微弱的亮光。
向上的通道不长，很快到顶，这是一间屋子，点着油灯，六名壮汉分为两人一组，绞动三只转盘，转盘上的绳索将地下的木盘连人一块拽上来。
胡桂扬迈到实地上，转身向何百万说：“令人失望，还以为真遇到鬼神了。”
何百万笑道：“鬼神难测，不在这种事情显灵。”
“种火老母呢？”胡桂扬没看到老妇。
何百万没有回答，而是向六名壮汉道：“可以封死了，唉，数十年的辛苦，一朝尽弃。”
壮汉们拿刀砍断绳索，木盘下坠，旁边早有备好的一块块石盘，粗细与通道相当，六人合力抬动，只需向通道里抛入几块，就能将其完全封死，里面的人只能从其它通道出来。
“走吧。”何百万说。
“你儿子还在下面。”
“人各有命，想必他不至于丢掉性命。”
壮汉封堵通道，胡桂扬与何百万走出房间，天边已然微微泛亮，何百万先出院子查看，很快招手，表示外面没有危险。
胡桂扬不知道这是哪条胡同，总之没看到官兵，“五哥这回调查得不够细致啊。”
“嘿，他能找到朱雀神殿的入口，已算是了不起。走吧。”
七拐八拐之后，两人走到了神木厂大街东端，天更亮了，街上已有行人来往，向西望去，能看见火神庙附近的大批官兵。
仍是何百万带路，拐入另一条胡同，在一户人家门前，何百万驻足，左右看了看，见无外人，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进院。
胡桂扬跟着进去，问道：“该见何家的‘亲戚’了吧？”
何百万笑道：“你现在是‘火神传人’，想见谁都可以。”
“我最想见那个非要把我变成妖狐的人。”
何百万收起笑容，“真巧，在这方面，咱们志同道合。来吧，我向你介绍几个人，对你会有帮助。你不信鬼神，我不勉强，只想让你知道，天下广大，非朝廷所能全部掌握，更不是只属于皇帝一个人。”

第二十五章 妖狐的第一个目标
一张旧木桌子，上面空无一物，唯有厚厚一层油腻，周围坐着三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肤色黝黑，脸上、手上密布星星点点的伤疤，“我是一名铁匠。”他说，不肯透露姓名。
一个五六十岁，肤色更黑，眼睛周围皱纹丛生，初一看像是在笑眯眯，再一看，却是两座深不可测的冷潭，“烧炭的。”他也不肯透露姓名，介绍得更为简略。
一个二十多岁，只有他的脸上有着真正的微笑，显出几分客气，“我是造蜡烛的，或许曾经你用过我的货。”
胡桂扬拱下手，“原来三位都与火神渊源颇深，我是……一个懒人。玩火的老婆婆不在吗？”
“还不是时候。”老炭工冷冷地说，“你一出现就让我们损失惨重，近二百名兄弟落入官府鹰爪手中，怎么能让你见种火老母？”
何百万请胡桂扬坐最后一张凳子，自己站在旁边，“公平地说，这件事与胡公子无关，官府盯上咱们很久了，因为妖狐一案，盯得更紧。此次祭神之前，就有人提议暂停一次，或者换个地方……”
“如果连祭神都如此随意，咱们还信什么火神？和那些在家里供奉鬼神的蠢婆子有何区别？”老炭工是个火爆脾气。
何百万苦笑，“先不说这些，如今火神已然选中胡公子，咱们……”
老炭工拍案而起，抬手之后，油腻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手印，“我不信！”
青年蜡工说：“真火的确为胡公子燃起了。”
“他站在了火镜后面，根本没被真火烧到身体，不能算数，必须再试一次。”老炭工瞪视胡桂扬，眼眶周围的皱纹大为舒展。
青年蜡工摇头，“真火已灭，要等明年才能再次燃起，来不及了。”
“那也不能用他，一个锦衣卫的狗腿子，火神教上万信徒，难道还选不出一个除妖之人？”老炭工仍不愿承认。
场面僵持，被争论的胡桂扬却没怎么听，全部心思都在那个手印上，盯着它不放，突然抬起来头，向老炭工说：“我能打断一下，提个问题吗？”
老炭工气呼呼地坐下，何百万道：“胡公子请问就是。”
“你们真相信这些？”
“什么意思？”老炭工握紧了拳头。
“地下的一切。我可看到了，那些火啊、老母啊，全是把戏，诸位心中理应一清二楚。”
老炭工指着胡桂扬，目光却瞧向同伴，“看到了吧，他连信都不信，你们却要让他当火神传人？”
“不是我们，是火神选中了他。”何百万纠正道。
老炭工还没开口，胡桂扬先反驳道：“准确地说，是操控火焰的那个家伙选中了我，你们找他问个明白吧。”
另外四人都看着他，目光古怪，就连老炭工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
“我说错什么了？只要往‘真火’上喷一点油、煽一点风、撒一点矿粉，就能让它爆涨起来，还能变成绿色，我说得不对吗？”
青年蜡工咳了一声，“大意如此，操作的时候要复杂得多，光是绿粉……”
“跟他说这些干嘛？”老炭工不让同伙透露太多秘密。
青年蜡工笑了一下，“对，关键问题不在这里。那个……老何，你说吧。”
何百万接茬道：“胡公子说得没错，真火的确需要操控，我们四个就是操控者，惭愧，朱雀神殿一出事，我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也用说吗？”老炭工又一次表达不满。
何百万脾气好，笑道：“总之，官兵一到，真火就没人操控了，胡公子站到圣母台上之后——真火是自己燃起来的，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胡桂扬一个字都不相信，但是懒得辩解，“好吧，既然如此，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当一回火神传人，先说说有什么好处吧。”
“等等，我们还没认可。”老炭工急忙道，他相信真火，但是不相信眼前的年轻人。
“如果火神传人要由凡人认可，那火神还有什么意义呢？”胡桂扬从义父那里学到不少辩术，在兄弟当中称得上是翘楚，也因此显得嘴毒，“难道阁下比种火老母地位还高？是火神本尊转世？”
老炭工语塞，憋了一会，转向自我介绍之后就没开过口的中年铁匠，张嘴差点叫出名字，马上忍住，“那个……你说呢？”
铁匠嗯了一声。
“什么意思，你倒是说句话啊？”老炭工急了。
“火神已经给出答案，我没什么可说的。”中年铁匠终于开口。
这就算承认胡桂扬是火神传人了，铁匠的话很有分量，老炭工重叹一声，没再啰嗦。
胡桂扬却觉得不够，“你们去问问种火老母，听听她的意见。她跟火神是什么关系？”
青年蜡工答道：“种火老母是火神的传音者，除此之外，她不干涉教中事务。”
老炭工皱眉道：“就算他是火神选中的传人，也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吧？别忘了，他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些，还是锦衣卫的狗腿子。”
“老大爷，你说我是爪牙、鹰爪，我都认了，用不着一口一个‘狗腿子’吧？你不认我是火神传人，我也没说自己想当啊。你们得先告诉我有什么好处，我才能做出决定，这是商量，不是乞求。”
胡桂扬将四人挨个看了一遍，老炭工低着头，鼻翼翕张，显然在强忍怒气，另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何百万开口道：“胡公子想找出妖狐，洗清自己的嫌疑，我们能帮忙。”
“你们跟妖狐有仇？”
“妖狐去年夜出，杀死的第三个人乃是火神教五长老中的一位。”
“你们都是长老？”
四人点头。
“连你也是？”胡桂扬单问青年蜡工。
“长老与岁数无关。”青年蜡工微笑道，他对胡桂扬的兴趣似乎比别人更浓。
胡桂扬转向何百万，“你利用女儿把我引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会一开始就想让我当火神传人吧？”
“嫁女儿是真心实意，这件事以后再谈，至于火神传人，再往前一个时辰，我也料不到会是你。”
“你昨晚飞墙而过，不是给我看的？”
何百万点点头，“我确有意将你引到朱雀神殿，但那是为了吸引你加入火神教，后面的事情，唉，谁也料不到，我更料不到。”
胡桂扬承认这些解释还算合理，“好吧，可以说妖狐了，你们有什么线索？”
这回开口的是青年蜡工，“线索不多，我们只知道妖狐法力高强，能在百里之外杀人。”
胡桂扬笑道：“你们一开始也怀疑我，将我引来，其实是要为去年遇害的长老报仇吧？”
青年蜡工略显尴尬，何百万道：“不管怎样，你现在是火神传人，对我们来说，这比任何证据都有力，说明你不是妖狐。”
“万一我没被选中，被当成妖狐杀死，你是不是要让女儿守寡啊？”
何百万也有点尴尬，“重要的是今后怎么对付妖狐……”
胡桂扬不在意对方的漏洞，笑道：“也对，接着说妖狐吧。”
青年蜡工继续道：“妖狐杀人皆有目的，从西城开始，接着是北、东、南三面。”
“你们火神教有多少人被杀？”
“妖狐的目标不只是我们……”青年蜡工受到老炭工暗示，急忙改口，“如今四面轮完，妖狐开始转向中间——也就是皇宫。”
青年蜡工以为“皇宫”两字一出，对方会大惊失色，结果胡桂扬却皱起眉头，“不对吧，妖狐最近一直在东城杀人，还有一次是在城外北面，而且我没听说宫里出现过妖狐。尤其是妖人李子龙被抓之后，妖狐有几个月没出现过。”
四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得到共同默许之后，青年蜡工道：“妖狐很聪明，杀伤数人以掩人耳目，然后才选真正的目标下手，东城之事，以及妖人李子龙，估计都是障眼法的一部分。至于皇宫，我可以告诉你，其实出事了，只是消息封锁，一直没有外泄。”
说皇宫曾经出过事，胡桂扬倒是比较相信，否则的话，东西两厂也不会对妖狐那么感兴趣。
不管消息真假，多少有点用处，胡桂扬心中虽然还有大量疑惑，却不想再问了，站起身，“你们怎么能看破障眼法，确认哪个人是真正的谋杀目标？”
青年蜡工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个不能说。”
“我可是火神传人。”
“抱歉，这不是我们火神教能做主的事情。”
“好吧，我暂时没什么要问的了，就此告辞，以后有事我再来找你们吧，这三位想必不肯说出住处，我还是去何家。”
四人都很惊讶，何百万忙道：“你要去哪？”
“还能去哪？回家呗。”
“胡公子被火神选中为传人，此事为官兵所目睹，你回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是我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胡桂扬自从决定留在京城，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自投罗网”，他相信，这样一步步走下去，或许能早一点看清形势，“城里还有几张网等着我呢。”
胡桂扬并非在征求意见，打个哈欠，转身就往外走，任后面的人怎么叫都不回头。
火神传人走了，剩下屋里四人面面相觑，老炭工道：“他根本就不相信咱们的话，真不明白，火神怎么会……罪过罪过……”老炭工低声念一套经文，忏悔刚才的疑神之罪。
胡桂扬对这次出城的收获很满意，寻路向崇文门走去，后面有人追上来，是气喘吁吁的何百万，“胡公子稍等。”
“你还是省点口舌吧，你的女儿我是不会娶的，你的儿子……你自己想办法弄出来，至于妖狐，我要用自己的办法对付。”
“不是这些事。”何百万吐出一口气，“你既然是火神传人了，应该学一下火神诀。”
胡桂扬敷衍道：“拿来吧，我可不会付钱。”
何百万笑道：“怎么会要钱呢？火神诀乃本教至宝，我没资格传授，只是过来提醒一声，火神诀很快去找胡公子，很快。”
“别在我心烦的时候来。何百万，我也提醒你一声，有朝一日，我还是会替义父报仇。”
胡桂扬仍然不信，但是眼前已不如最初时那样迷茫。

第二十六章 浑水摸鱼
一路上哈欠连天，胡桂扬回到了观音寺胡同，还没踏进胡同口，立刻有三位兄弟从不同方向迎上来，他们本应藏在暗处监视来往行人，这时却破例亮相。
“嘿，三位哥哥，这是要去哪玩儿啊？”胡桂扬热情地打招呼。
“你还敢回来？”“你干嘛回来？”“你怎么回来的？”
三个人三句问话。
胡桂扬又打个哈欠，“忙了一晚上，回家睡觉——赵宅还是我的家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道：“去见大哥。”另一个道：“当然要见五哥。”第三人不置可否。
胡桂扬不理他们，继续往胡同里面走，一路上见人就打招呼。
胡同里的住户不是赵家义子就是多年的老街坊，互相都认识，平时见面起码要拱下手，今天却都变了模样，见到胡桂扬就跟遇见鬼一样，反应慢的仍然拱手，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应快的转身就跑，不管是自家还是别人家，能钻就钻。
胡桂扬仍不在意，笑呵呵地步行，后面的三位兄弟追上来，跟在后面十余步，意见显然没有统一。
偌大的赵宅里看不到人，胡桂扬仍进前厅，发现棺材已经不见，只好出门找间客房，脱掉鞋子，上炕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期间似乎受到推动、叫喊，胡桂扬在梦里给出的回答无懈可击，其实只是嗯嗯了几声，继续睡。
一觉醒来，天还大亮着，胡桂扬睡得极不舒服，可耳边的声音过于嘈杂，由不得他酣睡，只好睁开双眼，好一会才听明白，有人在屋子里吵架。
“……不只是我，还有几位兄弟，全都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假是假不了，可这是三六弟，而且人也回来了，只怕是有些误会……”
“虽是自家兄弟，可也老大不小……”
胡桂扬翻身坐起，揉揉眼睛，说：“大哥、五哥，你们来了。”
胡桂神、胡桂猛立刻闭嘴。
胡桂猛昨晚亲自带队围捕火神教，抓获一百多人，唯独漏掉了最重要的几名头目，因此十分恼火，上前一步，“你昨天怎么会出现在火神庙？”
胡桂扬伸个懒腰，“地下的叫朱雀神殿，地上的才是火神庙，听他们的意思，火神庙是给寻常百姓准备的，朱雀神殿则是忠实信徒的去处。按我理解，火神是帝王，地位虽高，但不管事，朱雀神殿是议事厅，种火老母是宰相、是阁老，地位低一些，手中却掌握实权。”
老大、老五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加入火神教了？”老大胡桂神既吃惊又担忧，“你知道那是一伙什么人？”
“如果了解一点教义就算入教，咱们这些兄弟哪一位不曾加入几个邪教？”
“绝子校尉”专门抓捕各地的妖言惑众者，与各色各样的教派接触颇多，先要有所了解，才能动手抓人。
胡桂神脸色缓和，“我就说嘛，三六弟肯定是去查案。”
胡桂猛不信，“哪有这么巧……我问你，你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误打误撞。呵呵，朱雀神殿暗藏出口，五哥没有查实就动手抓人，有点急躁了。”
胡桂猛冷着脸，“火神教只是京城邪门外道的一部分……你怎么会成为‘火神传人’？”
“这可冤枉我了，五哥昨晚应该看到了，我是恰巧站在那里、恰巧火焰升了起来，哪是什么传人？”
“那你为何要说‘众生跪拜’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之后，那里的所有信徒，还有一些官兵，都向火焰跪下了？”
“官兵也跪？”胡桂扬觉得好笑，“那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有人当真。”
胡桂猛忍了又忍，没有发怒，“是火神教长老把你带走的吧？他们在哪？都有谁？”
“一个铁匠、一个炭工、一个……”
“我要名字。”
“他们不说。”
“那就找人画一下。”
“蒙着面呢。”胡桂扬随口撒谎，“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放我回来。”
胡桂猛没有发怒，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三六弟，事情越闹越大了，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没人能帮得了你。”
“五哥提醒得对，我要是想到了什么，一定立刻告诉你。对了，昨晚有兄弟出事吗？”
大哥、五哥互视一眼，胡桂神道：“十九。”
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十九郎胡桂锐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在兄弟们中间人缘极佳。
“在哪？”胡桂扬问。
“就在前厅，搬走棺材之后，他回去扫地……”胡桂神叹息一声，说不下去了。
“大概什么时候？”胡桂扬心中已猜到答案。
“夜里。”胡桂神含糊其辞。
“身上有伤痕，而且凶手逃跑了，是吧？”
“没人怀疑你，昨晚你根本不在城里，许多人能为你作证。”
胡桂扬笑了一声，“我没在城里，但是正在城外参加邪神祭祀。”
胡桂猛忍不下去了，“三六，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要阴阳怪气，你究竟知道什么？怀疑什么？”
胡桂扬在炕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大声道：“我知道有人在设局，目的是造出一个活生生的妖狐，我怀疑你们所有人，没错，就是所有人！”
胡桂猛怒目而视，胡桂神不住摇头，“三六，你这话真是伤人，我们都在帮你，不遗余力。”
胡桂扬冷笑，“三位哥哥先后遇害，而且都发生在观音寺胡同里，几十位兄弟严加守卫，竟然让凶手来去自如，在外人看来，这是妖狐作案，在我看来，解释只有一个：凶手就在咱们中间，而且不只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胡桂猛怒道：“你这是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我倒觉得自己目光雪亮呢。”胡桂扬笑了一声，放低声音，“几起刺杀，只有一次没成功。五哥，你出城迎接十六哥他们，真遇到伏击了吗？十六哥逃生，恐怕不是因为武功高强吧？”
胡桂猛面皮涨红，“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十六弟串通好了，专门陷害你？”
“我刚刚说了，我怀疑所有人。”
兄弟二人彼此怒视，谁也不肯退让，老大胡桂神上前相劝，“发生这么多事情，难免互相生疑，可咱们毕竟是兄弟，有同一个义父。”
胡桂猛讥道：“三六说了，他怀疑所有人，大哥也不例外。”
“三六弟真要是连我也怀疑……我也没办法。”胡桂神满脸苦笑。
“两位哥哥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不如去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将我完美地变成妖狐。”
胡桂猛勃然变色，瞪视胡桂扬，最后转身离去，再不说一个字。
胡桂神留了下来，耐心劝道：“三六弟，你若说咱们兄弟当中有人生出异心，我信，可你把所有兄弟都给得罪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正好让大家都知道，我与诸兄弟关系都不好，方便你们以后说我变妖。”
“你、你越说越不像话。”胡桂神的脾气向来温和，这时也有点不满了，甩手要走。
胡桂扬偏偏道：“大哥，请你帮我个忙。”
胡桂神止步，冷淡地说：“说吧，别过分。”
“不过分，请你给西厂汪直带句话。”
“厂公不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
“没关系，什么时候见到什么时候带话。”
胡桂神寻思一会，“好吧，什么话？”
“明天午时一过，我会去拜见袁大人。”
胡桂神一愣，“拜见袁大人做什么？你找到义父遗体的下落了？”
“我只是拜托大哥传句话而已，能不能听明白，那是汪直的事。”
胡桂神迷惑地摇摇头，“厂公名讳不是随便叫的，你好歹也算是半个公门中人，小心一点。”
大哥、五哥都走了，胡桂扬没有得意之情，他现在的策略是将一切事情挑明，尽可能将局势搅得更混乱，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会冤枉许多好人。
“已经三个了，你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肯罢手？”胡桂扬喃喃道，要论浑水摸鱼，那个暗中策划一切的“妖狐”才是真正的高手。
独自在炕上坐了一会，三九弟胡桂大托着食物进来了，也不说话，放下就要走，显然是听说了三六哥“怀疑所有人”的言辞，感到受伤。
“等会。”胡桂扬叫道。
“饭里没毒。”胡桂大冷淡地说。
“我还没变妖狐呢，没人会对我下毒。”
胡桂大脸气得通红，“你连我也怀疑？怀疑我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陷害你？”
胡桂扬看着三九弟，目光清澈，似笑非笑，“我希望有一个人能让我相信，可这样做的代价可能是我，还有不知多少位兄弟的性命。”
胡桂大神情稍缓，“我决定以后跟随大哥了，我这人比较笨，只适合跑腿儿，五哥比较严厉，我怕我跟不上。”
“明智的选择。”
“三六哥也应该选择一方，只靠你自己，不可能逃脱困局。”
“不急，我现在的选择太多，有点花眼。”胡桂扬笑道。
“三六哥还有什么事？”胡桂大突然又变得冷淡。
“谁决定将棺材搬走的？”
“遗体不在，棺材摆在那里不太合适……你问这个干嘛？”
“棺材里有些线索，决定将它搬走的人，就是我最怀疑的人。”
胡桂大沉默良久，“我已经追随大哥，说的话你还信吗？”
“果然是五哥。”胡桂扬微微一笑，这就是他想得到的答案。
他有预感，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第二十七章 劝妖
汪直骑马来的，停在赵宅大门口，背对夕阳，十几名骑马随从停在数十步以外的胡桂神宅外，引来多人观望，很快，观望者悄悄退回自己家中。
胡桂扬被大哥叫出来，站在大门口看向汪直，正好对着斜射来的阳光，不得不抬手遮眼。
胡桂神什么也没说，立刻退到自家门口，与厂公的随从站在一起，没有马匹，不免矮下去一截。
“你想见我，我来了。”汪直坐在马上，双手握住缰绳，歪头打量胡桂扬，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不躲不藏，所以你最好真有重要事情对我说。”
几天不见，汪直的随和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常重要。”胡桂扬走下台阶，虽然显矮，但是不用直视夕阳，能将汪直看得更清楚一些，“简单地说，你们都找错人了。”
汪直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先说说，‘你们’都是谁？”
“刚刚设立的西厂，一直都在的东厂，还有乱成一团的锦衣卫。”
“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人？”汪直稍稍前倾，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等着听一个预料中的笑话。
“宫中有一位要人遇害，你们以为是李子龙指使妖狐杀人，李子龙被抓，妖狐自然销声匿迹。可你们错了，妖狐并未消失，还在继续杀人，而且所图甚大，超出你们的预料。”
汪直没显出意外，“妖狐当然还在杀人，目标就是你们这些人，再过几天，如果你们还不能抓捕妖狐归案，西厂就将接手。”
“我是说真正的妖狐，从去年就开始杀人的妖狐，不是你们特意设计、打算用来领赏的妖狐。厂公想得太简单了。”胡桂扬没有当面叫出汪直的姓名，“宫中遇害的那位要人并不简单，西厂、东厂都忽略了一些重要线索。”
“你连遇害者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我们忽略了线索？”汪直不提妖狐的真假。
胡桂扬笑道：“起码我现在确信宫里果然有人遇害。”
汪直脸色微沉，“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胡桂扬，你高估自己的小聪明了，你曾有机会投靠我，可是一切已晚。明天去见袁彬吧，老家伙或许比较好骗。”
汪直拨马调头，胡桂扬大声道：“厂公回去不妨再查一下那个人，他藏着秘密，这秘密才是他遇害的真正原因。”
汪直拍马离去，十几名随从先是让到两边，随后紧紧跟随，马蹄翻飞，在小小的胡同里颇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胡桂神跑过来，“我真是愚蠢，怎么会替你传话？三六弟，你得罪厂公不要紧，连我们……”
“大哥，你一点都不蠢，恰恰相反，你太聪明了。”
胡桂神呆呆地看着三六弟走进赵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宅里的义子都搬出去居住，只剩胡桂扬一个和少数仆人，在客房吃过晚饭，坐在炕上发呆。
老五胡桂猛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转了半圈，走到桌前，拿出点火之物，燃亮半截蜡烛，回身看着三六弟。
胡桂扬坐着不动。
“你怎么知道宫中有人遇害？”
胡桂扬与汪直在大门口交谈，自然什么都瞒不住。
“猜的。”胡桂扬不想现在就提起火神教。
胡桂猛猜得却更准一些，“看来火神教真把你当成‘传人’了，什么都肯对你说，你自己不会当真吧？”胡桂猛自问自答，“不会，要说不信鬼神，你算是义父最得意的干儿子。你只是想利用火神教，让自己脱离困境。”
“五哥比大哥更聪明。”胡桂扬向后微仰，侧身靠墙而坐，“你说我能成功吗？”
“助我将火神教一网打尽，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当年义父分工的时候，大哥负责监视寺院与僧人，五哥则专盯宫观与道士，火神庙该归五哥，想必五哥调查火神教很久了吧？”
“三年。”
“够久了，可五哥动手抓人的时候，仍显仓促，这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
“想。”
胡桂猛坐到炕的另一头，像是要讲一个悠长的故事。
故事的确有点长，但他说得很简短，“京城藏龙卧虎，同样藏污纳垢，妖言惑众者不少，信徒更是处处皆有，大的邪教有好几个，火神教只是其中之一，义父原希望顺着这条线，将所有教派一网打尽。”
“这么说来，三年就不算长了。”胡桂扬属于半闲人，对义父赵瑛的秘密所知甚少。
“义父过世之后，妖狐再出，火神教突然变得活跃，我得到消息，小牡丹与双刀男子受到火神教的保护，因此我不得不动手，可惜只抓到一些小喽罗。”
“但是五哥凭此激起了各教的义愤与恐慌，或许能钓出大鱼。”
“或许。”
两人相视一会，胡桂扬道：“五哥早就盯上何百万了吧？”
“嗯，还会继续盯下去。”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何百万用过许多名字，其中一个是梁铁公，在广西收养了一子一女，四处行骗，在南京加入火神教，地位慢慢上升，去年来北京。”
“但你没有告诉义父。”
“没有，义父向来冷静，唯有在追捕梁铁公这件事上有些冒进，我不想让他老人家破坏整个行动。”
“以后你会抓他？”
“会，义父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火神教昨晚遭受重创，很可能会召集各教派商议对策，我只要盯住何百万，就能顺藤摸瓜。”
“何百万只怕不会再露面了。”
“那就盯住他的女儿。”
“何百万连养子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养女？”
胡桂猛沉默一会，“不着急，走着瞧。”
胡桂扬也沉默一会，“五哥对我说这么多实话，想必是做出决定了。”
“嗯。”
“我昨晚成为‘火神传人’，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胡桂猛又沉默一会，“你帮了我们所有人。”
胡桂扬无所谓地笑了，“五哥与大哥和好如初了？还是说——所有争斗都是假装的，五哥表面上依附东厂，暗地里也投靠了西厂汪直？”
“争斗是真的。”胡桂猛平淡地说，默认了三六弟的说法，“义父不在，我与大哥将各建一队，谁做得好，谁就能得到厂公的青睐。至于东厂，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根本不敢与西厂抗衡。”
“汪直的驭下之术，与义父真是不一样。”
胡桂猛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多年以来，一直是义父阻止咱们的晋升之途，否则的话，我绝不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你们也不会只是平民。”
“略有耳闻。”胡桂扬昨天刚从袁彬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义父太固执了，固执到不惜牺牲大家的利益。义父有袁大人的保护，可是袁大人如今失势，谁来保护咱们兄弟？绝子校尉跟随义父得罪的人太多，必须立刻找到新靠山。”
“所以是汪直。”
“厂公虽然年幼，但是深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而且他也来自断藤峡，真的在意咱们这些人。”
两人又陷入沉默，胡桂扬问：“你与大哥在汪直面前争宠，争的究竟是什么？是谁先抓到妖狐，还是谁先造出一只妖狐？”
“你说的这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五哥，你让我糊涂了。”
胡桂猛站起身，“你就是妖狐，或者说妖狐就在你身上，我与大哥谁先将妖狐引出来，谁就立首功。”
胡桂扬大笑，“认识五哥这么久，你这是第一次讲笑话。”
“这不是笑话。”胡桂猛冷冷地说，“本来我与大哥意见一致，希望慢慢将妖狐引出来，可是你做得越来越过头，自己往墙上撞，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法，将妖狐逼出来。”
胡桂扬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些天来他遇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人与事，就属当前的五哥和五哥所说的话最让人意想不到。
“五哥不会真相信世上有妖狐吧？”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数兄弟的利益，大家为陛下、为朝廷立过大小功劳数十次，理应得到优厚的奖赏。”
胡桂扬恍然醒悟，“所以那些没有立功，或者立功太少的兄弟就要被舍弃：先是三哥，他连抓人都不会，接着是六哥，他专心经商无心立功，昨晚是十九哥，跟我一样不求上进，这样的兄弟我还能想起几位，今晚大概都要被妖狐所杀吧？至于半路遇伏的十六哥，只是混淆视听而已，他武功那么好，又善于查案，五哥肯定要留在身边。”
“你还是没明白，老三他们只是诱饵，他们无用，所以被放出去，但是咬饵的人是你，杀他们的人也是你，今晚，你会杀更多人，暴露出本性。”
“这就是五哥的计划，把我绕晕，逼我发怒，由此让我变妖？”
胡桂猛没有回答。
“呵呵，祝五哥成功，我的确有点晕了，但是离发怒还远。”
“不急，你还没睡觉呢。”
胡桂扬捂嘴打个哈欠，“五哥这么一说，我真有些困了。”
“你睡吧，我走以后，整座赵宅都归你所有，剩下的两个丫环和七位兄弟，也都归你，他们是最后一批活饵。”
胡桂扬脸上笑容不减，心里的怒火已经升到了头顶，“小柔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将她杀死？”
“这得问你自己，待会你就能回答了。”
胡桂扬忍不住大笑。
胡桂猛没笑，“三六弟，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无关个人恩怨……算了，说这些没用，很快你就能明白。”
胡桂猛没告辞就走了，胡桂扬送到门口，看着五哥走出院子，不等到他退回房间，从外面走进来一群人，大都是道士装扮，只有一个人例外。
胡桂扬认得那是汪直手下的太监云丹。
云丹站在影壁下，指挥众道士排列器具，远远地向胡桂扬挥下手，大声道：“多谢你的协助，他们终于肯让我尝试一回了。”
胡桂扬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要尝试什么，回屋关门，倒要看看，这些道士究竟怎么让自己变妖，这正是他几天来一直努力“促成”的结果。

第二十八章 所有贪婪
道士们架起案子，燃香、烧符、舞剑、念咒、请神……另有一批道士到处张贴纸符，每间屋子都不放过，忙忙碌碌的，像是在准备过年。
胡桂扬躺在炕上胡思乱想，有人推门进来他也不理。
“拖了这么久，总算要有一个结果了。”来人感慨道。
胡桂扬瞥了一眼，“先别高兴得这么早，十多年前，你们在断藤峡功亏一篑，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你有几岁？”
“不知道，七八岁吧，再往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可我记得房间里挤着许多孩子，惊慌失措，却没有人反抗，甚至没人发出声音，比待宰的牛羊还要老实。人数不停减少，隔壁的惨叫声从早晨响到半夜，走的人再没有回来过。”
云丹嘿笑一声。
“然后义父来了，站在门口，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得救了。那时候我们都将义父当成从天而降的神仙，可他收我们为义子之后，教授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鬼神。”
“赵瑛，他是你们的神，却是我们的魔，就因为他，这件事推迟了十几年，瞧瞧我，已经老成什么样子？”
胡桂扬坐起来，五哥点燃的蜡烛还在亮着，照见门口的一名老太监。
云丹的确老了，骨瘦如柴，衣服显得过于肥大，可他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衰老而消沉，反而显露出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婪。
胡桂扬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只是老了，却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足以证明世上没有鬼神，否则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早该遭受报应。”
云丹咧嘴微笑，牙齿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枯黄，“不要轻易说出‘报应’两个字，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报应有多么的高深复杂。我八岁净身，那当然不是我的选择，父母当时都死了，叔叔带我进京，说是要讨一个好生活，结果是带着我一块挨刀。你曾经听到过惨叫声，再往前几十年，发出惨叫声的就是我。”
胡桂扬不由自主稍稍夹紧双腿，这个老太监语气平淡，听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可笑的是我们叔侄当时不知道私自净身是大罪，伤势一好就被锦衣卫抓住，关了一阵，发配到南海子种菜。叔叔身体弱，受不了重活儿，在南海子没多久就因为劳累和失望而去世。我年纪小，反而占些便宜，十岁左右的时候进宫，从最低贱的位置做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你觉得鬼神优待我了吗？不不，上天还欠我很多债没还，你们就是其中一笔。”
“看来你是真相信子孙汤那种东西，像你这种年纪，就算……也不能生儿育女了吧？”
“我只是要回应得的报酬。”云丹抬高声音，“第一次造子孙汤，我们花了将近十年时间准备药材，却被赵瑛打断，之后多等了十几年。十几年！我不得不销声匿迹，藏在宫里，尽量少出来，就是为了躲避赵瑛的注意。现在，道路终于又通了。”
“我记得义父将你们当初收集的药材都销毁了。”
“我自有办法暗中再收集一批，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童男子孙根。”
“那你来晚了，我们兄弟当中没几个人还是童男之身。”
云丹笑了两声，“你们现在不是药材，而是药引子，四十根，一根都不能少。”
“四十根，你连大哥、五哥也不放过？”
“两个蠢货，以为找到靠山就能万事无忧，根本不明白形势的变化——长生不老，只有长生不老才是唯一的靠山，绝子校尉擅长的那一套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太监想长生不老？”
“当然不是我们，我们只求过一次正常人的生活。”
“皇帝？”
云丹笑了一下，“只差几样稀有药材，长生不老之药也能熬成，到时候陛下永治天下，我们永远都有靠山，盛世即将到来，可惜你看不到。”
“陛下的年纪没有多大吧，这么早就对长生感兴趣了？”
“你们都很蠢，唯一的聪明人是赵瑛，去过一趟西厂之后，他知道大势已去，干脆自杀避罪。”
“义父不会自杀。”胡桂扬十分肯定。
“哈，那他死得可太巧了。”
“是你们将遗体盗走的？”
“你算是比较聪明的，一开始就猜到了灵济宫，可你没有继续查下去。”
胡桂扬曾有一次当着众兄弟的面乱猜，不仅猜到了太监们要重制子孙汤，还猜到了义父的遗体是被送到了灵济宫，可他没有证据，三哥遇害之后，放弃了继续追查。
“人死灯灭，遗体能不能找到，其实我不是特别在意。”
“你有些地方很像赵瑛。”
“好吧，我就当这是称赞。你要留在这里看我变妖？”
云丹点头，对面的年轻人越是坦然无畏，他越感兴趣，眼神里甚至显出一丝笑意，好像预料中的大喜事终于就要降临。
“让我理顺一下，你真相信我会变成妖狐，对吧？”
“当然。”
“为什么？”胡桂扬一直没搞懂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选中？为什么五哥等人那么肯定他会变妖？
“因为你被指定了。”
“被谁指定？”
“赵瑛。”
“他不过随口提了一次名字，我就被指定了？”
“赵瑛也是被指定的，专门寻找妖狐。”
“指定者这回是谁？”
云丹扭头望了一眼屋外。
“灵济宫。”
外面的道士都来自灵济宫，已经贴好了符、摆好了香案，三人在案后施法，其他人排列两边。
“老道还真是记仇啊。”胡桂扬从小就听过义父赵瑛与灵济宫的恩怨，长大之后曾经亲自参与抓捕一名藏在灵济宫的骗子。
“这不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因为赵瑛，灵济宫颜面无存，这些年连信徒都少了许多。妖狐一案，是灵济宫东山再起的良机。”
胡桂扬打个哈欠，“灵济宫真有眼光，挑中我这样一个懒人当妖狐。”
“还要多亏你那些兄弟的帮忙，厂公说了一句需要二十条子孙根，他们就开始动手，挑选没用的人当诱饵，你果然上钩，都给杀了。”
“二十？已经有三人遇害，今晚预定了七人，再加上我，不过十一人。”
“你们这十一人不肯投靠任何一方，因此被选出来，还剩下九人，就要看胡桂神、胡桂猛互相争斗的结果了。你还算幸运，不用亲眼看到兄弟相残。”
胡桂扬睁下双眼，“我们兄弟多，交情……也就那么回事。太监想要子孙汤，皇帝想要长生不老，灵济宫想要东山再起，大哥、五哥想要靠山，最后都盯上了妖狐。我有点想不明白，妖狐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我是‘妖狐’，可我为什么要变妖狐、要杀那么多人？”
“等你变成妖狐之后，才能真相大白，这也是我要留下来的原因：亲眼看到一切，然后向厂公禀告。”
“汪直自己不来，是害怕吗？”
“妖狐法力高强，能在百里之外杀人，所以我劝厂公谨慎一点为好。”
“你不怕？”
“我有灵济宫做后盾，三位真人亲临施法布阵，你变妖之后兴不起风浪，或有万一，也应该由我承担，这是我的职责。”
“还有一种万一：如果我今晚没有变妖，你们就得负责将我变成妖狐，这种事可不能让外人在场，要是让那些深信妖狐存在的人看到你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损失可就大了。”
“你肯定会变妖，就在天亮之前，子夜时分最有可能。”
胡桂扬伸个懒腰，“那就等着吧，我能出去逛逛吗？”
“不能出宅院。”
“我去后院，看看那七位倒霉的兄弟。”胡桂扬下地穿鞋，突然抬起头来，“小菊和小芹为什么要留下？还有，之前为什么要杀死小柔？”
“反正那两个丫环没什么用，胡桂神、胡桂猛都同意留下，那就留下。小柔是你杀的，只是你当时并不知道，你一直觊觎小柔，夜里变妖狐之后，自然要去骚扰，骚扰不成，就将她杀死。至于小牡丹，她是被你吓走的，但是她会武功，还有外援，的确出人意料，以后我们会查个清楚的。”
胡桂扬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是真相信妖狐。”
胡桂扬向外面走去，经过云丹身边时，突然跌倒，双手撑地，身体剧烈地抖动，张嘴发出低沉的吼声，两只眼睛像狼一样发光。
云丹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说变就变，急忙向门口退去，嘴里大叫：“来人！来人！来……”
胡桂扬直起身，神情恢复正常，笑道：“别怕，绊了一下，喉咙里有痰。”
云丹的脸色却迟迟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你就是妖狐！”
“我不畏惧，是因为我根本不信。义父说过，怪事背后必是人心，贪婪的人心，而我已经见到妖狐背后所有贪婪，所以我没什么可怕的。”
云丹冷冷地说：“等到变妖被正法之后，你的子孙根会是一味好药。”
“我也觉得它不错，想要留给更需要的人。”胡桂扬脸上带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顺势拔出鞘，匕首尖对准云丹。
云丹又吓一跳，再次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
胡桂扬哈哈一笑，将匕首和鞘都扔在地上，“放心，我不用这些东西杀你。”
院子里跑来几名道士，见云丹无恙，都没有上前。
胡桂扬对这些道士看也不看，顺着廊庑大步走向后院。
一进后院，他就被七名兄弟拦住了。
“三六，你最好留在前面。”
不是兄，不是弟，胡桂扬只剩下一个数字。
“你们还真是单纯得可爱啊。”胡桂扬讥讽道，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去了，这七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大哥、五哥联手出卖了，还以为他们是在负看守之责，胡桂扬觉得没必要点破。
前院里，云丹回到道士们中间，看到胡桂扬返身，大声道：“时候就快到了，瞧！”
胡桂扬抬头望去，只见圆月孤悬，阴云迅速散去，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对你说了那么多，就是让你早有准备，变妖的时候会更容易一些！”云丹大声补充道。
胡桂扬走出廊庑，站在云丹和众道士对面。
伸个大大的懒腰。

第二十九章 抢妖
院子四周挂着灯笼，照得一片通明，灵济宫道士开始施法。
道士们从服饰上能分出尊卑，香案后面的三位，宽袍大袖，头戴玄冠，中间一位的道冠尤其高耸，其他道士的袍冠各有不同，级别越低越是简朴。
中间的玄冠道士举起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左右护法各退一步，持剑而立，香案前的众多道士分别到位，按四象、八卦、十二律站立，各持不同的器具，外围还有二十四节气，则以纸符代替，早已布置妥当。
胡桂扬见过不少僧道法事，却是第一次被用在自己身上，于是站在对面兴致勃勃地观看，也不阻止——他明白，阻止无用，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二十多名道士，还有后院的七名兄弟。
另一个外人是太监云丹，法事一开始，他就站到了外围，与胡桂扬相隔十几步，神情更加兴致勃勃，那是等待已久、终偿所愿者才有的兴奋。
玄冠道士朗声诵道：“灵济真君，修真得道。游宴仙都，天尊赐号。下临三界，上朝五老。无愿不从，默符所祷。一切善恶，皆由心造。为善者福，为恶者祸。急急如天尊律令敕。”
鼓铙齐响数声，众道士齐声道：“真君广度。”
玄冠道士朝天仰拜三下，继续诵道：“太上玄元五灵老君，臣今升坛施法，愿得正真生气，下降流入臣等身中，令臣所言，速达洪恩二位真君圣前。乞降今年太岁之神、京都城隍、本宫土地之神、灵坛感应一切神灵。仰惟诸神，肃清内外，荡除凶秽，远隔妖氛。”
鼓铙再次齐响，众道士又一次齐声道：“真君广度。”
胡桂扬实在忍不住了，笑了一声，向云丹道：“你们真的要用一场法事将我变妖？”
云丹嘘了一声，用手指指天。
胡桂扬抬头看去，除了云开月现，并没有看到异象。
法事仍在继续，玄冠道士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双手变换剑诀，偶尔还会跺脚助威，“吾奉上帝命，守此土，治此民，其有为妖魔而害虐我民者，按之女青玄律，必在千千斩首，万万截形。告汝妖魔：子将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阴界主。妖魔若有心，急去急去，急急去，须臾不去从天斧……”
胡桂扬不耐烦了，转身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是一阵叫嚷，竟有一群官兵冲进了赵宅。
道士们惊讶地中断法事，云丹神情骤变，小步跑过去，怒道：“什么人胆敢擅闯重地？不知道西厂在此办案吗？”
一名军官迎上来，“西厂？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东厂。”
云丹更怒，“西厂不久前由陛下增设，权在东厂、锦衣之上，你没听说过？”
“抱歉，我难得进城，对城里的事情了解不多，等我回去问上司吧。”
两人走近，对面而立，云丹更加惊讶，“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显武营小兵一名，进城抓捕逃兵，请无关人等让开。”
城外有十二座团营，从各卫所调集精兵强将充实其中，显武营是其中一座，除了奉召公干，他们的确很少进城。
云丹不只是惊讶，还有莫名其妙，“逃兵？谁是逃兵？”
问过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胡桂扬从客房门口跑过来，举手道：“我是逃兵，我是逃兵。”
军官打量几眼，“你叫胡桂扬？”
“是我。”
“没错，就是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吧？”
“知道，我落籍在燕山前卫，卫里将我报送显武营，我一直没去营里操练，所以是逃兵。”
军官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知道就好，跟我们走吧，别耽误西厂的……道爷们查案。”
胡桂扬当然愿意离开，云丹不干，“慢着，胡桂扬是西厂要犯，我们先到，你们不可抢先。”
军官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张纸，“我们有前军都督府签的捕票，西厂有么？”
云丹一愣，“西厂抓人，不用捕票。”
“那就没办法了，胡桂扬我们带走，西厂去显武营要人吧——如果真有西厂的话。”
云丹正要怒斥，官兵们上前，抓住“犯人”就往外走，胡桂扬乖乖配合，云丹势单力薄，连军官都绕不过去，更不用说众多官兵，只能大喊大叫。
二十多名道士围过来，七名赵家义子也从后院跑出来，他们对自己的“诱饵”身份一无所知，还想着帮西厂一块留下胡桂扬。
官兵人多，军官拔刀出鞘，大声道：“显武营抓捕逃兵，有敢阻拦者，一律以军法处置！”
“军法”具体是什么，众人都不太清楚，只是觉得比一般官法要严重，道士与义子没敢上前，云丹很快也放弃了，跟着军官往外跑，“你们出不了城，出不了城！”
胡桂扬被官兵扶上一匹马，由众人簇拥着驶出胡同，一路上未遇任何阻挡，无论是大哥胡桂神，还是五哥胡桂猛，都躲在自己家里没有出门。
夜里城门紧闭，不会为任何人打开，显武营的官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向北跑出一段距离，停在了史家胡同，军官过来，对胡桂扬说：“家里有人等你，你快点回去吧。”
“多谢。”胡桂扬跳下马，拱手相谢，知道对方不愿泄露姓名，也不多问。
一部分官兵调头又向南驰去，顺路驱逐了几名跟踪者，另一些守在胡同口。
胡桂扬匆匆向自家走去，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院门、房门的锁都被打开，门户虚掩，胡桂扬一一推开，直进正房卧室。
房里一切未变，宿酒的余味还在，床上乱扔着兵器与银两，只是多了两个人。
一人手持蜡烛，站在一边，另一人正对房门，看到胡桂扬进来，说：“你也太急了些。”
前府都督佥事袁彬，带着随从亲自来拜访了。
“不急不行啊。”胡桂扬笑道，对袁彬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再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所有人都会盼我变成妖狐，只怕连袁大人这股救兵也没了。”
“你知道我会来救你？”
“嗯……算是希望吧，树倒猢狲散，义父一死，我们这帮兄弟都急着找靠山，我想，其中肯定有人投向了袁大人。我对大哥说‘明天午时一过就去找袁大人’，借此引来汪直，我猜这句话肯定也传到了袁大人耳中。”
袁彬看了一眼旁边的随从，笑道：“这小子有点意思，怪不得赵瑛称赞他，却不肯让他进入锦衣卫。”
随从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他对胡桂扬从来没有好印象。
“不用等到午时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袁彬收起笑容。
胡桂扬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必须是午时以后。”
“为什么？”袁彬面露不悦。
“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到天亮。”
“你错了，太监们手眼通天，很快就能拿到抓人的驾贴，到时候我不得不将你交出去。除非你现在就告诉我一些重要的事情，能让我反戈一击，否则的话，我没办法保你。”
“皇帝真的开始对长生之术感兴趣了？”
袁彬沉默一会，“泄漏宫禁秘闻乃是重罪，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不要猜测帝王的心事，猜错了，固然是死罪，猜对了，则是满门抄斩之罪。”
胡桂扬的“满门”如今只剩他一个人，笑道：“那就对了，帝王不可猜，太监们却猜得不亦乐乎，汪直、云丹想要再造子孙汤。”
“赵瑛提起过的那个子孙汤？”
“没错，所以我那三位遇害的哥哥，胯下多挨了一刀，汪直本是采药剩下的渣子，现在却要当吃药人了。还有，灵济宫与太监配合，想要造长生不老药，进献给皇帝，以求恩宠。”
“你有证据？”
“证据都在灵济宫，就连我义父的遗体，也在那里，袁大人动作快的话，天亮之前能查出来。”
“我已不在锦衣卫……”
“锦衣卫不是唯一的法司，袁大人应该能在朝中找到帮手。”
袁彬再度沉吟，“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情？”
“这只是添头儿，真正重要的事情，我说过，要等午后再说。”
袁彬笑了一声，慢慢抬手，秉烛随从立刻走过来，让大人扶着自己的肩膀。
“你那么肯定我会助你脱困？”
胡桂扬让开门口，“人人都想讨好那唯一的大靠山，至于手段，并不重要，如果能抢先，大臣也会贡献仙丹，可惜，抢先一步的是太监和灵济宫。今晚我若是变妖，太监将大获全胜，我若是安然无恙，则会让太监大大出丑。所以，皇帝如果铁心要求长生，我没什么说的，死就死吧，就当是尽忠报国了。如果袁大人也已投靠太监，我同样没什么可说的，只怨自己平时既懒又狂，没攒下好人缘，以至于众叛亲离。如果皇帝摇摆不定，如果袁大人不屑于为阉宦做事，那么午时之后我将要说出的事情，能让太监一蹶不振。”
“你给我的消息太少，不足用，离天亮只有两个时辰不到，光是搜捕灵济宫……”
外面有人匆匆地跑进来说：“大人，锦衣卫到了。”
锦衣卫如今服从的是东西两厂，袁彬不愿与旧部相遇，向外走去，扔下一句，“今晚你绝不可以变妖。”
“我会努力，大人也得努力。”
袁彬等人刚走不久，就有一群人冲进来，带头者正是云丹，额上汗津津的，怒容满面，“我说过，你逃不掉。其他人呢？不敢露面了吗？”
胡桂扬张开双臂，笑道：“回赵宅继续吧，老道士们念经倒是挺好听。”

第三十章 白狐
赵宅门外多了一队锦衣卫，再没有外人能够进去干扰。
子夜是最好的“变妖”时间，如今已经错过，云丹与道士们商量了几句，决定继续进行法事。
众道士重做准备，云丹走到胡桂扬面前，胸膛起伏，不知是气愤还是劳累，“原来你留了一手，可惜这一手不够硬啊。”
“你是说袁大人？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劳动他亲自出马，袁大人找我只是问几句话。”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不过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
云丹脸上一红，“没用，只有陛下能赦免你，袁彬就算是最得宠的时候，想进宫面圣也没那么容易。等我们造出神药，连他也自身难保，一道奏折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那倒是，看来我今晚是死定了。”
云丹冷笑一声，转身准备走开。
胡桂扬冲着太监的背影说：“宫里一切安好吧？”
云丹止步转身，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要不要听我说几句？”
云丹露出犹豫，道士们已经做好准备，云丹向为首的道士点点头，表示可以开始施法，然后缓步走向胡桂扬，“你还有一点时间。”
“事情要从李子龙开始说起。”
云丹不动声色。
“去年七月初七，妖狐第一次夜出，杀死一人，但那只是障眼之法，直到数日之后，妖狐才杀死第一个真正的目标，我不想说出那是谁，反正咱们心知肚明。”
云丹嘴角微微一动，显然还是没当回事。
“在那之后，妖狐频繁杀伤人命，轨迹似乎混乱，其实正好绕城一圈。”胡桂扬停顿一下，马上补充道：“绕皇城一圈。然后就是李子龙被捉。”
“就是被你义父抓住的。”云丹开口道，带有一点嘲笑意味。
“李子龙是从外地来的一名神棍，骗取了几名太监的信任，若干次混进皇城，甚至登临万岁山。”
云丹冷笑，李子龙一案，对宫中太监是个打击，好在皇帝并没有怪罪所有人，反而提拔了少数太监，其中就有平步青云的汪直。
“李子龙被抓之后，妖狐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义父死后，妖狐再次出现。”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些事情人人都知道。”云丹扭头看了一眼，法事进展顺利，脚踩十二律方位的道士们已经手舞足蹈，显出癫狂之态。
“东、南、西、北、中，妖狐已经完成了前期任务，要对最后的目标下手了。妖狐并非李子龙豢养，恰恰相反，李子龙被妖狐利用，他不只自己混入皇城，也将妖狐带进去了。”
“李子龙如今就关在东厂，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李子龙并不知道自己受到利用，当他将妖狐带进皇宫时，根本不知情，自然也就没办法招供出来，严刑拷打之下，东厂让他承认什么，他就承认什么。”
云丹又不吱声了。
“妖狐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破坏。”
“破坏？”
“对，他要破坏皇城的五处禁地，被杀者其实是禁地的守护者。”
“你不是不相信这些东西吗？”
“我信不信无关紧要，妖狐相信，所以他要杀人，破坏禁地之后，才能进入皇宫核心之地。你们相信，所以才这么紧张，到处追捕妖狐，甚至听信灵济宫道士，要从我这里逼出一只妖狐来。而皇帝，正在犹豫不决，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你们的目标是让皇帝相信世上真有妖狐，同时确保皇宫仍受到保护，不会受到妖魔的入侵。”
云丹突然笑了一声，“你没出来妖言惑众，是个不小的损失。”
“我说得不对吗？”
“我不会再对你透露任何事情，安心显形吧，结束这一切，让所有人都安心，就连你自己也能安心，起码你能知道妖狐的真实想法，不必猜来猜去了。”
云丹走开，胡桂扬目送，看到老太监绕过影壁，他露出微笑。
云丹毕竟还是将胡桂扬的话当真了，以为这些话都已传到袁彬耳中，所以他要找人将消息传递出去。
胡桂扬不是跟随赵瑛办案最多的义子，却是读书最多的人，闲极无聊，他将允许浏览的案卷几乎全看过一遍，对骗子、信徒这类人的手段与思路了若指掌，根据他从火神教长老那里得到的少量信息，推论出一个大“阴谋”。
他知道，自己的推论肯定漏洞百出，但是必有一点真实的东西能够触动云丹。
袁彬失势，汪直得势，只有挑起双方的斗争，胡桂扬才有自救的机会。
这就是他的整个计划，能否成功，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云丹很快回来，远远地站在影壁附近，不愿再靠近胡桂扬。
道士们的法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四象、八卦位置上的道士也显出几分癫狂，又是颤抖，又是抽搐，手中的器具却不乱，时不时喊一声“真君广度”。
只剩下太极与两仪位置上的三名道士还保持正常，等他们也请到神灵降身，法事就该大功告成。
胡桂扬抬头看看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法事如果不生效，道士们肯定会想别的办法造出“妖狐”，胡桂扬对此毫不怀疑，就像火神教，信徒们都很虔诚，可是不耽误长老们操纵“真火”以取得最佳效果。
他走到连接前后院的门口，七名兄弟仍堵在那里，一是防止胡桂扬逃走，二是也想亲眼看看“妖狐”的诞生。
“义父一生以身作则，你们还是相信这种事？”胡桂扬站在十步以外的廊庑之下，没有再走近。
“义父自己不信鬼神，但是并不反对，干娘信佛，义父从来没管过。”一名义子说。
胡桂扬笑着摇摇头，“你们真是一群傻瓜，怪不得被留下来送死。”
一名义子想要挺身而出，迈出一步又缩了回去，“我们不是送死，是要看着你变妖。”
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两仪位置上的道士也开始胡乱舞剑，于是向七名兄弟严厉地说：“仔细想想吧，我的傻兄弟们，大家都已经分别投靠了大哥、五哥，只有你们……”
“五哥已经接受我了。”一名义子抢着说，还有一点得意。
胡桂扬太了解这几个人了，“那是为了骗你们留在赵宅，有点自知之明吧，你们七位可以说是一无是处，除了义父，谁也不会收留你们。早点醒悟，去把兵器拿来，起码能够自保一下。”
“他在挑拨离间，这是变妖狐的前兆！”
胡桂扬大笑，“你们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小菊和小芹，她们与整件事无关，只是因为无用……”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七名义子开始还很气愤，这时却有点害怕了。
“快关上门，他要变了！”
“留条缝，我要看清楚点。”
“看什么看？妖狐会杀人。”
“灵济宫肯定能震住妖狐。”
“大家好歹兄弟一场……三六弟，你还有遗言吗？”
“傻瓜！”胡桂扬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跑，惹得七位兄弟更加恼火，将最后一点兄弟之情也抹去了。
胡桂扬的确认为这七位兄弟是傻瓜，但他刚才骂的其实是自己。
几步跳到庭院中间，胡桂扬的目光越过正开始发抖的太极位道士，向影壁下的云丹大声喊道：“断藤峡！”
云丹上前一步，似乎没有听清。
“妖狐要杀尽断藤峡的幸存者，这只是开始，不只赵家义子，还有当年的女童、宫里的太监，都是目标，连汪直也不例外！妖狐的图谋比你们想象得更大！”
“胡思乱想，你准备好变妖了。”云丹满意地说，他如今只关心一件事。
胡桂扬的确有点头晕，但这是因为太晚了，他从小就这样，一到半夜就犯困，以至于不能参加持续整夜的行动，失去许多立功的机会。
可他很清醒，一点不觉得自己会发生变化。
“转告汪直，他的处境很危险，妖狐之后还会有妖狼、妖狗，真正的主使者……”
胡桂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摇晃。
他的确经常犯困，可是从来没困到这种地步，比喝了一坛老酒还要眩晕。
云丹已经杳不可见，道士们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仿佛妖魔乱舞。
胡桂扬仍然不信“变妖”这种怪事，他知道自己肯定中了招，使劲咬了一下嘴唇，踉踉跄跄地跑向自己住的客房，跪在地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那柄被他扔掉的匕首。
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刺了一下，鲜血立刻涌出来，疼痛迅速传遍全身。
他又清醒了，挣扎着起身，走到门口，冲外面放声大笑，“老子胡桂扬，自幼不信邪，想让我变妖，你们还得多用几招。”
道士们恍若不闻，继续施法，身体扭动得更剧烈，鼓声、铙声愈显急迫。
只有云丹显得有些慌张。
后院传来惨叫声，七名义子和两名丫环显然正在遭到屠杀。
胡桂扬心痛，却不自责，反正他谁也救不了，更加大声地说：“老太监，看好了，我就站在这里！”
云丹不吱声，反而后退几步，躲在影壁的阴影里。
后院的叫声很快消失，胡桂扬又感到头晕目眩，一狠心，将刺在腿上的匕首转了一下，疼得呲牙咧嘴，再度恢复清醒。
通往后院的门开了，胡桂扬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全身雪白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嘿，原来我是一只白狐。灵济宫，你们还是用上了老招数，打算杀死我之后栽赃吧？”
灵济宫众道士一直手舞足蹈，真像是引得神灵降身，这时却都突然停止动作，剑也不舞了，鼓也不敲了，呆呆地看着白衣人，互相瞧看，似乎都不认得此人。
“装得真像，你们应该去当戏子。”胡桂扬赞道。
白衣伸出右手，那真是一只爪子，四根较长的爪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胡桂扬刚要嘲笑爪子做得逼真，白衣人动手了。
目标不是胡桂扬，而是灵济宫道士。
血溅如雨。

第三十一章 白衣
白衣人大开杀戒，动作并不快，没有像传说中的妖狐一样飞来飞去，步子沉稳，像是一名老牧人清晨起床之后走进自家的羊圈，出手却绝不留情，每走到一名道士身前，都是同一招，手起爪落，留下四道鲜血喷涌的伤口和惊骇的叫声。
奇怪的是那些道士，原本就在抖个不停，甚至口吐白沫，这时双脚更是如生根一般，似乎被吓得失去了逃跑能力。
胡桂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道士们为了让“降神”更真实一些，通常会在进行法事之前服食一些丹药，身体因此抖动得更自然，手脚却也因此绵软，一受惊吓，立刻动弹不得。
也有几名道士手脚并用，向大门口逃跑，都被白衣人轻松追上，一爪一个，全部杀死。
胡桂扬没有逃跑，也没有躲藏，反而踉踉跄跄地迎上去，想要弄清那究竟是人是妖、是男是女、是熟悉还是陌生。
可是脑袋越来越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还拖着一条伤腿，他怎么也追不上白衣人。
直到白衣人主动迎上来。
他是人，胡桂扬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白色皮袍，以白布蒙面，冷不丁一看，确有几分像是妖狐，离近之后却能看出来他与凡人无异，只是双手装着钢制的兽爪。
胡桂扬终于坚持不住，坐倒在地上，嘴和舌头也有点麻木，可他仍然大笑，“灵济宫真看得起我，为了让我变妖狐，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云丹，老太监，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可你不会承认，在皇帝面前，你会替灵济宫圆谎……”
云丹一直站在影壁的阴影里，白衣人出来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也吓得不敢动弹，等到白衣人走向胡桂扬，才鼓起勇气走出来，因此他也看到了，白衣人只杀四象、八卦位上的普通道士，却放过了太极、两仪位上的玄冠道士。
三名老道身子也不抖了，站在香案后面念念有辞。
稍一思考，云丹做出了决定，上前几步，但是仍与白衣人、胡桂扬保持距离，“不要再隐瞒了，胡桂扬，这就是你的妖狐分身，通过他，你才能杀人于百里之外，现在，你们要合二为一。”
“如果我有这个本事，一定先把你和那三个老道都杀了。”
“你的本事已经失去了，瞧，妖狐已经被灵济宫真人压伏，没法再杀人，除了你自己。”
“哈哈，原来你们就这点手腕，真是令人失望。要是我，起码留几个赵家义子当见证者。”
“用不着，我与三名真人就是见证者。还等什么，动手吧？”云丹的后一句话是说给白衣人听的。
白衣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扭头看向三名灵济宫真人，毕竟他是受这三人“控制”的。
两仪位上的一名持剑道士走过来，脚步奇特，大概是踩着天罡地煞，手中的剑配合着舞动，走几步就来一句“真君广度”。
来到近前，道士先用剑指着胡桂扬，“日月五星，北斗七元，诸天诸地，诸水诸山，天庭所部，冥灵大神，罗备四方，所呼立到，为臣等束魔送鬼，扫荡群妖！”
“只是一只妖狐而已，用得着‘诸天诸地’的大神吗？”
道士不理他，眉头紧皱，手中剑又指向白衣人，另一只手连换剑诀，“大道无形，常居杳冥。神兵天降，吾呼者应。十万天师续命，十万真人注生，十万金童守魂，十万玉女卫形，十万天丁吞鬼，十万力士御精，十万将军斩妖，十万金刚缚邪，十万龙王大怒，五帝五岳，六甲六丁，魔鬼闻之脑裂，妖精无处潜形，见我者死，闻我者惊，慢我者灭，敬我者生，急急如太上玄都律令。”
胡桂扬脸上僵硬，已经笑不出来了，但是仍要说话，“少叫点天兵天将，让人家休息一会儿吧，捉只妖都要兴师动众，神仙累不累啊？”
神仙或许不累，胡桂扬累了，倒在地上，向大门口的影壁望去，希望袁彬能再来相救，可是那边没有动静，外面的锦衣卫接到最严厉的命令，无论赵宅发生什么事，都不得进来过问，更不能允许其他人进入。
他看到云丹的双脚正紧张不安地挪动，可太监不会救他，只会配合灵济宫道士将这场戏演到底。
又一名道士走过来，步履比较正常，小心躲过遍地的尸体，手中长剑直指白衣人，“妖狐之魂，速速返身！”
白衣人上前两步，单腿跪地，举起右手，爪尖寒光如冰。
胡桂扬真的坚持不住了，不管他被暗中下了什么药，药效都很强，非常人所能抗拒，但他的心依然明亮，“灵济宫的迷药，义父，你又有一个儿子中招了。”
赵瑛的亲生儿子就是吃了梁铁公给予的迷药，回家之后昏迷不醒，以至亡故，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胡桂扬身上，只不过这一回他还要面对“妖狐”。
“太白了……”胡桂扬吐出最后几个字，已是含糊不清，只有自己能明白，眼睛看着白衣人，只觉得对方越来越白，连冰冷的兽爪都给吞没了，而且还在迅速扩大，接连吞掉了旁边的道士、稍远处的云丹、更远处的影壁与房屋……
院子里一片安静，道士停止了诵经，云丹停止了挪脚，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白衣人的爪子上，等着用以结束一切的最后一击。
白衣人没动。
对云丹来说，这一刻比整个夜晚还要漫长，又上前两步，小声催促道：“快动手啊，还在等什么？”
对“妖狐”是不能这么说话的，道士更懂行，口中念诵不已，大意全是我已请到神灵降身，一切妖魔鬼怪都必须听从自己的命令。
白衣人还是不动，呆呆跪在那里，举着兽爪。
连催几次之后，两名持剑道士也傻眼了，面面相觑。
一直留在太极位的道士快步走来，厉声道：“真君广度，妖孽听令。听令。立刻听令！”
白衣人仍然不动。
太极道士止步，向一名持剑道士说：“你去看看。”
持剑道士犹豫了一下，不得已缓步走向白衣人，也不诵经了，小声道：“喂，怎么回事？”
白衣人一直盯着卧地的胡桂扬，这时转动目光看向道士，由于蒙面，显示不出神情，眼神中却有几分痛苦之色。
“你……”
道士刚说出一个字，白衣人突然大叫一声，随后一跃而起，拔腿向后院跑去。
“你要去哪？”一名道士喊道。
“拦住他！”为首的道士喊道。
三名道士加一名太监慌了，全都追上去，却没有一个人擅长这种事，跑得磕磕绊绊。
这就是胡桂扬看到的最后一幕，事实上，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因为眼前一切都是白色，只是深浅稍有区别，他只能通过声音做出大致判断。
他相信自己晕了过去，而且立刻做了一个梦，因为接下来的场景不可能是真实的。
在梦中，他站在一块平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充满了花草混合的香气——他很纳闷，为什么在梦中还能嗅到气味——极目眺望，远处白云飘飘，由此他猜测平台其实是一座山顶。
过了一会他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人，而且非常多，占据了整个山顶，几乎全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一点的刚刚能站起来。
有男孩也有女孩，围成多层同心圈，全都呆呆地站着，不乱动，也不说话，全然没有孩子的淘气。
正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土坛，只有在这里站着几个成年人，装束古怪，非僧非道非俗，胡桂扬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想要走过去，却一步也迈不动。
土坛上的人似乎在进行某种法事，很快，他们变成了道士，手中挥舞法剑、铜铃、鼓铙等物。
即使是在梦中，胡桂扬也明白自己犯了错误，必然是将灵济宫道士与这几个人弄混了。
很快，他又觉得奇怪，如果这只是梦，自己怎么会有“弄混”的想法？
这不只是梦，还是一段久远的回忆。
想到这里，周围的景物似乎更清晰一些，传入耳中的声音也有了明确的意义。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谁？”胡桂扬大声问，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向周围看去，甚至抬头望天，还是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坚持住啊，咱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胡桂扬听出这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于是将目光转向周围的孩子，挨个观察。
平台上孩子众多，可他连五六步之外的孩子都看不清，只知道年纪不大，应该是七八岁。
“坚持……”那个声音还在督促他。
“坚持什么？”胡桂扬一问出口，立刻醒悟，他有许多事情需要坚持，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就这么死在赵宅，不能变成妖狐，被太监和灵济宫道士利用。
“我会坚持下去，可是……我该怎么坚持？”胡桂扬问，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身体其实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人宰割。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才开口，胡桂扬这回听清楚了，声音来自身后，可他没法转身，看不到说话者的面孔。
“火神诀。”
听到这三个字，胡桂扬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二章 变妖？成仙？
梦里虚实混杂，胡桂扬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听到“火神诀”三个字，他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坐起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醒了，没有被杀死，但是手脚都有镣铐束缚。
这不是牢房，而是——胡桂扬瞧了一会才想起来，这里是后院的佛堂，干娘生前经常在这里烧香拜佛，如今佛龛等物都被挪到了墙角，丝毫不乱。扭头再看，另一头摆着真武大帝等道家神像，都用严厉而木然的目光监视着屋子里唯一的活人。
胡桂扬躺在屋地中间，身下是一套被褥，很干净。
他怀疑这还是梦的延续，想要在身上掐一下，可是稍一动弹就感到腿上疼痛无比，这才想起自己曾在腿上刺过一刀。
腿上缠着棉布，隐隐渗出血迹。
“看来我睡的时间不长啊。”胡桂扬晃晃手上的镣铐，大声道：“有人吗？有活人吗？”
开门声响，一个陌生人探头进来，看样子像是公差，也可能是官兵，不等胡桂扬看清楚，甚至没等他开口，陌生人又缩了回去，将门关好，似乎还上了锁。
“喂！”胡桂扬连喊几声，外面没有回应，没办法，只好躺下，睡是睡不着了，手脚上的镣铐也是个不小的累赘，很难躺得舒服。
可是一想到自己没死，胡桂扬还是高兴得笑出声来。
接着他想起了那个梦，总觉得那不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似乎还藏着一段久远的记忆。
房门再次打开，这回进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三九弟胡桂大。
“嘿，你没死。”胡桂扬坐起来，高兴地挥手，锁链哗哗地响。
胡桂大不吱声，放下一只食盘，上面有饭菜和一碗水。
胡桂扬不用筷子，双手并用大吃大喝，“还真饿了，要是有点酒了就更好了。”
胡桂大一直不开口。
吃得差不多了，胡桂扬举起双手，显露镣铐，“我现在算什么？犯人还是妖怪？”
“我……”胡桂大刚一开口，外面传来咳嗽声，他只好闭嘴，收拾东西要走。
“小心点。”胡桂扬叮嘱道。
胡桂大面露惊讶，三六哥很少这么正经地说话。
“与断藤峡沾边的人都不安全。”
再有人来时已是下午，胡桂扬又饿了，这人却没有带来食物。
老大胡桂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长叹一声，“事情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胡桂扬没起身，“义父早就给过解释，怪相背后必是贪婪。”
胡桂神上前两步，先是蹲下，很快坐在地板上，“有时候我感觉干娘还在这里。”
“干娘只信佛不信道，若是看到神像入侵，会生气的。”
“呵呵。”胡桂神看了一眼摆在边上的道派神像，“各有所长吧，佛家修心，道门修身，联起手来，才能抵御一切妖魔邪祟。”
“我算什么？集妖魔邪祟于一身？”
胡桂神笑了笑，马上变得严肃，“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胡桂扬起身而坐，晃了晃手上的镣铐，“应该是我问这句话，昨晚死了不少人吧？”
胡桂神犹豫着嗯了一声。
“除了我还有谁活下来了？”
“西厂的云太监。”
“嘿，果然根子短的人命都比较长。”
胡桂神摆下手，表示不爱听这种话，“灵济宫的三位真人，加上你，一共五个人。”
“还有一位呢？那个白衣人？”
“什么白衣人？有名字吗？”
胡桂扬盯着大哥看了一会，笑道：“你没撒谎，估计他们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我还是闭严嘴，免得给你招惹麻烦。你就说我到底变没变妖吧。”
胡桂神沉默良久，“问题就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
“嗯？老太监和老道们临时改主意了？的确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不是应该与妖狐合而为一，然后被法术杀死吗？”
“三六弟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我就记得所有人都想让我变妖，都想杀我。”
胡桂神脸色微红，咳了两声，回避这个话题，“昨晚，其实应该是今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轰的一声，平地生雷，白光冲天而起。云太监最先跑出来，然后是灵济宫三位真人，衣服都被烧得七零八落。门外的锦衣卫冲进去，呃，我也在其中。”
“平地生雷？白光？”胡桂扬大笑数声，“这种鬼话能骗得了几个人？”
胡桂神正色道：“这是真事，半个东城的人都听到了雷声，白光持续了一小会，许多人跑出家门时还能看到。我当时就在街上，听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地面微微摇晃，大家都吓坏了，等了好一会才敢进院。”
大哥不像是在撒谎，胡桂扬微微皱眉，“然后呢，你们在院子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许多尸体，身上都有爪痕。”
“嗯，那都是灵济宫道士，我也看到了。”
“还有一个大坑，我们猜测雷声和白光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周围散落着零碎的血肉，还有一些白色的皮毛。”
“嘿，白衣人真惨，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但他杀了那么多人，死有余辜。当时我就躺地附近，昏迷不醒，竟然没有再受伤，真是奇迹。”
“呃……你不在前院。”
“嗯？我在哪？”
“我们是在佛堂里找到你的，就是这间屋子，你躺在香案前，腿上插着匕首，流血不止。”
胡桂扬仔细回想了一下，确信绝不是自己走到后院的，“老太监和灵济宫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杀死这么多人，就为了把我搬到这里？”
“所以我希望你能努力想一想，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胡桂扬做出想的样子，很快笑道：“何必费事？大家肯定已有定论，告诉我不就得了？反正我也没办法否认。”
“定论是没有的，但是有一些说法。”
“说来听听。”
“说是灵济宫从三六弟体内引出附身的妖狐，恶战一场，损失惨重，但是最终靠着三位真人的法力，引来天雷，一举毙掉了妖狐。”
“我呢？我现在算什么？人还是妖？”
胡桂神没有回答。
胡桂扬又举起带有镣铐的双手，“大哥希望我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大哥真好，我要不是腿上有伤，手脚有镣铐，没准会感动得哭出来，但是现在——抱歉，就说声‘谢谢’吧。”
胡桂神脸皮更红了，“其实……唉，从前的事情不提也罢，我这回来，一是想问清真相，二是给三六弟一个机会。”
“从前我以为无所畏惧的人才敢面对真相，现在我才明白，只有无欲无求者能够接受真相，所以义父拒绝升官，怕的就是在加官晋爵时不得不歪曲事实。大哥，你和义父比不了，真相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担负不起。”
胡桂神尴尬不已，“我当然比不了义父，你也比不了，三六弟，劝你一句，少说点怪话，对你有好处。”
“好吧，不说就是。”胡桂扬露出笑容，“告诉我机会是什么吧，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非常重要。”胡桂神等了一会，压低声音，“三六弟有机会成仙。”
胡桂扬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就说嘛，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懒，原来我乃仙人之体，神仙怎么能干活儿呢？”
胡桂神知道三六弟不信，慢慢站起身，“我不能说得更多了，三六弟好好想一想，人活一世，机会能有几次？错过这一次，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嗯，我会珍惜这次机会的。”
胡桂神等了一会，见三六弟双唇紧闭，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你先休息，我明天再来。”
“肚子空空，嘴里无味，身上还带着这些东西，怎么休息啊？”
“酒肉我会安排，镣铐……你再忍忍。”
胡桂神遵守诺言，很快派人送来丰盛的酒菜，胡桂扬大吃一顿，又要来净桶放空肠胃，这才舒舒服服地躺下，腿上还是疼，但是镣铐没那么重了。
他猜想，还会有人来见自己。
五哥胡桂猛是天黑之后来的，进来之后半天没开口。
屋子里没点灯，胡桂扬就当没看见五哥，背对门口，一会吧唧嘴，一会哼小曲。
“我不是来道歉的。”胡桂猛说。
胡桂扬仍当没听见。
“我也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便是义父，当年也不曾救下所有人。”
胡桂扬翻身面对五哥，“但义父从来没故意陷害谁。”
胡桂猛双眉竖起，很快又降回原位，“我奉命带来几句话。”
“奉谁的命？”
“前府袁大人。”
“五哥真是念旧，袁大人已经离开锦衣卫了，你还给他办事，岂不是让那些人走茶凉、忘恩负义之辈脸红？”
“早晚你会毁在这张嘴上。”
“那就更要在‘毁’之前说个痛快。”胡桂扬仍然侧躺，脸上显露他那不合时宜的笑容。
胡桂猛放弃争辩，冷淡地说：“袁大人希望你能再坚持一阵，仅此而已。”
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想起那个在梦中让他坚持的声音。
究竟要坚持什么？

第三十三章 “神仙”之争
梦里的“坚持”神秘莫测，袁大人的“坚持”却很容易理解，袁彬希望胡桂扬不要“变妖”，也不要“成仙”，老老实实地当一名凡人。
突然之间，胡桂扬变得更加重要，处境也更加危险。
但是也有一些好处近在眼前。
第二天凌晨，胡桂扬还在熟睡中，有人进来去除了镣铐，他没醒，伸手拽了一下，好像那两条铁链子是他藏在身上的宝贝。
食物也丰富多了，大清早就有酒有肉，胡桂扬吃喝了一会才注意到手脚已没有束缚，继续大吃大嚼，全不当回事。
下午，来了一位陌生的官儿，也不说自己的姓名与官职，只是笑呵呵地询问前晚的详细情况。
“我当时晕倒了，要问详情，你去找西厂太监云丹，还有灵济宫的三位真人，他们看得真切。”
官员微笑道：“若是按他们四人的说法，对你可不太有利，为公平起见，我们希望你能再想想，或许当时听到、看到了什么，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你这么一提醒，我好像真想起一点事情。”
“很好，你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东边真武大帝现身，一招五雷轰顶，将妖狐击得四粉五裂，西边观音菩萨显形，一招三昧真火，将太监和老道烧得抱头鼠蹿，然后两人对面作揖，互道辛苦，聊了一会又对我说话。观音说我是如来座下第七十八位弟子，叫什么什么来着，真武大帝说我是太上老君的管家，因为思凡而下界。如今佛道两家正在谈判，看我今后回哪个家，还问我的想法。我也头痛，都是天上的神仙，我敢得罪谁啊。而且腿也痛，痛来痛去，我就晕了。”
官员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不戳破，笑道：“凡人怎与神仙争？要我说，哪一个家都挺好，有家可回，总比无家可归强，回家就没这么多烦心事了，不管是如来佛祖，还是太上老君，想必都能保你周全。”
胡桂扬打量官员，“看样子你是文官，哪个衙门的？怎么称呼？”
官员指指胸前的补子，“六品小官儿，何足挂齿，不提也罢。”
“照此说来，我这样一介平民百姓，连说话都显得无礼了。”
“不，你不是平民百姓，你是燕山前卫试百户，从六品，咱们差不多。”
胡桂扬这才想起来，袁彬为了派人捉拿“逃兵”，必须事先给予任命，估计几天前前军都督府就已发出任命，只有他自己还不知情。
胡桂扬站起身，正式的行礼，对方还礼。
“原来我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儿了，嗯，的确有资格‘回家’了，可观音菩萨和真武大帝只是传话的神仙，我宁愿与更上头的神仙谈，免得中间发生误解，你说对不对？”
“呵呵，如果你真是下凡的神仙，当然应该与最大的神仙谈，可万一观音菩萨与真武大帝认错了呢？如果你只是凡人，一见到佛祖与老君，立刻就会漏馅，到时候你会输得一干二净。”
“说到输——咱们就当这是一场豪赌，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永坠深渊，你若是有这样的机会，是不是也要赌一把？”
那官儿大笑，拱手告辞，“我明白了。”
胡桂扬送到门口，借机向外面瞥了一眼，院子里的看守不少，至少有十个人，穿着却不一样，有他熟悉的锦衣卫、地方公差，也有他比较陌生的各路官兵。
胡桂扬真是糊涂了，要说真有神仙相助，他肯定不信，要说那晚的雷鸣与白光是灵济宫的把戏，那西厂已是大获获胜，用不着再与任何人争夺“妖狐”，可是看现在的情况，西厂显然失去了操控权，要与其它衙门竞争。
“奇怪啊奇怪。”胡桂扬小声自语，怎么都想不明白，可是不管心里有多少疑惑，面对外人他总要表现得胸有成竹，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了解全部事实。
最顶层的“神仙”不会说来就来，胡桂扬干脆不再操心，一整天都在吃吃睡睡。
若是在从前，胡桂扬会觉得这是好日子，他能几天不出屋，饿了就站在大门口喊话，让面馆送点吃的来，可现在是软禁，他反而忍受不了寂寞，总想出去走走。
外面的看守很严厉，连话都不肯多讲一句，更不用说放他出门。
就这样过了几天，谁都不来了，大小“神仙”似乎都将他忘在脑后，胡桂扬无聊得几乎要发狂，一个人自言自语，甚至将两边的神像与佛像搬过来，围成一圈座谈。
房门打开，何五疯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对面，看着几尊雕像，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胡桂扬很高兴看到真正的活人，“随便聊聊，可他们不太爱说话，问什么都不回答，神仙都这么沉默吗？”
何五疯子挠挠头，“我的神仙师父会说话。”
胡桂扬笑了两声，“你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会到这里？”
何五疯子又挠挠头，“不知道啊，我被关了几天，今天上午有人来问我认不认识胡桂扬，我说认识，那是我姐姐看中的姐夫，我还欠他四五天仆人，吃完中午饭，我就被带到这里了。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另一个家。”
“这里很大啊，比那个家好多了，姐姐来了以后……”
“这是我小时候的家，现在不属于我。”
“为什么？有人跟你争家产吗？”
“呵呵，我有四十个兄弟，要说争家产，我连资格都没有。”
“四十个？这么多？”何五疯子吃了一惊。
“不对，现在只剩三十位了，也不知道这几天还有没有人遇害。”
“那也不少……你娘多大岁数？不对，应该是你爹有多少个妻妾？”
“我们不是亲兄弟，都是义父收养的。”
“哦，对了，你说过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你也不知道。”
“你糊涂了，我姓何，叫何五凤。”
何五疯子还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义子，胡桂扬也不点破，一笑而过，“你的祖籍也是广西？”
“对。”
“断藤峡？”
“不记得了，反正是个山很多的地方，然后我们就搬到了江南，哪都去，我和姐姐就是在江边遇见师父的……你问这个干嘛？”
“你是来给我当仆人的吧？”
“对，愿赌服输，说好给你当十天仆人，还剩……”
“不算今天，还剩四天。”
“哈哈，一半已经过去了，当仆人也没多难嘛。”
“把神像收起来，把地扫扫，被褥铺好。”
“嗯？”何五疯子瞪起较大的那只眼睛。
“仆人得做仆人的事情。”
何五疯子抓起两尊雕像，不情愿地起身，嘀咕道：“等着瞧……”
“神像不能乱，这边是佛门，这边是道派……算了，随你便吧，两家很熟，不会计较的。”
何五疯子收拾东西倒快，雕像胡乱摆放，地上的灰尘扬起又落下，被褥抖了两下，跟没铺一样，“好了，还有什么活儿？”
胡桂扬皱着眉头，对这个“仆人”不太满意，“暂时没有了，休息一会。”
何五疯子松了口气，坐在地板上，“就一床被褥，怎么睡？”
“当然是主人睡。”胡桂扬盘腿坐在被褥旁边，盯着何五疯子。
“干嘛？”
“说吧。”
“说什么？”何五疯子打一进屋就有种感觉，这位临时主人兼未来姐夫，有点古怪。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你送来，肯定是让你带话。”
“他们是谁？带什么话？”何五疯子越发摸不着头脑。
“什么人把你带来的？锦衣卫？太监？官兵？公差？”
“不知道，十好几个人，有的穿盔甲，有的不穿，有的带刀剑，有的不带，有的……”
“行了。”胡桂扬打断，从何五疯子这里显然问不出什么，于是打个哈欠，“天晚了，睡吧。你睡那边，我睡这边，晚上不许打呼噜，不许磨牙，不许说梦话。”
“我睡觉最安静，从来不打呼噜。”
何五疯子没有说谎，他的确不打呼噜，只是喜欢磨牙，还爱说梦话，大都含糊不清，一会像是在赌博，一会像是在打架，反正是他平时最在意的两件事。
胡桂扬睡不着，大声提醒，何五疯子消停一会，很快故态重萌，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胡桂扬摸到何五疯子身边，伸手去推，“小点儿……”
话才出口，手指刚碰到肩膀，何五疯子挺身扭腰，好的那只脚雷电般踹出，别说屋子里黑咕隆咚，就算是大白天，胡桂扬也躲避不及。
这一脚正中小腹，胡桂扬被踹回被褥上，带动腿上的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忍不住骂了一句。
何五疯子甚至没有醒，转过身接着睡，哼哼几声，吐出比较清晰的几个字，“火神诀第九式……”
胡桂扬一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抓起枕头向何五疯子的大概位置砸去。
何五疯子一把抓住枕头，终于醒了过来，茫然无措，“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我在哪里？什么时候了？谁在屋里？”
“我。”胡桂扬回道。
何五疯子想起来了，“哦，原来是枕头，谢谢啊。”
“问你一件事。”
何五疯子抱着枕头躺下，困倦地说：“问吧。”
“火神诀是什么？”
“神仙师父教给我的……”何五疯子又睡着了。
胡桂扬坐在黑暗中，轻轻点下头。

第三十四章 利诱
到了后半夜，胡桂扬实在太困了，终于迷迷糊糊地入睡，一觉到天亮，居然睡得很香，起床之后看到何五疯子四仰八叉地还在睡，不由得佩服此子的懒功，自愧不如。
胡桂扬披上外衣，觉得肚子很饿，外面已经很亮了，却没有人按时送来早饭。
“就算我是神仙，也不能不吃饭啊。”胡桂扬趿拉着鞋走到门口，伸手推门，刚要叫人，门竟然开了。
这几天他一直被软禁在佛堂里，房门外锁，半步不得外出，不知什么时候锁被打开了。
“为什么大家全都神神道道的？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胡桂扬迈步出屋，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腿还没有全好，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中间，没有看到任何人。
所谓见怪不怪，这些天他见过的异事太多，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接受，拖着腿走到前院。
尸体、血迹早就被收拾走了，庭院西北角有一片新土，应该是刚刚填好不久，胡桂扬绕行过去，来到前厅。
厅里也没人，但是棺材又被送回来了，胡桂扬一个人费力地将棺盖开一尺有余，往里面瞧了一眼。
还是空的。
折腾了一会，胡桂扬有点累了，找到椅子坐下，伸直受伤的腿，望着外面发呆。
正对面，一个人从影壁后面绕出来，远远地挥了下手。
胡桂扬没动，坐在那里等来者走进大厅，“不好意思，腿有伤，没法迎接厂公。”
汪直又换上青衣小帽，长得既俊俏又机灵，与其说是皇帝身边的权宦，更像是富人家里的黠奴。
“听说你刺了自己一刀，厉害，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汪直冥思苦想。
“壮士断腕？”
“对，你虽然没有断腕，但是敢刺自己一刀的人也没有几个。”汪直找另一张椅子坐下。
“不多，但也不少，厂公想要的话，我可以从街面上给你找几十个来，他们平时讹人都敢捅自己一刀，为了讨好厂公，就算捅个窟窿也不在话下。”
“呵呵，不用麻烦了，你说的这些无赖混混，西厂门口天天聚着一堆，打都打不走。”
“想必是厂公求贤若渴，才会引来这些英雄好汉。”
“狗屁英雄好汉，我要的是真能做事的人，他们只会栽赃陷害，还容易被收买，指望他们寻找贪官污吏，那是做梦。”
说到兴起，汪直站起身，走到胡桂扬面前，“所有人都以为西厂是另一个东厂，以为我是另一个平步青云的太监，可我不是，我最痛恨贪官污吏，发誓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我年纪小、见识少、本事低、根基浅，陛下为什么信任我？就是因为这份痛恨。”
“厂公太谦逊了。”胡桂扬冷淡地说，不明白小太监对自己说这些干嘛，“你的本事再大一点，我的头颅现在估计就得挂在灵济宫大门上，两边配上被斩断的兽爪，再给我脸上弄点白毛，嘴里长几颗獠牙什么的。”
“哈哈，你这个主意不错，可西厂不会这么做，如果你真是妖狐，我们会把这件事压下，对外宣称这就是一场意外。”
胡桂扬拍手称赞：“果然是厂公，出手不凡，所谓欲盖弥彰，西厂越是抑而不发，外人越会相信我就是妖狐。”
汪直脸上笑容消失，“我要的是真妖狐，不是伪造出来的假货。”
“这么说，我不是妖狐了？”
“你不是，灵济宫犯了一个错误，其实你是妖狐的受害者，妖狐藏在你身上……”
胡桂扬摆手，“算了，还是那一套，我已经听腻了。除了几天没洗澡，我身上干干净净，你能找出一只虱子，我都承认自己是妖狐。”
“好吧，不说这些。”汪直又露出笑容，“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想让我加入西厂？”
“对，继承你义父赵瑛的事业，专抓那些妖言惑众、残害良民的奸徒。”
“你最痛恨的不是贪官污吏吗？”
“妖言惑众者往往与贪官污吏勾结，这叫……什么来着？”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你抓狈，我抓狼。”
“呵呵。”胡桂扬笑了两声，“这变化可有点大啊，妖狐案呢？就这么完结了？”
“云丹和灵济宫都说妖狐已经被雷劈死，院子里的确也有坑、毛发一类的东西，可我不太相信，打算让你继续查下去。”
胡桂扬伸手轻轻揉腿，没有接话。
“整个西厂的力量随你调遣，你现在是燕山前卫试百户，等你查清妖狐案的真相，我保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官儿，想当年，袁彬护驾有功，回京之后才封了一个指挥佥事，以胡桂扬的履历，这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世袭？”
“当然。”汪直笑道。
“坐堂管事？”
“有功之人，肯定要掌实权。”
“呵，真有那一天，大哥、五哥岂不都成了我的属下？”
“见你只能跪拜。”
胡桂扬想了一会，摇摇头，“你知道，我根本不相信妖狐，你让我查案，最后给你的只会是一个无知狂徒。”
“这世上真有妖狐。”汪直认真地说，“不过你若是能证明在京城杀伤无数的妖狐是假的，也可以，我还是会保你当上指挥佥事。我只要真相，至于你相信什么都不重要。你和我，咱们就是新一对赵瑛与袁彬：你给我真相，我保你没有后顾之忧。”
以汪直的地位，的确能做到这一点，可能比当年的袁彬还要牢固。
“我还是得考虑一下。”
“随你，明天我在西厂，随时恭候。”
汪直拱手准备告辞，胡桂扬站起身，“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灵济宫这群混蛋，向我发誓说一定能抓到妖狐，结果却是一堆死尸和几块皮毛，但是那晚的雷鸣和白光总有的，许多人亲眼所见。我想，神仙如果不肯帮助道士，那就一定是在帮你。”
胡桂扬无话可说了，一名相信鬼神的厂公，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汪直走了，胡桂扬没有送行，独自在厅里站了一会，走到外面，站在那片新培泥土的边上，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他的确看什么都是白色的，但那与其他人看到的白光应该没有关系。
何五疯子的公鸭嗓在身后响起，“早饭吃什么？”
“去胡同口，有什么买什么。”
“钱呢？”
“你垫上。”
“不对吧，我可没听说过仆人给主人垫钱的。”
“你说的是心善的好主人，我不是。”
何五疯子想了又想，“好吧，我身上还有几文钱，出狱的时候他们还给我了。过了今天还有三天，提前说一声，十天仆人当完之后，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好啊。”胡桂扬仍然只在意那块泥土。
何五疯子围着胡桂扬转了半圈，“我真想现在就揍你，也有仆人打主人的吧？”
胡桂扬终于抬头，“你学过火神诀？”
“咦，你怎么知道……这是秘密。”
“有人让你教我火神诀吧？”
何五疯子看着胡桂扬，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你可真能说笑话，教你火神诀？哈哈，首先你得有上佳的根骨，还得年纪够小，其次……哈哈，没有神仙师父打通仙脉，你练个屁啊，哈哈，笑死我了。”
何五疯子捧着肚子走了，倒是不提揍主人的事了。
胡桂扬无所谓，继续盯瞧泥土，“何百万还真沉得住气。”
何百万几天前主动提起火神诀，胡桂扬以为何五疯子为此而来，发现不对之后，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反正他不着急。
又有人从影壁那边绕过来，看了一眼，缩身回去，没多久，从院外走来两人，一个是袁彬，一个是随从。
“你做得非常好，没有辜负赵瑛的欣赏与信任。”袁彬笑呵呵地说，态度比之前和蔼许多。
“袁大人来晚一步。”胡桂扬道。
袁彬脸色微变，“你答应去西厂了？”
“还没有，但是袁大人来得比汪直晚，说明在皇帝面前，袁大人已经输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投向更强的一方？”
随从显露怒容，正要上前，被袁彬拦下，“你说得对，我的确输了一招，没能及时赶来救助，但是相比西厂，我有一个优势。”
“哦？”
“与你一样，我不相信妖狐，雷鸣也好，白光也罢，虽然耸人听闻，但是人力都能做到，只是需要巧妙的设计。西厂声称他只要真相吧？这种话无非是权宜之计，最后他还是要找出鬼神。我不同，我能接受真相。”
见胡桂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趣，袁彬上前两步，“我说过，朝中还有许多大臣不希望看到陛下崇敬鬼神，他们都会向你提供帮助。”
“究竟都有谁呢？”
袁彬这回没有再隐瞒，“当朝首辅，谨身殿大学士商大人。”停顿片刻，他继续道：“商大人愿意见你。”
大学士商辂，有“我朝贤佐商公第一”之美誉，历仕三朝，乃是无可争议的百官之首。
胡桂扬真有些意外了，“妖狐一案，真有这么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究竟会相信哪种说法，胡桂扬，陛下亲自指定你调查妖狐案，经此一案，你将青史留名。”

第三十五章 不要靠山
事情还要回溯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发生在赵宅里的雷鸣与白光，震动了半个东城，也惊醒了皇宫里的许多人。
又怕又怒的皇帝立刻派人出宫调查原因。
同一时刻，云丹与三名道士狼狈不堪地逃回灵济宫，更换了衣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声称是他们引来天雷，击杀了妖狐与胡桂扬——他们这时还不知道胡桂扬活着，并且被搬到了后院佛堂，还以为他与白衣人同归于尽了。
一直等在西厂的汪直，接受了这四人的哄骗，以为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利，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捉到活的妖狐。
这时天已经微亮，汪直离开西厂，兴高采烈地前往皇宫报捷。
在皇帝面前，汪直颜面扫地。
出宫打探消息的人是东厂太监，带回来的说法与西厂全然不同，观音寺胡同里的众多锦衣卫不仅亲眼看见云丹与道士衣裳褴褛、惊慌失措地逃出赵宅，而且在后院佛堂里找到了仍然活着的胡桂扬。
云丹等人急着逃命，急着说服厂公汪直，因此没来得及交待在场的锦衣卫，东厂太监一到，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
汪直被皇帝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跪在地上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痛哭流涕，揽下所有责任，好不容易才获得原谅，但是他的狼狈样子已成为宫中笑谈。
西厂说死，东厂说生，就这样，胡桂扬的名字受到皇帝的注意，在此之前，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妖人”，现在却平添几分神奇色彩。
汪直很聪明，在皇帝面前大包大揽，没有将责任推卸给他人，回到西厂之后，才将怒火倾泄到云丹等人头上，具体场景外人不得而知，只是有传闻说小太监的尖细吼声一直传到大街上。
东厂、西厂展开了一场较量。
灵济宫的道士虽然承认错误，但是仍然坚称胡桂扬是妖，只不过法力出乎意料地高强，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必然能让其显出原形。
东厂则提出另一种说法，胡桂扬或许只是普通凡人，但他有神灵暗中相助，才会化险为夷、死里逃生。
袁彬也终于得到皇帝的召见，他是胡桂扬义父的老上司，很早就认得“绝子校尉”，相信所有异事都能得到解释，用赵瑛的话说，“背后必是贪婪的人心”。
皇帝犹豫不决，在袁彬小心翼翼的引导下，皇帝终于做出决定，指定胡桂扬调查妖狐案，具体归属哪个衙门，也由胡桂扬自己决定。
汪直没有失去皇帝的信赖，所以第一个得到许可，来赵宅拉拢胡桂扬。
这都是袁彬一个人的说法，胡桂扬相信他没有撒谎，但未必说出了全部实情。
“首辅商大人愿意见你一面。虽然之前没有交往，但是商大人很欣赏你义父，尤其欣赏他不信鬼神的坚毅决绝。商大人说，敬神怕鬼，乃是人之常情，可惜在妖人的引诱之下，往往会做过头，譬如人皆爱子，一旦溺爱，却会害己害子。陛下身边未必没有妖人，咱们做臣子的，理当努力替陛下扫除妖人，此非一人之事，满朝文武皆当尽职尽责。”
胡桂扬忍住了说怪话的冲动，“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有什么话，见到商大人再说不迟。”袁彬微笑道。
“以后商大人就是我的靠山了？”
“满朝文武都是你的靠山，治理天下靠的是朝廷，是圣贤之道，不是阉人和出家之人。有人想引诱陛下沉湎于鬼神之道，只要是还有一点忠心的大臣，都不会同意。”
胡桂扬想了又想，“我现在不想见商大人。”
袁彬面露讶色，旁边的随从忍不住道：“胡桂扬，这可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袁彬抬手制止随从说下去，“想必你有不得已的原因。”
胡桂扬笑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无功不受禄，我不过是侥幸逃过一难，正经的功劳一件未立，况且职位低微，实在不好意思去见当朝首辅。我希望能将这次见面机会存起来，等我查明妖狐案真相，升个一官半职，再去见商大人，聆听教诲。”
随从怒容满面，袁彬哈哈大笑，“说得有理。”随后压低声音，“不知西厂许诺何职？”
“锦衣卫指挥佥事。”
随从更加愤怒，这是他家主人当年拼死拼活才得到的职位，胡桂扬连试百户的位置还没坐稳，居然就敢觊觎如此高位。
“小事一桩。”袁彬脸上没有半点为难之色，“锦衣卫正值新旧更替之际，的确需要新人，如果我能重掌卫事，也需要一位可靠的帮手。”
“我的前途都在袁大人手中。”胡桂扬拱手，“不过我还是等一下才能给袁大人回答，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东厂肯定会派人找我吧？我想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再见袁大人的时候，也好有个商量。”
“好，前军都督府没人再会拦你。”
袁彬告辞，随从提醒道：“胡桂扬曾经声称有要事相告，还一直没有说呢。”
“不急，不急。”袁彬毫不勉强。
临走之前，随从上下打量胡桂扬几眼，用目光发出无声的警告。
胡桂扬还以微笑，拱手相送。
宅子里又剩胡桂扬一个人，他揉揉肚子，越发觉得饥饿，正想去后厨找点吃的，何五疯子回来了，一手拎一只木桶。
“让你买吃的，拎水做什么？”
“这就是吃的。”何五疯子将两只桶放下，“瞧。”
一只桶里全是包子，另一只则装着大饼，看样子足够十几个人吃一顿。
“你去打劫包子铺了？”
“呵呵，不用抢，一说你的名字，店里都愿意赊账，看不出你的人缘挺好啊。你不是能吃吗？喏，你选一桶。”
胡桂扬拣了两个包子和一张饼，“剩下都是你的。”
“啊？我可吃不了这么多，顶多一半。”
胡桂扬回到前厅，找不到茶水，干咽包子和面饼，何五疯子没跟进来，胡桂扬也不叫他，吃完之后休息了一会，起身又去推棺材盖，直到露出一半，能清楚地看清里面。
“扬”字被铲去了，摸上去稍有凹陷。
胡桂扬坐回椅子上，看着棺材发呆，思考得到的各种消息与眼下的形势，只觉得一片迷茫，但他明白一条道理：送到眼前的好处越多，藏在后面的危险越大。
他刚刚迈过一道坎，经历有些莫名其妙，立刻又面临着更大的一道坎。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胡桂扬又一次发出这样的疑问，他没想过当大官儿，只想有吃有喝，平淡无奇地的度过一生啊。
外面传来争吵声。
“不见不见，胡桂扬谁都不见。什么？你是他哥哥？胡桂扬兄弟太多，谁知你是真是假……”
自从胡桂扬拒绝大哥、五哥的拉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诸位兄弟，心中纳闷，这种时候还有谁来见自己，既然是“哥哥”，那就肯定不是三九弟胡桂大了。
胡桂扬拖着腿走到前厅站口，望见来者，不由得大笑，“十三哥，你回来啦！”
一名身材中等的白脸青年在影壁旁边向胡桂扬挥手，“这位是谁啊？”
“何五，让十三哥过来。”
何五疯子这才让开，跟着一块走过来，不等兄弟二人寒暄，他先开口说道：“胡桂扬，你可以叫我何五凤，也可以叫我何五疯子，但是别叫‘何五’，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像是要给你当一辈子仆人。”
“行，何五疯子，你去把包子和饼吃完，其它事情不用你管了。”
何五疯子拍拍肚子，“你说的，我可只管吃，不管事。”
看着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走开，十三哥胡桂兼笑道：“三六弟从哪找来这么一位……奇人？”
“随便拣来的。十三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想来，但是轮不到我。”
胡桂兼排行第十三，是赵家义子当中公认最聪明的一个，极受赵瑛欣赏与信赖，但他与大哥、五哥不同，没有争位的野心，一直甘当“军师”，给义父出谋划策，遇有人情往来，通常也是他出面。
他去南京很长一段时间了，得到义父亡故的消息之后，将手头的事务稍作安排，立刻往回赶。
进入前厅，胡桂兼向空棺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道：“三六弟这些天受苦了。”
胡桂扬与十三哥的交情不错，可是见面的喜悦很快消失，“还好，毕竟活着，腿上受了点伤，还是我自己刺的。十三哥如今回来了，先拜的大哥还是五哥？”
胡桂兼笑了一下，“我宁可得罪大哥，也不想得罪五哥，所以我选择五哥。”
“反正都一样，最后都是给汪直当爪牙。”
“对，可我也不看好西厂，骤然而兴，难免骤然而灭，所以我暗中另投一方。”该直爽的时候，胡桂兼从不遮掩，这是他讨人喜欢的一个特点。
胡桂扬并不特别意外，“我就说东厂的人怎么一直不露面，原来就是十三哥。”
“嗯，昨天我去见过东厂尚厂公了，老实说，他那里也只是暂栖之所，但是我目前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先留在那里吧。”
“说吧，东厂打算给我什么好处。”胡桂扬也不扭捏，干脆问出来。
“尚厂公说只要三六弟肯依托东厂，事后之后，锦衣卫的职位任你选择。”
“哈哈，大家都认准了我要进锦衣卫当官儿。十三哥觉得呢？东西二厂，再加一个袁大人，我应该投向哪一方？”
胡桂扬只是随意一问，甚至有一点嘲讽之意，胡桂兼却极其认真地回道：“投向哪一方都是死路，所谓许诺，最终能实现十分之一，就算慷慨。三强相争，而你只选一方，但凡犯下一点小错，就会受到另外两方的打击。”
“十三哥的意思是……”胡桂扬这回是真心讨教了。
“要权，不要靠山。”胡桂兼给出一个主意。

第三十六章 不请自来
要权，不要靠山。
旅人走在荒野中，渴得嗓子冒烟，看到前方有一处小水洼，里面的水浑浊而肮脏，可他顾不了这么多，扑上去就要喝。
这时后面的同伴追上来，同样疲惫，同样饥渴，对他说：“再往前走一段路，前面会有甜美、干净的水源。”
“你并没有走过这条路，怎么知道前方有干净的水？”
“空气似乎变得潮湿，远方隐约有一片绿意，所以我猜清水必在前方。”
“我已经渴极了，若是坚持不到新水源呢？或者新水源也一样脏呢？”
“这里的水太脏，喝下去十有八九会死，不如存着希望，再往前走一段路。”
旅人该怎么选择？是喝下危险而实际的脏水，还是前往甜美而虚幻的远方水源？
十三哥胡桂兼提出建议，先不要投靠任何一方势力，尽可能索要权力，等到查清妖狐案之后，再做定夺，或许到时候无需选择，一切水到渠成。
于是，胡桂扬现编了一个故事，以作回答。
胡桂兼脸上也时常带着笑意，但是恰到好处，从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了嘲讽，听完三六弟的故事，他说：“说来说去，我也只是诸多说客中的一员，做出决定、做出选择的人还是三六弟。”
想了一会，胡桂扬道：“我还真没有选择，只能按十三哥说的去做。”
“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十三哥是不是也一度盼着我是妖狐呢？”
赵家兄弟乱成一团的时候，胡桂兼还在南京以及返京的路上，可是以他在家中的地位，若说事前不知情，不太可能。
胡桂兼点头，“大哥、五哥都派人给我送信了，我没有反对，因为妖狐一案实在闹得太大，必须有一个结果。而且从我当时得到的消息来看，三六弟的确……有点不正常。”
“我一直就不正常。”
“所以一有怪事发生，大家首先猜到你。”
“现在呢？大家不怀疑我了？”
“难说，义父不在，四十位兄弟已是一团散沙，各有想法。”
“三十位兄弟。”胡桂扬纠正道，已经有十位兄弟遇害。
胡桂兼神情稍暗，“大哥、五哥这件事做错了，如果自家兄弟还要分‘有用’和‘没用’，那‘兄弟’两字也就一钱不值了。但我不是来辩解，也不是求原谅的，只希望三六弟放长眼光，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其它是非，少一桩是一桩，真有咽不下的气，也等以后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不是君子。”
“不用十年，一两个月足矣，如今线索这么多，查清妖狐的底细，应该不是难事。”
胡桂扬想了一会，“好，我听十三哥的，先不喝眼前的脏水，明天我就去西厂和前府，向汪直、袁彬要权，其它事情等我抓到真正的妖狐再说。”
“还有东厂，你也得去一趟。大哥、五哥那里……”
“我会去的，等我开始查案的时候。”胡桂扬没有那么大度，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但也不会死缠烂打。
胡桂兼没什么说的了，拱手道：“那就这样，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开口。不过，我想咱们以后没办法再互称兄弟了。”
“义父不是说过了嘛，都是养家糊口，当不当兄弟无所谓，最好别当仇人。”
胡桂兼笑着告辞离去。
胡桂扬去后院，何五疯子还在吃包子，噎得脸色发白，“不行啊，没酒没菜，吃不下去。”
“吃不了就拿出去喂狗，这一带野狗不少。”
何五疯子看着小半桶包子和多半桶饼，“不急，我再试试。”
“先去给我叫辆骡子车来。”
“干嘛？”何五疯子可不是那种事事服从的“仆人”。
“我要回趟北边的家，带点东西回来。”
何五疯子放下包子，向门口走去，忽然转过身，笑呵呵地说：“你把这座宅子抢到手了？这还差不多，有点能配上我姐姐了。”
“既然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就先住着再说。”
“对，先住着，占住不让，谁敢来抢，我把他打出去。”何五疯子挥了挥拳头。
胡同口常有骡车等着雇用，何五疯子很快带来一辆。
看到两人全都一瘸一拐，车夫暗暗点头，觉得这真是一对主仆。
胡桂扬让何五疯子留下看守，自己坐车去史家胡同。
何五疯子抱着两只木桶，坐在大门口，发誓要保护这座宅子，不是为了“主人”胡桂扬，而是为了自己的姐姐。
胡桂扬上一次是被西厂从家里抓走的，房门、院门都没锁，推门而入，先是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打扫过，再一进屋，更是一尘不染，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床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包裹，衣物、兵器、银两等等都在。
车夫进屋，将包裹一一搬出去，胡桂扬转了一圈，没什么可带的，于是找来备用的钥匙和锁，将门锁好。
锁院门的时候，蒋二皮、郑三浑哥俩儿跑来了，远远地就拱手作揖，口称“胡大人”，一个劲儿的恭喜，倒将车夫吓一跳，再不敢小瞧这位瘸腿主顾。
胡桂扬不理这两人，坐上车要走。
郑三浑急忙拦住车夫，蒋二皮快步绕到车后，抱拳笑道：“胡大人刚刚回家，怎么就要走了？我们哥俩儿还没来得及跟胡大人亲近呢。”
“谁收拾的屋子？”胡桂扬问。
“官府的人，胡大人现在可是大人物啦，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打得那是惊天动地……”
蒋二皮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词，胡桂扬打断他，“我还有事，先走了，在这里勤打听着，有什么消息，去观音寺胡同找我。”
“我现在就有消息。”蒋二皮马上回道。
车前的郑三浑急忙跑过来抢功，“从南方来了一伙客人，住在……”
蒋二皮推了郑三浑一下，让他闭嘴，然后笑嘻嘻地说：“有这么几伙客人，在春院里大手大脚，十分可疑，我和老三正在多方打听他们的来历，一有确切消息，马上报给胡大人。”
“对对。”郑三浑反应过来。
胡桂扬对这两人再熟悉不过，没有表现出在意，也不给好脸色，“行啊，有消息就去找我吧。赶车的，走了。”
车夫正要挥鞭，蒋二皮急忙道：“等一下。这个……胡大人，我们哥俩儿辛辛苦苦打探消息，能不能……”
“先给消息再给钱，咱们一直是这个规矩。”
“这回我们不要钱。”蒋二皮道。
“对，不要钱。”郑三浑帮腔，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饥饿的孩子见到了亲娘。
“不要钱，要什么？”
“胡大人这就要飞黄腾达了，身边不得有几个亲信随从吗？我们哥俩儿追随胡大人挺长时间了，赴汤蹈火，忠心耿耿……”
“行了，拿到消息再说。”胡桂扬拍下车厢，车夫立刻甩动鞭子，驱骡前行。
蒋、郑二人站在胡家门口目送，时不时挥手，仿佛纯朴的老乡送本村子弟进京赶考，满怀期望，又满怀不舍。
胡桂扬可没指望这两人能打听到重要消息，更没想让他们当亲信。
赵宅还是空空荡荡，只有何五疯子看家，坐在大门口睡着了，装有包子和面饼的两只桶放在身边。
胡桂扬跳下车，车夫笑呵呵地过来帮忙搬东西，按顾主的指示，全都放在前厅里，然后领了几钱银子，心满意足地告退，觉得这趟买卖做得值。
胡桂扬站在大门外前后看了看，平时挺热闹的胡同，今天没有半个人影，连最淘气的几个孩子也没出门，所有人似乎都商量好了，躲避死里逃生的三十六郎。
他走上台阶，正要叫醒何五疯子，突然发现一只木桶在微微晃动，心中一惊，以为又有怪事发生。
木桶晃动得越来越剧烈，很快又不动了。
胡桂扬走上前去查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木桶里不只有面饼，还装着一只狗。
那狗大概还不到一岁，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碎面，隐约像是土黄色，看样子已经吃饱了，正费力地想要逃出去。
“何五疯子！”
胡桂扬连叫几声，何五疯子终于醒来，一脸茫然，好像又忘了自己在哪。
“你真大方，拿饼喂狗。”
何五疯子到处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木桶里，“咦，这是什么东西？”
“汪。”小黄狗给出回答。
何五疯子伸手拎出黄狗，“哪来的家伙，敢偷吃我的饼？我要把你炖了。”
黄狗老老实实地并拢前后腿，呆呆地看着人类。
“可你就这几两肉，不够我一口吃的，暂且饶你一条狗命，给我滚远远的。”
何五疯子将狗扔出去，没太用力，黄狗落到台阶下，翻了几个跟头，起身向胡同里跑去。
何五疯子起身，“东西都搬过来了？”
“嗯。”胡桂扬进院，何五疯子跟在后面，也不关门，唠唠叨叨，将赵宅的屋子都给安排了用处。
宅子外面，黄狗跑出不远，止步转身，发现两个人类没有追上来，歪头想了一会，撒腿跑回大门口，跳上台阶，围着木桶嗅了几下，吃饱的它已经不感兴趣。
偏门敞开，黄狗不请自入，循着气味，绕过影壁，向前厅跑去，没多远，它又嗅到另一种味道，犹豫片刻，改变了方向。
院子很大，到处都是坚硬的石板，只有一块地方例外，泥土松柔，味道就来自这里。
黄狗用前爪刨土，觉得下面藏着比面饼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第三十七章 无用之狗
胡桂扬走出前厅，夕阳余光中，看到一只小活物正在院子里刨土，“何五疯子，怎么把狗放进来了？”
何五疯子从一间厢房里探头出来，他正在挨间屋子观测大小，“咦，白吃白喝就算了，竟然还跟进家门了，这是一条赖皮狗，我把它扔出去。”
何五疯子连蹦带跳，几步到了黄狗面前，弯腰拎起，却没有走向大门口，“快来瞧，狗子挖出宝藏了。胡桂扬，这座宅子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千万不能让别人抢走。”
胡桂扬走过来，惊讶地看到黄狗竟然挖出一个几尺深的坑，“这是什么狗？属耗子的，这么能挖洞？”
何五疯子将黄狗扔到一边，跳进坑里，抓住什么东西，用力一拉，拽出一根细长的木牌来，不由得大失所望，“原来不是宝藏。”
黄狗跑来，冲着木牌又是蹦又是跳，急迫地连声吼叫，好像那是一块它收藏已久的骨头。
何五疯子举着木牌逗狗，哈哈大笑。
“给我瞧瞧。”胡桂扬伸出手。
“我先看到的。”何五疯子不给。
“你是仆人，看到的、听到的、拿到的任何东西都属于我。”
何五疯子用一只眼睛瞪着胡桂扬，慢慢将木牌递过来，“姐姐不会一直保护你，等着……”
胡桂扬一把夺过木牌，“你姐姐是老虎吗？你这么怕她。”
借着最后一线余光，胡桂扬仔细察看木牌，木质红得发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有些年头了，埋进地下的时间却不长，泥土一擦就掉，上面刻着一圈古怪的花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字迹，倒是不难辨认，应该是一个“火”字。
“什么玩意儿？”胡桂扬不喜欢这东西。
在他脚边，小黄狗一次次跳跃，想要回木牌，在他对面，何五疯子那颗正常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凶光闪烁，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倾斜，像一头盯住猎物正要发起进攻的野兽。
胡桂扬吓了一跳，真打起来，他可不是对手，于是将木牌还回去，“给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何五疯子接过木牌，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小黄狗一跃而起，半空中咬住木牌，高兴地跑开了。
“永、远、不、准、说、我、姐姐、的、坏、话。”何五疯子一字一顿地发出警告。
“好，我以后不提她，甚至永、远、不、跟、她、说、一、句、话。”
何五疯子点点头，神情稍稍缓和，“奇怪，你这人不算太差，为什么我总想揍你呢？”
“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胡桂扬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银子，“该吃晚饭了，去买酒买肉吧，这回不用赊账。”
“这才算是‘主人’。”何五疯子接住银子，立刻换上笑脸，“还来一席？”
“不要，四样菜、一壶酒，足矣。”
“小气。”何五疯子扭身就走。
“还有一件事。”胡桂扬指着黄狗刨出的坑，“以后埋东西，最好深一点。”
“嗯？”何五疯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胡桂扬也不解释，走回前厅。
火字木牌十有八九是火神教的物件，何百万想办法偷偷埋在赵宅，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引诱黄狗刨出来，增加一点神秘，估计狗若是不上钩，这个任务就会落在何五疯子身上。
对这点小伎俩，胡桂扬不放在心上，到前厅点起油灯，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对半开的棺材说：“义父，你是不是后悔当初救下我们呢？虽然保住了子孙根，我们可没保住兄弟情谊，你才去世半个月，已经没有人在意你的遗体在哪了。”
胡桂扬笑了两声，“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躲在暗处开我的玩笑，不会是你吧，义父？我小时候没少淘气，你是要处罚我吗？”
胡桂扬自言自语，连他也觉得不正常，可就是停不下来，说了许多话，忽然看到门外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小黄狗叼着木牌站在门边，双眼微微闪光，想进屋，又有点胆怯。
胡桂扬招手，“过来。”
小黄狗不知是看懂了手势，还是听懂了人话，摇着尾巴跑进来，到了胡桂扬面前，松口放下木牌，抬头吐舌，一副急于讨好的样子。
“你是遭到了抛弃，还是自己走失了？瞧你的模样，既不威猛，又不漂亮，大概是被抛弃的，你是一条‘无用’的狗，对不对？”
小黄狗似乎在咧嘴笑。
“你可以留下，但是只能吃剩饭剩菜，虽然‘无用’，来了陌生人，总能叫几声吧？”
“汪。”小黄狗竟然真的叫了一声。
“不错不错，好一条聪明的‘无用’狗，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吃了我的饼，就叫大饼，记住了吗？大饼就是你，大饼。”
“汪。”
胡桂扬正在逗狗，何五疯子带着酒肉回来了，一大块肘子、一整只烧鹅、一长串烤鹌鹑、一长条麻辣兔，双手都被占用，右胳膊上挂着一只茶馆用的长嘴铜壶，“四个菜，一壶酒，应该差不多了。咦，狗子还在，来，吃我一脚……”
“它叫大饼，以后就留下看家了。”
“大饼？”何五疯子看着才一尺多长的黄狗，大笑起来，“烂狗，烂名字，倒是挺配。”
何五疯子没有踢狗，将酒肉放在桌上，“来帮下忙，这壶酒可挺沉。”
“你哪买来的这些东西？”胡桂扬很意外，观音寺胡同住房居多，店铺没有几家，只卖些简单的吃食，并无烧鹅这一类的菜品。
“呵呵，我就知道晚上没吃的，所以趁你不在的时候，去胡同口的茶馆，让掌柜去别处买点东西。掌柜人很好，听说是你家，愿意赊账。对了，你那点银子不够啊。”
“你猜到我要四个菜一壶酒？”
“那倒没有，还有几样菜，我替你赏给茶馆掌柜了，他让我感谢你呢。”
有这样的仆人，家财用不了多久就得被败光，可是已经买来，胡桂扬不会拒绝，而且一闻到香味，他的馋虫也被钩起来了，亲自跑到后厨，翻出杯碗筷碟，回前厅盛装食物，不分主仆，与何五疯子开怀大吃。
名叫“大饼”的黄狗一点不见外，将自己当成了家中的一分子，围着桌子转圈，时不时蹦起来，想看看桌上都摆着什么。
菜太多了，连着大块肉的骨头被随手扔到地上，大饼吃得很快乐，肚子胀成了圆球。
胡桂扬没吃太多，先去将院门关好，然后回客房休息，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还能听到何五疯子诡异的笑声和大饼的狂吠。
真实的人世美好，但是复杂，终归不如梦中简单，胡桂扬迫不及待地睡去，却没有如愿做梦。
次日一早，胡桂扬一出房门就看到黄狗在院子里乱蹿，嘴里仍然叼着那块木牌。
“大饼。”胡桂扬只叫了一声，黄狗立刻飞奔而至。
胡桂扬夺过木牌，仔仔细细地又查看一遍，还是没瞧出特别之处，于是还给大饼，“何百万想故弄玄虚，就让他玩下去吧。”
今天他要见好几位重要人物，却一点也不着急，也不叫何五疯子，自己带些银两，去胡同口的茶馆坐了一会，与刘四掌柜闲聊，顺便把账结了，吃了一碗茶泡饭，这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东厂和锦衣卫比较近一些，胡桂扬却雇车先去最远的西厂。
汪直果然在等，甚至亲自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欢迎胡桂扬的到来。
“我现在不能加入西厂。”胡桂扬站在台阶下说话。
“为什么？”汪直的笑容有些僵硬，“有人许给你更高的职位了？”
“没有，所谓无功不受禄，我现在只想查清妖狐的真相，虽然现在不加入西厂，但是希望厂公能允许我动用西厂的校尉。”
汪直冷脸盯着胡桂扬，好一会脸上才慢慢露出笑容，“好，我会指派一名亲信协助你查案，他能调动西厂爪牙，直接领受你的命令。”
“这样再好不过。”
“等我挑挑人，明天派去见你。”
“多谢厂公，有西厂的协助，查案必将势如破竹。”
“真相，我只要真相。”
“定如厂公所愿。”
胡桂扬出了西厂，乘车绕路前往东厂。
东厂提督太监名叫尚铭，任职已久，年纪比汪直大得多，没有亲自接见胡桂扬，声称自己在宫中办事，派一名千户代为接待。
千户非常理解胡桂扬的选择，不等对方提出要求，主动表示东厂愿意协助查案，同样会挑一个人给胡桂扬当帮手。
事情顺利，胡桂扬将近傍晚时才去前军都督府，一报出名字就被带至后堂。
袁彬很失望，“你这样做，实际上是在帮助东西两厂，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证明妖狐为妖，顺便将功劳据为己有，到时候，满朝文武将面临一次惨败，你也得不到好处。”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想要查清妖狐案，就必须集中力量，希望袁大人也能指派一人协助我。”
袁彬沉默良久，最后指着身边的随从说：“他叫袁茂，是我最信任的人，从今天开始，他会留在你身边协助查案，直到找出真相。既然你已做出决定，我不勉强，只盼你勿忘初心，记住：你的义父赵瑛，至死不信鬼神。”
胡桂扬郑重地点头，一边的袁茂却是目瞪口呆，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厌恶这名年轻人，现在居然要给他当下属，即使只是暂时，他也难以忍受。

第三十八章 开门揖客
偌大的赵宅里，只住着两个人和一条狗，早晨睁眼之后，胡桂扬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要招几名真正的仆人。
何五疯子不知在哪间屋子里呼呼大睡，黄狗大饼一直守在胡桂扬门外，一见他出屋就扑过来，使劲摇晃尾巴，献宝似地将嘴里的木牌送上。
胡桂扬接过木牌，一眼不看，直接扔向院子另一头，大饼立刻追上去，在木牌落地之前将它一口叼住。
昨晚的酒肉还剩一些，胡桂扬吃了几口，将剩下的都扔到地上，大饼跑来，趴在地上大吃，两只前爪中间仍然护着木牌。
胡桂扬将一把椅子搬到前厅门外的台阶上，坐等客人到来。
赵瑛生前经常这样做，那时候人多，四十名义子，加上若干外围番子，院子里挤满了人，其中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回话，大多数人只是过来表示尊重。
赵瑛抓的人多，救的人更多，背靠锦衣卫南司，虽然官职卑微，权势却不小，因此能吸引不少三教九流之人。
胡桂扬要接待的却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赶来的是十三哥胡桂兼，代表东厂。
“大哥和五哥知情吗？同意吗？”胡桂扬起身问道。
“大哥、五哥虽然投向西厂，但是绝不想因此得罪东厂，所以他们支持我为东厂效力。”胡桂兼笑道，上前施礼，“我是奉命来协助你查案的，你对我这么客气，对其他人怎么办？”
胡桂扬坐下，“也对，咱们现在不是兄弟了。”
“重新来过吧，此案完结之后，或许咱们还能再次兄弟相称。”
胡桂兼个子不高，相貌却极英俊，是赵家义子里当之无愧的美男子，做事、说话从无瑕疵，没人能讨厌他，胡桂扬也不能。
“等着瞧吧。”胡桂扬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没将十三哥当成敌人。
人还没到齐，胡桂兼不问查案的事情，只是闲聊，进前厅看了一眼，出来笑道：“义父的空棺还在，你竟然在厅里面养一条狗。”
“只是空棺而已，就算义父还躺在里面，他也不会在意。”
“的确，义父从不在意这种事，别人的看法对他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说起义父赵瑛，两人可聊的话题更多了。
西厂的人第二个到来。
老太监云丹换上一身蓝布长衫，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可是目光阴郁，腰背微驼，好像久试不第，因而满腹怨气，还像是讨债失败的老掌柜。
胡桂扬没有起身，冷淡地说：“汪厂公派你来的？”
“是。”云丹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不得不拱手作揖，“胡百户需要西厂做什么，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安排。”
“现在就有一件事。”
“请示下。”云丹低头不看人。
“赵宅最近死了不少人，得请一批和尚、道士过来超度亡灵，你负责吧。”
云丹的头垂得更低了，七名义子、两名丫环、二十多位道士的死亡，都与他有关，明知胡桂扬是在讽刺，却不敢发作，回道：“法事已经做过了，胡百户还要再来一次？”
“那就算了。”胡桂扬并非真心想做法事，“这几天我总觉得宅子里鬼影幢幢，你说做过法事了，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云丹老脸一红，咳了两声，没有接话。
有外人在，胡桂扬、胡桂兼不方便闲聊，三人都不说话，就像是进行一场比赛，看谁最先承受不住这尴尬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黄狗大饼，它已经吃饱了，叼着木牌跑到胡桂扬脚边，放下牌子，就像知道主人心意似的，对胡桂兼不声不响，唯独冲云丹连叫几声。
云丹全当没听见，胡桂扬呵呵地笑，伸手摸摸狗头，以示鼓励。
袁彬的随从袁茂最后一个赶到，总算化解了云丹的难堪。
袁茂年纪不大，与胡桂扬相仿，个子不高不矮，在大人身边时毕恭毕敬，今天独自前来，却是昂首挺胸，远远地站住，略一拱手，说：“见过胡百户。”
人算是齐了。
胡桂扬坐在椅子上打量三人，挪了挪屁股，嘴唇左右动来动去，像是在思考一项极其重要、极其为难的事情，最后起身道：“快到中午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胡桂扬喜欢坐在茶馆里，泡一壶好茶，让跑堂去旁边的面馆要一大碗面，多加钱，臊子要厚厚一层，油汪汪的，看一眼就能增加食欲。
今天，他要四碗面。
胡桂兼对这家茶馆以及这种吃法很熟悉，与胡桂扬同时拿起筷子，竖起来在桌上掂了两下，随后埋头大吃，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专门训练过，其实是因为兄弟太多，吃饭时必须你争我抢。
吃下小半碗之后，胡桂扬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说：“你们怎么不吃？不饿吗？”
云丹和袁茂连筷子都没拿起来。
“呃……不太饿。”云丹勉强道，不愿意费力编造更合理、更复杂的理由。
相比之下，袁茂就直接多了，“看着就脏，吃不下。”
胡桂扬向来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笑着问道：“比你见过的官场还脏？”
袁茂面露怒容，胡桂兼开口道：“街边的面，吃惯了自有一番味道，吃不惯的确实会觉得过于油腻。胡百户，还能再吃吗？”
“能。”胡桂扬欠身将袁茂的面端到自己这边，云丹主动将面碗推过去，胡桂兼起身接过来，点头致谢。
两个人吃了四碗面，胡桂扬喝口茶，擦下嘴，说：“吃饱了才好做事，我这就分派任务啦。”
云丹眉毛一挑，没吱声，袁茂左右看了看，“就在这里？”
茶馆里不只他们这一桌客人，还有七八位，坐在不同的位置上，茶馆不大，声音稍高一点，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都是熟人。”胡桂扬不在乎。
见别人都不反对，袁茂于是嗯了一声。
胡桂扬先摸摸肚子，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一个公鸭嗓，“胡桂扬，出来吃饭为什么不叫上我？”
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进来，怒气冲冲地站在胡桂扬面前。
“坐那边去。”胡桂扬指着旁边的一张空桌子，然后向刘四掌柜道：“再来四碗面。”
何五疯子神情缓和，“只有面？”
“只有面。”
“那我要多加臊子。”
“多加。”
何五疯子这才走开，向刘四掌柜道：“昨天你选的菜都不错，今天晚上照样再来一顿。”
刘四掌柜笑着点头，目光却看向胡桂扬，又点下头。
胡桂扬转向同桌几位，“我说到哪了？”
云丹和袁茂不好发问，胡桂兼道：“这位是？”
“赢来的仆人，能吃能睡，不会干活儿，还好，明天就到期。”
隔壁桌的何五疯子笑道：“明天到期，后天我就能揍你了。”
胡桂扬没理他，向胡桂兼道：“想起来了。我需要一批看家护院的保镖，值得信赖，武功高强，能挡住妖狐以及无关人等。”
“没问题，今晚我就能找来。”胡桂兼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小事。
云丹咳了一声，插口道：“妖狐是妖，凡人挡不住的。”
此言一出，除了焦急等臊子面的何五疯子，整个茶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胡桂扬盯着老太监，过了一会说：“什么人适合防妖？和尚还是道士？”
“道士。”云丹肯定地说。
胡桂扬的目光转向胡桂兼，“那就再找几名道士，一要法力高强，二要讲道义，那种连自己人都出卖的家伙，一个不要。”
胡桂兼笑着点点头，云丹老脸又一红，扭头看向别处。
胡桂扬却偏偏要对老太监说话，“云老公，我有不少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给你。”
“老公”是对太监的尊称，云丹客气地道：“请说，只要是西厂能做的，我们绝不推辞。”
“好，第一件事，妖狐去年七月初七夜出，妖人李子龙被抓之后，妖狐消失，我要提审相关人犯，尤其是李子龙。”
“李子龙被关在宫里。”云丹提醒道。
“我知道，所以才找西厂帮忙，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
“好吧，我回去问问，或许可以，但我不敢保证。”
“第二件事，明天我要提审灵济宫所有道士……”
云丹拍案而起，怒道：“不行！”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吓了一跳，悄悄溜走了几位。
胡桂扬抬头看着老太监，“所以西厂不是全力协助我查案，而是派你监督我查案？看来我与汪厂公沟通有误。”
提起汪直，云丹怒气顿消，慢慢坐下，“灵济宫……你想见谁，告诉我名字，用不着所有人吧？”
“必须是所有人。”胡桂扬变得更严肃，“灵济宫已经来过赵宅，又是施法，又是杀人，我总得回访一次。”
两人互视，最后是云丹退让，“好，我会安排。”
胡桂扬露出笑容，“还有第三件事。”
云丹强按怒火，“请说。”
“我现在只是燕山前卫试百户，位卑言轻，何以查案？请西厂给我在锦衣卫安排一个位置，不要实授，临时的就行。”
胡桂扬若是一开始就说这件事，云丹自有一堆理由拒绝，现在却只是冷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胡桂扬也说了一个“好”，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进展顺利，离查明妖狐真相已经不远了。”
胡桂兼和云丹都起身告辞，袁茂也站起身，却没有离开，“我呢？没我的事情，是吧？”
“不，有你的事情。”
“嗯。”袁茂显得极不情愿。
“我的临时仆人要到期了，你就留下给我当几天随从吧。”
“欺人太甚！”袁茂先是一愣，随后厉声喝道。

第三十九章 废话
袁茂托着茶盘走进赵宅前厅，微微低垂目光，脚步几乎无声无息，来到桌前，将茶盘放下，分杯斟茶，一丝不乱。
胡桂兼立刻起身谦让，胡桂扬坐在那里没动，等袁茂斟茶完毕，问道：“你不会怀恨在心，在茶里动手脚吧？”
“不敢。”袁茂生硬地说，在茶馆里一番对峙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屈服，没办法，袁大人将他派来，完成任务之前，他无论如何不能甩手就走。
“我相信你。”胡桂扬笑道，拿起茶杯品了一口，“嗯，你烹茶的功夫不错，袁大人有福。”
袁茂不吱声，拿走茶盘，退到一边。
胡桂兼这才重新坐下，“十名护院已经找妥了，天黑之前能到，至友镖局花家兄弟介绍的，个个身手不凡，雇钱贵一点，月银五到十两，这笔钱东厂出。”
“那可太好了，咱们可以多报几十两……”
站在一边的袁茂不屑地哼了一声，马上扭过脸去。
胡桂扬不理他，继续道：“用这笔钱给家里的仆人买几身像样的衣服。”
胡桂兼没法接这句话，只好含糊过去，“其实不用非得雇外面的保镖，咱们兄弟当中……”
“我防的就是他们。”胡桂扬冷冷地说。
胡桂兼正色道：“有些人的确要防着点儿，但事有轻重缓急，赵家义子最擅长追查各类妖人，与京城内外的三教九流都有交往，手里掌握不少人脉，有他们相助，事半功倍。”
“你说的没错，可我怕大哥、五哥不会真心帮我，反而又会暗中害我。”
“呵呵，你想多了，三六弟——我还是叫你三六弟吧，比较顺嘴——大哥、五哥他们之前为什么做那种事情？为了靠山，三六弟如今就是新靠山，他们怎么会再害你？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真的？”
“你不必相信我，只需相信利益，利之所至，自有情义。”
胡桂扬寻思良久，“十三哥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去拜访大哥、五哥，还是招他们过来？”
听到“十三哥”，胡桂兼知道事情成了，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句话用于现在，最合适不过。”
“赵家的‘宝’已经不在了。”胡桂扬看向空棺。
“义父不在，还有孙二叔呢。”
“哈，二叔是崇佛敬道的人，与义父只是私交比较好，讲义气，但是很少参与咱们赵家的事情。”
胡桂兼摇头，“三六弟误会‘如有一宝’这句话了，找孙二叔出面，不是让他帮忙查案，也不是请他弥合咱们兄弟之间的裂痕，而是说只有在孙二叔家里，咱们兄弟才能重新走在一起，否则的话，无论是你去见大哥、五哥，还是大哥、五哥来这里，都有点不太合适。”
“怪不得义父把你当军师，那……你安排吧。”
胡桂兼起身，“有三六弟这句话就够了，明天晚上，赵家兄弟重聚，用不着恢复从前的关系，只求化解仇怨，哪怕是暂时的也好，总之全力查案，抓捕真正的妖狐，也算是完成义父未竟之业。”
“还有义父的遗体。”胡桂扬提醒道。
“当然，遗体一定要找回安葬。”
何五疯子走进来，“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新请的护院，他们比我还能打？我可不信。”
胡桂兼笑道：“护院是个苦活儿，武功高低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能日夜巡视，眼观六路。”
何五疯子直摇头，“那我不干。”
胡桂兼出去将十名保镖请进来，一一介绍，这十人都有经验，见过主人之后，立刻分工协作，全不用胡桂扬指派。
胡桂兼告辞，胡桂扬送到大门口。
“三六弟，听我一句劝，把握住这次机会，今后前途无量，想过什么日子皆随己意，就算要报仇，也等地位稳固再说。”
“嗯，我明白。可这也是大哥、五哥的机会，他们若是再露出一点恶意，不要怪我无情。”
“都是自家兄弟，能害你就能害我，大哥、五哥若有异志，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兄弟二人拱手而别。
胡桂扬回到前厅，袁茂已经点起油灯，问道：“百户大人还有吩咐吗？”
“没了，你去休息吧，可以回袁府，想留在这里也行，房间随便你选。”
袁茂应了一声是，抬腿要走，脚步却又落回原处，“百户大人愿意听我一句废话吗？”
“废话……行，说来听听吧。”
“你这样是查不出真相的。”
“哦？为什么？”
“云丹是西厂的人，本身就是太监，你那些兄弟，明里暗里也都为西厂做事，你却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最后能有什么结果？肯定是符合西厂太监的愿望：妖狐是真妖，幕后或许还有鬼神的影子，只需继续追查下去，就能找到真仙。至于百户大人，不过是个傀儡，用来向皇帝证明西厂没有藏私。”
“我没有这么倒霉吧？”
“反正我说的都是废话，百户大人尽可不必当真。”
袁茂迈步要走，胡桂扬道：“你说的这些确实都是废话，因为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
“西厂正在势头上，我的那些兄弟又的确善于查找‘妖狐’这一类人，既然能用上，为什么不用呢？至于用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嘿，走着瞧吧。”
“那是我想多了。”
“你是袁大人的亲信，看到我尽用西厂的人，当然要多想一点。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
“百户大人请说。”袁茂的语气缓和许多。
“自去年七月初七夜起，妖狐数月间杀伤多人，我需要所有遇害者的卷宗，包括姓名、身份、住址、遇害时间、这些年都去过哪些地方，总之越详细越好。”
“官府的卷宗可没有这么详细。”袁茂吃惊地说。
“所以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五天之内能完成吗？”
“嗯……至少得一个月，许多事情要走访遇害者家人重新询问。”
“一个月？妖狐的尸体到时候都已经送到陛下面前了，十天，顶多十天，妖狐案的真相必然藏在死者身份当中。”
“我尽量。”袁茂不敢打包票。
“袁大人不是总说有朝中大臣支持吗？动用你能运用的一切力量，没准用不上十天。记住，越快越好，你是在与西厂竞争，哪怕是晚一天，也可能一败涂地。”
“好。”袁茂不再推辞，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我会告诉袁大人，你比我预料得……好一些。”
“只是‘一些’？”
“毕竟还没有确切的线索。”
“哈哈，走你的吧，你只是袁大人的随从而已，老老实实传话，多看少想，就是你的本分。”
袁茂刚刚生出的一点好印象，瞬间消失无踪，低低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
胡桂扬独自坐在椅子上嘿嘿地笑，突然冲外面叫道：“进来。”
话音未落，黄狗大饼蹿了进来，嘴里还叼着那块木牌，它在门外等了很久，一到胡桂扬面前就欢快地摇尾巴。
“瞧你，还没长大就是个谄媚的奸臣模样，我还真有点好奇，你说汪直在皇帝面前，是不是跟你一样？”
大饼将木牌往胡桂扬手里送。
胡桂扬接过木牌，“这上面就算是涂了燕窝，也该被你舔没了，还咬着它干嘛？你表现得这么怪，我都要怀疑你是奸细了，说，你是不是妖怪？”
大饼轻轻地蹭腿，胡桂扬伸手在它头顶乱挠，“皇帝也挺有意思，竟然指定我查案，我既没有真正的官职，又没有可信之人，拿什么查案？只好浑水摸鱼，摸来摸去，摸到一只狗的头……”
胡桂扬顺口胡诌，突然闭嘴，目光停在另一只手中的木牌上。
大饼还在顶主人的手掌，希望再被多挠一会。
“让我看看你的牙。”胡桂扬托起大饼的嘴巴。
大饼还是只小狗，但是牙齿已经长齐了，上下两排，全露出来之后，颇有几分阴森凶狠之意。
胡桂扬再看木牌，明明是木头做的，只是稍沉一些，被大饼叼了这么久，竟然连点牙印都没留下。
“还真有一点古怪——明天我去找个识货的人，没准能卖个好价钱。”
“汪。”大饼连吠几声，像是在表示反对。
“连你都是我的，说卖就卖。”胡桂扬起身，一手拿着木牌，一手托着油灯，去客房准备睡觉。
大饼乖乖地跟在后面，趴在门外，似乎要守一夜。
屋里，胡桂扬对着灯光查看木牌，除了坚硬和沉重，再没瞧出特异，“何百万将它送来，必有原因，老狐狸不肯说，想引诱我主动找他询问，嘿，看看谁更有耐心。”
胡桂扬将木牌扔在桌上，脱衣脱鞋，上炕睡觉。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胡桂扬突然坐起来，从睡梦中返回现实，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以为自己梦到了什么，这时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惊恐的感觉还在，心脏狂跳不止，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我没耐心了。”胡桂扬赤脚下炕，摸黑走到桌前，抓起木牌出屋。
大饼果然守在门口，过来舔胡桂扬的脚。
“何五疯子！”胡桂扬扯着嗓子大喊，一连几声之后，从对面的房间里终于传出一声恼怒的回应：“干嘛？”
“天一亮你就回家，把你姐姐接来，我要成亲！”

第四十章 太监服软
月光泄地，夜风乍暖还寒，胡桂扬赤脚站在门口，脚背被大饼舔得发痒，弯腰抚摸狗头，就在同一瞬间，只听得头顶嗖的一声响，随后是瓷器落地的粉碎声。
大饼受到惊吓，转身就跑，夹着尾巴，肚皮贴地，全没有一点斗志，更没有护主之心。
胡桂扬也是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何五疯子正从对面大步走来，手里拎着木棍，虽然还是一瘸一拐，却有一股凶神恶煞的气势。
“喂……”胡桂扬知道事情坏了，一边后退，一边大叫道：“来人！护院！保镖！”
胡桂扬刚将房门关上，何五疯子手中的棍子飞来了，正中门板，力量奇大，在里面顶门的胡桂扬差点被推个跟头。
“胡桂扬！王八蛋！给我出来！”
胡桂扬可不会开门，心里纳闷，自己到底怎么惹着这个疯子了，令他连“仆人”身份都给忘了，难道是打扰他睡觉了？
刚刚请来的护院跑来几位，好言相劝，没说几句，何五疯子就动起手来，乒乒乓乓一通打，嘴里不干不净，倒是终于将事情说明白了，原来他发怒是因为姐姐没有得到尊重。
胡桂扬打开门，想要解释几句，只见三名护院已经被打倒在地，只剩一人还在苦苦支撑，大饼总算还记着主人，远远地站在一边，时不时吠叫一声。
“何五疯子……”
胡桂扬还没来得及多说几个字，何五疯子放下对手，又冲过来，他因为有一条腿瘸，跃扑的姿势比较独特，好脚往地上一顿，侧身斜着飞来。
砰的一声，胡桂扬没事，被撞到的是另一个人。
十名护院当中有一个头目，名叫李通，绰号“半堵墙”，意思是下盘稳重，如墙扎根，人都叫他李半堵。
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替人家卖命，尤其是看家的第一个晚上，李半堵绝不能让主人家受伤，来晚一步，没赶上围攻何五疯子，却正好替胡桂扬挡了一撞。
李半堵刚来得及扎个马步，略一运气，用小腹硬接一招。
何五疯子被弹了出去，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摸摸自己的头，一脸茫然。
李半堵没动，长出一口气，沉声道：“小兄弟，在别人家里要守礼节……”
何五疯子不懂什么叫礼节，张嘴就骂，爬起来又要打。
这时十名护院都赶来了，将何五疯子团团围住，只等胡桂扬一声令，就将他拿下。
胡桂扬上前，拱手道：“何五疯子，我向你道歉，你姐姐是天仙下凡，我不该随意提起她。”
何五疯子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胡桂扬示意护院们可以让开了，“那成亲的事……”
“能娶到我姐姐，是你的天大福气，你得准备三媒六证，去我家求亲，我爹会拒绝，你再去求，来回十次之后，我爹才能点头。然后你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东西都要新的，仆人至少要一百个，选良辰吉日，派大红花轿把我姐姐接来。从此以后，夫妻和睦相处，姐姐管家，你去谋个大官儿，给我姐姐争份诰命。还有，不准取妾，不准蕴美貌丫环，在家要听话，在外要老实。”
一名护院忍不住想笑，被何五疯子瞪了一眼，立刻板起面孔。
“还有吗？”胡桂扬客气地问。
“暂时这些，其它要求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总之，你要对我姐姐好，千依百顺，否则的话……”何五疯子挥挥拳头，斜睨周围的护院，表示以一敌十，自己也丝毫不惧。
“你说完了？”
“说完了。”何五疯子放下拳头。
“那你现在是我的仆人吧？”
“当然，还剩一天，愿赌服输，我何五疯子从不赖账。”
“好。”胡桂扬向李半堵等人拱手，“有劳诸位，明天我请客。没事了，你们退下吧。”
众护院走开，李半堵放慢脚步，如有万一，还来得及相救。
胡桂扬向何五疯子笑道：“来，仆人。”
何五疯子走近几步，“嗯，我来了。”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
“你说，想揍谁？”
“谁也不揍，你去一趟南城外的保庆胡同，最东边有户人家，有块匾写着‘雄兵百万’四个字。”
何五疯子一直点头，听到“雄兵百万”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我家吗？”
“对，就是你家，你去一趟。”
“干嘛？”
“替我向何家求亲。”
何五疯子愣住了，“我去求亲？”
“对，你不是说要求十次亲吗？就由你来打头阵。”
“可我就是何家的人。”
“没办法，你既然当仆人，就必须先为主人家做事，然后才能考虑自家，对不对？”
何五疯子挠挠头，“好吧，天亮我就去。”
何五疯子还是没太想明白，转身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
胡桂扬在后面大声道：“对了，小心点，何家有个疯子，别惹着他！”
“何家还有一个疯子？”何五疯子很是惊讶，等他明白过来，胡桂扬已经关上房门，“这样的姐夫，必须揍几顿才能老实。”他想了一会，又释然了，“其实不用我动手，姐姐一根手指头就能打得他服服帖帖。”
胡桂扬回屋又拿起木牌，坐在黑暗中，轻轻摩挲，他急着求亲，当然不是为了那个从未谋面的何三姐儿，而是想见何百万。
火神教掌握着一些极其重要的线索，胡桂扬必须尽快问出来。
次日一早，何五疯子不告而别，也不请示，直接从前厅拿走一包银子，估计有百余两，想是要做聘礼，可他却没有问胡桂扬的生辰八字，也没要名贴。
胡桂扬这天要做的事情不少，早早地吃过饭，坐在前厅等候三名助手的到来。
第一个赶到的人是老太监云丹，与昨天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来得早，而且态度谦卑，进屋之后竟然下跪，口称“老朽跪见”，倒把胡桂扬吓了一跳。
“你别这样，我可有点害怕。”胡桂扬急忙起身让开。
云丹仍然跪在地上，抬头道：“胡大人受陛下指派彻查妖狐一案，老朽见胡大人如见陛下，跪拜乃是应有之礼。何况老朽之前多有得罪，非一跪拜所能尽赎，唯求胡大人垂怜，给老朽一条生路。”
胡桂扬这才慢慢坐回原位，“你起来说话。”
“胡大人肯原谅老朽了？”
“首先，你别再自称‘老朽’了，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其次，我现在没资格忌恨他人，更没资格原谅。再次，我只想查案，查清妖狐真相，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除此再无它求。你与其向我跪拜，不如专心帮我查案。”
云丹又磕一个头，这才起身，神情稍显激动，“胡大人所言，正是老朽……也是我的想法，私人恩怨再重，也比不上陛下交待的事情……”
胡桂扬抬手打断云丹，“咱们不妨有话直说，我不会轻易原谅任何人，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过分谦卑，大家合作查案才是正经。从现在开始，谁也别暗中下绊儿，各司其职，若是立功，有我一份，自然也有你一份。至于事后是当仇人，还是当朋友，到时候再说，怎么样？”
云丹两手一摊，“云某再对胡大人有半点异心，教我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别再来‘天打五雷轰’了，外面的那个大坑还没修好呢。”胡桂扬暗自佩服老太监，说服软就服软，谄媚之态比黄狗大饼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吧，昨天交待的三件事情，哪个难住你了？”
胡桂扬心里明白得很，老太监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只能是因为那三件事。
云丹微微一笑，“大人明鉴，我也不敢隐瞒。胡大人想要一个临时职位，以方便查案，厂公说了，这个比较难办，但是可以给一份拿人驾贴，不写姓名，不拘事件，随胡大人使用，事后敷奏即可。如今驾贴已到刑科，下午就能送到府上。”
胡桂扬点头，“行，可以。”
“厂公还有一个要求，出示驾贴的时候，大人身边得有至少一名锦衣卫，也好名正言顺。”
“好说，十三哥是锦衣卫，以后带着他就行。”
“胡大人想要提审妖人李子龙等犯，厂公说他会安排，顶多三日，胡大人就能审犯了，只是地点要由西厂安排。”
“这件事也算完成了。灵济宫的老道呢？今天我能去吗？”
云丹嘿嘿一笑，他如此低三下四，正是为了这群道士，“灵济宫知错了，也害怕了，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能取得胡大人的谅解。”
“这与谅解无关，我是在查案。”
“对，灵济宫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的要求不高，胡大人想问话，上至真人，下至火工，都可以登门，只求胡大人不要去灵济宫。”
“好吧，先叫那晚的三位真人过来，他们若肯老实招供，我就不去灵济宫。”
“没问题，三位真人明天就来府上请罪。”云丹如释重负。
胡桂兼随后赶到，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当天傍晚，胡桂扬要去孙龙孙二叔家中小坐一会，将会“偶遇”大哥、五哥，三人可以敞开胸怀一解前愆。
袁茂来得最晚，态度没有变化，请安之后站在一边，没有通报任何进展，看到云丹卖力巴结的样子，他显出几分惊讶，很快掩饰住了。
下午，驾贴果然送来，凭着它，胡桂扬几乎可以抓捕京城内外的任何人。
他将驾贴收藏起来，不打算立刻使用。
胡桂兼又找来一些男女仆人，赵宅恢复了几分热闹。
傍晚，胡桂扬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前往胡同口的孙家，出家门步行不远，迎面看到一顶小轿，前头带路的人正是何五疯子。
何五疯子无精打采，一瘸一拐地走到胡桂扬面前，说：“我姐姐来了，今天就成亲吧。”

第四十一章 送上门的新娘子
新娘子说来就来，全无半点矜持，弟弟何五疯子固然觉得很没面子，胡桂扬更是完全出乎意料，愣在当场。
陪他一块出门的胡桂兼也很惊讶，“三六弟要成亲吗？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大家也好过来庆贺一下。”
“没有的事。”胡桂扬抓住何五疯子的胳膊，拽到一边，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爹何百万呢？”
“什么‘什么意思’？是你说要成亲的，姐姐说‘好吧，事不宜迟，今天就成亲吧’。”
胡桂扬说这话是要叫来何百万，没想到却真的引来一个新媳妇，于是又问：“你爹在哪？”
“不知道，他好几天没回家，不知去哪玩了。现在不是找他的时候，赶紧的，先把我姐姐接进去。”
“不行。”胡桂扬没做好娶亲的准备，而且他一直以为所谓嫁女只是何百万引诱自己上钩的借口，事到临头，退缩的肯定是何家，没料到这个何三姐儿真这么着急。
“不行？”何五疯子的一只眼睛又瞪起来。
“先把你姐姐送回家，明天……”
何五疯子一把抓住胡桂扬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已经来了，怎么回去？还让不让我姐姐见人了？胡桂扬，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姐姐既然坚持，今天你是想娶得娶，不想娶也得娶。”
胡桂扬不是那种固执的人，笑道：“好吧，你们姐弟俩先进去，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去哪？”
“呃……去见一位长辈，就算要成亲，也得有长辈在场，你说是不是？”
何五疯子松手，“过了今晚，我就不是你的仆人了，姐姐在我心目中最大，你若是敢对她有一点不好……”
“那你就揍我。”
“狠狠地揍。”
“往死里揍。”
何五疯子点点头，表示满意，向后面抬轿子的人招手，“来吧，就是前面这家。”
轿子经过，胡桂扬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隐约见轿帘晃动，急忙低头，快步走开。
胡桂兼追上来，笑道：“三六弟这是娶妻还是纳妾？”
“看见那个瘸子了？轿子里是他姐姐，你说我会娶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人一旦进入家门，想撵走可就不容易了。”
胡桂扬哈哈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止住笑声：“十三哥，你糊涂了，这不是我的家，是义父的住宅，我只是临时借住而已。待会从二叔家离开，我就去逃难了，东厂、西厂都行，要不然……十三哥家里有空房吗？”
“啊？我家……我家小门小户，只怕藏不住你。”
“哈哈，别怕，我要是躲藏，肯定离观音寺胡同远远的，你别泄漏我的行踪就行。等这姐弟俩儿住腻了，自会离开。”
胡桂兼笑着摇头。
孙宅里，大哥胡桂神、五哥胡桂猛已经到了，见到三六弟，全都站起身，一个尴尬地微笑，一个阴郁地垂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桂扬不理二人，直接向孙龙拱手，“二叔，我又活着来见你了，你别失望啊。”
“能不失望吗？我还以为自己熬过了赵瑛，还能把他的干儿子也都熬过去呢，你倒好，该死不死的，又回来烦我。”
爷俩儿一见面就拌嘴，别人听着尴尬，他们却乐在其中。
互相诅咒一番，孙龙沉下脸色，转向胡桂神、胡桂猛，“闲话少说。几天前的事情，是你们两个不对。唉，赵瑛对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四十个干儿子都养大了，一个也没损失，这倒好，他前脚刚走，你们就跟割韭菜似的残害自家兄弟，是要给赵瑛陪葬吗？你们两个自己怎么不带头？”
胡桂神、胡桂猛羞愧难当，无不面红耳赤。
孙龙斥责一通，叹息一声，“四十名绝子校尉，转眼只剩三十个，无论怎样，都是你们两个做得不对，说点什么吧。”
胡桂神咳了一声，“义父一走，我就慌了，总想尽快找个靠山，一时糊涂，听信了太监的挑拨与教唆，做出……那种事情，只求三六弟不记小人过，不，我没脸再做大哥，只求胡大人能够不计前嫌，许我效犬马之劳。”
孙龙摇头，“虚头巴脑，不够诚恳。老五，你呢？”
胡桂猛一直低头，这时抬起来，闷声道：“我没本事保住所有弟兄，只能除掉一些，保护一些，如果我错了，我愿意道歉，可是……”
“如果错了？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不等别人开口，孙龙先怒了。
“十几年前，义父将我们从太监刀下救出，如今威胁仍在，义父却不在了，我能怎么办？直接与太监对抗吗？那样的话，所有兄弟都会遭殃。而且，我没杀害任何一位兄弟，只是……只是没有阻止别人动手。”
“你……”孙龙气得说不出话来。
胡桂猛转向胡桂扬，“但我的确参与陷害你了，为的是尽快逼出妖狐，有朝一日，你若是证明自己确与妖狐没有半点关系，那我的确大错特错，应该道歉，跪下磕头也行。”
“我现在还没洗清嫌疑？”胡桂扬问。
“没有，那晚的雷鸣和白光，可能是任何人发出来的，自然也可能是你。你将妖狐嫌疑洗得干干净净，反而更可疑。”
胡桂扬无话可说，孙龙皱眉道：“他？胡桂扬？赵家最懒、最不上进的小子，竟然能造出这么大动静？”
“他若是妖狐……”
“算了！我不管你们的闲事了，自相残杀去吧，全死干净了才好，以后别来我家。今天见活人，明天见死人，这种事我接受不了。”孙龙吹胡子瞪眼，双手驱赶，“走，全都出去，别给我添堵。”
胡桂兼上前劝住孙二叔，胡桂猛向胡桂扬抱拳道：“二叔说得对，再这么折腾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我向你道歉，义父一生都在教咱们寻找证据，我没有证据就胡乱猜疑，的确不对。我没有别的本事，恰好查过几次案子，认得几个闲人，你若是需要，我全都贡献出来，绝不藏私。”
孙龙气仍未消，“什么叫‘二叔说得对’，这根本不是我的话。”
胡桂扬抱拳还礼，笑道：“二叔说得确实没错，如今时世艰难，大家合力尚难保住平安，若再自相残杀，倒是正中敌人下怀。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不必称兄道弟，但也没必要互相仇杀，不如一块努力，立场奇功，凭此站稳脚跟。”
胡桂神、胡桂猛同时抱拳，兄弟三人相视而笑。
孙龙更加不满，“尽拿我说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胡桂兼双手按在孙龙肩上，笑道：“二叔没说过这样的话，却有过这样的意思，我们心领神会了。”
孙龙摇头，“你们四个都是人精，只有赵瑛能压得住，我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看孙子都觉得费力，更不用说你们这些家伙。行了，我就是提供一个地方，你们合好如初就行，别烦我了，都走吧。”
“我们备了酒席，要与二叔一醉方休。”
“你们几个心眼太多，我可不敢喝你们的酒。”孙龙一点也不领情。
胡桂扬道：“酒席就免了吧，我倒是有几件事要问大哥、五哥，今天太晚了，明天说，大哥、五哥别将我拒之门外就行。”
胡桂猛说“不会”，胡桂神回“怎敢”。
四个人被孙龙“撵”出去，胡桂神、胡桂猛告辞先走，胡桂兼停了一会，在孙家门外小声对胡桂扬说：“只能先这样了，大哥、五哥的道歉未必真心，但是你有宫里的支持，手中又有驾贴，他们暂时不敢再动手脚，你尽管驱遣就是。”
“十三哥，别人我不在乎，你可得留下给我当军师。”
“我不过出点小主意，眼下能力挽狂澜的人，只有你。”
胡桂扬笑了笑，“这是老天爷不让我过舒服日子啊。好吧，我去逃难了，明天……你去西厂找我吧。”
“好，你稍等一会，我找几个人跟着你，如今是多事之秋，不得不多防备着点。”
“行，我在这儿等着，别被何家人看到。”
孙家住在胡同口，胡桂兼向里面走去，胡桂扬站在门外，有心进去再跟孙二叔说几句，想想还是算了。
闲极无聊，胡桂扬随意踢地上的石子，最后脚上用力，将石子踢到墙下的阴影里。
结果石子又回来了。
胡桂扬惊讶地看着那片阴影。
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从树后走出来，站在几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胡桂扬。
“你怎么在这儿？”胡桂扬十分尴尬。
“你要逃难？逃什么难？”何五疯子问。
“呃……妖狐，有消息说妖狐要来行刺，所以我要躲一躲。”
“干嘛不想让我们‘何家人’知道？”
“怕你们担心。”
何五疯子盯着胡桂扬，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跟我回去，有我和姐姐，别说一个妖狐，就算是玉皇大帝亲来行刺，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胡桂扬想反抗，却争不过何五疯子，只能跟着往赵宅走，“有点太急了，怎么也得先找着你爹何百万，让他做主……”
“我们家的事，向来是姐姐做主，我爹肯定不会反对，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也得有个仪式什么的，否则的话，岂不委屈了你姐姐？”
何五疯子手上突然用力，痛得胡桂扬差点叫出声。
“我姐姐已经受委屈了，怎么都无法挽回，你若是再敢推三阻四，我先杀了你，再到姐姐面前自杀谢罪！”

第四十二章 还是娶了吧
胡桂兼带着五名护院匆匆走在胡同里，与磨磨蹭蹭往回赶的胡桂扬、何五疯子碰个照面。
“嘿，十三哥，别走啊，回去喝喜酒。”胡桂扬热情地打招呼。
胡桂兼一怔，马上明白过来，“好啊，我再找几个兄弟。”
“大哥、五哥就不用找了……”胡桂扬嘴里说着话，手臂顺势挣脱何五疯子的手掌，突然一步蹿出去。
五名护院已经得到暗示，立刻上前两步，挡在何五疯子面前。
何五疯子不明所以，“对，喜酒就该热热闹闹，多叫几个人……你们干嘛？”
李半堵拱手道：“朋友，成亲要两情相悦，哪有强迫的道理？胡大人乃是吃皇粮的官爷，娶亲断不可如此随意。在下劝你一句，带你姐姐回家，请媒婆上门……”
何五疯子终于明白过来，“你想阻止我姐姐今晚成亲？”
“我没资格阻止成亲，只是请你守点规矩，不要以为……”
何五疯子大喊一声，一拳击来，李半堵早有准备，双腿弯曲，两脚扎根，也大喊一声，硬接对方的拳头，随后向前逼近半步。
何五疯子再想出拳，只能后退，他可不服气，“行啊，再接我一拳。”
何五疯子接连出拳，李半堵拳拳硬接，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呼喝声不绝，一个半步半步地逼近，一个一边退一边击打。
胡桂扬总算安全了，小声道：“就让他一个人抗？”
胡桂兼笑道：“半堵墙是成名人物，一身横练的硬气功，京城无人能敌，对付一个无名小卒，用不着帮忙。”
胡桂扬放心了。
李半堵已经将何五疯子逼出十余步，不再前进，问道：“朋友，还要打吗？”
十几、二十拳下来，何五疯子也有点气喘，“你身上是不是穿铁板了？”
“从小练的一点粗浅功夫，用不着铁板。”
“本来呢，我是不想打的，可是为了姐姐，还是得打，打到你让路为止，打到我拳头烂了为止。”
何五疯子挥拳又要打，李半堵道：“等等，我先跟主人家说几句话。”
“行，我等你，我也需要休息一会。”
李半堵转身走到胡桂扬面前，抱拳行礼。
胡桂扬赞道：“李师傅好身手，练的是铁布衫吗？”
李半堵摆摆手，“老了，不比从前。请恕在下无礼，有句话我想问问。”
“请说？”
“大人不愿迎娶何家的女儿，是因为此女容貌太丑，还是嫌门不当户不对？”
一名护院突然问出这样的话，胡桂扬不由得愣了一下，“呃……我没见过何三姐儿，不知美丑，至于门户，我还真没资格挑剔。只是……只是来得有点突然，我又忙着查案……”
“既然如此，我劝胡大人一句，娶了吧，人家已经上门，退之无益，就算不能当正妻，做个侍妾也好。”
胡桂兼在一边道：“李半堵，你可有点多管闲事了，怎么，你不想打了？”
李半堵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小子的拳头跟铁一样，我怕再受几下，肠子非碎了不可。如果胡大人遇到危险，没啥说的，我领钱了，拼死也得上，可人家是送姐姐来成亲的……胡大人也不想为这种事情死人吧？”
胡桂扬知道何五疯子的拳头有多硬，苦笑道：“刚才看你步步逼近，还以为你能打赢呢。”
“平时比武，我是挨一拳回一拳，跟他打，我必须全力运气防守，根本不敢还手，哪有赢的机会？”
胡桂兼改而笑道：“三六弟，我看你就认了吧，大不了娶个丑八怪，反正没有媒妁之言，你也不必说破，就当纳妾好了，不耽误你以后娶正室。”
“义父从没纳妾。”
“可义父有侍寝的丫环。”胡桂兼拍拍三六弟的肩膀，“李半堵说得对，实在不值得为这种事出人命。”
何五疯子站在十几步以外，双拳紧握，双眼在黑暗中像狼一样微微闪亮，以他的脾气，如果知道姐姐受辱，还真可能闹出人命。
胡桂扬懊丧地在额头轻轻拍了两下，“我还以为何家是拿成亲下套儿，没想到会来真的，我上当啦。”
“嘿，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是南城何百万的女儿吧，我听五哥说了，他正在追查何百万的下落，如果这家人真有问题，送到官府就是了，三六弟也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胡桂扬不想要这种名声，但是没办法可想，只得向何五疯子招手，“过来。”
“你让他们几个一块上吧，等我打赢了，你就赶快成亲。”何五疯子走来，挽起袖子，虽然被逼得步步后退，却一点也没受伤，斗志仍然旺盛。
胡桂扬看了一眼李半堵等人，五名护院一块摇头，想法全都一样，接这份活儿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值得为“退亲”卖命。
“今晚不成亲。”
何五疯子闻言举起了拳头，胡桂扬急忙道：“把屋子收拾一下，张灯结彩，十天之后再成亲，在此期间，你们姐弟就住在这里好了。”
何五疯子转转眼珠，“我得问姐姐的意思。”
“行，你去问问，咱们回家吧。”胡桂扬没办法，自己不是对手，护院不愿卖命，他还真斗不过何家姐弟。
一行人返回赵宅，在大门口，胡桂兼告辞，胡桂扬还是有点不甘心，“十三哥，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东西两厂的力量随我调动，竟然……唉。”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老虎能猎杀野猪，却对眼前乱飞的蚊虫毫无办法。再说，万一是绝色美女呢。”胡桂兼大笑着离去，与护院一样，他真不觉得这是坏事，三六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何五疯子没听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只是不太喜欢胡桂兼，小声道：“小白脸没好人，以后让他少来咱们家。”
“对，‘咱们家’管得太松，总有人随便乱进。”
何五疯子点头，向几名护院道：“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们一块看家，看谁还敢乱进。你的铁肚皮挺厉害，什么时候教教我，我不白学，传你几招拳法，受益无穷。”
李半堵抱拳道：“那敢情好，就怕我太笨，学不了你的拳法。”
“你还能比我更笨？”何五疯子唯独对李半堵有好印象，跟他聊个没完。
胡桂扬回前院客房，何五疯子去后院找姐姐，临走时对几名护院说：“看住这小子，待会我要是找不到人，拿你们撒气，我认人，拳头可不认。”
李半堵等人早看出何五疯子是什么人了，纷纷给出承诺。
何五疯子走了，五名护院真的守在门口，盯着胡桂扬。
“是我出钱请的你们，当然，钱是东厂拿的，可我怎么也算是主人家吧？你们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李半堵抱拳道：“抱歉，不是我们叛主，实在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好女儿，人都到了，胡大人再怎么着也得顾及一下人家的面子，再说，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你怎么知道那是‘好女儿’？”
“有这样一个弟弟，想必没人敢招惹姐姐。”
胡桂扬反驳不了，只好道：“行了，你们忙去吧，我不走就是，勉为其难，我也当回新郎。”
“恭喜。”护院们拱手相庆，各去守卫门户，“主人”还真不容易逃出去。
胡桂扬关上房门，找出藏在床下的驾贴，小心地放在怀中收好，又找出一些银子，袖中、腰囊、怀里各塞几块，然后打开门，小声道：“大饼，大饼，狗子！”
这两天总守在门口的黄狗，竟然没影了，连那块木牌也叼走了。
“我这是众叛亲离吗？”
胡桂扬正想着怎么才能绕过宅子里的护院，何五疯子从后院匆匆回来，看到胡桂扬还在，放慢了脚步，“姐姐说了，成亲不着急，十天还是十个月都可以，只要你认这门亲事就行。”
“呃……我认。”胡桂扬想开了，李半堵等人说得没错，再怎么着他也没吃亏，就算这是何百万设的陷阱，自己也得走近点儿才能看清是怎么回事。
“你认就行，走吧。”
“去哪？”
“后院，见我姐姐啊。”
“这还没成亲呢……你姐姐是什么人？”胡桂扬北边的家临近春院胡同，那里的女子倒是天天换“姐夫”，不用成亲就住在一起。
“好人呗。”何五疯子心思慢一点，很快也明白了，“你想什么呢，只是让你们见一面，不到成亲，绝不许睡一块，我不允许。”
胡桂扬笑道：“何家的家教还挺严。”
“当然。”
后院很空，何三姐儿到来之后挑选东边的小跨院居住，那里正好是赵瑛从前的住处。
何五疯子敲打院门：“姐姐，胡桂扬到了。”
“嗯。”里面有一个声音回道，院门打开一条缝，人没出来，黄狗大饼出来了，显得十分激动，围着胡杜扬又蹦又跳，好像几年没见面，吐着舌头，嘴里没有木牌。
胡桂扬真想一脚将这条狗踢飞，但是起码的礼貌还是要遵守的，拱手道：“在下胡桂扬，见过何家小娘子。”
里面又嗯了一声，院门没再敞开，反而关上了。
胡桂扬看看何五疯子，小声道：“这就可以了吧？”
何五疯子也不知道，“姐姐，还有话要说吗？”
“数日之间，胡公子将有大难临头，请务必小心，不可离开此院。”
胡桂扬终于听到何三姐儿的声音，笑道：“有劳小娘子操心，我这些天的‘大难’就没断过，不用太在意。”
“请胡公子勿忘初心，一定要坚持住。”
“坚持住”三个字让胡桂扬吃了一惊，一下子想起梦中的提醒。

第四十三章 真人讲真话
“白天比较安全，天黑之后一定要回来，留在后院，连前院都不要去。”门后的何三姐儿提醒道。
胡桂扬想要开个玩笑，看了何五疯子一眼，强行忍住，“我尽量吧，有时候身不由己……”
“不是尽量，是一定，你处于危险之中。”
“什么危险，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门内沉默了一会，“暂时还不能说，请胡公子相信我，我正是为此而来。”
“有劳小娘子挂念，可是说实话，咱们还不太熟，小娘子真的不必过于费心。”
何五疯子小声道：“你敢不领情？”
“不是，只是像我这样……实在承受不起。”
“姐姐说能，你就能。”
门内的声音道：“弟弟，不准这么对胡公子说话。”
何五疯子对姐姐言听计从，立刻闭嘴退到一边，但是看向胡桂扬的眼神还是很不服气。
“总之，请胡公子务必小心在意。有些事情我还没办法说清楚，以后自会水落石出。”
“谢谢。”胡桂扬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当晚，他住进了后院的一间耳房里，辗转反侧，并非因为挑床，而是对何三姐儿感到困惑不解，她为什么要说“坚持住”三个字？有什么可坚持的？初心又是什么？两人明明从未见过面，她的语气为何显得非常熟悉？
最后他还是睡着了，梦境一个接一个，说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醒来之后全忘得干干净净。
可他的心情很好，洗漱完毕，连喝两碗米粥，赞不绝口。
送饭的何五疯子说：“好吃吧？这可是我姐姐亲手熬的粥，算你有口福。”
胡桂扬忍不住想，留何三姐儿当个厨娘也不错。
太监云丹又是第一个赶到的，而且带来了三名道士。
樊大坚、王大旋、田大昌，都是灵济宫“大”字辈弟子，拥有朝廷封给的“真人”称号，樊大坚是师兄，当初站在太极位上，鹤发童颜，最有仙人气派。
“我们是来请罪的。”樊大坚开口，两名师弟附和。
胡桂扬坐在前厅里，旁边就是空棺材，冷淡地看着三名道士，“请罪就算了，现在也不是时候，我只想问几件事，你们如实回答就好。”
“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除了与赵家有仇，你们还有什么理由认为我是妖狐？”
三名道士互相看了一眼，樊大坚道：“说出来胡大人可能不信。”
“别管我信不信，你先说说。”
“今年正月的时候，有人来灵济宫，请我们算一算妖狐的下落。”
一边的云丹插口道：“无需隐讳，这个人就是汪厂公，他当时还没有担任厂公之职。”
“正月里连西厂还没有呢。”胡桂扬略一寻思，觉得不对，“等等，妖人李子龙去年被捉，招供说妖狐是他的手下，宫里不是相信这种说法吗？”
还是云丹回答，“其实是东厂相信，可妖狐迟迟没有落网，汪厂公觉得李子龙的供词不尽真实，当时他还在御马监，暗中做了一些调查，包括向灵济宫求助。”
“嗯，你接着说。”胡桂扬对道士说。
樊大坚咳了一声，他是有名的道士，拥有真人之号，在京城内外信徒众多，与朝中大臣尚且能够分庭抗礼，如今却站在一名试百户的面前，像仆人一样谦卑有加，像犯人一样接受讯问。
“扶乩。”樊大坚没有选择，他今天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努力讨好这位百户，以保住灵济宫的颜面。
“扶乩？”
“对，就是……”
“我知道什么是扶乩，几个人共扶一支笔，在沙盘上画来画去，写出字就当是神仙的旨意。”
“差不多，我们灵济宫的扶乩向来灵验，不是民间所能比拟，大真人亲自……”
“扶乩说我是妖狐？”
“我们扶乩三次，每次都得到相同的仙旨，只有四个字——赵氏狐子。我们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赵百户家的胡氏义子最为符合。”
“哪四个字？”
樊大坚抬手，在空中慢慢比划出四个字。
“我们兄弟四十人，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
樊大坚看了一眼云丹，不知往下该怎么说，云丹代答：“灵济宫有一块辟邪青玉，遇妖而热，汪厂公那天来府上吊唁赵百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瑛过世的那天，汪直亲来吊唁，曾与多名义子交谈，其中就有胡桂扬。
“厂公见我的时候，身上的玉肯定是发热了？”
一名太监和三名道士同时点头，樊大坚道：“而且只在接近胡大人身边时发热，所以……所以我们认定了大人就是妖狐。”
“既然如此，你们早该动手，为什么还要残害我的兄弟，嫁祸于我？”
樊大坚又变得犹豫，云丹道：“是这样，当时还有几名义子不在京城，厂公比较稳重，想等全都测试一遍以后再动手。而且厂公也想造子孙汤，需要子孙根做药引，所以就与胡桂神、胡桂猛分别商议……”
其它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太监们想造子孙汤，又不想太惹人注意，所以就嫁祸于“妖狐”胡桂扬。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赵家义子一个都活不了。”
讯问目标由道士变成了太监，云丹也不回避，马上道：“我那时鬼迷了心窍，总想报当年的断藤峡之仇，令赵瑛的救人之举化为乌有。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没有报仇的念头。”
“子孙汤呢？”
“终是幻梦一场，厂公也觉得此举无益，已将所有收集到的药材送至城外，胡大人随时可去查看，然后付之一炬，从此以后，再没人能做此药。”
胡桂扬不信云丹的话，但是没有争辩，向道士说：“你们今天带来辟邪青玉了？”
樊大坚摇头，“辟邪青玉出了问题，最近这几天里，时不时就会无故发热。”
“没准灵济宫里都是妖怪。”胡桂扬笑道，马上又问：“长生不老药呢？还要造吗？”
樊大坚回道：“实不相瞒，长生之药是否要炼、能否炼成要看妖狐案的进展，如果胡大人真能证明妖狐只是骗局，那么最重要的一味药材没了，炼药只好推迟，甚至取消，如果妖狐为真，并且被胡大人活捉或是杀死，长生之药必成。”
胡桂扬笑了一声，“那位白衣人是什么来历？”
三名道士深感羞惭，樊大坚硬着头皮答道：“那人是外省的豪杰，来灵济宫避难，顺便……帮我们一个忙。还请胡大人体谅，牵扯到江湖上的一些恩怨，我们实在……不能透露此人的姓名。”
胡桂扬也不是特别关心，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行啊，诸位既然诚恳，我就不追问了。最后一件事，那天晚上我突然晕晕乎乎的，是你们偷偷下药了吧？”
“是，药下在了饭里。”
“什么药？”
“破煞丹，是我们灵济宫特制的秘药，人服之昏昏沉沉，妖服之法力大减……”
说起自家丹药，樊大坚露出几分得意，胡桂扬道：“这就是当年迷晕我义父亲儿子的丹药吧？”
樊大坚一愣，神仙般光滑的脸一下子红了，“早年间的事情，我不了解……”
“呵呵，别怕，我就是随便一问，义父生前都没找灵济宫报仇，我更不会。”
三名道士松了口气。
胡桂扬向云丹问道：“厂公那天来吊唁，曾经说服了一个人，是谁？”
“厂公没有提起此事，等我回去问问。”
胡桂扬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似乎要送客，结果他开口道：“樊真人，把你们的破煞丹送几副来。”
“啊？”三名道士都愣住了。
“别紧张，我就是觉得吃完之后感觉不错，想再尝尝，以后若是碰到看不顺眼的人，也能用来毒害一下。”
道士们更紧张了，樊大坚语无伦次，“这个……我们……好像……”
还是云丹救了他，“灵济宫没那么小气，胡大人既然想要，下回再来，一定奉上。”
“是啊。”樊大坚的语气不是那么肯定，“可以拿来一些，下次……”
“今天下午我就要。”胡桂扬不给他们含糊其辞的机会。
云丹使眼色，樊大坚立刻应承下来。
送客人到门口，胡桂扬亲切地拍拍樊大坚的肩膀，“厅里的棺材还空着呢。”
樊大坚一愣，马上回道：“赵百户吉人自有天相，遗体必能返回。”
胡桂扬大笑几声，返回前厅，待了一会，颇感无聊，他弄清了一些事实，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抓捕“妖狐”，“等袁茂的消息吧。”他自语道，仍然相信从遇害者的身份当中能够找出真正的线索。
袁茂今天没来，吃过午饭之后，胡桂扬与十三哥胡桂兼一道出门，先后去见大哥胡桂神和五哥胡桂猛。
还是没有问出什么，两人倒是没有隐瞒，承认了一切，对十名“无用”兄弟的死亡，并没有特别愧疚，胡桂神多少还会假装忏悔一下，胡桂猛则很直白地说：“受到太监的觊觎，却没有义父照顾，他们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从五哥那里告辞，在胡同里，胡桂扬问胡桂兼：“是义父的错吗？竟然教出五哥这样的义子？”
“这不是谁的错，五哥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做更大的官儿，而不只是锦衣校尉，这不用谁教，既入官场，都会有竞争之心，三六弟初入门户，以后会明白的。”
“十三哥呢？你也是锦衣校尉，有遗憾吗？”
胡桂兼笑了笑，“当然遗憾，可我有自知之明，官场里比我聪明的大有人在，比我根基深的更多，要是比心狠手辣，我更是自叹不如。纵有大靠山，我凭什么取得人家的信任与赏识？没用的，对我来说，机会远未到来，可能一辈子也来不了。”
“机会没去找十三哥，找到我了。”
“所以要好好珍惜，记住，别管太监和大臣怎么想，你最终要讨好的只有一个人。”
胡桂扬当然知道这个人就是宫中的皇帝，可他对皇帝的想法一无所知。
“真相。我只能用它来讨好了。”胡桂扬回到赵宅后院，天色将晚，他望了一眼何三姐儿居住的跨院，倒有点希望大难真能临头，起码能提供一个直接的线索。
傍晚时分，灵济宫派人送来了破煞丹，胡桂扬决定服食少许，希望能够再次梦回山顶。

第四十四章 神药难测
破煞丹黄豆大小，深灰色，光泽暗淡，装在乳白色小瓷瓶里，灵济宫很贴心地送来了解药，解药粉末状，装在另一只蓝色的小瓷瓶里。
“丹药碾成粉末，和水或者掺在食物里服下，小心，破煞丹不可服用太多，最多三粒，一日内可解，服两粒，两日内可解……”
“明白了，服一粒，三日内可解，对不对？”胡桂扬笑道。
送药的樊大坚摇头，严肃地说：“如服一粒，六个时辰之内必须吃解药，否则很可能一睡不醒。”
“奇怪，怎么吃得少反而药效重呢？”
“神药难测，不可以常理度之，而且我刚才所言乃是解药时间，若论药效，还是越多越强，三粒已有危险，一粒持续得太短，所以常用两粒。”
胡桂扬将破煞丹全倒在手心里，查了一遍，“才十二粒，两粒一次，只够六次。”
“不少了，胡大人……”
“哈哈，六次够了，我没那么多人要害。还有一件事，既然破煞丹服用之前要磨成粉末，为什么不直接做成粉末，与解药一样？”
“神药难测。”樊大坚又说一遍，“碾成粉末之后，药效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所以平时要以丹丸保存。”
“还真是神药。”胡桂扬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丹丸，以灵济宫最为“难测”，“麻烦你专程送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什么送你的，估计你也不在乎金银，送你一粒破煞丹吧。”
“不必，不必，这个……我有。”
胡桂扬将破煞丹倒回瓶内，手中只留两粒，像敬酒似地说：“来，不必客气，你一粒，我一粒，一睡方休。”
樊大坚脸色都变了，“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东西。”
“灵济宫没少拿它开玩笑吧？要不然义父的亲儿子当年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樊大坚更显尴尬，犹豫不决地伸出手，“只服一粒的话，六个时辰之内必须服用解药，胡大人得预先做好安排。”
“解药要用多少？”
“清水一茶杯，粉末少许……”
“少许是多少？”
樊大坚已经将破煞丹拿在手里，寻思一下，决绝地说：“我将解药配好，然后我一个人吃破煞丹，等我睡着了，胡大人记得在六个时辰之内喂我解药就好。”
“灵济宫若想害我，绝不会明目张胆地用破煞丹，所以我不是在试探你，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尝一尝自己的神药。”
“是，请胡大人准备清水。”樊大坚不为自己辩解。
“清水壶里就有。”胡桂扬说罢走到前厅门口，大声喊道：“李半堵！老李！”
护院李半堵很快赶到，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帮个忙，待会我与这位道爷会在厅里小睡一会，你看我们入睡一个时辰之后，给我们喂解药，先喂我。”
“啊？什么解药？”李半堵吓了一跳。
“没事，死不了人，你记得入睡一个时辰之后喂解药就行。樊真人，怎么个喂法？”
“简单，捏鼻子灌下去就行，一次一小口，别呛着。”樊大坚已经兑好一杯解药，听胡桂扬坚持要服食破煞丹，又兑一杯，所用药末的确不多，每次只以指甲盖挑出一点。
胡桂扬托起手中的破煞丹，豪爽地说：“老道，咱们一睡泯恩仇。”
樊大坚脸色仍有点发白，“好，一睡……泯恩仇。”
“先说清楚，各睡各的。”
“当、当然，入睡一个时辰之后吃解药。”
“一个时辰。”
两人正要服丹，李半堵急忙上前，“等等，大人、道爷，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解释不清，你记得灌解药就行，瞧，这里两杯水，我与老道一人一杯。”
李半堵还是困惑不解，“如果有危险……”
胡桂扬扭头问老道：“会有危险吗？”
“只要解药喂得及时，通常不会有事，偶有万一，只能听天由命。”
胡桂扬再不多说，将一粒破煞丹送进口中，一仰脖，咽了下去。
樊大坚也吞下丹药。
这回换成李半堵脸色苍白了，“大人，我才来两天，不敢担此大任，我去找十三爷，让他……”
“不必，就是你了，我信任你，你有什么担心的？”
李半堵看看胡桂扬，又看看桌上的两杯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这位主人处处透着怪异。
等了一会，胡桂扬问：“多久入睡？”
“只吃一粒，入睡得会快些，大概一个时辰之后。”
“这么久？老李，那边有凳子，你也坐下，大家聊会吧。”
李半堵掇条凳子，绕过中间的棺材，坐在主人下垂手，惴惴不安。
三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胡桂扬道：“老李，十三哥请来了新厨子，去让他备桌酒菜，咱们边吃边等，瞧瞧他的厨艺怎么样。老道，能喝酒吗？”
“喝酒的话，药效发作得更快。”
“太好了，弄一大坛来。”
李半堵没办法，他是护院，只能顺着主人做事，起身正要走，樊大坚补充一句：“我喝酒，不吃荤。”
“做几样素菜。”胡桂扬说。
“好。”李半堵去传命。
新来的厨子正想显露本事，宅子里原有储存的米面肉菜，这个季节没有新鲜蔬菜，厨子就地取材，先送上几样凉菜，随后是热菜，素菜则是豆腐皮、蜜饯一类的东西。
酒没有一坛，但是热好了，两只壶轮流送来，没有中断的时候。
三人围桌共饮，一开始还都有些拘谨，几杯热酒下肚，很快变得自在，尤其是老道樊大坚，完全变了一个人，袖子挽起来了，筷子飞起来了，酒杯转起来了，脏话脱口而出，一口一个“胡老弟”、“李老弟”，神仙气度半点不剩，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江湖豪杰。
但他的确不吃肉，只吃素菜。
“胡老弟，我不骗你，破煞丹真是神药，江湖上的蒙汗药根本比不了。而且你别嫌少，灵济宫一年才能造出一百余粒，一下子给你十二粒。”樊大坚骂了一句脏话，夹菜吃了一口。
胡桂扬微醺，对脏话不以为意，笑道：“所以要送你一粒，权当回扣。”
樊大坚一拍桌子，又骂一句，“算我倒霉，上午道歉的是我，傍晚送药还是我，别人都不愿来、不敢来。还好胡老弟够爽快，也不记仇。来，我再敬你一杯，以后大家就是朋友，有事找我，灵济宫的神药不只一种。”
“既然是朋友，你告诉我实话，义父的遗体是不是你们偷走的？”
樊大坚还没醉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呵呵，灵济宫上上下下几百口，谁做了什么，我不能全都知道，不过我觉得遗体是小事，胡老弟只要能查明妖狐真相，遗体自然也会回来。”
“到时候腐烂得只剩骨头了吧？”
“不会，我们有神药……我是说不管遗体在谁手里，都会得到妥善保存。”
两人推杯换盏，陪坐的李半堵不敢纵情恣意，一杯酒能喝好一会。
樊大坚脸很红了，举杯问道：“胡老弟，你猜我有多大岁数？”
“三十往上……”
樊大坚不屑地嗤了一声，“小瞧我？”
“八十往下。”胡桂扬补充道。
“哈，实不相瞒，今年刚好七十一。”
胡桂扬虽然猜了“八十往下”，听说老道已经七十一，还是很惊讶，李半堵更是钦佩不已，“真人竟已如此高寿，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樊大坚须发虽白，脸上却没有皱纹，笑道：“全拜灵济宫神药所赐。”
“把神药献给皇帝，灵济宫不就发达了？”胡桂扬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当是聊天。
“光有神药不行，还得勤加修炼，一般人受不了这种苦，更不必说九五至尊。不过我们的确经常往宫里进献神药，皇帝喜欢，两位也一定会喜欢。”樊大坚的微笑既神秘又暧昧。
李半堵江湖经验丰富，一说就懂，埋头吃菜，胡桂扬却笑道：“皇帝也要破煞丹？”
“当然不是，听说胡老弟新娶一房夫人，倒是能用得上。”
胡桂扬也明白了，大笑道：“你怎么不去本司院胡同？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
“神药难成，怎么能卖给俗人？”
“老道不是清心寡欲吗？怎么会造出这种神药？”
“药理相通，只要有神力加持，所愿立成。”
胡桂扬突然收起笑容，“你们向宫里献药，太监们岂不是会非常恼火？”
樊大坚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所以他们才想要子孙汤啊。”
“灵济宫造这些神药，要害不少人吧？”胡桂扬问道。
李半堵将头垂得更低了，樊大坚却无所谓，“天地为洪炉，万物为刍狗，花草树木可入药，鸟兽虫鱼可入药，就连金石砂土都可入药，何况人乎？胡老弟，看开一点，人分尊卑贵贱，一将成名尚要万骨枯零，十条贱命换一条贵命，你说值不值？”
“我得先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贵是贱。”
“呵呵，贵贱并非注定，胡大人的性命，从前……是一回事，现在又是一回事，你的命贵得很，贵得很哪。”樊大坚两眼放光，看到的似乎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价值连城的一味奇药。
胡桂扬装作没看出来，“十条贱命就能造出神药，那十条贵命岂不是能直接造个神仙了？”
樊大坚大笑，没有回答。
胡桂扬打个哈欠，“困了困了，这是药效发作吗？”
樊大坚也有一点睡眼惺忪，“差不多了，胡老弟是要睡在床上，还是……”
“就在桌上趴一会。老李，记得一个时辰。”
“是，大人。”
胡桂扬推开桌上的酒杯，枕着双臂睡了。
樊大坚多等了一会，低声道：“人间就是药鼎，不是做药就是被做药。”说罢也枕臂睡了。
只剩李半堵还保持清醒，放下酒杯，呆坐了好一会，起身走到门口，向外面看去。
月光如水，院子里一片安静。
李半堵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明明安排了巡夜的护院，为什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第四十五章 解药
李半堵感到奇怪，向影壁的方向叫道：“小张飞！”
“小张飞”是一名护院的绰号，上半夜该是他巡视前院。
等了好一会，李半堵正要再叫，小张飞从影壁后面探出身来，摆摆手，又退回去了。
李半堵十分奇怪，既然人还在，就该回一声，莫名其妙地挥下手是什么意思？
“小心点儿，前门闩好了吗？”
小张飞又探身出来挥下手，还是不肯开口。
李半堵三十多岁，江湖经验却极为丰富，察觉异常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嗯了一声，回身看了一眼厅里睡着的两人，将厅门关闭，顺着廊庑走向东厢房，路上保持警惕。
他敲了敲门，这间屋子里睡着几名护院，可以起来帮忙。
虽然只是有一点怀疑，李半堵也不想独自去查看，行走江湖多年，他明白一个道理：规矩需要双方遵守，如果一方藏在暗处，那就没必要再讲什么道义了。
屋里没有回应，李半堵望了一眼天空，时间不算太晚，应该是二更前后，屋里的人不至于睡得太沉。
他又敲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李半堵真的警觉了，摸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后退几步，在客户、前厅、影壁三个方向各看一眼，决定先去影壁那里查看明白。
赵宅的前院不算太大，从东厢的客房走到影壁也就二十几步，李半堵小心翼翼，一步一停，短刀藏在身后。
如果这是普通人家，他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可是关于胡三十六郎的传言他听过不少，受雇的时候特意多要了几两银子。
二十多名道士几天前刚刚死在这里，据说是被天雷击死的，可是听过樊大坚的一番话之后，李半堵另有了想法。
整个院子里悄无声息，只有脚步落地时的轻微响动。
离影壁还有七八步，李半堵正要将身后的短刀亮出来，只觉得手腕子一紧，像是被捕兽夹狠狠夹住，不由得大吃一惊，全身出了一层冷汗，来不及运气，扭身想要反抗，又有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嘘。”
“唔……”
“是我。”
李半堵听出这是何五疯子的声音，稍稍放心，可还是不停挣扎。
“我松手，你别乱叫。”
“嗯……”
何五疯子松手，李半堵立刻跳到一边，横刀在前，“你……”
“嘘。”何五疯子指指影壁。
李半堵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是点点头，见何五疯子往另一边绕去，他提着刀前进，要来一个两面夹击。
影壁正对大门，阴影比较重，门廊上本来挂着灯笼，这时已熄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影壁下。
何五疯子猛地跳起，上去就是一拳，身影横着飞出去，一声不吭。
李半堵稍一犹豫，没有动右手的刀，而是扎个马步，用左手去托飞来的身体。
出乎他的意料，那具身体入手极轻，单手也能托得住。
“用刀！”何五疯子大喝道。
李半堵还在犹豫，忽然看到身体的胸口似乎有血迹，心中一惊，顾不得许多，立刻抛出去，同时挥刀乱砍。
砰，那具身体落地，已显得颇为沉重。
李半堵不算虔诚的信徒，可是身为江湖人，对鬼神非常敬畏，这时心里掠过一个念头——有鬼！
何五疯子可不管是人是鬼，跑过来一通乱踩，“行了。”
地上的人正是小张飞，挨了几刀，又被狠踩数脚，已是面目全非，但是真正的致命伤仍在胸口。
李半堵先是毛骨悚然，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有刺客？”
“有吧。”
李半堵又出一身冷汗，“他在我手里轻得跟纸片一样。”
“那是因为有东西附在他身上。”
李半堵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刚才还向我挥手……”
“他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有、有鬼！”
“有鬼又怎样？照样打他个有来无回。”
李半堵可没有这个胆量，“如果是人，我能对付几个，如果是鬼……我可没学过驱鬼之术。”
“学什么驱鬼之术，就当他们是人，该打就打。”
“能、能打死吗？他们已经是鬼了。”
“谁知道，反正这个是被打倒了。”
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绕过影壁，向前厅走去，李半堵急忙跟上，看了一眼东厢房，想到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回应，心中像有毛虫爬过一般，颤抖不已。
“真有鬼啊？这么说来，妖狐也是真的。”
“先别管那些，救人要紧。”
“救谁？”
“当然是胡桂扬。姐姐早料到他有大难，结果今晚就来了。”
“你姐姐会算命？”
“我爹会算命，我姐姐……也会一点。”
李半堵没有因此安心，反而更加惶恐，“何老弟，你会抓鬼吧？”
“我会打鬼。”何五疯子挥挥拳头。
李半堵绝非胆小之辈，这时却心生退意，可是一想到自己在京城的名声，今晚若是逃走，以后再没办法干护院这一行了，咬牙道：“好，那就打，我去取兵器。”
李半堵不敢去客房拿自己的兵器，跑到演武堂找了两口腰刀、一条铁棍、一杆长枪，抱在怀里，快步回到前厅。
何五疯子站在桌前，“好啊，你们吃吃喝喝，居然不叫我。”
李半堵懂得该怎么说话，“想叫你了，怕打扰你休息。”
何五疯子半信不信，“怎么还有个老道，我来把他们叫醒。”
“等等，胡大人和樊真人吃了丹药，说是一个时辰……嘿，都这个时时候了，还等什么，我喂解药。”
两杯清水就放在桌边上，与酒菜分开，李半堵放下怀中的兵器，上前拿起一杯水，另一只手扶起胡桂扬，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来捏鼻子，“何老弟，帮忙扶一下。”
何五疯子从后面扶住胡桂扬，李半堵分几次将清水灌进去。
胡桂扬仍然酣睡不醒。
“这真是解药吗？”何五疯子问。
“是啊，真人兑好的，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稍等一会，给真人也喂解药。”
两人合作，给樊大坚也喂下解药，结果也是没有反应，鼾声如雷，睡得比胡桂扬还深。
“不能啊，难道还要多等一会？”李半堵想不明白原因。
“等什么？搬到后院去。”
“啊？”
“事到如今，只有我姐姐能保护胡桂扬。”
“我去叫点人，胡同里住着不少赵家义子，我知道十三爷的住处。”
“来不及了，帮我抬人。”
何五疯子托着腋下，李半堵抬脚，慢慢向外面走去，“樊真人怎么办？”
“谁管他安不安全，留在这儿吧，估计也没人要害他。”
樊大坚趴在桌上熟睡，何五疯子和李半堵抬着胡桂扬往后院去，出门刚走出几步，就听外面的街道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有刺客！”随后是急促的敲门声。
“赵家义子来了！”李半堵大喜。
“他们没用，先把人抬到后院去。”
“赵家义子最擅长降妖捉鬼，我去开门。”
“别……”
何五疯子刚说出一个字，李半堵已经放下胡桂扬的双脚，快步向大门跑去。
“真是……”何五疯子骂了一句，干脆将沉睡的胡桂扬扛在肩上，仍向后院走去。
前厅离后院更近，何五疯子一瘸一拐走得却慢，刚到门口，那边的李半堵已经打开偏门。
胡桂兼带着几名兄弟赶来了，看到影壁附近的尸体，没有追问详细，“胡桂扬呢？”
“在睡觉，何五凤正将他送往后院。”
胡桂兼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三六弟肯定是吃了破煞丹，绕过影壁，远远看到何五疯子，急忙大声道：“等等，把人留下。”
“不行。”何五疯子头也不回地拒绝，伸手推门，没推开，再加力，还是没推动，“咦？”
胡桂兼等人匆匆跑来，“没有解药吗？”
“已经吃了，不好用。”李半堵在身后回道，万分自责。
“灵济宫又使坏？”胡桂兼难以相信。
“真人也睡着了，解药同样没用。”
何五疯子终于将通往后院的门踹开，正要进去，胡桂兼一把将他拽住，“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你要去哪？”
“你们不行，只有我姐姐能保护胡桂扬。”何五疯子甩开胡桂兼，迈步进入后院。
胡桂兼正要追赶，另一头突然传来声音，“胡大人呢？”
樊大坚从前厅摇摇晃晃地出来了，带着明显的醉意。
李半堵大喜，“真人醒了，说明解药有效，胡大人，胡大人！”
胡桂兼冲到樊大坚面前，厉声道：“为什么解药对三六弟无效？”
“什么？”樊大坚一惊，酒醒了七八分，“胡大人没醒？”
李半堵往后院看了一眼，“没醒。”
樊大坚绕过胡桂兼，几步跑到门口，迈步进到后院，只见何五疯子正扛着胡桂扬走到院子中间，可是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顶着狂风前进。
樊大坚目瞪口呆，“妖狐！妖狐来了！”
胡桂兼等人都冲进后院。
众目睽睽之下，何五疯子突然向前冲出去，踉踉跄跄跑出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胡桂扬却留在了原处，双脚无力地踩在地上，头歪着，仍在睡梦中，双臂古怪地张开，右手指向何三姐儿居住的小跨院，左手伸向前厅的房顶。

第四十六章 身不由己
胡桂扬在“跳舞”，既不优美，也不自然，像是戏台上的木偶，操纵者的技能过于低劣，只能做出左右摇晃和上下挥臂等几个简单的动作。
月光照耀之下，这样的场景分外诡异。
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得呆住了，胡桂兼第一个反应过来，“先救人！”
老道樊大坚伸臂拦住，“且慢，胡大人显然是被鬼怪附体，不可轻易触碰，待我施法祛邪之后再救人不迟。”
碰到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敢乱动，胡桂兼虽然不信鬼神，可是眼见为实，他找不出破绽，只得先听道士的话。
樊大坚伸手一摸，身上什么都没带，向李半堵道：“去前厅拿我的袋子来。”
老道随身带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不少法器，吃饭的时候放在了桌上，李半堵对它有一点印象，急忙转身跑去拿袋子。
胡桂扬的动作越来越怪了，若干次身子歪斜得几乎贴地，下一瞬间却又直直地站起来。
“真的有鬼。”胡桂兼身后的一名兄弟颤声道。
“当然有鬼，但是不用怕，我们灵济宫专治鬼怪……嘿，那个瘸子，站住别动！”
何五疯子丢掉了肩上的胡桂扬，差点摔倒在地，站稳脚步之后，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没过一会，他却突然迈步跑向院子中间。
“笨蛋，敌人在屋顶！”何五疯子脚步不停，经过胡桂扬身边，没有止步，更没有出手相助，继续跑向前厅屋后。
胡桂兼等人也都前行几步，转身抬头仰望。
果然，屋顶上站着一个人，身穿深色长袍，身影模糊，伸出右臂，时不时轻轻挥摆一下，每次都能带动院子中间的胡桂扬。
“原来不是鬼。”胡桂兼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虽然还是不明白此人是怎么操控胡桂扬的，但是心里不那害怕了。
樊大坚没有失望，反而面露喜色，“不是鬼，是妖，此人分明是在用妖术控制胡大人，快拿我的斩妖剑……”
李半堵跑回来了，不仅带来了道士的布袋，还抱来几件兵器，转身也看到了房顶上的人，大吃一惊，“刚才他就在我头顶！”
何五疯子冲着房顶大声道：“王八蛋，别玩把戏，下来真打一场！”
原来何五疯子拳头够硬，腿脚不好，上不得房，只能在下面叫阵。
那人根本不理他。
樊大坚跑过去，“让开，我要施法除妖。”
何五疯子扭头看着老道，“你？”
“我乃灵济宫真人，修道数十年，龙虎相济、阴阳贯通，会念秘咒、能请真仙……”
“好，你来。”
樊大坚正要从布袋里取法器，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不由得大骇，“你干嘛？”
何五疯子双手抱住老道，“在地上怎么除妖，我送你上房。”
“什……”樊大坚话刚出口，身子已经腾空飞去。
何五疯子又瘦又小，臂力却是奇大，一百多斤的道士被他抛起两丈多高，比房檐还要高出几尺。
樊大坚哇哇怪叫，布袋也扔了，手舞足蹈地掉在屋檐上，踩掉了几片瓦，双手紧紧扳住空隙之处，一动不敢动。
何五疯子大失所望，“快上啊，妖怪就在你头顶。”
樊大坚扁扁地趴在房顶上，更不肯起身了。
不过又有人上房了，胡桂兼等人在这里居住多年，小时候淘气也都有过爬墙上房的经历，知道哪里适合攀登，何五疯子与樊大坚说话的工夫，他们已经登上房顶，踩着屋脊排成一行，胡桂兼站在最前面。
“阁上是何方神圣，敢来赵宅闹事？”胡桂兼手里握着一柄刀。
离得近些，那人的形象清晰了一些，是名蒙面男子，身材很高、很瘦，宽大的长袍晃晃荡荡，但他仍不开口，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右手继续操控胡桂扬。
胡桂兼再不多话，提刀冲上去，刚跑出三四步，就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不由自主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刀，随后原地转身，竟然向身后的同伴砍去。
“小心！”胡桂兼大叫一声，刀还是劈了下去。
跟在后面的人是李半堵，吓了一跳，身后还有别人，没法后退，急忙挥刀格挡。
两人在狭窄的屋脊上斗在一起，胡桂兼不停道歉，刀法也不精湛，只是一味乱砍，对面的李半堵则不敢使出全力，只能防守，不能进攻，一时间僵持住了。
“我的手臂……”胡桂兼用左手去抓自己的右臂，明明握紧了，仍然身不由己。
这时更多人赶来，前院里有人大声道：“十三弟，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五哥？先别管我，我身后的人……”
“十六弟。”老五胡桂猛明白了形势，立刻叫人。
十六郎胡桂奇是赵家义子当中武功最高的人，前些日子在城北受过伤，但那是为了栽赃给三六弟而自创的伤口，并不严重，早已恢复。
听到五哥的召唤，胡桂奇应了一是，话音刚落，人已经蹿上屋檐，身形不停，再次起跃，到了屋脊的另一头，与十三郎胡桂兼等人相对，中间则是无名男子。
胡桂奇不爱说话，提刀直奔目标。
无名男子左手操控胡桂兼，右手摆布院子中间的胡桂扬，这时收回右手，指向胡桂奇。
当的一声，胡桂奇挥刀，竟然挡住了飞来的东西，脚步几乎没停。
无名男子第一招失利，右手在腰间随手一摸，拽出一柄细长的剑来，刷刷刷连刺三下，全然不采守势。
这三剑比刚才挥手掷来的暗器要凌厉得多，胡桂奇止步接招，却没有一刀能与长剑相撞，每次对方都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收手。
长剑的威胁丝毫没有因此减弱，胡桂奇没能前进一步，反而为了避开第三剑，不得不后退半步。
不管怎样，无名男子没能立刻取胜，对他来说，这就是失败。
院子里的胡桂扬垂下一条手臂，身子侧斜着，快速向小跨院的方向移动，比刚才的“跳舞”还显诡异。
“把人留下！”老五胡桂猛已经带人冲进后院，看到三六弟的奇怪样子，立刻就要上前相助。
何五疯子拦住去路，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就打，“人是我姐姐的。”
胡桂猛见过何五疯子，知道这是胡桂扬赌来的仆人，见他拦路，只好带人后退，“住手，你是哪边的？”
说话间，房顶上的交战已经结束。
无名男子嘿了一声，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到了西厢房，极快地向北而去，片刻之后，传来他的声音：“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祭神峰终将收回所有祭品。”
十六郎胡桂奇追了上去，刚到西厢屋顶，就被五哥叫住，“穷寇莫追，先下来。”
前厅房顶上，十三郎胡桂兼也恢复了自由之身，先向李半堵道歉，随后催促众人下到地面。
后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却都被堵在门口附近，何五疯子拦在路上，“谁也不准进来。”
胡桂兼挤过人群，先向五哥点下头，对何五疯子道：“你和你姐姐知道有人要来？”
“对头。”
“那是谁？”
“不认识。”
“为什么要……操控三六弟？”
“不知道。”
胡桂兼没法问下去了，老五胡桂猛道：“十三弟，你怎么中招了？”
“我……”胡桂兼抬起右臂，旁边有人提着灯笼，只见小臂中间的位置袖子已破，只剩几根线还连着，裸露出来的部分有一圈红，显然是细线勒出的痕迹。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整个人都受到控制。
“我也说不清，手臂就是不听使唤。”
“又是江湖伎俩，不必在意。”老五胡桂猛说这话是为了安抚人心，其实他也明白，这种“伎俩”可不寻常，跟随义父多年，一次也没见过。
“这是妖术，你们怎么不信？”房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老道樊大坚还趴在上面，听到了下面的说话声，却不敢下来。
老五胡桂猛命人上去将道士扶下来，樊大坚先怒视何五疯子一眼，随后向赵家义子们说：“事情还不明显吗？听说胡大人奉旨捉妖，妖狐来报仇了，你们错过了一次大好机会，若是让我早些施法，妖狐已经落网了。”
“没关系，不管那是人是妖，敢露面，他就逃不了。”老五胡桂猛早有安排，不愿细说，又问道：“那人所说的‘祭神峰’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樊大坚猜道：“估计是妖狐的老巢。”
“我知道祭神峰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后院对面响起。
胡桂扬缓步走来，一步一扭，脸上却还挂着那副人人熟悉的笑容，“谁趁我睡觉的时候动我的腿了？”
“你醒了！”
众人一拥而入，何五疯子拦不住，干脆转身，也跑向胡桂扬，“我姐姐救你一命。”
“替我谢谢她。”胡桂扬平淡地说。
“汪汪。”身后突然蹿出黄狗大饼，它一直躲藏，确认安全之后才跑出来。
众人来到近前，胡桂兼抢先问道：“三六弟，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什么吗？”
胡桂扬摇头，“但我记起了一些更早以前的事情，祭神峰就在断藤峡，当年咱们都曾经站在峰顶——充当祭品。”
胡桂扬的梦境终于变得更清晰了。

第四十七章 峰顶的回忆
胡桂扬如愿做了一个梦，梦回十几年以前，他与许多孩子站在山峰之上，等候着一场准备已久的献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献祭没能成功，正中间的主祭者暴跳如雷，指天痛骂……
接下来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梦境太短，不足以还原全部记忆。
“祭神峰，就叫这个名字。”胡桂扬走向众人，每迈一步都觉得全身酸痛，尤其是双脚，好像崴过一样，“许多孩子差点死在上面，侥幸逃脱之后，却又落入太监们手中，大都遭到阉割，只有极少数人被义父所救。”
在场的义子谁也没有相似的记忆，他们对从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无法证实胡桂扬说得是否准确。
“刚才的刺客是谁？”胡桂兼问。
“刺客？”胡桂扬一脸茫然，他刚醒来，恢复了一段十几年前的记忆，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反而一无所知。
胡桂兼简略地讲述了一遍胡桂扬受到操控的场景，同时亮出自己受伤的手臂。
胡桂扬也抬起双臂，借助附近的灯笼，照见他在同样的位置上也有细绳勒出的痕迹，一边稍深一些，几乎快要流出血来，另一边浅些，只有淡淡的一圈。
“我姐姐没用全力。”何五疯子指着伤痕较浅的那只手臂说。
“有人想要完成当年的献祭，刺客或许是当年的司祭之一，我印象中，站在中间祭坛上的大人有七八位。”
灵济宫道士樊大坚道：“如胡大人所言，当年必是一场邪祭，妖魔并出，诸位危矣，必须早做打算。”
如果不是在房顶上噤若寒蝉，樊大坚还有几分威严，如今却没人将他的话当回事。
胡桂兼又问：“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些人就算逃脱了官兵的围剿，为什么现在才来刺杀咱们这些幸存者？而且……为什么要从三六弟开始？”
“这都是需要咱们查清的问题。”胡桂扬转向老五胡桂猛，“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有人跟踪刺客吧？”
“嗯。”胡桂猛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好，那就这样，谢谢诸位赶来相助，我现在没事，大家散去吧。”
胡桂猛拱拱手，仍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大多数人都跟着他走，个别人留下。
胡桂兼走近两步，用目光指了一下小跨院，“没危险吧？”
“放心。”胡桂扬微笑道。
胡桂兼也告辞，李半堵早跟着其他人离开，只剩何五疯子与老道樊大坚，前者住在这里，后者暂时无处可去，要等天亮才能回灵济宫。
“为什么解药会失效呢？按理说顶多一刻钟你就该被唤醒才对。”樊大坚自己先提出了疑问。
胡桂扬反而不在意，“反正醒了，早晚无所谓，何五……疯子，送道爷去前院休息。”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何五疯子面露警觉，担心的并不是胡桂扬，而是小跨院里的姐姐。
“你怕我出手太重吗？”胡桂扬调侃道。
“切，你？十个也不是姐姐的对手。”何五疯子不太担心了，抓住老道的胳膊，“走吧，前院房间多，你随便挑。”
樊大坚不想走，却拧不过何五疯子，只得往前走，扭头道：“胡大人，妖魔并出，凡人是挡不住的，灵济宫能帮你，我们……”
老道被拽出后院。
李半堵从前院走来，让过何五疯子与老道，向胡桂扬拱手道：“一名护院遇害，其他几人被迷晕，现在没事了。”
“又有一个？”
“是。”
“你先安置一下，明天再说吧。”
“是。”李半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转身回前院去了。
胡桂扬支走了所有人，将院门关闭上闩，转身走向小跨院。
小院门户紧闭，胡桂扬站在门外，没有敲门，直接道：“你究竟是谁？”
隔了一会，门里轻叹一声，“你还是没想起来。”
“我记得你也在山顶，虽然我看不到，却记得你应该就站在我身后，离得不远，就这些，别的还没有想起来。”胡桂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返乡，物是人非，眼中所见都那么熟悉，又都与记忆中不太一样。
“咱们——当时很熟吗？”胡桂扬问。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笑声，“算是比较熟吧，当时有许多孩子，都被关在一座院子里，想不熟也不行。”
“你记得从前的所有事情？”
“和正常人一样，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那你记得我是谁？”
“嗯。”
胡桂扬等待后面的回答，门内却没有声音了，他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何五疯子的叫声：“开门！为什么关门？”
胡桂扬没动，答案对他来说太重要。
“我现在不能说。”门内回道。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应该受到任何影响，你今天听了我的话，以后再有记忆，怎么确认真假呢？”
胡桂扬还想再问下去，里面的何三姐儿说：“早晚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你们都会。”
“只怕我们活不到那一天。”
“收好真火令牌，坚持住。”
门内没有声音了，只剩何五疯子还在大声发出威胁，命令胡桂扬立刻开门。
黄狗大饼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嘴里叼着那块木牌。
胡桂扬拿过木牌，满腹疑惑没有消解，慢慢走向前院。
砰的一声，何五疯子破门而入，看到胡桂扬没有进小跨院，松了口气，怒意却没有稍减，“干嘛关门？干嘛不开门？”
胡桂扬微微一笑，“你站在左边，与我隔着两个人，奇怪，你当时好像没有瘸。”
何五疯子满腔怒火变成了一头雾水，“你在跟我说话？”
“原来你和我们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胡桂扬摇摇头，走向前院。
“等等。”何五疯子指着与小跨院相对的厢房，“你得留在后院，否则的话，我姐姐没法保护你。”
“好。”胡桂扬随便选了一间厢房，回头道：“你跟来干嘛？”
“看着你，你离我姐姐太近了，我必须防着点。”
胡桂扬大笑，也不点灯，摸黑坐在炕上，“防我什么？”
“当然是防你欺负姐姐。”
“你姐姐用一根线就能操控他人，几乎是仙术了，还怕我这样的凡人？”
“不是一回事，姐姐要借助器械才能以线控形，所以你必须留在后院，再远的话，器械就够不着了，可是如果太近，姐姐……我说这些干嘛？总之我得防着你。”
胡桂扬全不记得自己受操控的情形，只是听十三哥胡桂兼讲述之后，心中大致明白，“房顶上的那个人可没用器械。”
“是啊，我也不懂，那个人真是厉害，姐姐做不到。”
“但他们的‘法术’是一样的？”
何五疯子坐在炕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回道：“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了，老爹竟然会平地跃墙，还是火神教的大人物，他一点也没向我透露，现在又失踪了，真是……姐姐也变了，不知为什么，非要嫁给你这个家伙，老爹居然也不反对。姐姐的天机术乃是神仙师傅所授，说是独传之秘，连我都不会，结果今晚又来了一位，天机术好像比姐姐还要厉害。”
何五疯子的困惑比胡桂扬更多，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能力，突然在炕沿上重重一拍，“都是你！”
“我？关我什么事？”
“自从姐姐决定嫁给你之后，怪事就一桩接一桩，所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照这么说，我自从见到你之后，遇到的怪事更多，还差点被人杀死，都是你策划的吗？”
何五疯子语塞，好一会才道：“你配不上我姐姐。”
胡桂扬笑了两声，倒下睡觉，何五疯子等了一会才躺下。
胡桂扬很想再进入梦境，可是已经睡过一觉，不是很困，手里握着所谓的真火令牌，只觉得这些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真实，几乎要动摇他从小建立的信念。
“义父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次日一早，胡桂扬刚刚起床，老道樊大坚过来告辞，同时提醒道：“我想明白了，胡大人的解药之所以迟了一段时间，是因为这是你第二次服食破煞丹。神药难测，请胡大人再不要轻易服食，过一段时间再说。”
“那是多久？”
“三个月？半年？我回灵济宫问问。”樊大坚拱手辞别，袍袖飘飘，比夜里更像是神仙下凡。
太监云丹一大早赶来，已经听说昨晚发生的事情，非常惊讶，“胡大人说得没错，断藤峡的确有一座祭神峰，当年我赶到的时候，听说峰顶曾有过一次邪祭，叛贼意欲凭此扭转战局，结果还是惨败于官兵，几名祭司应该都被斩首了，怎么还有剩下的？”
“断藤峡……你还记得梁铁公吗？”胡桂扬问。
云丹脸色微变，老实回道：“记得。”
“他当年就是在祭神峰自焚的吧？可他没死。”
云丹脸色连变几次，最后道：“当年他将我也骗过了，直到去年，我才得知他化名何百万，又回到了京城，但是没有联系。胡大人觉得他与昨晚的刺客有关？”
如果刺客是何百万派来的，他为什么又让女儿来提供保护呢？如果刺客与他毫无关系，为什么所使用的“天机术”与何三姐儿几乎一样呢？
胡桂扬想不出答案。
十三郎胡桂兼匆匆跑来，“五哥查到刺客的下落了，三六弟要一起去吗？”

第四十八章 辞工
老五胡桂猛派人暗中跟踪昨晚的刺客，找到了他的落脚之处，立刻就要将其抓捕归案。
胡桂扬当然不肯错过这样的机会，“这就出发吗？”
“半个时辰之后，你准备一下，待会我来叫你。就是咱们兄弟，没有外人。”胡桂兼特意叮嘱一句，然后告辞，匆匆离去。
胡桂扬没什么可准备的，驾贴和木牌随身携带，找来一口趁手的腰刀，回到前厅，见太监云丹还在，说：“今天没什么事了，我什么时候能提审李子龙？”
“明后天吧，将李子龙带出宫比较麻烦，需要安排一下。”
“很好，有消息了随时通知我。”
“好。”云丹还是没有告辞的意思。
“你还有事？”
云丹犹豫了一下，“昨晚的刺客真的提起了祭神峰？”
“好多人都听到了。你还知道些什么？咱们现在同乘一条船，最好坦诚相待。”
“是这样，说起祭神峰，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些传闻，当时没怎么当回事。”
胡桂扬坐下，“断藤峡的传闻？”
“对，当时大军围困断藤峡，军中盛传，叛贼之所以敢与官兵决战，是因为即将请来天兵天将，或者招引天雷地火，于是官兵这边也从各地调到大批僧道，共同做法，压制贼人的气焰，护佑官兵平安。”
胡桂扬忍不住露出笑容。
云丹道：“当然，这件事怎么解释都行，你义父当这是闹剧，但不管怎样，僧道连做数天法事之后，官兵惧意尽去，这才一鼓作气攻破贼营。”
胡桂扬收起笑容，“天兵天将两不相帮，倒是比较公平。”
“叛贼不这么以为，据说贼首非常生气，一怒之下杀死了大批法师，官兵攻破断藤峡之后，又杀死一批，只活捉了不到十个人，后来也都枭首示众。在这些法师被处决之前，我曾经参与审问。”
云丹稍停，努力回忆当年的详情，“别人都老实招供，乞求饶恕，只有一位法师例外，他很狂妄，经受严刑拷打之后仍然不肯屈服，反而声称邪祭并没有失败，只是晚了一些，早晚还会生效。总之他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可是谁会当真呢？干脆一杀了之，现在回想起来，昨晚刺客的话倒是与这名法师有几分相似。”
“法师叫什么？”
“他是汉人，应该姓闻，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当时他只是诸多俘虏之一。或许是我想多了，刺客大概只是为了保护妖狐，所以来刺杀胡大人，听说胡大人来自断藤峡，他就胡诌一通，反正狂言妄语都差不多。”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谢谢你的回忆，说实话，我没料到你会如此坦诚。”
“因为我真想找出妖狐，弄清楚他究竟是人是妖。”
“你不是一直确信他是妖吗？”
“我确信的是灵济宫，可道士们……唉，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块玉吗？”
“遇妖变热的辟邪青玉？”
“对，我昨天又去一趟灵济宫，道士们终于说了实话。”
“他们在玉上动过手脚？”
云丹脸色铁青，显然非常气愤，“他们事先在玉上涂抹药水，只要经常用手摩挲，时间久了就会发热，都磨光之后，又会恢复正常，汪厂公那天见到胡大人的时候，恰巧发热。”
“道士们那天还说过，辟邪青玉现在经常发热。”
“灵济宫怕解释不清楚，干脆多涂药物，然后声称法器失灵。唉，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相信灵济宫，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对云丹来说，最严重的一击还是那晚的捉妖，说好的妖狐根本与胡桂扬没有关系，道士们狼狈逃跑，令他大失所望。
“所以你现在不信鬼神了？”
云丹露出一丝惊讶，“当然相信，而且比从前更坚定了，只是不再相信灵济宫。世上必有鬼神，否则的话，怎么解释胡大人这些天来的奇遇？”
“我？”
“那晚的雷鸣与白光，是我亲眼所见，以为胡大人必死无疑，结果你还活着。还有昨晚的刺客，有谁见过细线就能操控他人？又有谁被操控之后还能生龙活虎？”
老太监看向胡桂扬的目光里多了几点闪光，像是崇敬，又像是贪婪。
胡桂扬被盯得心里发毛，“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珍贵的药材。”
“怎么会？天地如洪炉，有人制药，有人入药，胡大人已经摆脱‘入药’的身份，乃是制药的贵人。”
“你说自己不再相信灵济宫，说话的调调还是跟他们一个样。”
“灵济宫的这一批道士不行，可他们传承的经论还是有道理的。胡大人，如果我没看错，你至少也是半仙之体，只是自己还没有醒悟，一旦受高人点透，必有一番成就。”
胡桂扬站起身，上下打量云丹，“刚说过你坦诚，你现在可有点吓着我了。”
“我只有一颗求仙之心，别无它意。”
“就是你的‘求仙之心’有点吓人。回去吧，快点把李子龙带出来。”胡桂扬稍稍加重语气，云丹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欣喜，哈腰退下，一直出了房门才直起身。
“怪不得皇帝都喜欢太监。”胡桂扬不得不承认，虽然还是一点也不信任云丹，可是老太监的卑躬屈膝与崇敬眼神的确让他放松了一些警惕。
十三郎胡桂兼没来，门口有别人探头探脑。
“有事就进来。”胡桂扬喝道。
外面的几个人互相推让，最后护院李半堵一个人进来，施礼之后说：“胡大人有空吗？有件事……这个……要说一声。”
“是那名护院的事吧？真抱歉，我差点给忘了，他有家人吧，需要多少安置费用，我都出。”
“小张飞孤身一个，在京城没有亲眷。而且既然做护院这一行，怎能没有个三长两短？昨晚之事算他命薄，妥善安葬也就是了。我们……有别的事情。”
“请说。”
李半堵回头望了一眼，胡桂扬也看去，躲在外面的人不只是护院，还有厨子等新招来的仆人。
“我们希望辞工。”李半堵终于说出口。
“是嫌工钱少吗？”
“与工钱无关，这两天的钱我们也不要。只是……只是……”李半堵又不好意思说了。
外面有人替他说道：“我们只会侍候活人，应付不了妖魔鬼怪啊。”
胡桂扬明白了，笑道：“原来如此，好吧，我不强求，这个月的工钱照算，待会我要出门，等我回来就发给你们。”
李半堵急忙摆手，“我们总共没来几天……”
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如果是大人的赏赐，咱们却之不恭。”
“对，就是赏赐，你们等我……天黑之前我会回来。”
李半堵不好再拒绝，向外面的人招手，“既然如此，还不进来感谢主人恩德？”
十几人陆续进来，一块向胡桂扬行礼致谢，然后一个个退出，李半堵留下，多解释几句，“胡大人，真不是我们不想留下，实在是……怪事太多，我们留下也是无益，就像昨晚，我们根本不起作用，连个事先警告都发不出来，白白浪费银两与粮食而已。”
胡桂扬抱拳道：“危急关头，你没有一走了之，足见义气，希望以后还能再招你们来做护院。”
李半堵不敢给出肯定回答，只是一味感谢。
将李半堵送出前厅，胡桂扬独自坐了一会，自语道：“真快，又成孤家寡人了，不对，后院还有两个人，看他们能坚持多久吧。”
一说到“坚持”两个字，胡桂扬立刻想到何三姐儿，总觉得自己当年与她必定非常熟悉，“难道我们定过娃娃亲？”
十三郎胡桂兼来了，在门口道：“走吧，不用带刀。”
老五胡桂猛亲自出马，没有带领太多人，只有十三郎胡桂兼、武功最高的十六郎胡桂奇、三十六郎胡桂扬和三十九郎胡桂大。
胡桂大已经投奔大哥胡桂神，对自己被选中既意外又紧张，骑在马上一声不吭，见到三六哥也不打招呼。
五人分别上马，胡桂猛道：“跟紧点，没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胡桂扬虽是皇帝指定的查案人，这时也与其他兄弟无异，同声应是。
胡桂猛带头，五人骑马驰出观音寺胡同，转而向南，一路出崇文门，很快拐到神木厂大街。
胡桂扬认得这段路，猜测他们这是要去往火神庙。
果不其然，胡桂猛在火神庙大门口停下，跳下马。
门口跑来一名乞丐，接过缰绳。
胡桂猛四处望了一眼，问道：“人到了？”
乞丐回道：“到了，就等大人示下。”
马匹全都栓好，乞丐领头，五名赵家义子走进火神庙，绕到后面。
庙里的人都不在，却有十几名百姓，胡桂扬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都是乔装的官兵。
“准备好了？”胡桂猛问。
一人上前，“一切妥当，贼犯还在地下密室中，一直没有出来。”
“没有别的出口？”
“密室狭小，只有一处出口。”
“好。”胡桂猛面向十几名官兵，“此名贼犯身手不凡，尤其擅长轻功，你们不要掉以轻心。”
“是。”官兵们轻声回道。
胡桂猛等了一会，“架神枪。”
三名官兵打开随身携带的长条包袱，从里面取出兵器。
胡桂扬知道这东西是鸟铳，又称神枪，专归神机营将士使用，五哥竟然连这样的神器都能调动出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五哥有本事。”胡桂扬心里暗自称赞，同时也在纳闷，火神庙几天前刚被官兵查过，无名刺客怎么会躲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闻秀才
火神庙后院已经被清空，五名赵家义子和十几名官兵都穿着便衣，其中三人取出神枪，往枪管里依次放入火药、铅丸，用钎子压实，然后又往后部的药室里添加火药，龙头内夹上火绳，小心点燃。
只剩下一步，扣下板机，就能发射出铅丸。
这三名官兵斜对房门，中间者站立，两边的人单腿而跪。
相比于那些号称“大将军”的重炮，神枪的威力小多了，可是仍强于一切刀剑，尤其是声势巨大，除了射手，其他人无不退后几步，保持一定距离，同时也是保持敬畏。
另有几名官兵亮出兵器，分守各处，以防目标逃蹿，十六郎胡桂奇借助梯子爬上屋顶，堵住最薄弱的缺口。
天罗地网已经布好，老五胡桂猛点下头，两名官兵走开，很快押来一名庙祝。
庙祝四十多岁，愁眉苦脸，一见到胡桂猛就说：“大人明鉴，真不是我……”
“把人叫出来，就没你的事了。”胡桂猛指着前方的屋子。
庙祝稍稍安心，还是解释道：“他五天前赁下此屋，说是游学的秀才，给钱又大方……我真不知道屋下竟然有密室，想是从前的庙祝挖掘的，可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庙祝唠唠叨叨，直到一名官兵晃晃手中的刀，他才闭嘴，慢慢向屋子走去，几步之后转身问道：“我该怎么说？我发现密室，他不会……发怒吧？”
“随便你怎么说都行。”胡桂猛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庙祝不敢再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胡桂扬算是看客，站在最后面，小声问：“五哥什么时候跟神机营攀上交情的？”
十六郎胡桂兼更小声地说：“不是五哥的交情，是东厂派来的。”
胡桂猛表面上投靠东厂，其实却暗中效忠西厂，居然能够两面讨好，胡桂扬只能佩服。
庙祝走进房间，敞开门，用力跺了两脚，大声道：“闻秀才，你可不够意思，在火神庙发现密室，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请你出来，咱们说道说道。”
房间里没有回音，庙祝又跺几脚，喊了几声，还是没得到反应，只好走到门口，望向外面的官兵，寻求帮助。
一名官兵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庙祝突然狂奔过来，满脸惊骇，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官兵也是大骇，也不管对方该杀不该杀，挥刀砍去。
“别……”庙祝终于喊出一声。
从他腋下伸出一柄细长的剑，正中官兵心口，随后细剑消失。
官兵倒下，庙祝继续狂奔，被官兵绊倒，嘴里大呼小叫，但是露出了身后的躲藏者。
看身形，这正是昨晚的刺客，又高又瘦，身穿宽大的灰袍，的确像是落魄的秀才。
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刀削斧砍似的方脸，长须及胸，目光阴沉，“朝廷走狗能找到这里，果然有几分本事。”
轰的一声，中间站立的官兵射出铅丸。
闻秀才拔身而起，向屋顶逃蹿。
早就守在上面的十六郎胡桂奇挥刀迎上，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闻秀才料到屋顶或许有人，但是没料到刀来得如此之快，认得这是昨晚的对手，右手一挥，细剑再度刺出，后发先至，逼得拦截者自保，与此同时翻身落地，打算再找突围方向。
轰、轰两声，单腿跪立的官兵几乎同时射击。
闻秀才脚一沾地，立刻纵身跃起，这回冲向的是老五胡桂猛，他已猜出这人是官兵的头目，想要擒贼先擒王。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神枪射出的铅丸，第一次躲过已属侥幸，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闻秀才从半空中跌落，细剑伸出半截，立刻又缩回手中。
“击中啦！”官兵们兴奋地大叫，挥刀冲上前。
有人比官兵跑得更快。
胡桂扬早做好准备，那边枪声一响，他已经拔步冲过去，反而比站在前面的官兵抢先一步到了闻秀才身边，立刻跪下查看情况，同时大喊道：“不准动刀，要活的。”
杀死闻秀才很容易，可胡桂扬要的不是尸体，而是真相，官兵施放神枪的时候他不能乱指挥，这时却要尽可能留活口。
闻秀才躺在地上，身体扭曲，一摊鲜血在身下慢慢扩张。
“你是断藤峡的逃脱者，当年被官兵斩首的闻姓司祭是你什么人？”
闻秀才露出一丝微笑，“你不该还有记忆，这些事情是听太监说的吧？”
“你还有同伙，他们是谁？”
“没错，我有同伙。”闻秀才挣扎着坐起来，周围的官兵持刀戒备，不远处的三名神机营官兵正在准备再度射击。
十三郎胡桂兼在后面大声道：“当心他的剑！”
胡桂扬不在乎，仍然盯着闻秀才。
“我有几十万的兄弟姐弟，都在上方世界里等着我，还有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这个世界里，你的同伙呢？”
闻秀才嘿嘿一笑，随后咳了两声，嘴里渗出血迹，“你就是我的同伙。”
胡桂扬一愣。
闻秀才看向胡桂扬身后的数人，“还有你们，都是我的同伙，死亡之后才有真相！”
胡桂猛走过来，冷冷地说：“带回去好好拷问，我要活着的真相。”
几名官兵上前拖起闻秀才。
胡桂扬还要再问，十三郎胡桂兼上前道：“先疗伤，然后再问不迟。”
“他会被送到哪？”
老五胡桂猛道：“锦衣卫南司。”
东西两厂暗中较劲，锦衣卫相对中立一些，胡桂猛因此要将犯人送到那里去。
闻秀才刚站起身，一样东西从袖子里掉出来。
胡桂扬离得最近，立刻拣起来，那是一个狭长的木匣，被铅弹击中，损坏了一角，露出里面极其复杂的结构，隐约能看到卷成团的拇指粗钢条。
原来这就是细剑，闻秀才出剑那么快，全靠着机关的帮助。
“等等。”胡桂扬叫住官兵，上前掀起闻秀才的袖子，在全身上下迅速搜了一遍，没有再发现木匣一类的东西。
“我的机匣不是留给你的。”闻秀才冷笑道，嘴角的血更多了。
“这些年来，你都在躲起来练天机术吧？”
听到“天机术”几个字，闻秀才脸色稍变，“我就知道祭神峰出了叛徒，可是你们只知皮毛而已，天机术不只是一个匣子那么简单，还有更多秘术……”
官兵拖走了闻秀才。
胡桂扬托着残破的木匣，“我要进去搜一下。”
“里面可能还有机关，先让别人进去看一下。”胡桂兼劝道。
胡桂扬看了一眼，周围的官兵虽不吱声，可是显然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进入险地。
胡桂扬也不想让别人先进去。
“我会小心，你们先不用进去。”胡桂扬将木匣交给十三哥胡桂兼，自己迈步进屋。
屋子不大，墙边摆着床，窗下是书桌和椅子，密室的出口就在床下，显露一半，身材瘦的人不用挪床就能进去。
“我先进。”身后一个声音说。
胡桂扬回头，看到三九弟胡桂大，很是意外，“我自己可以。”
“你的命如今比较金贵，还是我打头阵吧，除非……你不信任我。”
“好吧，既然你愿意。”胡桂扬没有固执己见。
胡桂大拎起椅子走到床边，将椅子扔进入口，椅子有点大，卡住了，他抬腿用力踹了几下，椅子应声而落，掉在下面。
没有特别的反应，胡桂大慢慢探身进去，胡桂扬紧随其后。
密室同样不大，比上面的房间还要小一些，上下左右全是石块垒成，有木梯通往上方，靠边摆着石桌石椅，桌上燃着一盏孤灯，除此之外别无余物，更没有值得查看的东西。
“就这些？”胡桂大有点失望，与火神教宽敞的地下神殿相比，这里只能算是一座石坑。
胡桂扬也很失望，“闻秀才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是啊，没有通道，也没有机关。”胡桂大贴着墙壁慢慢行走，逐寸敲打，想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秘密。
胡桂扬走到桌前，拿起上面唯一的油灯，单腿跪下查看地面。
胡桂大一无所获，转身看向一动不动的胡桂扬，“你发现什么了？”
“这里曾经放置过箱子。”
胡桂大走过去，果然看到有一片方形区域颜色稍浅，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不久之前才被挪开。
“被他拿走了？”胡桂大猜道。
“想必这就是闻秀才租赁此屋的原因。”
“放心吧，五哥一定能问出来。”
胡桂扬站起身，将油灯放回桌上，笑道：“咱们很久没一起出来查案了吧？”
“前几天咱们不是去过何家吗？”
“那不算。”
胡桂大也露出一丝微笑，“三六哥算不上查案的好手。”随后他收起笑容，“何家人都很古怪，尤其是何三姐儿，你要小心。”
“我会小心。嗯，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你，看来咱们在断藤峡并不认识。”
“你真记起从前的事情了？”
“一点点。”
胡桂大走到入口，抬头望了一眼，然后低声道：“我劝你一句，还是将从前的记忆藏在心里吧，你已经……够出风头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变妖，就是成仙。”
“哈哈，听上去成仙好一些。”胡桂扬踩梯子上行，走到一半时说：“我要真相，不管这真相是什么。”
外面的官兵正在收拾残局，老五胡桂猛等人已经走了，只有胡桂兼留下，看到胡桂扬立刻迎上来，小声说：“闻秀才在庙门口承认他是妖狐了。”
“嗯？没人问他啊。”胡桂扬十分意外。
“对，他自己突然喊出来的，吸引不少百姓围观。”
（注：史载，嘉靖年间，鸟铳传入我国，为写小说方便，特意提前至成化年间。）

第五十章 去假存真
老五胡桂猛等人押着闻秀才已经走了，火神庙大门口仍聚集着不少人，议论纷纷，尤其是后来的一些人，明明没有看见此前的场景，却说得唾星横飞。
胡桂扬兄弟三人只是晚出来一会，传言中的闻秀才已经变成了全身白毛的九尾妖狐。
“显形了，妖狐刚才显形了，亲眼得见，我连它的獠牙都看得清清楚楚，有这么长！”
“妖狐显形是要逃走，我还帮着拦了一下。”
“那算什么，瞧这块布片，就是我扯下来的，原来是尾巴，到手变成了布，就因为这一扯，妖狐才没逃掉，也不知官府有没有奖励？”
……
众人越说越夸张，三十九郎胡桂大惊讶地问：“十三哥，他们说的都是真事？”
胡桂兼笑道：“街谈巷议若是都能当真，官府至少已经抓过十只妖狐了，三九弟，你刚刚参加过抓捕，怎么也会相信这些奇谈怪论？”
胡桂大脸上微红，“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三人的马还在，上马之后避开人群，回往城内。
“他不可能是妖狐。”在城门外，胡桂扬突然来了一句，与此同时，勒住了缰绳。
胡桂兼调转马头，略显惊讶，“没人相信他是妖狐，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喊，总能审问出来。”
胡桂扬拱手道：“有劳十三哥回去，替我给家中的护院和仆人结算工钱，送他们离开。”
“嗯？他们都要辞工？李半堵向我承诺过……”胡桂兼既意外，又有些气愤。
胡桂扬摆下手，“算了，我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以后自己做饭，或者干脆从外面买，至于护院，有这么多兄弟住在附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三六弟不跟我们回去吗？”
“我要再去火神庙逛逛，或许……我不知道想找什么，就是觉得还应该再去一趟。”
“好吧，让三九弟跟着你。”胡桂兼知道自己拗不过三六弟。
胡桂扬摇头，“三九弟也回去，又不是抓人，我自己就行。”
胡桂兼、胡桂大互视一眼，胡桂兼道：“三六弟，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城外可不安全。”
胡桂扬笑道：“对我来说，还有安全的地方吗？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死在城里还是城外，并无区别。”
“三六哥又说怪话。”胡桂大责备道。
“哈哈，没准到了最后，就数我最正常。”胡桂扬拍马回头。
胡桂大想追上去，被十三哥胡桂兼拦下，“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可是……”
“三六弟爱说怪话，心思却极缜密，不会随便冒险，你尽管放心，他这一去，没准又会挖出什么秘密来，立下的功劳反而比五哥更大呢。”
胡桂大犹疑不定，可十三哥的话不能不听，只好跟着进城。
胡桂扬跑出没有多远，将马匹寄存在路边的一家客店里，步行回到火神庙。
庙前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反而更多了，胡桂扬混在人群中，听他们胡说八道，暗暗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几名少年将庙祝拽了出来，庙祝此前被绊倒，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但是连惊带吓，神色不是很好，面对蜂拥过来的人群，高举双手，无奈地说：“听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详情要等官府发布告示。”
可人群根本不听，一大群人抢着询问。
“妖狐躲在这里多久了？”
“来的是锦衣卫吗？”
“那几声巨响是怎么回事？之前城里不也有过一次吗？”
“还有白光，这回有白光吗？”
“火神爷爷是不是帮忙捉妖了？”
庙祝实在抵挡不住，慢慢地口风也变了，“火神镇庙，妖魔鬼怪怎敢放肆？那人不也是出庙之后才敢自认妖狐？我的确没看到……他好像露出过爪子一样的东西，很快就缩回去了……我当时就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往上涌，好像火烤一般……”
围观者极为热情，庙祝也随之水涨船高，嘴上没了把门的，越说越没边，好像他被火神附体，帮助官兵活捉了妖狐——他已经不再否认闻秀才就是妖狐。
胡桂扬挤出人群，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而且他还确认了一件事，自己没有受到跟踪。
他一路向东走，最后拐进一条胡同，这里就是他与火神教几位长老见面的地方，隐约还有些印象。
与上次一样，院门虚掩，胡桂扬推门就进，正好里屋走出一名中年妇人，手里端着盆，抬头看到有男子闯进自家，吓得呆住了。
胡桂扬也一愣，“我问一下，这里是……何百万……火神教……你一直住在这儿？”
妇人手中的盆咣当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屋里跑。
胡桂扬觉得要坏事，也转身出院，就听得屋里传来一声尖叫，急忙加快脚步向胡同口跑去。
刚跑出几步，对面的人家开门，有人低声道：“进来。”
胡桂扬立刻蹿进去，院门关闭，没一会，就听得外面吵吵嚷嚷，有男人在到处寻找“淫贼”。
胡桂扬靠门站了一会，等外面的声音远去，才笑道：“好险，我宁可当妖狐。是我记错了，还是你们换地方了？”
消失数日的何百万也笑着回道：“换地方了，你今天来得倒巧，再晚一天，我们可能又换了。”
“只是换到对面，有用吗？”
“官府还没有注意到这一带，换地方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你知道，想在同一所宅子里长住下去，必须通报本地里正。”
“那你们可得有不少房子。”
何百万请胡桂扬进正房，“教里信徒众多，不少人都愿意借出房子，反正不过是住几天而已。”
屋中的摆设都很破旧，打扫得倒还干净，没有其他人，何百万亲自倒茶，“没什么好茶，胡公子权当解渴吧。”
胡桂扬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下一口就只喝水，将茶叶末子尽量挡在嘴外。
“三姐儿和五凤还好吧？多谢胡公子收留之恩。”
“他们很好，占着我的院子、花着我银子、吃着我的饭菜、拉拢我的黄狗，顺便救了我一次。”
“呵呵，我听说了，胡公子又逃过一难，还不相信自己是火神传人吗？”
胡桂扬稍稍前倾，认真地问：“火神是什么品级？”
何百万一脸困惑，“胡公子此言何意？”
“神仙不是也有品级吗？三清、玉皇大帝、上八仙下八仙什么的，还有佛祖、菩萨、罗汉，火神在这其中算哪一级？”
何百万笑道：“胡公子所谓的品级是寻常百姓相信的东西，火神庙就是给他们建的。”
“而你们一点都不寻常，所以在地下建立神殿？”
“呵呵，胡公子对我们火神教了解太少。这么说吧，一名太监、一名文官、一名将军、一位豪杰，胡公子若是遇到难题，会向谁求助？”
“难说，要看是什么难题。”
“我换个问法，胡公子觉得谁能解决的难题最多？”
“这也难说，要看太监是不是受宠、文官有没有实权、将军是不是皇亲、豪杰认识多少人……得一个个试过才知道，或者向别人打听，权势熏天的人总会名声在外。”
“对，普通百姓都愿意打听，可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人询问，于是就以为品级高的一定是大官，京城来的官儿一定有实权，与皇帝沾亲的肯定最受宠，结果往往错认权贵。”
“嗯，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三清、佛祖都是表面上有权，而你们信的火神才是真有权？”
“哈哈，意思不差，但我们不会这么说。”何百万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信过许多神，轮流祈祷，只有火神最为灵验，对我来说这就够了。身为凡人，能得到任何一位神灵的庇护，都是极大的荣幸，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追问神灵的品级。”
胡桂扬想了一会，“你说的有些道理。”
“但你还是不信？”
“天下的僧人、道士有数十万，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信徒，人人都有一套道理，听上去无懈可击，做起来却都漏洞百出。义父说得对，真有神仙的话，为什么人世间苦难不断，而不信神的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你觉得赵瑛活得很好？”何百万笑着摇头，“他这一死，什么都没留下。”
“这是你的看法，在我们这些义子眼里，义父这一辈子活得恣意潇洒，是我们的楷模。”
何百万还是笑，显是不以为然。
胡桂扬道：“嘿，我找你不是争辩这些的，你信你的，我信我的。我要问一件事。”
“胡公子请说。”
“火神教信徒从事的行业都与火有关，你是算命的，怎么也入教了？”
“算命有许多法门，我学的比较冷门，焚纸推命，烧过符纸之后，通过灰烬算命。”
“当初我登门的时候，你不是这么算的。”
“焚纸推命非常灵验，只是偶尔使用，而且只对信者有效。”
“好，再问你一件事。”胡桂扬绕来绕去，终于问到此行的真正目的，“火神教的信徒当中，一定有不少火药工人吧？”
何百万没有马上回答，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有一些。”
“上回那个自称造蜡烛的青年长老，其实是造火药的，对吧？”
何百万沉默得更久，“他是造爆竹的，胡公子早看出来了？”
“猜的。”胡桂扬其实一开始就觉得那名青年不太寻常，“这就对了，灵济宫去赵宅除妖的那个晚上，雷鸣与白光都是他弄出来的，对不对？”
何百万拒绝回答。
“你们想让我当火神传人，好，我当，以火神传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说实话。”胡桂扬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冒充妖狐的人太多了，我现在不是找妖狐，而是去假存真，火神教如果不想受到波及，最好把我当自己人，或许这就是‘火神’选我当传人的本意，为了救你们一命。”

第五十一章 另一个天下
何百万喝了一口茶，抬头道：“我正好要搬家，胡公子愿意跟我走一趟吗？不远，就在南边，离我的旧家隔着几条胡同。”
“你不怕被街坊认出来？”
“呵呵，我又没有受到通缉，被认出来又有何妨？”
“官府没在找你吗？”胡桂扬很奇怪，五哥胡桂猛明明已经知道何百万的真实身份，而且率兵攻破所谓的朱雀神殿，理应通过官府继续缉拿漏网之鱼。
“胡公子还不知道吗？火神教的人都已获释，一人未损。”
“我只知道你儿子出来了。”
“其他人很快也没事了，毕竟我们没有为非作歹，只是聚在一起祈请真火。”
胡桂扬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何百万笑道：“当晚被抓的一百多名信徒当中，大都是火行的知名工匠，许多人世代为皇家效劳，把他们都关在牢里，宫里连木炭都快不够用了。”
何百万什么也不带，走出宅院，站在门外张望几眼，然后向胡桂扬招手。
胡同里没人，走到神木厂大街以后，胡桂扬问：“既然官府放人，你在躲谁？”
“一直以来，我们火神教都藏在暗处，被你五哥一闹腾，公开于天下，人是放了，秘密却没了，我们要防着那些还在暗处的对手。”何百万边走边说。
胡桂扬没再追问，也不关心。
何百万没有走东西向的神木厂大街，穿越大小胡同，一路向南，期间经过保庆胡同的家，没有停留。
路越走越窄，周围的房屋也开始低矮，横七竖八地乱建。
何百万突然止步，问道：“胡公子觉得这一带怎么样？”
“杂乱。”
“对，此地离神木厂大街不过两三里，离京城四五里而已，就已乱成这样，胡公子来过这里吗？”
胡桂扬点头，“来过一次，具体是哪我不记得，当时是跟着义父抓捕一名妖僧，他躲在一户人家里，接受信徒供奉，胃口太大，逼得几名信徒家破人亡。可我们来抓人的时候，恰恰是这些信徒反抗最为激烈，拼死也要保护妖僧。”
“呵呵，这是常有的事情，越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越不能承认一直以来的错误，否则的话，自己就将一无是处，除了自尽，没别的选择了。”
胡桂扬对这种事情早看开了，笑了笑，说：“这里离京城只有四五里？”
“这还是按走路计算，如果没有房屋阻挡，离得更近。”
“你要在这里躲避？”
“老实说，这里并不安全，暗中的敌人在这里的眼线可能比城里还要多，但我要冒次险。”
说话间，何百万拐进一条不长的死胡同，轻车熟路，推开一户人家的柴门，院里有三间并排的草房，他掏出钥匙，打开正房的门。
屋里十分黑暗，胡桂扬适应了一会才能看清屋里的摆设，正对面是炕，空地摆着一张方桌，周围是几张长凳，墙上挂着破旧的衣物。
何百万请胡桂扬坐下，“我去烧点水。”
“不必了，还是先说正事吧。”
何百万坐到对面，“天子脚下，不过数里之遥，就有如此杂乱之地，虽有里正，却从来不管事，巡城兵丁十天半月来一次。大量贫穷百姓聚居于此，中间或有一二匪徒，一旦招来官府，百姓必然倒霉。”
“此乃藏污纳垢之地，据我所知，朝廷一直有意整顿，只是没来得及动手。”
“呵呵，此地的确藏污纳垢，可胡公子想过没有，天下有多少这样的藏污纳垢之地？”
“嗯？”胡桂扬没太明白何百万的意思。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无数大城小镇，直到受高人指点，才发现习以为常的事情当中藏着另外的真相。”
“你所谓的真相是什么？”胡桂扬笑着问，他听过许多貌似有理的奇谈怪论，早在心里做好“迎战”的准备。
“大家都说天下是朱家的，可朱家真正掌握的地盘有多少？”
何百万一开口就带有大逆不道的嫌疑，胡桂扬没接话，只是笑看对方。
“皇宫威严整肃，全归皇帝所有。出了皇宫，威严少一些，整肃也差一些，可是有王府、有贵邸，街道上官兵巡视，出了一只妖狐就是轰动的大事，也算是皇帝的地盘。出了京城，道路变窄，房屋变矮，人也变杂了，有些地方还好，官府照看得到，可是有大片区域属于法外之地。”
“嗯。”胡桂扬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在城里、在保庆胡同，我不敢提‘皇帝’两字，在这里，我敢，但是只能在屋里，在路上不行。胡公子若是愿意再往南走走，不用太远，十里足矣，随便谈论皇帝，根本没人在意。再远一点，三五十里，痛骂皇帝不仅不会得罪，还能赢得一片赞扬。”
胡桂扬笑道：“再往十里以外，可就没什么人了，至于三五十里，那是飞鸟走兽的地盘。”
“皇帝管得了飞鸟走兽吗？”
“当然不能。”
“所以天下并不都属于朱家，真论起来，飞鸟走兽的地盘更加广大，百倍于城镇。”
“我是人，不是鸟兽。”
“对，可那些不愿当朱家百姓的人，还有鸟兽之地可以投奔。”
“你是说那些占山为王的反贼？”
何百万笑道：“占山为王是一条出路，除此之外，天下依然广大，有足够的容身之所。”
“那就是神仙了。”
“神仙有，但是太少，我说的就是寻常百姓，数以十万、百万计，遍布天下，却不受官府管辖，不纳皇粮，自给自足，这是另一个天下，无名无姓。”
“你说的是流民。”
“流民是官府的叫法，人家在山里居住数代，甚至比太祖建国还早，怎么会是‘流’民？”
胡桂扬皱起眉头，“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算还有一百个‘天下’，跟我也没有关系，跟你们火神教好像也没有关系，我只问你，是不是火神教弄出了那晚的雷鸣与白光？”
“是。”何百万平淡地回道，好像这只是一件极其不起眼的小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火神传人啊。”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真拿火神传人当回事啊？”
“此为神谕，我们不敢有半点违背。”
“那直接让火神救我好了，你们干嘛掺和进来？”
“如果一切事情都交给火神，我们这些信徒岂不是成了摆设？火神指定了你，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
胡桂扬双手捂脸，“跟你们这种人，永远也说不清。”
“何必说清？胡公子安心接受就是，你甚至不必成为信徒，火神此举必有深意，没准就是要一个像胡公子这样的不信者，才能实现火神的目的。”
胡桂扬仍然捂着脸，“再多看你几眼，我怕我会忍不住动手。我现在明白何五疯子对我的感觉了。”
“呵呵，我还是去烧点水吧。”
何百万出去了。
胡桂扬放下手，双肘支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墙上挂着的一件旧蓑衣，喃喃道：“义父是怎么对付这种人的？我真是白跟义父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注意到。”
何百万拎回一只壶和两只碗，“没有茶，清水一碗，权当解渴吧。”
胡桂扬喝了一口，水很热，但是水质不好，喝到嘴里有一股苦味。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什么？”
“雷鸣和白光，那需要不少火药吧。”
“不少，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技巧，这都不是难事，关键是事先埋好，我们先从灵济宫那里得知道士们要在赵宅捉妖，于是辗转找到宅里的厨子，通过他的帮助，提前一天布置妥当。”
“原来是厨子，对，他要动火。”
“他不是信徒，只是帮忙而已，赵家当时没人做主，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胡桂扬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天就要黑了，今天无论如何赶不回城里。
“断藤峡祭神峰是怎么回事？你在那里装死，肯定知道些什么。”胡桂扬转身道，只要何百万说的是真话，他没什么可计较的。
“在断藤峡死而复生，是我转信火神的开始。”何百万微微眯起眼睛，“断藤峡反贼，其实大都是所谓的‘流民’，世代居住于广西，反贼一起，官府初期剿灭不利，流民受到裹胁，只能一起造反。”
何百万叹了口气，好像他曾经参与过造反似的，“最后，大批官兵杀到，反贼和流民都不是对手，在祭神峰上，他们举行仪式，要将数千名童男童女送入仙界，以换取帮助。”
“他们失败了。”
“嗯，平时一直灵验的神仙，那天却突然不肯给出任何回应。他们发生了争议，有人说神仙拒绝提供帮助，有人说神仙会以大家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不等争出结果，官兵攻了进来，童男童女落入太监手中。而我，在一位高人的指引下，先死后生，从那时起，我终于明白，朱家的天下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广大的天下。”
“可你还是来京城了。”
“没错，我从前只是在京城游走，这一回，我为天下而来。”
“谁的天下？”胡桂扬开始明白何百万的套路。
何百万微微一笑，“你是火神传人，早晚应该知道，胡公子今天主动找上门，想必也是天意，待会咱们再去见一些人吧。”
“又来这一套。”胡桂扬心生烦躁，“我要找的是妖狐。”
“妖狐、天下、朝廷、兄弟，你要的真相或许都在这里。”

第五十二章 五教一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生活优越的富贵之人尚且如此，寻常百姓家更不必说，不管有钱没钱，七十大寿总要大操大办一下。
沈家老爹种了一辈子地，满手老茧，一年到头穿的都是自家染织的粗布衣裳，在七十岁寿诞这天，平生第一次穿上绸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想让他脱下来，却是绝无可能。
“摸摸，比成熟的麦子还要光滑。”他喜滋滋地向每个前来祝寿的人炫耀。
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老爷子有点心痛，可是一想到这是儿子的孝心，又坦然了，只有一件事让饱经沧桑的他感到不安。
一开始来拜寿的都是亲戚和左邻右舍，他们吃完之后，天色也快暗了，陆续又赶来几拨客人，个个都很陌生，穿着打扮也不像老实本分的人，出手阔绰，一锭一锭的银子晃得老爷子直流眼泪。
这些人送上礼金、说完吉祥话之后，去别处吃饭，不与沈家人同席。
沈老爹有点担心，几次想叫住儿子问一声，都没找到机会，待到银子越堆越高，他也释然，总之都是儿子的朋友，自己管那么多干嘛？这银子摸上去比绸缎还要光滑……
胡桂扬跟着何百万来到沈家，莫名其妙地拜寿，各自送上一锭银子，获得入席的资格。
出屋的时候，胡桂扬多看了老寿星一眼，觉得这位闭眼沉默的老者颇有几分神秘。
何百万小声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农，咱们要见的是他儿子，我对你说过的沈乾元。”
何百万之前简单介绍过，沈乾元是家中的老三，十年前离家出走，再回来时用上了这个全家人都没听说过的新名字，本来长得就壮，如今更是虎背熊腰，尤其是那双眼睛，笑的时候还好，不笑的时候总是带着凶煞之气。
事实上，沈乾元的脾气很好，可周围的所有人都怕他，就连大哥、二哥也不敢招惹他。
沈家早年间与邻居闹过几场纠纷，关系一直不睦，老三沈乾元返乡的当天傍晚，几家邻居一块来赔礼道歉，不仅承认错误，还愿意赔偿沈家的一切损失。
沈老爹和两个儿子目瞪口呆，沈乾元留邻居们喝酒，没要任何损失，然后客气地送他们出去。
事实证明，邻居们的做法十分正确，没过几天，就开始有奇怪的客人频频来访，或是富商，或是僧道，更多的来客根本看不出身份。
传言四起，有人说沈老三做生意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山东当了响马，这次是回家避难，也有人说他救过朝中的高官……没人知晓真相，也没人敢于告官。
沈乾元与何百万一见面就互相作揖，随后互相抓住对方的臂肘，你一句“想煞愚弟”，我一句“别来无恙”，显得非常亲密。
对胡桂扬，沈乾元只是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询问一句，让胡桂扬觉得刚才那二两银子白拿了。
沈乾元的客人分为两伙，一伙就在院子里摆桌，三十多人分为两桌，喝酒跟喝水一样，但是不爱说话，偶尔有人开口，说出的事情总能让路过的老实庄稼汉大吃一惊。
另一伙聚在一间草房里，虽然简陋，地位显得高些，而且点着农家少见的蜡烛，比外面明亮得多。
屋里的客人有五位，胡桂扬只认识一位，就是火神教的长老之一，二十多岁，自称是制蜡工，其实是造爆竹的。
见到胡桂扬，青年长老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起身，与何百万嘀咕了几句，向其他人拱手道：“我们火神教换个人，容我告退。”
青年长老走出房间，何百万也要走，胡桂扬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等等，这是……”
“五教议事，你就是火神教的代表。”
胡桂扬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小声道：“你事先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用不着，你的决定就是火神教的决定，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接受。”说罢，何百万也走出房间。
房门关闭，沈乾元第一次向胡桂扬说话，“请入座。”
既来之，则安之，胡桂扬也不多问，坦然坐到青年长老刚才的位置，看到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拿起先喝半杯，然后对其他人说：“我叫胡桂扬，据说是火神传人，不知诸位怎么称呼？”
何百万刚才说“五教议事”，可是围桌而坐的有六个人，主位正是此间主人沈乾元。
没人吱声，胡桂扬挨个打量。
在他左手边是身材魁梧的沈乾元，右手边是一名矮小的老者，相貌普通，三缕短须，看不出身份。
再往右是一名中年男子，扎着近半尺宽的板儿带，披着大氅，像是一名勤练武功的员外，他与沈乾元坐对面。
接下来也是一名中年男子，白白胖胖，应该是一名商人，天并不热，他却频频擦汗。
最后一人是名浓眉大眼的汉子，身板挺得笔直，虽然不如沈乾元长得凶恶，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席间沉默了一会，略显尴尬。
白胖商人首先开口，先笑了一声，“今天是谈判第三天，一直没达成共识，火神教却……”他向胡桂扬笑了笑，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这也太儿戏了吧？”
浓眉大眼的汉子道：“火神教相信他是火神传人，愿意服从他的决定，这就够了，咱们接着谈吧，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有个结果。”
没人反对了。
胡桂扬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发现一筷未动，不免有些可惜。
沈乾元道：“形势未变，我们……”
胡桂扬抢道：“打断一下，我还是得问一下诸位的身份，虽然我是火神传人，火神他老人家可没有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
沈乾元点点头，“稍微耽误一会没有关系，就从火神教开始吧。”
“刚才说过了，我叫胡桂扬，家住东城，义父是锦衣卫南司百户赵瑛，我是奉命来找妖狐的，莫名其妙就成了火神传人。”胡桂扬说得简略，却没有一句谎言，扫视一圈，笑道：“这些事情诸位显然都知道了。”
旁边的老者咳了一声，道：“在下厚土教谭喆。”
“我是太白教郝百英。”
“在下上善教丘连华。”白胖商人拱下手，“刚才我对阁下有所怀疑，请见谅。”
“好说。”胡桂扬拱手还礼。
“在下神木教白笙，对胡公子早有耳闻。”
胡桂扬笑道：“原来五教是指‘五行’，连位置都是排好的，火生土，所以阁下是厚土教，想必教中多是农夫和陶瓷工人。土生金，金为白色，所以是太白教，阁下一看就是舞刀弄剑的好手。金生水，‘上善若水’，所以是上善教，好名字，阁下应该是做水路生意的吧。水生木，神木教跟火神教一样，名字简单直接，跟木相关的行当可不少——烧木炭的人怎么算？”
“随意，想加入哪一教都行。”白笙回道。
胡桂扬最后转向沈乾元，“我已经知道阁下的尊姓大名，还不知道来历，五行已满，阁下属于哪一教？”
“非常道。”
胡桂扬笑了，“真有这个教派？还是你不想说真名？”
“就叫非常道，而且是五行教的鼻祖，朱棣建都北京，非常道从南京派人协助，才有了如今的五行教。”
“怪不得火神教推我出头，原来是见到顶头上司了。”
白胖商人丘连华马上道：“不算上司，京城五行教虽然脱胎于南京非常道，但是自从英宗北狩被困，五行教和非常道再无来往，当时说得很清楚，大家各扫门前雪，谁也不用听谁的。”
丘连华这么一说，胡桂扬立刻明白了，沈乾元代表非常道，想要再度将五行教纳入本派，却遭到拒绝，连谈三天也没有结果。
这是常见的江湖恩怨，胡桂扬不感兴趣，正要说话，一身武者气的太白教郝百英道：“当时是说各扫门前雪，但是没说永远不相往来，如今是大雪封山，合则赢、分则败，南北五教一道应该联手。”
浓眉大眼的神木教白笙道：“联手没问题，非常道要的不是联手，而是臣服，我们神木教做不到。”
原来几个人的意见并不一致，胡桂扬问身边的矮小老者谭喆，“厚土教怎么想的？”
“危机关头，谁臣服谁并不重要，非常道愿意挺身而出，我觉得是件好事。”
厚土教、太白教愿意重归非常道，上善教和神木教则只愿联手，不愿再投旧主。
胡桂扬也不问问火神教之前的想法，直接道：“合并挺好，几个小教派，不如一个大教派。”
神木教的白笙拍案而起，“神木教可不是小教派，绝不会甘居人下。”
“谁也不愿意，这不是形势所迫嘛。对了，你们所说的危机，是指妖狐吧？”
同桌数人互相看了一眼，白笙慢慢坐下。
沈乾元道：“没错，就是妖狐。”
“妖狐在北京杀人，你们南京紧张什么？”
沈乾元沉默了一会，“既然火神教信任你……妖狐不只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他在破坏北京的龙脉，最终也会影响到南京的生存。”
胡桂扬真想狠狠地嘲笑这些人，可他忍住了，“你们追查到什么地步了？找到妖狐的下落没有。”
“我曾经以为是你，还被你追赶过。”沈乾元道。
胡桂扬脑子里灵光一闪，“你就是那个救走小牡丹的双刀男子！”
“对。我现在怀疑妖狐已经混进了皇宫。”

第五十三章 夜笛祝寿
“咱们这是真要无话不说啊？”上善教的丘连华比较胖，总是时不时抬手擦拭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说完疑问，又向胡桂扬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火神教推出一个外人，实在太奇怪。”胡桂扬替他说下去。
“有一点奇怪。”丘连华笑道，又抬手抹下额头，“火神教提起过你，我绝不怀疑他们的说法，可是……毕竟我没有亲眼所见，听上去那好像是一次偶然，连你也不承认自己是火神传人，对吧？”
“不承认，我甚至怀疑所谓的火神教，还有在座各位的教派，都是编出来的谎言，就连你对我的不信任，也是早有预谋的表演。”胡桂扬说的是实话，他一直在忍住不笑，心里却没将这些人的话太当真。
“你是说我们一块演戏，只是为了骗你上钩？”虽然受到置疑，丘连华却笑得更灿烂。
胡桂扬耸耸肩，“谁知道呢，没准我只是骗局中的一环，真正的大鱼还没有出现。总之，你们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们。想说什么，你们随便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一听而已。”
丘连华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一个劲儿地抬手擦拭，苦笑道：“咱们怎么都成骗子了？”
非常道的沈乾元微微扬眉，“阁下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说妖狐可能混进皇宫，我无从判断真假，你说自己是双刀客，这个简单，你请出小牡丹，我问几句就能确定真假。”
沈乾元沉默片刻，“她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胡桂扬的笑容原本就不讨喜，这时更像是直白的嘲讽。
沈乾元脸色稍沉，“我那晚前去赵宅无意救人，只是要查看情况，偶遇绝子校尉围攻一名女子，一时义愤，因此拔刀相助。”
“你之前不认识小牡丹？”
“不认识，她带我往北去，甩掉你的追赶之后，她说她叫小牡丹，是赵宅的丫环，实在待不下去才要逃走。谢过我之后，她就与我告别。”
“你没有挽留？”
“她是一名女子，我怎能无缘无故地挽留？”
“可以无缘无故地救人，不能无缘无故地留人？”
沈乾元傲然道：“对你来说，这是不可相信的举动，对我们非常道来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祖训，无需缘故。”
“你就没怀疑过她是妖狐？或者妖狐的帮手？”
“我那时以为妖狐必是赵家义子之一，而且小牡丹的武功还没强到能够随意杀人的地步。”沈乾元略一停顿，“当然，如果是现在，我会多问几句。”
胡桂扬笑了笑，低头看着半空的酒杯，突然又抬起头，“你很喜欢穿白色长袍吗？那天夜里，我能从观音寺胡同一直追到东厂附近，就是因为你的白袍太显眼了，想跟丢都难。”
“非常道尚白，所以我穿白袍。”沈乾元冷淡地说。
胡桂扬转向斜对面的郝百英，“非常道尚白，你们太白教呢？”
郝百英脸上的凶相比沈乾元少些，整个人却更显健壮，“太白教尚白与红。”
红色应该属于火神教，继续追问下去只怕是越来越乱，胡桂扬笑道：“还是说妖狐吧，有什么证据表明妖狐已经混进皇宫？”
上善教的丘连华站起身，满脸堆笑，“我的问题还没人回答呢，咱们真要接受火神教的胡闹，当着这位‘火神传人’的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
神情越和蔼，说话越不客气，丘连华目光扫视，唯独略过胡桂扬，“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干脆向官府自首得了，没准还能混个招安的名声。”
神木教的白笙之前就为火神教辩护过，这时还是他开口，“五行教同气连枝，火神教相信胡桂扬是火神传人，咱们就得相信，如果觉得奇怪就不认可火神的选择，那咱们还算什么信徒？与不敬鬼神的绝子校尉又有何区别？”
“他就是绝子校尉的一员！”丘连华大声提醒众人，这正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一点。
“神意如此。”白笙回道。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几人也加入进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胡桂扬没有参与，听了一会，干脆起身，走出房间。
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家的亲戚与街邻早已告辞，只剩院里的两桌客人还在，夜里有点冷，这些人不停地热酒、喝酒，话也多起来，显得热闹许多。
沈家老大、老二劝老爹早早休息，自家也关上门，熄灯上炕，不许妻子儿女出门。
何百万与青年长老喝得尽兴，脸上红扑扑的，一块起身迎过来，何百万问道：“怎么样，有结果了？”
胡桂扬摇头，“他们不相信我。”
青年长老脸色一沉，“是丘连华吧，这个死胖子就爱搅混水，我去找他……”
胡桂扬拦住门口，“用不着，先不说别人，你们相信我吗？”
何百万惊讶地说：“当然相信，否则的话也不会带胡公子来这里，更不会让胡公子参加五教议事。”
胡桂扬看向青年长老。
“我相信火神。”青年长老回答得有些勉强，马上补充道：“因此也相信你。”
“我连你的姓名还不知道。”
“邓海升，升起的升。”青年长老这回没有犹豫，“会制蜡烛，更擅长做爆竹，那天晚上在赵宅的爆炸，希望没有吓到你。”
“我当时晕过去了，就算是天塌地陷也吓不到我，也是你把我送到后院佛堂里的？”
邓海升看了一眼何百万，摇摇头，“我们只埋火药，那晚没再派人去赵宅，绝子校尉防卫甚严，我们也进不去。”
“你埋下火药，就不怕连我一块炸死？”
“你是火神传人，怎么会被火神杀死？”邓海升反问道，“在那件事之后，我对火神的选择再没有半点怀疑。”
胡桂扬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我明白了，你们越相信火神，越不在乎我的安危——我早晚死在你们手里。”
何百万笑道：“如果胡公子与我们一样信仰火神，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胡桂扬嗤了一声，“算了，我跟你们一块吃点东西，里面虽有一桌酒菜，根本没人动筷。让他们争论吧，我要填饱肚子再说。”
何百万侧身相请，胡桂扬走到桌边，坐在长条凳上，邓海升找来干净的碗筷。
菜全凉了，只有酒还是热的，胡桂扬连吃带喝，待到半饱之后，抬头看向同桌的其他人，笑道：“没错，就是我，前几天还是妖狐，突然变成火神传人，接着又奉旨查案，一念之差，如今坐在这里与诸位同桌喝酒。或许是神注定，或许是一场偶然，总之有缘。来，我敬诸位一碗酒，别管有神无神、有鬼无鬼，反正热酒入肠全身舒畅，这是真的。”
全桌人盯着奇怪的客人已经看了好一会，胡桂扬端起碗，先干为敬，其他人陆续喝酒，等到碗放回桌上，气氛为之一变，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有人好奇胡桂扬是怎么成为火神传人的，有人追问绝子校尉的内幕，也有人毫不掩饰地声称自己仍然认为胡桂扬是妖狐，只是还没有露出“原形”。
胡桂扬全不在意，别人说他是妖狐，他就端起碗来，“都说妖怪醉后失态会露出尾巴，你把我灌醉试试。”
众人大笑，酒兴更高，连另一桌的客人也跑过来，凳子上有地方就挤一下，没地方就站着，轮流敬酒，要将“妖狐”灌醉。
屋里的几人一直没争出结果，胡桂扬在外面喝得尽兴。
将近三更，胡桂扬醉得摇摇晃晃，神智却依然清晰，站在凳子上，举杯大呼：“恭祝沈家老爷子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众人齐声呼叫，沈家没一个人敢露面。
喧闹声中，外面忽然传来几声笛子响。
“这么晚了，还有唱曲儿的来助兴，真是不错。”胡桂扬仍然站在凳子上，伸颈张望。
笛声再度响起，悠扬婉转，却没有喜庆之意，几分惆怅，几分思念，几分洒脱。
“这人走错地方了吧。”胡桂扬道。
立刻有几个人走到大门外查看情况，没一会工夫，又一个接一个退回院内，步履紧张，像是看到了怪物。
一头驮着行囊的毛驴走进来，停在院子中间，嘴里轻轻咀嚼。
“阁下何方神圣？”沈乾元大声道，与其他四人都走出来了。
院外走进来一个人，身穿灰袍，左手持笛，斜放胸前，缓步而行，目光转动，最后瞧向凳子上的胡桂扬，“很好，五行教的人来了不少，非常道的人也在，还有一位祭神峰的祭品，今晚大有收获。”
沈乾元大步前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口刀，“嘿，阁下自投罗网，我们也省下不少麻烦，阁下是闻家的哪一位？”
“行七，闻不见。”
沈乾元微微一呆，站在凳子上的胡桂扬却忍不住笑道：“那你应该去治治鼻子。”
“不必。”话音未落，闻不见出招了，右袖里飞出一剑，正中距离最近的一人，那人来不及躲避，大叫一声，仰面摔倒。
沈乾元大喝一声，持双刀冲上去，旋风般连出数招。
闻不见却不接招，身形如鬼魅一般在院子里四处飘动，偶一出剑，必中一人。
胡桂扬看得清清楚楚，沈乾元的确是那晚的双刀男子，而闻不见与火神庙里被捉的闻秀才必是一家。
接连倒下五人之后，五行教众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拔出兵器，上前围攻。
闻不见身形飘动得更快，如入无人之境，照样来去自如。
毫无预兆，闻不见从十几步以外突然冲到了胡桂扬身前，相隔只有一张桌子。
细剑倏出。
胡桂扬武功一般，只来得及稍一移动，小腹已然中剑，啊的一声，向后摔倒。

第五十四章 龙脉
闻不见刺中胡桂扬，纵声大笑，随即大步后退，翻身上驴，双腿用力一夹，毛驴向大门外跑去，闻不见挥动双臂，细小的暗器射向四面八方，偶尔还从袖子里刺出一剑，所向披靡，院子里数十人张惶躲避，没一个人能上前拦阻。
“今夜丰收，改日再战。五教一道，福祸自知。”闻不见扬长而去，远远地还传来几声笛响。
沈乾元大怒，提着双刀追赶出去，兜了一圈，很快回来，大概是没追上敌人，或者是不敢孤身涉险。
沈乾元自视甚高，所以才会单枪匹马回京城拉拢五行教，没想到在自己家中竟然遭人闯入，来去自如不说，还杀伤多名客人，令他颜面无存。
闻不见用细剑和暗器击中了至少十三人，数人当场毙命，另外几人伤势不轻，众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救治。
各教的长老不在院子里，沈乾元问了一声，直奔刚才议事的屋子，果然长老们都在，最令他惊讶的是，“火神传人”胡桂扬也在，而且还活着，呲牙咧嘴地挤出笑容。
“没追上吗？”胡桂扬问。
沈乾元摇摇头，“你……他没刺中你吗？”
“刺中了，被这个东西救了一命。”胡桂扬举起手中的木牌。
他将驾贴与木牌贴身收藏，木牌坚硬无比，凑巧救了他一命。
胡桂扬觉得这是凑巧，其他人的看法却不同，何百万、邓海升等各教长老，围着他已经一会了，都盯着木牌，好像那是极其罕见的宝物。
沈乾元也不例外，一见到木牌，立刻走过来，收起双刀，伸手要拿木牌，半途收手，仔细看了一会，“这是……真火令牌？”
邓海升虽然年轻，入教时间却比何百万更长，点头道：“看样子没错，否则的话，也挡不住闻氏一剑。”
“可是……”沈乾元目瞪口呆，实打实地说，他从来没相信过胡桂扬会是“火神传人”，以为这是火神教玩弄的把戏，目的是避免承担责任，可是真火令牌的出现，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火神传人”的可能。
“十五年了，五行牌失踪至少十五年了。”神木教的白笙显得十分激动，“竟然再现于世，这……五行教有救了！”
上善教的丘连华还有怀疑，凑近看了一会，转向何百万，“火神教什么时候找到令牌的？也不告诉大家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理应大肆庆贺。”
何百万退后一步，笑道：“的确是天大的喜事，可令牌是胡公子找到的，我与诸位一样惊喜，也一样不明所以。”
邓海升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木牌，“胡公子，你是怎么找到令牌的？”
胡桂扬看了一眼木牌，没想到这东西如此受重视，“这牌子是我家黄狗从地里刨出来的，还真巧，就在你炸出的那个大坑里。”
邓海升脸色一变，急忙摆手道：“我布置的火药，可是绝没有埋藏令牌——不对，令牌是炸出大坑之后才放进去的，我根本不在场，火神教没一个人在场。”
“你紧张什么呢？看样子这块牌子是火神教的宝物，不管是怎么找到的，你们应该高兴才对。”胡桂扬越来越不理解这帮人。
“胡公子不打算将此牌据为己有？”上善教的丘连华问道，语气中透出一点恭敬。
胡桂扬将木牌往前一抛，“谁要谁拿走。”
面前的几个人纷纷后退，如避蛇蝎，木牌叭的一声掉在地上。
胡桂扬笑道：“老实说，五教一道有点让我失望，被一个闻不见杀得人仰马翻，如今连块木牌都不敢接，还说什么联手对抗妖狐，大家散伙算了，到外地避避风头。抓捕妖狐这种事，还是交给锦衣卫好了。我明白，你们都是江湖好汉，瞧不起锦衣卫，视之为朝廷鹰犬，可鹰犬不是白养的，论捉奸捕盗，还是锦衣卫更拿手些。”
太白教的郝百英正要开口反驳，沈乾元抬手道：“如果诸位不反对的话，让我跟胡公子说吧。”
五教长老互相看了看，陆续点头表示同意。
何百万道：“请胡公子收好令牌。”
胡桂扬一手捂着还在疼痛的肚子，弯腰拣起木牌，轻轻敲了两下，“这东西是木头造的？”
神木教的白笙两眼发光，“木生火，真火令牌当然要用木头制造……嗯，沈兄说吧。”
沈乾元咳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我尽量简洁一些，如有错误，请五教长老指正。”
众人抱拳表示谦逊。
沈乾元请胡桂扬坐下，将腰间的双刀连鞘放到一边，站在屋地中间，说：“当年朱棣以叔代侄，夺取天下，建文帝失踪，天下莫不伤痛。”
胡桂扬心中暗道：自己虽然拿着驾帖，却不是锦衣卫，连燕山前卫的试百户也是有名无实，用不着在意这些反辞。
“普天之下岂无忠臣？非常道不忘建文帝，派人四处寻找，只盼还能东山再起。当时朱棣正在营建北京，一是为了打探消息，二是为了安插人手，以备未来不时之需，非常道派出大批工匠北上。”
胡桂扬实在忍不住了，“工匠是朝廷征发来的吧？”
沈乾元冷笑一声，“如果没有非常道支持，朱棣根本得不到天下最优良的工匠。”
胡桂扬笑笑，没再争辩。
“虽然传言甚多，可建文帝始终没有找到，或许已经飞升成仙，不再关心人间俗事。”
胡桂扬咳了一声，强行忍住出言嘲讽的冲动。
“闲话少说，不管怎样，大明不能亡，于是北上的工匠陆续建教，就是今天的五行教，金木水火土各守一方，镇守龙脉之首，非常道留在南京，镇守龙脉之身……”
“等等。”胡桂扬打断沈乾元，看向另外几人，“木东、火南、金西、水北、土中，厚土教理应居中，这位谭老先生，你住哪？”
谭喆捋须微笑，“待会说到妖狐的时候，我再解释。”
“好。请你继续。”胡桂扬对沈乾元道。
“二十多年前，英宗北狩，困于大漠，建文帝次子文圭太子当时正被囚于北京，非常道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意欲趁此改天换命，可是——”沈乾元严厉地看着几位长老，“北京的五行教不愿配合。”
“改天换命哪有那么容易？一着不慎，汉家江山尽入虏手，五行教当然要拒绝。”神木教的白笙反驳道。
两人争论不休，胡桂扬冷眼旁观，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回事，连一个闻不见都打不过，却大言不惭地谈论改立皇帝的事情，好像建文帝的儿子没能称帝，全是因为五行教不肯帮忙。
其他长老相劝，沈乾元让步，“总之，南京的非常道与北京的五行教就此分道扬镳，但是镇守龙脉的职责未变，直到妖狐出现。去年七月初七以来，妖狐接连杀死各教教主，破坏了五行根基，使得龙脉之首无险可守，相当于皇宫没有了围墙。”
胡桂扬看了一眼何百万，火神教当时说被杀的乃是长老，沈乾元却说是教主，何百万也记得此事，尴尬一笑，显然沈乾元所说才是事实。
“所以你们由此猜测妖狐已经混入皇宫，为的是灭掉龙脉？”胡桂扬大致明白这些人的思路了。
“对，我们猜测，妖狐如今正潜于宫中，随时都可能毁掉龙脉之首，龙首一动，南京的龙脉之身也将遭殃，所以非常道派我北上，希望能与五行教尽弃前嫌再度联手，共同找出妖狐，挽救大明江山。”
眼前的几个人，只有沈乾元武功高强，却也不是闻不见的对手，其他人要么武功平平，要么根本不会武功，却要保护“龙脉”和“大明江山”，胡桂扬见过不少以妖言惑众的狂妄之徒，跟沈乾元相比，全是小巫见大巫。
“说来说去，龙脉在皇宫的哪个位置？”胡桂扬从义父赵瑛那里学到一个道理：想要抓捕妖人，首先得理解妖人的想法，哪怕那些想法荒诞不经。
沈乾元道：“五教一道只负责保护龙脉，并不知道龙脉的确切位置，妖狐有备而来，但是破杯五行根基之后，迟迟没有动手，想必也在寻找，所以咱们还有机会，只是要尽快。”
“好吧，五行令牌还没说呢。”
开口的人是白笙，“五行令牌是镇守五行根基的宝物，一直由各教教主收藏，旁人不得触碰。大概十五年前，五枚令牌在同一个晚上不翼而飞，险些酿成一场大祸，五教彼此猜忌，直到确认所有令牌都失踪之后，才互相和解，联手查找令牌下落，甚至去了南京，结果一无所获。”
“非常道要五行令牌根本没用。”沈乾元说道，当年非常道与五行教为令牌一事发生过不少冲突，“现在想来，必是妖狐盗走了令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十五年后才开始动手，真火令牌又为什么偏偏落于你手。”
何三姐儿年纪轻轻，却认得真火令牌，胡桂扬没有提她，问道：“闻不见又是怎么回事？”
“闻氏是个大家族，子弟众多，自称是天神后代，曾经帮助朱氏夺取天下，却没有得到奖赏，因此代代相戒，要从朱家手中再夺回江山。”沈乾元了解得更多一些，“但这只是他们的说法，闻氏一直默默无闻，有几个闻家人参与过各地的造反，都没成功，直到最近两三年，才靠着一身邪门武功，名动江湖，在江南所向无敌。如今也来到北京，必定与妖狐有关系。”
“有一个闻秀才，藏身于火神庙，白天时被抓，当众声称他就是妖狐。”
“他绝不是妖狐。”一向少言寡语的厚土教谭喆开口，向胡桂扬拱下手，“你猜得没错，我住在皇宫里，而且我有九分把握，妖狐就藏在宫里。现在看来，真的只有胡公子能够找出妖狐。”
胡桂扬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还是觉得自己上套儿了，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值得这些人费这么大的心机。

第五十五章 第三个梦境
五教一道的来历说清楚了，共识却没有达成，尤其是沈乾元败于闻不见，令五教信心骤减，原本同意联手的两教长老也变得犹豫不决，要求非常道展示出更多的实力。
胡桂扬收起木牌，对何百万说：“咱们走吧，明天一早我要回城。”
两人离开沈家，摸黑前往临时住处，路上无人说话，到了屋子里，也不点灯，胡桂扬和衣倒在炕上，何百万这时开口了，“胡公子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胡桂扬又犯困了，躺在炕上不愿动弹，连话都懒得说。
“五教一道。”
“不怎么样。”听过来龙去脉之后，胡桂扬对这些教派的印象更差了。
“呵呵，闻不见真是败兴。”
胡桂扬打个哈欠，“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吧。”
“五教当中的确没有武功高手，此地也不是五教的地盘，被闻不见杀进杀出，情有可原。”
“嗯。”
“但是五教的实力原本就不在武功上，闻氏虽有高手，不过寥寥十余人，终究难成大事。五教信徒众多，遍及各行各业，一呼百应，足以扭转乾坤。非常道着力拉拢五教，正是为此。”
“我只想抓妖狐。”
“请胡公子再仔细想想。”
“嗯，等我睡足了再想。”
“好，胡公子休息吧，我在隔壁。”
“等等。”胡桂扬突然坐起来。
“什么事？”何百万还没有走。
“五教一道为什么非在这里议事，而不是在你们自己的‘地盘’上？”
“因为五教互不统属，无论在谁的地盘上聚会，都会遭到另外四教的反对，此地荒凉，不属于任何一教，所以能将大家都请来。”
“去沈家之前，你对我说过许多‘另一个天下’的鬼话，可五教一道不离北京、南京，跟你说的‘另一个天下’哪有半点关系？”
“胡公子竟然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嗯。”
何百万沉默了一会，“依胡公子所见，五教一道与闻氏，哪一方最终能够获胜？”
“哪一方也不会获胜，锦衣卫一出手，你们都是阶下囚。”
“嘿，走着瞧吧，过几天我会进城找我的一对儿女，到时候我再做解释。”
何百万走了，胡桂扬躺下，过了一会，踢掉脚上的鞋子，昏昏睡去。
没吃灵济宫的破煞丹，胡桂扬在梦中又回到了祭神峰。
一群服饰古怪的人冲上峰顶，从孩子们中间走过，包围了中间坛上的司祭，一名手掌奇大的男子愤怒地咆哮：“天兵天将在哪？官兵马上就要攻进来了，天兵天将究竟在哪？”
众司祭或跪或坐，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应该是司祭的头目，仍然挺身而站，闭着双眼，微微仰头，像是在仔细嗅闻空气中的幽昧之味，“已经来了。”
“在哪？”大手男子问道，四周望去，只见周围一圈圈的童男童女，不见任何异象。
“就在他们中间，祖神告诉我了，这一回不派天兵天将，祖神之子将亲自降临，依附在一名童子身上，等候时机……”
“时机？大藤峡就要被攻破，我就要完蛋了，还等什么时机？告诉我，祖神之子在谁身上？我要和他对话，我要祖神之子立刻显示威力，将官兵一网打尽！”
“不可能，祖神之子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随便听从凡人的命令。”
巨掌男子面露狰狞，“我为祖神献上这么多童男童女，总该得到一点回报，祖神之子不肯现身，我就逼他现身！”
男子双手握着一口长刀，转身看向浑浑噩噩的众多儿童。
“坚持住。”胡桂扬身后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凭着这三个字，他猜测这应该是小时候的何三姐儿，可还是没想起她的真实姓名与更多经历。
突然他在梦中感到疑惑，峰顶的孩子明显都陷入半昏迷状态，站立不动，对外界几无感知，可他和身后的何三姐儿，却保持了清醒。
或许这就是“坚持住”三个字的含义。
“我不管他是祖神还是祖神之子，既然是我招来的，就要听从我的命令！”巨掌男子疯狂地大叫，妖魔一般的硕大头颅充满了整个梦境。
胡桂扬一下子醒过来，只觉得全身湿漉漉的，心脏兀自狂跳不止。
天已经亮了，何百万不告而别，胡桂扬寻路回城，心事重重，甚至感觉不到饥饿。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不能不相信自己的梦境。
坚持祖神已经降世的司祭是谁？巨掌男子是谁？他找到“祖神之子”了吗？
让胡桂扬感到惊恐的是，巨掌男子寻找“祖神之子”的手段，居然与义父赵瑛有几分相似：神仙不会被凡人杀死，所以被杀死的一定不是神仙。
崇文门内外照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胡桂扬从城外店家领回马匹，牵行进城，慢慢恢复平静，大批童男当时遭到阉割，与众多童女一块被送至皇宫，这说明巨掌男子没有杀掉太多人，或许他找到了所谓的“祖神之子”。
至于保持清醒，胡桂扬也想开了，峰顶上那么多人，没准还有其他人也在假装半昏，这说明不了什么。
“哪来的祖神？司祭分明是因为没有招来天兵天将，拿附身当托辞，以求自保，断藤峡最终不是灭亡了吗？”胡桂扬暗自想到，心里更踏实了。
观音寺胡同比往常都要清静，街面上看不到人，胡桂扬心情平静之后，肚子开始饿了，于是拐进胡同口的茶馆，将马栓在外面。
“一碗面、一壶茶。”胡桂扬落座，向刘四掌柜大声道。
刘四掌柜让跑堂去买面，亲自过来送茶，看向胡桂扬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惊奇，“回来啦？”
“嗯。”胡桂扬先喝一口茶水，抬头看着刘四掌柜，“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我？又到结账的时候了？”
“没有没有，前两天刚结过一次。”店里没什么客人，刘四掌柜坐下，小声道：“跟我透个底儿，这回是来真的吧？”
“你在说什么？”胡桂扬莫名其妙。
刘四掌柜也莫名其妙，“你不是从锦衣卫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我昨天出城，刚回来。”
“怪不得，原来你还不知道。”
“究竟发生什么了？”胡桂扬想起外面清静的街道，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刘四掌柜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胡桂扬反而不急了，笑道：“既然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那就不用我操心了。”
“嘿，桂扬老弟，你心可真大，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可不小——西厂完蛋啦。”
“嗯？”胡桂扬愣住了。
“昨天下午的事，朝中文武百官一块去宫里上奏，举出西厂诸多不法之事，天子一开始不相信，可是看完奏章之后，终于明白过来，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撤消西厂，将厂公汪直捉拿回宫。”
跑堂端着臊子面跑回来，放在桌上，胡桂扬低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有食欲。
发现胡桂扬尚不知情，刘四掌柜越发兴致勃勃，“大快人心啊，西厂探子横行，弄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了，更不敢随便说话。”
跑堂提醒道：“叔儿，你小心点。”
“去去，西厂完蛋了，我想说啥说啥，桂扬老弟还能举报我不成？”
“不会，而且我也不是西厂的人。”
“呵呵，桂扬老弟是聪明人，这种时候离西厂越远越好。”
胡桂扬还真没法解释自己与西厂的关系，干脆不提，“西厂做什么了，惹得皇帝大怒？”
“许多事情，比如胡乱抓人，杀伤人命，不经允许就对官员用刑，收受贿赂，贪赃几百万两白银……”刘四掌柜的消息来自街谈巷议，非得夸张几倍才行，“这些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负责寻找妖狐。”
“对了，还有妖狐，也是西厂的罪过。”
“妖狐怎么了？”
“哈哈，桂扬老弟，你这趟出城真是不巧，你负责抓捕妖狐，居然不知道妖狐已经落网？”
胡桂扬大惊，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昨天在火神庙被抓的闻秀才？”
“对，就是他，原来桂扬老弟是知情的，快说点内幕，妖狐是不是长着尾巴？”
闻秀才明显不是妖狐，但这不是胡桂扬最关心的事情，“闻秀才被抓，怎么会牵连到西厂？”
“因为闻秀才就是西厂的一名探子啊，他为汪直做事，助纣为虐，陷害了不少良民与清官，昨天被抓之后，全都招了，百官震怒，这才进宫劝驾除奸。”
事情全乱了，胡桂扬起身就往外走，刘四掌柜叫道：“你的面……”随后摇摇头，对跑堂说：“这碗面还没动，你去把它退了。”
“咱们分着吃了吧，反正胡桂扬会付钱。”
“账记上，面退了。”刘四掌柜斥道，望向店外，叹了口气，“胡桂扬流年不利，倒霉事儿一件接一件啊。”
胡桂扬连马都没牵，直接跑回赵宅。
三九弟胡桂大正在等他，“三六哥，你总算回来了，发生大事了，西厂……”
“我知道了。”
“跟我去锦衣卫吧，大家都在那边。”
“等一会。”胡桂扬匆匆跑进后院，直奔何三姐儿的住处。
何五疯子和黄狗大饼从厢房里蹿出来，“你回来了，想找我姐姐？她现在没空见人。”
胡桂扬取出驾贴，“把这个交给你姐姐，让她保存好。”
“行。”
“还有这个。”胡桂扬拿出木牌，“算了，还是我自己收着吧。”
胡桂扬又跑回前院，对胡桂大说：“走吧，去锦衣卫。”

第五十六章 大功
锦衣卫与五军都督府在同一条街上，与后五个衙门相比，锦衣卫占据的地盘比较大，平时来往的人也多一些，今天更是门庭若市，街面上站满了各色人等，都在打探消息，并等候召见。
赵家义子大都等在外面，只有七位已经得到锦衣卫身份的兄弟进入衙门。
胡桂扬、胡桂大一现身，就被兄弟们围住。
“三六弟，好样的。”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抓到妖狐。”
“咱们兄弟当中马上又要有一名锦衣卫了。”
……
自从义父离世，胡桂扬已经很久没见到兄弟们的亲切态度了，于是微笑以对。
更多的人围上来，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向胡桂扬抱拳拱手，“幸会”、“久仰”声不绝于耳。
胡桂大走在前面奋力开路，“让一让，让一让，锦衣卫的大人们现在就要见三六哥……”
所有人都很客气，只有一个人例外。
前府都督佥事袁彬的随从袁茂推倒了几个人，冲到胡桂扬面前，横眉立目：“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怎么……”胡桂扬的疑问还没说出口，就被众兄弟推着前行，袁茂再想追上来已没有可能。
锦衣卫门口的官吏与守卫比平时要多几倍，划出一条界线，不许任何人逾越半步，胡桂大喊道：“麻烦通禀一声，燕山前卫试百户胡桂扬奉命到了。”
一名门吏上前，拱手道：“哪位是胡百户？哦，请跟我来，其他人退后——你，哪个衙门的，这里是你乱闯的地方吗？胡百户请……”
胡桂扬、胡桂大进入锦衣卫衙门，将一片羡慕的目光留在身后。
衙门里与平时一样井然有序，在各房进进出出的人大都不是锦衣校尉，而是书吏，见到门吏带进来的两人，无不多看几眼，甚至有人上前直接询问哪位是胡桂扬，随后抱拳见礼。
大堂议事，非锦衣卫不得入内，胡桂扬、胡桂大被带至后堂，这里的人更多一些，几位兄弟等在外面，一看到胡桂扬，立刻抱拳，笑脸相迎。
门吏客气地说：“请胡百户在此稍等。”
“有劳尊官。”胡桂扬云里雾里，等门吏进入后堂，他向胡桂大道：“三九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能一块进入锦衣卫衙门，胡桂大兴奋异常，“我也不知道啊，大哥让我在家等着，一见到三六哥就带你来这里，可没说原因，看来你是立下大功了。”
老大胡桂神、老五胡桂猛都在堂中，站在外面的十三郎胡桂兼上前笑道：“没错，是立下大功了，闻不久真是妖狐！”
“就是那个闻秀才？”
“对，一开始我们也不信，最终能得到确认，都是三六弟的功劳。”
“我？这应该是五哥的功劳吧，好像没我什么事。”
“你在密室中不是发现有箱子的痕迹吗？”
“是我转告十三哥的。”胡桂大抢着说道。
胡桂兼点头，“我又转告五哥，五哥很快问出箱子的下落，原来就藏在城内的一户人家，箱子里是一件狐皮长袍和一对钢制利爪，闻不久只好全盘招供，一切都对得上。”
胡桂扬还是茫然，“这么说妖狐是假扮的？”
“当然，与义父生前的猜测一样。”胡桂兼道。
门吏匆匆走出来，“胡百户请进，大人们在等你。”
从前，袁彬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大多数时候只手遮天，如今他被调至前军都督府，锦衣卫接连调入多名指挥使、指挥同知，同掌卫事，各管一摊，暂时没人能称得上是“缇帅”。
五位大人按职位高低坐于堂上，胡桂扬一个也不认识，引见的官吏怎么介绍，他就跟着怎么说，一一拜见之后，也没记住职务与姓名。
大哥胡桂神与五哥胡桂猛垂手站立一边，在这里，他们只是职位低微的小校。
会面持续的时间很短，五位大人各说了几句，居中的大人泛泛地询问。
胡桂扬表现得不好，不怎么说话，即使被大人问到，也是一副木呆呆地样子，没有迎合大人们的热情。
会面就此结束，胡桂扬出堂待命。
外面的兄弟不知里面的情况，胡桂大小声问：“三六哥当上锦衣卫了？有官职吗？”
胡桂扬摇头，“就是见一面，没说到以后的事。”
胡桂大颇为失望，“这么大的功劳……”
胡桂兼抓住胡桂扬的胳膊走出几步，小声道：“我知道，东西两厂以及袁大人都给过你不少许诺，可形势变化太快，汪直和袁大人都失势了……”
“汪直我听说了，袁大人是怎么回事？”
“唉，也是五哥太着急，问过口供就交给了锦衣卫，里面有一些内容牵扯到袁大人，是说去年的几起杀人案并非闻不久所为，而是有人假借妖狐之名报私仇，虽然没提袁大人的名字，但是遇害者都与袁大人不睦。”
“真妖狐连假妖狐也能招供出来？”
“案子全有记录，闻不久承认了大部分，剩下的一对比就知道了。”
“锦衣卫办案真是……利索。汪直和袁大人不行了，只剩下东厂的许诺了。”
“东厂要的是真妖，闻不久不合他们的心意，所谓许诺自然也都无用，三六弟，你的机会如今只在锦衣卫。”
胡桂扬看向后堂，里面的几位大人他一个都不熟，“恐怕我刚才没有讨得五位大人的欢心。”
“事发突然，倒也正常。没关系，大哥、五哥会替你争取，赵家兄弟必须团结。”
胡桂扬左右看了看，除了几名兄弟，附近没有外人，“十三哥，我现在全糊涂了，到底谁是咱们的靠山啊？”
“没人是咱们的靠山，赵家兄弟要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胡桂兼轻轻眨下眼睛，“三六弟肯定会进入锦衣卫，大哥会升职，五哥则会受到重用，假以时日……”胡桂兼没再往下说，抬头望了一眼后堂的匾额。
“只是抓到妖狐而已，没这么大功劳吧？”
胡桂兼用更小的声音道：“现在外面传言纷纷，说的都不准确。你想，汪直为什么要找人装神弄鬼？妖狐案还没有完结，要靠咱们兄弟继续查下去，你开了一个好头……”
“我什么都没做。”
胡桂兼笑道：“若不是三六弟，谁能引出闻不久？仅此一功就无人能比。”
“闻不久那晚干嘛去赵宅？就为了操控我？”
“别急，闻不久这个人身上还有不少谜团，很快都能审问出来，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趁热打铁。”
“怎么‘打铁’？”
“五哥查出来，汪直、闻不久与火神教颇有渊源，五哥之前释放了所有信徒，其实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此事还得着落在三六弟身上。”
“我？”
“何百万是火神教长老，他的一儿一女都在你身边……”
“哦。”胡桂扬恍然大悟，咬着嘴唇想了一会。
“怎么，三六弟有点舍不得了？”胡桂兼笑着问道。
“不是，我昨天在城外……遇到一些事情。”胡桂扬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闻不见与闻不久应该是兄弟，所谓五教一道，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胡桂兼神情严肃，“义父生前派我去南京，就是为了收集非常道的线索，三六弟，你这些消息太重要了，待会大哥、五哥出来之后……”
“糟了。”胡桂扬在腿上轻轻一拍。
“怎么了？”胡桂兼关切地问。
“我有一张驾贴，是汪直帮我弄来的。”
胡桂兼脸色微变，“我也想起来了，马上把它交给锦衣卫，千万不要再与汪直扯上关系。”
“糟糕就在这儿，我把驾贴……暂存在何家姐弟那里了，我这就去取回来。”
“让别的兄弟去。”
“不行，以何五疯子的脾气，别人去要他肯定不给。请十三哥帮我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三六弟难得如此坦率，将所有秘密都说出来，胡桂兼点点头，“你等等。”
胡桂兼走到后堂门口，与一名官吏小声交谈几句，很快回来，“大人们还在议事，你速去速回，千万不要让驾贴落入他人之手，这东西没准会惹出麻烦来。”
“好。”
胡桂扬刚要走，胡桂兼招手道：“十六弟、三九弟，你们陪三六弟回趟家。”
兄弟三人在门吏的带领下离开锦衣卫，走过大街又是一件麻烦事，好在有赵家义子开路，总算没被堵住。
袁茂不见身影，想是已经离开。
三人疾行，很快回到观音寺胡同，在赵宅前院，胡桂扬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后院要驾贴，尽量少惹何五疯子。”
胡桂大嗯了一声，十六郎胡桂奇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胡桂扬快步走进后院。
仆人与护院都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大饼倒是开心，趴在院子中间吐舌头，见到胡桂扬立刻乐颠颠地跑过来。
何五疯子走出厢房，“回来得挺快，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家里的人怎么越来越少啊？”
“去叫你姐姐。”
“干嘛？”何五疯子立刻警惕，“那张纸已经给姐姐，算是信物，你别想……”
胡桂扬大步走向跨院，冷冷地说：“我不是来要驾贴的，我是要带你们一块逃走。”
“逃走？”何五疯子呆住了。
胡桂扬越想越不对劲，他正在陷入一场大骗局当中，一切都与梦境中的祭神峰有关，他在十三哥面前实话实说，只是为了换取暂时的信任，好离开锦衣卫。
他的梦境还不完整，迫切需要何三姐儿的帮助。
但是他首先得逃离自家兄弟的势力范围。

第五十七章 只有一个选择
胡桂大兴奋得停不住脚，在前院走来走去，嘴里反复嘀咕道：“这回好了。”
十六郎胡桂奇向来少言寡语，这时更是一句话不说，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块青石板。
“十六哥，你说三六哥会封多大的官儿？”
胡桂奇像是没听见，等了好一会才冷淡地说：“多大的官儿跟你也没关系。”
胡桂大对十六哥的态度见怪不怪，笑道：“当然跟我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说——三六哥若是当上大官儿，咱们兄弟就有了主心骨儿，不必争来争去，也就……”胡桂大脸上笑容消失，“也就不会再自相残杀。”
胡桂奇没吱声，好像这些事情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十六哥从来不用担心，你武功这么高。”胡桂大半是讨好半是嫉妒，“五哥向你许诺了什么，能让你假装遇刺受伤？”
胡桂奇曾在北城外“遇刺”，回来之后昏迷了一阵，赵家义子心里都很清楚，昏迷是假，胡桂奇不善言辞，所以要由其他人讲述“遇刺”的经过。
胡桂奇是五哥胡桂猛接回来的，自然是被他说服。
胡桂大选择投靠大哥胡桂神，双方表面上握手言和，暗地还有猜疑。
胡桂奇仍不吱声，伸手握住腰刀。
胡桂大吓得脸色惨白，没想到十六哥脾气这么大，立刻服软，“十六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哥都不敢惹五哥，我更不敢，你们怎么说怎么是，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三十六为什么还不出来？”胡桂奇自从回京之后，很少再用到“兄弟”两字，往往直呼排行。
“那个何五疯子不太好说话。”胡桂大稍稍安心，悄悄后退两步。
“你去叫他。”胡桂奇仍然握着刀柄。
胡桂大不敢拒绝，嗯了一声，勉强走向后院，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十六哥悄无声息地跟在几步之外，腰刀已经出鞘一截，胡桂大心里不由得又慌张起来。
“大哥、五哥已经握手言和，当众发誓，再也不会对自家兄弟下手，如有兄弟犯错，也要由所有兄弟共同审问。”胡桂大像是在背诵经文。
后院空无一人，没有三六哥，也没有何五疯子，只剩下一条黄狗夹着尾巴站在廊下，看见人就后退，呜呜地叫着。
胡桂大突然对这条狗心有戚戚焉，这分明是失去主人与庇护之后的凄惨模样。
“三六哥……跑了？”胡桂大吃惊地说，全然无法理解，转身看向十六哥，突然又有点明白了。
胡桂奇拔刀出鞘，几步跃到跨院门前，刚要推门而入，中途停手，头也不回地招手，示意胡桂大过来开门。
“没理由啊。”胡桂大快步跑来，“三六哥刚刚立下大功，马上就能进锦衣卫当官儿了，干嘛要跑？他是个怪人，可也不至于怪到连官儿都不做吧？”
跨院门户虚掩，胡桂大只犹豫了一小会，推门进院。
院子很小，同样空空荡荡，只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只箱子，箱盖已经打开，显然是慌乱中被抛下的。
“三六哥！”胡桂大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转身刚要叫十六哥，胡桂奇已经进来了，靠墙而站，四处看了看。
“把箱子挪开，然后进屋检查。”胡桂奇命令道。
胡桂大心中恼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嗯了一声，先去将木箱挪到一边，说了一声“空的”，迈步进屋，兜了一圈，回到门口，冷着脸说：“没人，肯定是越墙逃走了。”
“都看了？”
“连床底下都查看过了。”
胡桂奇垂下手中的刀，“不要大意，三十六武功一般，何家姐弟却有点本事。”
“我连三六哥都对付不了，更不是何家姐弟的对手。”
胡桂奇进屋，上上下下扫视一遍，没发现可以藏人的地方，迈步向右手暖阁走去，“三十六在做傻事，逃出赵宅，也逃不出京城。”
“嗯。”胡桂大站在门口，望着屋外，显得很不高兴。
胡桂奇没在意，右手持刀，左手推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扇门竟然扑了过来！
胡桂奇大吃一惊，反应倒快，一刀劈过去，与此同时身形后跃，以防敌人还有后招。
门板被一劈两半，胡桂奇动作敏捷，瞬间人已经退到对面暖阁的门前。
这是一个错误，可他来不及思考，双脚尚未落地，就觉得后脑挨了重重一击。
赵家义子当中武功最高的胡桂奇扑通倒地，这回是真的昏迷不醒，没有半点假装。
站在门口的胡桂大一点也不惊奇，转身问道：“三六哥不下死手吗？十六哥绝不会原谅你。”
胡桂扬从暖阁里走出来，跨过倒地的胡桂奇，笑道：“他的原谅救不了我，他的不原谅也不会让我的处境更危险。因为义父，我饶他一命。”
“三六哥，你这是为什么？”胡桂大仍然困惑不已。
“先帮我把他捆起来，他若是醒了，可不好对付。”
胡桂扬拿出绳子，两人一块动手，将胡桂奇牢牢捆住。
何五疯子从另一间暖阁里走出来，就是他将门板抛掷出来，迫使胡桂奇后退，“你猜得还真准，知道这小子会先来查看右边的暖阁。”
“这是他多少年的习惯了，从来不改。”胡桂扬了解这些兄弟。
“还是我姐姐的天机术更厉害，一击必中，让他躲不开，可惜你不让杀人，姐姐不愿杀人……你刚才和我姐姐同处一室，你们……”
“相处以礼，绝无逾越，而且你姐姐一直戴着面纱。”胡桂扬又对胡桂大说：“咱们出去说话。”
胡桂大对何三姐儿颇为好奇，忍不住向暖阁里面瞥了一眼，再一转头，看到何五疯子警惕而严厉的目光，急忙跟着三六哥出门。
院子就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大门打开，能看到后院。
“我想起来了。”胡桂扬说，向屋里看了一眼，何氏姐弟正在收拾东西，很快就能妥当。
“想起什么了？”
“断藤峡祭神峰上的一些事情，有司祭声称神灵附在咱们当中某人身上。”
“咱们？赵家义子？”
“不，是峰顶上所有的童子。”
“附在谁身上了？不对，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但是有人相信这种胡说八道，并且正在寻找被附身者，方法是不停杀人。”
“杀人？”
“对，能被杀死的人肯定不是神灵。”
“那可是好几千人！”胡桂大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阉割的可能没被算在内。”
“那不就剩下咱们兄弟了？”
“不，还有其他人，首先童女就有上千人，但那人似乎以为神灵只会附在男子身上，而且当时被救下的孩子不只咱们四十人，断藤峡被攻破之前，就有一批孩子被带走了……”
何氏姐弟先后出屋，何五疯子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何三姐儿跟在后面，穿着一身道姑式的长袍，头戴斗笠一样的帽子，厚纱四垂，面孔被遮得严严实实，事实上，她连手指头都不露出，藏在袖子里，伸出一根细竹竿，由弟弟在前面牵引。
难道她是瞎子？胡桂大冒出这样的念头。
“看什么？”何五疯子喝道。
胡桂大急忙扭头，“究竟是谁在寻找所谓附身的神灵？”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要躲得远远的，你要小心。”胡桂扬本想邀请三九弟一块逃走，想想又算了，道不同不相与谋，三九弟不会跟他流落江湖。
“你要去哪？”
“随遇而安吧，天下之大，总有安全的藏身之地。”胡桂扬向外走去，胡桂大随后，再后是何氏姐弟。
胡桂扬前往卧室，将银两包起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带。
“胡桂奇醒了之后，你要怎么解释？”
“总有办法。三六哥为什么不找锦衣卫帮忙？”
“没用，他们根本不想管这种事。”
“我觉得……”
“就此别过，以后最好不再见面。”
“三六哥……”
“义父一死，兄弟就不存在了，我知道你不愿逃亡，既然想留下，就不要只想着找靠山，最后你还是得靠自己。”胡桂扬背着包袱就走。
胡桂大仍然跟在后面，“论武功，我不如十六哥，论权威，我不如大哥、五哥，论才智……”
胡桂扬止步，严肃地盯着桂大，“要么逃走，要么先下手为强，我选前者，你只能选后者。”
胡桂大呆呆地无言以对。
胡桂扬追上已经走出赵宅的何氏姐弟，“你去胡同口雇辆车。”
何五疯子看了一眼姐姐，将手中的竹竿交给胡桂扬，叮嘱道：“别走太快，姐姐跟不上。”
“嗯。”
“我马上回来。”何五疯子向胡同口跑去。
赵家义子都去锦衣卫了，普通邻居今天比较谨慎，全不出门，街上冷冷清清，胡桂扬引着何三姐儿缓步前行。
“你都想起来了？”何三姐儿问，他们还没来得及交谈太多。
“还没有，不过这些已经够了。”胡桂扬打算找到落脚之处以后，再与何三姐儿好好谈一谈。
“你要逃到哪去？天下虽大，未必真有藏身之地。”
胡桂扬笑了一声，因为那段寻找回来的记忆，何三姐儿成为他现在最信任的人，可以说些实话，“逃是逃不掉的，我也得‘先下手为强’。”
“汪。”黄狗大饼从后面追上来。

第五十八章 皆有贪念
义父过世了，三六哥逃走了，赵宅空了，兄弟们分崩离析，所谓的靠山说倒就倒……
三十九郎胡桂大独立院中，失魂落魄，想起那条黄狗，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丧家之犬”。
“连狗都会演戏。”胡桂大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与十六哥之所以会上当，以为胡桂扬与何氏姐弟早已逃走，就是因为那条呜呜咽咽的狗，怎么也猜不到它是在假装。
胡桂大慢慢走回后面的小跨院。
十六郎胡桂奇已经醒了，正在地上奋力挣扎，可是绳子捆得太紧，任他怎么折腾，都是徒劳无功，看到三九弟，他停下来。
两人互视片刻。
“解开。”胡桂奇冷冷地命令道。
胡桂大慢慢蹲下，“十六哥，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咱们，赵家义子，四十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跟亲兄弟一样，结果义父一死，尸骨未寒，咱们就开始了互相残杀，已经死掉十个了，剩下的三十个……唉。”
胡桂奇目光越发冰冷，“问我没用，做出决定的人不是我。”
等了一会，胡桂奇补充道：“或许因为咱们不是亲兄弟，义父也没拿咱们当亲儿子对待。”
“你还嫌义父对咱们不够好？”
“义父有过一个亲生儿子，如果还活着，绝不会当绝子校尉，他会读书博取功名，或者做点别的营生，总之不会跟着义父抓捕妖贼，义父带咱们走的是一条绝路，永远得不到朝廷的认可。”
胡桂大摇头，“你说得不对，你忘了咱们被困在断藤峡，准备接受阉割时的场景了？是义父把咱们解救了，仅凭此一点……”
“你真觉得咱们比被阉割的那些人活得更好？”
胡桂大面露怒容，“十六哥是要说汪直吧，他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真被净身，咱们谁也不会有他的地位，而且——汪直已经完蛋了，又回宫里当小宦去了，只怕这辈子再没有翻身之时。记得吗？推倒汪直的就是五哥。你应该记得，你是五哥的人，对他言听计从。”
胡桂奇盯着胡桂大，希望利用平素的权威强迫对方屈服，“你既然知道五哥依重于我……我不是可有可无的赵家义子，我是锦衣卫！”
“对啊，你是锦衣卫，真令人羡慕，四十个兄弟，只有七名锦衣卫，这么说起来，义父还真有一点不公平，就凭咱们的功劳，至少应该有二十名锦衣卫。”
“你还有机会。”胡桂奇并不擅长说服别人，这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因为胡桂大的目光时不时就往旁边的腰刀瞄一眼，让他心慌意乱，“锦衣卫换了大人，五哥正受器重，他会给予所有兄弟一个身份。”
“真的吗？”
“五哥亲口对我说的。”
胡桂大慢慢伸手拣起地上的腰刀，那是胡桂奇的刀，“你相信五哥的话？”
“五哥没必要撒谎，之前杀死那些兄弟是有原因的，一是迫使妖狐现身，二是给太监们制药，如今妖狐落网，太监受挫，原因都不存在了，五哥干嘛还要残杀自家兄弟？三九弟，仔细想一想吧，虽然你投靠大哥，但是大哥已向五哥低头，咱们就都是五哥的兄弟了。”
胡桂奇很少说这么多话，而且又将“兄弟”挂在了嘴上。
胡桂大点点头，表示赞同，刀尖抵在胡桂奇胸前的绳子上，像是要将它割断，“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咱们兄弟都得死，最后只剩下一个，他就是‘神’。”
“你在胡说什么？”胡桂奇惊讶不已。
“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你早晚也会是牺牲品，不如我帮你一个忙。”
刀尖没有割断绳子，而是慢慢刺入肌肤，胡桂奇没有躲，他知道，越是躲避，刀伤越严重，他只能运气硬抗，与此同时，尽一切可能说服握刀的兄弟。
“杀了我，五哥不会放过你。解开绳子，我不会报复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事就算过去了。至于胡桂扬，他性子古怪，说逃跑就逃跑，咱们两人不必为此负责……”
“十六哥，你相信鬼神吗？”胡桂大问，手中的刀停止前进。
“什么？我……不信。”胡桂奇给出赵家义子最为标准的回答。
“我也不信，可是有人相信。记得吗？咱们一块查过的那些案子，多少人因为相信鬼神而倾家荡产，又有多少人为此残害无辜？甚至用婴儿炼丹。义父说，妖魔背后必是贪婪，有人贪生，有人贪财，有人贪色，人人皆有贪念，所以鬼神不绝。没准义父弄错了，一直以来，他踏遍千山万水寻找妖仙，结果全是假的，其实鬼神都在咱们心里，活在一切贪念当中。”
“三九弟……”
胡桂大再不犹豫，手上用力，将刀刺进去，看着鲜血涌出，看着十六哥脸色暗淡，他的心越发坚定，“别担心，杀死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三六哥，我们都没这个本事，是何家姐弟，何三姐儿将你击晕，何五疯子将你捆绑，你清醒之后出言不逊，何五疯子一怒之下将你杀死。三六弟为我求情，所以我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也被击晕。”
话没说一半，胡桂奇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生气，只剩一双眼睛依旧圆睁。
“你能被杀死，所以你不是神仙。”胡桂大松开刀柄，站起身，一咬牙，用尽全力撞向桌子，可是没有昏倒，只是额头出血，很快肿起来。
他觉得这样够了，躺在地上发了会呆，回忆在赵宅的点点滴滴，约摸着三六哥已经走远，踉踉跄跄跑到街上，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嚎叫。
胡桂扬没有出城。
一个瘸子，一个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再加一个“声名显赫”的除妖者，想要一路隐瞒行迹逃出京城，几无可能。
胡桂扬雇来骡车，直接回到北边的家中。
这里紧挨着京城最著名的几条春院胡同，金银畅通无阻，无论是人还是物，都能定出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于是，穿着打扮与胡桂扬、何氏姐弟一模一样的三个人，雇车从朝阳门出城，一路不停，直奔通州，在那里，他们将花钱雇船，顺流南下一二百里，然后恢复本来模样，拿着银子爱干嘛干嘛。
虽然要求有些古怪，给的银子却不少，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蒋二皮和郑三浑迫不及待地接下，再不愿撒手，很快找来一名风尘女子，乐颠颠地出城，全当这是一次旅行。
在这两人眼里，胡桂扬很快就会进入锦衣卫当大官儿，无论多么奇怪的要求都很合理，一点也不怀疑别有内情，蒋二皮还将自家的屋子借给胡大人使用。
胡桂扬不知道行踪能隐瞒多久，可能是两三天，也可能等不到天黑，但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蒋家破旧狭小，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卖掉了，锅碗瓢盆又脏又破，赌徒们留下一地的破烂儿，几乎无处下脚。
何三姐儿先进屋，将长袍、帽子都交出来，何五疯子一直守在门口，负责传递，不让任何人入内。
冒充者走了，何五疯子仍然守在门口，面朝天井，恼怒地说：“胡桂扬，这算怎么回事啊？大宅子里的仆人越来越少也就算了，如今竟然搬到这种地方来，比你原来的家还小还破。”
胡桂扬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窥望，“只是暂住，待会咱们就搬走。”
“可别再搬到狗窝一样的地方。”
“我出去一趟，待会来接你们，除了我，别给任何人开门，就说蒋二皮去南城了。”
“快去快回。”
胡桂扬扭头笑了一下，“看住大饼，别让它乱跑。”
大饼正在到处嗅闻，对满地的垃圾很感兴趣。
胡桂扬不在意屋子大小，但是蒋家常有赌徒登门，实在太不安全，必须另寻落脚之处。
蒋二皮之前还买来几套衣服，胡桂扬穿上一身，扮成财主模样，带着银子出门，七扭八拐，找到本司胡同的一户人家。
这家被选中只有一个理由，足够大，而且有座花园。
本司胡同里住的都是乐户，没有不好客的，胡桂扬敲门，很快有人出来相迎，三言两语就谈妥了一笔生意，等他告辞的时候，已经是这家的“姐夫”了。
在本司胡同，这是一桩极其寻常的生意，三百两银子，租住花园里的小楼一个月，价格高得能吓死人，但是随楼“赠送”佳人一名，外带一日三餐，基本上，所有住过的客人，最后的花费都会远远超出三百两。
胡桂扬回到蒋家，向何五疯子道：“得麻烦你们姐弟扮成仆人。”
“啊？又来一次？十天早过去了，又没有打赌，我干嘛做你的仆人，我姐姐更不行。”
“现在没工夫解释，去问问你姐姐，她若是不同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何五疯子也知道事情不对劲儿，犹豫片刻，“我去问姐姐。”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门。”
房门打开，走出一个人来，何五疯子来不及阻挡，惊讶地叫了一声“姐姐”。
何三姐儿竟然提前换好了衣服，她现在的模样完全是一名清秀俊美的小厮。
“咦，姐姐，你怎么知道要扮仆人？”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向胡桂扬道：“这样可以吗？”
胡桂扬目瞪口呆，虽然脑子多次出现何三姐的形象，这时还是感到意外与莫名的心慌。

第五十九章 故人相见
任榴儿自认为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对区区三百两银子全不放在眼里，“换别的姐妹去吧，我这些天身子倦得很，提不起兴致。”
老鸨对能赚钱的女儿总是和蔼的，坐在床边笑道：“我的儿，三百两不算少了，眼下才刚刚开春，京里的客人不愿动弹，南方的客人还没到，好不容易来位客人，你就过去支应几声也好，全当是练手。你想那些兵将，不上战场的时候还要每日操练，那些工匠，没活儿的时候白干也得干，就怕手艺生疏。咱们这行也不例外，去哄哄楼里的客人，他既然能拿出三百两，身上至少应该有一千两。”
任榴儿打个哈欠，“好吧，去应付一下，不过有言在先，苏州的华二哥约好了三四月间来京城，有二哥在，我可不接别的客人。”
“那是当然，华姐夫财大气粗，哪是别人可比？”
任榴儿下床，在两名丫环的服侍下稍事梳妆，起身要出门，问道：“客人姓什么？怎么称呼？身边还有什么人？”
老鸨一拍自己脑门，“瞧我这记性，还是乖女儿想得周到。这人姓杨，叫他杨公子吧，就是咱们京城人氏，没说做什么的，看样子又是拿祖产出来消遣的浮浪子弟，身边带着两名随从。”
任榴儿嗯了一声，也不用老鸨引见，自己带着丫环出门，一路迤逦来到花园门口，在这里，她换了一副神情，眉目低垂，双手轻扯巾帕，像是不习惯见陌生男子。
丫环也熟，不待吩咐，一人留侍，一人进园通报。
任榴儿酝酿好了情绪，嘴角似笑非笑，待会要看对方是个什么人物，或是羞涩，或是大方，或是戏谑，或是妩媚，总之只要是个男人，都会被打动。
前去通报的丫环回来了，显得有些茫然，“榴儿姐，杨公子说他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请咱们明日再来。”
任榴儿吃了一惊，见的客人多了，向来只有她闭门不纳，还从来没人拒绝过她，何况客人来此租房，必是风流子弟，断无不见之理。
“杨公子亲口对你说的？”任榴儿问。
“不是，是他身边的一名小厮，那个小厮……”丫环不由得笑了。
任榴儿可不关心小厮，轻哼一声，“又一个多管闲事的，想必是日后要在自家老爷面前显摆他是忠仆。你再去一趟，务必见到杨公子本人，一个小厮而已，还敢拦你不成？你们两个都去。”
先去的丫环又笑一声，“那个小厮可值得一瞧。”
“丫环配小厮，有本事你就逗他玩玩儿。”
丫环傻笑着再次进园。
任榴儿重新酝酿情绪，猜测这位杨公子很可能家教甚严，对这种客人，羞涩之中再有几分大方，足够用了。
丫环回来了，两人都在傻笑，第一个道：“杨公子的确不愿见人……”
“没用的东西。”
“就知道榴儿姐不信，所以我们将小厮带出来跟你说。”
园内又走出一人，青衣小帽，确实是名小厮，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眼睛不是特别大，鼻子不算特别高，笑容不是特别自然，可整个人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味。
如沐春风，任榴儿想到合适的词儿了，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将要融化，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这不是她准备好的任何一种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希望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你是……”
“叫我杨三儿就好。”
“叫我榴儿姐姐吧。”任榴儿和两名丫环同时傻傻地笑。
“榴儿姐姐。”小厮很是乖巧，抱拳行礼，脸上的微笑越发令人喜欢，“实不相瞒，我家公子……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哦，怪不得。”任榴儿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个杨公子身上。
“公子现在不太敢出面，想在这里躲上几日，等风平浪静，家里老爷气消下一些，他再回家讨饶。公子久闻榴儿姐姐艳名，早想一亲芳泽，此番租住贵宅，本意也是如此，但他想等一两日再与榴儿姐姐见面，一是……”
“没关系，我不急，只望公子住得习惯，当一家人相处，我会常来探望，你也可以常去我那里坐坐……跟我多说说公子的起居。”
“有劳榴儿姐姐挂念，来日再见，休要见怪。”
“不怪不怪。”任榴儿恨不得伸手在小厮脸上捏一下，强行忍住，还想再说几句，对方却做出送客的意思，只得开口告辞。
转身走不多远，任榴儿长出一口气，叹道：“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俏的小郎？”
一名丫环笑道：“姐姐相信我了吧？”
另一名丫环道：“杨公子身边养着这么一名小厮，只怕瞧不上……既然来此租房，必然是慕名而来。”丫环及时改口。
花园里，化名杨三儿的何三姐儿走向小楼。
三人当中，胡桂扬是“主犯”，要尽量少出头，何五疯子特征明显，容易被说出去，只有何三姐儿极少露面，又改为男装，轻易不会泄露身份，所以由她出面应付外人。
“这里的人个个都很友善。”何三姐儿笑道。
何五疯子站在门口，歪着身子，“姐姐，你换上男装就算了，还要抛头露面，这可不行啊。”
“逃亡路上，哪有这么多讲究？”
何五疯子冷着脸，“是胡桂扬逃亡，不是咱们。姐姐，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跟着？趁现在还没拜堂成亲，咱们回家吧，找到父亲，然后再找一个好郎君。”
何三姐儿脸色微红，“别乱说，成亲只是一时的借口，咱们姐弟必须帮助胡公子脱困，否则的话，咱们也不安全。”
“原来不是真要成亲。”何五疯子笑了。
身后传来咳声，何五疯子马上收起笑容，“姐姐，你上楼休息，我和胡桂扬睡楼下。”
胡桂扬走到何五疯子身后，“房间怎么分配都行，但是我得先和你们谈一谈。”
何五疯子转身，“有什么可谈的？要我说，这里乌烟瘴气，不是什么好地方，明天就退房，拿银子走人，有多远走多远，等到安全以后，大家各走各路。”
胡桂扬不理他，向何三姐儿抱拳道：“有些事情我必须求证一下。”
何三姐儿走来，“嗯，也该是时候了。”
胡桂扬转身进楼，何三姐儿随后，何五疯子只好跟进来，加快脚步，抢在姐姐前面。
楼下是一座小小的客厅，摆设很全，茶水都是热的。
三人围桌而坐，何五疯子警惕地看姐姐一眼，再瞧胡桂扬一眼。
胡桂扬抱拳道：“我想起了祭神峰上的大部分事情，知道有人在找所谓的‘祖神之子’，但是还有不少疑惑，万望解答。”
何三姐儿侧身而坐，微笑道：“胡公子忆起往事，不会以为自己受到他人的潜移默化吧？”
胡桂扬摇头，“不会，从来没人跟我提起过‘祖神之子’，也没人跟我描述过当时的场景，可我在梦中的所见所闻全都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秘而不宣了。”
“如蒙解惑，感激不尽。”
见胡桂扬与姐姐全都一本正经，何五疯子稍稍松懈，端杯喝水。
何三姐儿想了一会，“咱们这些人大都不是广西断藤峡人氏，来自四面八方，小时候为妖人所掳，一路带至断藤峡。”
“嗯。”胡桂扬没有这么早的记忆，但是当初赵瑛仔细调查过，这些孩子的确来自各处府县，或卖或送，辗转被送往断藤峡，因为记忆丢失，更详情的来历无法查找。
“断藤峡蛮贼收集童男童女是为了祭神，你应该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声称‘祖神之子’降世的那人是谁？”
“我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姓谷，人都称他为‘谷中仙’。”
“手持长刀的男子呢？”
“那是蛮贼的头目之一，姓闻，人称闻天王。”
“他和闻秀才是一家人？”
何三姐儿点头，“闻氏原籍荆湘一带，家族庞大，曾参加千斤刘反叛，眼见大势将去，带领族人逃至广西，谷中仙等人都是他请去的。”
千斤刘是当年有名的草头天子，名声响亮，流传至今，胡桂扬也听说过，“他们怎么不在老家请神？”
“原本是有这样的打算，因为准备不足，才移到断藤峡，最终还是失败，任何神明都没有现身相助。”
“我记得闻天王当时要杀人寻神。”
“他没杀几个人，谷中仙说服了他，说神子尚未成熟，至少要等十年。”
断藤峡在成化元年年末被攻破，成化十二年年中，妖狐出现，恰好过去十年多几个月。
“闻天王就这么被说服了？”
“谷中仙很擅长迷惑他人，但是闻天王没能活下来，死于乱军之中，应该是谷中仙带走了闻氏族人，十余年后，再来京城寻找‘祖神之子’。”
“如此说来，闻秀才真是妖狐？”
“对这件事，我也很困惑，只怕别有内情。”
“天机术又是怎么回事？你和闻氏子弟都会这种功夫。”
何三姐儿笑道：“此事更为复杂，以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吧。”
胡桂扬也笑笑，没有追问下去。
见两人在笑，何五疯子又警惕起来，挺身咳了两声，表示自己还在。
“咱们……当时就认识吧？”胡桂扬问道。
何三姐儿点点头，“咱们三人在荆襄匪巢中就已相识，一块被闻天王、谷中仙带到断藤峡。”
何五疯子瞪大双眼，“这么早就认识？姐姐，你可没对我说起过这些事情。”
何三姐儿继续道：“闻氏子弟此番前来京城，必是来找‘祖神之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胡公子，这些天来，你多次逃生，只怕已是他们最关注的目标。”

第六十章 夜授
何五疯子躺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胡桂扬？”
“嗯？”隔着不远，胡桂扬也没睡着。
“他真不是我亲爹？”
“不是。”
“那我该怎么称呼他？何百万，还是继续叫爹？”
“随你喜欢。”
“什么意思？”
“怎么称呼都行，你若是觉得他平时不错，感念他的养育之恩，称呼不用变，如果觉得从小到大没受过他的恩，甚至受过不少苦头，那就直呼其名，叫他何百万。”
“有道理。”何五疯子重新躺下，喃喃自语：“要说养育之恩，还真感觉不出来，除了吃穿，他什么事情都不管，我上面本来还有三个哥哥，一个淹死、一个烧死、一个摔死，他都不在乎，大哥不小心掉进河里，别人下水去救，他就在岸上看着——对，就叫他何百万。可是这几年来，他对我和姐姐确实不错，我在外面惹祸，他不打也不骂，赌钱欠债，他都给偿还……”
说着说着，何五疯子竟然睡着了。
胡桂扬平时一入夜就犯困，今天却怎么都没法入睡，他倒是希望快些进入梦境，或许能够再想起一些往事。
何三姐并非知无不言，对某些事情总是一语带过。
将睡未睡，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何五疯子仍在呼呼大睡，胡桂扬一下子坐起来，他正在逃亡，对任何异常都比较敏感。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像是风吹瓦片落在了地上。
“谁？”胡桂扬低声问。
“杨三哥哥？”
胡桂扬一愣，杨三儿是何三姐儿的化名，突然加上“哥哥”两字，很是诡异，起床下地，来到门口，捏着嗓子，用更低的声音问道：“你是？”
外面传来一声轻笑，“好兄弟，快开门，我有好事找你。”
“主人在休息，我不开门。”
“真是不识好歹，杨三哥哥，是榴儿姐姐请你过去。”
外面的人是任榴儿的一名丫环，胡桂扬马上明白过来，觉得十分好笑，嘴上仍装糊涂，“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才三更而已，良辰美景，怎可虚度？榴儿姐姐请你吃酒。”
“吃酒也该请主人。”
“杨三哥哥，榴儿姐姐今晚只请你一个人。”
“我可没钱。”
“嘻嘻，榴儿姐姐不要你的钱，你若能哄她开心，没准还能白得几两银子呢。”
“几两不行，我要三百两。”
外面的人愣了一会，随后骂道：“真是个呆子，白瞎一副好皮囊，想要三百两，到你主人床上要去，也不撒尿照照自己的德性……”
脚步声远去，胡桂扬窃笑不已，随后又有一点失落，“堂堂杨公子，居然不如身边的一名随从受欢迎，真是……”
胡桂扬蹑手蹑脚地往回去，突然觉得不对，止步抬头，一片漆黑中，隐约看见有人站在楼上，似乎在向自己招手。
这可不好回应，万一看差了，上面根本没有人，或是会错了意，对方只是出来看一眼，胡桂扬的举动很可能会遭到嘲笑。
“宁可被笑。”胡桂扬暗道，悄悄往楼上走去，行至一半，忽听楼下的何五疯子大叫一声，吓得他腿都有点发软，站在楼梯上不敢再动。
楼上的何三姐儿小声道：“五弟睡得沉，没人碰他，不会醒的。”
起码这真是何三姐儿在邀请他上楼，胡桂扬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上楼，“刚才外面有人找你。”
“我听到了。”
胡桂扬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胡说了一通。”
“没有，你回应得很好啊，三百两银子把她吓退了。可她究竟为什么请我过去，是不是咱们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何三姐儿毕竟极少出门，说起往事的时候头头是道，在别的事情就比较单纯了。
胡桂扬挠挠头，“应该不会，她请你过去是为了……为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像是烟花之地。”
“嗯。”
胡桂扬站在楼梯口，何三姐儿站在门口，隔着好几步，同时陷入沉默。
“我选这里，是因为鱼龙混杂，不会受到关注。”胡桂扬解释道，马上又补充道：“我虽然住在附近，但是从没来过这里。”
何三姐儿轻笑一声，胡桂扬有些恼火，还有几分后悔，对方并未提问，自己实在没必要多嘴多舌。
“想必那边不会再来打扰了，你还有事吗？”胡桂扬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胡桂扬对此已有考虑，“眼下形势混乱，但是已有脉络可寻。妖狐等诸多乱象都与闻氏有关，谷中仙如果没死，或许也已藏身京城，找到他，一切问题都可破解。”
“可是咱们一点线索也没有，还要防着追捕。”
“妖狐被抓，东厂与锦衣卫获益最多，其次是我的那些兄弟，这些人很可能与闻氏勾结。反之，倒霉的人是西厂汪直和前府袁彬。明天我就想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只凭咱们自己是没法查案的，必须借助这两人的势力。”
“嗯，你想得周到。”
“还有你父亲，他对闻氏显然还有更多了解，等我站稳脚跟，先要找他。”
“到时候我们姐弟可以帮忙。”
“如此最好，但是——”
“胡公子无需在意，父亲当年从断藤峡偷偷带走五人，将我们抚养长大只是为了查找神子，其中并无多少亲情。”
胡桂扬放心了，“何百万顶多算是知情者与中间人，只要他愿意帮我找出谷中仙，其它事情并不重要。”
“你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对京城很熟。”
“你的那些兄弟们也很熟。”
“这个……就只能碰运气了。”
“不只是赵家义子，还有锦衣卫和东厂，以及闻氏弟子，不乏一等一的高手。”
胡桂扬苦笑道：“只好寄希望于我是祖神之子了。”
“虚妄终是虚妄，平时相信无伤大雅，危急时刻是救不了你的。”
“你的意思是……”
“天机术你已经见过了，或可作为防身之用。”
“天机术出神入化，能学会当然最好，可是来不及吧？”
“无妨，学会一点是一点。”
脚步窸窣，何三姐儿走近几步，伸手递过来一件东西，“天机术一半靠武功，一半靠器械，太复杂的你还用不得，我这里有一只烟雨盒，一次能齐射三十枚细针，可用三次，操作比较简单，你拿去防身。记住，十步之内使用最佳，最远不可超过三十步。”
胡桂扬小心地接过盒子，不敢乱动。
“这里有皮索，可以绑在手臂上，这里有机关，向上一扳即可，能扳三次，别太用力，一次扳到头的话，里面的细针就都射出去了。因为隔着衣袖，所以你要多练练，摸准位置，别伤着自己。”
盒子不大，胡桂扬试了几次就明白了，“天机术都要依赖器械？”
“无一例外。”
“那你要带多少机关啊？”
“最多的时候我会带十件，所以要穿宽大的袍服，而且不敢随便出门，如果是在自己家中，可以布置得更多一些。”
胡桂扬明白了，怪不得何三姐儿此前只能留在小跨院里，换下原来的衣服之后，多出来的东西装了一只大包袱，而闻氏子弟无不是宽袍大袖，闻不见还带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的包裹里显然暗藏机关。
即便如此，天机术仍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胡桂扬知道自己还没学到那一步，所以也不多问，只是笑道：“身上带那么多东西，很累吧？”
“当然，所以要以武功为根基。待会你去让五弟教你火神诀。”
胡桂扬摇头，“他说了，那是神仙传授的武功，必须有什么仙体才行。”
“我教你两句话，趁五弟说梦话的时候，你背出来，他就会接下去。”
“这样也行？”胡桂扬想不到还有这种学武功的方法。
“嗯，小时候我们两个各得传授，师父不准我们互授法门，我就是这样偷学来的。”
何家姐弟的师父也是一位来历不明的奇人，胡桂扬问过，可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记得那是一位来去无踪的神秘老者。
“好，我试试。你不能直接教我吗？”
“五弟传授的效果会更好。”何三姐儿没做更多解释，继续道：“‘皇皇火威，天地之殇。’就这两句，每次不要贪多，记住十句左右就够了，一定要记牢，默默背诵，不必出声，但要动嘴。”
“我要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到时候再说，总之先要背熟。”
“好吧。”胡桂扬练过武功，虽然不太刻苦，在兄弟们当中也能排在中上，义父请来的所有武师都强调“练”这个字，一年到头风雨无阻，姿势稍有不对就挨打，从来没有火神诀这么易学的，只需要背诵而已。
何三姐儿退后几步，“如今不比从前，多学一点天机术，你的安全就会增加一分。”
胡桂扬稍稍脸红，“性命攸关，我不会再偷懒。”
“嗯，坚持住。”
胡桂扬忍不住了，“在祭神峰上你就对我说过这句话，究竟要坚持什么？”
何三姐儿沉默了一会，“首先，要坚持活下去。”
她没说“其次”，转身要回卧房。
胡桂扬又问道：“你记得咱们的真实姓名吗？”
“孰为真？孰为假？对现在的你我来说，胡桂扬、何三姐儿就是真。”
胡桂扬转身下楼，坐在床铺上发了一会呆，不远处的何五疯子又在嘀嘀咕咕。
“皇皇火威，天地之殇。”胡桂扬说出这两句。

第六十一章 “堂兄”
“皇皇火威，天地之殇。”胡桂扬说完之后默默地等着。
何五疯子嘀嘀咕咕，胡桂扬听不清，只好上前两步，隐约听到“天牌”、“地牌”等词，原来何五疯子梦里还在赌钱。
“皇皇火威，天地之殇。”胡桂扬稍稍抬高声音。
何五疯子不再嘀咕，连呼吸都变慢了，过了一会，他说了几句，字字清晰，与梦话全然不同，可胡桂扬完全听不懂。
“什么？”
何五疯子自顾背下去，与其说是口诀，不如说是怪声集合，各种稀奇古怪的发声的中间，还夹杂着叩齿、咂舌、动喉、鼓腹、深吸等种种小动作。
胡桂扬这才明白何三姐儿为什么让他每次只学十句，按何五疯子的做法，他甚至没法断句，更不用说背诵怪声，再配合以那些奇怪的动作。
胡桂扬跟随义父抓捕妖贼的时候，见识过不少所谓的修行法门，对叩齿等动作稍有了解，否则的话，根本无从学起。
火神诀与那些法门很相似，只是更复杂，更晦涩，通常的法门是念诵一段经文，内容完全能听懂，然后叩齿、咂舌若干下，不像火神诀，字字古怪，全无含义。
何三姐儿说得轻松，其实布置了一项极艰难的任务。
若在从前，胡桂扬绝不受这种苦，宁可睡大觉，可他刚刚保证过绝不偷懒，而且他也的确没有理由偷懒，敌方高手如云，随便派个人来，他都不是对手，总不能每次都靠意外侥幸逃生。
何五疯子的背诵弱了下去。
“皇皇火威，天地之殇。”胡桂扬又念一遍。
何五疯子重新开始，胡桂扬集中注意力，只学开头两三个发音，心想万事开头难，何三姐儿既然能用这种方法学会，自己也能。
“皇皇火威，天地之殇。”
每当声音减弱，胡桂扬就重新引导，何五疯子倒是不累，随口就念，人也不醒，看上去睡得还更踏实了。
时间过得飞快，胡桂扬尚未领会窍门，外面的天快要亮了，晨曦透过门窗照射进来，何五疯子伸伸懒腰，似乎要醒。
胡桂扬急忙回到自己床上，只觉得口干舌燥，两颊麻木，脑子里昏昏沉沉，暗自感叹，原来没有容易练成的神功，都这么艰难。
“希望何氏姐弟没骗我。”胡桂扬想道，眨眼工夫就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祭神峰，但是没有看到新内容，还是那几个场景，尤其是闻天王凶神恶煞般的面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甚至伸出舌头来舔，胡桂扬怎么都躲不开……
他一下子惊醒，发现的确有一条舌头在舔自己，不是早已死掉的闻天王，而是活着的黄狗大饼。
大饼是条野狗，昨晚睡在外面，有人来它也不叫，到了白天却混进屋子里，在主人脸上乱舔一通。
胡桂扬只好起身，推开大饼，打个大大的哈欠，外面太阳还没升起太高，自己大概只睡了一个时辰，晕头胀脑，骨节僵硬。
大饼吐着舌头，在他面前转圈儿。
“去，没有吃的。”胡桂扬站起身，屋子里没有人，抬头看去，何三姐儿不知在不在。
大饼飞奔出去，没一会又回来，嘴里叼着一块骨头，放在胡桂扬面前。
“你不是妖怪变的吧？竟然能听懂我的话。”胡桂扬弯腰在狗头上胡乱摸了两下，“自己吃去吧。”
大饼叼着骨头跑到桌子下面去了。
来到楼外，胡桂扬看到了何五疯子，他正在一小块空地上练拳，招式虽不复杂，却是虎虎生风。
“早啊。”胡桂扬打招呼。
何五疯子收势，神采奕奕，“我还以为换个地方会睡不着，没想到一觉到天亮，就是嘴里有点干。对了，早饭吃什么？”
“没人送早餐？”
“没有，大饼倒是不知从哪弄来几根肉骨头。”
胡桂扬出花园，到前院找老鸨，“不是说好供应一日三餐吗？到现在连盆洗脸水都没送去。”
老鸨笑脸相迎，“唉呀呀，杨公子怎么亲自来了？这些死丫头，奸懒馋滑一样不缺，就是不会做事，我马上派人送水送餐。”
老鸨的许诺果然有效，没过多久，两名丫环送来了清水与食物，一进楼就四处张望，一人道：“杨公子这么早就起来啦，怎么不让仆人服侍？”
“那两个劣仆，一个不听话，另一个更可笑，非说这里有女妖，昨晚来骗他开门，还好他没有上当，你们说可不可笑？”
两个丫环赔笑，再不敢多问，匆匆告辞。
何五疯子得到过指示，外人来的时候尽量躲起来，这时从楼梯后面问道：“真有女妖吗？”
“放心，真有女妖，害的也不是你。”
“那我就放心了。”何五疯子也不洗脸，直奔食物。
“先给你姐姐送一份，还有水。”
何五疯子很听话，一手拎桶，一手托着食盘，点点头，“还行，知道想着我姐姐，我对你的印象好了一点。”
胡桂扬洗漱完毕，吃了两口饭就走了，又来前院见老鸨。
老鸨一通道歉，胡桂扬表示不在意，然后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足有二十两，老鸨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拿住，随即缩回袖中，壁虎吞吃蚊虫也没这么快。
“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还给这么多赏钱。”
“你知道我为什么租住你家，却不与任榴儿见面吗？”
“公子从家中逃出，不愿见人嘛，老身明白。”
“不只如此，其实……”胡桂扬欲言又止。
老鸨拿了钱，一心只想巴结，“公子但说无妨，老身是爽快人，做得到便说做得到，做不到绝不装模作样地揽事儿。”
胡桂扬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因为得罪老父，被迫从家中逃出来，可是父子情在，还想再回家中。”
“那是当然。”
“可我父亲这个人极不好说话……”
“哦，我明白了，令尊想必也是风流人物，公子想借花献佛，让我家女儿替你求情。”
“呸，这世上哪有儿子给老子做这种事的？”
老鸨嘿嘿地笑，“也不是没有……公子继续说。”
“我有一位堂兄，深受我父器重，我要求他说情，这位堂兄曾经向我提起过榴儿姑娘，说是仰慕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
老鸨恍然大悟，“别说了，我明白了，杨公子去找堂兄吧，只要你能请来，没有我家女儿说不服的男人。”
胡桂扬抱拳笑道：“你救了我，好，我这就去请人。”
老鸨起身相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杨公子之前给的那三百两只是一个月的房钱。”
胡桂扬又掏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老鸨喜笑颜开，送走客人，立刻就去找任榴儿，说清来龙去脉，一家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再以为客人过于古怪。
胡桂扬让老鸨安心，他也的确是要找一位“堂兄”，汪直被招回宫中，老太监云丹不可信任，这条路暂时不通，胡桂扬只能先从袁彬那里争取支持，直接去前军都督府或者袁府都不可行，因此，他要在半路等人。
时近中午，本司胡同里行人稀少，整条街似乎还处于沉睡中，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没人送早餐，因为老鸨一家根本没料到会有客人这么早起床。
胡桂扬先去史家胡同，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家，一切正常，没有官兵或是怪人看守，他又去观音寺胡同，站得更远，没瞧出异样。
他的“逃亡”似乎没有引起任何异动。
胡桂扬知道袁邸的位置，算出前军都督府到袁邸的路线，沿途找一家僻静的茶馆，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壶茶水，边喝边等。
天气尚有寒意，掌柜不愿开窗，胡桂扬多要了几样点心，换得一块缝隙。
几年积攒的银子就这么如流水一般花出去，胡桂扬暗自心痛。
京城散衙比较晚，往往要到天黑，袁彬位高，不受束缚，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所以胡桂扬必须紧盯街上不放，做好了准备，如果今天等不到，明天再来，只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五哥等人必然正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只是还没有大张旗鼓而已。
胡桂扬闲极无聊，默默地背诵昨晚学会的几个发音，只是不能做出相应的动作。
将近黄昏，胡桂扬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队伍。
袁彬年老，又是前朝老臣，虽是武官，也获准乘轿，走得较慢，前后扈从有十几人，前方有牌有杖，行人纷纷让路。
胡桂扬早已付过钱，起身就走，掌柜也不阻拦。
跟着队伍走了一会，确定无人跟踪，胡桂扬加快脚步，贴着街边行走，渐渐与轿子平齐。
扶轿跟随的人正是袁茂。
就这样走出不远，袁茂一扭头，终于看到了胡桂扬，脸上露出惊讶至极的神情，马上收敛，什么也没说。
胡桂扬放慢脚步。
袁茂向轿中小声说了几句，连连点头，招来另一名随从扶轿，自己退至一边，看着队伍远去，这才转身看向胡桂扬，一脸的提防。
“走，我请你喝酒，再介绍一位美人给你认识。”胡桂扬笑道。
袁茂仍然冷着脸，“少来，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人人都说你已经逃出京城了。”
“没说为什么？”
“传言不少，还是妖狐那一套。”
“但你总该相信我没有陷害袁大人吧？”
袁茂沉默片刻，“先说你为什么来找我吧。”
“为了真相。”胡桂扬收起笑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个隐蔽的所在，对了，请你给我当一会‘堂兄’。”
袁茂十分勉强地同意了，总觉得再见到胡桂扬，乃是不祥之兆。

第六十二章 第一次拉拢
袁茂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名普通的随从，就连“亲信”这个词，都有点贬低他的身份。
与许多入府之后改姓的奴仆不同，袁茂的确姓袁，与袁彬是论得上的亲戚，袁彬曾经当众说过这是他的亲侄儿，无论公私，都可以称他为“伯父。”
袁茂从来没这么称呼过，但是在心里，他将袁彬视为至亲之人，鞍前马后地奔走效劳，没有半句怨言，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荣幸。
袁彬子孙满堂，没有一个人能像袁茂这样受到无限的信任，随时留在身边。
对袁彬的对头，袁茂视若敌仇，这就是为什么在锦衣卫衙门外，他要冲上去痛斥胡桂扬。
“袁大人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赵瑛的继承者，甚至愿意为你引见当朝阁老。”袁茂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很是严厉，“可你辜负了这份信任，还差点一走了之！”
胡桂扬笑呵呵的听着，全不当回事，也不解释，顶多嗯一声。
他的笑容总是那么不合时宜，袁茂越看越气，停下脚步，“你不想解释吗？”
胡桂扬也停下脚步，惊讶地说：“就在这里？当着满街行人的面？我还以为咱们要小心行事呢。”
“咱们要去哪？”袁茂左右看了看，天色刚黑，街上行人却越来越多。
“一个好地方。”
华灯初上，胡桂扬带着袁茂回到了本司胡同。
离着还很远袁茂就认出来了，“你不是要带我去那种地方吧？”
胡桂扬笑道：“看来你对这里很熟，应该是常客啊。对了，到地方之后咱们都姓杨，以堂兄弟相称。”
“为什么来这里？”
胡桂扬笑得更开心了，“就是因为大家想不到啊。瞧见那座二郎庙没有？旁边不远就是我自己的家，义父从前安排我联络这一带的几个泼皮，我干脆搬来居住，义父专门下达过严令，我若是迈进春院一步，迈进哪条腿就打断哪条腿，两条腿都迈进去，就一块打断。”
“赵瑛是名合格的南司百户。”袁茂冷冷地说。
胡桂扬继续道：“赵家义子一时猜不到我敢留在这里，按我估计，起码有三天安全。替我挡着点儿，这一带有几个人认得我。”
两人来到任家，老鸨热情相迎，但是给出一个“坏消息”，“真是不巧，一位熟客来了，说是过两天就要乘船南下，今天死活要见榴儿姑娘一面，我是好说歹说，实在抹不开面子，真不是有意晃点两位公子……”
胡桂扬假装发通脾气，最后换来一桌丰盛的酒席以作补偿。
花园小楼里，何五疯子已经等急了，“怎么才回来？这家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来找‘杨三哥哥’，都被我打发走了。”
酒菜很快送到，何五疯子给姐姐送上去一份，下来大吃，吃完之后将骨头收在一个盘子里，拿出去喂狗，对同桌两人以及他们的交谈一点都不感兴趣。
袁茂没怎么吃，他来这里只关心一件事，“妖狐真不是你抓住，并且用来陷害袁大人的？”
“先说说，让你收集的消息怎么样了？”
袁茂此前领到过一项任务，收集妖狐案受害者的详细信息，“差不多了。”
“然后呢？你从中看出了什么？”
袁茂没吱声，目光冰冷。
“你要是不信我，何必跟我来呢？”胡桂扬笑着问道。
“我来这里是要听你的解释，而不是向你报告情况。”
“好吧，我先来。简单点说，事情是这样的，十多年前，有个叫闻天王的叛贼首领，还有一个叫谷中仙的妖人，他们相信能用童男童女献祭，招来真正的天兵天将。在荆襄之地尝试失败之后，他们逃至断藤峡，在祭神峰上再次尝试。”
“嗯。”袁茂神情不变。
“这一回，他们相信招神成功了，但是招来的并非天兵天将，而是‘祖神之子’，它附身在某位童子身上，十年之后才会显现。”
袁茂还是没有开口，轻轻把玩面前的酒杯，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可这名被附身的童子是谁呢？闻天王已死，谷中仙有一个想法，以为能被杀死的人必然不是他想找的目标，于是不停杀人。”
“和你义父赵瑛的想法相似。”
胡桂扬点头，“但我义父绝不会随意杀人，宁愿花费力气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确认无误之后再抓人。”
“接着说，这些事情与妖狐有何瓜葛？”
“应该轮到你说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妖狐案受害者当中已经找到了证据。”
袁茂神情稍稍缓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妖狐案中的遇害者全都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去过断藤峡，有些是兵将，有些是商人，其中数人肯定登临过祭神峰——常用的称呼是九层楼，那里曾是叛贼最后的据点，被攻破时死伤无数。大多数人去那里只是看看风景，感慨一番。”
“还有五行教的教主呢？”
袁茂稍显惊讶，“原来你已经……没错，遇害者当中包括五位教主，教主是他们自己的叫法，在朝廷眼里，他们是工匠把头。”
“他们也都去过祭神峰？”
“去过，其中三人参加过当年的断藤峡之战，另外两人事后去的，帮助官兵修筑营寨。”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谷中仙十几年前就声称神子附身，却等了这么久才来寻找，一是培养力量，二是把握不足。此番前来，他不仅要找到神子，还要破坏龙脉，双管齐下，以夺取天下。”
“夺取天下？”
胡桂扬没有笑，“对一群相信神子附身、相信龙脉的人来说，夺取天下只是小事一桩。”
袁茂低头想了一会，抬头道：“一群江湖骗子而已……”
“江湖骗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江湖骗子已经成功说服了许多人，不信的人反而是少数。”
袁茂又想了一会，“你的那些兄弟，胡桂神、胡桂猛也都信了？”
“我不知道，但他们做过的那些事情，的确有利于谷中仙。”
“他们就不怕自己也是谷中仙的目标？”
“或许就是因为害怕，他们才会屈服。”
袁茂起身，“我要将你说的这些事情报给袁大人，然后再做定夺。”
胡桂扬摇头，“等你一去一回，或许我已经身首异处，或者也被说服，从此充当你们的敌人。”
袁茂慢慢坐下，“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你想办法联系上汪直，最迟明晚之前，我要见他。”
袁茂腾地又站起身，厉声道：“那不可能，虽然同遭贬斥，汪直是罪有应得，我家大人是受人陷害，堂堂前府都督佥事，朝廷钦命大臣，怎么可能与阉宦勾结？”
胡桂扬等他说完，又露出不合时宜的微笑，“所以才要你去啊，袁大人不能勾结，你能。”
袁茂在桌上重重一拍，“袁某大好男儿，不做这种卑鄙勾当。”
“嗯，袁大人一生清清白白，大概从没做过苟且之事，可是假如，我是说假如，袁大人不小心掉进污水沟里，你要不要跳进去相救？那会沾上一身脏水，洗都洗不掉。”
“当然。”袁茂明白胡桂扬的意思，只好又坐下，“为什么非得联系汪直？既然知道是谷中仙在作怪，把他找出来绳之以法，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谷中仙此番有备而来，官府差人虽多，却有他们管不到、不敢管的地方。”
“你是说……他躲进了宫里？”
“天下还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吗？我就是没办法，否则的话也要进去躲躲。”
袁茂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妖人李子龙去年混进皇宫，只是在边缘逛了逛，惹出多大麻烦？不可能又有人混进去吧？”
“这就是咱们要借助汪直查清的问题啊，时间紧迫，不可能一点一点地调查，必须从最可疑的地方查起。”
袁茂沉默良久，“你不想让我与袁大人商量一下？”
“你可以商量，但是这就相当于将重担转给袁大人，他必须考虑自己的身份、地位与名声，想来想去，把时间都耽误了。”
袁茂又沉默一会，“如果这件事出了纰漏，我就是袁家的大罪人。”
“对，如果出纰漏，我是死人，你是罪人。”胡桂扬也不安慰，直接承认了。
“我是什么人？”何五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抱着狗问道。
“你是愚人。”
“渔人？打鱼的？”
胡桂扬不理他，看向袁茂。
袁茂还是不肯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另一件事，“袁大人执掌锦衣卫多年，深受先帝宠信，当今天子初登基时，也是厚爱有加，十几年过去，却突然将袁大人调至前军都督府，明升暗贬，你知道为什么？”
胡桂扬摇摇头，虽然传言很多，但是都不准确。
“因为袁大人活得太久了。”
“这也算理由？”
“对别人或许不算，对袁大人却是个累赘。袁大人执掌锦衣卫，直接管着南司，寻找妖仙多年，拜你义父所赐，一无所获。”
“抓住许多骗子。”
“对南司和袁大人来说，这就是一无所获。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一心想要长生的先帝英年早逝，替先帝寻找长生之术的人却活到了古稀之年。等到当今天子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袁大人就有‘罪’了。”
“有人改变了陛下的心思，劝陛下关注长生了。”胡桂扬明白袁茂说这些话的含义。
“所以你应该明白，咱们面临的困难有多大了吧？”
“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拉拢汪直了吧？”
袁茂起身，“如果惹出事，我承担，你承担，绝不可连累袁大人。”
胡桂扬也站起身，端起酒杯，“那是当然。”
说服一个人就已如此艰难，胡桂扬佩服那个还没见过面的谷中仙，竟然能将那么多人拉拢过去。

第六十三章 告密
丫环收走了残羹冷炙，胡桂扬坐在椅子上发呆，不远处，何五疯子铺床，打算休息了，“希望今晚还能睡个好觉。”
何三姐儿从楼上走下来，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找袁大人帮忙呢？”
胡桂扬从沉思中醒来，起身道：“袁大人是朝中老臣，一心只想恢复旧日的权势，对他来说，鬼神信亦可，不信亦可，能讨好皇帝就行，只要条件合适，他会投向谷中仙。”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三姐儿似乎有些失望。
何五疯子盘腿坐在床上，“我瞧袁茂也未必是好人，没准出门就会把咱们出卖。”
“只要他真的忠于袁彬，就会替我去找汪直。”胡桂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信心满满，想了想，笑道：“耿直的人比较好骗。”
何五疯子嗤了一声，“这就是我一直不喜欢你的地方，你比较……奸诈。”
“哈哈，的确，我比较‘奸诈’。可是我问你，走在河边的时候，你希望同伴会游泳，还是不会？”
“会游泳当然最好。”
“上战场的时候，你希望不希望站在身边的同袍武艺高强？”
“这还用问？当然是越强越好。”
“这就对了，如今咱们面对的是一大帮奸诈之徒，你不觉得咱们也需要一点‘奸诈’吗？”
“这个……”何五疯子心里仍觉得不对，嘴上却说不出理由。
胡桂扬看向何三姐儿，“见到汪直之后，还会见识更多的‘奸诈’，如果你们谁有更好的主意，能够光明正大地击败敌人，最好现在就说出来，不管冒多大的风险，我都愿意接受。”
何五疯子往床上一躺，“别让我想。”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你总是出主意的那个人，我没有意见。”
胡桂扬一愣，正想问自己还出过什么主意，何三姐儿已经返身上楼了。
“别看了。”何五疯子提醒道，“怨你自己，几天前直接成亲，也就没事了，现在……嘿嘿，姐姐未必会同意了。”
胡桂扬走到床边坐下，笑道：“不急，反正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她想嫁给别人，只怕难喽。”
“为什么我的拳头又痒痒了呢？”何五疯子斜睨胡桂扬。
“为什么我的心情这么好呢？”胡桂扬倒身便睡。
胡桂扬没有真睡着，半个时辰之后，他悄悄起身，走到何五疯子床前，“皇皇火威，天地之殇。”
何五疯子比打鸣的公鸡还要准，立刻背诵怪文。
胡桂扬这回多背了几句，不再像昨晚那样摸不着头脑，隐隐觉得其中有脉络可寻。
遵从何三姐儿的叮嘱，他没有贪多，约摸够二十句了，回到床上轻声练习，频频出错，他就不停纠正、重复，觉得这比站桩还累。时不时也会心生退意，觉得此时练功再辛苦，也是远水难解近渴，可是一想到可能会受到何三姐儿的嘲笑，他又坚持下来。
“大概我从小就比较懒散，所以她才会提醒我‘坚持住’。”胡桂扬想。
忙碌一天，胡桂扬毕竟还是困了，坚持了多半个时辰，开始昏昏欲睡，就算何三姐儿站在面前监督，他也很难睁开眼睛。
恰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比昨晚显得急迫。
胡桂扬不得不睁眼，心中恼怒，趿鞋走到门口，“谁啊？又来找‘杨三哥哥’？”
“是。”外面的人回道。
“睡了，明天再来吧。”胡桂扬太困了，没心情逗丫环。
“叫醒杨三哥哥，你们快点逃走吧。”
胡桂扬一惊，困意顿消，“我们付了房钱，为什么要逃？”
外面的声音更显急迫，“你是不是姓胡？”
胡桂扬又是一惊，没有立刻回答，外面的人接着道：“如果你姓胡，就快点带着杨三哥哥逃走，有人要来抓你们。”
“是谁……”不等胡桂扬话说完，外面的人道：“请转告杨三哥哥，我是为他来报信的，我叫红云。”
脚步声匆匆离去，胡桂扬打开门，只见到一个远去的背景。
外人来的时候大饼不叫，这时却从阴影里蹦出来，跑到胡桂扬面前摇尾吐舌。
“袁茂真把我出卖了？”胡桂扬急忙转身进屋，先往何五疯子身上踢一脚，突然想起这个家伙碰不得，立刻收脚，大喊了一声，随后又向楼上跑去。
何五疯子跟着喊了一声，却没有醒过来。
还没到楼上，何三姐儿走出来了，“这里不安全了？”
“嗯，马上就走。”
“我已经准备好了。”
胡桂扬只能隐约看见何三姐儿的身形，她又穿上了宽大的袍服和斗笠，除了个子稍矮，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名女子。
何三姐儿之前那身衣服交出去了，相隔不到两天，她又做了一身，胡桂扬甚至不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布料。
胡桂扬正要下楼再去叫何五疯子，忽然想起何三姐儿不能视物，“我带你下楼。”
“谢谢，不必了，我能看见。”
胡桂扬没工夫多问，快步下楼，连喊几遍，何五疯子终于醒来，茫然道：“这是哪？你是谁？”
“起床逃命。”
何五疯子起床穿鞋，胡桂扬抓起床边的包裹，里面还剩一点银子，肯定不够再租这么合适的房子了。
胡桂扬带路，何三姐儿随后，何五疯子最末，三人依次出门，大饼跟在边上。
还没走到花园门口，何五疯子突然大笑三声，“我就说袁茂不可信，肯定是他告密。”
胡桂扬无从解释，笑了一声，并不接话。
时值三更左右，任家还没到熄灯休息的时候，房间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胡桂扬带路在廊下行走，尽量避开灯光。
前面的厢房里突然走出一名龟奴，双手端着食盘，看到胡桂扬，愣住了。
胡桂扬骂了一句，“白花这么多银子，连个陪的人都没有，走，咱们到别家找去。”
趁龟奴愣神，胡桂扬大步往前走，何氏姐弟紧随其后，何五疯子更没办法掩饰自己的瘸相了。
刚出大门口，老鸨飞一般追出来，拽住胡桂扬的一只胳膊，笑道：“哎呀，胡公子，怎么说走就走，嫌我们招待不周？快回来，我这就叫榴儿姑娘……”
一声“胡公子”让胡桂扬恍然大悟，原来出卖自己的不是袁茂，于是反手抓住老鸨的手腕，“你认得我？”
“胡公子尽说怪……”老鸨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脸上变颜变色，“那个……杨公子，瞧我这张嘴，里面有一位姓胡的客人，我一时嘴拙，叫错人了，杨公子别生气，待会罚我三大杯。”
胡桂扬手上用力，老鸨吃痛不过，忙道：“松手，快松手……我认得你是史家胡同的锦衣卫。”
“你什么时候认得我？”
“胡大人刚搬来的时候我家男人就去打探过，哎呦，快松手。”老鸨痛得直流眼泪。
胡桂扬还是大意了，他虽然不是真正的校尉，但是一直为锦衣卫做事，这样的人搬到附近，自然会引起一些关注，只是“邻居”们都很谨慎，没有主动结交。
任家院里跑出五名手持棍棒的汉子，口中喝骂，却不敢这就上前。
胡桂扬将老鸨一推，大声道：“何五疯子，别说我看低你，一对五，你行吗？”
何五疯子甚至没有开口，一瘸一拐地几步就冲到五名汉子面前，一拳击出，当时打翻一个。
其他四人唬了一跳，举棒乱打，何五疯子也不躲避，顶多让过脑袋，用身子硬抗，顺手抓住一条棍棒，拽将过来，另一手挥拳便打，一拳一个，顷刻间打倒五人，每倒一人，守在一边的大饼就狂吠两声。
五人倒地之后全都抱头蜷身，没一个再敢起来。
何五疯子扭头看向胡桂扬，满脸的挑衅神情。
“是我错了。”胡桂扬笑道，“走吧。”
本司胡同的夜晚从不寂寞，但是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能听到各家各户隐隐传出来的嬉笑声。
胡桂扬眼下没地方可去，夜里若是遇上巡逻士兵，更是说不清，只好先回蒋二皮家里躲一躲。
蒋家不在本司胡同，但是离着不远，胡同里大都是穷人家的矮小房子。
胡桂扬留着钥匙，开门进院，马上翻墙出去，在外面重新将门上锁，又翻墙而入。
“又回来了。”何五疯子皱眉道。
“天亮就走。”胡桂扬知道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面对院门站立，“如果有人追来……”
“咱们就打他个鸡犬升天。”
何五疯子乱用词，胡桂扬还能笑出声来，“如果来的是江湖人，当然要拼命自保，如果来的是锦衣卫或者官兵，不要反抗，由我来解释，实在解释不通，宁可跟他们走，被官府关起来没准还更安全一些。”
“我可不干，谁敢抓我，我就揍谁。”何五疯子绝不服软。
“五弟，听胡公子安排。”何三姐儿道。
“姐姐，你可不能进监狱，待一会也不行啊。”
“没关系，我受得了。”
何五疯子还想再反对，胡桂扬道：“要是我猜得没错，待会来的人会是闻家子弟，你有得一打。”
“这还差不多。”何五疯子开始摩拳擦掌。
“这里不够隐蔽吗？”何三姐儿问。
“任家十有八九将消息传给了五哥，他能找到这里。”
何三姐儿上前两步，“来的若是闻家子弟，只有我能对付。”
大饼夹着尾巴跑进了屋里。

第六十四章 夜战八方
胡桂扬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或许消息传得没有那么快，或许不会传到五哥等人耳中，或许五哥并没有投向妖人，或许五哥即使投向妖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派出闻氏子弟，或许他们不会太快找到蒋家……
寂静的夜里传来清脆的蹄声，打破了一切希望。
蹄声在大门外停止。
屋门口的何五疯子伸出一条臂，示意胡桂扬进屋躲一躲，胡桂扬没动，让一名年轻女子挡在最前面，已经够丢人的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当缩头乌龟。
何五疯子没太用力，见胡桂扬不动，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何三姐儿站在小院中间，距离大门不到十步，纹丝不动。
门缝里有阴影遮挡，外面的人走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向里面望了一眼。
“嘿。”外面的人不屑地冷笑一声，随即退后。
很快，又有一个声音在外面传来，“三六弟，十六弟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要杀他灭口？”
胡桂扬认得这是十三哥胡桂兼的声音，愣了一下，“十六哥死了？”
“唉，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吗？三九弟说是何家姐弟下的手，可你当时就在现场吧，而且现在也还跟他们混在一起。”
“放……”何五疯子强行忍住后面的话，满面怒容。
胡桂扬却放声大笑，“又死一个，真是有趣，而且还是身手最好的十六哥，嗯，这说明武功已经没用了，只有十三哥这样的聪明人，或许能够活到最后。”
胡桂扬明知杀人者必是三九弟，却没有戳破。
外面的胡桂兼长叹一声，“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众兄弟对你仁至义尽。”
“十三哥，衷心希望你能活到最后，成为‘祖神之子’，因为咱们兄弟当中，属你最聪明，心肠也最狠，隐忍一段时间之后，能为我们报仇。”
胡桂扬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逃过此劫，临死之前也要挑拨离间一下。
胡桂兼又叹一声，“三六弟，你这是疯魔了，谁也帮不了你。”
“先帮你自己吧，十三哥，五哥固然不好对付，大哥也未必就像表面上那样软弱，你得先过自家兄弟这一关，才有资格入选‘祖神之子’，然后才是闻氏子弟、谷中仙这些更大的挑战。”
胡桂兼没再吱声。
胡桂扬正要再次开口，前面的何三姐儿抬起左臂。
事实上，先出招的不是她。
一柄细剑跃墙而入，无声无息，直到何三姐儿还招，胡桂扬才借着月光看到半空中寒光一闪。
何三姐儿用的也是细剑，两剑相击，当的一声，立刻各自缩回。
若不是事先知道细剑末端有绳索相连，这样的打法看上去还真像是两人以法术御剑。
即便如此，胡桂扬还是迷惑不解，御剑与能射出钢针的烟雨盒不同，只靠机关操纵似乎达不到如此境界。
门外又有一柄细剑跃墙而入，这回换了一个方向，比前一次稍低一些，几乎贴着墙头，像一条鬼鬼祟祟的蛇。
何三姐儿盯得紧，立即还招，两臂同时挥动，操纵的不是一柄细剑，而是两柄，第二柄剑直到大门。
原来对手也有第二柄细剑，从门缝里进入，贴地飞向，若不是何三姐儿眼尖，非中招不可。
当当两声，敌方细剑迅速后退。
“呵呵，小姑娘有几分本事，你的师父是哪一位？”外面的人问，胡桂扬觉得很像是那个闻不见。
何三姐儿没有回答，站在原地，集中精力准备迎接下一招。
“御剑只是粗浅功夫，老夫要领教你的搬运之术，请接招。”
话音未落，一大块石头破门而入，砸出一个大窟窿，直奔何三姐儿而来。
蒋家穷得一无所有，小院里除了几样破烂儿，只在角落里放着一个多年不用的石碾子，外面的石头尚未破门，石碾子已经腾空而起。
两石相撞，不是当的一声了，轰然巨响，碎屑纷飞，何三姐儿不得不退让躲避，就连门口的胡桂扬与何五疯子也要小心避让碎石子。
碎屑尚未落地，一片粉尘当中，又有石块飞来，比较小，像是路上或是墙内的砖石，但是速度更快。
何三姐儿快速挥臂，蒋家屋上的瓦片陆续飞下，替她阻挡进攻。
这样的战斗，胡桂扬更看不懂了，趁着院内一片混乱，他一猫腰，向院墙跑去。
何五疯子一把没抓住，还以为胡桂扬要跑，正要开口责骂，却见他冲自己摆手，似乎另有目的，于是又将嘴巴闭上。
砖头瓦块横飞，何三姐儿双臂挥动得越来越快，但是不停地小步后退，已有不支之意。
蒋家的墙不到一人高，胡桂扬矮身墙下，等了一会，突然起身，顺势一跳，双臂按在墙头，左臂伸直，右臂弯曲，右手在左臂上轻轻一扳，烟雨盒射出三十枚钢针。
胡桂扬姿势笨拙，还有几分可笑，效果却是奇佳。
昂的一声，街上的毛驴惨叫一声，随后是疯狂的蹄声，还有一个愤怒的喝止声。
何三姐儿压力骤减，却没有乘胜追击，只求自保。
胡桂扬跳回地面，扭头笑道：“他有一部分机关由驴驮着，对不对？”
“嗯，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天机术有规矩，不伤驮兽。”何三姐儿说。
“可我不会天机术，用不着遵守你们的规矩。”
“你伤了驴，他绝不会放过你。”
“他就是来杀我的，难道还指望他会手下留情不成？”
何三姐儿沉默一会，“你说得对，现在没必要死守规矩，但你以后要加倍小心了。”
两人说话间，何五疯子已经跑到门口张望了一会，“外面没人了。”
事情不会就这么完结，胡桂扬笑道：“糟了，房子快要拆光了，蒋二皮回来，非得气疯不可。”
蒋家的状况没他说得那么夸张，但是的确一片狼籍，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石破瓦，房顶漏洞百出。
“待会再有人来，让我打一架。”何五疯子心痒难耐了。
胡桂扬也走到门口，向街上望了几眼，的确没人，闻不见和胡桂兼都走了。
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偌大的京城此时已经没有他的藏身之地。
“咱们只能投官了。”胡桂扬转身道。
“什么？投官？咱们又没犯法，干嘛投官？”
“就因为没犯法才要投官。”胡桂扬看向何三姐儿，主要向她解释，“之前我还不能确认，如今已经非常清楚了，五哥、十三哥投靠闻家，锦衣卫、东厂都不可信，眼下之计唯有先投官，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一路杀将出去，到哪都是生机。”何五疯子不服。
胡桂扬心里清楚得很，五哥、十三哥原想暗中解决他，失败之后，将不得不动用更多的力量，到时候，只凭他们三人绝不是对手。
“听你的。”何三姐儿说。
“姐姐，投官就是要蹲监，你没进去过，不知道那里有多苦，我可知道，绝不能让你进去！”
“投官也不容易，先得杀出一条血路，何五疯子，准备打架吧。”
“如果我能开出一条路，咱们就不投官，直接出城。”何五疯子道。
“好。”胡桂扬敷衍道。
何五疯子第一个走到街上，“往哪走？”
“中城兵马司和东厂最近，但这两家都有锦衣卫的人，不可信，刑部在西城，中间隔着一座皇城，路太远。咱们往这边走，一路向北，或许可以到顺天府。”
何五疯子不管去哪，有个方向就行，迈步急行，腿脚不好，走得却快。
胡桂扬向何三姐儿道：“抱歉，把你们连累了，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你们坐牢。”
“我相信你，坐牢也没关系，我受得了。”
远处传来何五疯子的公鸭嗓：“走不走了？”
胡桂扬请何三姐儿先行，自己护在后面，蒋家大门没必要上锁了，就让它敞开着，喊了一声“大饼”，那条狗不知是胆小还是跑了，没有出现，胡桂扬也不等了。
街上依旧无人，左邻右舍就算听到声音，也不敢出来查看。
一队巡逻兵丁迎上来，一人喊道：“什么人？站住！”
何五疯子早就憋着一股劲儿，二话不说，赤手空拳冲上去。
兵丁有十几人，呼的散开，手持刀枪要将胆大的瘸子包围。
他们实在低估了这个瘸子的实力。
何五疯子一身蛮力，但也知道兵丁不是本司胡同的龟奴，自己空手难敌，于是趁对方立足未稳，冲向一人，劈手夺过长枪，连枪头都没调转，当成棍棒抡了一圈，大喝道：“挡我者死！”
众兵丁大吃一惊，想不到在城里会碰见这种人，连声吆喝，还是将他包围。
跟在后面的何三姐儿道：“我立过誓，天机术只用来对付天机术，还有管教五弟时偶尔一用。”
胡桂扬觉得这样的誓言有点呆，闻氏子弟可不管这些，已用天机术杀人无数，“何五疯子开道，我护着你。”
胡桂扬手里没有兵器，只能握拳走在前面，不禁后悔小时候没有刻苦练功，如今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好在何五疯子神勇无比，一杆枪抡得如狂风骤雨，众兵丁围挡不住，喊着要找救兵，纷纷逃散。
何五疯子腾出手来，调转枪头，大声道：“走！”
“你没去边疆建功立业，真是可惜了。”胡桂扬道，路上有兵丁扔下的刀，顺手拣起一口。
“江湖好汉，不吃皇粮。”何五疯子自有一股英雄气概。
三人继续前行，没再遇到巡夜兵丁，却被两伙明火执仗的不明身份者前后夹击了。
“杀死妖狐余孽！杀死妖狐余孽！”前后都有人大喊大叫，火光中，照见服饰各异，绝不是官兵或者锦衣卫。
胡桂扬问何三姐儿：“你真不能对这些人用天机术？”
“不能。”何三姐儿肯定地说。
“我的烟雨盒可以吧？”
“可以。”
胡桂扬笑了，“那就死战一场，没准真不用坐牢了。”

第六十五章 发誓
何五疯子握枪守前，胡桂扬持刀备后，背对背站立，面对前后两拨敌人，共同保护站在中间的何三姐儿。
每一拨敌人都有一两百之多，虽然不是正规官兵，却比官兵更难对付——官兵起码允许投降，而这些人，无意留下活口。
“抱歉，我实在没辙啦。”胡桂扬大声道，虽已走到穷途末路，他却显得比平时更加高兴，“只能在这里拼死一战，看来咱们三人谁也不是祖神之子，这样倒好，免去许多烦恼。”
“就你话多，打完再说！”何五疯子吼道，前后人群的叫嚷声太大，他不得不叫喊。
“没办法，平时不练功，光练嘴皮子了。何五疯子，如果还有一线生机，带着你姐姐逃走，别管我。”
“废话，当然不管。”何五疯子双手持枪，眼看人群越走越近，兴奋得直舔嘴唇。
胡桂扬就是这毛病，越到危急时刻，嘴巴越停不下来，“何三姐儿，以后可能没机会了，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吗？”
胡桂扬不问自己与何五疯子的真名，只问何三姐儿一人。
“嗯，我叫……”何三姐儿的回答被一阵突然鼎沸的人声淹没了。
前后两拨人几乎同时发起进攻，他们的进攻不如官兵齐整，气势却更足，杀声震天，火把照亮刀枪剑戟，比白日里更加杀气腾腾。
胡桂扬双手握刀，高高举起，也大声吼叫起来，到了这种时候，早忘了胳膊上的烟雨盒。
人群跑近了，近得能看到脸上蒙着的布。
胡桂扬心里纳闷，却没工夫细想，死死盯住跑在最前面的一人，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然后——他不知道还有没有然后了。
相距不到十步，胡桂扬忍不住了，抬腿准备迎上去，突然间，对面的人群分开了，像是遇到石柱的河水，自然分为左右两股。
胡桂扬重新站稳脚跟，嘴里的吼声越来越弱，最后甚至有几分尴尬，因为没有人过来与他交战，看都不看一眼，全都从两边跑过去，迎战对面的人群去了。
胡桂扬小心翼翼地转身，看到何三姐儿还站在原地，何五疯子却已加入战团，也不管是敌是友，长枪抡得滴水不漏，周围无人敢于靠近。
最重要的是，前后两拨人并非一伙，竟然打了起来。
胡桂扬看得呆住了，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双手还举着刀。
“跟我走。”一名蒙面人说。
“你？”
那人稍稍扯下脸上的面，胡桂扬认出来了，这是火神教的年轻长老邓海升，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来不及多问，马上向何三姐儿说：“有救兵，咱们走。”
“还有五弟。”
“何五疯子，回来吧！”胡桂扬大声喊道。
何五疯子正打得兴起，根本没听到叫唤声，反而向人群深处攻入，眼看就要被团团围住。
何三姐儿出手，一条绳索飞出，硬生生将何五疯子拽了回来。
“三姐！”何五疯子气得脸通红，“就不能让我痛快打一架吗？”
胡桂扬道：“以后有机会，现在有救兵，咱们该走了，除非你想让你姐姐留下来冒险。”
何五疯子愣了一会，这才注意到周围并不都是敌人，已有两拨人打在一起，“这……”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邓海升催道。
胡桂扬与何五疯子依然护着何三姐儿，跟随邓海升逆人群而行，在各条胡同里拐来拐去，期间还穿越了三户人家的院子，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挡，走到最后，连自认为对东城很熟的胡桂扬也迷失了方向。
杀喊声逐渐消失，邓海升终于停下来。
这里像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夜色中看不清有多大，但是附近有假山、有流水，想必不会太小，几棵歪脖树后面，掩映着三间草屋。
邓海升拱手道：“委屈三位在此暂歇。”
胡桂扬点头，“你怎么找来的？喊着要除妖孽的又是什么人？”
邓海升伸手指向三间草屋，“让那边的人给你解释吧。我要走了，这是京城，数百人半夜械斗，要处理的麻烦可不少。”
邓海升匆匆离去，留下困惑不解的三个人。
“这人是谁？干嘛救咱们？这里是哪？”何五疯子一堆疑问。
胡桂扬带头走向草屋，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笑道：“嘿，咱们不如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何五疯子问。
“谁若是最后成为祖神之子，发誓不杀另外两人，怎么样？”
胡桂扬只是在开玩笑，何五疯子却当真了，这几天他听了不少，却一直没理顺，也不想真弄懂，只在意一件事，“这可是朋友之间才发的誓。”
“咱们都一块出生入死了，还不算朋友？”
“好吧，我发誓，不管当不当那个之子，都不会杀你们两个，不对，不杀你胡桂扬，对姐姐根本不用发誓。”
“我胡桂扬也发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就算成为祖神本人，也不会伤害你们两人，何三姐儿与何五凤。”胡桂扬的玩笑之心突然消失了，想起自家兄弟，他开始觉得这个誓言无比珍贵，于是又补充道：“绝不会，我以自己的性命发誓。”
何五疯子十分满意，“我也以性命发誓。三姐，该你了。”
“我何三尘指月发誓，或远或近，或险或阻，或神或人，无论身为何物，都不会伤害何五凤与胡桂扬。”何三姐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比另外两人更认真，只是青纱遮住了面容，显露不出脸上的神情。
何五疯子失望地说：“我不应该第一个发誓，好词都让你们用了，我能再来一次不？”
何三姐儿笑道：“发誓就一次，没有第二次。”
胡桂扬抬头望去，明月高悬，见证三人的誓言，恍惚间，他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发生过。
草屋里走出一人，笑道：“我在这里苦等，你们却在外面发誓。”
何五疯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你……百万爹。”
“这是什么鬼话？”何百万斥道。
“你不是我亲爹，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我就算从河里捞只王八养上几年，它也比你孝顺。当初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不是被杀，就是被阉，凭此一点，你不该叫我一声爹吗？”
何五疯子挠挠头，“好吧，你还是我爹。”
何百万摇头，向胡桂扬拱手道：“我说过，还要进城找我这双儿女。”
胡桂扬还礼，“难得见到这么守信用的人。”
“里面请。”
何百万唯独没对女儿说话，何三姐儿也不开口，避开了称呼的麻烦。
草屋外看简朴，里面却一点都不粗陋，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胡桂扬虽不认识，也知道件件有来头，桌椅也都是上好的木料制成，角落里摆放着熏炉，香气阵阵。
何三姐儿站在门口不肯进屋，何百万向儿子道：“送你姐姐去旁边屋里休息，她应该很累了。”
“好，哪间？”何五疯子得问清楚。
“出门右拐那一间。”何百万也必须说得清楚。
剩下两人对面而坐，何百万再拱手，“恭喜胡公子又一次逃出生天。”
“我都已经是火神传人了，不影响我当祖神之子吧？”
何百万笑了笑，“不影响。”
“原来火神与祖神是一家人，嗯，有趣。”
何百万知道胡桂扬只是开玩笑，也不说破，“胡公子该有不少疑惑吧？”
“反正你都知道，用不着我啰嗦了。”
何百万点头，何五疯子回来了，端壶倒水，自己喝了一杯，看到父亲严厉的目光，这才给另外两人分别斟茶，嘀咕道：“有手有脚的，非得等我回来吗？”
何百万道：“一件件说吧，拦截胡公子的那些人，大都来自漕帮。”
“嘿。”胡桂扬立刻就明白了，漕帮是运河船工的帮会，人数庞大，但是居住在城里的不多，与几名赵家义子来往亲密，自然会听从老五胡桂猛的命令，“救我的人肯定是五行教了。”
“只有火神教，另外四教不肯参与，也来不及叫他们。”
“火神教怎么知道我今晚遇难？”这是胡桂扬最纳闷的问题。
“袁彬袁大人身边的一名亲信，名叫袁茂，他通知火神教暗中保护胡公子，没想到第一个晚上就出事，一时仓促，凑不齐太多人，刚刚过百。”
“袁茂！”胡桂扬想起来了，自己此前提及五行教的时候，袁茂是知情的，还将教主称为“把头”，只是没料到他能直接命令火神教。
“五行教的来历，胡公子大致有所了解了，我们与朝中某些大臣关系还是不错的，袁大人就是其中之一，胡桂猛抓捕的教徒获释，袁大人暗中帮了不少忙。”
胡桂扬想了想，无奈地说：“我已经一头雾水了，袁大人跟你们有交情，可他一直借助我义父抓捕京城内外的妖贼。”
“除了胡桂猛那一次抓捕，五行教并未受到打扰，那些假冒鬼神的骗子被抓，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是听你之前的话，火神教不像是忠于朝廷的鹰犬。”
“当然不是，我们自成一派，与朝中大臣有合作，也有矛盾。这些都不重要，胡公子，你选袁大人当成盟友，这一步棋走对了，试图联手汪直，或许也是一记妙招，但是你想找出闻氏高手与谷中仙，必须借助我们火神教。”
“你们又想借助我什么呢？除了火神传人那一套。”胡桂扬不想再听对方的胡说八道。
何百万笑道：“原因一直就在胡公子身边，你还没有明白吗？”
“何三姐儿！”胡桂扬终于醒悟了，只有何三姐儿能对付闻家的天机术，可她却偏偏要来到胡桂扬身边。
他对自己的小时候的经历更感兴趣了。

第六十六章 坚信不移
十几年前，何百万还叫梁铁公，是个小小的江湖骗子，最擅长装神弄鬼，诈取受害人的钱财，在此期间，他结识不少“奇人”，对于鬼神，持有一种颇为实在的态度：很可能存在鬼神，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得其门而入。
因为不小心害死了百户赵瑛的亲生儿子，梁铁公被抓，辗转落入太监云丹手中，接下来的几年里，两人合作，走遍名山大川，希望通过各类“奇人”搜寻真正的神仙。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梁铁公开始坚信真有鬼神，而且相信自己就在门外晃荡，只差一步就能与神仙为伍。
这让他激动不已，更加卖力地四处踏访。
闻天王与谷中仙的名字就在这时传入他的耳中，梁铁公与云丹即刻前往荆襄一带，结果晚了一步，在官兵的强大攻势下，那两人已经逃之夭夭，而且带走了大批童男童女。
梁铁公循迹追至广西断藤峡，在这里，他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奇迹，从此对鬼神再无半点怀疑。
当时他们在一处驿站中休息，梁铁公觉得自己受到感召，半夜忽然醒来，没有任何原因，出门在月下闲逛。
那人出现了，飘浮在空中，若隐若现，说梁铁公有机会逃出太监的掌握，但是要承担一项艰巨的任务。
“断藤峡里有五名中选童子，你要将他们带走，好生抚养，但是不可干涉他的生死，因为他们的性命不属于凡人。”
中选童子身上有标记，他们全都配戴一块玉佩，玉佩比较奇特，浑体雪白，唯独中间有一个黄豆大小的血点，如果盯视久了，会觉得血点忽大忽小，甚至在慢慢移动。
梁铁公两腿发软，跪在地上听完了这番指示，回到屋里，他想到一个主意，可以轻松完成神仙交待的任务。
他早就听说过有一种子孙汤，于是假称有神人托梦，将药方进献给太监云丹。
云丹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一片诚心终于感动了上苍，立刻前去拜见监军太监，寻求帮助。
于是，大军攻破断藤之后，所有童男童女都被留下，以献俘为理由，将童男阉割，梁铁公借机悄悄地挨个检查，果然找到了五名配戴玉佩的童子，让他意外的是，其中有一名童女。
但他不会怀疑神意，趁着官兵初胜，一切尚在混乱中，悄悄送走了五名童子，自己则在祭神峰上表演了一次“自焚”，手段非常简单，声称要单独检查祭坛，四下无人时，将一具提前藏在这里的尸体点燃，自己则偷偷逃走。
不出他所料，所有亲眼看到尸体燃烧的人，回去之后都自觉自愿地添油加醋，将自焚说得活灵活现，由不得太监们不信。
经此一事，云丹更加相信子孙汤了，没想到却在将要大功告成的时候，来了一个赵瑛，收走了全部“药材”。
回到京城之后，灵济宫道士向太监声称他们也会制造子孙汤，梁铁公后来听说此事，一点也不意外，他与道士们有过几次合作，太了解那些人了。
梁铁公改姓何，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行走江湖，专心抚养五名义子、义女。
让他失望的是，一连几年，神仙没有再给予任何指示，这些孩子也没有显出任何异样，反而有三个接连丧生，梁铁公一次也没有干涉，看着他们死去，事后将玉佩拿走。
整整五年之后，他一直期待的奇迹终于到来。
何三姐儿与何五凤在江边遇到了神仙，一人获授天机术，一人获授火神诀。
梁铁公听说此事之后惊喜万分，可惜神仙不肯相见，他只能尽力提供方便，让一子一女专心学习法术——在他看来，天机术与火神诀显然属于法术。
火神诀还好，只需专心修炼就是，天机术却比较麻烦，需要能工巧匠制造复杂的器械，虽然梁铁公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不肯直接给予法宝，但还是四处寻找工匠，为女儿制造大大小小的盒子。
一开始，梁铁公以为希望都在何五凤身上，最后他发现女儿何三姐儿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她不仅聪明，学习天机术进展奇快，而且刚被收养的时候就给自己起名“三尘”，最让梁铁公惊讶的是，她竟然拥有从前的记忆。
断藤峡共有童男童女数千人，梁铁公基本都见过一遍，因为药物的影响，这些孩子失去了儿时的记忆，他从来没怀疑过，直到两年前，一儿一女神功初成，神仙师父不见踪影，何三姐儿突然承认，自己其实记得从前的许多事情。
何三姐儿刚被收养的时候大概六七岁，正是单纯可爱的年纪，相处多年，居然从来没有显露出自己拥有记忆，十几年如一日，比大人隐藏得还要好，直到十八九岁这年，才自愿透露真相。
何三姐儿说出真话是有原因的，“我要找一个人，他是我儿时的伙伴，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
梁铁公当然要追问原因，他当年已经仔细搜寻过了，其他孩子并无特异之处。
何三姐儿却不肯说了，总之，义父若是愿意帮忙，当然最好，如果不愿意，她就要自己去找。
至于何五疯子，即使以为何百万是生父，也会义无反顾地跟随姐姐。
在没有神仙更进一步指示的情况下，何百万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何三姐儿的计划，也就是从那时起，何三姐儿不再叫他“父亲”，因为她什么都记得，而且很早就猜出了何百万为什么会抚养他们五人。
断藤峡童子数千，何三姐儿唯一的线索就是她要找的人是个男孩子，比她大两三岁，姓名肯定已经更改，至于其它，一概不知，或者是不说。
范围缩小到两千人左右，当年被阉割的童男大批死于军中或者路上，还剩一千多人，一半送至北京，一半运到南京与凤阳，年龄合适的大概有三五百人。
这些事情都是梁铁公调查出来的，因为常居江南，于是先从南京、凤阳找起，花费将近一年时间，他想方设法去见可能的人选，或图画其貌，或口述其容，结果毫无进展，于是他们来至北京，梁铁公正式化名为何百万。
何百万之所以不愿太早来北京，是因为害怕，他知道，百户赵瑛不相信当年的自焚，还在找他。
行走江湖多年，曾在北京混过很长一段时间，何百万早就听说火神教，而且儿子何五凤学的就是火神诀，他以为这是神仙给予的一个暗示，于是想方设法入教。
果不其然，火神教真有一套火神诀，但只是一套古怪的经文，没有任何功效，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读到，教众将它当成上古经文，礼敬有加，却不当回事。
赵家义子是何百万最不想接触的一群人，于是先从太监找起，这比在南京麻烦多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听说赵瑛逝世，何百万终于松了口气。
赵家义子四十人，年纪符合的有十余人，何百万悄悄见过之后，转述给女儿。
何三姐儿一下子就认准了胡桂扬。
听到这里，胡桂扬不由得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的长相有什么特别吗？”
“女儿不肯说，但我描述一遍之后，她就认准是你。”
“然后就要立刻嫁给我？”
何百万哈哈大笑。
何五疯子一直在旁边听着，皱眉道：“还有这么多故事，原来姐姐也不是亲姐姐，唉，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呢？”
何百万没理他，正色道：“求亲是不得已之举，认出你之后不久，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尤其是非常道的沈乾元来到京城，告诉我们妖狐与新兴起的闻氏大有关系。听过他的讲述之后，我立刻明白，原来妖狐的手段其实就是天机术。”
何百万好像想起了什么，沉默良久，“我真不明白，天机术明明是神仙传授给三姐儿的，为什么闻氏也会呢？而且好像更厉害一些。”
胡桂扬当然更不知道，但是他会乱猜，“这还不简单，所谓神意难测，神仙的脾气谁也猜不透，比如说你吧，明明是个江湖骗子，害人无数，居然会被神仙选中，承担重任，照此推测，神仙再选一群更大的坏蛋，也在情理之中。”
何百万全不在意，何五疯子却举起拳头，“胡桂扬，就算是朋友，也不许你这么说我爹，我不能杀你，但是可以揍你吧？”
胡桂扬笑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又向何百万道：“既然闻氏也从神仙那里学会天机术，你为什么不顺应神意投靠闻氏呢？”
“因为闻氏的天机术乃是邪术，这是一场考验，也是神明给予我的真正任务。”何百万两眼发亮，他是真相信这些，“邪不压正，神仙要借助我们一家三人之手，消灭闻氏。何三姐儿也明白事态紧急，所以找人求亲，是想尽快与你汇合。胡桂扬，你也是神仙选中的童子之一，只是晚到了十多年。”
“照你这么解释也行。”胡桂扬一点也不想争论。
何五疯子却越听越兴奋，“原来咱们这么重要？太好了，哈哈，我的火神诀和一身功夫终于要有用武之地了。”突然他警惕地看着父亲，“姐姐的天机术别人也会，我的火神诀呢？”
何百万摇头，“暂时还没听说有任何人学过。”
何五疯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胡桂扬却知道，何三姐儿已经偷偷学会了火神诀，他则正在偷学。
“说了这么多，谷中仙究竟藏在哪？你有线索吗？”胡桂扬问。
“其实胡公子已经知道了，妖狐所在，极可能就是谷中仙的藏身之地。”
“皇宫。”胡桂扬希望袁茂能尽快联系上汪直。

第六十七章 天机术
胡桂扬很想见识一下作为标记的白玉佩，可何百万拿不出来，“都在我女儿那里，玉佩是天机术器械的一部分，她拿去造盒子了。”
何五疯子为此作证，“连我的也拿走了，不过那东西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处，记得有一回我差点给扔了。”
何百万摇头，“不是差点，就是给扔了，你拿玉佩打水漂，我花钱找了三位水性极佳的渔夫，下河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给捞回来。”
何五疯子嘿嘿地笑。
何百万今晚说了不少话，觉得差不多了，起身道：“就是这样，与谷中仙、闻氏的战斗，乃是正邪之争，我女儿是胜负的关键，而她一定要找到你，那么你也是关键。闻氏开始尚不知情，现在应该明白了，你们的处境因此会更加危险。我会帮助你们，火神教也会，如果一切顺利，五行教全体以及非常道，都能提供帮助。”
胡桂扬也站起身，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正要拱手告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确定咱们是正，谷中仙、闻氏是邪？”
“当然。”何百万显得惊讶，显然没料到胡桂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理由呢？”
何百万仍然显得惊讶，想了好一会才开口，“因为我亲眼见到神仙了，而且……你也看到了，闻氏滥杀无辜，这难道还不够邪吗？”
胡桂扬笑道：“别误会，我在想，五哥他们并非奸诈邪恶之徒，怎么会与闻氏狼狈为奸？没准他们也以为自己是正派。”
何百万大摇其头，“详情我不知晓，但是赵家义子投靠闻氏只能有一个原因，为了权势。”
胡桂扬仍然在笑，“如此说来，你算是弃暗投明了？”
何百万脸上毫无愧意，反而微微昂起头，“无所谓暗，也无所谓明，我相信神意高于明暗、善恶、是非这些凡俗之辩。你想说赵瑛的儿子吧？那让你失望了，我的确怕赵瑛找我报仇，但我并不后悔，也不自责，因为我当时无意害死任何人，他儿子死了，是因为他延误时间，即使受到指点，仍迟迟不去请灵济宫的道士，与我无关。况且，神仙既然找到我，亲自给我启示，正说明我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神意。还有……”
“既不后悔，也不自责，那你不必说这么多辩解。”
何百万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拱手笑道：“另一间屋子你和五凤住，明天一早，咱们换个地方。”
胡桂扬拱手还礼，大步走出房间，何五疯子跟在后面，“干嘛不给我单独安排一间房？”
主人安排得很周到，一间房里有两张同样大小的床，两桶热水，还在冒着热汽。
胡桂扬没问这里的主人是谁，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将这些天来见过的事情、听过的话，尽可能回想一遍。
“真累啊。”他打个哈欠，另一边，何五疯子已经鼾声震天了。
胡桂扬犹豫了一下才去诱导何五疯子背诵火神诀，然后回到床上练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何三姐儿，形象模糊不清，忽男忽女，忽大忽小，但他知道那是何三姐儿，跟她说不停，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是被何五疯子推醒的。
“起床，吃饭，待会要走。”何五疯子无精打采地说，也没完全醒过来。
胡桂扬强迫自己坐起来，发了会呆，穿衣、穿鞋，“真是奇怪，咱们小时候就认识，却完全不记得彼此，又要重新结交。”
“啊——”何五疯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什么奇怪的？不记得更好，因为我总是对你印象不好，没准咱们小时候是仇人。”
“哈哈。”胡桂扬终于摆脱了残存的梦境，“有道理，谁说相识就一定是朋友呢？”
早餐很清淡，熬得烂熟的杂米粥，几样咸菜、蜜饯、腊肉，虽不丰盛，却足够吃饱。
吃完不久，何百万匆匆赶来，“昨晚的事情闹得有点大，如今半座城戒严，官兵挨家搜索来历不明者。”
“不会搜到这里吗？”何五疯子嘴里的腊肉还没咽下去。
何百万微笑道：“不会，你们就留在这里，耐心多等一天吧。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每样都太少，而且没有酒。”何五疯子道。
“喝酒误事，还是不喝的好。”何百万想了想，又提醒道：“就留在屋子里，尽量少出门，如果出去，绝不要乱走，更不要离开花园。万一消息泄漏，这里也不安全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也没地方可去啊。”何五疯子不耐烦地说。
何百万告辞，很快有一名男仆过来收拾碗盘，顺便还送来清水，期间头不抬、眼不斜，好像屋子里根本没有外人。
仆人走了，两人百无聊赖，屁股还没坐热，何五疯子跳起来，“不行，我得出去透透气，一说不让出门，我就憋得慌。”
何五疯子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打开门，探头进来，“出来，三姐找你。”
何三姐儿站在一棵虬扎的老树下，一身淡黄色长裙，长发随便一挽，剩余的头发编成几根细辫，垂在耳畔。
初春时节，花园里颜色暗淡，那一袭淡黄长裙分外醒目。
何三姐儿冲两人笑了笑，她应该有十九、二十岁，眉目却依然稚嫩，唯有微笑和说话时才会显得成熟，“我在想，待到百花盛开，这里一定很美。”
花园布置得颇为用心，这里一丛，那里一簇，几乎没有重样的花草树木，虽然都没有焕发生机，单是想象，就能看出几分锦丽。
胡桂扬四处看了看，“这家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何五疯子冷冷地说：“什么时候你能弄这样一座花园送给我姐姐？”
“花园再美，也是凡物，凡物只配送给凡人。”
何五疯子不屑地撇嘴，“没钱就说没钱，少来虚的。”
何三姐儿上前道：“昨晚才发誓要做朋友，今天就斗嘴。胡公子，请你出来是要问一句，你想学天机术吗？”
胡桂扬还没回答，何五疯子跳了起来，“什么？不行，绝不可以。三姐，你忘了？咱们在师父面前发过毒誓，绝不将自己所学的法术授予他人，就算你和我，也不曾互相传授，他一个外人……”
“胡公子不是外人。”何三姐儿淡淡地说，“至于在师父面前发过的毒誓，我认，也愿意承受。”
胡桂扬没问毒誓是什么，摇摇头，“既然这样，我不能学。况且我也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一时半会学不透彻，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何三姐儿盯着胡桂扬，何五疯子又开口了，“你竟然不想学？胡桂扬，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了学习天机术，愿意少活三五十年？”
“三五十年，能喝多少美酒、欣赏多少人间美景啊？我还是留着吧。”胡桂扬知道天机术很厉害，但是真不感兴趣，“放心，我有办法击败闻氏高手。”
“射毛驴吗？侥幸成功而已，你还想一直成功？”何五疯子最佩服三姐的天机术，所以知道闻家高手极不好对付。
“总之我有办法，只是还没准备好。”胡桂扬卖起了关子。
何五疯子根本不信，何三姐儿却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好吧，既然胡公子不想学，我也不可勉强。但你了解天机术的弱点吗？”
胡桂扬摇摇头，“说这个不违背你发过的毒誓吧？”
“不违背。”
“等等，让我想想。”何五疯子努力回忆在师父面前说过的话，最后道：“的确没有这方面的毒誓。”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回到歪脖树下，从弯曲处拿起一只木盒，“这是御剑匣。”
胡桂扬见识过“御剑之术”了，颇多不解，于是仔细看了看，匣子长一尺左右，宽四五寸，高三寸许，个头不算小，非得是宽袍大袖才能隐藏得住。
“闻秀才也有一个，与这个一模一样。”胡桂扬记得很清楚，闻秀才的机匣在火神庙被鸟铳击损。
“外表或许一样，内里绝不相同。”何三姐儿在匣子侧面推了一下，手中多了一枚玉佩，“没有它，只能当普通的器械使用，称不上‘御剑’，此物难得，闻家子弟肯定舍不得浪费。”
“玉佩，好久不见了，是我的那一枚吗？”何五疯子问。
“不是。”何三姐儿仍托在手中，示意两人可以走近查看。
胡桂扬上前几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枚上窄下宽的椭圆形玉佩，中间位置上果然有一粒红点，与一般玉佩不同，通体没有打孔。
何三姐儿将玉佩放回匣内，然后单手托匣，五指在下方轻捻慢挑，只见一截细剑飞出匣外，末端连着细至几不可见的丝线，在主人身前上下翻飞，仿佛善舞的长袖。
“哇。”何五疯子赞叹不已，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天机术。
何三姐儿收回细剑，“闻秀才的木匣能做到吗？”
“不能。”胡桂扬得承认，闻秀才的剑术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如果是玉佩的功效，为什么要借助机匣？”
“跟你一样，我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有五枚玉佩，所以有五件最好的机匣，其他匣盒就是普通的器械了，但这不是我想告诉你的。”
天机术也有弱点，胡桂扬想了一会，“距离？”
“嗯，再怎样出神入化，天机术也要凭借器械之利，尽我所能，御剑不过三十六尺，如果是搬运之术，只能在二十尺以内。”
胡桂扬笑了，“真巧，这跟我想到的应对之法不谋而合。”

第六十八章 夜风飒飒
何百万从远处走来，何三姐儿收起机匣，“距离固然是天机术的一项弱点，但是稍纵即逝，你必须抢先出手，才有胜算。”
“明白。”
何三姐儿还要再说，何百万已经到了，“胡公子，恐怕你得走了。”
“好。就我一个人？”胡桂扬有些惊讶，扫了一眼何三姐儿。
“袁茂派人来了，说是只能带走你一个人。放心，他们姐弟二人留在这里，会很安全。”
胡桂扬无话可说，点点头，又看何三姐儿一眼，然后向何五疯子笑道：“行了，你可以独占一间屋子，我也不用听你说梦话了。”
何五疯子一捂嘴，“我又说梦话了？”
何百万带路，胡桂扬随后，两人快步走向花园出口，何三姐儿目送，没再说一句话。
何百万很快回来，向女儿解释道：“真的只能带走他一个人，袁茂那边肯定联系上汪直了，胡公子此去虽然冒险，未必就是死路一条。”
“反正你清楚得很，没有他，我不会帮你对付闻氏。”何三姐儿冷淡地说。
何百万笑得有些僵硬，“当然，不过有些事情是我不能控制的……好吧，我再想办法，不管怎样，先保住胡公子的一条命再说。”
何百万又一次离开。
何五疯子望着父亲的背影，纳闷地问：“三姐，你欠胡桂扬钱吗？我替你还，多少都能还。”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我欠的是人情，再多的金银也还不了。五弟，你若是真为姐姐着想，今后就好好保护胡公子，帮我还这份人情。”
“等他回来的吧，这小子的命不好，到哪都会遇到倒霉事，这回没准是最后一次了。”
何三姐儿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胡桂扬换上一身官兵的衣甲，独自站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有些尴尬，还有几分好笑，好在等得不久，一小队官兵直接走进来，到处看了看，转身就走，带头军官扭头道：“还等什么？这里没问题，回去复命吧。”
胡桂扬急忙跟上，队尾的三名士兵放慢脚步，将他让到中间。
外面还有更多官兵，很快汇集在一起，大概五六十人，客气地向管事者告辞，军纪严明，没有任何人敢于乱走、乱动、乱看。
官兵由角门出宅，顺着小巷匆匆行走，有人小声道：“相爷府好大气派，踩着他家一根草好像都要命似的。”
“嘿，你若踩着了，还真……”
“闭嘴。”前面有人厉声道。
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原来自己竟然在大学士商辂家中过了一夜，商辂位居首辅，虽无相职，普通人却都当他是宰相，将他的宅院称为“相爷府”。
官兵还在东城继续搜索，夹带胡桂扬的这支小队却一路曲折向北，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官兵，几乎看不到行人。
走出几条街之后，胡桂扬开始觉得眼熟，猛然想起，这是前往东厂的方向，心中不由得一惊，握了握腰间的刀，又摸了摸衣袖里的烟雨盒，它还能再用两次。
还好，官兵没有拐向东厂胡同，而是继续北上，直接来到中城兵马司，在这里，军官前往大堂回话，很快回来，只带胡桂扬一人出门，没走多远，由小门进入一间极宽阔的场院。
“你在这儿看守草场，不准乱走，明白吗？”军官语气很是严厉，指着旁边一间孤零零的小屋，“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不等胡桂扬开口，军官已经转身走了。
草场很大，远处还有更多房间，胡桂扬知道这不是游玩，于是乖乖地进入小屋，站了一会，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子又小又矮，伸手就到摸着房梁，有一扇小窗，几乎不透光，屋子里黑得像是山洞，脚下的屋地没经任何修饰，坑坑洼洼，有些地方似乎还积着水，窗下一铺土炕，上面铺些干草，还有一卷被褥。
“真应该让何五疯子跟来。”胡桂扬小声道，“好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更破的屋子。”
胡桂扬解下刀和沉重的甲片，就炕而坐，忽然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葫芦，急忙起身拿下来，晃了晃，拔出盖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脸上立刻绽露笑容——里面有酒。
猛地灌了一口，胡桂扬紧锁眉头，“这是酒还是尿？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等了一会，胡桂扬又灌一口，这回慢慢下咽，终于咂摸出几分酒味来。
没有菜，胡桂扬干喝了小半葫芦劣酒，没想到那酒后劲挺大，没多久他就觉得头昏脑涨，顾不得土炕干净与否，倒在上面想小憩一会，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喝酒误事……”胡桂扬还记得何百万的提醒。
他是被饿醒的，舔舔嘴唇，觉得身边的干草似乎都有点令人垂涎。
“早餐真应该多吃一点。”胡桂扬抓起葫芦，里面已经空了，推门走到屋外，漆黑一片，整座草场风声飒飒，不见人影，更不知到哪里找吃的。
胡桂扬真担心自己会饿死在这里，只好又回到屋里，背了一会火神诀，肚子里更饿了，心里纳闷，火神诀除了能锻炼舌头，究竟还有什么用途？说是内功，好像也没什么功效。
但是他练功才几天，而且只学会开头一小段，实在没资格做出评判，于是又念一会，这才上炕躺下，指望着用困意压制饥饿，偏偏刚睡了一觉，根本无法入眠，只能强忍饥火，无比怀念那顿没当回事的早餐。
外面响起敲门声。
胡桂扬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旁边的腰刀，问道：“谁？”
“袁茂。”
胡桂扬下炕开门，手里仍然握着刀。
袁茂闪身进屋。
“带吃的了？”胡桂扬问。
“带了，有……”
胡桂扬借着月光，从袁茂手里夺过小包裹，还没打开就闻到了香气，深吸一口，“白衣左家的烧鸡？”
“正是。”
胡桂扬扔掉刀，扒开油纸，先扯一只鸡腿入口大嚼。
袁茂关门，摸黑走到里面，坐在炕沿上，“慢慢吃，我这里还有一壶酒。”
“不要。”胡桂扬这时只想添饱肚子，他还从来没这么饥饿过。
没一会工夫，大半只烧鸡入肚，胡桂扬终于想起袁茂，递过去，“你吃一点？”
“我已经吃过了。”
胡桂扬再不客气，将整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在衣服上擦擦手，“以前也有过两三顿不吃的时候，却没有这么饿。”
“胡公子还有胃口，这是好事。”
胡桂扬坐在炕沿另一头，“汪直呢？”
“他不能出宫。”
“那就让我进去。”
袁茂没有开口，黑暗中，胡桂扬看不到他的神情，“到了这时候，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参与陷害袁大人，可我需要了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你肯定认识厚土教那个叫谭喆的干瘦老头儿吧？”
“见过一两次。”
“他说妖狐十有八九已经混进皇宫，我相信他的猜测，所以决定进宫捉拿真正的妖狐，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你家大人的冤屈也会得到洗脱。”
“怎么抓？”袁茂追问道。
“首先，要得到汪直的协助，他在宫里还没有完全失势吧？”
“暂时没有。”
“这样最好，他不仅愿意帮忙，而且有能力帮忙。”
“然后呢？”
“然后？自然就是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
“听上去你没什么把握啊。”
“瞧，我都被逼到这种地步了，有家不能回，有兄弟不能投奔，住在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破屋子里，没吃没喝，外面一大帮人想要杀我，你竟然向我要‘把握’？”胡桂扬冷笑几声，“袁茂，你想为你家大人求得一份‘把握’，就去找我五哥胡桂猛，再有本事的话，就去见闻氏子弟，更有本事，直接找到谷中仙，向他求饶，乞请加入他们一伙，因为‘把握’都在他们手里。”
袁茂沉默了一会，“我不需要十足的把握，只是希望我的选择不至于给袁大人惹来麻烦。”
“呵呵，你放心好了，如今麻烦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连累其他人。送我去见汪直，剩下的事情就与你，还有袁大人，完全无关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能多帮你一些，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开口就是。”
“还真有一件事。”
“请说。”
“如果我死在宫里，而我的那些兄弟只顾自相残杀，我请你帮一个忙，找回我义父的遗体，将他安葬。”
袁茂愣了一会，“好，这个忙我帮了。”
“遗体十有八九在灵济宫，不知道他们拿走烧了，还是入药了，总之剩多少要多少，棺材和坟地是现成的。”
“明白。”
“义父不相信死后有灵，我也不信，我就是不想让灵济宫的老道们太得意，他们是一群骗子，还没有谷中仙的本事大。”
袁茂笑了一声。
“你既然与五行教有交情，劝他们一声，与南京非常道联手吧，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多备弓弩，先下手为强，这是他们击败闻家高手的最佳选择。”
“好。”袁茂的回答依然简洁。
“你相信鬼神吗？”胡桂扬突然问。
袁茂想了一会才回答：“相信，但我也相信这世上的所谓鬼神大都是骗子，比如妖狐，你和你义父做的事情功德无量。”
“嗯，那就在你相信的神明面前，给我祈福吧。”

第六十九章 受宠的太监
汪直还很年轻，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明白一件事：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恩宠。
皇帝恩宠万贵妃，万贵妃恩宠汪直。
汪直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听说万贵妃比皇帝年长十几岁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他更小，口无遮拦，居然当着贵妃的面说：“贵妃娘娘好运气，竟能独得宠幸这么多年。”
不只贵妃，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每个人都在想，这个小阉宦要完蛋，自己是默不作声独善其身，还是开口说点什么，以求能得到贵妃的赏识？
不等任何人开口，汪直继续道：“陛下对娘娘的爱从古至今也没有第二例了吧？真不知道我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居然能亲眼见到。”
再年长个两三岁，这些话也未必有效，有些话就只能由孩子来说，而且是天真无邪、看上去一点心机也没有的孩子。
汪直年纪小，相貌长得也小，十二三岁了，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眼里满是真诚，还有数不尽的羡慕与崇敬。
没人相信这个孩子怀有心机，连他自己都不信，不管过去多少年，无论是对外述说，还是在自己的回忆中，那个孩子当时所说每一句话、表露出的每一种情感都是发自内心的。
通过万贵妃，汪直见到了年轻的皇帝。
他保留了口无遮拦的习惯，常常辞不达意，连皇帝也笑话他不学无术，可他注意到的只是皇帝笑了，而不是自己应该多学几个字。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学问最高的都在给朝廷效命，被陛下摁在瓮中捉了鳖，还缺我一个？我觉得陛下最缺的不是读书人，是忠心人。”
“你觉得大臣不够忠心吗？”
“如果大臣忠心，娘娘就不会只是贵妃。”
这样的对话，皇后当然不会喜欢听，传到万贵妃耳中，她却很高兴，皇帝一笑置之，事后将小阉叫来，训斥了一顿。
即使只有十几岁，汪直也能听出来，皇帝的训斥当中还是有一丝信任在里面的。
从那以后，汪直不是侍候万贵妃，就是陪着皇帝，很快，他发现自己与皇帝还有一个共同爱好——骑马。
汪直喜欢骑马，再烈的马他也敢骑上去，好几次被摔得七荤八素，逗得围观者哈哈大笑，他却全不在意，爬起来还要再上。
皇帝也喜欢骑马，常说太祖是马上皇帝，自己只有骑在马背上，才能稍稍体会太祖开基建业之不易，庶几不会忘本。
因为爱骑马、会骑马，汪直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在宫里这是一个极大的官儿，对汪直来说，只是意味着能骑更多的好马，而且绝不藏私，每次发现好马，总是迫不及待地告知皇帝，踊跃之情，仿佛少年要让最好的朋友亲眼看到自己的得意之举。
御马监还有一支小小的军队，从将到兵都是阉人，汪直自然就是“帅”，在这里，他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就包括云丹。
增设西厂之后，汪直抓捕“贪官污吏”的劲头儿一如他侍奉万贵妃以及在御马监选马，全无半点避讳，听说有人做了坏事，不分官民，立刻拿来讯问。
妖狐案只是他追查的诸多案件之一，没想到，居然就栽在这上面。
“我知道自己得罪了许多人，可我不怕，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替陛下办事，抓的是坏人，得罪的人越多，说明我办得越好啊。”在御马监，汪直说话的时候，别人都得安静地听着，尤其是在他兴奋的时候。
汪直今天比较激动，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冤枉、被陷害了，“只有妖狐案，我出错了。那个闻秀才闻不久，我只见过三两次，那还是设立西厂之前，我奉命微服私访——我可以说微服私访吧？反正我出宫查案，在城外的一家客店里，听到闻秀才在那痛骂贪官污吏，憋得脸都红了。”
汪直长叹一声，“店里的人都不敢吱声，躲着他走，只有我事后找他聊天，结果他还真掌握着几名贪官的证据，我一查，果然如此，于是就挺相信他的。”
汪直走来走去，这时停下脚步，问道：“我是不是挺傻？人家设好的套儿，我说跳就跳，连一点猜疑之心都没有。”
“嗯，你是挺傻的。”胡桂扬说。
他上午进宫，直接被送到了内教厂，这里是御马监勇士操练的地方，也归汪直管辖，最近无事，比较冷清。
汪直愣了一下，笑道：“我没瞧错，你的胆子果然很大，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说。”
汪直带了几个人过来，全都守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屋，也不怕危险。
“敢说话没什么，敢做事才叫大胆。”
“有道理，我就是因为敢做事，才被大臣忌惮，结果被参了一本，我真是纳闷，我抓的都是贪官、坏官啊，这些大臣怕什么呢？”
“改天大臣们打算杀坏太监、贪太监的时候，看你在不在意。”
汪直又是一愣，“我应该早把你叫进宫来。”
“我来了，但不是为了陪你说话。”
胡桂扬越显狂傲，汪直却不怒反笑，“对，是为了抓捕真正的妖狐，洗刷我身上的污名。”
胡桂扬摇头，“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污名，我要抓妖狐，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我会不顾一切地查案，不管牵连多广、多高，就算万贵妃和皇帝，也不能阻止我查下去，除非杀了我。”
汪直更高兴了，“我没看错人，放心，我放你进宫的，出事了我顶着，你尽管放手去查。”
“好。”胡桂扬一直坐着，这时站起身，“我要见李子龙。”
“你为什么一直想见他？现在已经证实，李子龙只是一个江湖骗子，与妖狐没有关系，倒是有几名太监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竟然带他进宫，甚至登临万岁山！”
汪直打量胡桂扬，忘了自己刚刚给予的承诺，“我可不会犯类似的错误，你只能留在这里，除非有我陪同，一步也不准外出，查案之后，即刻出宫。”
“李子龙偏偏在去年妖狐现身之后几次混进皇宫，我觉得绝非巧合。李子龙哄骗了太监，或许妖狐哄骗李子龙，利用他潜入皇宫，不知藏身何处。”
汪直想了想，“你说得有点道理，可是来不及了，李子龙已经人头落地。”
“嗯？什么时候？我在外面可没听说。”
“一个月前了，过一阵子大概会通知外面。”
胡桂扬眉头微皱，“如此说来，云丹一直在骗我喽？”
胡桂扬早就说要见李子龙，云丹承诺去办，声称一两天之内就能将李子龙带出宫，结果等到的却是死讯。
“不能说是骗，李子龙之死还是个秘密，云丹并不知情，要说骗，也是我骗你，是我告诉云丹再等两天就能把李子龙带出宫，我以为这样一来能让你加紧查案，没想到妖狐自己蹦出来了，还是我的人！”
汪直骂了一句脏话。
“你见过闻秀才了？”
“没有，闻秀才关在锦衣卫，我现在甚至不能出宫，哪还能见犯人？”汪直恨恨地说。
胡桂扬盯着汪直左看右看。
“干嘛？有什么不对劲儿？”汪直心里有点发毛。
“陛下为什么……没将你关起来呢？”
“因为陛下相信我只是一时失察，被妖狐骗过，但是忠心未变，所以只是取消西厂，罚我不准出宫。”
“对，我就是对这件事好奇，陛下为什么如此相信你呢？”
汪直有点不高兴，“你什么意思？我不配受到陛下的信任吗？”
胡桂扬重新坐下，笑道：“闻秀才被捉，两个人受影响最大，一个是袁大人，但他保住了官位，只是再难回锦衣卫，另一个就是你，西厂被裁、不准出宫，在这件事中，你受损最大，所以你才是闻秀才的主要目标。闻秀才为什么非要陷害你，我猜其中必有原因，而这与陛下的信任不无关联。”
胡桂扬一口一个“你”，汪直对此却不生气，点了点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信任我，大概是……都爱骑马吧？”
胡桂扬当然不认为这会是真正的理由，转而问道：“李子龙死了，当时被他哄骗的那几个阉宦呢？”
“都杀了，还有几个被发配到南京，他们只是倒霉，没看好门户，根本不认识李子龙。嘿，如果你混进皇宫的消息传扬开，也得有几个倒霉蛋儿要去南京了。”
话是这么说，汪直的语气却很轻松，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是“倒霉蛋儿”。
“你还需要什么？”汪直又问。
胡桂扬进宫了，却发现没什么可调查的，想了一会，“我要一桶热水洗澡，还要一桌好酒好菜，再要一床干净厚实的被褥。”
“这些都没问题。”汪直目露期待，似乎以为胡桂扬下一句话就能指出真正的妖狐是谁。
“除了御马监，你还有什么职责？”
“陪陛下聊天，还有服侍万贵妃，不管我当多大的官儿，都是万贵妃身边的小太监。”
“聊天、万贵妃……聊天、万贵妃……”
胡桂扬反复念叨，汪直提醒道：“万贵妃不是你叫的，提到娘娘的时候，你在心里想一下就好了，不要说出来。”
“从断藤峡进宫的人，除了你，还有多少？”
“其实不多，大部分都在外面守陵、看园子，宫里也就几十位。”
“从去年妖狐现身以来，有人被杀吗？”
汪直摇头，“没有。”
胡桂扬稍感失望，又换一种问法，“有人亡故吗？任何原因都算。”
“有，不只一位，宫里这么多人，每年都会有过世者，但是跟断藤峡一点关系没有，咱们这批人还都年轻呢。”
胡桂扬很失望。
“你还有什么招？”汪直没有失望，他的希望都在胡桂扬身上。
“那就剩最后一招了。”胡桂扬抬起头，“你得将我进宫的消息散布出去。”
胡桂扬还真就只能利用自身查明真相了。

第七十章 神射手
胡桂扬好久没这么舒坦了，泡了一个从里到外都感觉干净的热水澡，随后饱餐一顿，合衣躺在床上发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生活中，那时候他只是胡三十六，最大的名气就是懒散。
美好总是昙花一现，胡桂扬还没来得及睡上一觉，汪直闯进来，站在床前，双手叉腰，“我在外面奔波，你倒是舒服得跟大爷一样。”
“犯人行刑之前还能吃一顿酒肉呢，我当然要享受一下，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了？”胡桂扬躺在床上，真心不想起来。
“嘿嘿。我考虑过了，决定这么办，散布消息说你进宫了。”
“这不就是我的主意吗？”
“但是，我要将散布消息的人抓起来，还要向陛下和娘娘保证，这个消息根本就是谣言，等你抓到妖狐，立刻出宫，我以后再想办法将人释放。”
胡桂扬坐起来，“你的计划倒是面面俱到，可是引不来妖狐。”
“只能这样，我可承担不起私挟外人进宫的罪名。我放出去的信息半真半假，但是妖狐如果真怀着巨大的阴谋，那他就一定会宁可信其有，就会上当，就会过来杀你。”
胡桂扬下地穿鞋，“好吧，试一试。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怎么，你觉得我不够聪明，自己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胡桂扬笑道：“我觉得你不够自信，如果这是自己的主意，就应该坚定不移地向我发布命令。”
汪直愣了一下，冷冷地看着胡桂扬，“敢说话是好事，乱说话就让人讨厌了。”
“哈哈。”胡桂扬全不在意，伸个懒腰，“我还得提个要求。”
“你说，别让我太为难，我现在好歹还有陛下和贵妃娘娘的信任，被你一闹，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不想去南京种菜，听说在那里得天天挑粪，臭得要命，挑不够担数，还得挨打。”
“不难，我要十二杆鸟铳。”
“什么？”汪直大吃一惊。
“就是神枪，当然，还得有十二名放鸟铳的好手。”
“不可能。”汪直拒绝得干脆利落。
胡桂扬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道：“四人一队，能放三轮，必须严格遵守我的命令，不可临敌胆怯，也不可轻敌冒进……”
“我说‘不可能’。”汪直抬高声音，“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城，离天子就隔着……没几步远，喘气太用力都可能是罪过，弄十二杆神枪，你想造反吗？”
“内教场离陛下的寝宫还远吧？”
“那也是在皇城里面啊。”汪直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胡桂扬。
发现汪直很坚决，胡桂扬想了一会，“你相信鬼神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提出好几次了，越来越觉得它很重要。
汪直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你呢？”
“我是义父的干儿子，当然不信。”
“嘿，都是赵瑛的干儿子，你的那些兄弟可有不少人信神信鬼。至于我，相信，若无神明相助，我怎么可能进入皇宫，为陛下与娘娘效力？你别说这只是巧合……”
胡桂扬笑着打断汪直，“我不是来跟你争辩的，你信你的，我没有意见，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觉得妖狐是纯粹的骗子，还是有鬼神参与？”
“妖狐妖狐，背后只会有妖魔鬼怪，不会有神仙。”汪直马上道。
“这不就得了，我只能引来妖狐，怎么抓住他呢？总不至于让他把我杀了，全身而退吧？”
汪直又愣住了，想了好一会，不得不承认：“对啊，你只能引妖，不能抓妖，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所以我要鸟铳十二杆，管他是鬼是怪是魔是神，保证有来无回。”
汪直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活口，而且鸟铳也未必好用。”
“看是谁用，有我在，鸟铳也能除妖，威力还更大。”
“你等一会。”汪直转身跑了，胡桂扬又回床上躺着，心里其实并无把握，连自己能不能引来妖狐都不确定，更不用说杀妖或是捉妖了。
“义父总是胸有成竹。”胡桂扬喃喃道，赵瑛去世多日，形象却越发清晰，好像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忙忙碌碌，很快就会过来叫起懒散的义子，命令他做这做那。
汪直很快回来，进屋之后甩出四个字：“给你神枪。”
胡桂扬一跃而起，笑道：“这就对了。”明知汪直又去找人出主意，这回却没有道破。
汪直面无表情，咳了一声，从外面走进一人。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看装扮是名士兵，穿着胖袄，只在肩膀、心口等处镶着小块甲片，双手握着一杆鸟铳，铳头冲上，一进屋就要下跪。
汪直一挥手，示意此人免礼，“这是勇士营的一位高手，十几岁就进神机营学习放铳之法，学得那是呱呱叫，回来之后担任教头，姓赖……你叫什么来着？”
“小的赖望喜。”
“对，赖望喜赖教头乃是勇士营放铳第一高手，百步之外能射中一片树叶，连陛下都称赞过他。”
“皇恩护佑，再加上督公指点，小的精神振奋，才有那么一枪，此前此后，再没有那么准了。”
“咦，我夸你放得准，你居然不认？”
赖望喜急忙道：“承蒙督公高看，小的实是愧不敢当。”
汪直叹了口气，向胡桂扬道：“没办法，在宫里连夸人都这么难，总之老赖是高手，从现在起归你了。老赖，这人姓胡，你叫胡老爷，听他的话，明白吗？”
“明白，督公。”赖望喜转向胡桂扬，双手仍然握铳，哈腰道：“小的见过胡老爷。”
胡桂扬嗯了一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人，“这才一个，还有十一个人、十一杆鸟铳呢？”
汪直指着赖望喜，“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老赖是高手，以一顶十，不，顶二十，比你要的人数还多八个呢。”
赖望喜尴尬地笑，不敢反驳。
胡桂扬摇头反对，“不行，我要的是十二个人，四人一队，能放三轮，他一个人……”
汪直抢道：“高手就是高手，放牛、放马、放鸟铳都是一个道理，总之人已经交给你了，就这一个，你总不能当我无所不能吧？”
“一个肯定不够。”
“我没办法了。”汪直两手一摊，“对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小心点，我得去抓人，再去各处解释了。”
汪直拱拱手，转身要走。
胡桂扬几步撵上，扳住汪直肩头，“不管妖狐是妖是人，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他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
“哎呀，你可真麻烦，等我再去想想办法。”
“天黑之前必须把人和鸟铳送来。”
“知道了。”汪直不耐烦地走了。
胡桂扬觉得自己被算计了，扭身看向赖望喜，笑道：“我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可咱们将要面对的是妖狐……”
“妖、妖狐？”赖望喜声音发颤，显得十分惊恐，一个陌生的、敢与汪直当面争论的“胡老爷”，就已经让他感到惊奇了，突然得知自己要参与除妖，更是令他惶惑不安。
“你不知道？汪直没告诉你吗？”胡桂扬豁出去了，对御马监太监直呼其名。
赖望喜摇头，马上又点头，“我听说过妖狐，可我不知道督公找我来是要……妖狐不是已经落网了吗？”
“那个是假的，咱们要捉真的，可能就是今晚。”
赖望喜不只声音发颤，全身都开始发颤，连带着手中的鸟铳也不稳当，“今晚？老爷，胡老爷，你是法师？”
“不是。”
“你是道士？”
“不是，我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不对，我是一名百户。”胡桂扬得提升一下自己的地位，否则的话怕是镇不住这名枪手，于是将“试百户”升级为“百户”。
“哦，胡老爷是家传的捉妖之术？”
“嗯，算是吧，我父亲抓过不少妖贼。”胡桂扬含糊带过，给对方一点信心。
赖望喜长出一口气，“总之一切都由胡老爷做主，我就是在旁边放铳，给胡老爷助威。”
胡桂扬发现事情不对头，照这样下去，连这唯一的枪手也没啥用处了，略一思索，笑道：“不，你的作用可不小，应该说能否除妖，全看你和你手中的鸟铳。”
赖望喜睁大双眼，声音又开始发颤了，“这、这……我可担当不起，胡老爷，实不相瞒，放铳我学了十几年，不敢说高超，多少会一些，不愧‘教头’之职，可是说到捉妖，我是一窍不通啊。”
“我教你。”胡桂扬淡淡地说。
“我这个……人蠢手笨，怕是学不会。”
“很简单。你会放铳？”
“呃……”赖望喜看一眼手中的鸟铳，“会。”
“实话话说，有把握击中多远的靶子？”
“多大的靶子？”
“跟人一样大，也跟人一样会移动。”
“百步是侥幸，顶多五十步。”
“夜里呢？”
“那就难说了，十步以内才有把握。”
“三十步呢？”
“六七成把握吧。”
“还行。”
何三姐儿说她的御剑之术只有三十六尺距离，赖望喜若能击中三十步以外的目标，也够用了。
“可妖狐不是人。”赖望喜没忘这件事，“能不能击中很难说，就算击中了，只怕也没啥用处，那毕竟是妖啊，还从来没听说鸟铳能除妖。”
胡桂扬笑道：“那是普通的鸟铳，等我开光之后，你的鸟铳不只能除妖，还能杀神哩。”

第七十一章 捉妖帮手
汪直没有带来更多的枪手，而是又送来两杆鸟铳，“你不是要射三轮吗？这回够了。老赖，我记得你演示过连发三铳，应该没问题吧？”
汪直说什么是什么，赖望喜绝不敢表露出半点胆怯或是怀疑，马上笑道：“没问题，再说这里是皇城，自有神明护佑，不管什么妖魔鬼怪，进到帝王家都会变弱七分，何况还有督公排兵布阵、胡老爷……”
“够了够了。”汪直听腻了这些奉承话，转向胡桂扬，“你还有什么说的？”
“十二个人，十二杆铳。”胡桂扬寸步不让。
汪直怒了，上前一步，盯视胡桂扬，但是先向赖望喜说：“退到一边去，这件事与你无关。”
“是是。”赖望喜真希望自己与整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退到墙边站立，侧身低头，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胡桂扬，你可有点过分了。”汪直抬头看着胡桂扬，眼睛一眨不眨，双拳紧握，脸颊通红，架势与小孩子吵架无异，只是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威严。
皇城乃是天下最讲尊卑的地方，除了皇帝与万贵妃，汪直没为任何人像今天这样跑前跑后过，最后对方还不满意。
胡桂扬却笑了，“我只是坚持自己的要求，妖狐却害得你丢掉西厂，还险些失去陛下的信任，我与妖狐谁更过分？”
汪直怒气渐消，后退两步，挠挠头，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改用哀求的语气说：“我真的没办法了，胡桂扬，这里是皇城，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随意调动士兵啊，就连老赖……”
“啊？”赖望喜不能再装糊涂了。
“你没事，没你的事，把耳朵堵上，堵严点，我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赖望喜遵命行事，先将鸟铳小心地倚墙放置，随手用双手用力捂耳。
“老赖是我骗来的，他以为我有陛下手谕，其实什么都没有。”汪直看向赖望喜，见赖望喜笑着点头哈腰，终于放下心来，“没有圣旨，有些事情是绝不能做的，明白告诉你，我现在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杀头之罪。我就是气不过自己竟然被妖狐设计陷害，所以才肯冒这么大的危险帮助你。”
汪直用力挥下拳头。
胡桂扬等了一会，终于松口，“好吧。”
汪直面露喜色，胡桂扬接着道：“你不能在宫里调兵，可以从外面调啊。”
“你怎么还不明白？”汪直跳了起来，“皇城、皇城，这里是皇城！你以为带个人进来那么容易？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将你带进内校场？”
“不多，再要两人，必须会用鸟铳。”胡桂扬无动于衷，继续提要求，“你能把我带进来，再带进来两人应该不成问题。”
“你……”汪直恨得牙痒痒，眼皮微微跳动。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你得加紧了，妖狐没准今晚就会来找我，你也不想明天看到的只是一具，不，是两具尸体吧？”
“让你进宫之前，真应该把话问清楚，早知如此……”汪直跺跺脚，转身走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办法半途而废。
胡桂扬向赖望喜做个手势，表示可以把手掌放下来，赖望喜笑着摇摇头，他在等督公汪直的命令。
胡桂扬也不理他，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他受到过严令，不准出屋半步，但是可以透过门缝看几眼。
内校场占地不小，可胡桂扬这里看不到，他住在西南角的一间小厅里，只能望见数棵古槐，以及一排不知用途的房屋。
回想自己见过的天机术，胡桂扬心中多添几分把握，虽然只有三杆鸟铳，只要施放得当，应该能成。
胡桂扬找一张椅子坐下，慢慢地喝一杯凉茶，赖望喜仍然捂耳站立，谁也不必说话，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赖望喜有点忍受不住了，他可以站立不动，却不能总是举着双臂，向胡桂扬望去，轻轻地咳了一声。
胡桂扬明白他的意思，“赖教头，有些事情我要请教。”
赖望喜的手掌早已放松，立刻应声道：“胡老爷请说。”
“你将鸟铳拿过来。”
“是。”赖望喜顺势放下手臂，捧起鸟铳走过来。
“我一声令下，你要多久才能放铳？”
“这要看准备情况。”说起鸟铳，赖望喜头头是道，“装火药和铅子，点火绳，还得瞄准……”
“假如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一放。”
“那就很快了，一、二、三，像这样查三个数，就能点药施射。但是火绳不能总燃着，需要时不时吹一下，如果太久不放，还得更换燃过的火绳，碰巧在这个时候，施放鸟铳会慢一些。”
“但是有三杆鸟铳，时间错开的话，总有一杆能闻命立发吧？”
“可以。”赖望喜肯定地说。
“好。”
赖望喜不想再回墙边去，问道：“胡老爷，你什么时候给鸟铳……开光啊？只凭一粒铅子，可斗不过妖魔。”
“别急，等人来齐。”胡桂扬其实将这件事给忘了。
汪直还真守信用，天黑之前真带进来两个人，而且是胡桂扬认识的人，一位是袁茂，还有一位居然是灵济宫道士樊大坚，两人都穿着道袍。
袁茂稍稍知情，进来之后就道：“我在神机营待过半年，学过放铳之法，可以帮忙。”
樊大坚却是一脸茫然，“汪厂公，叫我来不是诵经吗？这是什么地方？胡、胡百户怎么也在？”
“西厂都没了，哪还来的‘汪厂公’？”汪直冷着脸，只看胡桂扬一个人，“人齐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要个老道有什么用？”胡桂扬指着樊大坚。
“我总不能再让外面再送草进来，只好以诵经为名招进两名道士，没有老道当借口，连袁茂也进不来。”
袁茂穿着一身道袍，无奈地笑了笑。
“反正就这样了，行就行，不行也行，今晚抓妖狐，明天你们都出去，我向陛下解释真相。”汪直受够了胡桂扬的强硬要求，说完摔门就走，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此前一听到脚步声就跑回墙边捂耳站立的赖望喜，这时再次放下双手，面露喜色，“胡老爷果然早有准备，这两位道爷来自哪所观宇？”
“灵济宫，这位是樊大坚樊真人，这位是袁道士。”胡桂扬介绍道，不提袁茂的名字。
赖望喜更高兴了，向两人拱手行礼，对鹤发童颜的樊大坚尤为敬重，“久仰真人大名，真人亲临，此番捉妖十拿九稳，不不，十拿十稳，哈哈，哈哈。”
“嗯？”樊大坚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
“袁道士，你带樊真人出去看看地势。”胡桂扬道。
“是。”袁茂拽着樊大坚出去了。
找来找去，施放鸟铳的主力还是赖望喜，可他的信心却不在胡老爷身上。
“人齐了，待会我要设个埋伏，等妖狐自投罗网，我会想个暗号，你一见到就放铳。可能会等很久，你能受得了吧？”
“没问题，一晚上不睡都行。”赖望喜自从见到灵济宫真人之后，信心倍增。
“老道会破坏妖狐的法力，所以你不必将他当成妖怪，就当成是普通人，只是身手敏捷一些，瞄准再放铳，稍晚一些也可以。”
“好……”赖望喜刚说出一个字，外面响起一声尖叫，把他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胡桂扬不当回事，“真人在驱除此地的妖气，他的法术与别处不太一样。”
“哦。”赖望喜深以为然。
没过多久，袁茂与樊大坚回来了，后者面沉似水，一进屋就指着墙角的另外两只鸟铳说：“我可不会用这玩意儿。”
“今晚我只要你的法术。”
樊大坚疑惑地打量胡桂扬，“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灵济宫希望抓到真正的妖狐吗？”
“当然，我们尤其希望汪厂公能够洗脱冤屈，再掌西厂。”樊大坚很是无奈，“可是，你真需要我施法？”
“十分需要。”
“嗯，你终于开始醒悟了，这是好的开始，以后你可以常去灵济宫听经，于你大有好处。”
“有机会一定去。”胡桂扬笑道，“我有一个计划，你们听听怎么样。”
胡桂扬打算让袁茂和赖望喜藏在对面的屋子里，后窗正好与此间厅门相对，两人在屋里架好三杆鸟铳，袁茂掌管一杆，赖望喜同时照顾两杆，一听到厅里的暗号，就推窗放铳。
关于暗号，四人商量了一会，摔杯声音太小，熄灭烛光、灯光意外太多，其它方法都不够快，最后约定，让老道大喊一声作为暗号。
樊大坚看上去年纪不小，嗓音却极为洪亮，刚才在外面叫的那一声只显出几分功力就已震动全场。
商议完毕，赖望喜捧来三杆鸟铳，请求灵济宫真人对它们施法。
樊大坚看了一眼胡桂扬，从袋子里取出几样法器，真的做了一场简洁的法事，最后焚烧三张纸符，将灰抹在鸟铳身上。
汪直正好带着一名随从过来送饭，见到此情此景，十分高兴，“就是这样，这才像捉妖嘛，抓住妖狐，功劳都是你们的，我只要清白。”
有汪直这几句话，樊大坚的信心也高涨起来，又多做了一阵法事，给胡桂扬等人一一加持法术，祈请神明暗中护佑。
眼看天色已暗，胡桂扬对吃饱喝足的几人道：“行了，今晚咱们勇斗妖狐，明晚一醉方休！”

第七十二章 宫中秘事
一夜无事，风平浪静，连只老鼠都没出现，胡桂扬困得哈欠连天，老道樊大坚一过三更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推都不醒，妖狐若是真的出现，胡桂扬只能自己大叫一声发出暗号了。
赖望喜和袁茂倒是尽职尽责，在对面的屋子里守了一个晚上，火绳随时保持点燃状态，地上积了三小堆灰尘。
人人都想休息一会，可是他们首先要过汪直这一关。
汪直大发雷霆，“我连要对陛下说什么话都想好了，准备将你们四个好好夸赞一通，结果呢？妖狐在哪？我问你们，妖狐在哪？”
赖望喜自觉走到墙边，双手捂住耳朵。
袁茂是袁彬的亲信随从，认为自己进宫只是帮忙，无需负责，于是也站到一边，冷眼旁观，以求保留几分尊严。
胡桂扬全不在意，汪直还在发怒中，他就张嘴打哈欠。
只有樊大坚羞愧难当，倒不是因为自己睡了半夜，而是觉得以灵济宫真人的身份，理应对捉妖未成负主要责任。
“厂公休怒，听我解释。”樊大坚开口劝道。
汪直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早对你说过，连西厂都没了，哪还来的‘厂公’？解释……你有什么解释的？你们灵济宫在我这里没有信誉，若不是你们进献的丹药尚且有效，我早就劝陛下把你们的老窝拆成平地，全改成马圈……”
樊大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讷讷地不敢反驳。
汪直发泄一通，最后还是看向胡桂扬，“你说说，妖狐在哪呢？”
“在宫里。”胡桂扬既无愧色，也不害怕。
汪直更怒，“你昨天的口气不是挺大吗？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老子还得亲自给你送饭。你不是保证昨晚就能抓住妖狐吗？怎么连个屁都没拿着？”
“那是你听错了，或者是你希望如此，我说的是昨晚很可能引来妖狐，可没说肯定能抓到。”
汪直的脸色比樊大坚还难看，跳起来叫道：“没拿住妖狐，你们一个也别想走出内校场半步！再等一个晚上，还没结果，就把你们全都五马分尸！”
“想拿妖狐，还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不行。”汪直转身就走，在外面上锁，用力拽了两下，大声甩下一句：“不给你们饭吃。”
于是累了一夜的四个人，连早饭都没得吃，只能喝隔夜的凉茶。
袁茂哼了一声，“我是袁大人府中的管事，看谁敢拦我。”话是这么说，他可没敢真往外闯。
赖望喜仍然捂着耳朵不吱声。
樊大坚叹了口气，“怨我，都怨我，昨晚实在太困，竟然睡着了一会，今晚绝不会了，我要打起精神，定将妖狐拿下。”
胡桂扬又打个哈欠，“妖狐昨晚没来，今晚也不会来。”
袁茂上前小声道：“你究竟有没有把握？”
“没有。”胡桂扬坐在椅子上，像是要小睡一觉。
袁茂跟过来，有点急了，“胡桂扬，你想开玩笑，别连带我们啊。”
“是汪直把你们叫进来的，不是我。”
“你、你……不行，待会我要跟汪直说……”袁茂打量胡桂扬几眼，“你不是这种人，你胆子再大、脸皮再厚，也不至于拿妖狐开玩笑，你有办法，只是还没用上，对不对？”
胡桂扬笑道：“办法是有，但不在我这里，都在别人手中，我只能等着你们自愿交出来。”
“我们？”袁茂苦笑着两手一摊，“你可太高看我了，若是有办法替我家大人洗清不白之冤，我早就做了，还会等到现在？”
“我相信你对袁大人的忠诚，可你自有苦衷，没法全力以赴。”
袁茂脸色微变，“胡桂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桂扬笑道：“五行教里你加入的是哪一派？”
袁茂脸色再变，“这和抓捕妖狐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厚土教的谭喆宣称妖狐必然混入了皇宫，却不肯说出理由，我相信，抓捕妖狐的‘办法’很可能就在其中。”
袁茂摇头，“我相信谭喆，如果他了解妖狐的具体下落，一定会说的。”
“‘只缘身在此山中’，呵呵，等着吧，待会我问汪直。”
袁茂哼了一声，也找地方坐下，故意背对胡桂扬。
樊大坚觉得自己有义务打个圆场，笑道：“什么五行教、厚土教，一听就是无知百姓信奉的邪门外道，哪像我们灵济宫的二徐真君，那才是真神仙，史书留名，帝王册封。待会汪厂公来了，我跟他说，再从灵济宫多请一些人来，布一座除妖大阵……”
胡桂扬问道：“上回你们让二十几名道士送死，这回打算派出多少？”
樊大坚老脸一红，“那不是我的主意……既然是法事，总得有一点献祭，献出的越多，法力越强大……”
“按你的说法，凡人想要成仙，得杀人无数了？”
“不是不是，没有那么简单，那个……改天你去灵济宫，我给你深入讲一讲。”
胡桂扬笑而不语。
外面开锁声响，刚刚说过要与厂公谈谈的樊大坚，立刻退到一边，与赖望喜站在一起，只是没有以手捂耳。
汪直走进屋，看上去没有那么愤怒了，瞧了一眼分散的四人，向赖望喜道：“你在干嘛？屋子里很冷吗？”
赖望喜笑着点头，根本没听到。
汪直做个动作，赖望喜这才放下双臂，“小的见过督公。”
汪直来到胡桂扬面前，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还有什么要求？”
“妖狐不肯入彀，我只好主动出击，所以我需要你的实话？”
“什么实话？能告诉你的我都说了。”
“我要那些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比如你说宫里年年死人，可是妖狐出现以来，必定曾有某人的死亡与众不同。”
“死就是死，有什么不同？”
“我在等你告诉我。”
汪直头也不回地命令道：“你们三个，把耳朵都捂上。”
赖望喜立刻照做，樊大坚犹豫一会，抬起双臂，轻轻一抖，将手掌从宽袖里伸出来，一本正经地捂住耳朵，好像这是一项极其严肃的仪式。
袁茂犹豫得更久一些，想捂耳觉得有损袁家颜面，不捂耳又得罪不起汪直，干脆起身，喃喃道：“我出去看看……”
汪直不在意别人，等袁茂出门之后，他说：“你早就想问这件事，故意等到今天吧？”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胡桂扬惊讶地问。
“别以为我不懂，你这是……一个什么计，如果你一开始就问起此事，我立时就会将你撵出宫去，可是等了一天，我跟着你越陷越深，你问什么，我只好说什么。”
胡桂扬笑道：“好吧，就算这是我的一计，请问好用吗？”
汪直大笑两声，坐到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你想知道谁死得不同寻常？好，我告诉你，听完之后，你别后悔。”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汪直向墙边的两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捂耳朵了，“你们也出去逛逛吧，内校场风景不错。”
两人齐声应是，乖乖地出门，尤其是樊大坚，一点也不摆真人的架子。
屋里只剩两人，汪直道：“确有一人死得古怪，但是未必与妖狐有关。”
“嗯。”
“当今太子的生母纪妃，也是从断藤峡送进宫的，你听说过吧？”
胡桂扬点头，“民间确有传闻，但纪妃是前年薨的吧，妖狐去年七月才第一次现身。”
“我要说的不是纪妃，是另外一名宫女，在去年十一月上吊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要为纪妃殉葬，可她根本没服侍过纪妃，真是莫名其妙。”
“上吊宫女也来自断藤峡？”
“不是，她跟断藤峡一点关系都没有。”
“去年十一月，李子龙被抓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三四天吧，她就是一名宫女，谁也没把她的话当真，尸体搬出宫草草埋了，不可能真让她给纪妃殉葬。”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又说她的死不同寻常呢？”
汪直许诺要说实话，这时还是有几分犹豫，嗯了一会才说：“在那之后，宫里开始出现纪妃的亡魂。”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明白汪直为什么之前不说实情了，这种事情乃是宫闱之秘，不宜外泄，作为知情者，他与胡桂扬都处于不利境地，日后一旦消息走漏，第一个受到怀疑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你还想知道什么？”汪直冷冷地问。
“亡魂最近还出现吗？”胡桂扬不考虑以后的事情，只想现在如何捉妖。
“五天前出现过一次，你怀疑那是妖狐？不可能，妖狐是男妖，亡魂是女鬼，而且女鬼的胆子很小，一吓就跑。”
“往哪跑？”
“你可真是……鬼嘛，一下子就消失了。”
“还有别人死得蹊跷吗？”
“这回是真没了，去年七月以来，宫里亡故十七人，不是得病就是老弱，宫女之死不同寻常，一是因为自杀，二是因为乱写。”
胡桂扬想了好一会，“你刚才说女鬼一吓就跑？”
“对。”
“怎么吓女鬼？”
汪直茫然不解，“跟民间一样，请和尚、老道做法事呗。”
“哪位和尚？哪位道士？”
“宫里没请和尚，是名道士，姓李，都叫他李仙长，你听说过？”
胡桂扬摇头，“带他来见我。”
“嘿，你以为我在皇宫里横着走吗？李仙长如今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我见他都要磕头请安，怎么带来见你？”
“那就带我去见他。”
“你以为他是妖狐？绝不可能，李仙长从前是京中小吏，半路学仙，家世清白，来历明晰。”
“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妖狐感到紧张，迫使他来杀我，就从这位李仙长身上开始吧。”

第七十三章 白日驱邪
有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交易，有交易就有市场。
皇城里也有一处市场，位于玄武门外，每月逢五开市，沿街设铺，货物琳琅满目，阉宦大摇大摆，宫女三五成群，就算什么都不需要，也要出来逛逛，尤其是风和日丽的日子，街上的人多得迈不开步，偶有熟人相遇，止步说几句闲话，总会惹来前后一大片人的抱怨。
据说某位先帝曾来市上微服私访，看中了几样小东西，结果却没钱买，摊主福至心灵，觉得此名顾客必非凡人，于是声称开张大吉，遇有缘人白送货物，不要钱，皇帝拿着东西大笑而去，事后重赏此人，价逾数十倍。
胡桂扬听到这个故事之后忍不住笑了，“这是给太监和宫女开的集市，连摊主在内，大概只有一个人长胡子吧，一眼不就认出来了？还用得着福至心灵？”
讲故事的汪直一呆，“你这人真没意思，一个故事而已，较什么真儿？”
胡桂扬对故事并不感兴趣，“李仙长今天会去市上？”
汪直一下想起来了，“对了，道士、和尚也长胡子，他们偶尔也能进宫。”可道士、和尚的装扮与普通人绝然不同，不会被认错，汪直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好，摇摇头，“李仙长声名显赫，一些人凑钱请他今天去市上做法事，一是驱鬼避邪，二是保佑生意兴隆。”
“那我就去会他一会。”
“你可以去，但不能泄露身份，若是被人看出你不是宫里的人，不仅你要完蛋，我也跟着倒霉。”
汪直叫一名随从进来，命他与胡桂扬互换衣服，然后上上下下扫了好几眼，“不像啊，瞧你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放在宫里活不过三天，早就被乱棍打死……有了，谁谁，去把我的那个什么拿来。”
汪直连话都没说清楚，随从却立刻应是，小步跑出房间，很快捧着一只小木箱回来。
“瞧，这才是宫里的人。”汪直炫耀道，打开箱子翻了一会，从中取出一把假胡须，对胡桂扬说：“把这个粘上。”
“咦，那我岂非更不像了？”
“对，就要不像，只有这样，才没人怀疑你。”汪直得意至极，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这就是为什么一般人认不出皇帝，因为集市上有胡子的人不少！假胡须向来卖得特别好。”
汪直的随从将箱子放在一边，帮助胡桂扬粘上胡须，唇上、颔下都有，一下子显老十岁。
汪直在宫里地位太显赫，不能陪同去市上，他的随从也都不行，赖望喜于是又被叫进来委以重任。
赖望喜真是喜出望外，磕头谢恩，兴高采烈地陪着胡老爷出门，到了内校场空地，看不到督公之后，赖望喜变得愁眉苦脸，哀求道：“胡老爷，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胡桂扬露出惊讶的神情，御马监勇士也都是阉人，“上有老”可以理解，“下有小”就奇怪了。
赖望喜马上道：“我有远房过继来的儿子，今年十一岁，聪明可爱，我正想办法给他谋个出身，等我老了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明白，你是想让我替你在汪直面前求情？”
赖望喜急忙摇头，“不敢，谋求出身自有规矩，凑足银子即可，我只求胡老爷一件事，到了市上千万不要……不要……”
“不要惹事？”
“胡老爷一看就是好人，绝不会惹事，是我想多了，该打。”
赖望喜做势要掌嘴，胡桂扬拦住，“赶快带路，你以为我不要命吗？”
两人离开内校场，过了一座桥，穿大街、走小巷，前往玄武门外的集市。
胡桂扬平生第一次进入皇城，刚进来时没机会细瞧，今天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可他所处的位置是皇城与皇宫之间的一块地方，密布着内官衙署，以及大小阉宦和宫女的住处，并无富丽堂皇的楼宇，到处都是杂草、杂树，行人也不多，一路走过，倒像是在郊外，只是道路铺设齐整些。
“皇城也不过如此啊。”胡桂扬有些失望。
赖望喜赔笑道：“这一带不过是皇家的仓库与马场，又是初春，草木未发，景致的确差些，再过半个月，才有可观之处。若想登高望远，得去万岁山……”赖望喜一吐舌，“现在去不得了。”
妖人李子龙去年曾在几名阉宦的带领下登上万岁山，居高临下，窥视皇宫，从而惹出一场大祸，如今没人再敢登山，更不用说带外人去了。
集市在玄武门外东边的一条街上，挨着几处内衙，离万岁山不远，抬头就能望见，但是很少有人抬头，大家都只关注各家的货物。
赖望喜小声介绍道：“这座集市是先帝开恩设立的，能在这里摆摊卖货的人，来头都不小，背后都有靠山，价格比外面贵上几倍，也没人敢讨价还价。”
汪直说得没错，市上还真有不少人“留”胡子，有些人甚至长到腰际，大家见怪不怪，谁也不觉得突兀。
地位高些的太监不会来这里买东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宫里的杂役，宫女尤其众多，叽叽喳喳的，与外面的民间女子倒也没什么区别，只有服饰迥异。
胡桂扬偷眼瞧了几位，没发现姿色出众者，反而被赖望喜扯衣提醒：“小心些，只看货，别看人。”
皇城大市上还真没什么奇珍异宝，无非胭脂、针钱、衣袜鞋靴一类的日常之物。
两人随着人群缓缓前进。
“那个李仙长什么时候来？”
“我去问问，胡老爷等在这里，千万别走。”赖望喜挤入人群，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打听一下。
胡桂扬站在一家针钱摊旁边，摊前挤满了人，不只有宫女，也有不少阉人，胡桂扬努力站稳，还是被一步步挤开了。
后面被挡住，退无可退，胡桂扬转身想说声“借光”，结果吓了一跳，挡路的人他竟然认识，对方也认识他。
三十九郎胡桂大也穿成阉宦的模样，他的脸很光滑，用不着粘胡须，向胡桂扬点下头，示意他跟上。
胡桂扬望了一眼，找不到赖望喜的踪影，只好先跟上胡桂大。
两人走到摊位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外面行人如织，他们就像是被冲上岸的两条小鱼，并不惹人注意。
“你怎么来了？”两人同时小声问道，同时一愣，又同时笑了。
“我是被人带进来捉妖狐的。”胡桂扬先回答，没有透露其他人的姓名。
胡桂大也不追问，小声道：“我们是东厂调进来的。”
“我们？”
“嗯，大哥、五哥……所有兄弟都来了。”
“在哪？”胡桂扬十分意外，抬头看了一眼，急忙低下头。
“市上就我一个，其他人被分派到别的地方去了。”
“东厂调你们来干嘛？”
胡桂大笑了笑，“三六哥专心捉妖狐吧，别管这边的事了，如今皇城里也不安全，跟紧带你进来的人，尽量别落单。”
“好吧，你也小心……”胡桂扬突然想起，三九弟敢杀十六哥胡桂奇，已经不需要他的提醒。
胡桂大还长着娃娃脸，神情却好像有所不同，“快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了，三六哥，除了保命，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胡桂大挤入人群，很快消失。
胡桂扬怅然若失，与此同时深感困惑。
赖望喜挤过来，一头的汗，显得很着急，见到胡桂扬才算松了口气，没敢指责，只是小声道：“再等一会，李仙长午时会来，那时候阳气最盛，是驱鬼辟邪的好时候。”
“鬼、邪都不在，还驱什么？”
“呃……既然是仙人，自有办法吧。”赖望喜觉得这个问题很怪。
就是在这一刻，胡桂扬突然备感孤独，放眼望去，市上的所有人，包括刚刚离开的三九弟，只怕全都相信鬼神，马上又将迎来一位“神仙”，他站在这里，就像是混进狼群的狗，模样或许差不多，却找不到伙伴。
赖望喜不知道胡老爷在想什么，只关心安全问题，“咱们也买点什么吧，要不然太扎眼。”
“嗯，我这里有银子。”
“不用不用，怎么能花胡老爷的钱？”赖望喜就在附近的摊上买了一双布鞋，显然是给义子准备的。
胡桂扬买了一包针钱，这是卖得最好的货物之一。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李仙长来了。”传言像波浪一样迅速向后涌动，奇怪的是，所有人说到这几个字时都压低了声音，好像会惹来麻烦似的。
传言过后，人群向两边拥挤，在街上让出一条通道来。
整个集市都安静了，远处传来悠扬的乐声，所有人纷纷低头，除了没有下跪，气氛就跟迎接皇帝一样肃穆。
“邪魔避让，百鬼消亡。”有人喊道，声音洪亮，抑扬顿挫。
几名太监前方开道，看服饰，地位应该都不低，随后是一名干瘦的道士，左手握持长长的木剑，右手捏剑诀，昂首挺胸，双目微闭，如入无人之地。
道士身后是一支小小的乐队，全是太监，领头者还要替仙长喊话。
“这就是了。”赖望喜极小声地说，同时拽胡桂扬的衣角，示意他低头。
胡桂扬低下头，可是等道士走过来时，他却突然发力，挤开人群，大叫一声，合身扑过去。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防范，深受皇帝宠信的“李仙长”甚至来不及扭头看一眼，就被扑倒了。
扑倒还不算，胡桂扬死死掐住道士的脖子，用凄厉的声音喊道：“你让我死，我就让你亡！鬼不是好惹的！”
胡桂扬厌倦再等下去了。

第七十四章 眉目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玄武门外人头攒动，一只“鬼”竟然跳出来扑倒了“神仙”。
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阴风吹过，几名离得最近的宫女，发出尖叫声，甚至双腿发软，倒向身边的人。
前边的开道太监和后面的吹鼓小阉都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却没有人敢于上前，反而跟周围的人一样，步步后退。
只要一开始没人迈出第一步，那么越往后这一步越难迈出。
胡桂扬还在“鬼”、“怪”地乱叫，不再掐脖子，骑在李仙长身上，左手按肩，右手来回扇了七八个巴掌，掌掌脆响。
要论惊慌失措与不明所以，谁也比不上被扑倒的李仙长，可他终于回过味来，大叫道：“来人！救我！”
几名太监互相看了看，都等对方先迈第一步。
胡桂扬觉得差不多了，怪叫一声，直直地跳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看天，左右看看众人，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由一脸茫然变成满面喜色，“鬼走了，鬼被驱走了！鬼被神仙驱走了！”
众人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
李仙长爬起来，高冠没了，披头散发，嘴角流血，两颊红肿，尤其是两只眼睛，因为暴怒而通红，指着面前的狂徒，手臂微微颤抖，“你……”
“李仙长法力无边！”胡桂扬一把抱住老道伸过来的手臂，感激涕零，大声喊道：“仙长一过来，我就觉得全身发冷，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我体内，仙长看一眼，我就不受控制，扑过去乱打，可是我心里是明白的，知道自己被鬼附身，然后觉得有一股暖流护在心口，还有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最后是鬼受不了，大叫一声逃跑了。”
众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听到这番悚人的讲述，越发心惊胆战。
胡桂扬盯着一脸茫然的道士，激动地说：“李仙长救了我，那股暖流，还有声音，都是你在施法，对不对？”
李仙长对这种事情最敏感，扭头看了一眼周围众多期待的目光，期期艾艾地说：“啊……这个，是一点小法术……小法术，鬼走了就好……”
“可是鬼去哪了？鬼离开我的身体，想必是进入了其他人的身体。”
此言一出，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奋力分开，互相打量，寻找可疑之人。
“请仙长继续施法，对在场诸人挨个查检，将恶鬼彻底祛除。”胡桂扬从地上拣起长长的木剑，双手捧着递给老道。
李仙长接过剑，狠狠地瞪了胡桂扬一眼，然后大声道：“诸位休要慌张，只要我在，再厉害的鬼也不敢造次……”
众人心中稍安，争先恐后地涌来，请求先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鬼，谁若是落在后面，似乎就有附鬼的嫌疑。
胡桂扬趁机退出人群，伸手抓起瘫坐在地上的赖望喜，“你不去查一下？”
“胡老爷，你真被……鬼附身了？”
“只能这样解释，否则的话，我刚才为什么忍不住想揍李仙长呢？现在好了，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那……我也去查一下，我这双腿软得不行，站立都困难，或许跟鬼有关。”
“嗯，你去吧，我得回内校场了。”胡桂扬逆人群而行，未受阻拦，到了外面，已经没人能认出他就是刚才那个被鬼附身的疯子了。
赖望喜犹豫再三，还是跟着胡老爷挤出人群。
围堵李仙长的人太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而内校场的汪直对他来说比鬼还可怕。
走到人少的地方，胡桂扬从怀里取出针线包，“我用不到，你拿去吧。”
赖望喜接过礼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含笑称谢，默默地前行，等到前后再没有人影的时候，终于问道：“胡老爷，你刚才……是装的吧？”
“为何这么说？”
“我当时离得比较近，看得清清楚楚，李仙长根本没料到会被扑倒，法剑丢了，手势乱了，嘴唇也没动，从始至终并未施法，鬼怎么会突然离开呢？”
“哈哈，那你还相不相信世上有鬼？”
“人死为鬼，肯定是有的。”
“那你还相信李仙长会驱鬼吗？”
“这个……可能会，但是他有点夸大了，而且被胡老爷戏耍，不像高人。”
胡桂扬笑着点头，“好。”
赖望喜心里没那么害怕了，“胡老爷为什么要戏耍李仙长？你们有仇吗？”
“我们都没见过面，哪来的仇？”
赖望喜更糊涂了，胡桂扬笑道：“你真想什么都问个明白吗？”
赖望喜急忙摇头，在宫里充当勇士多年，他太明白“秘密”有多害人了。
内校场的小厅里，袁茂正在仔细擦拭三杆鸟铳，樊大坚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蒲团，盘腿坐在上面低声念经，两人都没搭理胡桂扬，赖望喜一肚子话，对谁也不敢说。
桌上还有酒肉，胡桂扬招呼赖望喜一同吃饭。
刚吃个半饱，汪直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一言不发。
赖望喜急忙起身跑到一边垂手站立，不敢再咀嚼，硬生生将嘴里的一大块肉咽下去。
袁茂放下鸟铳，悄悄地从汪直身后绕出去，躲开这场尴尬。
樊大坚立刻睁眼，向汪直笑了笑，起身行礼，想要说几句，嘴已张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想了想，也从汪直身后走出小厅。
只有赖望喜不敢动，汪直也不在乎他，走到胡桂扬面前，冷冷地说：“你还吃得下去？”
“还行，为什么宫里的食物都是凉的啊？”
“厨房离得远，食物端到这里……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啊？”
“我又做错什么了？”胡桂扬抬眼看着汪直，手中的筷子没停，嘴巴更没停。
“我让你去见李仙长，不是让你去装神弄鬼，借机揍人。”
胡桂扬放下筷子，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神弄鬼？鬼就不能附在我身上？”
“呸，鬼见到你就跟见到坏掉的食物一样，躲都躲不及，怎么会主动附身？说句实话，你搞那一出究竟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见识一下这位神仙有多大本事。”
汪直坐到对面，“你根本就不明白，李仙长能成为神仙，不只是他自己的本事，更是举荐人的本事……咦，你站在这里干嘛？偷听吗？”
汪直终于注意到墙角的赖望喜。
赖望喜吓得脸都白了，双手连摆，“不是不是，我、我马上就走。”
赖望喜逃命似地跑出小厅，心里有点纳闷，督公气势汹汹而来，发的脾气还没有早晨时猛烈，这不正常啊。
小厅里，汪直仍在向胡桂扬解释：“李仙长真名叫什么李孜省，原是京中小吏，待闲时得遇异人，习得五雷法等诸多法门，宫中好几位大太监同时引荐，陛下试过之后，对他颇为赏识。”
“我还以为你是宫中最大的太监。”
“宫中也如朝廷一般，有文武百官，我算是武官之首吧，别的大官儿还有好几位呢。这不重要，你怎么尽关心这些小事？总之你真是惹怒了李仙长。”
“不对吧，我走的时候，大家对李仙长的信仰更深了，他应该感谢我。”
“呸，感谢个屁，李仙长白白挨了一顿打，怎么可能转头就忘？他正在派人到处打听你的来头，你在这里躲不了多久。胡桂扬，我让你进宫是为了抓捕妖狐，你怎么乱惹祸啊？”
“当然要查一下可疑人物，李仙长不会武功，身上也没有暗藏机关，看来的确不是妖狐。”
“我早就对你说过……”
胡桂扬淡淡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东厂把赵家义子都调进皇城了？”
汪直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要是不提，我待会就告诉你了。东厂多事，你那些兄弟不是刚刚立了一功嘛，东厂请旨，将他们调进来，对皇城做一次彻底搜寻，以免妖狐还留下余党。”
“赵家义子都进来了，还有什么人被调进皇城？”
“没了，就你们这些人，哦，还有袁茂、樊真人两位。”
胡桂扬盯着汪直不吱声。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汪直有点急了。
“我刚刚帮你一大忙。”胡桂扬没有继续质疑。
“哈，我怎么不知道？”
“李仙长是其他太监推荐进宫的，我让他出了丑，普通宫人或许看不出来，你却知道真相，也能说服陛下接受真相，如此一来，岂不是对推荐者的一次打击？”
汪直神情冷下来，“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参与这种事吗？”
“嘿，我是债多了不愁，你带我进宫，我总得感谢一下。”
“用不着，你只要抓住妖狐就行了。”
“当然，与昨天相比，今天已经有眉目了。”
“眉目在哪呢？”
“我揍了李仙长，他正在到处打探我的下落与来头，对吧？”
“对。”
“在闻秀才承认自己是妖狐之前，许多人认为我就是妖狐，对吧？”
“对。”
“现在呢？还有人这样认为吗？”
“呃……难说，一般人都觉得妖狐已经落网，也有人觉得……你说得没错，仍然有人认为你才是妖狐。”汪直突然有所醒悟。
“这就得了，让李仙长找到我吧，看他敢不敢对‘妖狐’下手，看他对‘妖狐’的了解有多少，再看他能查出什么新线索。”
汪直目瞪口呆。
胡桂扬笑道：“对，这就是我的计划，妖狐不来找我，我就再当一次妖狐。”

第七十五章 人人都有
天一擦黑，胡桂扬重新布置埋伏，樊大坚也被派到前面的屋子里，协助另两人监视情况，不用负责发出暗号了。
胡桂扬独自留在小厅里。
他一点也紧张不起来，心想干脆睡一觉，刚要上床，外面响起敲门声。
时间太早了，应该不是前来暗杀的妖狐，胡桂扬打开房门，只见外面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提前灯笼，照亮了一位道士。
“呦，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有神仙登门。”胡桂扬笑道。
李孜省的脸还有点肿，神情却已恢复威严，昂首进屋，站在屋地中间，左右打量，随从跟进，将灯笼放在桌上，立即退出。
胡桂扬在门口站了一会，关门转身，看着李孜省，脸上带着微笑。
李孜省也转过身，一看到那张微笑的脸，不由得火冒三丈，冷笑一声：“你好大胆哪。”
“你敢抓鬼，胆子比我大多了。”
李孜省眯起双眼，沉声道：“胡桂扬，你投错主人了，汪直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仗着万贵妃的宠信，胡作非为，早已惹得龙颜大怒，不日就将被贬往南京。”
“我一直想去江南定居，可惜总难成行。”
李孜省脸色越发阴沉，“实话对你说吧，妖狐这一套已经没意思了，想用它吸引陛下的注意，嘿，那是痴心妄想。姓胡的，从今往后小心些，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哪，汪直还有机会被贬往南京，你的归宿就是京城的臭水沟。”
李孜省拍手，外面的随从立刻推门进屋，提起桌上的灯笼。
“李仙长慢走。”胡桂扬客气地说。
李孜省依然气不过，指着自己的脸，“我的脸不会白白挨打！”
胡桂扬送到门口，“忘了提醒一声，李仙长，我有几位兄弟，下手比我更狠些。”
在李孜省听来，这是再直接不过的威胁，指着胡桂扬，“三天之内，我让你们姓胡的全都死光！”
一行人快步离去。
胡桂扬看他们走远，走出房间，来到前排屋窗外。
窗户推开，袁茂小声道：“我们差点就要发铳。”
“李孜省虚张声势，肯定不是妖狐。我问你，这几天的事情你告诉你家大人了？”
袁茂回头看了一眼，“我必须向大人请示之后，才能进宫，这可不是小事。”
“当然。准备好，放铳的时候不要打错目标。”胡桂扬提醒道。
“是。”
胡桂扬转身回小厅，身后的窗户关上了。
胡桂扬站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将床铺稍作布置，像是有人躺在上面，自己却搬张椅子，坐在角落里，借助阴影的掩护，想着心事。
远处二更钟响，钟声未绝，胡桂扬听到轻微的撬门声音。
胡桂扬坐着不动，左手按在右臂上，烟雨盒还能发射两次。
小厅原不是住人的地方，床铺临时铺设，斜对门户，胡桂扬在暗影中坐得久了，隐约能看清门口的情况，只见门被极慢地推开一道缝，然后有什么东西伸进来，不像是人的手臂。
噗的一声，仿佛弓弩击发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床上的被褥被击中了。
胡桂扬就在这时跃起，两步冲到门前，整个人扑在门上，门板紧紧夹住入侵之物，同时大喊一声：“时候到了！”
外面的人显然大吃一惊，松手就跑。
这一刻等得无比漫长，胡桂扬开始怀疑放铳者那边出问题了，耳中终于听得一声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
胡桂扬拉开门查看情况，只见对面火光一闪，连想都没想，抱头扑倒，轰的一声，头顶碎屑乱飞。
“那是胡老爷！”赖望喜惊叫道。
袁茂跃窗而出，第一个跑过来，“胡桂扬，你……”
胡桂扬抬起头，“谁放的铳？”
“不是我。”袁茂急忙道，上前扶人。
胡桂扬起身，回头看去，心中不由得后怕，门楣被射烂了一块，原来他没被击中并非躲得快，而是放铳者瞄得不准，若是再低一点，估计他就爬不起来了。
胡桂扬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向别处望去，寻找行刺者的踪影。
“妖狐在这边。”袁茂看得清楚，当先跑过去。
赖望喜和樊大坚也跑来了，前者边跑边抱怨，“樊真人，让你看着火绳，没让你放铳啊。”
“我只是想帮忙……胡大人，不好意思啊，差点击中你。”樊大坚道歉。
胡桂扬没理他，低头看着被击中的“妖狐”，那是他认识的人。
袁茂也认识，惊讶地说：“这不是……你的一位兄弟吗？”
胡桂扬点点头，这的确是一名赵家义子，单腿跪下，看着那张痛苦的脸，叫了一声“二九哥”。
二十九郎胡桂忠与胡桂扬年纪相仿，算不上特别亲近，但也无仇无恨，他的胁下被击中一弹，血流如注，他用手捂着，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看来不是我，我想也不可能，我太寻常了，祖神之子怎么肯寄附在我身上？”
胡桂扬心一沉，“你就为这个来杀我？”
“呵呵，谁活到最后，谁就是祖神之子……我是不行了，三六弟，或许、或许真的是你，别、别怪我，我只是……想快点知道答案。”
“咱们都是赵家义子。”胡桂扬冷冷地提醒，他们都不该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义父……并非无所不知，他连……遗体都没了。”
袁茂跑去小厅查看情况，这时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木匣，对胡桂扬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胡桂扬知道，厉声向胡桂忠问道：“谁给你的机匣？”
胡桂忠又一次挤出笑容，“你也有一个，对不对？大家都有，只有……祖神之子，才能明白……明白……”
胡桂忠吐出最后一口气，张着嘴，眼中无光，心中似乎仍有不甘。
胡桂扬跪在那里不动。
袁茂和赖望喜退后两步，也不开口，只有樊大坚道：“节哀顺便，这人既来行刺，就算不得你的兄弟。他就是妖狐吗？咱们是不是该去找汪厂公？”
胡桂扬站起身，“他不是妖狐。”
“你肯定？”樊大坚问。
胡桂扬嗯了一声，对他来说，事情已经清晰明了，“带上鸟铳，跟我走。”
赖望喜立刻去取鸟铳，樊大坚跟在后面，袁茂却没动，手里仍然托着机匣，“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胡桂扬抬头看向袁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就留在这里别动，明天或许就一切水落石出了，如果你不想干等，那就什么都别问，跟我走就是。”
袁茂没吱声。
胡桂扬伸手，从袁茂手中慢慢拿过来机匣，“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比较好。”
这只机匣与胡桂扬左手臂上藏着的那一只颇为相似。
“每人都有。”胡桂扬喃喃道。
取鸟铳的两人回来了，赖望喜一个人抱着三杆，没有分给樊大坚，一旦发现被击中的是人而不是妖鬼，他对老道就不那么看重了。
“把鸟铳准备好，待会可能还会用到。”
“是。”赖望喜平时显得胆小怕事，对鸟铳却是真的在行，立刻放下两杆鸟铳，手中只留一杆，拿出随身携带的钎子、药袋、铅袋等物，一样一样填装，很快就将三杆鸟铳全都准备好，只是没有点燃火绳，还不能立刻施放。
“给我一个。”樊大坚伸出双手，跃跃欲试。
“你？放铳……挺复杂的。”赖望喜不想给。
“你都弄好了，放铳挺简单，一扣扳机就行。”樊大坚还是想要，觉得这东西比法器好用。
赖望喜看了一眼胡桂扬，勉强交出一杆鸟铳，心里却打定主意，绝不能给老道点燃火绳。
胡桂扬迈步要走，袁茂叫道：“等等，我只问一件事。”
“嗯。”
袁茂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我们没法置身事外了，是吗？”
“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能够置身事外，但是说清楚了，不是我将你们拖进来的。”
袁茂点点头，突然笑了一声，“我以为自己是袁家人，原来……嘿，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赖望喜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你们说什么‘置身事外’？这难道不是督公亲自安排的任务吗？咱们要去哪？铳声这么大，为什么没人过来查看？”
一旦有了疑惑，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了。
樊大坚也开始紧张，“对啊，汪厂公怎么没来？平时一有点事，他总是马上出现……”
袁茂从赖望喜手里接过一杆鸟铳，他已经明白一点真相，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胡桂扬必须做些解释，掂了掂手中的机匣，说：“就是今晚，赵家义子将选出唯一的幸存者，他是妖狐，也是祖神之子。至于你们三位，都是被派来送死的无用之人。”
赖望喜抱着鸟铳瑟瑟发抖，樊大坚一脸的不可置信，“谁派我来送死？为什么啊？”
“灵济宫曾经令汪直难堪，必须有人对此负责，就是你。”胡桂扬说。
樊大坚目瞪口呆。
赖望喜颤声道：“我没得罪督公啊。”
“嗯，他只是没将你的生死当回事。”
四个人还没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准备迎战吧，没准我就是活到最后的祖神之子呢。”
“这、这里是皇城啊。”赖望喜还是没法遏制全身的颤抖。
“当然，所以祖神之子最终无处可逃。”胡桂扬笑了一声，“这可是天下最贵重的礼物，只有一个人能享受得起。”
胡桂扬极轻地叹了口气，想起送他机匣的何三姐儿。

第七十六章 都不可信
闯进内校场的有七八人，或提刀，或赤手空拳，一进到后面的小院就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二十九和三十六都死了。”一人道。
“嘿，还以为三十六真有一点古怪呢，原来此前全都是侥幸。”说话者上前轻轻踢了一脚。
“二十九怎么死的？”
“管他呢，你在干嘛？”
“他们两个死了，我要机匣。”
“机匣为什么归你？”
“因为我先想到的，怎么，不服吗？”
“服个屁，你当自己是神子吗？”
“别吵，咱们说好了要联手对付其他兄弟，最后再推举一人为神子。”
“机匣这么重要的兵器，不能让一个人拥有太多，我建议大家都不拿，只用自己的。”
“咱们不拿，就会被别人拿走。”
“那就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掷骰子吗？”
噗。
“混蛋，你居然抢先……”
噗噗。
“别怪我狠……”
噗噗噗。
“啊——我跟你拼……”
噗噗噗噗。
胡桂扬爬起来，身上沾满了血，但那不是他的血，全来自二九哥胡桂忠。
地上的尸体多了好几具，只有两人还在喘气，一人惊讶地看着死而复生的胡桂扬，很快也咽气了，另一人边咳边狂笑，“哈哈，还是你，咳咳，果然是你，咳咳……”
“其他兄弟在哪？”胡桂扬问。
“早知如此，咳咳，当初，咳咳，何必被义父救下来呢？咳咳，还不如，咳咳，挨那一刀。”
“跟义父没关系，是你们贪念太重。”
“咳咳，你没有贪念吗？”
“比你们少一点。其他人去哪了？”
“咳，你如果真是，咳咳，神子，就……就……”
隐藏的三个人走出来，袁茂和赖望喜手中的鸟铳都已点燃火绳，但是没有施放。
“你的这些兄弟……出手真是利索。”樊大坚放下鸟铳，低声念了几句经文，他的鸟铳只是摆设。
赖望喜身子不再发抖，神情却更显惶恐，“这里可是皇城啊，这些人疯了吗？”
胡桂扬看向樊大坚。
老道正好念完一段经，诧异地说：“看我干嘛？我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向赖教头解释一下，这些人为什么没疯。”胡桂扬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曾经让二十多名道士送死，能理解我这些兄弟的心思。”
“我……这……这还用解释？肯定有人向他们许下好处了呗，只要好处足够大，杀谁不是杀？一将成名万骨枯，一帝逐鹿枯骨堆成山，这才几个人？”樊大坚不屑地说。
赖望喜面如死灰，紧紧握着鸟铳。
樊大坚长叹一声，“从前我杀人，今天人杀我，天道循环，如今轮到我身上了，有什么好说的？”
一直没吱声的袁茂这时开口道：“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等吗？”
“不等，咱们去找汪直。”胡桂扬向赖望喜道：“汪直住在什么地方？”
“啊？督公……在御马监附近有所宅子，但是未必住在那里。”
“李孜省呢？他总不至于住在宫里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赖望喜只是一名御马监勇士，对皇宫没多少了解。
“你找李孜省干嘛？”樊大坚问。
“无论是找妖狐，还是找神子，肯定得有人施法镇压，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李孜省。”
“那他十有八九是在广寒殿。”樊大坚发现其他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不耐烦地补充道：“你们真是什么都不懂啊，琼华岛广寒殿是前元留下来的残殿，里面曾经死过不少前元后妃，乃是皇城之中至阴之地，无论是谁，想要镇压城中鬼怪，就该在那里布阵施法，除非他什么都不懂。”
李孜省是半路出家的道士，樊大坚有点瞧不起他。
“赖教头带路吧。”胡桂扬说。
赖望喜咬咬牙，迈步就走，“广寒殿不算太远，但是得绕太掖池兜半圈。”
其他三人跟上，赖望喜提醒袁茂：“小心护着火绳，宁可让它熄灭。”
“我的一直就没点燃。”樊大坚不太高兴，随后叹了口气，“真是奇怪，宫里想要镇压鬼怪，为什么不找我们灵济宫呢？”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出了内校场走出没多远，对面桥上走来几团人影，赖望喜和袁茂立刻挺铳相迎，樊大坚手忙脚乱地寻找点火之物。
胡桂扬抬起手臂，他没拿其他人的机匣，都留在了原处，“来者是哪位？”
对面的人停下，领头者高声道：“是三六弟吗？我是十三胡桂兼。”
十三郎胡桂兼在赵家以足智多谋闻名，胡桂扬更不敢大意，“十三哥也想当神子吗？”
“我一个人过去跟你说话。”胡桂兼等了一会，缓步走来，张开双臂，以示没有害人之意，“事情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胡桂扬示意袁茂和赖望喜放下鸟铳，“还剩几个人？”
“应该不多了，照我估计，大概只剩十三四位。”
“谁先开的头？”
“大哥。”
“他？”胡桂扬有点意外。
胡桂兼慢慢放下双臂，“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看样子好像是三九弟说服了大哥，让他先下手为强，入夜不久就向其他人发起偷袭。”
先下手为强，这还是胡桂扬对三九弟胡桂大说过的话。
“大家的机匣是从哪来的？”
“这个东西？”胡桂兼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随手扔在地上，“说出来三六弟可能不信，这是我在山西的时候得到的，一名老者追了我三天，非要给我算命，事后不要钱，还给我机匣，说是以后用得上。没想到，它是用来屠杀自家兄弟的。”
“我相信。”胡桂扬说，看来每位兄弟的机匣都有一段来历，此前当成秘密保守。
“三六弟，我得向你道歉，与闻氏勾结是五哥的主意……唉，当然我也有份，妖狐案拖得太久了，都想快点结束。”
“算了，五哥人呢？”
“他受了伤，不知藏到哪去了。”
“你不想当神子？”
“嘿，我能信这种事吗？显然有人暗中操控此事，要将所谓神子献给皇帝，咱们兄弟被人盯上啦，可惜大家都蒙在鼓里，反而自相残杀，只有三六弟醒悟得早。”
“你们要去哪？”胡桂扬不想听十三哥的吹捧。
“无处可去，这一带的衙署和宅院全都大门紧闭，看来大哥和三九弟事先告知了上司。你要去哪？我们跟你走。”
“去广寒殿。”
“好。”
胡桂扬没解释原因，胡桂兼也没问，他擅长出主意，却不擅长带头，举臂喊道：“过来吧，三六弟没有恶意！”
对面还有三个人，迈步走来，胡桂扬望去，想看看都有谁。
轰的一声，身后响起放铳声。
胡桂扬吃了一惊，立刻抬起左臂，正要转身，却见对面的十三哥缓缓倒下，再看远处的三人，转身就跑。
胡桂兼跪在地上，伸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抬手看到暗红的血迹，“嘿，你还是不信我……”
胡桂扬转身看去，放铳的人是袁茂，他冷冷地说：“要么全信，要么不信，赵家义子全都一个样。”
胡桂兼笑了一声，“赵家义子……三六弟，咱们信不信鬼神，一点都不重要，真的，一点都不……”
胡桂兼身子一斜，整个摔倒。
胡桂扬又等了一会才上前检查尸体。
胡桂兼的左臂上果然还绑着一只机匣，他刚才扔掉的匣子，十有八九来自被他杀死的某位兄弟。
看来袁茂猜中了，赵家义子没一个可信。
胡桂扬不由自问，如果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他愿不愿意杀死跟随自己的这三个人？
没有答案。
“走吧。”胡桂扬走在前面，赖望喜很快撵上来，还是由他带路。
赖望喜也有疑惑，过了桥忍不住问道：“到了广寒殿之后怎么办？看现在的架势，找不到那个‘祖神之子’，屠杀是不会停下来的。”
胡桂扬边走边说：“所以你们要帮我成为神子，然后我再帮你们保命。”
赖望喜不吱声了，走在后面的袁茂冷笑道：“你也是赵家义子。”
袁茂被自家大人派来送死，如今已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赵家人。
胡桂扬仍不停步，继续往前走，“那你就再放一铳。”
袁茂就在胡桂扬身后，相距不到五步，双手持铳，尚未再次往铳里装药和铅子，沉默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说：“暂且信你一次吧，你和其它义子毕竟有些不同。”
四人转而向南，一路上没再遇到任何人。
琼华岛是太液池内的一座小岛，只有一座桥可通，年久失修，黑夜中看去，十分令人不安。
岛上有数点光亮。
樊大坚最先想到这里，此时却犹豫了，抢先几步，跑来最前面，拦住其他人，“既然神子只在赵家人当中，咱们凑什么热闹？远远地在一边旁观不就得了？”
赖望喜已经不知所措，袁茂却比平时更加冷静，“赵家义子全被招入皇城，为的就是不想让此事外泄，咱们三人皆是知情者，哪有资格看热闹？除非有人相助，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樊大坚垂头丧气，“唉，我就犯过一次错，连个改正机会也不给吗？”
他犯的那次“错误”中，胡桂扬侥幸逃生。
“呵呵。”胡桂扬突然笑了，这一路上他都很严肃，快到广寒殿，他却笑了，“对啊，连个改正机会都没有吗？咱们不去广寒殿了，去万岁山，妖人李子龙曾经去过的地方。”
万岁山就在附近。

第七十七章 走投无路
万岁山是一座不太高大的土山，山上山下种满了花草树木，在樊大坚看来，此山颇有讲究：“广寒殿乃至阴之地，万岁山就是至阳之所，一阴一阳，皇城方得稳重不坠。”
胡桂扬不关心这些，只想快点登上山顶。
走在最前面的赖望喜突然止步，抬起手中鸟铳，小声道：“前面可能有埋伏。”
前方有一处突然升起的陡坡，坡上杂树丛生，夏日里全绿时会是一番景致，现在却只显得狰狞。
“我好像看到树丛无风自动。”赖望喜对夜间行军颇有经验。
胡桂扬也注意到了，那树丛只动一下就停止了，“放铳。”
“这……可以吗？”赖望喜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不敢向着皇家花木放铳。
“可以，等等，樊真人，你来放第一铳。”
“为什么是我？”樊大坚早想再放一铳，这时候却有些警惕。
“你惊起埋伏者，他们两个放铳击杀。”
“哦，明白。”樊大坚的鸟铳已经放好了火药与铅子，只差没有点燃火绳，于是一手扶铳，一手在身上乱摸。
袁茂递过来已经燃好的火绒，樊大坚笑道：“平时不练，临时忙乱。”
火绳点燃了，樊大坚举起鸟铳，学赖望喜之前的样子，“好沉哪，我有点托不稳、瞄不准。”
“没关系，有个大概方向就行。”胡桂扬向赖望喜和袁茂点下头，示意两人做好截杀准备。
樊大坚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巨响，铳管里喷出一条火舌，樊大坚放过一次铳，此时还是惊叫一声，向后连退两步，“烧着我了……”
袁茂与赖望喜几乎同时放铳，坡上的两个身影倒下，还有两个身影飞也似地逃走。
“打中了吗？”樊大坚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中了。”赖望喜说。
“我打中的？”
四人冲到坡顶，只见地上俯身躺着两人。
袁茂上前查看情况，离着还有七八步，倒地的一人突然转身暴起，袁茂手里只有一杆鸟铳，未装弹药，与棍棒无异，稍一愣神，失去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那人大叫一声，又倒了下去，这回真不动了。
袁茂只觉得身体里一股热气瞬间飞出去，腾空而起，随后心脏狂跳不止，扭头向胡桂扬低声道：“多谢。”
胡桂扬伸直左臂，从烟雨盒里及时射出一团钢针，它还能再射一次。
“不用看了，装好鸟铳，咱们继续走。”胡桂扬放下手臂，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家兄弟使用暗器，不想知道被击中者是谁。
另外三人开始重新装铳，赖望喜装好自己的那一杆，与樊大坚交换，再装一杆。
万岁山不高，登上陡坡再走不远，他们已能隐约看到黑暗中的亭子。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胡桂扬，你还真将这三杆鸟铳用起来了。”
胡桂扬止步，大声回道：“汪直，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万岁山地势最高，总得有人据此总揽全局，我猜十有八九会是你。”
山顶沉默了一会，“你一个人上来。”
胡桂扬向另外三人小声道：“你们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上来。”
樊大坚惊讶地说：“你要上去送死吗？刚才明明有两人逃上山顶了。”
“我必须结束这场屠杀，否则的话谁也活不了。”
樊大坚不吱声了，袁茂低声道：“记住，我们三人是跟着你走到这一步的。”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赵家义子。
胡桂扬笑了笑，“你们要跟我走的路还长着呢。”
只有赖望喜一句话不说，面朝山下站立，因为听到汪直的声音，身子微微颤抖。
胡桂扬慢步向上走去，大声道：“汪直，我上来了。”
亭子里走出十余人，身影模糊，看架势手上似乎拿着弓弩，胡桂扬从他们中间穿过，扫了一眼，发现他们都不是赵家义子，于是径直走进亭子。
亭子里没有点灯，也是漆黑一片，好在四周没有围挡，月光能照进来一些，勉强可以视物。
汪直穿着长长的披风，背对客人，正朝皇宫的方向望去，在他身边守着一个人，面对胡桂扬，“三六哥，你来了。”
“三九弟。”胡桂扬左右看了看，没再发现其他人，“大哥呢？你们应该在一起的。”
“大哥刚才不小心跌到山下去了，你没看到吗？”胡桂大回道。
胡桂扬摇摇头，走近两步，“我想与汪直谈谈。”
“请，督公一直在等你。”胡桂大退后两步，没有离开亭子。
汪直转过身，笑道：“说是地势高，其实也看不到什么，真不明白那个李子龙跑上来干嘛。”
“他想找到龙脉，好取而代之。”
“呵呵，妄人一个，活该被杀……等等，你说‘取而代之’是什么意思？龙脉怎么取代？”
胡桂扬又上前一步，也露出笑容，“因为龙脉是个人。”
“你比李子龙还能乱想。”汪直鄙夷地说。
“你听我说完，就会改变看法。”
“就站在那，别往前走了。你身后有十张弓弩，你只要一抬手，就会遭到射杀。天机术的暗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桂扬不动，脸上仍然带笑，“我先要问件事。”
“说。”
“为何给我安排三杆鸟铳？”
“给你鸟铳的时候，我是真希望你能找出妖狐，后来用不着了，不过给你的东西就给你了，犯不着要回来。”
“原来如此。”胡桂扬点点头。
“你想说什么就快一点，我希望能早点结束这一些，天亮之前还能睡一觉。”汪直打个哈欠。
“事情要从断藤峡说起。”
“这么久？”
“中间很短，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嗯。”
“闻天王和谷中仙用数千童子献祭，原想召来天兵天将，结果却召来了祖神之子。”
“你相信这种事？”
“我只讲述事实，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
“嘿，你接着说。”
“神子不会立即显现，闻天王没有等到就被官兵所杀，谷中仙逃走，暗中等候十多年，于一年前进京，伪装作妖狐，杀死多人，破坏了保护龙脉的外围根基。”
“这是你从五行教听来的。”
“对，何百万加入火神教，引导五行教和非常道追查妖狐，其实是将他们往歪路上带。”
“何百万不是好人？”
“他从来就不是好人。但妖狐只是歪路之一，还有一条歪路就是祖神之子。”
“呵呵，你果然还是不信。”
“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胡桂扬再次强调，看了一眼旁边的胡桂大，继续道：“重要的是皇帝相信，而且相信神子能够带来长生不老。”
“哼，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这种时候了，真相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胡桂扬又看一眼三九弟，“是谁令陛下相信神子的？肯定不是灵济宫，他们早已信誉全失，也不是你，闻秀才的确令你失去陛下的信任。”
汪直又哼一声，没有争辩。
“更不是大哥和五哥，赵家义子全是被利用的棋子，在妖狐和神子之间惊慌失措，一切身不由己。我一度以为是李孜省，可他太普通了，不可能这么快取得陛下的信任。想来想去，这个人必然在陛下身边服侍多年，比你还久。”
“比我还久？宫里还真有几位，你以为会是谁？”汪直冷笑，显然不将胡桂扬的话太当回事。
胡桂扬想了一会，“云丹。”
“哈，胡桂扬，你这是无路可走了。云丹的确够老，但他是我的手下，替我办事，难得进宫面见陛下，而且跟我一样，受闻秀才拖累，连在陛下面前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胡桂扬没笑，他的确走投无路了，却没有胡说八道，“再回到断藤峡，云丹要造子孙汤，但他不是只为自己熬药，而是给许多太监。汪直，你对宫里很熟，云丹投靠你之前，给谁做事？”
汪直没有回答。
“云丹与何百万是老相识，一人主内一个主外，推动妖狐和神子两条线，煞有介事，弄得人心惶惶，越来越相信鬼神。”
汪直还是不开口。
胡桂扬又一次看向三九弟，“就剩我们两个了，你允许我上山，就是为了亲眼看到我们兄弟相残，然后将活着的人带进宫里。”
胡桂扬直接面对三九弟说话，“可咱们两人谁也不是神子，赵家义子之所以被选中，只是因为咱们的义父，云丹与何百万仍要报当年之仇。”
“咱们当中必有一人是神子。”胡桂大冷冷地说，他早已做好准备，却一直没有动手。
“不可能，云丹与何百万策划这么久，绝不是为了让别人一步登天。”
“总得有一个人是神子。”胡桂大稍稍显出几分激动。
“当然，但这个人早就被选中了，咱们的任务是自相残杀，最后的幸存者将作为药材，用来唤醒神子。”
胡桂大呆住了，好一会才问：“那神子究竟是谁？”
胡桂扬看向汪直，“虽然你也受到利用，但你应该能猜出神子是谁。”
“对宫里的事我从来不猜。”汪直冷冷地说。
听到这句话，胡桂扬心中再无疑惑——“宫里的事”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了一切。
“太子才是神子，从一开始就是他，今后也是他，云丹与何百万的所有把戏不过是让皇帝逐渐相信这一点。”
即使是在黑暗中，胡桂扬也能看到汪直脸色骤变，“汪直，你还要继续被利用下去吗？云丹若是成功，绝不会留着你。”
“为、为什么？”汪直终于开口，他开始相信了。
胡桂扬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必须立刻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第七十八章 最后三个
太子为什么会是祖神之子？胡桂扬心中有一些线索，比如太子的生母来自断藤峡，没准也曾是被献祭者之一，据民间传闻，太子的出生充满了意外与传奇，更有神子的意味。
还有，太子年纪很小，还是个孩子，更符合神子的形象。
可胡桂扬还是觉得有漏洞，最致命的问题是，云丹、何百万将太子塑造成为神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太子已经是太子，用不着再争什么，更不会因此特别感谢云丹。
此外，太子成为神子，对汪直能有什么影响？
胡桂扬只是笑，脑子转个不停。
汪直突然也笑了，而且是大笑，然后抚着心口说：“我差点就被你绕进去。”
“是吗？”胡桂扬绝不能显出一丝的困惑，夜色帮了一点忙，他只需要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即可，“自从去年以来，宫里是不是频繁请进道士？”
“当然，关于这些事，大臣们的反对奏章摞得都快比我高了，你当然知道。”
胡桂扬其实不知道，他只是锦衣卫外围的一名小角色，平时又很懒散，对朝堂事务极少关心。
接下来的事情，他全要推论了，“一共五名道士，李孜省只是其中之一，今晚他镇压广寒殿，那是北方水位，还有四处地方，分属金、木、水、土，站在这里应该能看到。”
胡桂扬走向亭子边缘，身后的弓弩手发出声响，在未得到汪直示意之前，没有射出箭矢，胡桂扬也不回头，极目眺望，“果然，我能看到东方木位的灯光，那是什么地方？”
“你说得不对……”
胡桂扬抬手在脑门上轻轻一拍，“我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仪式，怎么能让陛下置身事外呢？只有四名道士，或许也有僧人，而第五个人，也就是中央土位的主持者，应该是、只能是天下至尊。”
“单凭你这句不敬的话，我就应该把你杀死。”汪直冷冷地说。
胡桂扬心中稍稍理顺了一些，转身笑道：“唯一应该杀死我的人是三九弟，云丹与何百万共同策划了这场好戏，怎么能在最后一刻走样呢？如果陛下知道是你杀死我，将会非常愤怒，因为你的无知会让陛下失去一次长生不老的机会。”
汪直冷笑不止，一掌拍在栏杆上，突然对入口的弓弩手喝道：“滚吧，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十名弓弩手立刻后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胡桂扬看向汪直身边，三九弟胡桂大站在阴影中，只露出大致的身影。
“有个人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嘿嘿，咱们兄弟都很特别，献祭者、失去记忆、刀下被救、绝子校尉……咱们被云丹选中，还真是一点不冤。但这些还不够，得有更多的奇遇，才能让赵家义子觉得自己更特别，从而相信自己可能是神子。我猜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待遇，我被义父提起过名字，于是第二天就开始奇遇不断，直至遇到何家姐弟。十三哥打小聪明，所以还在山西的时候就遇到‘奇人’。你呢？三九弟，什么时候遇到‘奇人’的？”
胡桂大小声回道：“杀死十六哥之后。”
“这是几天前的事情，看来你被选中得比较晚，大哥、五哥肯定更早一些。”
“大哥和五哥去年就分别遇到奇人了。”胡桂大上前两步，站到了胡桂扬的对面。
汪直屁股靠着栏杆，月光照耀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这才是他盼望看到的场景。
两兄弟相距不到七步，无论谁发出暗器，对方都很难躲避。
胡桂扬却没有做出拼死一击的架势，身子反而微斜，右肘支在栏杆上，“这就说得通了，大哥、五哥都相信自己是神子，所以才要找一切借口杀死自家兄弟，只是没想到，杀着杀着，最像神子的人反而不是他们两个。”
“嗯，大哥很失望，还有点害怕，想要退出这场屠杀，是我劝他先下手为强，就在刚才，我以暗器射中他，然后把他推下山。”胡桂大终于肯直接承认杀人了。
“你的‘奇人’是谁？”
“小牡丹。”
胡桂扬双手一拍，将胡桂大吓了一跳，旁边的汪直也一哆嗦，直到确认胡桂扬并无出招之意，两人才松了口气。
“妙啊，竟然是小牡丹，她跟谁学的武功？不会是何百万，何家去年才来京城，也不会是云丹，他根本不会武功。而且小牡丹学会武功之后隐藏颇深，所以教她武功的人只能是——神仙？”
“嗯。”胡桂大承认了。
“呵呵，何家姐弟的师父也是神仙，看来云丹与何百万认识的神仙不少。”
“三六哥，你说得很好，但是没用了，咱们还是得分个高下。”
“我本来就比你高，还用分吗？”胡桂扬笑道，好像这是兄弟间在开玩笑。
“够了！”胡桂大怒喝一声，“我不是小孩子，到现在为止，亲手杀死了四名兄弟，在我的挑拨之下死的兄弟更多，你说了半天，都是揣测之辞，可我这几天听到、看到的都是事实，咱们当中必有一个人是神子，只有他能活下去。”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或许是真的，但是没有神子，三九弟，你不必相信我，但是请相信义父，鬼神背后必是贪婪之心，云丹与何百万的贪念历经十多年的等待，只会更执着，绝不会减弱。”
“小牡丹不会骗我。”胡桂大低声道，做好了出招的准备。
胡桂扬仍然随意地靠在栏杆上，“小牡丹不会骗你，但她会受到欺骗。你能想起往事吗？”
“不能。”
“我能想起一些，云丹与何百万当年肯定详细调查了祭神一事，才能策划整个阴谋。闻天王死了，没准谷中仙也死了，现在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切都是何百万的主意，他就是神仙，教会何家姐弟天机术与火神诀，他自己却假装不会武功。向小牡丹传授武功的人会是谁呢？”
“别想了，出手吧，早点有个结局。”
胡桂扬却扭头看向汪直，“谭太监还好吗？”
“嗯？你认识他？”
“五行教聚会的时候见过一次，他用的化名，还戴着假胡须，可我能认出来，回去一查就知道是谁了。”
“覃吉这个老笨蛋，居然用自己的本姓，他化名什么？”
“谭喆，两个吉。”胡桂扬蒙对了一次，虽然还不知道是哪个“谭”，却能肯定其名字当中必有一个“吉”字了，“老太监不好对付吧，他的经验更多，肯定将陛下服侍得舒舒服服。”
“哈，你胡说什么？覃吉……你他娘的套我的话！”汪直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太子身边的人。”胡桂扬又明白了一点事情，笑了笑，“老太监告诉我说妖狐必在宫内，就是想引我入宫。他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如果他忠于太子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太子地位不稳，需要神子的身份。”
汪直愤怒了，骂了一句，“快动手吧，还等什么？谁活着谁就是神子，跟我一块进宫去。”
胡桂扬加快语速，此时此刻，说服汪直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事实真相更重要，“太子生母早逝，自幼失怙，只有成为神子，地位才能稳固。与此同时，万贵妃的地位就会受到打击，汪直，这对你毫无影响吗？”
“少废话，你知道个屁？陛下对万贵妃的宠爱无人可比，是你们根本理解不了的，就算玉皇大帝降世当皇子，也休想夺走这份宠爱。”
胡桂扬还在搜肠刮肚地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亭外半山脚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很快，汪直的一名随从进亭，“督公，山下来了几名赵家义子，与赖望喜等人打起来了，要不要阻止？”
今晚的安排是让赵家义子自相残杀，赖望喜、袁茂、樊大坚都是外人，汪直一皱眉，“怎么还有活着的？你们两个想要更多对手吗？”
“能被杀死的，必然不是神子。”胡桂大冷冷地说，他有一百个机会先下手为强，却迟迟没有动手。
外面又传来一声铳响。
“我连一个对手都嫌多。”胡桂扬说，直起身子。
“那就让他们打去吧，能活着上来再说。”汪直挥手撵走随从，感觉到亭中两人即将残杀，心里不由得有一点小小的激动。
第三声铳响。
胡桂扬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三九弟，你宁愿用神子来解释这一切吗？什么样的神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别猜测神意，你没这个资格，更没这个本事。”汪直抢着说，“大概你们上辈子都做过孽，所以这辈子要偿还。”
“那就应该在十多年前给我们一人一刀，用不着非得等到现在。”胡桂扬仍然看着对面的胡桂大，即使只能看到一具僵直的模糊身影。
“你……”汪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就是十多年前挨刀的人。
亭外的随从大声道：“山下有人上来了，要阻拦吗？”
“问问是谁，赵家义子可以上来。”汪直道。
等了一会，有人跑进亭子，略有些气喘，声音却很镇定，“只剩咱们三个了？”
“最好别再有人来了。”汪直希望事情能尽快结束。
“五哥。”胡桂扬笑了，“我就猜如果还有人活着，肯定是你。”
“嘿。”胡桂猛冷笑一声。
三兄弟分处不同位置，谁也不说话，夜风穿亭而过，吹动衣裳猎猎作响。
胡桂扬突然感到厌倦，也突然明白了要对汪直说什么，一扭头，开口道：“云丹要杀皇帝……”
话刚出口，胡桂猛、胡桂大同时按向手臂，胡桂扬也抬起手。

第七十九章 俱在眼底
胡桂猛想起自己成亲那天的场景，宾客盈门，车马一直排到胡同口，几十位兄弟跑前跑后，院内院外到处都是“某兄”、“某弟”的呼喝声，甚至比乐器还要嘹亮，客人看见这一幕，无不露出既羡慕又有些畏惧的神情。
大概就是那一天起，胡桂猛开始感到不满足。
婚礼足够热闹，但是缺了一些什么。
当天夜里，掀开盖头看到新娘子真容的一瞬间，胡桂猛明白了：佳人虽美，嫁妆也很丰厚，终归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缺的是身份与名望。
胡桂猛不能埋怨妻子，他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这桩婚事门当户对。
婚后不久，一名老僧恰好出现，那是名破衣烂衫的和尚，却总在道观的大门外出现，多数时候躺在地上抓跳蚤，偶尔表演一点小把戏：驾驭一柄木剑，让它像蛇一样在半空中飘浮，上下跳跃，左右摇摆，引来阵阵惊叹声，却从不伸手要钱。
对这种街头骗术，赵家义子从不过问，可是第三次遇见老僧之后，胡桂猛发现那柄木剑的剑尖，总是对准自己。
不记得是多久之后，胡桂猛与老僧逐渐有了交往，他听说了十多年前的往事，见识到了天机术的神秘与威力。
胡桂猛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与其他兄弟一样，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于是暗中做了调查，发现老僧所言句句属实，他还发现，义父赵瑛其实早就知情，大概是没当回事，所以从未对义子们提起。
事后回想起来，胡桂猛也知道自己上当了，他透露得太多，以至于被老僧看破，于是以“祖神之子”的种种好处相诱，胡桂猛立刻上钩。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胡桂猛默默地等待，直到义父过世之后，开始着手实现“神子”的梦想。
只有一件事他没料到，原来自认为是“神子”的人不只他一个。
但他已经陷进去了，无论如何也要争得这个名号，唯有如此，才能平步青云，才能成为人上之人。
一路杀来，他终于成为仅剩的三名赵家义子之一。
有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可说的。
有什么可做的？只有一件事。
胡桂猛抬起手臂，他已经暗中练习天机术很久，非常熟练，抬手就能击发。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时辰以前，他遭到大哥和三九弟的偷袭，身负重伤，动作已经不能如平时一般利索。
胸口一痛，胡桂猛觉得全身的力气迅速流失，他看向三九弟胡桂大，努力吐出最后两个字：“蠢货。”
胡桂猛瞄准的是三六弟胡桂扬，以为三九弟的选择会跟自己一样。
胡桂大刚拿到机匣没几天，手法没那么纯熟，但是准备得更充分，事实上，他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五哥倒下了，胡桂大立刻转动手臂，对准三六哥胡桂扬。
胡桂扬也动手了，却没有瞄准任何一个人，而是挽起袖子，解开绳索，将烟雨盒扔在地上。
它还剩一次发射机会，就这么被浪费了。
胡桂扬不看死掉的五哥，不看正用机匣对准自己的三九弟，只盯着看客汪直，“你若是还有一点聪明，就赶快回宫里救驾。”
“你还真是不死不闭嘴啊，又想出这么一招。”汪直笑道。
“神子就是太子，云丹等人想要从中获益，唯一的办法就是弑君，然后扶植年幼的太子登基，他们以看护者的身份辅佐新帝，地位无忧，而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汪直冷笑。
胡桂扬一点也不觉得可笑，连日来，他就在这一刻最为严肃，“皇帝此刻镇守中央土位，身边必有一位协助者，如果我没猜错，就是此人介绍李孜省等人进宫，而且此人必然与云丹是一伙。汪直，仔细想想，云丹跟随你之前，是不是此人的手下？”
汪直笑不出来了。
“留我们在这里对峙，你还是回宫看一眼吧，如果我说得对，那么你有可能立下救驾之功，失去的一切都能得回来，如果我说得不对，你不过是提前进宫通报一声而已。”
“通报什么？我总得说一下‘妖狐’是谁。”
胡桂扬指着对面的三九弟，“当然是他，胡桂大，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兵器。”
“嘿，为什么我不等你们自相残杀之后再进宫呢？”
“因为你要等很久，因为陛下身边的人要等这边的结果出来之后才动手，我们两个人留在这里，就是结果未定，万一需要的话，你还有机会回旋。”
汪直沉默。
胡桂扬等了一会，“凶器必然藏在法器当中，把它找出来，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用不着你告诉我这些。”汪直冷冷地说，还是没动。
站在一边的胡桂大开口了，“我一时半会不会动手。”
“嘿嘿，你们两个倒是兄弟情深……”汪直上前一步，对胡桂大说：“我会对陛下说，幸存的人是你。无论宫里发生什么，杀死胡桂扬对你都没有坏处。”
汪直说完，大步出亭，留下大部分弓弩手，只带两人匆匆离去，袁茂等人让到路边的树丛里，没敢让汪直看到。
亭子里只剩两个人。
胡桂大慢慢放下手臂，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三六哥如今赤手空拳，绝不是他的对手。
“你真相信你说过的那些话？”
“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神子也能解释这一切。”
“不对，神子能解释咱们兄弟为何要自相残杀，却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人一定要帮皇帝找出神子。而且——”胡桂扬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注意到没有，汪直刚才说的是‘妖狐’，不是‘神子’。”
胡桂大勉强点头，“或许他是一时口误，或许他对神子的了解太少。”
“或许他等的就是妖狐，然后杀妖祭神，唤醒真正的神子，这正是谷中仙等人曾在祭神峰上做过的事情。”
胡桂大想了一会，“你真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一点儿，闻天王、谷中仙这些名字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但祭神是真的，祭神失败也是真的，谷中仙号称‘祖神之子’降临也是真的。”
“可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闻天王当时快要气疯了，马上就要杀死所有人，包括那些司祭，谷中仙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编造故事，好躲过那一劫。”
“死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一个谎言？”
“那未必是谎言，谷中仙或许真的相信那一套，咱们都见过这种人，骗着骗着连自己也给骗了进去，死心塌地相信自己真看到了鬼神。”
夜风逐渐弱了下去，胡桂扬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应该过去很久了。
这一夜实在是太过漫长。
“最后还是因为贪婪。”胡桂扬必须说下去，对面的人已经不是单纯的三九弟，任何时候都可能突然抬臂射出暗器，“义父早就看破了这一切，所以他拒绝所有升官的机会，只当一名普通的百户，以免被贪念俘获。”
“咱们都比不上义父。”
“比不上，因为咱们还年轻，还有野心，当然也会有贪念。”
“你就没有，所以一直不相信‘神子’。”
“哈哈，我不是没有贪念，是一直没有机会，大哥、五哥一两年前就遇到‘奇人’，十三哥是几个月前，我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除了几句漏洞百出的谎言，根本没人认真地引诱我，我想贪，却无从贪起。”
胡桂大笑了两声，“我受到引诱比你还晚，可我相信了。”
“如果你真相信‘神子’，就不会犹豫到现在，一早就动手杀我了。你参与杀戮，不是想当‘神子’，而是不想自己被杀。”
“嘿，三六哥真会说话，之前说服了汪直，现在又说服了我。”胡桂大突然抬起左臂，“没错，我不想死，管它什么‘神子’、‘妖狐’，也不管这是谁的阴谋，只要我能活下去就行。”
“你随时都可以杀我，我不会跟你争。”
胡桂大又慢慢放下手臂，“等汪直回来，如果根本就没有弑君阴谋，你的死期就到了。”
“当然。能死在万岁山上，也是一种荣幸吧，五哥千辛万苦地爬上来，或许就是为了这个。”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能开玩笑，三六哥，我佩服你。”
“又能怎么办？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两人陷入沉默。
胡桂扬正努力寻找话题，胡桂大开口了，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语速很慢，“大哥、五哥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太相信自己是神子了，他们早就受到‘奇人’的蛊惑，暗中练习天机术，自以为必是神子，其他兄弟的死亡不过是最后一步证明。他们没料到你总是不死，更没料到我会先下手为强，尤其没料到自己也会被杀死。”
“嗯。”胡桂扬突然感到既疲惫又厌倦，生性懒散的他，从来没有绷得这么紧、这么久，“我要看看皇宫的景色，如果你要动手，最好一招毙命，别给我回头的机会。”
胡桂扬慢慢转身，看向南边的皇宫，夜色正深，除了几点灯光，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心情却慢慢平静，万千景象仿佛俱在眼底。
原来这只是最后的黑暗，不知不觉间，东方泛亮，胡桂扬真的看到了晨曦中的皇宫，却不如想象中美妙，“我跟你说过何三姐儿吗？那真是一个美女，她要是多花点心思，我肯定也相信‘神子’了。”
胡桂扬心生感慨，转身看向一直没动手的三九弟，“汪直回来了，人在山下，很快就能上来。”

第八十章 立功
汪直走到半山腰时，朝阳已经露出大半，他向树丛里喝道：“滚出来。”
三个人分别抱着鸟铳走出来，呆呆地向督公行礼，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直脚步不停往山上走，三人不远不近地跟随。
“你错了。”汪直走进亭子，冷冷地盯着胡桂扬，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却有着大将军一般的杀伐之气。
“哦？”胡桂扬扭头看向三九弟。
胡桂大没有因此抬起手臂。
“根本就没什么五行方位，今晚……不对，昨晚镇压妖气的人只有李孜省一个人，广寒殿跟北方水位哪来的关系？它明明在西北方，你胡说八道一通，只是因为看到太掖池里的水吧？至于请进宫的和尚、道士，我也是被你绕晕了，皇城里好几座庙宇，哪年不请进来一批僧道？跟五行方位有个屁关系？”
“错得这么严重？不好意思啊。”胡桂扬脸上的微笑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好像还很得意。
“你竟然说陛下亲自主持什么中央土位……”汪直愤怒得脸都红了，想必因为这句话受到了指责，“还说自己见过覃吉老太监，覃吉至少二十年没出过皇宫半步，一大堆人能为他作证。”
“是吗？估计是有人冒充他，否则的话，为什么要叫谭喆呢？”
亭外的袁茂忍不住上前说道：“谭喆当然不是覃吉，他是……”
“闭嘴，轮不到你说话。”汪直转身斥道，愣了一下，脱口骂了一句，“你们在我面前竟然敢拿神枪！”
袁茂脸一红，急忙将鸟铳扔到地上，另外两人扔得更快，樊大坚小心地说：“铳里没有火药，也没有铅弹，连……”
“通通闭嘴，待会你们三个都去抬尸体，然后跟尸体躺一块，别再让我见着。”
樊大坚的老脸也是一红，悄悄地退到一边。
汪直转身重新面对胡桂扬，“数你事儿最多，话也最多，我也是瞎了眼睛，居然听信你的话……”
“这不叫瞎眼。”胡桂扬纠正道。
“嗯？”汪直紧皱眉头，没明白什么意思。
“听信我的话，这叫耳朵软，不叫瞎眼。”胡桂扬解释道。
汪直一跳几尺高，“胡桂大，你立刻把胡桂扬杀了，再晚一会，我连你一块杀。”
胡桂大抬起左臂，对准三六哥，右手按在肘部，迟迟没有射出暗器，反而慢慢垂下左臂，轻轻抖了两下，从袖内掉出一只机匣。
胡桂扬仍在微笑，汪直脸上的怒气逐渐变为困惑。
“三六哥猜错了一些细节，但是也有猜对的地方，对不对？”胡桂大向汪直问道。
“我让你杀了他，这就是答案。”
胡桂大摇摇头，“我杀人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可现在杀死三六哥对我没有好处。”
汪直的目光转向胡桂扬，“那运气就到你这边了，杀死这个愚蠢的小子，跟我一块进宫。”
胡桂扬想了一会，弯腰拣起自己此前扔掉的机匣，托在手里看了一会，一挥臂，将它抛向山下。
“不管怎样，我有一件事猜对了，的确有人想要刺驾，而你也的确救驾成功。汪直，你不必感谢我，但也用不着恩将仇报吧？”
汪直的脸色是这世上变化最快的一种东西，笑容出现得如此自然，既天真无邪，又自然随意，好像早就憋着笑意，实在忍不住了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呵呵，上山的时候我还想，要是这两个家伙一看到我就互相出手怎么办？那死得可太冤了。结果你们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我忍不住挑拨一下，结果被你们看穿啦。”
胡桂扬、胡桂大都不吱声，汪直转身向外面的人说：“我装得不像吗？你们当中还有谁看出来了？站出来让我瞧瞧。”
所有人都摇头，没人敢站出来，尤其是袁茂等三人，只觉得匪夷所思，完全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汪直走到胡桂扬面前，想要拍拍肩膀，发现太麻烦，只好在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向胡桂大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然后说：“我立功了，你们也立功了，但是事情还没完，要继续追查下去。”
“赵家义子几乎全军覆没！”胡桂大提醒道，一点也没有“立功”的感觉。
“人是你们杀的，但你们也是受害者，不必为杀人负责，应该找幕后的策划者报仇。”
“云丹与何百万？”胡桂大语气尽量平淡，没敢表露出心中的羞愧与愤怒。
汪直没有回答，又一次转身面对亭外的弓弩手以及三名外人，“你们这些人比较麻烦，昨晚听到的事情太多了……”
十几个人全跪下了，弓弩手们齐声发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等到声音渐歇，跪在弓弩手们身后的樊大坚高声道：“厂公……不不，督公，我们三个才真是什么都没听到，我们一直在半山腰，离这儿还远着呢，不信你试一下。”
听到“真是”两个字，几名弓弩手扭头怒视老道。
汪直想了一会，指着弓弩手们说：“你们是我的人，我看着，谁敢泄露半个字——所有人一块连坐。”
众人一块磕头谢恩，赌咒发誓绝不敢乱说话。
汪直又指着袁茂、樊大坚和躲在两人身后几乎看不到人的赖望喜，“不管听没听到，你们三个都很多余……”
袁茂反应最快，马上道：“我们协助胡桂扬……‘捉妖’，他有功劳，我们也有。”
胡桂扬走到汪直身边，“那些是你的人，这三位是我的人。”
再早一会，袁茂也不会承认，现在却点头称是，樊大坚和赖望喜更是一口一个“胡老爷”。
“天亮了，咱们别站在这里，还是回内校场吧。”汪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路上的尸体都被收走了，沿路的各个衙门仍未开门，街道上见不到其他人。
内校场也已经被收拾过，干干净净，连血迹都不见一点，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汪直带着胡桂扬、胡桂大进入小厅，其他人等在外面，心中虽然好奇，却要尽量站得远一些，以免受到怀疑。
小厅里没变样，临时搭建的小床还在，胡桂扬也不客气，直接躺上去，长出一口气，“从来没这么困过，连饥饿都感觉不到了。”
胡桂大谨慎地站在门口。
汪直坐到一张椅子上，对胡桂扬的懒散已经有点习惯了，“就算困死，你得等会再睡。”
“嗯，我听着呢。”
汪直摸摸茶壶，发现是凉的，只好放弃，“千错万错，你有一件事没错，的确有人想要刺驾。”
虽然已有预料，胡桂大还是大吃一惊。
汪直不喜欢胡桂扬的无动于衷，于是看向胡桂大，“你什么都不要问，因为我只能说到这里，别的事情不能透露。”
“啊……”胡桂大本来就没想发问，因为他还沉浸在茫然之中，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越显困惑，汪直越满意，“刺驾阴谋被挫败了，真的是……但这不只是你的功劳，胡桂扬，即使没有你的提醒，刺驾也不会成功，你只是……只是……”
“只是证明既无妖狐，也无神子。”胡桂扬用这句话表示自己并没有睡着。
“对，就是这样。不对，连这也不是你证明的，总之……你们两个顶多算是知情者，本应除掉，以免后患。”
汪直故意停下，可这一招不好用，胡桂扬仍然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门口的胡桂大也只是脸色稍变。
“但你们还有点用处。”汪直意兴阑珊，语速加快，“西厂很快就会重新开张，你们两个都得给我做事。”
“什么事？”胡桂大问道。
“还是从前那些事，你们赵家义子最擅长的，抓捕装神弄鬼的妖贼，尤其是云丹、何百万等人。”
“他们两个还没被抓吗？”胡桂大有点吃惊。
“他们两个都不在宫里，我已经派人去抓了，但是未必能找得到，就算他们落网，肯定还有余党需要追查，这都是你们的任务。”
从昨晚到现在的转折太多、太剧烈，胡桂大一时还没法完全接受，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我们以什么身份加入西厂？”
汪直笑道：“当然是锦衣卫，开始是校尉，捕灭云、何贼党之后，立刻就能升职。”
“我昨晚杀过的人……”
“不追究了，就对外宣称是中毒吧。”汪直没将死人当回事。
胡桂大看了一眼三六哥，“我愿意加入西厂，只要……厂公能保证我的安全。”
“我到现在都没杀你，这就是最大的保证。”汪直冷淡地说，然后看向床上的人。
胡桂扬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胡桂扬！”汪直叫了一声。
胡桂扬慢慢扭过头，“我听着呢。”
“我可没邀请你加入西厂，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胡桂扬又露出他那不合时宜的微笑，“我在想，我还是去锦衣卫南司吧。”
“南司？谁给你选择的权力？”汪直对这个家伙有着说不出的讨厌。
“西厂的任务是抓捕妖贼，可我太懒，受不了满天下抓人的苦头，南司寻找妖仙，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忙。”
汪直从椅子上跳下来，大骂了一句，“整整一晚上你都在给我说这个是假的，那个也是假的，现在却说你能找到妖仙？当我是傻子吗？”
“天机术有一种匣子，比我们兄弟拿到的都要好，里面装着奇怪的玉佩，能够御剑搬物，我亲眼所见，所以一定要查个明白。”
“抓住云丹、何百万这些人，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胡桂扬重新仰而卧，眼前出现何三姐儿御剑的场景，一点一滴历历在目，“谁说真相就一定在这两人手里呢？”

第八十一章 重赏
汪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匆匆离去，留下弓弩手看守内校场，胡桂扬等人相当于被软禁于此。
胡桂大仍然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小声道：“三六哥……”
“就剩咱们两个了，还是直接叫名字吧，我叫胡桂扬，你叫胡桂大。”胡桂扬还没睡着，但是眼睛已经闭上。
“嗯……也行，其实……小牡丹说我姓石，没有大名。”
“所以你叫石桂大？倒也不错。”胡桂扬哈欠连天。
“对，我叫石桂大，你叫胡桂扬——你不记得自己的本姓吗？”
“还没想起来，想起来也懒得改……”胡桂扬声音渐弱。
石桂大上前两步，小声问：“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说玉佩的事情。”
“为什么？”胡桂扬已经迷迷糊糊，连张嘴说话都觉得困难。
“你担心汪直……还有皇帝，终究不会放过你，所以借口寻找真实的妖仙，给皇帝一点念想，其实是要去南司养老，跟义父一样，或者你是想先离开这里，然后找机会逃走。”
“呵呵，你还真是聪明……”胡桂扬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快鼾声响起，真的睡着了。
石桂大盯着胡桂扬瞧了一会，轻叹一声，退回门口，低声道：“我不会逃，我要当一名有用的爪牙……”
胡桂扬真睡着了，一度又梦到了祭神峰，还是同样的场景，没有更新的内容，只是身后“坚持住”的提醒声更加清晰。
那肯定是小时候的何三姐儿，胡桂扬在梦中无比确信，醒来之后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不明白梦中的信心从何而来。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屋，胡桂扬抬手遮住眼睛，过了一会才适应，发现门口站着的人已经不是刚刚改回本姓的石桂大了。
胡桂扬坐起来，口干舌燥，咳了两声，润了润嗓子，勉强能够开口说话，“谭喆？”
“是我。”谭喆走来，停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胡桂扬，面无表情。
“你没戴胡子，好像还年轻一些，有点不好认。”胡桂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正在一点点地恢复清醒。
“五十岁的人，老啦。”
胡桂扬依然疲倦不堪，双手在脸上搓了几下，然后伸手指着一边的椅子，“请坐。”
谭喆坐下，仍然盯着胡桂扬。
胡桂扬总算完全清醒过来，脸上露出笑容，“我昨天乱说一通，没给你惹麻烦吧？”
谭喆指着自己的脑袋，“只差一点，它就要离我而去。”
“抱歉，每个人做事都那么神神秘秘，我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只好信口胡说。”
“你胡说的本事不小，竟然猜到有人要刺驾。”
“呵呵，全是蒙的。你究竟是谁？”
“我叫怀恩。”
“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如果你关心朝堂大事，就应该听说过我。”
胡桂扬摇摇头，“我从来不关心朝堂大事，六部尚书的名字只知道两三个。大概是义父生前曾经提起过你的名字。”
“你对我不熟，那就更好。我是来提醒你，你差点害死我。”
胡桂扬又笑了，“你显然是宫里重要的太监，却参加五行教，这总不是我害的吧？”
“我是奉旨加入厚土教，为的是监视教中行为，以防有人借教闹事。”
“原来如此。你来找我——是要报仇？”
“我来向你说清真相，免得你以后再‘信口胡说’。”
胡桂扬马上摇头，“不会了，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我不会胡说八道。”
怀恩冷笑一声，继续道：“的确有传言说五行教掌握着五处重要的方位，能够阻止妖魔进入皇宫，去年妖狐杀死了五位教主、破坏了五行方位，令宫中大惊。”
“并因此相信妖狐和神子的存在？”
怀恩点点头，“以当时的情景，没人能够不信。”
赵瑛不信，胡桂扬也不信，但他们两人去年了解到的信息还很少，“的确，不信很难。”
“怪事越来越多，到了今年，你就出现了。”
“我？”
“你若干次逃过暗杀，很像是传说中的祖神之子。”
“原来侥幸逃生也是罪。”胡桂扬笑着感慨道，“不对，神子不应该是我吧？”
怀恩稍一犹豫，还是说出实情，“按照传言，神子寄附在某人体内，孕育十年之后才会苏醒，最后要以妖血相祭，神子离开寄附者，化为金丹一粒。”
“原来我只相当于孕妇。”胡桂扬觉得可笑，“然后呢？金丹肯定拥有种种奇效，比如长生不老之类，这么好的东西会给谁吃？陛下？还是太子？”
“整件事情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你知道这些已经足够，更多的事情，你不必想，更不要再查下去。”怀恩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只想知道，云丹、何百万被抓到没有，同伙还有谁？”
“云丹落网，何百万暂时不知所在，还有他的一儿一女，也都下落不明。”
“何家三口曾经躲在一位大官儿家里。”
“这位大人也是上当受骗，他没有问题。”怀恩知道这位“大官儿”就是当朝首辅商辂，“总之这件事到此结束，即使需要追查，也不是你的职责，明白吗？”
“明白，可我还是得问一句，这是你的‘命令’，还是更上头的‘旨意’？我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说撒手就撒手吧？”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旨意’，就当成一个善意的提醒吧，胡桂扬，你不能每次都靠侥幸逃生。这一次你立了大功，会受到重赏，但也仅此而已，如果你再惹是生非，多大的功劳也救不了你。”
“谢谢你的‘善意’。”胡桂扬笑了笑，“说到重赏，不知道汪直提过没有，我想去锦衣卫南司。”
“跟你义父赵瑛一样？”
“对，但我不想当百户，普通校尉足矣，可我也不想受人管束，你说有可能吗？”
怀恩冷笑，随后大笑，起身道：“不受管束，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吗？四海之内，皆是王臣，你是大明子民，怎能不受管束？”
“好吧，我换个要求，我希望像我义父一样，只受一位大人的管束。”
“赵瑛的地位并非赏赐，而是他努力争取到的，你也可以争取，能不能争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么说来，重赏也不是太重啊。”
怀恩向门口走去，“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当不当回事，由你自己决定。胡桂扬——”太监扶门转身，“云丹是骗子，并不意味着所有鬼神都是假的，只是神意难以捉摸。嘿，‘狐生鬼养’，你还真有一点妖气。”
“娇气我有几分，妖气一点没有……喂，你把话说清楚！”
怀恩已经走了。
胡桂扬追到门口，正看到汪直回来。
两名太监在院中相遇，都愣了一下，互相拱下手，谁也没说什么。
汪直走进小厅，到处看了看，疑惑地问：“他来干嘛？”
“给我一个善意的提醒，让我别再追查下去。”
“呸，他当然不想查下去，我却要查个水落石出，西厂正在收拾，很快就能重设，怎么样，跟我一起干吧，我给一个百户的职位，实授，不是试用，查案之后，我保你一个副千户，甚至千户。”
“我已经说过了，只想去南司当校尉。”
“南司有什么好的？赵瑛已经将那里的人得罪光了，你还想去受罪？”
“正好，我就不用重新得罪一遍了。”胡桂扬笑呵呵地说。
汪直很不高兴，“你知道怀恩是什么人吗？”
“他应该是一名很有权势的太监吧？”
“他很快就会是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了，但他坚持不了多久，因为他不讨万贵妃的喜欢，等我查清一切真相……你不要选错靠山。”
“瞧瞧我，要身手没身手，要才智没才智，要野心没野心，全靠着侥幸和一通胡说八道才保住小命，像我这样的人，有靠山不如没靠山。让我去南司吧，这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首先，不在西厂，我就能对你直呼其名，叫你汪直。”
“这算什么好处？我就是要当人上之人，就喜欢别人低我一百级。”
“那么谁来指出你犯下的错误呢？跪在你面前的人肯定不会。”
汪直既愤怒又迷惑，半晌才道：“既然有首先，就得有其次，你接着说。”
“南司存放着不少妖仙的线索，你想追查真相，或许我在南司能帮上更大的忙。”
“你会帮我？”
“你想破解阴谋，我想弄明白天机术，应该有互相帮助的机会吧？”
汪直想了好一会，“你这张破嘴……我若是知道你在骗我……”
“小小的一名南司校尉，还能躲过西厂厂公的雷霆之怒？”
胡桂扬很快被“撵”出皇城，孤身一人，没见到石桂大等人，嗓子渴得冒烟，肚子饿得咕咕叫，所谓的重赏没有半点消息。
但他终于自由了，在街上逛了一会，想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只得寻路回家。
到了史家胡同，天色已暗，胡桂扬反而不那么饿了，加快脚步，经过常去的面馆，径直回家，那是他自己的小家，整个京城里唯一归属他的一小块地方。
只是这个家不怎么牢固，院门还是没锁，但也没受到破坏。
小小的院子里竟然摆着一具棺材，棺盖没有盖严，露出一小块。
胡桂扬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了义父的遗容，变化很大，但是竟然奇迹般地并未腐烂。
“灵济宫还真有点本事。”胡桂扬喃喃道。
“汪。”随着一声叫，大饼从正房里蹿出来，几天没见，好像还胖了一些。
胡桂扬一笑，“这才是我要的重赏。”
大饼跑到主人面前摇尾乞怜，不停地用嘴巴拱大腿。
胡桂扬伸出手，大饼张嘴将含着的东西吐出来。
那是一枚玉佩，正中间的位置上点缀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何三姐儿。”胡桂扬握紧玉佩，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追查下去。
第二卷 天机漏

第八十二章 隐藏实力
何五疯子蹲在河边，用力擦洗一只破旧的陶罐，对着清澈的河水说：“胡桂扬，你本来就配不上姐姐，居然还敢推三阻四，你现在后悔了吧？哈哈，姐姐根本不想嫁给你。”
“胡桂扬，我们走啦，离开京城那个鬼地方，回江南找神仙师父去，你自己留下吧，给朝廷当爪牙、当走狗，呸。”何五疯子擦得更用力了。
“胡桂扬，等姐姐练成天机术，自然要找一个比你更英俊、更有钱、更厉害的夫婿，到时候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吧，哈哈。”
何五疯子一口一个“胡桂扬”，说得不亦乐乎，终于将陶罐刷洗得差不多干净，按进河中涮了几次，这才接满水，双手捧着，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何五疯子回到几间草房前。
这里是一处小小的乡村野店，只能供应粗茶淡饭，客人停歇，多是为了休息一下腿脚，让牲口吃点草料。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对每一位客人都客客气气，尽可能提供一切应用之物，好赚几文赏钱，尤其是年轻客人，讲究多，出手却更大方，是他们最喜欢的客人。
“碗准备好了吗？”何五疯子大声问。
“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夫妻二人笑脸相迎。
“洗干净了？”
“干净，洗了整整五遍。”
“嗯。”何五疯子表示满意。
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何三姐儿端坐在铺叠数层的毯子上，全身都被衣帽所笼罩，像是一尊尚不能正式见光的神像。
不远处，一头骡子、一匹毛驴正在低头吃袋子里的草料。
何五疯子腾出一只手，托着木盘来到姐姐面前，放下盘子，在两只碗里倒满清水，“我尝过了，这里的水非常不错，仔细品的话，还有一点甜味呢。”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喝口水就好。”
“那怎么行？”何五疯子瞪起稍大的那只眼睛，“走得匆忙也就算了，路上可不能吃苦，咱们又不是没有银子。”
何三姐儿身边放着两只包袱，那是他们的全部家当，里面有常备衣物，还有一些金银。
“呵呵，姐姐，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钱？连我都不告诉。”
“这不是我攒下的钱，都是何百万的，就当是借用吧。”何三姐儿伸手拿起一碗水，送到面纱里面，喝了一点，又送回原处。
何五疯子咕咚灌下一大碗，又倒一碗，“再甜的水也不如劣酒啊。姐姐，你说出城之后就告诉我为什么要走，现在可以说了吧？而且，咱们到底要不要把何百万叫爹了？”
“不叫，他不是咱们的亲生父亲。”
“可他毕竟把咱们抚养长大。”
“他把咱们当成奇禽异兽养大，为的是有朝一日拿咱们炼制丹药，这样的人，怎么能再称他为父亲？”
何五疯子抖了一下，那只大眼显得更大了，“不会吧？他虽然称不上是慈父，可也不像是恶人啊。”
“还记得你的三个哥哥吗？”
“记得，都死了，烧死、淹死、摔死，都挺倒霉的。”
“那不是倒霉，是何百万设计好的考验，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我的腿……爬树摔瘸的。”
“仔细想一想，是你自己要爬树吗？”
“太小了，要是仔细回忆的话，好像是……何百万逼我爬上去的，真高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有点害怕。”
“这就对了，咱们五个人都曾经受过何百万的考验，他们三个不幸死了，咱们两个活下来，算是过了第一关，才被养大。”
何五疯子惊讶极了，端起碗，以水代酒，又灌一大口，“你怎么不早说？三姐，你经受的考验是什么？”
“我挨了一剑，无医无药，苦捱了将近一个月才痊愈。”
何五疯子腾地站起来，将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扔，“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远处的老夫妻吓了一跳，他们就怕客人闹事，不仅拿不到赏钱，还会损失不少器具。
“枉我叫了他这么多年的‘爹’，下回见到，我一定要按住他的脑袋，让他一声声全叫回来。”
“最好永远别见，见到了也要躲着走。”
“为什么？他就是一个小老头儿，我一根手指头也能对付得了。”
“他不普通，他……”何三姐儿突然闭嘴。
何五疯子也察觉到不对劲儿，转身看去，只见几间草房前的凉棚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客人，店主夫妻正在殷勤接待。
客人宽袍大袖，身边站着一头矮小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两只包裹，方方正正，像是用布包裹的木箱。
双方相隔颇远，何三姐儿却显得极为警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过去问问。”
“留下别动。”何三姐儿喝止弟弟，“防着身后。”
何五疯子向后面看了看，没瞧见异样，可是很听姐姐的话，没有乱动，“这人是谁？”
“咱们刚刚见过。”
“见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那是晚上，他没有露面，我们隔门斗过天机术。”
“我想起来了，胡桂扬说他叫闻不……闻不……”何五疯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在桌上扔下几枚铜钱，牵驴缓步走来，身材高大，三缕长须与两只衣袖一同随风摆动。
“在下闻不见。”
“对了，就是你，闻不见，可你鼻子挺灵的啊，竟然追到这里。”
“运气比较好罢了。不知两位要去哪里？”
“要你管？”何五疯子握紧拳头，跃跃欲试，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不可打或是打不过的人。
“五弟。”何三姐儿轻声道。
何五疯子倖倖地转身，专心监视后方的情况。
“我受人所托，来带你们两个回京。”
“何百万如愿以偿了？”
“唉，功亏一篑。”
何三姐儿沉默了一会，“胡桂扬呢？”
“呵呵，他命大，连我都不由得相信他的确有点特别了。”
“他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你们都要聪明一点。”
“哈哈，可他再聪明也不知道你们姐弟的真面目，居然挺身而出射伤我的驴，只为救你们一命。”
何五疯子忍不住转身，“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你的傻弟弟还不知道。”闻不见讥讽地说。
何五疯子怒道：“没人敢说我傻。”说罢就要冲上去大战一场。
“五弟。”何三姐儿及时叫住他，“别上当。”
何五疯子一惊，“对哦，他会天机术，我不能离得太近。”
闻不见轻声一笑，“你这个姐姐倒是挺聪明，你怎么知道那晚我不会杀你们？”
“胡桂扬是你们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妖狐’，怎么舍得杀死？你那晚的目的是向赵家义子展示天机术，好骗取他们的信任，但你故意不用高深功法，好让我有机会打败你。”
“可惜你比我预料得更弱，最后还是胡桂扬想出办法。”
“天机术一半靠操作，一半靠器械，我的器械不如你，当然不是对手。”
“哈哈，你以为自己的操作与我不相上下喽？”闻不见收起笑容，“就是你的师父，也未见得比我更强。”
“放……”何五疯子强行忍住后面的字，气得直咬牙。
“跟我回去。”闻不见命令道。
“你们已经失败，还不四处逃亡，回京干嘛？”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还没有一败涂地，仍有机会。”
“那也与我们姐弟无关，我们会远离京城，不再参与你们的计划，也不会破坏。”
闻不见轻叹一声，“你们一个学会了天机术，一个学会了火神诀，甩下一句话，说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何五疯子越听越糊涂，可是姐姐在场，不敢再转身，只能老老实实监视后方。
“我们姐弟没求任何人传授功法。”
闻不见摇摇头，“规则不是你们定的，何三尘、何五凤，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三姐，让我揍他！”何五疯子忍不住请战。
“看着后面。”何三姐儿仍不许弟弟转身。
闻不见牵着驴慢慢前进，微笑道：“即使在我保留实力的时候，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何必浪费时间呢？跟我回去，你还有机会学习更上层的功法，要知道，除了你师父和我，闻氏还有更厉害的高手，功法超出你的想象。”
“或许那一晚我也保留实力了呢。”
闻不见面露微笑，他根本不信，他了解何三姐儿学过的每一招，有十足的必胜把握。
远处，店主老夫妻站在棚下互相看了一眼，满面忧愁，无论谁胜谁败，对他们的小店都不是好事。
“听声音，那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啊，弟弟还是个瘸子。”老妇叹息道。
“嘘，少说话，跟咱们没关系。”老汉阻止妻子。
两人远远地望着，突然同时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虽然已经老了，他们的视力还没有完全丧失，看得清清楚楚，宽袍客人身前竟然飞起一柄剑！
老夫妻呆呆地说不出话，他们相信这世上到处都有鬼神，却是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神奇的法术。
可那柄飞剑没有持续太久，突然掉在地上。
说好的战斗无疾而终，宽袍客人似乎在最后一刻善心大发，决定放过年轻的两姐弟。
姐弟二人收拾东西，骑着驴、骡过来，还顺便御走了宽袍客人所牵驴背上的两只包裹。
何五疯子远远扔来一小块碎银子，“够了吗？”
夫妻二人看着银子，谁也没有去拣。
何五疯子得意地驱骡前行，他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在他心目中，三姐一直就这么厉害。
一驴一骡走远了，而那位宽袍客人仍站在原地，老夫妻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好奇，慢慢走过去。
客人仍然站着不动，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鲜血流出，形成一条细线，直抵胸前，这时已经干枯。
夕阳西下，骑骡的何五疯子问：“三姐，咱们去哪？回江南吗？”
“我不知道。”何三姐儿的语气里一点没有战胜强敌的喜悦。
“听你们说话，好像知道神仙师父是谁。”
“神仙师父……就是何百万，他不会放过咱们。”
与身后的老夫妻一样，何五疯子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八十三章 投奔
“就是这里吗？”樊大坚呆呆地问，又往远处望了一眼，没看到比较显赫的门户，“他为什么不住赵宅？他找回了赵瑛的遗体，继承了赵瑛的职位，不应该将赵宅也收归己有吗？”
胡同口，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不远处的简陋院门，恍惚间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只有袁茂来过这里，“这里的确是胡宅，胡桂扬大概是觉得……赵宅那边死太多人了。”
樊大坚若有所悟地点头，赖望喜还是有些茫然，“咱们以后就要……在这儿了？我是御马监勇士营神枪教头，不是街上的无赖。”
话音刚落，从胡桂扬家中走出两个男子，不停地点头哈腰，一出大门就变了一副神态，趾高气扬，好像他们才是整条胡同的主人。
“哎呀哎呀，咱们可立下大功了，没有咱们，胡桂扬连小命都保不住。”
“就是就是，你看他让咱们做的事，都是提着脑袋的危险活儿。”
“对啊对啊，还把我家屋上的瓦都给掀了，结果他一句结果都不透漏。”
“没错没错，可咱们得到什么了？几两银子而已。”
“惨哪惨哪，这点银子连铺瓦都不够。”
“没辙没辙，咱们找几个人赌一把吧，要是赢了，买新房子也够了。”
两人扬长而走。
樊大坚反悔了，“我是堂堂灵济宫真人，绝不与混混为伍，两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你要去哪？”袁茂问。
就这一句，立刻令樊大坚垂头丧气，“对啊，我能去哪？灵济宫派我去送死……这真是有国难投、有家难回、有庙难奔，世态炎凉莫过于此，我……我浪迹天涯去吧。”
老道长叹一声，无限悲伤。
赖望喜也叹一声，比老道还要难过，“你们两个好歹事出有因，我招谁惹谁了？老实做人，勤恳做事，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说这些没用。”袁茂冷冷地说，要论心中愤恨与抱怨，他比谁都多，却不想说出来，“去看看再说，胡桂扬立下如此功劳，总不至于一直困于闾巷之中。”
“对。”
三人互相鼓励，一块迈步向胡宅走去，到了大门口，樊大坚问道：“你们说说，胡桂扬真的救了……一命？那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功。”
袁茂、赖望喜同时用鄙视与警惕的目光看向老道。
樊大坚急忙摆手，“我不问了，永远不问了，把话埋在心里。唉，官家规矩好多，真不如灵济宫自在……”
袁茂敲门，里面首先响起的是几声狗叫。
“门是开着的，想进就进吧。”接下来才是胡桂扬的声音。
小院里已经打扫干净，棺材已经搬走下葬，胡桂扬坐在正房的门槛上，一副要死不活的疲惫模样，一条小黄狗趴在旁边，嘴边就是一根带肉的骨头，它竟然不吃。
三人都是一惊，袁茂问：“胡桂扬，你这是……”
胡桂扬抬起头，笑了笑，“是你们三个，没事，我坐在这里……想点事情，屋里坐吧。”
胡桂扬起身拍拍屁股，带头进屋。
屋子本来就不大，这时被塞得满满当当，床上、地上到处都是一只只没开封的箱子，还有十几个食盒和酒坛，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香气扑鼻。
“你在请客？”袁茂问道，以为这是送葬之后的宴席，不由得后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请客？不不，没什么客人，我只是在宫里饿坏了，所以多存一些食物。”
满屋子的美食都是刚做好不久的熟菜，保存不了多久。
“你们来得正好，一块吃点。”胡桂扬先落座。
屋里没多少空地，其他三人只好陆续坐下。
“老道，我这里可没有素菜。”
“管它，我已经离开灵济宫，还守什么戒律？”樊大坚伸手扯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竖指赞道：“好吃，跟从前的味道一样。”
老道放开了，其他人自然不会拘谨，一通大吃大喝，只有赖望喜胃口不佳，勉强吃了几口，坐在那里看着，注意到屋里的不少箱子上贴着皇宫库房的封条，小心问道：“胡老爷这是得到宫里赏赐了？”
胡桂扬吃兴正浓，扫了一眼箱子，笑道：“全是布帛绸缎，也不知拿来干嘛。”
“这些可是各地特供皇家的上好布帛，不管是自用，还是转卖，都很好啊。”赖望喜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
“能卖多少钱？”胡桂扬立刻感兴趣了，“我现在最缺钱，这些食物都是赊来的，我要拿这些布抵账，他们不干。”
赖望喜直摇头，“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当然要看是哪种布帛绸缎，粗略推测，至少值五百两吧，若是不着急，找找识货的人，或许能卖出一千两。”
“急。”胡桂扬放下手里的酒杯，“要不然，五百两卖给你吧。”
赖望喜吓了一跳，“别开玩笑，这可是宫中赏赐，我一个小小的教头，怎么敢买？再说我也没有五百两。”
“四百两。”胡桂扬降价。
赖望喜还是摇头，有点紧张，“我就是随便一说，胡老爷真想卖，应该去找官铺问问，他们敢收，也能转卖出去，就是价格可能会低一点儿。”
“你能帮我问问吗？官铺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呃……当然，我回去问问，明天给胡老爷回话。”
“有劳了，这里不是皇城，别再叫我胡老爷，我也不是什么老爷，叫我老胡、小胡、胡桂扬都行。”
“是是。”赖望喜笑着应承，没敢真的不拘小节。
袁茂倒是没当他是老爷，问道：“胡桂扬，干嘛这么急着变现银两？”
“离开京城。”
袁茂和赖望喜愣住了，嘴里塞满腊肉的樊大坚也愣住了，三人同时看向胡桂扬。
“干嘛？”胡桂扬莫名其妙。
“听说你被安排到锦衣卫南司，为什么还要离开京城？”袁茂困惑地问。
“哦，是不是要出京公干？”赖望喜猜道。
胡桂扬摇头，“我不想当锦衣卫了，想去云游天下，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之前还说要浪迹天涯的樊大坚一拍桌子，怒道：“这可不行，你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
“你们怎么办与我有何关系？”胡桂扬显出几分诧异。
“我们在皇城帮你放铳，你立下大功，得了赏赐，我们什么都没得到，连从前的职位都丢了，我当不成道士，老赖当不成勇士，袁茂当不成……随从，只能来投奔你，指望着能够建功立业，博个安身立命之所。你倒好，一句‘不想’，就要去云游天下，难道让我们三个抛家舍业跟着你吗？”
“你是老道，哪来的家业？”胡桂扬问。
“我……我在城外有一处庄园，比你的狗窝大十倍，那不是家业吗？”
胡桂扬点头，“原来你还是个财主。”
袁茂想得多些，“胡桂扬，锦衣卫还没送来委任状吗？你想就这么离开京城，不大容易吧？”
胡桂扬盯着袁茂，突然大笑起来，越笑越剧烈，“哈哈，你们还真是好骗。”
三人恍然，樊大坚怒起，大步走向门口，“这就是一个无赖，你们还想跟他做事？我可不干。”
胡桂扬收起笑容，“马上就有一项重要任务，办成的话，是一件更大的功劳，入者有份。”
樊大坚停在门口，连哼几声，没有走，也没有转回原位。
“胡老爷真是爱开玩笑，我差点就信了。”赖望喜不太在意，在御马监，他见识过更古怪的上司。
袁茂冷冷地说：“胡大人，戏耍我们很好玩儿吗？”
胡桂扬拱手道：“抱歉，是我的错，不该跟你们开这种玩笑。不过实话实说，你们来的时候，我正在犹豫：留下吧，当然有好处，可我过去这些天里得罪的人太多，即使成为锦衣卫，只怕也是寸步难行；走吧，这座房子花掉了我半生积蓄，还没好好住过，就要让别人享受，我真是不甘心。”
三人面无表情，就差直接说这间宅子一文不值了。
胡桂扬叹息一声，“还能怎么办？勉为其难吧，我已经拿到委任状，明天就去南司任职。这么说来，你们三位愿意跟随我做事？”
赖望喜马上道：“愿意，可是……得有一个身份，我从前是勇士营神枪教头。”
“我是灵济宫真人，相当于五品官。”樊大坚马上走回来。
袁茂没吱声，他只是袁彬的随从，但是实际地位只比另两人高。
“等我到了南司，第一件事就是将你们都拉进锦衣卫。”胡桂扬许诺。
赖望喜松了口气，虽然没有升职，但是锦衣卫未必就比御马监勇士差，干好了，没准还能捞到不少油水。
“我是真人，竟然要改行当锦衣卫，这真是……唉。”樊大紧摇头，却没有太反对。
袁茂的家主从前乃是锦衣缇帅，他最了解里面的情况，所以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色，“锦衣卫南司给你什么职位？”
“校尉一名。”胡桂扬原本就没有过高要求。
“嘿。”袁茂冷笑一声，“不是我看低你，胡桂扬，南司是锦衣卫最为错综复杂的一块，当年我家主人……当年袁大人费了千辛万苦，才将你义父赵瑛送进去，终其一生，赵瑛也没能成为真正的南司百户，你？”
袁茂摇摇头。
胡桂扬笑道：“那是袁大人不想得罪人，义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换上我了，诸位，准备跟着我大闹一场吧。”
胡桂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三人却都目瞪口呆。

第八十四章 新人见新官
锦衣卫南镇抚司长官名叫朱恒，最爱讲的一个故事就是自己的祖父如何因为一点疏忽，导致全家失去皇家属籍，以至于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博取功名。
听众通常是南司下属，自然只能附和，并用各种方式表达相信与期盼，以为要不了多久，朱大人就能重归皇籍，封公封侯不在话下。
为了这个“不久”，朱恒等了足足二十年，最后等来的是一位年轻人。
年轻人名叫梁秀，二十多岁，相貌确有几分秀气，腰细如纤弱女子，无论是站是坐，身子总有一点歪斜，完全不像武人，可就是他，将要代替朱恒担任南司镇抚。
即使心中五味杂陈，朱恒还是得笑脸相迎，并且执下属之礼，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了，在锦衣卫任职数十年，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不服气，还没走出衙门，就已预感到自己的后半生将要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懊丧中。
“南司不好管哪。”朱恒忍不住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想在这张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多坐一会，“这些年来，南司虽然没有立过显赫的功劳，但也从来没有犯过错误，放眼整个锦衣卫，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南司。”
梁秀站在桌案前，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笑道：“是啊，无功无过就是南司这些年来的状况，在下奉命掌管南司，就是为了改变现状，让南司重新焕发生机，如宫中所言，‘不怕做错事，就怕不做事。’”
朱恒很尴尬，慢慢站起来，屁股下面是他捂热的椅子，就算要让出去，也要等它稍凉一些，“南司的确需要梁大人这样的年轻人，我老了，不中用啦，相信在梁大人的掌管下，南司必定早立奇功。”
梁秀亲自上前，扶着老镇抚绕过桌案，“老大人休要见怪，年轻人鲁莽，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其实我也知道掌管南司极难，老大人可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以后遇到事情，我还得经常去府中请教呢。”
“不敢不敢，老朽拙见，唯梁大人采择。”
两人越发地客气，梁秀亲自送到锦衣卫大门口，看着前任大人落寞远去，轻哼一声，“老家伙。”
新官上任第一天，梁秀还没想好要点哪一把火，所以没有招见全体下属，而是进入公堂，坐在朱恒刚刚让出来的椅子上，处理日常公文，一件一件看得非常仔细。
书吏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打着绝不能引火上身的主意，未得发问，一个字也不多说，连呼吸都要小心控制。
梁秀慢慢皱起眉头，“南司每年费银无数，做的事情就是修修房屋和盔甲？”
“回大人，南司主管锦衣卫军匠，修葺……”
“我知道南司是做什么的。”梁秀冷冷地说，“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南司的另一个职责呢？为什么我在公文中一个字也看不到？”
书吏小心回道：“大人是说寻仙访道吧？南司虽负此责，但是线索太少，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公干，所以……”
“嘿，南司的‘无功无过’就是这么来的？”梁秀拿起一份文书，“这个叫胡桂扬的新任校尉来了吗？”
“回大人，胡桂扬理应今日到任，不知为何迟迟未至。”
“恃功而骄。等他来了之后，让他多等一会。”
“是，大人。”
梁秀低头继续看公文，书吏稍稍松了口气，新官的火烧到新校尉身上，对整个南司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胡桂扬午后才赶到锦衣卫，带他前往南司的小吏对他颇为好奇，多看了几眼。
胡桂扬并不奇怪，上次他来锦衣卫的时候还是抓捕妖狐的大功臣，突然之间，兄弟纷纷亡故，他则失去“试百户”的身份，成为一名普通校尉，外人免不了会生出诸多猜测，只是事关宫中秘密，谁也不敢多问。
新任校尉必须拜见本司镇抚之后，才算真正到任，胡桂扬被留在门房里，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谁也说不清镇抚大人什么时候才有空。
“我还是来早了。”没人时，胡桂扬自语道，心里回想袁茂介绍的南司情况。
义父赵瑛虽在南司任职十几年，却一直游离其外，只受顶头上司袁彬的节制，对本司情况了解不多，从来不向义子们提起。
过去几年里，袁茂差不多天天泡在锦衣卫衙门里，对南司的了解反而更多一些。
“南司镇抚朱恒是个老顽固，醉心于寻仙访道，早年间颇受先帝赏识，可是所寻之人没有一个管用，当今陛下登基以来，他变老实许多，除了每年派人去名山名刹走访一圈，什么都不做了。而且这个人视南司档案为至宝，轻易不肯示人，你义父磨了那么多年，只能看到一小部分。袁大人身为锦衣缇帅，也没办法全部调看。”
“南司下属天干十房，这些年来人才凋零，十分缺人，但是各房都有强大的靠山，外人水泼不进，看你有什么办法能过朱恒这一关，将我们三人弄进去吧。”
胡桂扬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利用众人对自己背景的揣测，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就是耍赖也得达成目的。
“胡桂扬，可以去见镇抚大人了。”一名小吏进来冷淡地说，似乎没将他的“神秘”背景太当回事。
胡桂扬起身，心里准备了五套说辞，每一套都能应对不同状况。
只有一种状况他没料到，南司镇抚竟然是个年轻人，而不是袁茂之前介绍过的“老顽固”。
小吏引见之后随即退出，镇抚大人伏案奋笔疾书，除了一声“嗯”，连头都没抬过。
胡桂扬呆住了，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南司位于锦衣卫衙门的一角，占地不大，公堂只是一间极普通的屋子，最多的摆设是大量雕像与器物，佛道巫鬼等各路神妖和谐相处，既温馨，又诡异。
镇抚大人仍不抬头，胡桂扬开口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南司立下如此奇功，大人高升指日可待。”
梁秀总不能装作听不见，放下笔，“南司何喜之有？”
“南司寻仙访道，为的就是找到长生不老之术，瞧大人的容貌不过三十几岁，想必是已经返老还童，这岂不是奇功一件？可以说是亘古未有。”
梁秀今年二十五岁，比胡桂扬大不了多少，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微怒，脸上却露出笑容，“早有人提醒过本官，说你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原任镇抚朱大人今日离职，本官乃新任镇抚梁秀。”
胡桂扬拱手笑道：“那我的恭喜也没有错，新官上升，更是南司喜事。”
梁秀稍稍探身，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你是新人。”
“我是新人。”
“我是新官。”
“大人是新官。”
“既然如此，咱们就该开诚布公、彼此扶持，努力革除南司老态，不求建功立业，但求无愧于皇恩浩荡、国家俸禄。”
“太好了，大人简直说到我心坎里了。”胡桂扬上前一步，“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还没想到。”梁秀低下头。
“那就等大人想到了再说。”
“嗯。”梁秀露出逐客之意。
胡桂扬却不是那种见机行事的人，又上前一步，“我已经想到了，请大人先扶持我一次吧。”
梁秀再次抬头，冷冷地看着新校尉，虽然年轻，他也算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从来没遇到如此厚颜之人。
胡桂扬全不在意，笑道：“我认识三位奇人，个个身杯绝技，希望带入锦衣卫，随我一起查案。”
梁秀眉头微皱，“查案？查什么案？”
“妖狐案。”
“妖狐案已经完结，即便后续查案，也用不到你，自有北司负责。”梁秀低头继续处理公文，过了一会，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发现胡桂扬离自己更近了，正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可以退下了。”梁秀加重语气。
“看来大人的靠山不是汪直。”
梁秀大怒，“我的靠山……小小一名校尉，也敢在本官面前提什么‘靠山’？”
“我随便一猜啊，大人能来南司，靠山必然也是宫中权宦，不像是汪直，难道是汪直的对头？可这些太监应该……”
梁秀拍案而起，“胡桂扬，先弄清你自己的身份，这里不是赵家大院，没有人会纵容你胡闹！”
胡桂扬摊手笑道：“瞧，这才是大人所说的‘开诚布公’，既然互相厌恶，不妨明示，今后也好改善。”
梁秀眉毛上扬，身子却歪斜得更严重了，“你也配‘厌恶’我？胡桂扬，别以为你立过功劳，就能一步登天，你现在是南司的小小校尉，全受我支配。”
话说到这里，梁秀反而收起怒容，重新坐下，拿起笔，微笑道：“南司十房，癸房正好缺人，你去那里办事吧。既然你有靠山，推荐几个人进锦衣卫这种小事，自然用不着我的同意。”
“谢谢大人。”胡桂扬有一副怪脾气，同时也有一副好脾气，高兴地告退。
门外一名小吏带胡桂扬去往癸房。
这里真像是“鬼房”，一间小小的屋子，布满了灰尘，好像几十年没进过人了，桌椅板凳破烂不堪。
“癸房的职责是什么？”胡桂扬问。
“职责？呃……清扫房屋吧。”小吏不太确认地说。
胡桂扬撇撇嘴、点点头，“那就从扫地开始，从里到外都扫一遍。”

第八十五章 地盘儿
刚进锦衣卫大门的时候，三人尚觉得有一线希望，待到进入南司癸房的小屋，他们彻底失望了。
“这、这是南司藏灰的地方吗？瞧这些土，快有一尺厚了。”樊大坚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步。
袁茂瞧了一眼，“南司十房当中，癸房空缺多年，能派给你，算是新镇抚对你的重用，咱们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赖望喜不在乎脏，只在意一件事，“那个，胡老爷，我们三个还不算正式的锦衣卫吧？”
“我刚进南司，没法立刻将你们调进来，需要再等一等。”胡桂扬取出四块方方正正的蓝色布帕，分给三人，自己留一块。
“是是，我太急躁了些。”赖望喜接过布帕，不明白有何用途。
胡桂扬将布帕绕在脸上，遮住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来吧，扫帚在那边，一人一个，先把屋子打扫干净。”
赖望喜很听话，立刻去拿扫帚，樊大坚很皱眉，觉得有失真人身份，犹豫一会才蒙面取帚，袁茂很意外，虽然服从命令，却要问一句：“南司不是有杂役吗？为什么要咱们动手？”
“我让杂役休息十天。”胡桂扬含糊道。
袁茂反而觉得这是好事，胡桂扬能让杂役休息，说明手里有一点权力，应该很受新镇抚赏识，他们三人的前途也就有了保证。
四人一大清早赶到锦衣卫，忙活一个时辰才将整间屋子收拾干净，期间有一名小吏过来，夸奖道：“扫得挺干净啊，待会把其它屋子也打扫一下，尤其是公堂，大人下午可能会用到。”
袁茂和樊大坚怒视此吏，胡桂扬却笑着应承，完全没有平时的惫懒模样。
屋子打扫干净，桌椅摆放整齐，胡桂扬坐在桌后，解下布帕，笑道：“嗯，有几分样子了，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地盘儿。”
能在锦衣卫里有一块“地盘儿”当然是好事，可袁茂还是心存疑虑，又问道：“咱们的具体职责究竟是什么？”
“就是咱们正在做的事情。”胡桂扬终于给出回答。
三人谁也没听明白，互相看看，又瞧瞧手里的扫帚，袁茂总算醒悟，将扫帚抛掉，扯下布帕，怒道：“打扫房屋？我们投奔你，就为了在南司扫地？袁某虽非贵胄，可也绝不执此贱役！”
袁茂自视甚高，别人说一句随从，他都会记恨多时，更不用说充当杂役了。
樊大坚也扔掉扫帚，“什么？只是扫地？我还是去城外当庄主算了，至少在那里有别人给我扫地。”
只有赖望喜还握着扫帚，笑道：“胡老爷又在开玩笑吧？我这双手握惯了鸟铳，还真不习惯拿扫帚。”
胡桂扬脸上剩着微笑，“我没开玩笑，新任梁镇抚的确让我在癸房掌管清扫事宜，还分配给我五名杂役，可是太老了，我就让他们暂时休息几天，叫你们过来顶一阵。”
连赖望喜也抛掉了扫帚，樊大坚转身又要走，突然想起这里是锦衣卫，没人带领，自己怕是走不出去，只好背对胡桂扬，手扶门框，愤怒地喘气。
袁茂冷着脸，耐着性子问：“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胡桂扬，你接受此项职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胡桂扬点头，“这里有一场不大不小的功劳，做成了，你们都能成为锦衣卫。”
樊大坚好奇地转回身，“拜托，你以后能先说好事吗？我们三个走投无路才来投靠你，非得将我们全都逼走，你才高兴？既然这样，你说一句，我、我立刻就走。”
樊大坚看向另两人，不确信他们也会像自己这么决绝。
赖望喜垂头不语，袁茂倒有几分同仇敌忾，“你所谓的功劳是什么？只是将南司打扫干净，获得上司一句赞赏吗？”
“当然不是，我说的这份功劳只会令上司气恼。”胡桂扬向樊大坚摆下手，“好吧，我尽量说得简洁。但我还是要先问一件事，袁茂，你熟悉锦衣卫的情况，南司上任镇抚朱恒是谁的人？”
袁茂的确知道，犹豫了一会才回答，“应该是司礼太监黄赐的人。”
胡桂扬转向赖望喜，“你对宫里情况熟悉，黄赐应该很有权势吧？”
赖望喜瞪大眼睛，“司礼太监在宫中向来是众宦之首，可以说是最有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胡桂扬嗯了一声，“黄赐已经完蛋了。”
“啊？这、这不可能，黄太监深受陛下宠信……胡老爷听说什么消息了？”赖望喜有点惊恐，还有点兴奋。
“朱恒执掌南司二十余年，又没犯特别大的错误，突然被撤，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靠山倒了。再加上宫里发生的事情……总之黄赐肯定是完蛋了，只是消息还没有公布而已。”胡桂扬肯定地说。
那天晚上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另外三人谁也不知道，因此没法确认或是否认，只是觉得胡桂扬实在大胆，竟然敢在锦衣卫里妄议宫中之事。
赖望喜尤其害怕，突然冲到门口，向外面张望了几眼，小心地关上门，低声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胡桂扬付之一笑，“新任镇抚名叫梁秀，是个病歪歪的年轻人，你们谁知道他的来历？”
对面三人全都摇头，谁也没听说过这位梁秀。
“那咱们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推测：南司负责寻仙访道，主管镇抚肯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官吏，对吧？”
袁茂马上道：“没错，就连缇帅都不能轻易动这个位置，南司镇抚向来由宫中直接任命，以防秘事外泄。”
“云丹从前与南司关系密切，他一出事，南司镇抚就换人，所以我说上面的大靠山倒了。老赖，你说说，云丹在宫里的靠山是谁？”
赖望喜听得傻了，在御马监，可从来没有任何人敢于公开讨论宫里的事情，“云丹……好像还真是黄赐一伙的，但他几年前转投汪督公……哦……”
赖望喜平时不敢乱想，如今一想就明白了，云丹投靠汪直是假，背后的主子还是司礼太监黄赐。
猜测有了脉络，樊大坚也兴奋起来，“不用问，新任梁镇抚肯定也是宫里某位太监的亲信，难道是汪厂公？”
汪直同时掌管御马监和西厂，因此两人一个称“督公”，一个叫“厂公”，总是改不过来。
“若是汪直的人，就该逼着我去查案，而不是负责扫地。宫里权宦众多，黄赐倒下，肯定还有别人能与汪直分庭抗礼。”
三人全都看向赖望喜，只有他对这种事情最为了解。
赖望喜苦笑，推辞道：“我在御马监的时候，从来不议论宫里的事。”
樊大坚道：“嘿，公开不议论，私下里肯定议论，我就不信你们连宫里谁掌权都不知道。”
赖望喜无法推脱，只好小声道：“只是听说而已，陛下身边的几名内侍太监权势都不小，其中一位姓梁……”
“就是他了。”樊大坚喝道。
赖望喜吓得脸都白了，“我的爷，小点声，这里是锦衣卫，宫中耳目甚多……”
“嗯，你快说是谁吧。”樊大坚稍稍放低声音。
赖望喜却不敢吱声，东张西望。
袁茂替他道：“想必是内侍梁芳。”
赖望喜点头承认。
袁茂微一皱眉，“梁芳我知道，他有一个弟弟是锦衣卫镇抚。”
“就是这个梁秀！”樊大坚一惊一乍。
袁茂摇头，“不是，那个弟弟应该叫梁德，镇抚之职乃是虚衔，带俸，但不管事，梁秀或许是另一个弟弟。”
“这就是了，瞧，咱们离立功已经不远了。”胡桂扬笑道。
另三人没有这么乐观，袁茂道：“这跟立功没什么关系吧？”
“大有关系。”胡桂扬正色道，“汪直希望我查案，梁秀显然不想让我查案，说明什么？”
没人敢回答，胡桂扬自己说下去，“说明梁芳与汪直有隙，所以咱们在南司大闹一场，就是在汪直这边立功，对不对？”
话是有一点道理，对面三人却没法赞同，还是袁茂先开口，“首先，癸房负责打扫房屋，咱们能闹什么？拒绝扫地吗？其次，咱们非要得罪一方，才能在另一方面前立功吗？”
“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没错，必须得罪一方，因为不管咱们愿不愿意，在外人眼里，咱们已经是汪直的人，无从辩解，只能迎头而上，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赖望喜又是一脸苦笑，“能当督公的人，我求之不得啊，何必……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只有樊大坚表示支持，“胡大人说得没错，人家已经认定咱们是厂公的人了，咱们表现得越软弱，今后受欺负越严重，非得大闹一场，撕破脸皮，才能在南司立足。但是——胡大人，你确认厂公会帮你吧？”
“是他把我弄进南司的，他若不帮我，岂不是会被别的太监看轻？”
三人深以为然地点头，袁茂又问道：“那你所说的立功是什么？”
胡桂扬这回不开玩笑，“南司藏着无数秘密，连缇帅都看不到，汪直也看不到，梁镇抚既然让我负责扫地，那我就负责到底，先将文书库打扫个干干净净。”
三人大惊失色，终于明白，跟着这位“大人”，根本没有脚踏实地的道路，每一步都得冒险，而且是冒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危险。

第八十六章 南司重地
上任十余日，南司镇抚梁秀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衙门办公，而是前往东华门外，聆听太监的教诲，并报告前一日的情况，然后才前往锦衣卫，有时候耽搁得久了，他就在外面吃午饭，要到下午才出现在公堂里。
迄今为止，他比较满意，南司众人很听话，迅速忘掉了前任镇抚，全力配合新任上司，就连传言中不太好对付的胡桂扬，也是服服帖帖，甚至亲自动手打扫房间，以校尉的身份做杂役的活儿，令人鄙视，但也的确让人放心。
梁秀制定了一个庞大的寻仙计划，得到了靠山的认可，很快就能实施，这让他非常高兴，中午特意去了一家有名的酒楼，小酌数杯，拖到下午才施施然前往锦衣卫。
锦衣卫长官众多，却没有一个能管得了南司，这让梁秀更加得意，走进衙门时，对上前打招呼的小吏，通通只回以一声嗯。
让他意外的是，南司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他的下属，大白天的，竟然三五成群地当众闲聊。
梁秀的好心情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将这些人当中的一半撵出南司，很高兴能有机会发次火，于是脸色冷下来，哼了一声，身边的一名随从马上冲过去，大声喝问。
数十名下属纷纷让开，向镇抚大人行礼，面对质问却都不明所以。
梁秀真有点恼了，冷冷地问：“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南司没有点规矩吗？”
排名最高的一名小吏上前，小心翼翼地回道：“按大人的吩咐，南司正在大扫除。”
“嗯？本官何时下过此令？”
小吏面露惊惶，“不是大人的命令吗？癸房的胡校尉说……”
听到“胡校尉”三个字，梁秀恼怒之余还大吃一惊，“胡桂扬在打扫南司？还说是本官的吩咐？”
“是啊？”
梁秀的好心情全没了，“他有本官签发的文书？”
小吏一脸茫然，“这个……胡校尉说……说……”
“说什么？”
“说大人上任以来都是口头传令……”
梁秀心中的怒火噌噌往上蹿，的确，自从上任以来，他一直在了解情况、制定计划，所以还没有用过官印，下属对他的“口头命令”总是言听计从，也让他觉得没必要急着动用官印，没想到这一点竟然被胡桂扬所利用。
“多久了？”梁秀提着官服下摆，向南司疾行。
“多久？清扫吗？一大清早就开始了，我们都没进去。”小吏跟在后面回话。
“所有房间都让他进去了？”
“是，大清扫嘛，胡校尉把我们的钥匙都收走了。”
梁秀猛地止步，怒视小吏，“他一句话，你们就交出了钥匙？”
“他说这是梁大人的命令……”小吏声音越来越轻，将责任又推回上司这里。
梁秀一股怒火，暂时无从发泄，又迈开大步前行，走进大门的一刹那，他突然明白了，这些下属并非一无所知，他们是在给新上司一个“下马威”，此前的服从都是假象。
“你们一个也逃不掉，所有人都要为这件事负责！”梁秀向数十名下属喝道。
下属们表现得诚惶诚恐，纷纷躬身行礼，却没有人开口辩解。
梁秀冲进南司。
庭院很干净，没有人影，他先跑进公堂，里面更干净，杂七杂八的雕像与器物都不见了，只剩下桌椅书柜，的确更有公堂的样子，却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一名随从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都在戊房。”
气愤之中，梁秀看出随从的“气喘吁吁”全是假装，一把推开，直奔戊房。
南司十房，戊己两房最为重要，前者存放历年的寻仙档案，后者收藏从天下各地收集来的奇怪之物，梁秀上任第一天就去查看过，拿走了极少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原处，他原打算一点点挪走，以免惹来注意。
这也是他一直不使用官印的原因之一，口头命令事后无迹可寻，一旦在纸上盖印，他的每一项举动都会被记录在案。
梁秀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敢于利用这个漏洞。
“胡桂扬！”梁秀大喝一声，奔进门户大开的戊房，不由得一愣。
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穿着道袍，站在窗边小声闲聊，胡桂扬则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面对墙壁发呆。
听到叫声，闲聊的三人闭嘴，胡桂扬起身笑道：“梁大人来啦，请稍候，我们马上就能打扫干净了。”
梁秀一生气，身子歪得更厉害，个子本来不算矮，这时却要仰头看人，“你、你仗谁的势，敢进戊房重地？”
“当然是大人的势。”胡桂扬惊讶地说，指着一排排书架，“大人交待过，让我少打鬼主意，专心扫地，踏踏实实干上三五年，或许能让我出门查案。我一想也对，自己年轻……”
梁秀哪听得进去，“我没让你进戊己两房！”
胡桂扬笑道：“大人日理万机，哪能事事说得清楚？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揣摩上意，大人让我专心打扫衙门，肯定是包括整个衙门，对吧？”
梁秀的腰都要扭断了，突然站直一些，“好，你有胆子，咱们就斗一斗。来人。”
几名随从在外面齐声应“在”。
“把这几个人，四个人，全都关起来，待本官好好审问。”
胡桂扬诧异道：“大人有话好好说，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梁秀装不了文人，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谁跟你翻脸？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配让本官翻脸？本官让你死，你休想活到明天，本官要关押你……”
“我从命就是。”胡桂扬仍然满面笑容，向三人道：“走吧，今晚大概是要住在衙门里了。”
庚辛壬癸四房通常用来安置外派校尉，偶尔也当作临时牢房，前三房都由百户掌管，癸房则常年空缺，指派来此的胡桂扬也只是一名校尉。
今天，庚房被指定为牢房，主管百户被叫到镇抚大人面前，接受一通斥责，然后是严厉的命令：不准开门，不准送水送饭，尤其不准传话。
梁秀回到公堂里，在收拾整齐的书案上，亲笔写下要求，然后加盖官印，这是他上任以来发布的第一道正式命令。
按他的想法，立刻就要置胡桂扬等人于死地，可手下的小吏，包括身边的随从都提醒他，南司没有这个权力，无论平时如何独立，每有大事，还是得向锦衣卫上司请示，最终得到宫里的许可。
就算关押一名校尉，也不能自行其事，镇抚大人既然盖上官印，书吏待会就得将公文送至锦衣卫文书房，锦衣卫长官通常不会驳回，但是当晚或者次日一早，就得将此公文的副本送进宫里。
收拾一名小小的校尉竟会如此麻烦，梁秀更怒，却没有办法绕过去，只能再写一份措词严厉的公文，列举校尉胡桂扬的种种恶行，上交给锦衣卫，同时亲自前往东华门，恳请宫中优先处理这一事件。
梁秀忙于告状，胡桂扬等人则在“牢房”里无所事事。
说是牢房，其实是庚房的一个隔间，摆设极其简单，连条板凳都没有，唯一的窗户也关闭得极为严实，一丝风不得透入。
站着太累，胡桂扬靠墙坐在地板上，双腿交叠，一脸的困倦，像是要睡觉。
因为他的随意，另外三人也不是太紧张，一会站一会坐，等候结果。
眼见天色渐黑，赖望喜有点忍不住了，“咱们今晚真就留在这里了？家里人肯定会担心……”
“你不是阉人吗？哪来的家人？”樊大坚盘腿坐在地上，彼此很熟了，什么话都敢说。
赖望喜并不在意，“我有过继来的儿子，还有不少亲戚，一大家子住一块，都指着我的俸禄生活呢。”
“嚯，你这样的人……竟然也要管这许多闲事？”樊大坚道貌岸然，语气却是不屑。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谁都想死后有人打幡抱罐，年年烧些纸钱，就算真人，也在城外置了产业，庄园里不只是奴仆吧？”
樊大坚咳了两声，敷衍道：“胡大人不信鬼神，在他面前别提死后的事。”
胡桂扬笑道：“没关系，义父送葬的时候，我也打幡儿来着，以后还得年年上坟烧烧纸。”
袁茂一直没坐，插口道：“别说没用的事情，胡桂扬，如今事情闹大了，汪太监肯定会来相助吧？”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难道……难道你事先没通知汪太监？”袁茂大吃一惊。
“我又不住在宫里，哪能想见就见？上回见汪直，还是你帮我传的话。”
这回三人全都大吃一惊，樊大坚、赖望喜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是有一个兄弟在给汪太监做事吗？”袁茂问。
“你是说石桂大？自从给义父送葬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我连他住在哪都不知道。”
三人同时逼近，还是袁茂发问：“那你凭什么确信汪太监一定会救咱们？”
“就凭这个。”胡桂扬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
木匣很旧了，而且缺少一角，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复杂结构。
袁茂认得这肯定是天机术的物品，惊讶地问：“你从哪找来的？”
“己房的角落里，你们打扫的时候我藏在身上。它已经不能用了，但我敢保证，汪直会对它感兴趣。”
“可是……汪太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吧？”
胡桂扬仍然坐在地上，抬头道：“如果汪直非得等我通知，才能知晓南司发生的事情，那他就不值得依赖，咱们只好坐在这里等死。如果汪直真有本事，那他宁可与梁芳撕破脸，也要救我出去，还会给我争取到不小的权力。”
对胡桂扬，三人已经惊讶不起来了，陆续坐下，甚至躺下，抱着等死之心，期盼奇迹发生。

第八十七章 委用
胡桂扬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即使天塌下来，他大概也不会惊醒。
另外三人睡不着，并排靠墙而坐，心焦如焚地等候宫里的消息。
樊大坚盘腿而坐，闭目养神，仍是一副真人派头，突然睁开眼睛，小声说：“咱们干脆把他掐死算了，没准能得到梁芳这一派太监的原谅。”
赖望喜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这、这不行吧？胡老爷是汪督公一手提拔的锦衣校尉，而且人也不错。”
樊大坚冷笑一声，对“人也不错”这一评判表示不赞同。
袁茂无动于衷，冷淡地说：“好啊，真人去动手吧，我俩给你把风。”
樊大坚又冷笑一声，“咱们就是胆子太小，才会被胡桂扬拿住。”
赖望喜承认自己胆子小，“是啊是啊，咱们胆子小，做不成大事，还是跟着胡老爷，他胆子大，主意也多。”
樊大坚重新闭眼，“以后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话，你们要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夜晚，我出过这样一个主意，可你们没有同意。”
“我做不出这种事。”赖望喜不停摇头。
袁茂突然起身，双手扶地，悄悄爬向在对面睡觉的胡桂扬。
赖望喜大吃一惊，却没有开口阻止，樊大坚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黑暗中的身影，小声鼓励道：“你敢动手，我们今后都听你的。”
赖望喜发出一连串的怪声，说不清是表示赞同，还是想叫醒胡老爷。
“别捣乱。”樊大坚低声喝止。
袁茂爬到胡桂扬身边，半晌未动，突然站起身，走回原处坐下。
赖望喜已经吓得全身瘫软说不出话了。
樊大坚疑惑地问：“怎么了？没胆子了？”
“我只是过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睡着了。”
“啊？”
“睡着了，好像还在说梦话，古里古怪的，听不懂。”
樊大坚冷哼一声，闭眼再不开口。
过了一会，赖望喜终于缓过神来，小声道：“袁公子，你、你跟胡老爷学坏啦。”
赖望喜对谁都挺客气，所以称袁茂为公子。
袁茂笑了一声，似乎没觉得这是贬低，“非常之人才能做非常之事。”
“也可能死得非常快。”赖望喜接了一句，长叹一声，倒在地上，也想试着睡一会，结果满腹心事你争我抢地出来干扰，想闭眼都难，只好又坐起来，“你们说，胡老爷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袁茂并不欣赏胡桂扬，对他的了解却比别人都要多一些，“他得罪的人太多，宫里宫外都有，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赖望喜看了一眼身边的樊大坚，“这就有一位。”
“胡桂扬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必须让自己有价值，而且是很大的价值，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接着得罪更多的人。”
“胡老爷也挺不容易的。”赖望喜感慨道，不由得心生同情。
“咱们三个比较倒霉，被卷入到阴谋当中，本来也是活不成的，想要爬出这座深坑，只能跟在胡桂扬身后，他出去，咱们也出去，他掉下去，咱们肯定也受连累。”
赖望喜半晌无言。
樊大坚没睁眼，开口道：“你还真是天生的忠仆，时刻替主人着想。”
袁茂不理他，赖望喜为他辩解道：“老道，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胆量，没有计谋，除了装神弄鬼，没有别的本事，至少得有一颗忠心吧，否则的话，谁肯带着你爬出深坑？”
“我的本事可不只是装神弄鬼……”
胡桂扬突然转身，莫名其妙地叫了两声，樊大坚立刻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赖望喜对老道更加不屑。
胡桂扬突然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话，随后鼾声响起，睡得很是香甜。
漆黑的深夜，被关在锦衣卫南司狭小的“牢房”里，带头胡闹的人却发出怪声，另外三人多少都有点心惊胆战。
半晌过后，赖望喜小声道：“胡老爷……说的是什么？”
“我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没听懂。”袁茂此前听到的只是呢喃低语，这时却是清晰地叫喊出来，他也觉得有点瘆人。
“这是一段咒语。”樊大坚肯定地说。
“你能听懂？”赖望喜问。
“听不懂，但是我修行多年，听得出来这是所谓的密咒，而且兼具佛道两派的特点……”
“这你也能听出来？”赖望喜对老道的信任度一直在下降，如今已没剩多少。
“他的古怪发音明显是佛门古语，大概来自天竺，可他还有叩齿、搅舌的动作，这是道门的功夫，我太了解了。可胡桂扬练得不对啊，过于频繁了，只怕是从哪里学来的邪派功法，长此以往，极易走火入魔，等他醒了，我得好好指点一下。”
袁茂不懂这些，也不开口。
安静了一会，赖望喜颤声道：“我觉得，对这件事咱们还是保密为好。”
“为什么？觉得我不配吗？”樊大坚有点恼怒。
“不不，我的意思是……”赖望喜偏偏不说了。
一边的袁茂道：“胡桂扬好不容易摆脱妖狐的嫌疑，咱们就别添乱了。”
“我只对胡桂扬说，不会告诉……哦，我明白了，好吧，大家都保密，谁也别说。”
樊大坚不傻，一经点拨就明白了，不信鬼神的胡桂扬竟然会念古怪的密咒，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秘密，在一块爬出深坑之前，还是不要拆穿为好。
伴随胡桂扬轻微的鼾声，三个人各怀心思，直到后半夜才陆续睡去。
外面的开锁声一响，三个人几乎同时醒来，一个个惊恐万状，都怕来的人会直接宣布罪名。
胡桂扬已经醒了，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睡得不错吧？南司的地板居然比我家的床还要舒服些。”
门开了，进来的是镇抚梁秀。
三个人心都凉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校尉胡桂扬，见过镇抚大人。”胡桂扬抱拳道，毫无惧意。
梁秀冷冷地看着手下的校尉，身子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无关人等出去。”
只有袁茂站起身，樊大坚与赖望喜连滚带爬地从梁秀身后出门，到了庚房外面，只见满院子都是带刀的锦衣卫，三人都吓得不敢动了，乖乖地站在门口，樊大坚轻轻将房门关上。
隔间里，梁秀仍在打量不听话的校尉，胡桂扬坦然接受，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咱们不是敌人。”梁秀终于开口。
“当然，大人是上司，我是下属。”
“南司是个小衙门，总共没有几个人，都是给天子效力，私下里不必分什么上下。”
“那是大人随和，礼贤下士。”
梁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本官新到南司，正是用人之际，脾气不免有些急躁，希望你不会在意。”
“绝不在意，刚才我还说呢，南司的地板比我家的床还要舒服些。”
“本官就知道你是个洒脱之人。嗯，癸房还归你管，但是不用再扫地了。”
“我挺喜欢扫地的，看到地面干净，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也干净许多。”
“不不，扫地实在是大材小用，本官对你另有委用。”
“随大人安排。”
梁秀却沉默了，似乎在深思熟虑，半晌才道：“有个叫何百万的妖贼，罪大恶极，据说你对此人比较了解。”
“此人原名梁铁公，与大人同姓，是我义父的仇人，后改名何百万，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算是了解吧。”
梁秀忽略“同姓”之说，微笑道：“既然如此，就由癸房负责追捕此贼。”
“义不容辞。”
“但是得有一个时间限制。”
“请大人给我十年，十年之内，必擒此贼。”
梁秀差点又要发作，强行忍住，“十年太久，只能……”
“那就五年。”胡桂扬抢先道。
“太久。”
“三年。”
“太……”
“两年，至少得两年，大人，何百万是老江湖，他若是还在京城，现在就已经落网，此时仍无下落，必是逃入荒山野岭，投奔哪家山大王去了，找人就得花费不少时间，找到了未必能够立刻抓到。”
梁秀原本只想给一个月时间，被胡桂扬一通抢，反而不好说出口了，皱眉道：“一年，不只要抓捕何百万归案，还得查清天机术的真相。”
“好吧，大人还真是给我一副重担。”胡桂扬勉强应道，心里已经很满意了，“眼下癸房就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请大人允许我补充人手。”
“南司校尉随你调用。”
“不必，我有三个帮手，请将他们调入锦衣卫。”
“现在不行，立功之后才能考虑。”
“但我用他们总得名正言顺。”
“让他们以番子手的身份随你查案，从南司支领银钱。”
“好吧，但我还得招录更多帮手。”
“南司的人你一个也不用？”
“大人刚才说过了，南司人手少，我不想打扰别人的差事，从外面找帮手就够了，只请大人给我一个承诺，功成之后，能给他们锦衣卫的身份。”
“三个，最多三个。”梁秀有点不耐烦了。
“谢大人。”胡桂扬抱拳道。
“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功吧？”梁秀有点不太放心。
“我这份差事，今后要直接报告给谁？”胡桂扬却提出另一个问题。
梁秀脸色微变，咬牙道：“西厂汪直。”
“明白。”胡桂扬笑道。
“但是你用多少人、领多少银子、去过哪里、何时回来、抓过审过哪些人、找到哪些器物，都得写一份文书，及时交给我。”
“当然，我毕竟是南司校尉。”
话说得差不多了，梁秀却没有放人之意，犹豫片刻，还是没能忍住，“胡桂扬，你别太得意。”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此案不只你一个人在查，就是在西厂，你也并非独一，竞争者很多，最后只有一个人能立功，别人失败，可以退回原处，你的原处可不在南司。”
胡桂扬依然一脸笑容，“谢谢大人的激励，我一定让别人都回原处。”
胡桂扬走出房间，看了一眼满院的锦衣卫，向已经吓得全身颤抖的三个人说：“走，跟我去领银子。”

第八十八章 大有帮助
西厂焕然一新，比第一次“开张”时更显用心，连大门口的石阶都给换了。
樊大坚没太在意西厂，而是望向斜对面的灵济宫，那里人来人往，香火依旧旺盛，他的离开显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忘恩负义……我给他们做过多少事啊。”樊大坚愤愤不平。
没人理他，胡桂扬带头，四人由守门者引领，进入西厂。
汪直人不在，但是留过话，四人被安置在一间小厅里，里面供奉着关公像，墙壁画着怪兽捕食恶鬼的场景，显然刚刚完工没有多久，颜色极其艳丽。
衙门口的人最敬重关公，袁茂和赖望喜一见到神像，立刻上前拜了三拜，胡桂扬跟着点头，樊大坚自恃身份不同，昂首立在一边。
赖望喜拜完之后向老道招手，“过来拜关公。”
“我乃二徐真君座下弟子……”
“你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徒弟，现在也是锦衣卫南司癸房的番子手，只要吃公门饭，就得请关二爷保佑，这一摊不归二徐真人管辖。”
樊大坚没办法，走过来拜了两拜，“在下灵济宫真人樊大坚，初入贵宝地，请多多关照，关二爷生前义薄云天，升天之后想必也是人缘极佳的，请你有空对二徐真君说说，灵济宫如今被一奸诈之辈占据……”
樊大坚唠唠叨叨地诉起了冤，其他人都找地方坐下。
一名中年小吏进来，将胡桂扬请到外面，“厂公有过吩咐，说是有个人胡校尉肯定要见一见，不必等厂公回来，随时可见。”
胡桂扬立刻猜到了是谁，没料到汪直竟然提前安排好了，笑道：“厂公真是善解人意，请带路。”
这是一名犯人。
西厂最先改建好的地方就是监狱，在小厅的后面，三间厢房，墙壁、房顶全都加厚加固，里面再分成若干小间。
由于此前被裁撤过一段时间，所以关押的犯人不多，眼下只有一位。
云丹本来就老，如今更是形销骨立，听到声音猛一回头，惊慌失措，像是一具会动的人形木偶。
中年小吏退出去，只剩胡桂扬与犯人隔栅见面。
“是你！”云丹恶狠狠地说，这些天他受过不少苦，心中充满怨毒。
“可不是我，你说过要将李子龙带出来见我，怎么把自己‘带’来了？”胡桂扬明知故问，对这个老太监没有同情。
云丹披枷带锁，坐在地上起不来，只能抬头看着胡桂扬，“已经审过我好几遍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胡桂扬摇头，“没有。”停顿一下，补充道：“在整个骗局当中，你不过是个小角色，说不出什么。”
“这不是骗局！”云丹晃动身上的锁链，哗啦啦地响，“早晚有一天，真相将会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就是那个人！”
胡桂扬不关心自己是什么人，“既然不是骗局，那你们就是真想弑君刺驾了？”
云丹将锁链晃得更剧烈，“陛下乃是真神，理应居于天上……”
“我明白了，陛下升天，而你们留在下方，辅佐太子主宰人间，对不对？”
云丹不吱声了，只是目光更显恶毒。
胡桂扬往牢里看了看，“新铺的地板，你的待遇不错嘛。”
云丹冷冷地说：“你就是那个人，你会暴露的，你就是那个人……”
胡桂扬笑道：“这么说来我是‘人’，不是‘妖’，也不是‘神’，你让我踏实不少。”
“你究竟为何来见我？”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个问题肯定被提过多次了，我还得再问一次，何百万跑哪去了？”
“嘿，你有无数次机会抓到他，可你没有动手，因为你相信他的话，以为他只是一名被奇迹蒙憋双眼的笨蛋。这不怨你，你相信他，我也相信他，见过他的人都相信他，可大家相信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截然不同。”云丹露出嘲笑的神情。
“我懂了，谢谢。估计你活不了多久，咱们以后大概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会抓到他，不管他叫何百万，还是梁铁公。”
胡桂扬转身就走，云丹一愣，随后疯狂地大叫：“没有我帮忙，你找不到他！必须有我！必须有我！”
胡桂扬没有回头，更没有转身，出了房门，向守在外面的小吏笑道：“监狱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我差点以为自己出不来。”
小吏也笑道：“是啊，一门之隔，我站在外面，却看不出这是一座监狱。”
两人大笑，胡桂扬回小厅，小吏安排人看守牢门。
厅里，樊大坚还在向关公诉冤，讲述自己历年来为灵济宫做过的事、立过的功，赖望喜和袁茂坐在一边闲聊，根本不听，一见到胡桂扬，两人都站起来。
胡桂扬示意两人坐下，向樊大坚喝道：“老道！”
“嗯？什么事？”樊大坚吓了一跳，转身问道。
“钦犯云丹想要见你。”
樊大坚脸色骤变，“为、为什么？我们……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不对吧，灵济宫与云丹交往多年，极为熟悉，怎么会无话可说呢？”
“不不不，那不叫交往，就是……就是交易，我们献药，云丹帮我们……帮灵济宫在宫里说些好话，仅此而已。不对，云丹与大真人比较熟，你去灵济宫找大真人。”
胡桂扬皱眉，“不对吧，云丹说与你从小相识，情同手足……”
“不可能。”樊大坚急得脸都红了，“他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哪来的‘从小相识’？一听就是胡说八道。”
“云丹五六十岁，你多大岁数？”
“我才三十……”樊大坚突然闭嘴，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七十一岁，须发皆白，别人都不怀疑，反而赞他驻颜有术，这时却不小心说漏嘴了。
赖望喜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听你讲述往事，好像也没有多少年头，怎么就有七十多岁呢？原来才过三十，哈哈，比我还年轻吧？以后你就是樊老弟了。”
樊大坚脸更红了，“云丹真要见我？”
“他若是知道你来了，肯定愿意见你。”胡桂扬笑道。
樊大坚恨得牙直痒痒，“胡桂扬，像你这样可留不住人。”
“抱歉抱歉，你乃有道之士，心中清风霁月，别跟我这种凡夫俗子见识。”
樊大坚也不拜关公了，哼哼唧唧了半天，“仙人计算年纪的方式，跟你们凡人不一样，我小从修行，两年压缩成一年，说是三十五岁半，其实正好是七十一……”
没人反驳，也没人相信。
临近傍晚，汪直来了，前呼后拥，排场比之前还大，站在庭院里指手画脚一通，然后才进入正堂，召见南司来的胡校尉。
“在宫里，人家都说我年轻气盛好折腾，你年纪不小了，怎么比我还能折腾？”一见面，汪直就怒气冲冲地发问。
“宫里宫外死气沉沉，不折腾不做事，你说是不是？”胡桂扬在汪直面前虽然不守礼节，但他知道什么话能讨好这名少年太监。
汪直绷了一会脸，果然笑了，“你这个家伙……折腾出什么了？拿出来我看看。”
“拿出来”，而不是“说出来”，胡桂扬立刻明白自己之前猜测得没错，汪直在南司有眼线，比镇抚梁秀还要更了解司内大事小情。
胡桂扬于是不装糊涂，从怀里取出那只他从己房里找到的小木匣，放到公案上。
汪直看了一会，“这跟赵家义子身上的匣子一样吧？”
“更小、更轻便，而且更复杂，瞧坏掉的这一角，能看到里面。”
“那又怎样？”
“天机术的匣子有两种，一种比较普通，用来发射暗器，赵家义子拿到的都是此类，论威力，远远比不上弓弩，更比不上鸟铳，胜在隐蔽，随时可用。另一种比较复杂，能够御剑、搬物，如同仙术、妖法，极能迷惑外人。这一类匣子极少，不仅需要精巧的设计，还要一种特殊的玉佩。”
“你说过的那种？”
“对。”
“你觉得这就是第二种匣子？”
“在火神庙捉拿闻秀才的时候，我见过一只破损的普通机匣，里面的结构远远不如这一只复杂精巧，所以我猜这肯定是南司早年间得到的特殊机匣。”
“有多早？”
“机匣存放在己房，文书则藏于戊房，我还没来得及查找，镇抚大人就到了。”
汪直想了一会，“南司好像不太重视这东西。”
“嗯，它被随便放在角落里，显然不受关注。”
汪直又想一会，“你说的玉佩真有那么重要？”
胡桂扬藏着一个，但他不说，“整个妖狐案，方方面面几乎都有了解释，只剩玉佩是个谜，想找妖仙，必从难解、不解之处着手。”
汪直骂了一句，站起身，“我在陛下面前给你打了包票，你可别让我丢脸。”
“南司镇抚给我一年时间。”
“一年？他向宫里交了一份计划，或妖或仙，必在三年之内找出一个来，居然只给你一年？好吧，那就一年，记住，你的上司是我，不是梁秀那个痨病鬼。”
“当然，机匣和玉佩一事，我只对你说过。”
汪直受用这种话，脸上露出笑容，“在南司折腾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能给你兜着，别人怕东厂，我不怕。”
“东厂？梁秀不是内侍梁芳的人吗？”
“跟梁芳有什么关系？就因为都姓梁？你……胡桂扬，你这个乱猜的毛病可得改改，梁秀是东厂太监尚铭的小舅子。”
“太监的小舅子？”
“宫里的乱事，你别管了，反正梁秀是东厂的人，你记住就行了，有我在，他不敢再动你。”
胡桂扬要的就是这句话，“西厂的寻仙队伍，除了我这一支，还有别人吧？”
汪直脸上的笑容没了，“有，你的义弟石桂大就是其中一队的头目，我还告诉你，你们各司其职，是竞争对手，若是私下里互通信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胡桂扬抓起案上的机匣，笑道：“兄弟相争？我们赵家义子最擅长了。”
“那就好。你见过云丹了？”
“嗯。”
“有帮助吗？”
“大有帮助。”
汪直一愣，宫中各派人轮番审问过云丹，谁也没榨出有价值的线索，胡桂扬只是闲谈几句，竟然就说“大有帮助”。
他可有点不信。

第八十九章 看书不如看人
胡桂扬终于能够公开进入戊己两房，随意查看那些隐秘的文书与器物，当年他义父争取多年才得到的权力，他只用十多天就拿到手。
但是大家都以为已经晚了。
“梁镇抚上任将近半月，早将最为重要、最为隐秘的东西都拿走了。”袁茂小心地点起蜡烛，戊房的窗户极少打开，屋里总是很阴暗，想要看清文字，必须点灯，但是要极其小心，由专人看护，以免引燃那些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纸张。
“嗯。”胡桂扬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另有看法，“梁秀拿走他认为最重要、最隐秘的东西，我所关注的东西，与他不同。”
“关注什么？这里全是历年积攒的文书，哦，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妖书，哪怕只是粗看一遍，也需要至少十年时间。”樊大坚也跟来了，不知从何入手。
只有赖望喜没来，他从西厂领来三杆鸟铳，但是不能带出来，如果要用，必须得到汪直的同意，所以他干脆留在西厂看守这些利器。
“首先找有关何百万的材料，他从前用梁铁公这个名字。”
“怎么找啊？”樊大坚嘀嘀咕咕，还是遵从命令，开始翻阅故纸堆，他得小心翻动，有些纸张实在太旧、太脆，经不得粗手粗脚。
“还有关于一只木匣的记载，我不知道南司如何称呼，机匣、天机、暗器盒子都有可能。”胡桂扬补充道。
“大海捞针。”樊大坚更没多少信心了。
胡桂扬、樊大坚对面而坐，袁茂坐在中间看守蜡烛，扭过头，以免吹到蜡芯，说：“当年南司镇抚朱恒，就是用这一招困住你义父多时。”
胡桂扬抬起头，不由得心生感慨，“没错，义父也曾在这间屋子里埋首苦读，终于找到梁铁公的线索，一路追到广西断藤峡，救下我们这些人，我听过这个故事。”
“这不是故事，是真事。”袁茂严肃地说，“当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但肯定不会有错。”
樊大坚冷笑一声，也抬起头，“结果怎么样？当初的四十名义子只剩下两个，而你，胡桂扬，又要重读这些枯燥的文书，赵瑛从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胡桂扬自己嘴毒，所以从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讥讽，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你说得还真有道理，外面春暖花开，绿意滋生，咱们却在这个鬼地方浪费时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我引申出来的意思。”胡桂扬捧起桌上的一摞文书，送回原处，转身道：“与其看书，不如看人。”
“看人？看谁？”樊大坚也不喜欢读这些东西，立刻站起身。
“第一位是戊房主管。”
戊房有两位主管，一位是百户，掌管钥匙，另一位是书吏，专职保存文书，他才是胡桂扬想见的人。
“我的职责是保证这些纸张不会毁坏，但是从来不看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也不看。”书吏的地位比普通校尉要高，所以他回答得很不耐烦。
胡桂扬“看”的第一个人毫无所获，本来想去见其它各房的主管，这时也放弃了，“算了，南司是个可怕的地方，人人都知道一点事情，可是人人都只谈论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袁茂冷笑，“这有何稀奇，你去锦衣卫各处看看，大家都是这样，你一个小小的校尉，想让别人对你开诚布公，甚至透露秘密，怎么可能？”
胡桂扬挠挠额头，“看来我之前想得太好了，以为有了汪直的支持，做事情会容易一些。”
袁茂一个劲儿地摇头，“你对官场了解太少，还不如你义父。”
“这不怨我，满打满算……算什么啊，我才只是校尉，根本就不是官儿，连官场还没有进去呢。”胡桂扬仍不在意，已经开始想别的主意了。
袁茂却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他将自己的未来暂时寄托在胡桂扬身上，可不希望此人永远都是一名校尉，“县官不如现管，你想从南司打听秘密，必须先争到一点实权，掌管癸房是第一步，接下来你得补充人手，争取尽快立功，然后再补充人手……”
“我有一个主意。”胡桂扬露出得意的微笑。
袁茂和樊大坚都没笑，他们太了解胡氏的主意有多危险了。
出乎两人的意料，胡桂扬这回没想“大闹”。
出了锦衣卫衙门，胡桂扬在街上说：“在职的人都不爱说话，咱们去找那些卸任者吧。袁茂，你在锦衣卫时间长，知道朱恒家住哪吗？”
袁茂一愣，“卸任的官儿同样不敢乱说话。”
樊大坚却赞同胡桂扬，“正常卸任的官儿不敢，被迫交印的官儿呢？朱恒是被撵走的，肯定郁郁不得志，没准真能说出点什么，他执掌南司多年，总该了解一些秘密。”
“好吧。”袁茂勉强同意，“我知道他住在哪，但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朱恒这个人极其顽固，曾与你义父抗衡多年，不会轻易向你透露秘密的。”
南司前任镇抚住在东城裱背胡同，离于少保祠不远，出门就能看见。
“看来这位朱镇抚从前与于少保是邻居，没准互相认识。”胡桂扬猜道，这里离赵宅所在的观音寺胡同极近，他一点不想过去。
“于少保当年是朝廷重臣，朱恒巴结不上，就算是邻居，他在街上也得让着走，连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袁茂指着一间小院，“应该就是这里，我没来过，只是听说他住在这里。”
胡桂扬没有立刻前去敲门，而是走到于少保祠前看了一会，此地原是忠臣于谦的故宅，英宗复辟，于谦惨遭冤杀，当今皇帝登基之后，传旨建祠，颇受臣民欢迎。
今天并非节令，没人前来祭拜，胡桂扬也只是站在大门外观看，“义父极少提起于少保。”
樊大坚哼了一声，“朱恒好歹还是镇抚，你义父不过是名锦衣百户，和于谦天差地别，他有什么好提起的？”
胡桂扬轻叹一声，难得地表露出几分严肃，“义父倒是说过，当初无力救人，如今也就不必啰嗦，心里记着于少保的大恩大德就是，整个京城都亏欠于他。”
袁茂也望向于少保祠，神情同样严肃。
樊大坚皱眉，“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啰嗦，咱们来这儿是干嘛的？”
胡桂扬大笑着走向朱家，路上行人侧目以视。
梆梆敲了两下，良久之后，宅内才有一名弯腰驼背的老仆出来开门，“谁啊？什么事？”
“南司校尉，前来拜见前任镇抚朱大人。”胡桂扬身上没有名贴一类的东西，正想着该如何自我介绍，老仆摇头，“搬走啦。”
“搬去哪了？”
“杭州老家。”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全家都搬走了，就剩下我看宅，也不知道等我死了，宅子怎么办……”老仆关上门，自己寻思去了。
樊大坚道：“得，路又断一条，南司卸任的百户、校尉应该还有吧？咱们再去找找。”
“谁也不如朱镇抚知道得多。”胡桂扬想了想，“上午出发，家在杭州，他这时候应该在通州张家湾等船，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你想追去？”樊大坚吃惊地说。
“当然，也不远，咱们雇辆骡车，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去各家客店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人。”
“我的意思是——值得吗？你刚刚想到这个人或许有用，就非要找到他不可？”
“回戊房秉烛夜读，去张家湾月下追人，你选哪一个？”
樊大坚瞪着眼睛寻思了一会，“雇车你出钱，我的俸禄少得可怜。”
胡桂扬没提樊大坚在城外的庄园，带头出发，袁茂并不多说，只是跟着，在街口雇车并上车之后，他说：“胡校尉，你……有计划吧？”
“有啊，先去张家湾找到朱恒……”
“不不，我是说长远计划。”
骡车摇摇晃晃，车夫吆喝声不断，胡桂扬一手扶着车厢，“先抓何百万，再破解玉佩之谜，顺便灭掉闻氏，功劳一件接一件。”
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都觉得这位胡校尉不可捉摸，他们两个第一次听到“玉佩”，谁也没有开口询问，都知道那可能是个大麻烦，而他们只在意能否尽快立功，争取一个立足之地。
胡桂扬估计得没错，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张家湾。
码头外，一条街上都是官私店铺，朱恒好歹是卸任的官员，不会随意选住一家，胡桂扬曾经来过这里，直接前往最靠近码头的几家店中询问，在第五家果然打听到了消息。
客店后院，朱家的行李车很显眼，上面插着一面旗，写着“锦衣镇抚朱”几个字。
“果然还没上船。”胡桂扬笑着又去敲门。
樊大坚跟在后面，向袁茂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太相信胡桂扬此行会有收获。
敲门几乎立刻得到回应，开门者不是奴仆，而是朱恒本人。
胡桂扬没见过朱恒，但是看穿着能认出来。
朱恒一愣，随后看到胡桂扬身后的袁茂，“你？”
“我已经离开袁府。”袁茂解释道，指着胡桂扬，“这是新到南司的胡校尉，如今掌管癸房，特意前来拜访朱镇抚。”
“癸房有人管了？还是名校尉？”朱恒轻轻摇头，“抱歉，本官已然卸任，该交接的都已交接，不见旧部。”
“我不是旧部，是新人。”
“那就更不能见了，慢走不送。”朱恒准备关门。
“你等的人今晚不会来了。”
朱恒闻言脸色微变，胡桂扬趁机笑着进屋，转身道：“我只问一件事，朱大人认识这个吗？”
朱恒转身看到校尉手中托着的小木匣，脸色骤变，完全来不及掩饰，半晌才道：“放回去，马上放回去，否则你会惹上大麻烦。”

第九十章 双剑
胡桂扬等人带着疑问而来，前任镇抚朱恒的疑问却比他们更多，关上房门，指着那只小木匣，“你为什么要将它拿出来？你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你究竟有何目的？”
“别急，挨个回答，你先告诉我，这盒子南司是怎么得来的？”胡桂扬笑着问。
袁茂与樊大坚终于相信这只小木匣非常重要，站在胡桂扬身后，神情严肃，默默地为他助威。
朱恒的年纪比三人大得多，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了一眼，“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们走吧，真想了解真相，就带圣旨来。我是朝廷致仕官员，无私交、不妄谈。”
“好一个‘无私交、不妄谈’。”胡桂扬赞道，人却没有动，“朱大人今晚等的客人不是私交吗？”
朱恒刚才开门迅速，屋里又不留仆从，显然是在等什么人，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仍然做出送客的架势，“我是卸任之官，你是新任校尉，手中既无圣旨，也没有抓人的传票，没资格问我这些。”
胡桂扬还是没动，想了一会，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子，“有这个行吗？”
身后的袁茂眼尖，立刻上前接过折子，双手捧到朱恒面前。
朱恒大吃一惊，认得这是锦衣卫驾贴，同样双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困惑地说：“你这份驾贴……”
“任何事、任何人都能查，事后备案即可。”胡桂扬得意地说，这是他早先从汪直那里要来的驾贴，曾经托何三姐儿暂时保存，进宫前又要回来，今天终于派上用场。
朱恒脸色变来变去，将驾贴还给袁茂，“你只问机匣的来历？”
“嗯。”胡桂扬将驾贴小心收好。
“它是太祖留下来的。”
“这么早？怪不得我查不到相关文书。”樊大坚恍然大悟，其实他只翻过几张纸而已。
“文书早就不在了，但是有一部《妖书集汇》，里面提到过它。”
“《妖书集汇》？”胡桂扬没听说过这部书。
朱恒解释道：“民间常有妖书流传，以妖信惑众，官府收上来之后，照例烧毁，但是南司有时会收录一部分，越积越多，于是编定成册，命名为《妖书集汇》。”
“我在戊房没见过。”胡桂扬道。
“既是妖书，怎可轻易外传？但我不能透露它藏在哪，你得问现任镇抚，这是规矩。”
“妖书里怎么说这只机匣的？”
“嗯……大意是说，太祖最落魄的时候，曾有一位神仙现身，向他展示奇妙的仙术，所用的器具就是这只机匣。书中记载，此匣名为‘灵缈’，机灵的灵，缥缈之缈，能祭出两柄仙剑，于千百里之外取人首级，曾暗中为太祖屡立战功。太祖登基之后，灵缈双剑于某日夜间突然飞出匣外，化为两道白光，飞向西南，从此再未回来，下落不明，机匣则因此破损一角。太祖曾多次派人寻找，全无所获，心中常常不安，以为此两剑若转投他人，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大概就是这些吧。”
胡桂扬笑了一声，“不愧是妖书记载，真够妖的。樊大坚，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樊大坚急忙摇头，“没有，我从来不看妖书。”
“既然此匣如此重要，为什么被随意置于己房角落里？”胡桂扬问。
朱恒脸色微变，将微开的房门关上，然后才道：“此匣曾经被借出过，结果所携之人一律不得好死，而且往往惹出大祸。最近一次是在天顺年间，太监曹吉祥曾借出此匣，结果谋反不成，反被满门抄斩。历任镇抚相戒，此匣不祥，但又是太祖遗物，不可毁坏，于是故意随意放置在己房，以为不会受到关注。”
胡桂扬仍然托着机匣，袁茂和樊大坚却都变了脸色，悄悄地让开两步。
胡桂扬收起机匣，“明白了，多谢朱大人解惑。”
“行了，你们快走吧，我现在不方便接待客人。”
“你刚才说历任镇抚相戒，但你没有警告现任镇抚吧？”
梁秀显然不知道此匣的重要，甚至没发现它的失踪。
“嘿，我想说，也得现任大人想听才行。”朱恒更不耐烦了，“就是这样，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等等，还有何百万，也就是从前的梁铁公。”
“那就是个骗子，南司抓人之后很快就将他交给了东厂，具体事情你去问他们。”
“梁铁公被抓的时候不是还有一个同伙吗？”
“人是赵瑛抓的，当时并没有交给南司，不必问我。”朱恒推开门，就差将来客推出去了。
胡桂扬拱手道：“多谢朱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块喝顿酒吧。”
“嗯，好，等胡校尉去江南公干，或者我回京城的吧。”朱恒敷衍道，看着三人走出房间，终于松了口气。
各家店铺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但是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朱镇抚说的会是实话吗？”袁茂疑惑地问。
“妖书就是妖书，所言荒诞不经，也就南司当真。”樊大坚说。
“先找地方住下吧，明天一早回京。”胡桂扬左右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客店。
“不如就住这家，不用走了。”樊大坚提建议。
胡桂扬却不接受，大步走向另一家。
客房很小，伙计送客进来就走了，对锦衣卫打扮的人，他们既不得罪，也不巴结，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咱们三个人住一间？”樊大坚惊讶地打量了几眼，“我知道你穷，可是南司和西厂不是都提供经费吗？”
“不是三个人，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另外两人去监视朱恒。”胡桂扬说。
“哦，也对，朱恒明显是在等人，他一个卸任的镇抚，又跑到张家湾来，所等之人必有蹊跷……谁去监视？”樊大坚看着正走向床铺的胡桂扬。
胡桂扬打个哈欠，“你俩前半夜，我后半夜，三更时回来一个人叫醒我。”
“我这一身道袍……”
袁茂拽着樊大坚往外走，“早让你换掉，你偏不同意，走吧。”
到了外面，樊大坚抱怨道：“朱恒等的人很快就到，根本用不着监视下半夜。”
袁茂冷冷地说：“那又怎样？咱们三人当中由谁管事？”
樊大坚小声道：“我又没说不去。唉，想当初，我在灵济宫何等威风，说是前呼后拥也不为过，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句话，就能让几十名道士送死……”
客房里，胡桂扬吹灭油灯，脱下靴子，上床合衣而卧，还没仔细想想朱恒说过的话，已经睡着了。
他一直希望能做个完整的梦，回忆起全部往事，可是做不到，要么不做梦，或者做无关的梦，要么还是相同的一段场景：他站在祭神峰上，听到身后人不停地说“坚持住”……
胡桂扬一下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袁茂，“这么快？”
“已经三更了。”袁茂小声说。
“哦。”胡桂扬觉得自己刚刚入睡，“朱恒见过客人了？”
“没有，他要自杀。”
胡桂扬一下子清醒，光脚站起，“什么？”
“朱恒刚刚离开客店，什么也没带，独自前往河边，看样子是要跳河。”
胡桂扬几下穿上靴子，边走边问：“你怎么知道他有死意？”
“我进屋偷看了一眼他留下的信，那是封遗书，将家产都分配了。”
两人悄悄出店，沿街小步快跑，刚出街道，就听前面有人喊道：“等会再跳……”
樊大坚站在路边的草丛中挥舞双臂，大叫大嚷。
两人加快脚步，胡桂扬先到一步，向下看去，只见朱恒已经走进河中，转身怒道：“又是你们，谁让你们多管闲事？”
樊大坚劝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也有家有业、有妻有子，不过是丢官而已，干嘛要死呢？要死也别死在这里啊，起码先回老家，要不然你的家人还得求人打捞尸体，千辛万苦带回江南，船家还未必愿意，就只能多花银子。你有多少积蓄？够不够运尸啊？”
朱恒一愣，他安排好了后事，却没有想到运尸回乡这一节，“我、我若活着，家人更受连累……”
“怎么会？瞧，胡校尉来了，他可不简单，人在南司，却不受南司管束，直接听西厂汪直的命令，暗中给皇帝办事，你说厉不厉害？你有冤屈，对他说就行，他能替你做主。”
胡桂扬听得有点脸红。
河中的朱恒道：“冤屈？我没有冤屈，我……”
朱恒转身又向河水深处走去。
樊大坚没办法了，看向胡桂扬。
“黄赐不派人来，是有原因的。”胡桂扬大声道。
朱恒又转回身，“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全都知道。”胡桂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据传闻，朱恒是司礼太监黄赐的心腹，他等的人十有八九与此有关，“那边出手了，正要卷土重来，新的妖狐、新的杀戮即将开始，你就算投河也躲不开，罪名还是会落在你的家人头上，不如上岸，还有机会将功赎罪……”
樊大坚和袁茂听得目瞪口呆，河里的朱恒更是惊讶得无以复加，终于，他向河岸走来，脚踩实地之后，说：“我将神仙引荐给黄太监，但我真不知道神仙居然……”
胡桂扬点头，“我明白，这不是你的错，如今之计，必须先找到‘神仙’，阻止他再行阴谋。”
朱恒突然变得狂躁，“不可能，凡人怎可与神仙争斗？大明江山是神仙给的，如今神仙又要收回去，谁也阻止不了……”
朱恒转身一跃，还是跳进了河里。

第九十一章 人在哪？
跳河只是一瞬间，捞人却费时颇多，直到天亮，才有一艘船在下游找到尸体，送到客店，领到一笔赏银。
朱家人哭哭啼啼，胡桂扬等人站在店外，听围观者议论，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官儿不是欠债就是有案在身。
袁茂的脸色一直没恢复正常，示意两人走到一边，小声道：“不是咱们把他逼死的吧？”
樊大坚摇头，“当然不是，咱们还要救他呢，可是都不擅长水性，只能找人帮忙。”
袁茂看向胡桂扬。
胡桂扬耸耸肩，“等的人没来，他才要跳河的，跟咱们没关系。”
“我在想，是不是那人看到了咱们，所以才不肯见朱镇抚？”袁茂曾经眼睁睁看着朱恒跳河，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就难说了。”胡桂扬安慰不了袁茂。
“死个小官儿而已，你不像这么胆小啊？之前在皇城里，满地都是尸体，没见你吓成这样。”樊大坚疑惑地说。
“不一样，不一样……”袁茂喃喃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将一名镇抚逼到不得不自杀？”
“咱们正要找的人。走吧，先回京城，这里看来没有线索了。”胡桂扬看向远处，准备雇辆回城的骡车。
“我去看看他的家人。”袁茂还是有点想不开。
“等等。”胡桂扬取出一块银子，递给袁茂。
袁茂愣了一下，接到手中。
樊大坚没办法，只好也掏出一小块银子，看着袁茂走开，无奈地说：“真好，白跑一趟不说，还送出几两银子，下回再有这种事，千万别叫我。”
“这一趟可不白跑。”胡桂扬笑了一声，带着樊大坚去雇车，然后坐等袁茂。
袁茂很快跑回来，脸色有点红，上车之后一言不发。
走出一段路之后，胡桂扬问：“有什么不一样？”
袁茂困惑地抬起头，“啊？”
“朱恒跳河自杀，与赵家义子在皇城里自相残杀，有什么不一样？”
“呃……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是活下来的那个。”
“咱们都算是爪牙，自然免不了有生有死，朱大人……他是朝廷命官，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儿，可也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胡桂扬还没开口，樊大坚道：“天地广大，人如蝼蚁，还分什么爪牙和命官？都是一样的凡人，袁茂，你想太多了。好比牛羊，凡人食其肉、喝其乳、敲其骨，头顶的神灵，对待凡人亦是如此。”
胡桂扬微笑道：“甚至拿凡人入药。”
“对头。”樊大坚摊开手，“这不是我定的规矩，你们看我干嘛？”
进城已是午后，胡桂扬不想去南司，于是与袁茂、樊大坚分开，回史家胡同的家中，打算好好补一觉。
结果还是没睡好，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
袁茂、樊大坚、赖望喜三人都来了，一见到胡桂扬就齐声问道：“你听说了吗？”
“嗯？”胡桂扬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进屋之后，袁茂开口道：“刚刚的消息，司礼太监黄赐等人被贬往南京和凤阳，这才是朱恒昨晚没等到人的原因吧？”
“看来是这样。”
袁茂长出一口气，终于确信自己与朱恒之死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凑巧碰见而已。
“怎么才处置这些太监？”胡桂扬半个月前在皇城里“揭发”了大阴谋，早已得到赏赐，却直到现在才听说宫里有所举动。
赖望喜显得有些兴奋过头，“宫里就是这样，不管多大的事，都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进行，务求连根拔起，不留后患。这回被贬的太监有十几名，地位都不低。还有，西厂正式重开了，厂公请胡老爷今天抽空去一趟，天黑前他都在。”
“那就去吧。”胡桂扬走到门口，“只是贬出京城？”
三人一块低头。
胡桂扬觉得这样的处罚似乎太轻了些，正要锁门，却看到大饼正在钻院墙一角的狗洞，脑袋已经进来了，看到主人，吠了一声，钻得更起劲儿了。
“我还以为你跑了……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狗洞？”
大饼身子小，很快钻进来，跑到胡桂扬身边摇尾巴。
“不准再出去，出去就不要你了。”胡桂扬训道，然后指着廊下的大盆，“食物在那里，你往外跑干嘛？”
大饼尾巴摇得更欢了。
胡桂扬走出大门，边锁门边说：“若非不信鬼神，我会以为这是条狗奸。”
樊大坚马上道：“我有办法查出它是不是有妖气。”
“呵呵，算了吧。”
四人一块前往西厂，袁茂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胡校尉，咱们得加紧了，黄赐一倒，东西两厂以及南司都会加紧查案，谁先抓到何百万，谁就能先立一功。”
赶到西厂时，天已经黑了，汪直还在，立刻招见四人。
汪直站在公案前，抬起左脚，“瞧，这是陛下赐给我的新靴子，我说收藏起来，陛下说靴子就是用来穿的，放起来岂不可惜，我一想也对，于是就穿上了。跟你们说，这靴子的确不一样，轻飘飘的，一点重量没有，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身轻如燕？”赖望喜提示道。
“对，我现在就是身轻如燕，我蹦两下给你们看看。”
汪直真蹦了两下，四人少不了要赞叹几声，尤其是赖望喜，仿佛见到了即将诞生的武功高手，搜肠刮肚地寻找溢美之词。
汪直心情非常好，多听了一会，然后一挥手，表示自己要说正事了。
“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宫里大变化，黄赐那一伙彻底完了，怀恩当上了司礼太监，他……还算好吧。然后就是西厂重张，我得到的费用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能招一千个！”
满足地听了一会奉承话，汪直继续道：“但我不想招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将银子省下来，谁立功就多给谁一些，谁不做事，自然就要扣掉一些，赏罚分明，是这个意思吧？”
胡桂扬一直在笑，很少开口，这时道：“既然有赏有罚，银子已能腾出来，那就用不着少招人了，还是按一千来吧。”
汪直指着胡桂扬，“我就说这一天好像少了点什么，原来缺你这张破嘴。说吧，你去做什么了？找到线索没有？”
“去了一趟张家湾，看到前镇抚朱恒投河自尽，回家睡觉，被他们三个叫醒，来西厂，完了。”
汪直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线索呢？”汪直冷下脸。
“暂时没有。”
樊大坚忍不住插口道：“朱恒不是透露过一些秘密吗？”
胡桂扬笑道：“那算什么秘密？厂公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又把《妖书集汇》说了一遍？”汪直猜道。
樊大坚脸一红，缩到袁茂身后。
汪直脸色愈冷，“胡桂扬，当初我可挺看好你的，要什么给什么，你呢？这么多天了，总该给我一点什么吧。”
“一年期限呢，这才半个月。”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显不合时宜。
“别人按天向我报告进展，你倒好，不叫不来，来了不说，说了跟没说一样。”
“呵呵，我在布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你怎么布的网，我想听听。”汪直今天非要问出一点进展不可，“云丹已经被斩首了，他到底给你什么线索，可以说了吧？”
胡桂扬曾经声称云丹的话“大有帮助”，当时不肯解释，汪直可没有忘。
“好吧，我说，说完之后请厂公帮我一个忙。”
“你跟我讲条件？”
“不是条件，只是两件事恰好碰到一块了。”
“你先说。”
胡桂扬想了一会，“云丹说，接触过何百万的人都愿意相信他，而且每个人眼中的何百万并不相同。”
“嗯，云丹对谁都这么说，你听出什么了？”
“二十年前，当时的梁铁公害死了我义父的儿子，可他没有逃跑，仍在通州一带招摇撞骗，这是为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情，谁在乎？好吧，你说为什么。”
“因为不在意。”
“不在意？”
“梁铁公信奉‘天地为炉万物为铜’那一套，根本没将害死小孩当成大事，心中毫无愧疚，也没有恐惧，所以他不逃，也根本想不到要逃。”
袁茂身后的樊大坚咳了两声，想为“天地为炉万物为铜”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怕胡桂扬，而是怕汪直。
“你的意思是何百万这一次也不会逃？还藏在京城？”汪直没有完全接受这番推论。
“何百万这个人，对自己信奉的道理特别当真，刺驾失败，他不会承认法术为假，反而会施展更多的法术，惩罚相关者。”
“你把我说糊涂了，就说何百万可能躲在哪吧。”
“他不在京城，因为城里已经没有他的多少人，但也不会离京城太远，必在百里之内。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十有八九不叫何百万，也不叫梁铁公，正如云丹所言，他有许多身份，这时该用上新身份了。”
汪直似有所悟，点点头，“他的新身份是什么？”
“让我猜的话，不是武功高手，就是擅长法术的道士。”
“怎么找？”
“厂公不会将我的办法转告给其他人吧？”胡桂扬笑着问道。
“当然不会，你的就是你的，即便有人用了你的办法，功劳也有你一份。”
“黄赐等人是条线索，朱恒被吓得投河自尽，黄赐也有可能遭受刺杀。”
“我已经派人一路暗中监视了，黄赐死不死没关系，只要能捉到刺客，就能找出何百万。”汪直不会将这份功劳算在胡桂扬头上。
“百里之内的匪帮、地方豪杰都要打听一下，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奇人异士？”
“好，我马上安排……如果找到线索，算你一份功劳。”
“还有就是何家姐弟，何三姐儿与何五疯子……”
汪直笑问：“你不知道吗？”
“什么？”
“何氏姐弟在城外杀死一个人，很可能是闻氏子弟中的一个，叫什么闻不见。”
胡桂扬一惊，在他的记忆中，何三姐儿远非闻不见的对手。
“何氏姐弟逃到了野外，西厂校尉已经找到踪迹，三日之内，必能拿下。”
“如果真是何氏姐弟杀死了闻不见，那么厂公派出去的校尉，只怕是凶多吉少。”胡桂扬说。

第九十二章 蠢货凑堆儿
张五虫每次自我介绍时都要解释一句，“虫子的虫，我就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虫。大爷上车，慢着点儿。去哪儿？通州，好咧。”
今天来的客人比较特别，不等他开口，对方先来一句：“张五臣？”
这个名字让张五虫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立刻变了，铁塔似的一个汉子，顿时矮下去半头，“客官……从哪听说这个名字的？”
“拉我们去神木厂胡同。”
“那是南城外……客官可是公差？”张五虫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姓胡，叫胡桂扬。放心，今天不是来抓你的，就是要坐趟你的车。”
寻找张五臣就是胡桂扬向汪直寻求的帮助，汪直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派人稍一询问就打听到了此人的下落，效率之高，是胡桂扬苦寻十日也比不了的。
“只是坐车？”张五虫不太相信。
“有时间的话，还想跟你聊聊，你要是愿意，可以现在就聊。”
周围都是等活儿的同行，张五虫绝不想在这里与几名陌生人谈起往事，“上车吧。”
胡桂扬和袁茂跳上车，张五虫呆呆地站了一会，到前面驾车，一路上心事重重，过城门时险些冲撞了官兵，挨了一顿训斥。
到了神木厂大街，张五虫扭身向车厢里问道：“到了，停在哪？”
“火神庙。”
车停下之后，袁茂下车，径去找人，胡桂扬邀请车夫上来交谈。
张五虫一腿支地，一腿上车，半个屁股坐下，不等对方开口，先抢着解释：“你是锦衣卫吧？跟你说，自从十年前出狱之后，我一直靠赶车为生，偶尔喝顿小酒儿，跟从前的朋友一点往来都没有。”
“从前的朋友？”胡桂扬没穿官服，瓦楞帽、青布衣衫，与普通百姓无异。
“就是那个……梁铁公。”这个名字对张五虫就像是一句咒语，他一下子显得苍老许多。
“跟我聊聊这个梁铁公吧。”
“你真是锦衣卫？”
胡桂扬点点头。
“可我已经跟你们说过许多次了，自从被抓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已经二十年了吧，真的，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张五虫言辞恳切，希望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我就是想了解从前的梁铁公，你跟他合作过一段时间，说说你的印象，梁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为人、想法这一类的。”
张五虫非常惊讶，他在锦衣卫狱里待了近十年，受过多次拷问，却从来没有人提过这样的问题。
“二十年，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正好，我就要你对他最深的印象。”
张五虫没法再拒绝，想了一会，说：“他是个了不起的骗子，当初说过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被他说得五迷三道，只要是他让做的事情，我从不拒绝，就连杀人这种事情都变得平淡无奇……”
张五虫打了一个哆嗦，他现在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车夫，对从前的自己感到陌生而恐惧。
“这是梁铁公的本事，还有呢？”
“他……交往极广，什么人都认识，只要是件东西，哪怕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他都能在一两天内找到买主，但他从来不给我介绍，我只知道他带走东西，然后带回银子。”
“嗯，你知道他会武功吗？”
“武功？不可能，梁铁公身子弱，一点不像高人，所以才要找我当傀儡。”张五虫挺直腰板，即使老了，也剩几分气势。
“法术呢？”
“那他会的不少，都是骗人的，我学过一些，套路都一样：先打听哪家有纠纷，然后找到其中一方，以利诱之，再后就是派我出马，有人暗中相助，我的法术看上去就会特别真，成功除妖之后，领取一大笔银子。可是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总说要用于结交朋友、打听消息，只肯分给我一点儿……”
何百万的本事越来越大，甚至插手皇宫里的“纠纷”，胡桂扬不由得心生敬佩，就连他也被何百万迷惑过，以为那只是一名迷信鬼神的普通算命先生。
“差不多就是这些。”张五虫长叹一声，他实在不愿意回忆往事，对梁铁公，他是既憎恨，又羡慕，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他的下落？”
“嗯。”胡桂扬掏出一块银子，远远多于车钱，放在车厢上，用手一撑，跳了出去。
张五虫立刻将银子抓在手中，换上纯熟的笑脸，“谢大爷的赏。”
张五虫走出两步，又转回来，“或许是我多嘴，但我觉得，想找梁铁公，就去有纠纷的地方，打得越厉害、越热闹，越可能有他掺和。”
“谢谢，你的提醒很有帮助。”胡桂扬笑道。
这个人一点不像锦衣卫，张五虫胆子大了一些，“如果你能抓到梁铁公……算了，我是什么人？早该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我可以替你带句话。”
张五虫一愣，呆呆地站了一会，说：“那就麻烦胡大爷告诉他……告诉他……张五娃记得他梁石蛋儿。”
张五虫赶车走了，浑身前所未有地轻松。
“梁石弹儿。”胡桂扬念叨这个名，忍不住笑了。
袁茂从火神庙里走出来，“他们又换地方了，跟我来。”
在神木厂大街另一条小巷里，袁茂带着胡桂扬进了一户人家。
年轻的长老邓海升住在这里，见到来客并没有惊讶，请进屋子里，倒上茶水，“我真是个蠢货，整个五行教里，就没有一个聪明人，竟然被一个算命先生耍得团团转，唉。”
五行教属于秘密教派，但是从来不与朝廷对抗，因此多年来不受打击。五位教主，或者叫“把头儿”，去年被妖狐暗杀，使得五行教陷入混乱，猜疑不断，再加上何百万巧妙的煽风点火，他们无意中成为“妖狐”的帮凶，正是他们不断传递的信息，使得宫里越发确信所谓的“祖神之子”确有其事。
胡桂扬来这里不是为了安慰邓海升，“你们的确挺蠢。”
邓海升看着胡桂扬。
“我也挺蠢，明知他是义父的仇人，竟然连抓他的想法都没有。”胡桂扬笑着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蠢货只好凑一堆，看看能否斗过聪明人。”
邓海升大笑，“有理，来，以茶代酒，蠢货敬蠢货一杯。”
三人都喝了口茶水，邓海升正色道：“五行教悔恨莫及，只要能抓住何百万，我们愿意全力配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胡校尉此前也看到了，我们五行教人数虽多，大都是工匠出身，没什么高手。”
“你就是高手啊。”胡桂扬笑道。
“我？”邓海升苦笑着摇头，“别开玩笑了，要说拳脚棍棒，我的确会几下，可是碰到闻氏那样的高手，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你是造火药的高手，当初在赵宅的那一下，引起多大轰动。”
邓海升脸红了，那次爆炸正是他对何百万最大的帮助，令胡桂扬越发受到关注，也让“祖神之子”愈显真实可信。
“那有什么用？我总不能埋好火药，等着闻氏高手上门。”
“你对鸟铳了解多吗？”胡桂扬问。
“火药造出来主要就是给铳炮用的，我对鸟铳有一些了解，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忙改进鸟铳，让它射得更远、威力更大。”
邓海升呆呆地不知如何回答。
坐在一边的袁茂兴奋地插口道：“闻氏高手所依仗的不过是器械，鸟铳也是器械，使用得当，未必就弱于他们的天机术。”
邓海升心中冒出无数个念头，一个比一个不可思议，突然站起来，在桌子上一拍，“你不是蠢货，你是聪明人。”
胡桂扬笑纳，袁茂解释道：“其实这是我们几个人一块商量出来的主意。”
邓海升来回走了几趟，止步道：“只凭我一个人不行，还得找太白教、神木教的人帮忙。他们现在也对何百万恨之入骨，而且害怕闻氏高手再来杀人，我去找人，肯定没问题。”
“最好不过，西厂愿意提供一块地方，供你们使用。”
邓海升不停点头。
“还有一件事，五行教对京畿一带了解多吗？”
“什么意思？”邓海升还在想着鸟铳的事情，没听懂胡桂扬的话。
“京畿有些地方官府管不到，或者管得不严，其间必有豪杰或是匪徒聚集。”
“你觉得何百万藏身其中？”
“有可能。”
邓海升摇头，“抱歉，五行教信徒依城而生，与外面的江湖好汉接触极少。”
“非常道的沈乾元呢？”
“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是别抱太大希望。”
“嗯，总之有消息就告诉我。对了——”胡桂扬也站起身，告辞之前打算再问一句话，“你们还当我是火神传人吗？”
邓海升显得有些尴尬，却没有马上否认，“再看看，再看看，这件事情比较蹊跷，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胡桂扬告辞，多半天下来，他问清一件事、促成一件事，感觉非常不错。
傍晚时分，胡桂扬回到家里，只见蒋二皮、郑三浑正在院子里逗狗玩，“你俩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锁门了。”
蒋二皮笑道：“是老三，他学过一点儿开锁的手艺。”
郑三浑马上道：“二哥让我开的，锁还是好的，一点没坏。”
“你两来干嘛？”胡桂扬心情好，没太在意，反正家里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
“我们哥俩儿不是一直在各家春院打听消息嘛，还真听说一件怪事。”
“说吧。”
蒋二皮、郑三浑只是笑。
胡桂扬道：“我现在同时给锦衣卫和西厂做事，你们是想一事一结呢，还是今后就跟着我，按月领俸。”
郑三浑想要一事一结，蒋二皮却已提前道：“按月领俸最好。”
“我可没说同意，先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有本事。”
“呵呵，桂扬老兄，你可真会给锦衣卫和西厂省钱，好吧，我先说一条：就是前天，本司胡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有多奇怪？”
“是个女扮男装的客人，而且身手不凡，两三个爷们儿近不了身，你说奇怪不奇怪？”
胡桂扬确实觉得奇怪，一下子想到了何三姐儿，能杀死闻不见的她，乃是超出他预料的高手。

第九十三章 女匪
任榴儿最近心情不佳，等了一冬天的江南熟客迟迟未到，连个信儿都没送来，十有八九又是个薄幸之人，俊俏的杨三哥哥昙花一现，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更令她牵肠挂肚，茶饭不思。
但她还得接客，强颜欢笑，努力从那些极其相似的客人当中寻找不同，好让生活稍微有趣一些。
就是她，第一个认出了女扮男装的外省客人高翰英。
单看装扮，高翰英完全没有破绽，个子很高，稍瘦一些，力气却极大，带来的箱子要由两名男子抬送，不小心掉在地上，她一只手就拎了起来，一脸的英武之气，瞪眼的时候杀气腾腾，令人不敢直视。
任榴儿钟情文弱俊美的小生，对高翰英这种类型不太喜欢，可这位客人比较特别，让她多了几分兴趣。
高翰英不是一个人，带着七八个同伴，像是随从，又像是朋友，同桌吃喝，不分尊卑，而且极爱热闹，住在任家，又让老鸨从附近的各家春院里叫来好几位姑娘，大摆筵席，纵酒狂欢。
没人能看出这是一名女子，高翰英的酒量在众人当中最好，嗓音洪亮，喝到兴起，也与其他客人一样，左拥右抱。
任榴儿被抱过，因为坐不稳，所以伸手推了一下，恰好碰到了客人的胸，结果发现了大秘密，原来高大官人是个女的。
在这场筵席中随波逐流的任榴儿，一下子来了兴致，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观察，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当天晚上，高翰英留下一名姑娘陪宿，第二天，任榴儿假装感兴趣，姑娘说两人都醉了，进屋就睡觉，什么也没做。
任榴儿再无半点怀疑，心里觉得可笑，倒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老鸨的精心安排怕是得不到多少好处，她失了竞争的心，打算劝老鸨快些将客人送走。
蒋二皮和郑三浑正好上门来打探消息，两人见不到任榴儿，与任家的龟奴闲聊，一通自吹自摆，声称自己正给锦衣卫最有前途的胡校尉做事，早晚一统附近几条胡同里的混混。
龟奴们都知道胡桂扬，其中几人还被何五疯子打过，印象颇为深刻，于是将话传到了内宅。
老鸨听说之后没当回事，“我是正常报官，他还能找我报仇不成？”
任榴儿却上心了，叫来蒋、郑二人，透露了高翰英的古怪之处，“叫你们的主人来，更多的事情我直接对他说。”
胡桂扬听这两人大致描述过高翰英的样貌之后，却不感兴趣，那明显不是何三姐儿，于是道：“我要休息了，你们再去打听，弄清此人的底细之后再说。如果是位好奇的客人，管他是男是女，人家出银子就行，咱们不必多管闲事，就算没银子，也不关我事。”
两人没趣地走了。
胡桂扬很快将这个消息抛在脑后，吃饭、逗狗、洗漱，然后在灯下反复察看那只被叫作灵缈的小木匣。
朱恒把它说得很夸张，可东西两厂显然没将它当回事，汪直甚至没有要求胡桂扬物归原主。
让胡桂扬好奇的是，他在匣子上找不到机关，也没发现能放置玉佩的地方，不知道当初的拥有者如何使用。
何三姐儿很可能知道，但她逃走了，不知去向，杀死了一名闻氏高手，很可能还要杀死西厂校尉。
“她真是一个偷学的能手，偷学了何五疯子的火神诀，还偷学了何百万的惑人之术，我一点都没看穿。胡桂扬啊胡桂扬，你若是还想活下去，还想每天睡懒觉，顿顿喝酒吃肉，就把眼睛睁大点儿，别再随便相信任何人。”
胡桂扬自言自语，一想到梦中听到的声音，又觉得自己小时候肯定认识何氏姐弟，尤其是何三姐儿，应该非常熟悉才对，不明白记得往事的她，为何不肯以诚相待。
他本想研究一会灵缈匣之后再上床睡觉，结果没过多久，趴在桌上睡着了，灯灭了也不知道，忽然觉得有东西在咬自己的腿，这才醒来，低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
“大饼。”
“汪。”
“你是叫我上床睡觉吗？”
“汪。”
“乖，还是你比较可靠。”
“汪。”
“你说说，她为什么要将一枚玉佩留给我？”
“汪汪。”
“说人话。”
“呜呜。”
“哈哈。”胡桂扬起身伸个懒腰，外面已是深夜，他摸黑走向床边，先取出怀里的驾贴、木牌、匕首、碎银等物，刚要脱下外衣，突然听到疯狂的敲门声。
“不想让我睡觉啦。”胡桂扬十分恼怒，走出房间，大声问：“谁？”
“是我，快开门，重要事。”
是郑三浑的声音。
胡桂扬来到院门口，没有开门，“就在外面说吧，我懒得动闩。”
“呃，好吧。有人被杀啦？”
“谁？”
“一个姓杜的客人……”
胡桂扬真想骂人，“春院里的客人？”
“对。”
“那你找我干嘛？报官去吧。”
“你不就是官？”
“呸，我不管这一摊儿，去找里正和兵马司，别来烦我。”胡桂扬转身要回屋。
外面的郑三浑啪啪敲门，“不对，我说的有问题，姓杜的没什么，杀他的人是那个高翰英。”
胡桂扬打个哈欠，“对她我也没兴趣。”
“可她说她是山大王，你不是让我们打听京畿江湖好汉的情况吗？这个女人全知道！”
胡桂扬终于产生一点好奇，想了一会，挪开门闩，打开院门，仍不让郑三浑进来，“她是哪的山大王？”
“永清县那边的。”
“永清县哪来的山？”
“的确是那边的，手下有喽罗七八千人，横行京南一带，连官兵都不敢惹她。”
“越说越没边儿，七八千喽罗——她要造反吗？”
“反正她是个女匪首，手下人不少，任榴儿打听明白了，高翰英进城一是要见识一下京城绝色，二是要报仇，那个姓杜的就是她的仇人。”
“高翰英什么都对任榴儿说了？”胡桂扬难以相信。
“她没说，是她手下的一个家伙，酒后向任榴儿抖露出来的。”
胡桂扬这才有点相信，“一个女人，当了匪首，进城逛春院，还杀人报仇……你相信吗？”
“奇怪吧，可事情真就是这样，已经死了一个人……”郑三浑扭头看了一眼，“二哥也来了，还带着人。”
胡桂扬出门看去，果然是蒋二皮跑来，慌里慌张，身边还跟着一人，个子高高，手中好像握着刀。
蒋二皮气喘吁吁地说：“快进屋，别让人看见。”
胡桂扬还没开口，蒋二皮已经抢进院内，跟来的那人瞪了胡桂扬一眼，也走进院。
虽是黑天，那一眼仍让胡桂扬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扭头避让，抬手向怀里摸去，突然想起匕首留在床上了。
郑三浑指指那人，小声道：“就是她。”
胡桂扬让郑三浑也进院，关上大门，上好门闩，再看那三人，已经不客气地进屋了，他急忙跟进去，先到床边，将几样东西收入怀中。
蒋二皮找到了油灯，正要点燃，高翰英道：“别点，太扎眼。”
只听声音，还真分不清是男是女。
蒋二皮推郑三浑，“你去大门口盯着，有人来了吱一声。”
“干嘛是我？”郑三浑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高翰英已经坐下，蒋二皮介绍道：“桂扬老兄，给你介绍一位好汉……不不，介绍一位英雄，也不对……”
“我姓高，双名含英，含英咀华的含英，听说你是锦衣校尉，但是最爱结交天下英雄？”
胡桂扬没吱声。
蒋二皮道：“高女侠在江湖上有号，人称‘神枪无敌’，纵横河北，乃是京南一带总寨主。”
蒋二皮捧完这边又捧那边，“桂扬老兄是我的知己朋友，别看只是校尉，却是锦衣卫的青年才俊，自成一司，不受长官束缚，能够直达天命，随口一句话，就算是顺天府尹也得听从。”
胡桂扬拿这番话对照自己，再看高含英，就不觉得她有多厉害了。
“你能送我出城？”高含英问。
“不能。”胡桂扬也不客气，摸黑坐到了对面。
“可他说……”
“你认识他多久了？随便说的话也信？”
高含英哼了一声，抬起手，握刀置于桌上。
蒋二皮急忙道：“别误会，胡桂老兄……”
“你也出去看门。”
蒋二皮转身就走，不敢有二话，小心地将房门关上。
屋里更黑了，高含英轻轻动了动刀，发出吱吱的响声。
这种时候指望不上大饼，它个头小，胆子也小，早已察觉到陌生人不好惹，不知躲在哪里，一声不吭。
胡桂扬握着匕首，过了一会松开手，笑道：“不知阁下为何进城杀人？”
“他是我丈夫，曾经是我丈夫，未经我的允许就逃进京城，所以我来杀他。本想等天亮时动手，然后骑马出城，可我一时没忍住，提前动手，惹来官兵。外面的那个人说你能帮我，我还以为……嘿，你想将我送交官府？”
“缉捕盗贼不是我的职责，我这人从不多管闲事，你可以在我这里待到天亮，然后自己想办法出城去吧。”
“嗯。”高含英没有任何感谢的意思，反而将刀握得更紧了。
“你在京南认识一个叫何百万的人吗？”胡桂扬抱着一线希望。
“不认识。”
“你想杀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左邻右舍都是我在锦衣卫的同僚，我喊一声，整条街的人都会出来围堵你。”胡桂扬随口胡诌。
“嘿。”高含英握刀的手放松一些。
胡桂扬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动作，但是能听到刀身轻轻移动的声音。
安静了一会，胡桂扬又问：“你那边最近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干嘛？打听消息吗？”
“我有一位熟人，最爱煽风点火，哪有怪事和纠纷，哪就有他的身影，所以我问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比武大会算是怪事吗？”
“比武大会？”
“对，江湖上有人广撒英雄贴，遍邀天下好汉，齐聚河北以武会友，同时还要选出江南、江北两大盟主。”
胡桂扬觉得这是一件怪事。

第九十四章 言出必践
“天下数得着的英雄好汉都会参加这场比武大会，你想见识一下？”高含英松开握刀的手，“陌生人肯定进不去，必须有人介绍。”
“你能带我参会？”
“当然，但是你要将我的七名部下救出来。”
“嗯？”
“我这次进城带了七个人，杀死姓杜的王八蛋之后，他们替我阻挡官兵，寡不敌众，十有八九是被抓起来了，你是锦衣卫，把他们保出来。”
胡桂扬想了想，说：“也可能都被杀死了。”
高含英握拳敲了一下桌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我要将他们带回去。你想办法，作为报答，我可以助你进入比武大会。”
胡桂扬笑了，“你误解了，我只对何百万感兴趣，他是否参加比武大会、能否露面都是未知之数，我不想参加什么比武大会，对我来说那里太危险了。待到天亮你就走吧，想救人，自己去闯官府，想出城，也随你的便。我不告官，也不帮忙。”
“嘿，我还以为你真是藏身于官府之内的好汉，原来是个胆小之辈。”
“只是因为一时忍不住，你就提前动手杀人，以至于兄弟失陷，自己困于城中，却指望着别人充英雄出手相救。抱歉，我不是那种人，我要睡觉了。出门左转，那是我放杂物的房间，你可以待一晚。”
胡桂扬打个哈欠，摸黑走到床边，也不脱靴，合衣倒在床上。
高含英没吱声，片刻之后，拎刀出去了。
没一会，蒋二皮摸进来，站在门口小声道：“桂扬老兄，这个……我很没面子啊。”
“我让你打探消息，没让你带人回来。想有面子是吧？带着她出门，一路砍杀，先救七兄弟，再闯城门，明天一早，保证你们全城闻名，面子飞上天，我亲自给你们扬名。”
“嘿嘿，我们哥俩儿哪有这等本事？走不出一条街，就得被官兵杀死。”
“那也算为义气两肋插刀，我照样替你们扬名。”
蒋二皮直挠头，“胡校尉，胡大人，我们真是为你做事才把人带到这儿来，否则的话……”
胡桂扬翻身坐起，“她给你多少银子？”
“啊？”
“再敢犹豫，我这就将你们都撵出去。”
蒋二皮立刻换了一副腔调，“呵呵，桂扬老兄，真是……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没多少，五百两，而且还没到手，说是要等到出城之后。我没有隐瞒的意思啊，本想等天亮之后再对你说，银子一人一半……”
“那我呢？”郑三浑在门外偷听多时，再也忍不住，推门进来，“好啊，五百两银子，竟然把我蒙在鼓里……”
蒋二皮急忙解释，“有你的份儿。”
胡桂扬起身，从两人身边走过去，来到外门，将房门关上，顺手挂上锁，然后坐在廊下，叫了一声“大饼”，黄狗从墙角处蹿过来，又是摇尾，又是舔手。
夜色正深，蒋、郑二人在屋里争吵不休，胡桂扬一边逗狗，一边抬头看天，心情不错。
“你想要多少银子？”高含英从旁边屋里走出来，冷冷地问道。
“我只要能花的银子。”
“我的银子跟别的银子有什么不同吗？”
“你是盗匪，许下再多的银子我未必能拿到手，拿到手也未必敢花。”胡桂扬轻轻摩挲狗头，大饼舒服得纹丝不动。
高含英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忽听街上传来马蹄声，随后有人大声道：“好像往这边逃了，再叫些人，那个家伙下手狠，千万不可大意。”
蹄声远去，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没在门前停留。
屋里的两人不敢再吵，屋外两人也都保持静默，只有大饼还在用头顶蹭胡桂扬的手掌。
“你究竟想要什么？”高含英低声道，显出几分急躁，“要钱，我带着一串珍珠，价值连城，现在就能给你。要人——我就在这儿，陪你一晚也不是不行。”
屋里的蒋二皮小声道：“要珍珠，我能转卖出去……”
胡桂扬扭头看向女匪，“你这么相信我能带你出城？”
“你很镇定，说明你不怕官兵。说吧，要珍珠还是要人。”高含英上前两步，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摘下帽子，解开发髻，长发垂腰，虽然容貌硬朗，却有独特的韵味。
被锁在屋里的蒋二皮和郑三浑分别咳了一声，提醒胡桂扬千万不要被女色所迷惑，钱更重要。
胡桂扬站起身，打量了一会，笑道：“都说江湖人讲义气，言出必践，是真的吗？”
高含英脱口骂了一句脏话，“你又想玩什么花样？不是钱，就是色，你们男人心里想的不就是这两件事？但是只能选一样，我从来不养小白脸，睡觉就是睡觉，给钱就是给钱。”
“我是真心相问。”
高含英沉默片刻，“当然，说出的话若不算数，不算英雄，连人都算不上。我高含英虽是女流，可也从来没做过言而无信的事情。”
“好，明天我送你出城。”
高含英眉头微皱，“你还没说想要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就行了。”
“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最好现在就说。”
“可我现在真没什么有求于你的，所以要将这份人情留着，以后再说。”
高含英差点又骂出脏话，“有句话说在前头，义气是义气，但我绝不投靠官府，你想让我当走狗，不如杀了我。”
“人情是我的，干嘛要让给官府？”胡桂扬诧异地说。
“那就好，还有我的七名部下……”
“明天你先出城，你的人过几天再说，不管死活，我把他们带出城就是。”
高含英点头，突然补充道：“现在被杀死也就算了，你可不能故意杀人。”
“不会，我没那么坏。”
高含英挽起头发，重新戴上帽子，“现在是晚上，我又穿着男装，若是白天，你肯定会选我。”
“呵呵，我想我以后还有机会吧？”
高含英冷笑一声，转身回杂物间。
胡桂扬又坐下摩挲狗头，屋里的蒋二皮急道：“你怎么不要珍珠啊？她是山大王，随身带着的东西肯定价值连城。”
“对啊对啊。”郑三浑帮腔。
“闭嘴。”胡桂扬斥道，“你俩今天就留在这儿，一步不准外出。”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胡桂扬出门前往南司。
袁茂等人每日都来癸房议事，胡桂扬很快弄清楚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的确有一名杜姓男子一个月前进城，一直住在本司胡同某户人家里，声称自己是生意人，出手阔绰，相貌英俊，极受主人家喜欢。
昨天晚上，高含英带人闯进这户人家，做出争风吃醋的样子，一见到杜姓男子，二话不说，拔出暗藏的刀，照头就是一下。
杜姓男子早吓傻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被一刀砍死在地。
本司胡同乱成一团，附近的铺兵最先赶到，随后是夜巡士兵，经过一番苦战之后，杀死匪徒十二人，活捉三十余人，大获全胜。
总共只有八个人，到了官兵这里，立刻变成四十多名，不知有多少龟奴、闲汉因此倒霉。
“带头者如今藏在我家里，得想办法将她送出城去。”胡桂扬见三人疑惑，补充道：“何百万肯定躲在京城附近，这名匪首或许能帮上忙。”
“你那么肯定何百万没有远逃它方？”袁茂觉得不能只靠猜。
“何百万相信还有‘另一个天下’，就在官府管不到的荒郊野外，他那些话绝不是随便说说的。”胡桂扬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前往城外沈家时，何百万说了许多相关的话，当时听上去像是胡说八道，事后想起却是别有深意。
“好吧。”袁茂只能相信胡桂扬，“官兵大获全胜，忙着请功，搜得不严，我认识朝阳门的守门吏，可以带人出城。你最好不要出头，以免引来麻烦。”
“拿着钥匙，待会就去我家，开门前先说一声是我派去的，否则的话可能会挨刀。屋里还有两个家伙，别让他们出来。”
袁茂走了，赖望喜说：“王恭厂附近有套空宅，厂公说可以拨给咱们，那里僻静些，可以试铳，但是厂公也说了，三杆鸟铳一杆也不准丢，不管事情多紧急，动用鸟铳必须提前请示。”
“好，等人齐了，你们尽快造出好药，能不能斗过闻氏天机术，就看你们的了。”
赖望喜也告辞离开去，还剩下樊大坚，“你真要帮一个‘草头王’？事情传扬出去，厂公未必愿意帮你。”
胡桂扬笑道：“眼下的问题是咱们离何百万太远，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荒山野岭，还有三教九流，多备条路是条路吧。”
“这种事让我做就行啊，三教九流的人我认识不少。昨天我还真打听到一件事情，有点意思。”
“嗯。”
“佛道说是两门，各自又有许多派别，比如道门的全真教、龙虎山，还有我们灵济宫，其实信仰各不相同，佛门里也有一派喇嘛，法术各异，互有长短。”
“这些我都知道。”
“一直以来，各派相安无事，暗地里却也互相较劲，可我听说，如今大家要聚在一起，评个高低。”
“斗法大会？”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胡桂扬一下子想到高含英所说的“比武大会”，心中更觉得奇怪了。

第九十五章 分道扬镳
观音寺胡同几乎没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人稀少，两边的房屋跟平时一样关闭着，胡同口的茶馆一如既往的冷清。
仔细观察的话，微小的变化也有一些，茶馆里的刘四掌柜不像从前那么热情，看到熟人的身影，立刻躲起来，胡桂扬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
斜对面的孙宅大门上锁，据说一家人都搬走了，赵家义子的互相残杀，对老头子打击颇大，再不想与仅剩的两个人来往。
前方走来一名带孝的女子，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小男孩，胡桂扬隐约记得这是某位义兄的妻子，于是站到一边让行。
女子垂头走过去，突然转身，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显然认得胡桂扬。
“我……来找人。”胡桂扬随手指了一下。
“他是谁？”小男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你永远也不要认识的人。”女子拽着孩子走了。
赵家义子大都亡故，他们的妻儿并没有搬走，胡桂扬不由得佩服石桂大，竟然还能坦然住在这里。
石桂大原本住在赵宅，如今搬到了附近的另一所宅子里，它原先也属于某位赵家义子，人死房空，又没留下妻儿，石桂大于是住了进来。
“只花了很少的钱，里正说我是这家的兄弟，可以继承。”石桂大出门迎接，请到厅里落座，亲自斟茶，“我不用仆人，在外面吃饭，家里烧点水就够了，我现在什么人都信不着。”
胡桂扬也一样，比从前更愿意独自居住，“宅子不错，比我的要好。”
“你若想搬回来，这边的空宅子还有几所。”
胡桂扬摇头，他不想重回观音寺胡同，若非石桂大派人相请，他连这一趟也不会来。
胡桂扬穿着普通衣裳，只有脚上穿着靴子，石桂大却是一身的锦衣卫校尉官服，脸上的稚气消失殆尽，相隔十几日，他好像一下子成熟了。
“咱们需要谈谈。”
“嗯，谈什么？”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捕何家人吗？”
胡桂扬摇摇头，“我只知道应该不少。”
“据我所知，南司派出一拨人，新任镇抚梁秀亲自带队，所选皆是精兵强将，而且深受他信任。”
“新镇抚竟然亲自上阵，难得，看来他与旧镇抚不是一类人。”胡桂扬笑了笑，他是南司校尉，对本司事务却了解极少。
“南司如今投靠东厂，可东厂另建了一支队伍追查何家人，带队者名叫左预，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胡桂扬摇头。
“据说是个厉害角色，锦衣百户，一直派驻外地，东厂特意调回来的。”
“那他应该很有本事。”
“然后就是西厂，你带一队。”
胡桂扬是南司校尉，但是由汪直撑腰，因此被算成西厂的人，他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我带另一队。”
“汪直很信任你啊。”胡桂扬笑道。
“因为我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不要人，一切都由我自己筹备。”
胡桂扬吃了一惊，“没钱没人，你就靠自己一个人去找何百万？”
石桂大笑着摇摇头，“我从各位兄弟家里筹得一笔钱，义父的宅子我也给卖了，新主人过段时间就会搬过来。”
胡桂扬更加吃惊，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家义子都死于何百万之手，抓捕他就是给兄弟们报仇，所以每家都愿意出点钱，至于义父的宅子，我以义子的身份继承了，希望你不会在意。”
“我不在意。”胡桂扬从来没想过要争这所宅子，只是诧异从前的三九弟变化如此之大。
“然后我联络诸位兄弟从前的番子手，尤其是大哥、五哥和十三哥，他们拉拢的人最多，如今大都愿意为我做事，当然，我得出钱，而且比从前要高一些。所有的银子大概够用半年，我想这就差不多了。”
“你想半年之内就抓到何百万？”
“抓捕何百万只是一个开始，大家都明白，通过他能挖出一个很大的阴谋，甚至能够完成大明天子上百年来的梦想。”
天子的梦想就是长生不老，胡桂扬既惊诧，又觉得好笑，“你真相信这个？”
“我的任务是提供西厂所需的一切人与物，至于结果，由厂公负责。”石桂大不再执着于信与不信，“半年之内，我至少会有一点明确的进展，足够向西厂邀功。”
“我的期限是一年。”
“嗯，各队的期限都不相同，最长的据说是三年。这还没完，除了你我之外，西厂还建了一支队伍，由厂公亲自指挥，而且已经开始展开行动了。”
“是，听说找到了何氏姐弟的下落，并且派人包围，最迟明天就该有信儿了。”
“你相信这些人能抓到何氏姐弟吗？”
胡桂扬没有回答，微笑道：“你在西厂不要人、不要钱，从哪知道这些事情的？”
“打听、观察。”石桂大不愿说得太细，“厂公太轻敌了，这次行动必败无疑。”
“何氏姐弟既然能杀死闻不见，就不会被几名校尉围困。”
“对，如此一来，厂公会非常难堪，很可能会逼着咱们尽快动手。”
以汪直的为人，还真有这种可能，胡桂扬更感兴趣的人是石桂大，笑道：“士别三日，还真得刮目相看啊。”
石桂大笑了笑，露出一丝稚气，转眼就消失，“咱们当不成兄弟，但也不是仇人。”
“不是。”
“而且都在做同一件事，承受同样的压力，为什么不联起手呢？这是一场大功，足够咱们分而享之。”石桂大显出一些兴奋，两眼放光。
胡桂扬心里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了一会，然后说：“咱们还是分开查案比较好。”
石桂大的失望溢于言表，“为什么？你担心……你对我已经一点信任也没有了吗？”
“这与信任无关。”胡桂扬平淡地说，“咱们的追求不同。”
“都想抓到何百万，有什么不同？”
“你抓何百万，是要立功受赏，我抓何百万，只是想查清真相，同时让自己的这条小命得到保障。一个往上去，一个往下走，至少是止步不前，追求当然不同。”
“那也不影响咱们现在合作吧？”
“既然知道以后会分道扬镳，现在又何必走在一起呢？有一天你会是石百户、石大人，而我还是胡桂扬。”胡桂扬站起身，准备告辞。
“三六哥，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石桂大还在努力争取。
一声“三六哥”不会让胡桂扬改变主意，他笑道：“朋友让我多条路，我也得让朋友多条路，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要结交我呢？而问题就在这里，我这里没什么路可以借给别人，既然自己没路，我就不麻烦朋友了。”
石桂大无话可说。
“对了，一大群江湖人要在城外弄什么比武大会、斗法大会，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石桂大点点头，他几天前就知道了。
“瞧，这就是我唯一能提供的消息。再见，咱们不必联手，但也不会互相暗算，对吧？”
“当然，自相残杀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再做。”
“告辞了，今后还是你去找我吧，这里对我来说……过于陌生了。”胡桂扬向门外走去。
“胡桂扬。”石桂大叫了一声，“不联手，也不暗算，但咱们会有竞争。”
“我不在乎谁先抓到何百万，但也不会将他拱手让人，所以——对，咱们是在竞争。”
“提前说一声，我只活捉何百万，对何氏姐弟，一旦相遇，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胡桂扬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石桂大的身手一般，但是利用锦衣校尉的身份，再加一点金钱，肯定能找到高手为己所用，胡桂扬对此并无怀疑，但也不担心何氏姐弟的安全。
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见到胡桂扬都躲着走，好像他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将从前的街坊抓走。
胡桂扬走进茶馆，掌柜还是没露面，他向跑堂要了一壶茶，然后问道：“我欠你们多少钱？”
跑堂愣了一下，“这个……我去问问。”
跑堂去后面找掌柜，很快回来，“掌柜说……不不，我自己看过账簿，你欠的钱不多，又是老主顾，不用还了。”
“必须要还，欠债让我心里不舒服。”胡桂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六七两，放在桌上，“够吗？”
“够了，只多不少，我去给你称一下。”
“不必了。”胡桂扬喝下茶水，起身走了。
在门外，他向胡同里望了一眼，喃喃道：“以后这条胡同就要姓石了。”
石桂大从兄弟们家中筹钱抓人，可刘四掌柜、之前遇到的妇人，以及一些街坊，见到胡桂大时的态度都有些古怪。
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三九弟”石桂大没给自己说什么好话，“既然要分道扬镳……”他笑了笑，向锦衣卫方向走去。
袁茂、樊大坚、赖望喜都在。
“人已经送出城了，他说会记得你的人情，是个爽快的好汉，以后或许真有一用。”袁茂没看出高含英是名女子。
“我又打听了一下，斗法大会七月十五举办，你说过的比武大会，也是同一天，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地点未定，我会盯着的。”
“袁公子介绍的人已经到了，共是三位，从明天起，我们就开始试制新药。”赖望喜显得最为兴奋，对这件事他是真心想做下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赖望喜拍了一下额头，“西厂刚刚得到消息，派出城的几名校尉，只有一个人回来，厂公很生气，不知道要撒在谁身上，胡老爷小心些。”
“他找不到我。”胡桂扬觉得没必要再等了，“明天一早我就出城，老赖留下，袁茂、老道跟我走，带上鸟铳。”
三人都是一惊，赖望喜尤其震惊，“未经厂公允许，鸟铳……”
“那就别让他知道。”胡桂扬根本不打算请示。

第九十六章 出师不利
沈家大门紧闭，袁茂敲了半天，里面才有一个不满的声音问：“找谁？”
“请问沈乾元在家吗？我们是他的朋友，从城里来的。”
“死了，沈家没有这个人。”里面的声音更加不满，连大门都不给开。
袁茂从未见过如此无理之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了，站在后面的胡桂扬上前，大声道：“我们就是来找死人的，快开门，要不然……”
大门立刻开了，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神情惊恐，全没有刚才说狠话时的凶戾，扫了一眼，看向胡桂扬，“我见过你……”
胡桂扬笑道：“我给沈老爹拜过寿。”
中年男子是沈乾元的兄长，本想吓走客人，结果自己被吓出来了，脸上挤出微笑，声音也缓和许多，“老三走了，早就走了，应该是回南京了吧。我们一家人跟他没有瓜葛，一点没有，我爹已经告官，把他出籍了，他现在不是我们沈家的人，他做的事情跟我家无关。”
中年男子刚要退回院内，胡桂扬伸手拦住，笑道：“既然无关，那就算了。我们想在贵府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房钱少不了……”
中年男子伸手指道：“村头有酒店，你们去那里借宿，我家不收客人。”说完立刻退回家中，将大门关好。
不远处，牵骡的樊大坚冷笑一声，“所谓的江湖好汉，不过如此。”
胡桂扬笑道：“趋利避害，人皆如此，咱们就去村头酒店住一晚吧。”
樊大坚抬头望了一眼，“刚刚午后，还能赶路，难道你以为沈乾元会主动来找你不成？”
“有这个可能，沈家会将我登门的消息转告给沈乾元。”
“哈，你肯定是听了太多的江湖传闻，胡桂扬，别将茶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太当真，沈乾元分明是跑了。”
话是这么说，樊大坚还是跟着两人前往村头酒店。
酒店没有专门的客房，不过只要客人愿意出钱，店主还是能腾出一间屋子的，村酿时鲜摆了一桌，倒也别有风味。
“出来得早了。”胡桂扬推开窗户，“再过几天，花草树木都绿了，城外的景致更好些。”
“咱们不是出城踏青的。”樊大坚心情不太好，先扯下一条肥鸡腿，自从不守戒律以来，他几乎顿顿吃肉。
袁茂也没心情赏景，喝了两杯酒，问道：“胡校尉，别怪我多嘴，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光有两杆鸟铳不够，咱们首先得找一两位贴身保镖。”
“沈乾元？”袁茂摇摇头，“据说他打不过闻氏高手。”
“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让你们两人架起鸟铳就行。”胡桂扬回到酒桌上，“天机术并非无懈可击，只要应对得当，咱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樊大坚扔掉手中的骨头，“我学放鸟铳才几天工夫，万一临时慌乱，打得不准，你可别怨我。”
“我不怨你，你只需自己小心些，别被敌人趁虚而入就好。”
樊大坚铁青着脸，不客气地将另一只鸡腿也扯下来，几口吃完，说：“你是锦衣卫啊，你有西厂做靠山啊，为什么……就咱们三个出城抓人，我怎么觉得这是自投罗网呢？”
袁茂也有同感，看了一眼竖在墙边用布包裹好的鸟铳，“不仅如此，还得罪了厂公，咱们就这样将鸟铳带出来，他肯定大发雷霆，没准已经派人追来了。”
樊大坚期盼地向窗外看去，巴不得有人将他们“抓”回城里。
胡桂扬仍是一脸的无所谓，吃喝几口之后才说：“汪直肯定不会派人来追咱们。”
“你怎么知道？”樊大坚没看到骑马的人，很是失望，还有点不甘心。
“汪直给我三杆鸟铳，就是要用的，但这不符合定规，万一传扬出去，他不好解释，所以他要下达严令，不准我带鸟铳出城。可我先斩后奏，免除了他的责任，他会发怒，但不会派人来追。”
袁茂跟随主人袁彬多年，觉得胡桂扬的话有些道理。
樊大坚却听不进去，“那咱们更倒霉，立功了，是厂公用人得当，失败了，先落一个擅自行事的罪名。唉。”
老道又喝一碗酒。
“你也可以反过来想，立功了，全是咱们三个的，不用与别人分功，失败了，谁也不会在意，因为咱们既没有大张旗鼓，也没向上司许诺过什么。”
樊大坚愣了一会，“胡桂扬，明天咱们去我的庄园待一阵子吧。”
“去那干嘛？”
“我怕我以后没机会再去了。”
胡桂扬大笑，袁茂微笑，樊大坚认真地说：“别笑，我有预感，你会把大家都给害死。”
“你有别的办法吗？”桂扬问。
“等到七月十五，向厂公请兵，将所有人一锅端，里面就算没有何百万，也能找到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我就不信一个算命先生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胡桂扬伸出右手，竖起五指。
“什么意思？”樊大坚不解。
“至少有五支队伍同时在找何百万，咱们算是其中之一，人数最少，消息最缺，靠山？反正咱们不是汪直寄予厚望的队伍。所以，你觉得能轮到咱们在七月十五请兵吗？”
樊大坚不吱声了，闷头喝酒，他在灵济宫当惯了真人，实在不适应现在这种低人一等、事事全靠自己的状况。
袁茂的心态比他平和多了，端起碗说：“常言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咱们都是被弃之人，曾经死得逃生，不怕再入死地，只要——”袁茂看着胡桂扬，“你心里有数就好。”
胡桂扬也端起碗，等了一会，樊大坚只好配合，“我的野心不大，只求能在京城里掌管一座宫观，到时候，我可不跟着你们去什么‘死地’了，还是踏踏实实活着比较好。”
“呵呵，我的野心更小，只求别再有人当我是妖或者是神，每天都能吃上臊子面。”
袁茂没说自己的野心。
三人碰碗，全都高兴起来，好像明天就能抓住何百万，实现所有梦想似的。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店主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几位客官，快去看看吧，你的骡子被人偷走啦。”
三人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胡桂扬没忘了鸟铳，“带上东西。”说罢自己先跑出去。
酒店临着土路，三匹骡子原本栓在路对面的树下吃草，这时正向村外跑去，偷骡者只有一人，骑在中间的骡背上，两手拽着三根缰绳。
没有骡子代脚，三人在城外走不出多远，胡桂扬大怒，喊了一声“站住”，迈步就追。
另两人抱着鸟铳、背着包袱出店，袁茂追赶胡桂扬，樊大坚却向店主怒道：“哪来的小偷？肯定是你一伙的，你这里是黑店！”
店主连连摆手，“京城边上、天子脚下，谁敢开黑店？那人绝不是本村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樊大坚一跺脚，也追上去。
店主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客人与骡子，突然想到饭钱还没收呢，却不敢追上去讨要，只能自认倒霉。
骡子跑得不算太快，胡桂扬拼命追出四五里地，相距仍是不远不近，他却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上气，连骂人的劲儿都没了。
胡桂扬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停下，双手扶膝休息一下。
袁茂追上来，也累得满脸通红，“大胆小贼，我再去追……”
胡桂扬摆摆手，“算了，他故意戏耍咱们，追不上的。”
前方的盗骡者回头大笑，打了一个挑衅的唿哨，等了一会，见追赶者不动，这才走了。
许久之后，樊大坚小步跑来，“咦？怎么不追了？骡子呢？”
“出师不利。”胡桂扬向前方望去，骡子早没影儿了，“咱们还是大意了。”
樊大坚却露出喜色，“这是沈乾元有意引咱们出来吧？胡桂扬，没准真让你猜对了。”
“希望如此。”胡桂扬苦笑，“用不着这么故弄玄虚吧？袁茂，你觉得呢？”
“说不好，我认得五行教的人，对非常道的沈乾元只是耳闻，没见过其人。”
樊大坚道：“不用追了，咱们干脆回店里，让沈乾元来找咱们。”
胡桂扬回头望去，村子被一片树林挡住，又顺路望了一眼，前方不知还有没有村庄，“咱们继续往前走吧，如果真是沈乾元搞鬼，他应该等在前面，你俩把鸟铳准备好。”
乡村小路不太好走，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出几里路，眼看天色将晚，却没看到人烟，更不用说沈乾元。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樊大坚问。
“现在还没有，我只是想，刚才还有酒有肉，如今却连水都喝不上，刚才还在谈论立功、野心，如今却连一个小贼都追不到。哈哈。”
“你觉得挺有意思？”樊大坚只觉得倒霉，刚刚鼓起的信心与劲头儿消失大半。
“有意思。”胡桂扬转身倒着行走，面对樊大坚与袁茂，“这里就是何百万所谓的‘另一个天下’，没有青石路面，没有随时能够雇到的骡驴，没有一队队官兵，没有亲朋好友，再走下去，可能连路都没有了。可是你们知道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不过十几里而已，普天之下真的莫非王土吗？”
樊大坚道：“南边荒凉，若是出朝阳门往东走，比这边热闹多了。”
袁茂提醒道：“就算是荒郊野外，说话也小心些吧。”
胡桂扬却是兴致高涨，向着夕阳大声道：“谁来抓我？”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一支箭从半空中射来，正落在胡桂扬身前几步的地方，十余骑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里面没有沈乾元。
那是一队官兵。

第九十七章 夜火
一队官兵横在路前，全都骑马，手持长枪大刀。
樊大坚笑道：“你还说厂公不会派人追你。”
袁茂也道：“‘普天之下’不知道什么样，城外十几里，仍是‘王土’。”
胡桂扬很惊讶，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名像是军官的人身上，抱拳朗声道：“阁下是哪个卫所的将军？我们遇到盗贼，看到他往这边跑了，带着三匹骡子。”
军官拍马上前，相距十几步时停下，长刀横于身前，冷冷地打量三人。
军官穿着甲衣，但是没戴头盔，头上系着一领深色方巾，长着一捧浓密的胡须，跟马鬃连在一起，脸很红，夕阳照耀下，如同一块燃烧的木炭，红得有点不太真实。
“你们三个哪来的？要去哪？带着什么？”军官粗声粗气地问。
胡桂扬向袁、樊二人使个眼色，两人握紧了鸟铳，用手挡住早已点燃的火绳，在外人看来，这只是用布包裹的两根木棍。
“我们三个由京城而来。”胡桂扬顿了一下，“我是锦衣卫，来此查案。”
红脸军官骂了一句，“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查什么案？”
“对啊，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们又跑来干嘛？我不记得附近有卫所。”
红脸军官往地上吐了口痰，扭头向身后的同伴说：“这小子说话这么横，没准真是锦衣卫，你们说怎么办？”
“锦衣卫身上肯定有银子，我说杀他娘的，也算为民除害。”一人大声回道，其他人一块起哄。
这些人穿着像是官兵，行径却与匪徒无异。
胡桂扬抬起右手，正要开口，身边轰的一声，一团火光擦身而过，震得他耳朵发麻，急忙歪身躲避，其实已是多余之举。
鸟铳不是随处可见的兵器，响声一起，对面的人吓了一跳，他们的坐骑更是嘶鸣不已，被主人控制着，原地打转儿。
红脸军官离得近，坐骑受惊更严重一些，调头就跑，没出几步，军官跌落，一只脚被马镫卡住，又跑出一段才脱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刚还叫嚣着要杀人的官兵，叫声“不好”，纷纷拨马逃跑。
胡桂扬转身，“你干嘛放铳？”
“我以为……你抬手了嘛。”樊大坚不好意思地说，两眼却在兴奋地闪烁，似乎觉得放铳比做法事有意思多了。
“你……以后我说‘放铳’，你才能扣扳机，明白吗？”
“行，你应该早说，我又不是铳手，哪懂这些规矩？可我打得挺准，一铳就中，就算是老赖，也就是这个水准吧？”樊大坚颇为得意，其实双方相隔极近，想打不中很难。
“把你的鸟铳准备好。”胡桂扬命令道，对方有弓箭，一时惊慌逃蹿，万一再杀回来，远远地放箭，他们未必能抵挡得住，“真是麻烦，你们等在这里，小心戒备，我去看看。”
樊大坚重新放药塞弹，因为太激动，火药倒得有点多，经袁茂提醒，又倒出一些，嘴里却不闲着，“别担心，这些人肯定是伪装成官兵的强盗，杀就杀了，不会惹麻烦。”
胡桂扬已经走远，袁茂道：“可咱们的鸟铳暴露了。”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等着对方冲过来吧？”
胡桂扬来到尸体前。
军官的胡子掉了，原来是假的，真须只有几寸长，胡桂扬伸手在军官脸上抹了一下，发现红脸也是涂的。
“唉，既然当强盗，为什么要装关公呢？”胡桂扬在军官身上搜索，找出一小包银子，还有几张纸，通通塞入自己怀中，“这是你自找的，盔甲和胡子给你留下了。”
天色渐黑，前方有强盗，三人别无选择，只能往回去，打算再去沈家村酒店歇脚，一路上议论这伙强盗是从哪来的，谁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袁茂和樊大坚一直握着鸟铳，不敢让火绳熄灭，胡桂扬背着两个大包袱，让他们腾出手。
来时半跑半走，回程全靠走，而且是在夜里，方向难辨，显得漫长多了。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胡桂扬停下脚步，“我想咱们迷路了。”
“怎么会？咱们一直顺着路走啊，来回就一条路……是一条路吧？”樊大坚拿不太准。
“追赶的时候前面有骡子，没注意有没有岔路，樊老道，你在后面走得慢，看得更仔细些吧？”袁茂也觉得他们迷路了。
“我跟着你们的脚印来的。”樊大坚更糊涂，四处望了望，“连点灯光都看不见，此地距离京城真的只有十几里？”
袁茂道：“京城西南向来地广人稀。”
“不是地广人稀，是树太多，将村屯都给挡住了，我到高处看看。”樊大坚将鸟铳小心地交给袁茂，找了一棵树，攀援而上，手脚颇为利落，又往远处遥望，忽然惊喜地说：“嘿，前边不远好像有灯光。”
樊大坚下树，要回鸟铳，走在前头带路，穿过一片草地和树林，真的看见亮光，但那不是村民家的灯光，而是一团篝火。
深更半夜，野外点火，怎么看都有些诡异，袁茂和樊大坚急忙将火绳重新点燃，然后才跟着胡桂扬前行。
火光里人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胡桂扬示意两名同伴止步，自己慢慢走过去，相距数十步时停下，大声道：“迷路旅人，能借个光吗？”
“胡桂扬？”对面竟然准确叫出了名字。
胡桂扬大惊，马上明白过来，“沈乾元？”
“呵呵，正是在下，等你多时了，快过来吧。”
胡桂扬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出城，来的又是荒郊，准备得不够充分，迫切地需要有人相助。
“袁茂、樊老道，人找到了。”胡桂扬大声叫道。
袁、樊两人跟上来，铳上的火绳仍然保持点燃。
火堆附近围着七八人，这时都站起来，沈乾元当先走来，抱拳道：“不知胡公子到来，有失远迎。”
胡桂扬一打眼，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你偷了我们的骡子。”
那人嘿嘿地笑，退到了后面，沈乾元道：“没办法，我在村里不好公开亮相，只得出此下策，引胡公子出来，等你们调头时再相见，你们怎么才到？”
“我们遇到了强盗，不是你的人吗？”
“强盗？这里怎么会有强盗？尤五六，怎么回事？”
尤五六就是盗骡者，从后面走出来，是个精瘦的汉子，双目炯炯有神，“什么样的强盗？”
“看穿着像是官兵，带头者装扮得跟画里的关公一样。”
“哦，那是大刀关达子，他们真是官兵，各个卫所的人都有，结拜为兄弟，经常抢劫商旅，平时不怎么来这边，你们是赶上了。我若是走得慢点，或者回来时没绕路，估计也撞上了。关达子心狠手辣，今天怎么开恩留活口了？”
樊大坚冷笑一声，“不是他留活口，是他成死口了。”
“关达子死了？”尤五六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敢问是哪位英雄的义举？”
“区区在下，真人樊大坚。”
“真是想不到。”尤五六抱拳拜了几下，“樊真人给京南除了一害，请你原谅，我盗骡乃是奉命行事，一匹不少，都在那边栓着呢。”
“嗯，不算什么，是他命不好。”樊大坚淡淡地说，找回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胡桂扬打断两人，“等等，既是官兵，怎么会当强盗？”
“对啊，这里离京城只有十几里。”袁茂也觉得不可思议。
“先坐下烤烤火吧，三位想必饿了，这里有酒有肉，咱们边吃边谈。”
三人的确是又累又饿，欣然接受这项建议，袁茂和樊大坚掐灭火绳，清光铳管里的铅弹与火药，胡桂扬放下包袱，与众人一块围火而坐。
沈乾元先将自己的同伴介绍一遍，都是附近村屯里的“豪杰”，名字中一堆数字，只能凭借姓氏稍加辨别，绰号无非是“草上飞”、“夜游神”一类。
这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非常道的沈韩元竟然与他们结交，胡桂扬心中不解，嘴上却没问，互道“久仰”之后，问道：“关达子不是汉人？”
“他是女真人，祖上归附朝廷，改姓关，为人挺豪爽，到处拜兄弟，凑成一伙为非作歹。”
袁茂仍然感到吃惊，“他既是达官，领朝廷俸禄，就没有上司管他吗？”
“呵呵，上司都在城里吃花酒，偶尔回卫所，只管索要银子，哪管这些闲事？关达子他们也不是一天成为强盗的，都是上司一点点纵容出来的。不过他们惯常沿河抢劫，这一带商旅稀少，他们很少来，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
另一人道：“不用问，肯定是去西马屯大铁锤家喝酒去了，他们是一伙的。”
众人都在恭维樊老道，胡桂扬向坐在身边的沈乾元说：“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有事相商。”
沈乾元一摆手，“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来意，捉拿妖贼，非常道义不容辞，我们也要报仇，自当互施援手，我的这些兄弟，也都听你驱遣。”
“不用这么多，有沈兄相助，再有一两位就够了。前些天西厂校尉曾经追捕过……”
胡桂扬刚想说何家姐弟，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一个暴怒的声音：“城里来的锦衣卫在这儿吗？站出来给我兄弟赔命！”

第九十八章 交情
篝火边上的众人立刻抄起兵器，沈乾元小声道：“我去应付，你们先别出面。”
胡桂扬点点头，向袁茂、樊大坚招手，“准备鸟铳，没我的命令不准乱动。”
两人早已清空火药，这时又手忙脚乱地重新准备，不敢靠篝火太近，走到阴影里摸黑装药，速度更慢了。
尤五六等人站在篝火前，手里拿着刀剑棍棒，倒是没有惧意，胡桂扬从包袱里拽出一柄短刀，与他们站在一起，心想：城外还真是不好混，沈乾元武功不如闻氏子弟，看他如何应对“兵匪”了。
沈乾元上前几步，朗声道：“在下双刀沈乾元，对面来者何人？”
“沈老三？”
“阁下是……”
对面的人骂了一句，“几年不见，学会说话了，‘阁下’是什么玩意儿？我是你铁大哥。”
沈乾元作欢欣状，“铁大哥？西马屯的大铁锤铁大哥？”
“可不就是我，你小子啥时回来的？”
“一个多月了吧。”沈乾元少说了几天。
对面又骂一句，随后是脚步噔噔，一名汉子带着一群官兵走来，那汉子又矮又壮，偏偏行走如风，像是一只滚动的大肉球。
胡桂扬看在眼里，明白了“大铁锤”这个名字的含义。
大铁锤脏话不离嘴，来到沈乾元面前，开口先骂一句，随后跳起来在沈乾元肩膀上擂了一拳，“回来这么久，怎么没去找我喝酒？从前的朋友说忘就忘了？”
沈乾元受了这一拳，笑道：“怎么敢忘？当年我离京的时候，还从铁大哥这里借过十两银子呢。”
“借？你小子要是敢说一个‘还’字，我跟你当场断交。”
沈乾元连道“不敢”，对这位大铁锤，他是既敬畏，又警惕，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寒暄已毕，大铁锤突然瞪起双眼，看向沈乾元身后众人，冷冷地说：“杀死关达子的锦衣卫在这儿吧？”
胡桂扬不能只让沈乾元出头，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上前一步，说：“在。”
沈乾元正要开口，大铁锤将他推开，上下打量几眼，“你叫胡桂扬？”
胡桂扬曾在官兵面前报过姓名，点点头，“没错。”
“关达子的大刀冠绝京城，你用什么杀死他的？”
“一杆鸟铳。”
大铁锤鄙夷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向沈乾元，“老三，这是你的朋友？”
“是，铁大哥……”
“先别叫我铁大哥，我敬你是条好汉，当初才愿意与你结交。几年不见，你瞧不上我大铁锤，行，可你怎么跟朝廷鹰犬成朋友了？这要是传扬出去，你还怎么行走江湖？”
胡桂扬插口道：“我是鹰犬，关达子他们只能算是官府走狗，还是不听话的那种。”
十几名官兵出言怒斥，但是不敢靠近，生怕暗中有人放铳。
大铁锤举起手臂，制止众人喧哗，“关达子他们人在官府，心在江湖，跟你们这些死心塌地的鹰犬不是一回事。沈老三，是敌是友，你选吧。”
关达子抢劫不成被杀死，胡桂扬觉得自己一点错没有，沈乾元却懂得规矩，并不为此辩解，抱拳道：“沈某行事磊落，与人结交不问高低贵贱，胡桂扬是我的朋友，与他是不是锦衣卫无关。铁大哥，我敬重你的为人，你一句话，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可是不能让我交出朋友。”
大铁锤想了一会，身后一名官兵刚叫一声“铁”，他举臂阻止，然后放下手臂，“好，你讲义气，我给你这个面子，三天之后，西马屯，咱们按江湖规矩来。”
“三天之后，西马屯，不见不散。”沈乾元道。
“走。”大铁锤转身招呼众官兵走向马匹，没多久，就听得蹄声杂沓，渐渐远去。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胡桂扬颇感意外，问道：“三天之后要怎样？”
沈乾元笑了笑，没有回答。
樊大坚走过来，因为太紧张，鸟铳一直没准备好，只能像棍棒一样握在手里，“呼……还好你和这个大铁锤认识，要不然得有一场混战，他们人多，不只过来这些，后面好像还有人，咱们恐怕不是对手。”
袁茂也走过来，鸟铳已经备好，“强盗还这么横，不允许被抢者反抗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好像袁茂说了一句十分滑稽的话。
沈乾元道：“别管他们，咱们接着喝酒，一切事情等明天再说。”
酒肉没剩多少，吃了一会就散了，众人打地铺休息，胡桂扬困极了，倒头没一会就睡着了。
有了沈乾元的保证，这一夜很安全，没再发生任何意外。
次日一早，胡桂扬是被冷醒的。
篝火已经熄灭，沈乾元等人都已离开，只剩下尤五六一人，看守他之前盗来的三匹骡子，笑道：“三位若不嫌弃，到我家里暂歇一阵吧，离这里不算太远。”
“其他人呢？”胡桂扬爬起来，袁茂也醒了，只有樊大坚还在睡。
“三哥有点事，天黑前能回来。”
尤五六的家不在村里，三间草房藏在一片树林中，远离乡村道路，在林外根本看不到，若非有人带领，极难找到。
“不是什么好地方，请三位对付一下。”
胡桂扬没说什么，樊大坚皱起眉头，“怎么搞得像逃难似的。”
尤五六笑道：“虽说不是逃难，可也要避着点外人，以免惹出是非，对不对？”
樊大坚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胡桂扬道：“三天之后是要在西马屯比武吗？”
尤五六面露难色，“这个……说也无妨，反正你们早晚得知道。三天之后是有一场比武，或者是一场定输赢，赌你们的三条命，或者是三场，一场一条命。”
樊大坚色变，“这事还没完啊？”
“别担心，大铁锤那伙人没一个是沈三哥的对手，比武就是给大铁锤一点面子，让他有个台阶下。”
“他们明明是强盗！”樊大坚气愤难平，心里还有一点害怕，毕竟关达子是他放铳打死的，“江湖也得分青红皂白吧？”
尤五六苦笑道：“江湖不是官府，青红皂白要分，但不是最重要的。”
胡桂扬笑着问：“什么最重要？义气？”
尤五六觉得不太好回答，“义气当然重要，但是……”想了一会，他心中豁然开朗，“最重要的是交情。”
“交情？”
“对，交情。什么青红皂白、是非曲直、高低贵贱……都要排在交情后面，比如关达子，他是官兵、是强盗，他杀人越货、为害乡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朋友多。如今他死了，被这位道爷杀死，那他的朋友们就得出面报仇，否则的话，以后就没法混了，这就是交情。”
尤五六有点得意，不只是因为想出了答案，也是对“交情”的向望与崇敬。
樊大坚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们昨晚说关达子朋友不少，难道还要挨个找我们报仇吗？”
尤五六笑道：“所以沈三哥才同意比武，三天之内，该来的朋友都来了，将事儿抹平，不论输赢，以后都不会有人再找你们报仇了。”
“是啊，沈乾元若是输了，我们连命都得搭进去，自然没人再来报仇。”樊大坚深深觉得这事不太可靠。
尤五六有点尴尬，“以沈三哥的本事，应该不至于……那个，你们先歇会，我去烧点水，看看能不能抓只鸡什么的。”
尤五六出门，樊大坚道：“肯定是到附近村里偷鸡去了。”
袁茂劝道：“老道，你还是少说几句吧，人家都说了江湖上交情最重要，你把人得罪光了，谁来救你？”
“那就回城，我就不信他们谁敢追进去，什么大铁锤、小铁疙瘩，碰见真正的官兵，都得变成铁饼。”樊大坚期待地看着胡桂扬，虽然才出来两天，他已经万分怀念城里的生活了。
草房低矮狭小，胡桂扬没有参与交谈，掇条凳子坐在门口，借着外面的阳光看几张纸，这都是他从关达子那里搜来的。
“不能回城。”胡桂扬头也不抬地说，“江湖难行，所以才成为何百万的藏身之地，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想抢在别人前头抓住何百万，就必须深入江湖。”
胡桂扬收起几张纸，手里只留一张，抬头笑道：“入乡随俗，咱们不是有沈乾元这个‘交情’吗？紧紧抓住就是。”
樊大坚哼哼几声，没再说什么。
袁茂道：“既然是‘交情’，就得礼尚往来，咱们连何百万的影子还没找到，就已经欠沈乾元一个大人情了，以后怎么还？”
胡桂扬将手里的那张纸递给袁茂，“就用这个还。”
袁茂满脸疑惑地接到手中，樊大坚也凑过来观看。
那是一封短信，开头客气了一番，然后写到正事：锦衣校尉胡桂扬今日出城，或在沈家村一带出没，得此人头颅者，可换金丹一粒。
信尾没有署名，画着一柄简朴的小剑。
“原来不是真强盗！怪不得大家都说他不该来这一带。”樊大坚瞪着胡桂扬，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咱们前晚才决定出城，是谁泄漏的消息？”袁茂问道。
胡桂扬摇头，“难说。这封信肯定与何百万有关，所以这不再是普通的江湖恩怨，沈乾元想找何百万，非得帮咱们不可。”

第九十九章 追杀令
尤五六带回来的不是一只鸡，而是一条土狗，炖了一锅肉招待客人，“怕你们着急，没走太远，就抓到这个。现在不是时候，再过几天，或许就有野味吃了。”
尤五六家里藏着好酒，芬香扑鼻，四人喝得很是尽兴。
入夜不久，沈乾元带着几个人赶到，看样子心情不错，满面春风，一进屋就说：“行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都安排好了。”
狗肉已经吃光，只剩下半坛子酒，沈乾元等人各喝了一碗解渴。
樊大坚比较关心比武的事情，起身问道：“比武是一场还是三场？”
沈乾元看了尤五六一眼，埋怨他说得太早，然后道：“一场，后天傍晚在西马屯的铁家场院里进行。”
樊大坚稍松了口气，“咱们这边是你出阵吧？”
沈乾元轻叹一声，“若在一个月前，我肯定亲自上阵，可现在——强中更有强中手，我去请了一位高人。”
“比你还高？”
沈乾元笑道：“跟他一比，我这一身都是三脚猫的功夫。”
樊大坚更松一口气，想开个玩笑，说：“实在不行，我上去再放一铳。”
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就连胡桂扬和袁茂也不例外，樊大坚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天机术是器械，鸟铳也是，为什么闻氏能用，我用不得？你们……行，算我没说，按你们的规矩来吧。”
袁茂道：“敢问沈三哥请来的是哪位英雄？”
“‘断爪青龙’莫蔼莫老英雄，袁公子听说过此人吗？”
袁茂眼睛一亮，“怎么会没说过？据传闻，当年英宗北狩的时候，曾经召他当贴身侍卫，莫老英雄因为人在江南，没有赶上。英宗落入虏手，莫老英雄深以为憾，于是孤身前往北虏营中，探望英宗，可惜没法带人返塞，只带回一封信。听说莫老英雄早已归隐田园，没想到就在这附近。”
樊大坚只注意到一件事，“英宗北狩？这位断爪青龙今年多大岁数了？”
“少说也有七十了。”沈乾元回道。
“比我小一岁。”樊大坚摇摇头，“可他是习武之人，不像我们修行之人驻颜有术，只怕年老体衰，上不得场、比不得武吧？”
听说老道比七十岁的莫蔼还要年长一岁，众人肃然起敬，沈乾元正色道：“我去探望过了，老英雄精神矍烁、腿脚灵活，身手比年轻时只会更强。”
跟随沈乾元出门的几个人纷纷开口称赞老英雄勇猛不减当年。
樊大坚无话可说。
众人喊饿，尤五六又去家中各处搜罗一圈，居然找到几根山药，就着剩下的狗肉汤胡乱炖成一锅，勉强让大家吃个半饱，剩下一半全用酒灌满。
吃得差不多了，沈乾元请胡桂扬到外面说话。
“跟你我就不兜圈子了，胡校尉，这场事闹得挺大，莫老英雄隐居多年，我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请动他，估计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大铁锤那边肯定也会请出地位相当的人物，这一场比武，必将轰动武林。”
胡桂扬拱手笑道：“抱歉，还没开始合作呢，就给你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不算什么，既然出了城，咱们按江湖规矩交往，没有这趟事，咱们不知要过多久才能互生信任。”
“哈哈，说的对。既然说到信任，请你告诉我实话，现在有多少人在追杀我？”
沈乾元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关达子身上带着信，里面说得很清楚，看信上的措辞，应该不是只送给关达子一个人。”
沈乾元嘿嘿笑了两声，“我之前不说，是不想让胡校尉太担心。”
“既已出城，我就不会担心这种事。”
沈乾元又笑一声，“是我想多了。嗯，江湖上的确流传着一封专门针对胡校尉的追杀令，昨天才发出来的，目前流传不广，但是也有五六伙人接下了。”
“谁发出来的？”
“闻家庄。”
“闻氏崛起不过两三年，就能号令江湖了？”
“闻氏崛起得太快，名声已经遍布天下，大家都说闻氏子弟个个半人半仙，剑术超神入化，一粒金丹能够起死回生。”
“所以大家都愿意拿我的头颅换一粒金丹？”
“谁能不心动呢？老实说，领教过闻不见的剑术之后，我也觉得不同寻常，当然，我不相信什么‘半人半仙’。”
“闻不见被杀死了。”
“听说了，杀人者使用与闻氏一模一样的剑术，此事经过宣扬，大家更相信闻氏剑术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胡桂扬笑了一声，前方危机重重，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又是何百万在捣鬼，诱惑众人相信妖言，正是他擅长的本事。”
“对，但咱们也不是没有胜算，我今天说服了莫老英雄，就是一个不小的胜利。莫老英雄在江湖上地位极高，他愿意为你出头，许多人听说之后都会因此放弃领受追杀令。”
“所以咱们现在就相当于与何百万交手了。”
“没错。”沈乾元抱拳，“何百万是个棘手的家伙，好在已经暴露，跟从前相比，咱们起码知道敌人是谁，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从这一刻起，我不会再对胡校尉有任何隐瞒，咱们实实在在地联手抗敌。”
“实实在在。”胡桂扬也抱拳，“那我也不隐瞒，我相信追捕何百万的关键全在何氏姐弟身上，找到他们两人乃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我也在找，明天我会派出更多的人打探消息，只是线索太少，何氏姐弟杀死闻不见是在京南三十余里的地方，在那之后，就踪影全无了。”
“前两天不是有几名西厂校尉死于何三姐儿剑下吗？”
沈乾元笑道：“城里是这么说的？”
“嗯。”
“这跟我听到的消息不太一样，的确有西厂校尉出城，但是杀他们的人不是何氏姐弟，而是闻氏高手。共有五名校尉、十七名番子手，全都被杀，只有一人被当成活口放回城中。”
胡桂扬大吃一惊，“就是这个‘活口’，回西厂之后声称杀人者乃是何三姐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江湖上的传闻与此不同，按理说当时只剩一个活口，能在江湖上传播消息的，只能是杀人者，何氏姐弟久不露面，也就剩下闻家人了。”
胡桂扬一时想不明白原因，干脆不想，“明天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这个……只怕不太安全，闻不见虽然死了，这一带仍有闻氏子弟。”
“闻家庄自称剑术无双，却遍发追杀令，让别人来杀我，说明他们不会亲自动手。”胡桂扬同样没想明白原因，只是猜测这必定又是何百万计策的一部分。
“还是小心为上。”
“哈哈，真要小心为上，我不如回到城里、躲进西厂，那里最安全。不不，我要的不是小心与安全，何百万这一招，与之前大同小异，必然又是想让我成妖成神，然后再行其它阴谋。我越是藏着不见人，越是中他的计。”
沈乾元沉吟片刻，“你说的对，但这次也有不同，闻家庄要用金丹换你的头颅，许多人已然当真，就像关达子，好在你们带着鸟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继续带着鸟铳。”
沈乾元见说不服胡桂扬，只得道：“好吧，明天我要再去拜见莫老英雄，你们跟我一块去，但是有件事要说清楚，只要有我在，就不允许你们使用鸟铳，那东西威力无穷，在江湖上却不受待见。”
“只有朝廷鹰犬，而且是胆小无能的鹰犬，才会用鸟铳。”胡桂扬笑道。
沈乾元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要轻易用，何百万藏身于江湖之中，想找到他，最好不要得罪江湖。”
“我们三人的性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只要我还活着，没人能动你们三个。”大概是想到了父亲过寿那一晚闻不见闯门杀人的场景，沈乾元又补充一句，“我若是死了，你们随意放铳。”
次日一早，众人上路，胡桂扬特意叮嘱袁茂、樊大坚将鸟铳包好、藏好，轻易不要再拿出来，更不要施放。
樊大坚觉得这样做很不安全，悄悄地问了好几次，确认胡桂扬真的相信沈乾元，他才勉强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我绝不会将鸟铳交给别人，它必须留在我自己手中。”
樊大坚是道士，自从用过几次鸟铳之后，对它比对灵济宫法术更信赖。
沈乾元弄到几匹马，带着胡桂扬等人先出发，其他人步行随后。
一行人向西南方行进，离京城越来越远，午后不久，再次来到莫家。
莫家是一座小小的庄园，庄户都住在大院里，周围再无人烟，与尤家一样不好找，的确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断爪青龙莫蔼的确有些老了，但是脚步稳重，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疲态，亲自迎到庄园大门口，与沈乾元客套几句，目光直接看向胡桂扬，“闻家庄要的人就是阁下？”
“正是。晚辈胡桂扬拜见莫老英雄。”胡桂扬也得客气一下。
莫蔼摆手，“你是官，我是民，不可多礼。我这次出山，也是看沈乾元的面子，与你们锦衣卫无关。”
胡桂扬笑笑，不知怎么说才好。
莫蔼又向沈乾元道：“西马屯已经给我找到对手了。”
“哪位？”
“老相识，背山杨老怪。”
这个名字对胡桂扬毫无意义，沈乾元等人的脸色却都变了，就连樊大坚也显得很吃惊，“背山怪杨九问？他不是游方道士吗？学了几门法术，什么时候也会武功了？”
莫蔼轻叹一声，“自从闻家庄一出，法术与武功还有什么区别？”

第一百章 绑架
在莫家庄，众人好好吃了一顿，酒酣耳热之余，免不了要互相吹捧，胡桂扬从前与兄弟们在一起时也常常这样，今天却插不上话，只能微笑旁听。
话最多的人不是沈乾元这一伙，而是一向自视甚高的袁茂，他在莫蔼面前没有半点架子，只是一名单纯的仰慕者，不停地敬酒，提及多年前的往事，都是他从原家主袁彬那里听说来的。
莫蔼欣然笑纳。
当天傍晚，又有几拨人先后赶来，一是给断爪青龙助威，二是来看看闻家庄追杀的锦衣校尉长什么模样。
胡桂扬觉得自己像是莫家的新媳妇儿，不停地出来见亲戚，被人品头论足，然后就被忘在一边，大家真正在意的还是莫家。
樊大坚看出些门道，小声对胡桂扬说：“你呀，缺少气势，又不会自吹自擂，容易被人看低，这样可不行，以后会吃亏。别看我不是江湖人，道理我可都懂，你得摆出威风，同时还要圆滑一些，就像……借给别人钱，你得先哭穷，一再表示为难，然后再说自己筹到了钱，这样的话，对方就会加倍感激你。”
胡桂扬做不到，他的笑容还跟从前一样不合时宜，令熟人疑惑，令陌生人不安，其实他心里懒得想任何阴谋诡计，“你在灵济宫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吧？”
樊大坚嘿嘿笑了两声，“就因为灵济宫的丹药十分稀少，每一粒才会价值千金，甚至能够进献给皇帝。学问都是相通的，胡桂扬，人生在世，光有急智可不够，学着点吧。”
樊大坚挤进人群，“灵济宫真人”、“七十一岁”、“杀死关达子”几句话一出，立刻受到关注，几乎能与主人莫蔼相提并论了。
将近半夜，胡桂扬以醉酒为由提前告退，在客房的床上躺下，觉得还是这里最舒服，即使是一张陌生的床铺，也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唉……我明明是个懒人啊。”胡桂扬将身上收藏的几样东西都放在枕下，很快沉沉睡去。
他又梦见祭神峰，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声音，新鲜感早已失去，他只觉得厌倦，甚至试图改变梦境，好让它快点结束。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整夜都在喝酒的众人醒得反而更早，有些人好像根本就没睡过，依然神采奕奕，装束妥当，准备前往西马屯。
胡桂扬反而萎靡不振，脸色苍白地洗漱、吃饭，樊大坚过来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仔细打听过了，断爪青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些年来功夫没有落下，反而更加精湛。至于背山老怪杨九问，我太熟了，他是道门里的败类，各派都不与他交往，学艺不精，杂七杂八什么都会一点，肯定不是莫蔼的对手。”
胡桂扬没有解释，想到昨天众人听说“背山老怪”几个字时的反应，觉得此人绝不是樊大坚说的这么不堪。
许多客人提前告辞，先行一步，午时左右，莫家庄和沈乾元一伙人结伴出发，一路上指点江山，谈论江湖上的奇人奇事，倒是一点都不寂寞。
胡桂扬还是有点脸色不佳，更多人以为他是害怕，过来安慰，莫蔼特意纵马奔驰了两个来回，马不停蹄，突然反身用弹弓射出一弹，击落一只飞鸟，引来连串的叫好声。
胡桂扬只得强颜欢笑，显示自己对莫老英雄的信任与感激。
其实他一直相信沈乾元找来的人绝不会出错，只是昨晚睡得不好，比小时候练功一整天还累，精力一时难以恢复。
西马屯是个军屯，几十家住户，铁家位于村头，临近一条小溪，占地最广，是座土墙环绕的庄园。
大铁锤亲自带人出庄十里相迎，迎接的不是沈乾元，更不是胡桂扬，而是断爪青龙莫蔼。
短短两三天时间，已有两三百名江湖好汉聚在庄里，这时都跟着大铁锤来了，将整条路堵住，分批前来拜见，耽误不少时间。
很难说这些好汉站在哪一边，对他们来说，结交更多的朋友才是此行最重要的事情。
樊大坚颇为兴奋，小声对胡桂扬说：“沈乾元找对人了，瞧这架势，谁敢打败断爪青龙啊？”
事关三人生死的比武，差一点变成多年难见的江湖聚会。
在铁家大门口，亲切热闹的气氛发生变化，二十多人堵住道路，叫嚷着要找“锦衣卫胡桂扬”报仇雪恨。
这些人都是官兵，也是关达子的结拜兄弟，今天却没有穿盔甲，而是换上短衣长裤，全是江湖好汉的装扮，手中没有兵器，脸上摆出激愤凶狠的神情。
人是樊大坚杀的，但是“锦衣卫”三个字更能引起同仇敌忾，所以胡桂扬成为寻仇的主要目标。
胡桂扬无需出面，袁茂、樊大坚等人将他团团护住，沈乾元、大铁锤上前说和，互相抛出一通狠话之后，老英雄莫蔼上前，几句话就解决了纠纷，令关达子的结拜兄弟们让开。
莫蔼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重申一切按江湖规矩来办，比武定生死。
众人拥进庄园，在草堂里，又上演一场争吵，这回的主角是断爪青龙莫蔼与背山老怪杨九问。
杨九问是个驼子，身穿宽松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粗大的拐杖，看上去有几十斤，看热闹的人则议论说此杖重达百近，他握在手里却与普通拐杖无异。
莫蔼与杨九问早就认识，有些陈年恩怨，两人开始客气了几句，然后就是互相试探、讥讽、贬损，越说火气越大，全不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前辈。
两人提起了许多往事，一般人听不明白，周围有人负责小声解释，多少年前的一场战斗、规模大小、谁胜谁负等等，就是没有谁对谁错。
草堂里唇枪舌剑，沈乾元抽空出来，向胡桂扬等三人道：“你们先去休息，这里的事情不用你们参与。”
胡桂扬等人被安置在溪边的一座小院里，远离喧嚣，也容易保护。
胡桂扬只想踏踏实实再睡一觉，袁茂和樊大坚却不想错过即将进行的比武，一致要求跟随沈乾元再回草堂那边。
沈乾元同意，临走时又一次向胡桂扬做出保证：“放心，你好好休息吧，莫老英雄今晚必赢，借着这个机会，我能结交更多朋友，有他们帮忙，很快就能找到何家姐弟的下落。”
人都走了，远处隐隐还有叫喊声传来，不知是在喝彩，还是在吵闹。
胡桂扬又一次躺在陌生的床上，没有点灯，只想尽快睡一觉，希望不要再梦见祭神峰，如果梦见，也不再试图改变了，实在太累。
他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很快就被推醒，睁眼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做过梦。
“谁？”
“比武快要开始了，沈三哥请你过去一趟。”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胡桂扬没脱外衣，翻身坐起，脑袋还是昏昏沉沉，摇晃两下，又问道：“你是谁？”
“我是沈三哥的朋友，他让我过来请胡校尉。”那人笑呵呵地说。
沈乾元朋友太多，胡桂扬只记得一少半，屋里漆黑一片，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于是说：“等我穿上鞋。还没打吗？”
“快了，大家在前面喝酒，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英雄赶到之后，就去后面的场院比武。”
又是“老英雄”，胡桂扬已经没兴趣询问是谁了，跟着那人走出屋子。
月光洒地，照得四下里一片通明，胡桂扬看向来者，说：“我没见过你。”
那人笑道：“胡校尉贵人多忘事，我是今天中午与你们汇合的，当时人多，我又是小人物，想必是没得到胡校尉的注意。”
胡桂扬退后一步，“沈乾元干嘛不让袁茂来找我？”
“胡校尉这是不相信我吗？去前厅见到沈三哥，一问便知。”
胡桂扬呵呵地笑，伸手去摸怀里的匕首，准备一跃而上，谁知脑袋越来越沉，一步踩空，竟然向前跌倒。
那人一把扶住，“胡校尉这是怎么了，刚才喝酒了吗？”
“我……”胡桂扬还想掏出匕首，可是手上无力，连张嘴说话都觉得困难。
他知道自己中招了。
那人紧紧握住胡桂扬的右臂，稍稍抬高声音，“进来帮忙。”
又有一人闪身进院，抬起胡桂扬的双脚，“这么容易？”
“屋里没有别人，就他一个，外面都打理好了？”
“嗯，就四个人，全都迷倒了。”
“嘿嘿，他们在前面比武，咱们在后面偷人，这叫什么？”
“呸，什么叫偷人？这叫暗渡什么仓，相当于秦琼盗御马。”
“这匹‘马’还挺沉。”
两人说着话，将胡桂扬抬出小院，绕到后面，将他放在一匹真马的背上，牵马从浅处过溪。
胡桂扬全身无力，心里还剩几分清醒，等到马趟过小溪之后，他彻底晕了过去。
这居然是一次好觉，没有旧梦的打搅，没有随意的叫醒，一直睡到自然醒……
胡桂扬睁开双眼，发现天已经亮了，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被褥厚而软，还带着一股香气，窗外有小鸟啁啾。
他觉得肚子有点饿，而且口干舌燥，于是咳了一声。
“你醒啦。”
胡桂扬扭头看去，不远处，一名女子也在看着他，目光冰冷，“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高含英？”胡桂扬腾地坐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将军
胡桂扬怎么也想不到，绑架者居然是前几天刚在城里被自己救过的女匪高含英。
惊讶之余，他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你就这么急着见我，不能等铁家庄的比武结束吗？”
“不能，我平生不欠人情，你救过我一次，我必须马上抹平。”
“可我现在真没什么事情求你帮忙。”
高含英身穿长裙，外面罩着一层甲衣，头上包着青帕，颇显飒爽英姿，眉宇间尽是冷傲，比在城里更像是匪首，“想，现在就想，努力去想，想不出来，你就得一直留在这里。”
胡桂扬伸手摸了一下，问道：“谁给我换的衣服？”
高含英哼了一声，“苦四儿！”
一人推门进来，“将军叫我？”
一名女匪首，居然被称为“将军”，胡桂扬险些笑出声来。
高含英指着床上，“这人害羞了，想看看给他换衣服的人长什么模样。”
苦四儿上前几步，笑道：“就是这个模样，胡校尉，你昨晚见过了。”
这就是昨晚那人，双眉耷拉着，虽然脸上带笑，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愧“苦四儿”之名。
“我的东西呢？”胡桂扬问。
“都在呢，一件不少。”苦四儿指着旁边桌上的一只箱子。
高含英挥手，命苦四儿退下，然后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先是一柄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收回鞘内，放在桌上，“你跟谁学的武功？居然用这种东西，你师父是女人吗？”
“别乱动我的东西。”
高含英又拿出一张折子，打开扫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鄙夷地说：“驾贴，我差点忘了你是锦衣卫，朝廷的一名小小爪牙。”
“你认得驾贴？”胡桂扬有点意外，锦衣卫虽然天下知名，但是普通百姓通常无缘得见驾贴，更不用说一名强盗。
“三年前，我在运河边上杀死过一名锦衣卫，他身上带着这东西。”高含英淡淡地说，好像那是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她又拿出一小包银子，掂了一下，放在桌上，“你是一个穷校尉。”
“你去过我家，应该知道我不是富人。”
“嘿。”高含英拿出一只小木牌，“这是什么玩意儿？”
“跟你没有关系。”
高含英一松手，木牌掉在地上，继续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纸，粗略地扫了一遍，“这么说，你知道自己的性命值一粒金丹了？”
“这么说，你也接到闻家庄的追杀令了？”
高含英嘴角微扬，没有回答，最后从箱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只木匣，“这就是闻氏天机术所用的机匣？”
“你倒是见多识广。”
“闻氏风头正劲，现在还对他们一无所知的人，不是太狂妄，就是太愚昧。”高含英先看小匣子，摆弄一会，放在桌上，“这个坏了。”
“小心。”胡桂扬提醒道。
高含英托着另一只机匣，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个还能用？”
这是何三姐儿送给胡桂扬的机匣，还能再用最后一次，胡桂扬一直放在家中，这次出门才带出来。
“它是我的兵器，学武之人，兵器不能随便交给外人，把它还给我。”
“你是在求我吗？”高含英问。
“人情不是这么还的，你的性命不止一个匣子吧？”胡桂扬笑道。
高含英哼了一声，托着匣子缓步走向胡桂扬，相隔几步，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扳动匣子上的机关。
胡桂扬大惊失色，全身扑倒，只听嗖嗖几声，抬头看去，床板上方钉着一片细细的钢针。
“胆小如鼠。”高含英嘲笑道，又扳了两下机关，确认再没有钢针射出之后，将匣子扔到床上，“锦衣卫就不能招些胆大的人吗？”
胡桂扬慢慢坐起，惊魂未定，刚才若不是倒下得快，他的脑袋很可能已经变成了刺猬。
“你究竟是要还人情，还是想杀我换金丹？”
“先还人情。”高含英抬左手扶住腰刀，“但是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嗯？”
“我的七名部下还在官府牢里，生死未知，你说过会将他们送出城，我现在没看到人。”
“我能先把衣服穿上吗？”
“可以。”高含英走回桌边，坐在圆凳上，仍然看着胡桂扬，“在床头。”
床头叠放着一摞衣物，胡桂扬拎起来一件，发现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而是一件粗布短褂，看上去与苦四儿的穿着一模一样。
高含英不走，目光也不回避，看着胡桂扬掀开被子，快速穿上全套衣裤，果然与苦四儿没有区别。
胡桂扬下地穿上旧靴，“你是打算让我当你的喽罗？”
“不叫喽罗，叫部下，但你不配。”
胡桂扬笑了一声，“你还想救城里的几名部下？”
“当然。”
“其实非常简单。”
“哦？”
“你进城的时候带着七个人，那晚官兵杀死十二人、抓捕数十人，只要有人对官府说七名强盗都已被杀死，被抓者皆可获释，你的部下若有幸存者，自然也在此列。”
“官府这么好说话？”
“要看由谁来说，人开口没用，银子说话才管用。被你杀死的‘杜公子’在城里有家人吗？”
“没有。”
“那就更简单了，一千两银子足够。”
“可我不认识当官儿的。”
“让你的人带着银子去找蒋二皮，他能帮忙牵线搭桥。”
高含英想了一会，突然抬高声音，“苦四儿，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这就带银子进城。”
“给姓蒋的另带五百两，那是我同意给他的答谢。”
“是，高将军。”
“行，这件事算是解决了，等我的部下安全返回——都算在一次人情里，因为你当时承诺过。”
“随你，我可以走了吗？”
“去哪？”
“西马屯，那里有人为我比武，我觉得去看个结果。”
“比武取消了。”高含英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正在到处找你，断爪青龙声称背山老怪和大铁锤使奸计，大铁锤则说你是故意逃跑，为的是挑拨离间，在江湖中兴风作浪。”
“那我更得走了。”
高含英露出一丝嘲笑，“求我，我就放你走，算是还你的人情。”
胡桂扬苦笑道：“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是在我看来，这绝不算是还人情，因为是你把我抓来的，比如官府抓你再放你，你会因此接受招安吗？”
高含英又想一会，显然这也不符合她的规矩，“你求我别的事情。”
“我现在没什么可求的。”
“你出城必有任务在身，我能帮你，比如闻家庄，别人怕他们，我不怕。”
如果不是被强虏至此，胡桂扬没准会向她求助，现在他却坚定地摇头，“用不着，我自有安排。”
“那就想别的事情，快一点，我不喜欢磨磨蹭蹭。”
胡桂扬还是摇头，“没有，我这就告辞，你若拦我，就是忘恩负义。”
胡桂扬收起桌上、地上的几样东西，放入怀中，迈步向门外走去。
高含英一直看着，突然起身，伸出手臂拦阻。
胡桂扬早有准备，他多少也学过几年功夫，最近重新拣起来，身手也算敏捷，一遇阻拦，立刻出拳反击。
可高含英以一介女流成为匪首，被一群好汉称为“将军”，绝非侥幸，更非浪得虚名，左手扶刀，只以右手出招，仍然占据上风。
交手三五招，胡桂扬站立不稳，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高含英大笑，“不仅胆小，还没本事，锦衣卫都是你这种人吗？老实待在这里吧，你想离开，要么开口求我做件事，要么打败我，否则的话，你就等着变成老头儿吧。”
高含英推门而去。
胡桂扬站起身，又羞又怒，大声道：“忘恩负义，你这是忘恩负义！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你交给官府！”
没人回应。
莫名其妙被绑架、轻松败给一名女子，胡桂扬越想越恼火，跑向房门，合身撞去。
他以为房门是紧闭的，没想到外面根本没有锁，他一下子冲了出去，差点又摔倒在地上，跑出好几步才重新稳住身形。
放眼看去，高含英已经没影了，他站在一处斜坡上，脚下是一条羊肠小路，路边是微绿的野草，再远一点是小片树丛，身后是一座木头房子，前方数十步的路尽头是一座晃晃悠悠的索桥。
“这……是什么地方？”胡桂扬跑出几步，心一下子凉了，他竟然被送到了一座山峰上，索桥是唯一的进出通道，几名喽罗正在桥上一边倒退一边收起桥板。
索桥不长，退到另一头之后，一名喽罗向胡桂扬挥手，大声道：“有事你就喊，我们在这边能听见。对了，每天上午送饭，拉屎撒尿，你找个离房子远点的地方，我们可不收拾……”
胡桂扬站在索桥这一头，低头看看下方的深谷，又看看对面的喽罗，再抬头看看空中的行云，忍不住骂道：“好一个蛇蝎心肠的狠毒娘们儿。”
转身望向坡上的木头房子，他又笑了，“山清水秀，在这儿养老也不错。”
胡桂扬将匕首收起，慢慢地走回屋子里，找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篮子食物，一瓶酒、半只鸡、一大块半生不熟的肉，一叶蔬菜也没有。
胡桂扬吃了一半就饱了，出屋来到索桥前，向对面大声道：“姓高的婆娘，等到闻氏子弟杀上山来，你会后悔的！”
索桥对面有间小屋，从里面走出一名喽罗，笑着挥挥手，显然没有后悔的意思。
胡桂扬反觉得无趣，围着峰顶绕了半圈，发现有几处地方坡势稍缓，但他也不敢就这么滑下去。
“真是倒霉，当初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救她呢？”
胡桂扬后悔不已，回屋找出几纸草纸，又去树丛中寻一个眼界开阔的地方，蹲下解手，只见群山连绵，心中不由得疑惑，高含英据称是京南永清县的强盗，这里却显然是西南的山脉，与永清县有段距离，和西马屯、莫家庄等处倒是应该不远。
“何百万想让我成妖成神，这回该失望了。”胡桂扬提裤起身，心里又踏实一些，正要走回房里休息，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一个人，宽袍大袖，背对着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虽说曾用闻氏威胁过高含英，胡桂扬最不想见的却正是闻家人，而眼前这人的装扮，像极了闻不见和闻秀才。

第一百零二章 神仙
胡桂扬跑出树丛，向索桥对面望去，喽罗都在小屋子里，没人出来，转身再向后看，根本没有什么宽袍大袖的神秘人，只有泛绿的十几棵小树。
“我眼花了？”胡桂扬呆呆地站了一会，迈步进屋。
事实证明，他的眼睛没花，那名“客人”正站在屋地中间，背对房门，低头看着桌上一大一小两只机匣。
胡桂扬一愣，想叫人，又怕遭到嘲笑，何况喽罗们要重新铺设桥板才能过来，根本来不及相救。
想了想，胡桂扬干脆视而不见，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靴子，伸懒腰打个哈欠，做出要躺下睡觉的意思。
“这是一件很古老的机匣。”神秘人终于开口。
胡桂扬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至少有五十岁，瞧不出具体年龄，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画中之人。
“据说它叫灵缈。”胡桂扬道，“另一个呢，有什么说道吗？”
老者看了一眼稍大些的机匣，“平庸之作，无可谈说。”
胡桂扬笑道：“就是这件平庸之作还有一点用处，可惜已经用尽了。”
细针仍然留在床板上，胡桂扬一直没有收拾。
老者拿起小机匣，“有匣无心，利器蒙尘，不过应该还能小用一下。”
老者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匣子上快速移动几下，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木匣居然就在胡桂扬眼前发生变化，分别向上、向左右扩展，中间偏下位置露出空隙，刚好能容下四根手指。
胡桂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老者将右手四指伸入匣中，匣浅指长，只能进去大概两段指节多一点，拇指和整个掌心仍然留在外面。
但是这就够了，老者四指微动，从匣里飞出一小团寒光，比豆粒大不了多少，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胡桂扬只觉得眼前一闪，寒光又回到了匣内。
“当初造匣者必然倾注了极多心血，使得此匣历时百年仍然不朽，可赞，可敬，可叹。”老者突然微皱眉头，“是谁暴殄天物，破坏了机匣一角？”
“不是我，到我手里就是这个样子。”胡桂扬急忙道，然后疑惑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者将“灵缈”放回桌上，双手一阵拨弄，机匣又恢复原先的大小，“你应该听说过我。”
“嗯？”胡桂扬一点印象也没有。
“何三尘、何五凤曾经叫过我师父。”
胡桂扬大吃一惊，他一直以为何家姐弟的师父是何百万故弄玄虚假装的，没想到真有这么一个人，脱口道：“你是神仙？”
“神仙？”老者显出一丝困惑，“世上真有神仙吗？”
“何五疯子说你是‘神仙师父’。”
“哦，他是这么叫过，好吧，我是神仙，不，我叫神仙，从现在起，神仙是我的名字。”
要说相信，此事实在匪夷所思，要说不信，刚才老者分明用“灵缈”展示了天机术，胡桂扬心中混乱，问道：“你住在这儿？”
神仙摇头，“我是跟着你来的。”
“跟着我？”
“嗯。”
“为、为什么？”胡桂扬有些结巴，这位老者的出现，比高含英对他的绑架还要古怪百倍，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为了它。”神仙指着桌上的机匣。
“不对，大机匣你瞧不上，小机匣你刚刚才注意到，你不是为它……哦，你是说天机术？”
神仙点点头。
“那你找错人了，我不会天机术，只用过两次机匣，就是你瞧不上的那一只，至于灵缈，在我手里就是废物，你想要的话，拿走就是。”
神仙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天机术与火神诀，你想学哪一样？”
“啊？”胡桂扬更糊涂了。
“天机术与火神诀，你想学哪一样？”神仙重复道。
“我……你先解释一下原因，为什么非要教给我？”
这句话似乎惹恼了对方，神仙转身走了。
胡桂扬赤脚下地追了上去，推门看去，只见斜坡、索桥和小屋，山风飒飒，哪有半个人影？
“真是神仙？”胡桂扬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没敢太用力，但脸上也有点火辣辣的感觉。
他不相信世上真有神仙，老者刚才的表现也不像是传说中的神仙，他既然能传授天机术与火神诀，武功自然不弱，完全有可能躲过喽罗们的监视。
或者这是高含英开的玩笑、设的诡计？
胡桂扬想不明白，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仔细研究小机匣“灵缈”，逐寸观察、抚摸，怎么也看不出半点破绽，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胡桂扬见过那种特制的变形盒，多块合在一起，掰开之后又能变成另一个样子，但是都比较简单，没一个能像“灵缈”这样，从里面射出寒光。
想到寒光，胡桂扬立刻起身，凭着记忆走到窗边，此前的寒光就是飞到这里，又返回匣内的。
这回的观察终于有了结果，在窗棂的边线上有一小块缺口，木屑看上去是新鲜的，应该就是寒光造成的。
“蚊子咬一口也就是这样吧。”胡桂扬对“灵缈”的威力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可能是神仙没有用上全力，也可能是“有匣无心”的原因。
他猜所谓的“心”就是何三姐儿曾经出示过的玉佩，她离开京城时，曾经通过大饼留下一枚，胡桂扬藏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我真笨，肯定是这个原因啊。”胡桂扬一拍脑门，心中豁然开朗，“老家伙是何百万的同伙，想‘帮’我成妖或是成神，看我太弱，所以要传授几招异术。”
想通此节，胡桂扬心情舒畅了一会，没过多久，又觉得漏洞重重。
他实在想不明白，干脆上床躺下，打算睡一觉。
夜色降临，胡桂扬根本睡不着，翻身起来，到处找油灯、蜡烛，发现屋里没有照亮之物，于是将机匣“灵缈”拿在手里，像盲人一样轻轻摩挲、按压、推动……各种手法都试过了，匣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折腾到半夜，胡桂扬实在太累了，抱着机匣不知不觉睡着，梦里还在拆匣子，一直到醒也没撬开一角。
高含英又来了，带着两名喽罗，送来新食物，收拾昨天的剩肉。
“你吃得不多啊。”高含英皱眉道。
胡桂扬坐起来，看到手中的机匣还在，“你们这里从来不敲门吗？”
“你是俘虏，又不是客人，敲什么门？”高含英看一眼小机匣，“怎么，你想用它打败我吗？”
“没准。”
“哈哈。”高含英发出笑声，脸上却没有笑容，“需要我给你找位木匠修理一下吗？”
“不用。”
“嘿，那你慢慢研究吧，什么时候觉得成功了，找我比武就是。”
胡桂扬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认真地问：“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打败我，或者求我一件事。”高含英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救过你，你不应该这么对待我，传扬出去，有辱你‘神枪无敌’的名声。想还人情，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必要急于一时吧？”
“救我的时候，你比较勉强，没将我当成朋友看待，我现在自然也没有必要当你是朋友。”
胡桂扬目瞪口呆，没想到高含英竟然在这种事情上“挑礼”。
高含英继续道：“至于名声，外面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的部下绝不会乱讲。你们会乱讲吗？”她向两名喽罗问道。
喽罗同时摇头，一人道：“烂在心里，也绝不说出去。”另一人道：“就是对老娘、对老天也不说。”
高含英满意地点头，“即便传扬出去，我也不在乎，本将军抢过的男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两名喽罗偷偷地笑。
“求我。”高含英命令道。
胡桂扬笑了，“好吧，既然你非要现在就还人情，我求你——”
“嗯。”高含英双眼微挑。
“离我远点。”胡桂扬往床上一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一名喽罗太想讨好将军，没听出话中之意，笑道：“这个要求容易满足……”
高含英转身，一脚将喽罗踢出房间，对另一名喽罗道：“把食物带走，饿他一天。”
胡桂扬为一时口快付出了饥饿的代价，没有吃的就算了，可是喽罗连酒水也拿走了，他一整天滴水未进，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高含英没再来，神仙也不现身了。
胡桂扬只能躺在床上发呆，琢磨这两个“怪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不是，自己到底该向哪一个低头。
他已经想明白了，以自己的本事，实在没资格再横下去，必须讨得某一人的欢心，才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向高含英低头比较简单，但也比较丢人，胡桂扬想不通，自己当初好心救人，怎么就成了得罪人的坏事？
向神仙低头就比较复杂了，老者出现得太突然，来历也太模糊，难保没有包藏祸心。
次日上午，高含英还是没来，只有喽罗送来食物，劝道：“我家将军是不会心软的，开口求人而已，身上的肉一块不少，你还是仔细想想吧？”
胡桂扬摇头，先喝一大口酒，然后扯肉往嘴里塞。
他开始期盼神仙出现了，他已经想好答案，愿意接受神仙的传授，只要——他其实没什么可要求的。
神仙是当天夜里来的，无声无息，胡桂扬却一下子就醒了，向屋内的模糊身影说：“我学，什么都学！”

第一百零三章 豆子
天机术与火神诀，胡桂扬两样都想学，神仙却无意倾囊相授，“只能学一项。”
“哪一项见效最快？我急着用。”胡桂扬曾经学过几段火神诀，他觉得还是保密为好。
“怎么才算见效快？”
“呃……三天之内能让我打败这里的女头目高含英。”
对面没有回答，身影隐约晃动，随即消失不见。
胡桂扬发了一会呆，自语道：“我怎么得罪他了？嫌三天太短，说一声不就得了？真是个……怪神仙。”
神仙的举止越显怪异，胡桂扬反而越说不清神仙与何百万的关系了，只好躺下，打算再睡一会。
没等他进入梦乡，耳中突然传来神仙冷漠的声音，“三天不行。”
胡桂扬马上坐起来，“你刚才……三天不行？”
“无论是天机术，还是火神诀，都没办法让你在三天之内击败那个女人。”
胡桂扬又呆住了，半晌方道：“你……特意去试探她的武功了？”
“嗯，她的武功不错，只学三天的话，任何一项功法都不足以打败她。”
胡桂扬既觉匪夷所思，同时又敬佩不已，“最短要学多久？”
“学天机术的话，大概要一年，学火神诀要看悟性，如果你悟性好，三个月差不多就够了，悟性太差的话，需要三年。”
“悟性？何五疯子的悟性比何三姐儿更好？”胡桂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当然，悟性并非聪明才智，何三尘更聪明，但是……”身影一晃，神仙又消失了。
胡桂扬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直接躺到，“你不会去找何氏姐弟吧？”
神仙再次消失的原因很快明了。
先是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有人推门进来，四五支火把照亮了整个房间。
胡桂扬觉得今晚是没法睡觉了，第三次坐起，惊诧地问：“干嘛？我就算有事求你，也不会半夜说出来。”
高含英一脸怒容，四处扫了一眼，其实确认胡桂扬还在，她就已经放心了，“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将你带走。”
“有人来救我了？”胡桂扬装作很意外的样子，“是沈乾元他们，还是……闻家子弟？”
高含英拒绝回答，也回答不出来，刚才的交手既意外又短促，她根本没看清来者是什么模样。
一群人走了，声音逐渐消失。
胡桂扬坐在床上没再躺下，静静地等着神仙出现。
“悟性不是聪明才智。”
冷漠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胡桂扬却已见怪不怪，“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了，何五疯子心思单纯，何三姐儿太聪明，心事也太多，反而不适合修炼火神诀，对不对？”
神仙等了一会，“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想学哪一项？”
胡桂扬不清楚自己更像何氏姐弟中的哪一个，但他已经做出决定，“天机术。”
“好，你想打败那个女人……”
“她叫高含英。”
“你想打败高含英，至少要学一年天机术，如果学得不够快，或许要三年。”
胡桂扬在床上跪起，不是要给神仙磕头，而是说话方便些，“我有一个主意，或许不用一年就能打高含英。”
“不用一年？”
“天机术想必是一种高深的功法，需要先练基本功，我瞧你们的手指头都挺灵活，需要学一阵吧？”
“十指连心、心动十指，至少要练习六个月才能小成，除此之外，还有练目力、练步法、练招数、练造法……”
“造法？”
“制造机匣的方法，也是最难的一项，一年之后如果你能造出御剑匣，并且能够熟练操纵的话，就能击败高含英了。”
“御剑匣就需要用到机心了吧？”
“对，这是登堂入室的第一步，再往上……”
胡桂扬兴奋地说：“不用往上，连御剑匣都用不着，我的主意是，你给我一两件低等的机匣，也不用什么指法，扳动机关就能射出暗器，明天我出其不意地一用，不就能打败高含英了？等我离开这里，慢慢再学其它基本功，岂不甚好。”
神仙想了一会，“你果然不适合修炼火神诀。”
“你同意了？”
“不，我不同意。”
胡桂扬大失所望，“为什么？我的主意不可行吗？”
“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但是在练好指法之前，不可使用机匣，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通融吧，我现在被困在这里，急着离开啊。”
“规矩就是规矩，能够通融的都不是规矩。”
胡桂扬语塞，寻思了一会，说：“如果我遇到生命危险，比如我冲出去，与高含英相遇，不得不交手，你会帮我吗？”
“你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我一路跟随，帮过你吗？”神仙反问。
胡桂扬真想骂人，从床里跳到地上，“不能通融、不能投机、又不帮我，那你为什么非要传授我天机术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有。”
“说吧。”
“因为我想教你。”
胡桂扬双手捂脸，越发觉得神仙不可理喻，好一会才平复心情，“好吧，我学天机术，先学什么？”
“天机神术，指法为先。你去找十根木条或是草棍，粗细与手指一般，长三至四寸，将它们绑在手指末端，然后练习用它们夹豆粒或是小石子。”
“就这个？”
“对，等你能够用任意两根手指夹起豆子之后，再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喂，神仙？还在吗？”胡桂扬摸黑走出几步，只碰到桌子，神仙早就没影了。
“不用拜师吗？神仙倒是不讲这种规矩。”
胡桂扬回到床上，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练了一会火神诀。
神仙本人显然精通两种法门，何三姐儿也已从弟弟寻里偷偷学到火神诀，胡桂扬虽然学得不全，但是觉得它对天机术或有帮助，能让自己练得快一些。
胡桂扬可不想在这里等上一年。
次日一早，胡桂扬出门到处收集木棍、草棍，外面树多、草多，很容易就找全了，喽罗过来送饭的时候，胡桂扬已经用衣服上的细线将十根小细棍都绑在手指上，像是长长的指甲。
“你们这里有豆子吗？”胡桂扬问。
喽罗看到了他的古怪手指，什么也没多问，“豆子？吃的豆子？黄豆、豌豆、红豆、豇豆，还是别的豆子？”
“什么豆子都行，要生的，不要熟的。”
“好吧，我去找找，如果有的话，明天给你拿来。”
胡桂扬快速吃完饭，又去找来一些小石子，开始练习“夹功”。
这比预料得要难，两只手的食指、中指还好说，其它手指本来就比较笨拙，加上长长的“指甲”，更不听使唤。
胡桂扬练了一天，只觉得手指发麻，连食指、中指都不好用了。
神仙没再出现，胡桂扬总觉得他在暗中监视自己，丝毫不敢懈怠，夜里修炼火神诀时，尽量放低声音。
第二天，喽罗送来一盆黄豆，“只有这个，够吗？”
“够了。”胡桂扬立刻尝试，发现光滑的豆子比石子更难夹起。
喽罗笑着离开，觉得胡桂扬有点疯了。
又过去两天，神仙还是没有现身，高含英来了，这回没再强迫胡桂扬求她，而是看着他夹豆子，“才关几天而已，你就疯了？”
胡桂扬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练习用小指、无名指夹豆子，这也是最难的一步，听到高含英的话，头也不抬地说：“我这叫‘夹豆明志’，向你展示我绝不会开口求人的决心。”
“再过一阵，只怕你已经疯到不会求人了。”高含英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开始练功的第五天，胡桂扬终于能够熟练地用两根手指带动三四寸长的细棍，夹起任何一粒豆子了。
他很得意，迫切地希望能向神仙显露一手。
这天夜里，神仙来了，胡桂扬正在修炼火神诀，一发现房间里有异样，立刻停下，装作是在打坐。
“你学得很快，比我预料得要快。”神仙说，显然已经看过胡桂扬的指法。
“因为我是比较聪明的那一类。”胡桂扬也不客气，“该教我下一步了吧？”
“嗯，把草棍换成一尺长。”
“就这么简单？”
“对。”
“练成之后就是继续加长吧？”
“对。”
“练到多长才是个头儿？”
“越长越好，没有尽头，不过超出三尺之后，轻巧的草棍比较难找，木棍太沉，你就可以学别的了。”
“我这么聪明，可以一边练指法，一边练别的内容。”胡桂扬有点着急。
“那你多练一项目力吧。”
“怎么练？”
“还是用豆子，放在桌上，轮流用各个手指将豆子弹出去，不用太远，在门口放一只碗，要将豆子都弹进碗里。”
“然后就是换大杯子、小杯子，一直到杯口与豆粒差不多大，再慢慢增加距离，对吧？”
神仙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的自作聪明，要就是觉得没必要回答，说消失就消失。
胡桂扬继续苦练，每天来送饭的喽罗看在眼里，有点同情他，有一天劝道：“这种小游戏，也就玩上个把月，一年之后呢？三年、五年……豆子还是豆子，你可慢慢变老啦。听我的，向将军服个软，求她杀个仇人什么的，不就皆大欢喜了？”
胡桂扬手上的草棍已经长达一尺五六寸，他连吃饭都不摘下来，笑道：“我玩得正高兴，你们让我走，我还未必走呢。”
喽罗摇头走了。
胡桂扬继续夹豆子、弹豆子，偶尔休息，就轻轻摩挲机匣“灵缈”，渐渐地，真能摸出上面的缝隙。
他还是要按自己的主意来，一旦能够使用“灵缈”，就向高含英挑战。

第一百零四章 机匣
胡桂扬需要找一根新的草棍，惊讶地发现外面的草地已经绿成一片，暖风习习，没有半点寒意。
“我被困在这里多久了？”胡桂扬吓了一跳，一时间恍如隔世。
羊肠小路上走来送饭的喽罗，笑道：“没多久，还不到一个月。”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自己变成老妖怪了。”
“呵呵，有点像。”喽罗每天都来，说话比较随意。
胡桂扬看看十只“长指甲”，小心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道：“果然像。今天吃什么？”
“还是那些，一块炖肉、一块豆腐，一瓶酒，哦，今天有一点青菜，和肉煮在一起了。”
胡桂扬早吃腻了这里的食物，皱眉道：“你们这里好歹也是座山寨，高含英又自称多么厉害，为什么就不能抢点好吃的食物？实在不行，去绑一名真正的厨师来也好啊。”
喽罗放下食盒，“这就不错了，而且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山寨。”
胡桂扬双眼直直地盯着喽罗身后，小路尽头的索桥上铺着木板，若是跑得快，一眨眼就冲过去了，他这些日子里起早贪黑地练功，几乎没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喽罗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认路吗？”
胡桂扬摇摇头。
“这是大山里面，周围没有大路，山路倒有几条，不认路的人走出去就回不来，你是想在这里吃肉呢，还是想在山里挨饿？”
“不用吓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
胡桂扬天天系着“长指甲”，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先挑开盒盖，夹出一根筷子，然后以两指拈筷，插上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发现喽罗在偷笑。
“笑什么？觉得我像女人吗？”
喽罗点头，“像外面的女人，我们这里可没有你这样的。”
胡桂扬看着自己拈筷的古怪手势，还真没办法反驳，咬了一口肉，“这是我正在修炼的神功，等我练成之后，就能打败你家将军，离开这里了。”
“祝你快点成功。”喽罗一点都不当真，伸手给胡桂扬倒了一碗酒。
胡桂扬只能以右手手掌托碗，然后用左手两根长指甲夹住碗，送到嘴边慢慢喝一口，“你能做到吗？”
喽罗摇头，“等你练成神功，我看也不用跟将军比武了，直接拜干姐妹得了。”
胡桂扬大笑，并不生气，又吃又喝，邀请喽罗一块进餐。
喽罗之所以留下不走，等的就是这个，而且只吃肉，偶尔喝口酒，对豆腐和青菜一口不碰。
胡桂扬只吃了一小半，“你叫什么名字？”
喽罗嘴里塞满了肉，“高小六。”
“大名呢？”
“我就一个名字，高小六。”
“你们这儿姓高的不少吧？”
“一多半。”
“那你的名字很容易与其他人重复吧？”
“不会，我叫高小六，还有高大六、高老六、高阿六、大高六、小高六……反正不会重名。”
胡桂扬哑然失笑，又想到一个问题，“此地如此偏僻，你们平时去哪抢劫啊？”
“抢劫？我们不抢劫，我们种地、打猎。”喽罗高小六一脸的困惑，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高将军吧？她的确做点……抢劫的买卖，但这里不是她的山寨，她也从来不在这一带动手。其实她很少回来，一年之中不过三四趟，这一次带你回家，待的算是久了，前些日子又走了。”
“家？这里是她的家？”
“对啊，高将军在这里出生，十多岁就离家拜师学艺，再回来时就是高将军了，手下一票人，专做大买卖。村里人都挺怕她，但是她每次回来都带来不少好东西，布匹、食物、铁具什么的，还有盐，尤其是盐，所在大家越来越喜欢她，还给她盖了这座房子，哈哈。”
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自己住的这间木头房子居然是高含英专属的“将军府”。
他还是疑惑，“你们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没有官府吗？”
高小六大笑，“官府？哈哈，你可太有意思了，官府……我们住在山里，就是为了避开官府啊。”
流民、野人、遗民、世外桃源……胡桂扬心中蹦出一连串的词汇，“这里离京城多远？”
“不知道，据说当年有一位神仙给我们指定这一带定居，说是能保数百年无忧，不用交租，不用服役，不受管束，就是东西比较稀缺，尤其缺盐，有了高将军，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
胡桂扬相信此地离京城肯定不会太远，想不到群山之中竟有这样一批“法外之民”——他终于想出一个比较适用的词。
“山里不只你们一个村子吧？”
“后山有一个，再远一些，河边有一个，共是三个村子。”
“村子里有多少人？”
高小六起身，收拾盘碗，留下半碗米饭、半碗菜当午、晚餐，“吃完了，不跟你聊了，你继续练神功吧。”
高小六回到索桥对面，只撤掉几块木板，让“犯人”过不来就行了。
神仙这次来得比较早，下午天还没黑就出现在屋子里，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胡桂扬夹豆、弹豆。
胡桂扬也不理他，直到练完一轮之后，才抬起头，笑道：“怎样？”
“比我预计得要快。”神仙实话实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怀疑。
“可以学别的了？”
“嗯，夹豆继续，弹豆要换移动的目标……”
胡桂扬弹出一枚豆子，直奔神仙面门。
神仙抬手，夹住袭来的豆子，眼睛连眨都没眨，“天机术第一大忌，你现在就要牢牢记得。”
“你说。”
“不可有去无回，十指之力终不如手臂，用来操纵机匣还可，若是与对方争强，就会落入下层。”
“我明白了，机匣里的暗器有细线相连，一旦被对手抓住，连匣子也得送给人家了。”
“对，所以天机术第一忌惮有去无回，发力之前就得想着如何收回。”
“这么复杂，那要是击中敌人怎么办？暗器陷在对方体内，怎么收回？”
“一是用巧劲，二是借助器械。”神仙稍稍拽下右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木匣。
“你全身都是机匣？”
“不是全身，但也不少，彼此相连，提供一些助力，在必要的时候收回匣中暗器。”
“穿成这样，你仍然能够来去自如、神出鬼没？”
“能。”
“那是因为你会火神诀吧？”
“对。”
“可我不会啊。”
“所以你不能来去自如、神出鬼没。”
胡桂扬无奈地笑了，总算明白何三姐儿为什么总是藏在深闺之中不爱动弹了，闻氏子弟在天机术之外也学了武功，但是身边仍要带头毛驴。
“好吧，我先学有去有回。”
这项更难了，神仙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看着胡桂扬用巧劲弹豆子，真是一分力不能多，一分力也不能少，必须恰到好处，让豆子旋转着被弹出去。
手指的力量本来就没多大，连着长长的草棍，更加难以控制，却要用力三分、保留三分，剩下的四分似有似无。
豆子每次飞不出多远就会掉在地上。
“要不是用来操纵机匣，我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胡桂扬有些心浮气躁，“今天已经有人说我娘娘腔了。”
神仙全不当回事，“天机术借天之力，男子的确不太适合修炼。”
“你是男的，闻家人也都是男的。”
“我说不适合，没说不能，你学得就挺快，说明……”
“说明我比较聪明。”胡桂扬急忙打断，“神仙，能将‘灵缈’再打开一次吗？”
“为什么？”
“我最终要学操纵机匣的方法吧？”
“当然。”
“我现在一直在练基本功，起码让我接触一下机匣，稳定一下心神，就像做生意，十年之后的一万两银子，不如一个月结一次的十两，平时总得让我尝点甜头儿，我才有信心一直学下去。”
“天机术不是这么学的。”
神仙要走，胡桂扬急忙上前拦住，“其他人练习多久才能接触机匣？”
“通常是半年。”
“何三姐儿当年练了多久？”
“大概四个月。”
“你自己呢？”
“我？两个月。”
“所以聪明人学得总是快一些。”
“对。”
“我学得快不快？”
“快，但是……”
“比何三姐儿快吗？”
“快，但是……”
“比你快吗？”
“快……一点，但是太早接触机匣不是好事，会让你失去练功的耐心。”
“你要是不让我接触机匣，我现在就会失去耐心。”
神仙似乎被难住了，想了一会，“我可以给你打开机匣，但是还不能传你操纵之法。”
“当然，先练基本嘛。”胡桂扬也不想操之过急。
神仙拿起桌上的小机匣，“这上面有一个九宫锁，需用巧劲才能打开。”
神仙做得比较慢，演示了两次，胡桂扬终于看清楚了手法，“原来如此。”
见他明白了，神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胡桂扬知道自己追不上，解下手上的草棍，拿起机匣，手指按在上面，慢慢尝试，连夜色降临都没察觉，等到咔的一声，匣子终于打开，他才注意到四周漆黑一片。
他将右手四指慢慢伸手匣内，直到手指被卡住，而末端指节触到像是弹片的东西，他试着按了几下，结果毫无反应。
指法不对，终究还是操纵不了机匣。
胡桂扬叹了口气，正要将手指抽出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很着急吗？”
胡桂扬立刻转身，“神仙，你又回来了？”
“我教你指法。”
神仙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令胡桂扬大为意外。

第一百零五章 真与假
“你不想学了？”去而复返的神仙问道。
“想学。”胡桂扬马上开口。
“其实很简单，操纵机匣的方法都差不多：拇指为民、食指为相、中指为将、无名指为监、小指为兵。”
“拇指为民，却要留在外面？”
“你见过朝廷议事请百姓参与吗？”
“呵呵，你说得对，拇指就留在外面吧，请继续。”
“食指为相，与外面的拇指配合，捏紧机匣；中指为将，小指为兵，将带兵、兵随将，负责进攻；无名指为监，主管远近。”
胡桂扬大致明白了，要不是练了将近一个月的夹豆、弹豆，还真用不上这些手法，现在他的中指与小指同时轻轻一压，就听到匣子里咯的一声响，似乎有东西弹了出去，没等他明白过来，手上的机匣也跟着飞出去，“相”与“民”根本弹压不住。
“啊。”胡桂扬忍不住叫了一声。
神仙并无惊慌，更没有意外，“大致手法如此，还要分轻重缓急，每一个机匣的操纵之法都不会完全相同，你要慢慢体会。”
“是，我慢慢体会。”胡桂扬向前摸索着前进，寻找飞出去的机匣，“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觉得这里不再是最适合你的练功场所。”
“那应该是哪里？”胡桂扬走到墙边，终于在墙壁上摸到了机匣，“神仙？神仙？又走了。”
胡桂扬用力将机匣拽下来，刺进墙内的暗器立刻缩了回去。
神仙再没来，胡桂扬整夜没睡，反复研究室操纵机匣的手法，越练越兴奋，全无困意与疲态，对他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怪事，此前就算是面临生死危机，他该困的时候还是犯困。
他就像刚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非要将它玩烂了不可。
天亮之后，胡桂扬将一粒豆子放在窗台上，站在数步之外，尝试刚刚熟练的手法。
匣子里咯的一声，紧接着寒光一光，乍现乍逝，没有击中豆子，而是在它旁边击起一小团灰尘。
“准头差了一点。”胡桂扬很是遗憾，但他学到的只是基础手法，弹豆子的功夫几乎没怎么用上，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完全掌握。
“神仙还是挺好说话的。”胡桂扬终于困了，打着哈欠上床躺下，快要睡着了，突然想起将机匣取下来，如果梦中不小心触发了，中招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大腿。
喽罗来过又走，没有叫醒他，胡桂扬一觉睡到下午，起床之后扒拉几口饭，立刻又练起指法，从小到大，这是他头一次如此痴迷于一件累人的事情，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天黑不久，神仙又来了，不用胡桂扬开口，主动传授其它指法，胡桂扬一点就透，虽然离熟练掌握还差得远，但是足以操控机匣“灵缈”了，匣内的暗器倏出倏返，远近随意，强弱从心，在墙壁上不知砸出多少小坑，好在都不深，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
胡桂扬切实感受到了天机术的神奇，只是觉得威力太弱了一些，“像这样的伤害，击中一百次也没法让对手倒下吧？”
“要看击中在什么地方，如果是要害部位，足够让对手受伤，或是丢下兵器。而且，你的机匣很奇怪，好像被人动过手脚，以至于威力大减，正常机匣射出的暗器至少能够射穿墙壁。”
胡桂扬十分失望，原想用“灵缈”击败高含英，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了，“好吧，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习造匣之术？这个不好用，我自己造一个。”
“想学造匣之术，你还差得远，而且那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就算学会，这里也没有相应的工具与材料，此地的树木都不经用。”
“唉。”胡桂扬只好另想办法，“灵缈”威力虽弱，若是能让高含英丢掉兵器，也算打赢。
“你为什么不向我要一个。”
“要什么？”胡桂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机匣。”
“你说过……请神仙赐弟子一件机匣。”胡桂扬马上改口。
“机匣轻易不可赐与外人。”
“是，神仙教我这么久了，我应该不是外人了吧？”
“嗯，而且你学得很快。”
“都是神仙教得好。”胡桂扬一听有机会，也开始说好话了。
“赐你一件无妨，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我一定做到。”
“天机不可泄漏，一泄必有血灾，我不想有血灾，你呢？”
“我也不想。”
“那就只能流别人的血，拿到机匣之后，你要在三天之内杀死七个人，只可多，不可少。”
“咦，这可不像神仙该说的话。”
“三天之内，杀死的人数若是不够，我只好拿你血祭机匣。”
“什么……我还没同意呢。神仙！等等，咱们再商量，我不是非要……”
神仙已经走了。
胡桂扬惊疑不定，在他的印象中，神仙为人古怪，但是一直没有表露出半分恶意，这时却突然逼他杀人，而且是三天之内连杀七人，实在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又想玩什么把戏？”胡桂扬连练功的心情都没有了，摸到床边准备休息，刚坐在床上，就摸到一只小匣子。
神仙竟然将匣子留下了。
匣子比“灵缈”稍大一些，打开的方法是一样的，胡桂扬轻轻将四指伸进去，触碰到弹片，想了一会，又将手指缩回来。
他希望能拥有一件真正具有威力的机匣，但是不想弄什么“血祭”、“杀人”一类的把戏，即使神仙只是开玩笑，他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没准神仙是在考验我，想看看我的品性，我若是真杀人，反而会受到惩罚。”胡桂扬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些，但是仍然不动新机匣，将它放在一边，闭眼睡觉。
次日上午，胡桂扬对前来送饭的喽罗高小六说：“叫你家将军来吧，我要跟她比武。”
高小六一愣，随后笑道：“比什么？穿针引线吗？高将军的确不会这个。”
“这就你别管了，叫她来就是。”
“我说过了，将军不在，前些日子出门，一直没回来，大概是遇到生意了。”
“派人给她送信，越快越好。”
“你真要比武？”高小六吃惊地瞪大眼睛。
“嗯，我这里住腻了，想要离开，但是我要先打败她，免得以后再生是非——我要是赢了，她不会再派人绑架我，或者暗下毒手吧？”
高小六仍是一脸惊讶，“当然不会，高将军说一是一。”
胡桂扬忍住一声嘲笑，“总之去把她找来。”
“你说的。”
“我说的。”
“其实你这人不错，服个软有那么难吗？”
“人人都有点脾气，你家将军若是找我好好商量，我还真愿意请她帮忙，可她先绑架、再威逼，那我就不能服软了。比武就比武，我不怕，快去找人。”
高小六笑了，抱拳道：“行，就凭你这番话，我佩服你，比武的时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你挖个好坑。”
“去去。”胡桂扬挥手撵人。
无人之后，胡桂扬又拿起神仙所赐的机匣，欣赏一会，还是扔回床上不用，专心练习“灵缈”，越练越觉得奇妙无穷，寒光四处乱飞，他一直也没看清飞出去的是什么。
更加纯熟之后，胡桂扬以左手抛掷豆子当成目标，然后用右手机匣击之，同时抛出的豆子越来越多，落地之前，他能击中三四粒。
“就是距离不够远。”胡桂扬试过了，“灵缈”可没有百里、千里杀人的本事，最远只能操控暗器飞出二十步远，远远比不上弓弩以及鸟铳，胜在随心所欲，几乎不用准备，免去了弯弓搭箭、入药塞弹的漫长过程。
第二天上午，高小六又送饭来，严肃地说：“有人去找将军了，快的话，三五天就能回来。你真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想好了，你们也想想怎么把我送出去吧。”
高小六摇头，陪胡桂扬一块吃饭，专拣肉吃，一个劲儿地说：“别浪费了。”
等喽罗离开之后，胡桂扬继续练功，越练信心越足，觉得只要是面对面比武，高含英别站在远处使用弓弩或是暗器，自己必赢，“灵缈”威力虽弱，但也足以打掉对手的兵器，到时候适可而止，让女匪首认输就行了。
“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手下留情。”胡桂扬心情很好，只是一看到床上的另一件机匣，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当天夜里，神仙又来了，胡桂扬双手捧上机匣，“还给你，我一次没用，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打败高含英，离开此地。”
“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天的确是黑了。”
“此匣名为‘饮红’，你已经拿在手里，就必须遵守规则，三日之内杀死七人，明日子夜就是最后期限。”
“神仙，你可别开玩笑，哪有强迫杀人这种事？老实说，你没让我拜师，就不算我的师父，就算是，也不能下这种命令啊。”
黑暗中人影一闪，胡桂扬伸手再摸怀里，机匣“灵缈”已经不见了，只剩神仙所赐的机匣还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你……”
“你还有一天多点。”
胡桂扬气得骂了一句脏话，“你算什么神仙？假神仙也不会……”
灵光一闪，胡桂扬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是神仙！你不是他！你是谁？”
对面的身影没有回答。

第一百零六章 没有办法
胡桂扬其实早该看穿的，那天晚上神仙去而复返，改变主意教他指法就已显得不正常，可胡桂扬太想学习如何操纵“灵缈”，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你是谁？”胡桂扬心中涌起一个又一个疑惑，手中除了一件机匣和一柄匕首，再没有其它武器，匕首不堪用，只得悄悄打开机匣，将手指放进去，蕴势待发。
“你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东西，何必在乎我是谁？”
胡桂扬根据暗影与声音，找准了对方的位置，“当然在乎，你是……你是何百万？”
“你还有一天多点的时间，把这当成练功的一部分……”
胡桂扬的手指轻轻按下弹片——这果然是新机匣，没有咯的一声响，只有指尖传来的轻微颤动，随后是嗖的一声响，有东西飞了出去，随即又转回匣内。
“好，这是开始，但是还没有见血。”假神仙早有准备，躲开了攻击，连身影都消失了。
胡桂扬原地转了一圈，再也找不到目标，“我知道你是何百万，即使变了声音我也能认出来……”
无论假冒者是谁，都没有再现身。
胡桂扬心中的疑惑更多了，最初的神仙是谁？为什么要传授他天机术？这个假神仙究竟是不是何百万？为什么要提前传授手法？为什么要让他杀死七个人？真神仙去哪了？为什么不再出现？
慢慢地，胡桂扬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他取下机匣，扔到床上，大步跑出房间，顺着小路来到索桥前，向对面大声喊道：“高小六！高小六！”
连喊七八声，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不开心的声音，“干嘛？现在是……现在是半夜！”
“有人要杀你们！”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问：“谁？”
“何百万、闻氏子弟……他们可能装成我的样子，要在村子里杀七个人，不不，可能不只七个，那只是故弄玄虚，他们会屠村，然后嫁祸在我身上，你们千万要小心。”
对面又沉默一会，“你真疯了？”
“我没疯，真的，我……我……”胡桂扬不知道该怎么说。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有人要屠村吗？明天我通知族长，今天就别打扰大家了，我要去睡觉了，美梦都被你打断了。”
高小六回屋去了，显然没将胡桂扬的提醒当回事。
胡桂扬呆呆地站了一会，转身又往屋子里跑，进屋之后到床边摸到了假神仙留下的机匣。
“饮红？真是个狗屁不通的名字。”胡桂扬拿在手里，打算用它向高小六证明真有大祸临头。
出了屋子，他才发现这招根本没用，就算他展示了机匣的强大威力，也无法证明有人想屠村，恰恰会在事后将罪名引到自己身上。
村民不会相信他的警告，因为在村民眼中，他们没有仇敌，还有高含英的保护，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引来杀身之祸呢？
“我才是唯一的原因。”胡桂扬喃喃道，而这正是他无法向外人解释的地方。
胡桂扬真想将手中的机匣一毁了之，最后还是忍住了，毁掉它于事无补，反而会失去仅有的武器，也是仅有反击手段。
“我得逃走。”胡桂扬又生出一计，可是望向连绵的群山，发现还是没用，即使是在白天，他也会迷失在山中，一点不影响假神仙杀人嫁祸。
“为什么非得是我？”胡桂扬大声向虚空质问，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何百万一伙人似乎非要将他塑造成或妖或神。
除了山风，没有任何回答。
胡桂扬坐在草地上，小声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你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办法却不是想想就能有的，胡桂扬被关押了将近一个月，每天都以奇怪的方式练功，学会了天机术，手里就有一件机匣，一直不肯向高含英服软……诸多事情凑在一起，连胡桂扬都觉得自己有“屠村”的嫌疑了。
天亮了，胡桂扬被人踢醒，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草地上睡了一觉。
没办法，救人总不如练功有吸引力，胡桂扬可以彻夜不眠地钻研机匣，却没办法一直不睡想着如何救人。
高小六有点担忧地看着胡桂扬，“你一晚上都睡在这儿？”
胡桂扬爬起来，“你转告村里人了？”
“呃……告诉了。”
“大家都不相信？”
高小六苦笑道：“行了，胡桂扬，你不想和将军比武，明说就行，不丢人，村里这么多男人，没一个敢与将军较量。”
胡桂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高小六这是以为他在装疯卖傻以避免与高含英比武。
索桥铺好了木板，胡桂扬看在眼里，“带我去见族长。”
“那可不行。”高小六急忙挡住桥头，“将军下过严令，不许你离开半步。胡桂扬，我对你不错，你可不能害我。”
“让族长来见我。”胡桂扬没有强闯，他知道，自己越显得疯疯癫癫，事后越没法脱罪。
“这个……我得回去问问，族长也得听将军的，不能说见你就见你。”
“你家将军就要回来了，我跟族长谈谈比武的事情，总可以吧？”
“好吧。”高小六放下篮子，“我去问问，不一定能成。”
高小六将桥上的木板都给拿走了。
“天黑之前，请族长无论如何要来一趟。”胡桂扬大声道。
高小六将木板放回小屋子里，向胡桂扬挥挥手，转身离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胡桂扬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拎着篮子回屋里，先吃饱再说。
饭后无事，胡桂扬又拿出机匣“饮红”翻来覆去地查看，突然放下，走到门口向索桥望去，没有人赶来，他走回桌边，再次拿起机匣，解锁之后，将四根手指伸进去。
他总得看一眼这究竟是什么，昨晚用过一次，当时什么也没看清楚。
寒光一闪，去而复返，胡桂扬操纵得很熟练，却没有看清飞出去的是什么，但是与“灵缈”相比，明显更大一些。
他又试一次，这回以窗棂为目标。
寒光闪过，准确击中目标，“饮红”的力量的确大得多，击中窗棂的一刹那，胡桂扬拇指、食指要用上全力，才能保证机匣不会被拽过去。
寒光返回匣内，胡桂扬看清了，那是一柄两寸来长的小剑，他突然明白过来，“灵缈”的末端原先肯定也有小剑，但是被拆掉了，所以威力大减。
胡桂扬走到窗前，看到窗棂上多了一个颇深的口子，以这样的威力，如果击中咽喉、心口一类的要害，足以致人于死地。
假神仙手中的机匣威力只会更加强大。
胡桂扬放下机匣，坐在凳子上发呆，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位老者，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老者完全没有神仙的派头，也没有一族之长的架势，短衣长裤，头发随便挽成髻，插着一棍木簪，肤色黝黑，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农夫。
“请进。”胡桂扬急忙起身，“你就是族长？”
老者笑着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在门外蹭了两下脚底，还是说：“请胡官人出来说话吧。”
胡桂扬这才想起此屋专属高含英，年轻的喽罗没有忌讳，老族长却觉得不适合进屋。
外面天气颇佳，绿意盎然，完全看不出要有血光之灾。
胡桂扬出屋之后向老族长拱手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高。”
村子里一多半人姓高，胡桂扬只好道：“原来是高族长。”
“不敢当，别叫我族长，大家都叫我……”族长挠头。
跟来的高小六替族长说下去，“三太爷，高将军也这么叫。”
“胡官人是客，就叫我……”
“三太爷。”胡桂扬再次拱手，“来此多日，未曾拜见，万望海涵。”
“不敢不敢。”族长连连摆手，“那个……我们……真是对不住啊，含英脾气大，村里人都管不住她，我也不行。”
胡桂扬笑道：“我在这里有酒有肉，没受过亏待，浪费村里不少粮食。”
“不碍事，不碍事。”族长满脸堆笑，仍显得有些紧张。
胡桂扬收起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请你相信我，村子真的有危险，你们一定要小心。”
族长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无奈的高小六，笑道：“明白，我会多安排人把守出入口，等含英回来就好了，她就快回来了，应该就在明后天。”
今晚就是假神仙给出的最后期限，胡桂扬却不能表现得太着急，以免被当成疯子，“除了高将军，村子里还有几位高手？”
“高手？”
“会用刀剑，能打架的那种高手。”
“没有了，除了含英，一个也没有，我们就是一个小村子，种地、打猎是本行，打架——我们从来不打架，跟外村的关系也都很好。”
高小六插口道：“可我们不怕打架，几十个小伙子，就算官兵来了，我们也不怕。”
“去，乱说。”族长斥责狂妄的晚辈，随后向胡桂扬笑道：“我们从来不惹事，更不会招惹官兵，就是含英……但她保证过，绝不会将官兵引到这里来，胡官人是个例外，她说……”
“放心，我也不会引官兵来，我与高将军之间的恩怨，自己就能解决。”
“好好，你们自己解决。”族长很高兴。
“除了几十名年轻人，村里没有能打架的人了？”
“没有，真没有。”族长一摊手，信誓旦旦地说。
高小六晃晃拳头，“那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胡桂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匕首，架在族长脖子上，“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族长和高小六惊得呆住了。

第一百零七章 山村
明晃晃的匕首架在脖子上，老族长的脸色刷的白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胡桂扬向同样呆若木鸡的高小六说：“前面带路。”
高小六大怒，“胡桂扬，你怎么……”
“我怎么了？”
“你、你……快把匕首拿开！”高小六握紧拳头，却不敢真上前，“我们待你不薄，每天有酒有肉，你说要见族长，我信任你，才将族长请来……”
“我是怎么到这儿的？”胡桂扬问，手中的匕首丝毫不松，老族长歪着脖子，同样纹丝不动，连嘴都不敢张开。
“你是……”高小六面红耳赤，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因为羞愧。
胡桂扬是被迷晕之后绑来的，相处得久了，高小六早忘了这件事，现在被提起来，他一下无话可说，“你、你想干嘛？”
“我说了，前面带路。”
高小六望向索桥，“将军严令，不准你出去半步。”
“将军重要，还是三太爷重要？”
高小六又被问住了，衡量再三，只得向索桥走去，愤愤地说：“胡桂扬，你若敢伤着三太爷，我们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只要你们肯听话，我保证还你们一个完整无缺的三太爷。”胡桂扬轻轻推了一下，“三太爷，走吧，慢点，小心脚下的石子儿，咱们不急。”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往前挪。
索桥不稳，胡桂扬稍稍移开匕首，另一手牢牢抓住老族长的胳膊，一步一停，终于平安过桥。
近一个月来，胡桂扬第一次离开那座小小的山峰，虽然脚下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总算自由了。”
他自由了，换成另一个人不自由，老族长沉默半天，这时开口道：“胡官人……”
“三太爷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官人’，叫我胡桂扬就行。”
老族长犹豫半天，说：“胡桂扬，我把自己家里的猪都杀了，就是为了让你每天都能吃上肉。”
“谢谢，等我走的时候，会给你留下银子，十两够吗？”
“跟银子无关，我们这里也用不上银子，那个……”
胡桂扬轻轻拍了一下老族长的肩膀，将匕首又移开一点，“将心比心，你们一片好心，我也是一片好心，只要大家配合，我绝不会伤你。”
老族长哽咽道：“我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还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四个外孙子、两个外孙女，一大家子人，都需要我照顾……”
“看出来了，你肩上的重担不轻。”胡桂扬推着老族长往前慢慢走。
高小六在前方带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一会咬牙切齿，一会眼泪汪汪，胡桂扬这一招，让他非常难堪。
小路曲曲折折地往下延伸，走出没多远，回头就已看不到“将军府”，路越走越平坦，两边开始出现田地，时近正午，田地没人干活，只有几个孩子在放牛，嬉戏声远远传来，却看不到人在何处。
走出三四里，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一座小山村，屋子依山而建，规划得甚是整齐，村里村外到处都是花草树木，只有炊烟袅袅的时候，才会向远方显示自己的存在。
“好一处世外桃源。”胡桂扬衷心赞道，觉得生活在这里的人应该很幸福。
老族长哼哼两声，至少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幸福。
“嘿，小六子。”远远地有人打招呼，很快看到了后面的老族长，“三太爷……咦，那是……这是……”
胡桂扬将老族长抓紧一些，匕首也向脖子移动一点，“高小六，去村里通知大家，都去……你们平时总有聚会的地方吧？”
“村头有座祠堂。”高小六冷冷地说，满脸委屈。
“让大家都去祠堂，我有话要说。”
高小六加快脚步进村，与迎上来的几个人说话，那几人无不大吃一惊，向老族长这边看了一眼，马上跟着高小六进村。
胡桂扬押着老族长走在后面，“带我去祠堂。”
祠堂是一座普通的草房，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旁边放着石碾等物，秋收的时候这里是晾晒粮食的场院，村里偶尔有大事，也在这里进行。
今天非年非节，又没有重要人物过世，突然召集众人前来聚会，不免引起诸多惊诧，等到听说老族长被人绑架，所有人又都惊慌失措，尤其是老族长的众多家人。
老族长之所以成为老族长，不只是因为年纪大、辈分高，更重要的是儿孙众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最先跑来，手里握着镐、锹、棍、棒等物，男人叫嚷，女人哭嚎，要与绑架者拼命。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高小六劝了几句，结果却挨了几脚——都怨他，老族长才会落入外人之手。
眼看聚来的人越来越多，胡桂扬大声道：“所有人闭嘴，听我说话！”
连喊几遍，没人听他的，胡桂扬只好对老族长说：“你下令。”
“大家……”老族长的话立竿见影，才说出两个字，吵闹最凶的几个人首先闭嘴，扑通跪在地上，“爹”“爷”叫个不停。
“大家安静，胡、胡桂扬有话要说。”老族长也不想再叫“胡官人”了。
陆续还有人赶来，但是都站在后方，不再哭闹。
所有目光都看向老族长身后，胡桂扬被高含英掳来就已经令全村人感到好奇，今天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亮相，竟然绑架了老族长，更是让所有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胡桂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一会，开口道：“请所有人都到这里来，一块守夜，明天一早我就放了三太爷。”
空地上一片安静，没人接话，连刚才要死要活的老族长家人也不吱声。
“我以性命担保，肯定会放人，但你们不要试图抢人，那样的话，我就只能不客气了。”
等了一会，终于有个声音问道：“要求呢？”
“说了，所有人都在这里守夜。”
“不要赎金吗？”
胡桂扬这才醒悟，这场绑架太轻率了，以至于不能令人信服，“当然要赎金，等高含英回来，让她跟我谈。”
众人齐齐地哦了一声，都明白了，这个外人还是害怕高将军，所以才要绑架老族长，为的是不用比武就能脱身。
“你说真的？等高将军回来？”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汉子起身问道。
“对，等她回来。”
“可她明天早晨未必能赶到，我这就去找她，让她快点……”
“不行。”胡桂扬马上喝止，“谁也不准离开村子半步，都在这里等着，可以回家拿点食物过来，就当是……提前庆祝丰收。”
众人面面相觑。
胡桂扬大声道：“快去拿酒拿肉！”
老族长家人带头，空地上众人又都散去，各家正好刚做完午饭，热气腾腾地端来，特意给胡桂扬准备了村酿与腊肉。
胡桂扬带着老族长进入祠堂，让门敞开，以防有人突然冲进来，然后放下匕首，分酒肉给他，“吃点吧，要等一晚上呢。”
“我、我不饿。”老族长有气无力，没累着，而是吓着了。
“多少吃一点，别让外面的家人着急。”
“我牙不行，吃不了肉。”
胡桂扬又让外面送进来一点软食，与老族长席地对面而坐，他的心情好了一些，倒了两碗酒，说道：“我说话你们都不信，但是真有人要来村子里大开杀戒，大家聚在一起，他或许就没办法动手了。”
“我们……我们没得罪什么人啊？”
胡桂扬不能说原因就自己在身上，“有些恶人就是这样，杀人没有理由，甚至有人要拿别人当药材！”
老族长哼哼两声，“我这一把骨头，当不了药材。”
“总之请你相信我，但也别动歪主意，实在不行，我只能牺牲你，保住全村人。”
“我信，我信。”老族长吃了几口饭，看样子更害怕的目标还是胡桂扬，而不是传说中的恶人。
“村里总共有多少人？”胡桂扬边吃边问。
“一百七八十人。”老族长勉强道，饭也吃不下。
“不算太多。”
“已经不少啦，三个村子里，数我们人口最多。”老族长要为自己的“政绩”辩护一下。
“住在山里，多少会遇到一些意外或危险吧？”
“什么意思？偶尔会有野兽闯进村子里。”
“你们如何应对？”
“村里有猎人，在路上设陷阱，用弓箭，然后各家关门，男人出来围猎，差不多就这样。”
“好，你们就当今晚会有野兽袭村，将所有人都保护起来，能做到吗？”
“能吧。”老族长不太肯定，然后向屋外叫了一声，“老大。”
立刻有一名中年汉子现在门口，“爹，你叫我？”
“你听到了，就按胡、胡桂扬的安排，把大家都保护起来。”
“是，爹。”汉子狠狠地瞪了胡桂扬一眼。
胡桂扬笑道：“让高将军来报仇吧，你们自己别轻举妄动。”
汉子走开去安排村人，老弱妇孺坐在空地中间，数十名男子守在外围，安排不同出口。
没过多久，高小六出现在门口，恼怒地说：“有老人，不能一晚上都在外面坐着吧？”
“可以进祠堂，老的、小的、弱的，都可以进来，把被褥也带进来，但是天黑之后，绝不许再动了。”
高小六点点头。
天黑之前，小小的祠堂里挤了将近二十人，非老即弱，都用无辜与恐慌的眼神看着老族长与胡桂扬。
胡桂扬只得再解释一遍，“我没想害人，我是在保护你们，但是别乱动啊，我长眼睛，匕首可没有，万一伤着三太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老族长道：“他们不会乱动，只要你遵守诺言就好。”
胡桂扬嗯了一声，握着匕首来到门口向外望去。
夕阳正在快速坠落，村民们点着一堆火，围成几圈，最外围都是男子，颇有几分章法。
胡桂扬稍稍安心，很快又涌起更大的担心，如果假神仙不是杀害七人，而是要屠灭全村，他有办法阻止吗？
夕阳落山，他的心也跟着一直沉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 伏击
夜色降临，村民围着篝火席地而坐，个个茫然失措，他们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虽然被绑架的人只有老族长一个，所有人却都跟着担惊受怕，许多妇女依偎在一起，小声啼哭。
胡桂扬深感歉意，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几名男子突然起身，向祠堂走来，其中有老族长的几个儿孙和高小六。
胡桂扬立刻警惕，大声道：“停下，你们有事？”
几人停下，互相看了看，高小六上前一步，“既然你说有恶人要来屠村，要不要派人去村外放哨？”
“谁也不准出村，都留在这里……”胡桂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对面几人的眼神怪怪的。
胡桂扬一扭头，还是慢了一点，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却没有晕倒，立刻侧行一步，手握匕首，恼怒地望向偷袭者。
祠堂里除了胡桂扬其他人全是老弱，偷袭者却是一名少女，双手握着一根像是烧火棍的东西，正愤怒而警觉地看着胡桂扬，看样子还要再次进攻。
“你……”胡桂扬想起来了，少女披着破烂的外衣，此前与一名老太太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祠堂，在靠墙的位置躺下，之后就一直没有起来过，一直背对胡桂扬，佝偻身躯，瘦小得像个孩子，一两个时辰没动，完全骗过了胡桂扬。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高小六等人一块冲上来助阵。
原来这是早就商议好的计策，村民们倒是很有耐性，一直等到胡桂扬放松警惕之后才动手。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能够及时将机匣套在手指上，胡桂扬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只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他纵身扑向了老族长。
老族长才是关键，制住他，就能号令村民。
老族长对村民们的计划一无所知，坐在地上又呆住了，张着嘴，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胡桂扬扑来，甚至没想过要躲一下。
砰的一声，胡桂扬没有扑到老族长身上，自己反而被扑倒，匕首也脱手而出。
还是那名少女。
老族长说村里除了高含英再无高手，可这名少女不仅身手敏捷，力气竟然也不弱于男子，一下子就将胡桂扬撞在地上，吓得周围的老人连滚带爬地躲避。
胡桂扬大怒，再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挥拳就打，少女也不含糊，奋力还击，手中棍棒不合手，干脆扔在一边。
两人就这样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掌，谁也不留半点情面。
高小六等人跑进来，一时间插不进手，只能先将老族长救走，然后站在一边给少女助威。
“小草，打他鼻子！”
“小草，戳他眼睛！”
“小草，小心……”
胡桂扬先是遭到偷袭，又被少女压在地上起不得身，越打越怒，低喝一声，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翻身而起，反将少女压在下面，举拳就要打下去。
这一拳足以结束战斗，可胡桂扬忘了旁边还有好几名壮汉，一直等着机会参与战斗，一见胡桂扬翻身，立刻一拥而上，将他拽起来。
胡桂扬越战越勇，大喝一声，双臂用力，竟然将四五名壮汉甩开，正好看到对面少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老族长已经被带出祠堂，更多男子冲进来帮忙，再次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胡桂扬按倒。
胡桂扬不服气，力量数倍于平时，十多个人竟然按他不住，高小六立功心切，跳到胡桂扬背上，双手紧紧勒住脖子，又有三四人压在上面，其他人则按胳膊踩腿，总算将胡桂扬制伏。
“这小子力气好大。”
“快拿绳子来。”
“哎呀，别踩我的手……”
对面的少女也不服气，大声道：“都让开，我要继续跟他打！”
没人听她的话，有人拿来绳子，胡乱捆绑，随后是更多绳子，将胡桂扬绑得跟粽子一样，然后一块将他立起来。
胡桂扬鼻青脸肿，身上擦伤多处，再看对面的少女，同样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正瞪着双眼气鼓鼓地看着他。
两人刚才那番交手，都用上了全力，没分出胜负就被终止，因此谁也不服谁。
高小六比这两人还要愤怒，从别人手中抢来一根棍子，劈头就向胡桂扬打去，“让你害我。”
“住手！”老族长在儿孙的搀扶下又进入祠堂，“不得对客人无礼。”
“他、他先无礼的。”高小六举着棍子，心里还是不解气。
“真论先后，含英把他绑来，有错在先。”老族长倒是比较讲道理。
高小六无言以对，放下棍子，退到一边。
被叫作“小草”的少女这时道：“姐姐把他带来是有原因的。”
老族长摆摆手，“算了，别再计较下去，不管怎么说，胡桂扬并无恶意，不可再对他无礼。”
“三太爷，他将匕首架在你脖子上，这还不叫恶意？”
祠堂里挤满了男女老少，几乎都认可小草的这句话，脸上露出怒容。
胡桂扬仰天大笑，“你们这些人……我没办法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又有人想要动手，被老族长拦下，他推开儿孙，来到胡桂扬对面，严肃地问：“真有人想要杀害村民？”
胡桂扬收起笑容，点点头。
“为什么？”老族长问过一次，现在还是感到困惑。
胡桂扬正犹豫着如何回答，旁边的高小六抢着说：“他疯了，一个人被关在山上，整天胡思乱想，还学女人的样子玩弄手指，分明是疯了。”
老族长不信，仍然看着胡桂扬。
“我没疯，我在学一种功法，这些天一直有人上山……”
“不可能。”高小六立刻反驳，“我天天守卫索桥，从来没见过外人。”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高手，他来去自如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发现。”
高小六还要驳斥，被老族长制止。
“你说杀人者今晚就会来？”
胡桂扬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夜，嗯了一声，现在的他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老族长的相信。
“好，那就防这一夜。”
“三太爷……”
一旦脱离匕首的威胁和待客的拘谨，老族长顿时显出几分威严，“谁也不要说了，信他一次，不过多戒备一个晚上，不信他，却可能带来灾难。老大，继续派人防守，通知大家先不要离开，就在这里住一晚，咱们是山民，受得了这一夜辛苦。”
老族长重获安全，儿孙们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然不会违背他的命令，立刻去执行。
老族长将无关人等撵出祠堂，只留胡桂扬和之前进来的老弱，并且命人将绳索解开一些。
胡桂扬靠墙而坐，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又好气又好笑，向老族长问道：“小草是高含英的亲妹妹？”
“是。”
“是我失策，竟然没问高含英是否有家人。”
“没有别的家人了，她们姐妹二人从小失去父母，由村民抚养长大，含英出外学艺，回来之后传授给妹妹，我也不知道——”老族长向外面望了一眼，没看到小草，继续道：“她这么厉害了。”
“没有别人帮忙，她不是我的对手。”胡桂扬马上道。
“是是。”
“真的，我就要打赢了，而且我还没用绝招呢。”
老族长只是笑着点头。
胡桂扬突然想起怀中的机匣，急忙道：“三太爷，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怀里有个小匣子，你帮我拿出来，看看坏没坏。”
胡桂扬全身都被缠着绳索，老族长试了几下，“不行，没法拿。”
“给我解开一点。”
老族长还没开口，高小六从外面进来，冷冷地说：“三太爷，千万别上当，这个人很奸诈。”
胡桂扬向高小六笑道：“我向你道歉，不该利用你骗来三太爷，但我真不是有意的，让你请人的时候，我心里绝没有绑架的计划，直到三太爷来了之后，我才临时起意。”
高小六哼了一声，怒意稍减，向老族长道：“都安排好了，其实哪来的恶人？连头野猪都没有。”
“也就苦这一晚上，别抱怨了。”老族长挥手让高小六出去。
高小六没动，又向胡桂扬道：“就凭你这点本事，还想打败将军？”
胡桂扬信心却更足了，“我这点本事能够对付你们十几个人，当然不惧高含英。对了，你们不是有迷药吗？干嘛不放在酒里对付我？”
“用迷药的是将军的人，不是我们。”高小六走开，他的穿着与喽罗差不多，却不承认自己是高含英的部下。
胡桂扬看了一眼祠堂里的众多老弱，“如果待会真有意外发生，你会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吧？”
“看情况。”老族长并没有完全相信胡桂扬。
“但是你起码可以作证，我被捆在这里，连手臂都没法动，绝对杀不了人。”
“呃……当然，我可以作证，我们都可以作证。”
周围的老人们全都点头，表示可以作证。
胡桂扬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你们别再怨我……怨我也行，就是不要冤枉我。”
老族长真有几分相信胡桂扬疯了，呵呵笑了几声，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老族长的长子匆匆跑进来。
胡桂扬马上问道：“有人死了？”
长子没理他，向老族长说：“爹，小高五不知怎么晕过去了……”
胡桂扬淡淡地说：“我知道原因，你们去查看他的要害之处，必有伤口，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孔眼，却足以致命，他不是晕倒，他是死了。恶人说来就来，他虽然心狠手辣，却很守信用。”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滴血
四五名男子同时跑来，在门口差点撞在一起，他们带来了坏消息，小高五的确不是晕倒，而是死了，耳朵后面有一处小小的伤口，流出的血极少，已经凝固，若非仔细寻找，根本无从发现。
所有人都看向靠墙而坐的胡桂扬。
“给我解开。”胡桂扬没有多说别的。
“解开。”老族长下令。
“爹，他……”
“胡桂扬没伤人，更没杀人，把他解开。”
两人走进祠堂，不太情愿地给胡桂扬解开绳索。
胡桂扬双臂麻木，揉了一会才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入怀，摸了一下机匣，发现它没有损坏，稍松口气，没有这件武器，他更不是假神仙的对手。
“我不能保证什么。”胡桂扬很清楚这件事有多难，“但我会尽全力，咱们从现在要同仇敌忾。”
众人犹犹豫豫地点头。
“先去看看小高五。”
小高五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负责外围守卫，直到他突然倒下，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他的父母亲人正抱着尸体痛哭，胡桂扬没办法仔细查看，只能对老族长等人说：“让大家尽量靠紧一些，在周围再点几堆火，越亮越好。”
老族长立刻催促村民动手。
胡桂扬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心里没有更多主意，“你们不用跟着我，让我自己……走一会。”
众人散开，整个场院安静下来，只有死者亲属的抽泣声和几堆篝火的噼叭声。
胡桂扬独自走了半圈，还是没有想出办法，他找不到假神仙的踪影，即便找到，也很可能不是对手。
前方有人拦路，胡桂扬停下脚步，“有事？”
火光在小草受伤的脸上闪动，照得她的双眼烁烁放光，那是野兽般的警惕目光，只有从小生活在山里的人才会有，“三太爷让我帮你。”
胡桂扬很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行，别离我太远，我照顾不到。”
“用不着你照顾。”小草冷冷地道，完全没有山外女子的羞怯，比她姐姐高含英还要骄傲三分。
“嘿。”胡桂扬向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你用什么兵器？”
“有时用刀，有时用枪。”
高含英的绰号是“神枪无敌”，她的妹妹自然也该擅长用枪。
“把你的长枪拿过来，今晚的敌人离着越远越好。”
“我带着呢。”
胡桂扬诧异地转身看去，只见小草手里拎着一条链子枪，枪尖冲下，另一头的锁链缠在腰上，他刚才没有注意到。
链子枪难学，更难精通，很少有人使用，胡桂扬见过两次，都是跑江湖的卖艺者，枪法华而不实，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它当真正的兵器，不由得笑了一声。
“笑什么？你该庆幸刚才我没用它。”
远处的哭泣声尚未停歇，胡桂扬止笑，“如果发现敌人，直接给他一枪，千万别手下留情。”
“我见过了。”
胡桂扬一惊，“什么时候？在哪？”
“小高五遇袭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影晃动，追了上去，但是没追到，回来之后告诉大家，他们不信，非要听你说过之后，才肯相信。”
“不被相信挺难受的，是吧？”
小草没吱声，突然走近几步，小声道：“你是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行凶的？”
“我……行凶者亲口告诉我的。”
“你认识行凶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奇怪吧？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行凶者让我杀人，我不干，他就自己动手，事后还会嫁祸给我……”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你。”
胡桂扬看到一双凶恶的眼睛。
小草脸上的伤还没好，看上去脏兮兮的，更像是一只初次见到人类的小野兽。
跟这样的人说话，应该小心翼翼，胡桂扬却偏不，“对，都是因为我，行凶者根本不在意你们这些村民，再多的人命在他眼里也与牛羊无异。你可以杀了我，没准他会觉得嫁祸再无意义，会放过整个村子。”
小草垂下目光，“如果他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无论如何都会继续杀人。”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
胡桂扬急忙循声跑过去，刚迈出两步，小草从身边一纵而过，他加快脚步撵上去，两人暗存比拼之意，越跑越快，可惜路程太短，不等分出胜负，两人几乎同时赶到出事地点。
就在离祠堂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名年轻村民中招，这一次，周围的好几个人都看到了黑影一闪，心中再无怀疑，七嘴八舌地议论。
“究竟是谁？”一名男子愤怒地问。
“混蛋，有胆子站出来！”另一人大声叫喊。
胡桂扬俯身查看，中招者已经死了，又是耳后被刺了一个小孔。
死者家人跑来，胡桂扬让到一边，心中更急，却还是没想出办法。
“胡官人，怎么办？这人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啊。”胡桂扬在老族长嘴里又成为“官人”。
胡桂扬望了一眼，村民都在向这边聚集，第二名死者的家人哭得不那么剧烈，只是围着尸体，身体前后晃动，强忍悲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让大家缩得更紧一些，火堆保持燃烧，越亮越好。”
“好。”老族长应道，仍然期待地看着胡桂扬。
“敌暗我明，不能就这么等着他出招，我去找他，你们小心自保，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乱动，明白吗？”
众人点头，现在已经没人再怀疑胡桂扬了。
“我跟你去。”小草自告奋勇。
胡桂扬略一犹豫，小草道：“总得有人证明你与行凶者不是一伙的吧。”
“小草，怎么说话呢？”老族长斥道。
胡桂扬却觉得很有必要，“你跟我走，其他人……你一个就够了。”
胡桂扬与村中男子交过手，觉得他们还不如小草。
两人走进黑暗，胡桂扬悄悄将机匣打开，套在右手上，随时都能发招，只差一个明确的目标。
“怎么找？”小草低声问，一握着枪尖，一手拎着细链，也已做好出招的准备。
胡桂扬并不知道该怎么找人，“行凶者不知有几个，敌在暗处，咱们也藏在暗处，看看是否能碰上，起码能让他们轻易不敢再出招。”
“那你跟我走。”
“嗯？”
“我认路。”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胡桂扬只得跟在后面。
小草很快离开村中的道路，在房前屋后以及树林草从中穿行，很多时候，前方明明无路可走，小草却总能钻进钻出。
胡桂扬跟在后面，半步不敢离开，与此同时，小心提防着左右与后方，以免遭到偷袭。
时走时停，许久以后，小草伏在一片树丛下方，正好能望见村民聚集的空地。
胡桂扬趴在她身边，也望向空地，那里的村民无声无息，也没有其它举动，悲伤与恐惧却清晰可见。
年青的村民仍然守卫在外围，手里拿着弓、刀、剑、棒等兵器，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在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胡桂扬看到了行凶者。
行凶者知道有人藏在暗处，但是并不在意，在祠堂屋顶出现，已经盯上了这一次的目标。
小草刚要起身，被胡桂扬一把按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慢地摇摇头。
这时发声提醒，可能会救下一人，却会失去行凶者的踪影。
小草显然吃了一惊，但还是伏下，没有再动。
火光中，一名村民似乎被蚊子叮了一下，抬手要去拍打，结果整个人倒了下去，周围叫声一片，等到有人注意到房顶上时，黑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远处的两个人看到了黑影退走的方向。
“胡桂扬，你在哪？”高小六在祠堂门口大叫，显然以为胡桂扬跑了。
如果逃走能够解决这次危机，胡桂扬不等天黑就跑了，但是他知道这没有用，等他在山里迷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假神仙照样会安排一次屠杀，然后将罪名更轻松地安在他头上。
他不能逃，也不能义气用事，这是一场比试武功与耐心的竞赛，越是惊慌失措，越容易落入圈套。
胡桂扬碰了一下小草，示意她可以去追踪行凶者了。
小草动身，胡桂扬随后，两人都不起身，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行，速度虽然极慢，却能保持隐蔽。
行凶者的动作也不会太快。
小草熟悉地形的优势显露出来，她不仅能带着胡桂扬躲开行凶者的监视，还能大致猜出行凶者的退却路线。
对于身手敏捷的高手来说，到处都是路，最合适的路径却不多，通常只有一条。
胡桂扬跟在小草身后，看不到前方的状况，只听到草虫叫个不停，祠堂那边已经恢复正常，所有人都在等待，已经连死三人，村民还能保持平静，也是一个奇迹。
小草忍不住了，甚至没给胡桂扬一个暗示，突然一跃而起，手中的链子枪飞射出去。
交手只有一招，暗中的偷袭者变成了被偷袭的目标，反应却是极快，立刻还招。
叮的一声脆响，小草重重摔倒在地上，露出前方的一个黑影。
黑影犹豫了一下，他在寻找最佳退路。
对胡桂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仍然跪在地上，伸臂激发手中的机匣。
同样只是一招，黑暗中的身影闷哼一声，慢慢跪下。
小剑飞回匣内，胡桂扬突然意识到，“饮红”真的饮到了第一滴血。

第一百一十章 蛊虫
胡桂扬的准头还是差了一些，黑影倒下，翻身又爬起来，伸出手臂，将要发起反击。
胡桂扬再次激发机匣，看不清哪里是要害部位，对着胸口射出小剑。
黑影再次倒下，露出身后的小草，她手里握着染血的枪头，脸上也有几块血迹，双眼睁得奇大，虽在黑夜中也有微光闪烁。
“死了？”胡桂扬问。
小草没有回答，仍然死死地盯着倒下的黑影。
胡桂扬慢慢爬过去，看清了行凶者的容貌，那也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夜行方便，没有穿宽袍大袖，一身紧衣，胸前和两臂上各绑着一只机匣。
看样子，此人也是天机术新手。
胡桂扬抬头看向小草，低声道：“喂。”
小草一惊，举着枪头做要出刺的动作，最后一刻才停下，“他死了？”
“嘘。”胡桂扬四处看了几眼，“很可能还有同伙。”
不见到何百万或者某位闻氏高手，胡桂扬还不能放下心来。
小草紧张地点点头，慢慢放下握枪的手。
“人是我杀死的。”胡桂扬安慰道，在尸体胸上摸了一下，果然有一点血迹。
小草又点点头。
“换个地方，能监视到这里。”
小草前头带路，在十几步之外找到一丛灌木，看上去乱糟糟一团，下面却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藏身者。
两人并排趴在地上，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尸体。
“他是我杀死……”小草突然开口，紧张情绪消失之后，她觉得自己那一枪才是致命一击。
“嘘。”
安静片刻，小草再度开口，声音极低，“会有人过来……”
“嘘。”胡桂扬只有一个回应。
他相信会有人来，即便不是为了同伴，也要带走那些机匣。
从这里看不到祠堂与村民，只能隐约瞧见通红的火光，两人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
胡桂扬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无助了，对手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击败，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假神仙是不是亲自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惊叫，接着又有人叫喊“胡桂扬”名字，显然是又有村民遇害。
小草瞥了胡桂扬一眼，终于相信行凶者还有同伙了。
这已经是第四个人遇害了，村民们没法再保持镇定，许多人在喊“胡桂扬”的名字，偶尔也有人叫“小草”。
小草又瞥一眼胡桂扬，见他不动，自己也不动。
胡桂扬的内心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他很担心村民一旦散开，会死更多人，而他根本没办法一一保护。
还好，村民们叫嚷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似乎没有人离开空地。
一道黑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看到了地上的尸体，明显吃了一惊，紧张地向四处看了看，慢慢蹲下，在尸体身上摸索。
胡桂扬猜想得没错，行凶者不会放弃珍贵的机匣。
小草这回没有自作主张，而是看向胡桂扬，等他给出暗示。
没什么可暗示的，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胡桂扬当先冲出去，尚未直腰，就已激发机匣，射出小剑。
小草的动作一点也不慢，枪头掷出得还要更早一些，只是速度终归不如器械，与小剑几乎同时到达黑影身上。
黑影虽然没有发现埋伏，但是已有提防，原本是单腿跪下，顺势一扑，倒在尸体身上，随后翻身而起，也激发了自己手臂上的机匣。
这一击的目标是小草。
胡桂扬连想都没想，一步迈到小草身前，硬接了敌人的一招，同时再度激发“饮红”。
第二击中了，小草的枪头也再度出击，正中黑影胸前。
一声惨叫，黑影倒下。
小草跑过去，她用力过猛，枪头刺入体内，必须用双手拔出来。
她已不像刚才那么紧张，看到鲜血涌出也无动于衷，转身看向胡桂扬，“你没事？”
胡桂扬晃了晃左手的木牌，哑声道：“没事。”
他以真火令牌挡在脖子上，这是木牌第二次救命了，早在沈乾元家中，木牌就挡住过闻不见的一击。他猜行凶者的准头比自己好，所以一开始就准备好防守咽喉。
“你觉得他们还有同伙吗？”
胡桂扬不知道，抬头望去，离子夜不知还有多久，如果假神仙真的在意所谓的期限，子夜之后就不会再杀人。
“胡桂扬！”一个声音传来，分不清远近，带着一丝调侃与轻蔑，绝不是村民的叫声。
“胡桂扬！”声音再起。
小草当先跑去，她辨出了方向。
胡桂扬跟在后面，提醒道：“别上当，这可能又是个陷阱……”
不用猜了，那人就站在村路上，与此前两人的穿着截然不同，宽袍大袖，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胡桂扬。”那人放低了声音，仍显调侃，好像早就认识他。
小草止步，胡桂扬走到她身前，打量拦路者，“你姓闻？”
“闻不经，经天纬地之经。”
“你们一家都是怪名字，不过你敢现身，起码还有几分胆子。”
“我早想现身与你一战，只是时机不对。”闻不经慢慢抬起右臂，表示自己无意立刻出招，“这是你的东西吧？”
闻不经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机匣。
“我看不清。”胡桂扬全神戒备，右手套着机匣，左手握着木牌。
“据说它叫‘灵缈’。”闻不经手一翻，机匣掉在地上。
“是我的又怎样？”
“今晚的事与‘灵缈’无关，是为了你手中的‘饮红’，七个人，胡桂扬，还差最后一个。”
胡桂扬冷笑一声，四名村民、两名行凶者，的确已经死了六个人，但是只有后两人的死亡与“饮红”有关。
闻不经猜到了胡桂扬的想法，笑道：“与‘灵缈’不同，‘饮红’并非一件机匣的名字，而是一类，共有七件，一模一样，都是一个月前新造出来的，今晚之前，还没有在活人身上用过。”
闻不经慢慢将左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我这里也有一件。”
胡桂扬也笑了，原本戒备重重，这时放松双臂，“‘饮红’有什么特别吗？值得你们滥杀无辜。”
“‘饮红’并不特别，特别的是你。”闻不经向前迈出一步，容貌稍微清楚一些，他还年轻，比胡桂扬大不了多少，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见过养蛊吗？”
“在京城，养蛊是死罪。”胡桂扬曾经跟随义父去过一次南方，对那里的养蛊风俗略有了解。
“许多毒虫养在一起，互相厮杀，剩下的最后一只就是蛊虫，据说有种种奇效，其实没那么夸张，仍是普通的毒虫，只是有过一段厮杀的经历，显得与众不同而已。胡桂扬，你就是那最后一只蛊虫，虽然普通，在外人看来，却不免有几分神奇。”
“呵呵，所以你们几个人就跳进来，自愿当虫子？”
“没错，总得有人证明你的普通，否则的话，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第一，四十个兄弟当中，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第二，除了你们闻家庄，还有人把我当蛊虫？”
“活着的人有两个，大家都倾向于你，等你死了，我们再去解决另一个。”闻不经没有回答第二个疑问，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你不信鬼神，而我不信邪，你杀死了我的两个师弟，的确有点本事，但是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你和我之间的比武，完成‘饮红’的第七次击杀。你死了，就不会再有什么蛊虫之说，我死了……”
闻不经微笑不语。
胡桂扬扭头向小草说：“以后永远别接触这种人，他们不止自己愚蠢，还要将所有人变得跟他们一样愚蠢。”
小草茫然地点下头。
闻不经大笑，“不必多说了，这是你我之间的决斗，让小女孩走开一些，今晚不再需要多余的死者了。”
“我不是小女孩。”小草气愤地说，轻轻晃动手中的枪头。
“你退下。”胡桂扬说。
“不，我要为村里人报仇。”小草不是那种听话的女孩。
“等我死了才轮到你报仇。”胡桂扬冷冷地说。
小草愣了一下，十分不情愿地后退。
“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闻不经笑道，迈步走来，走得很慢，左手依然露在袖外，套着机匣，他就是要用“饮红”杀死对方。
“‘饮红’只是很普通的机匣，胜在操纵简单，十分适合初学者使用。不像‘灵缈’，手法多样，但你只会一样。”闻不经边走边说，似乎对这场决斗不是很上心。
胡桂扬站立不动，只将双臂稍稍抬起，觉得木牌这时用不上，干脆放入怀内，“反正都是杀人的兵器，若论威力，没有一件能比得上鸟铳。”
“嘿，你才学多久，就以为自己能评判天机术了？”
“等等。”
闻不经停下脚步，他一点也不着急，“嗯？”
“我有句话要问你。”
“说。”
“你觉得自己死后会变鬼吗？因为我只想杀一次，不想再找和尚、道士杀你第二次。”
闻不经脸上又一次显露笑容，突然向前蹿出，与此同时，激发了左手上的机匣。
他的动作极为流畅，跃起的一瞬间离胡桂扬还有二十几步，出招时已经进入攻击范围内，令人防不胜防。
而且他的准头极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认准要害。
胡桂扬防不住，也躲不过，他被击中了，位置是咽喉，可他没有死，因为小剑刺中的是他的左拳。
小剑直接刺透手掌，胡桂扬想将它留下，却没能成功。
闻不经收回小剑，明显愣了一下，天机术主要靠十指操纵，他没料到胡桂扬居然敢于牺牲左手。
就是这一愣，给了对方一次机会。
胡桂扬出招了，不管要害不要害，直指胸膛。
在他身后不远，小草也出招，她从来就不是听话的女孩。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行
胡桂扬机匣中的小剑先到一步，闻不经中招了，伤势却不严重，后退一步，第二次发招，这一次，他的准头也变差了。
胡桂扬右臂被刺中，虽非要害部位，却令他瞬间失去力量，手臂低垂，机匣掉在地上。
好在还有小草。
她不是听话的女孩，她是见机行事、出手狠辣的姑娘，一步跃到胡桂扬前方，链子枪飞出，正中闻不经的胸口。
枪头比小剑重得多，造成的伤势也重得多，闻不经退后三步，吐出一口鲜血。
小草收回枪头，还要再次出招，胡桂扬阻止道：“等等。”
左掌被刺穿，右臂受伤，胡桂扬已无法再战斗，只能用流血的左手按着受伤的右臂，“别上当。”
“什么当？”小草没明白。
“子夜还没到。”
“子夜……”
“子夜之前杀死七个人，我偏要留一个到子夜之后再杀。”胡桂扬抬头看一眼夜空，无从判断时间，但是觉得离子夜应该不远了，“离他远点，只要还有一根手指头能动，他就能出招。”
闻不经的身体摇摇晃晃，又吐一口血，“我被说服了，你就是那个人，那条活到最后的蛊虫。”
胡桂扬退后两步，笑道：“别急，没准你还有机会反咬一口呢。”
“反咬？”闻不经抬起左手，“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对手离得太远，不在攻击范围内，闻不经也没有力气前跃，只能操纵机匣，将最后一剑射进自己的脖子里，小剑没有返回，机匣脱离手指，嗖的一声贴在主人的颔下。
闻不经重重摔到，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子夜之前让自己成为第七名死者。
胡桂扬轻叹一声，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又一次活下来，还是痛骂假神仙的计谋——子夜之前血染七人，竟然成功了。
胡桂扬走到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来到闻不经刚才站立的地方，弯下腰，费力地拣起机匣“灵缈”，慢慢收入怀中，这是他的东西，其它机匣，他一个都不想要。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道：“应该没事了，去通知村民吧，但也不要大意，等天亮再各回各家。”
“嗯，你呢？”
“我？如果我现在离开，你们不会阻拦我吧？”
小草摇摇头。
胡桂扬笑了笑，“那我就告辞了。”
“可你不认路。”
“没关系，随便乱走呗，你也听到了，我是蛊虫，是‘那个人’，既然死不了，总能平安走出群山。”
“你等一会，我带你出去。”小草也不等胡桂扬同意，匆匆跑开。
胡桂扬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查看一下左手和右臂的伤势，发现血还在渗出，可他现在这种状况，根本没法捆绑止血，只能强忍，看向不远处的尸体，“你也太心急了，再等一会，没准死的就是我了。”
天空月朗星稀，四周虫鸣不止，暖风吹来初春的草木芳香，若不是前方就躺着一具尸体，胡桂扬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夜晚与杀戮联系起来。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胡桂扬突然对这句话有了一点感觉，仅仅因为一句毫无根由的“预言”，七个人在同一晚先后死去，委身尘土，死得悄无声息，亲人的悲哭很快也将停止，村子不变，群山不变，外面的世界更是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胡桂扬打个哈欠，“我还是应该住在城里。”
小草和高小六匆匆跑来，二话不说，先给胡桂扬包扎伤口。
“你要离开？”高小六负责包扎右臂。
“可以吧？”
“当然。”高小六显出几分犹豫，“等将军回来……她最明是非，不会反对的。”
听到“明是非”三字，胡桂扬笑了，努力站起身，小草和高小六同时搀扶。
“其实你可以多留一晚，休息一下，我们……都很感激你。”小草说。
胡桂扬摇摇头，他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感激，毕竟他就是整件事情的起因之一，令四名无辜村民丧生。
走出不远，胡桂扬收回双臂，“我只是手臂受伤，双腿没事，能走。”
高小六在前面带路，小草陪着胡桂扬走在后面，出了村子，摸路前进。
“那个姓闻的，他们还有许多人吧？”小草问。
“怎么，你还想去找他们报仇？”胡桂扬觉得这个小女孩有点不自量力。
小草神情暗淡，“我想报仇，但我不是对手，要等姐姐回来。”
“你姐姐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胡桂扬淡淡地说。
“姐姐的枪法……”
“没用。”胡桂扬声音稍显严历，引得前方的高小六回头看了一眼，“我对你说过了，离这些人远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再有接触。”
小草抬起头，仍是鼻青脸肿，目光中却尽是倔强与愤怒。
胡桂扬缓和语气，“这些人杀死村民，并非与你们有仇。他们……只是因为一句话，‘饮红一出必要染血’，对这种人根本没法讲道理，他们的目的就是挑拨，让大家相信那些所谓的神秘。”
前方是一段下坡，高小六回身提醒两人小心些。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不好走，夜色又深，有时候高小六也得停下来观察一会，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等到路势平缓一些之后，胡桂扬又道：“回去之后把尸体和他们身上的匣子都烧掉，一件别留。”
“嗯。”小草答应得有些勉强。
“你觉得我的武功厉害吗？”胡桂扬问。
小草瞧了他一眼，“还行吧，你就是胆子大，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对咽喉发招？之前的村民都被射中耳后。”
“我不知道，只是猜他不是射心口就是选咽喉，所以我用木牌护心，用拳头护咽喉，如果我猜错了，刚才倒下的人就是我，而那个闻不经，就会向你继续唠叨‘蛊虫’。”
“你的胆子比武功厉害。”小草再无怀疑。
“呵呵。闻不经比我厉害多了，他若是肯用其它机匣，不仅我活不了，你……也要看运气，看他心情好怀。小草，我得诚实地告诉你，就算是你姐姐，也远远不是闻氏的对手，这与武功关系不大，那些人所依仗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天机术，那是咱们都没法理解的神功。我能活着，全是因为幸运，因为闻不经不肯一开始就使出全力。所以，听我的，离他们远点，别给自己和村子惹麻烦。”
“村里死了四个人！”小草还是愤懑难平。
“好吧，你可以去报仇，带上你姐姐，再带上村里的年轻人，去江湖上打听闻家庄与何百万，许多人都知道。但是别去找我，我与这些人的恩怨，另有办法解决，跟你们没关系。”
小草低头走了一会，“怪不得姐姐这么讨厌你。”
“哈哈。”胡桂扬大笑，这张嘴惹来无数麻烦，他却一点都不想改，反而觉得能够畅所欲言，才是最大的快乐。
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小草和高含英非要去找闻家庄报仇，他也没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胡桂扬现在只关心一些小事。
“小草。”
“高小草？小高草？”
“高青草。”前面的高小六大声回道。
胡桂扬笑了一声。
“怎么，我的名字很好笑吗？”小草不满地问。
“没有，我就是爱笑，其实没有任何含义，瞧月亮旁边那片云，像不像老太婆没有牙齿的瘪嘴？哈哈，这就能让我笑了。”
小草扫了胡桂扬一眼，“老头子也有瘪嘴，你为什么只说‘老太婆’？”
“因为没长胡子啊。”胡桂扬望着那片云，越瞧越有意思。
小草不吱声了，路宽的时候，尽量往旁边让出一点，似乎又觉得胡桂扬是个疯子。
不知不觉间，天边泛亮，三人虽然还没有走出群山，但是向前望去，已能看到山外平坦的荒野。
胡桂扬扭头看到小草的脸，又笑起来。
“你这回笑的是我，不是云啊、树叶什么的。”小草马上警觉。
“你要是看见自己也会笑的。”
拜胡桂扬所赐，小草也是鼻青脸肿，一直没有复原，脸上的颜色反而更丰富了。
小草愣了一会，突然也笑了，笑得有些扭曲，“不用看我，我能看到你。”
胡桂扬抬手想摸一下，可是手臂受伤，抬起一半就放下，“我的脸也花了？”
“花了，比花还好看呢。”小草越是想笑，脸上越疼。
前面的高小六止步转身，“你们两个聊得倒是开心，要我说，你们谁也别笑话谁，脸上都是一样的乱七八糟，小草，看你怎么向高将军解释吧。”
“不用解释。”小草是村子里极少数不怕高含英的人之一。
高小六摇摇头，转身指向远方，“行了，我们就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看到没有？顺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应该就能到大路上了。”
“多谢两位带路。”胡桂扬没法抱拳，只能点下头。
高小六走回来客气几句，小草却保持沉默，似乎无话可说，见胡桂扬要走，她突然道：“你的伤……要重新包扎一下吗？”
手掌和胳膊上的血渗出了绷带，胡桂扬动了动，“没事，找到人家就能找到郎中。”
小草真的没话可说了。
高小六突然又向远方望去，“咦，有人过来，好像是……好像是高将军！她怎么回来这么快！胡桂扬，待会你得替我解释一下。”
高小六吓的脸都白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见证
高含英骑在马上，冷冷地打量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她只看到妹妹与胡桂扬，高小六早钻到路边的草丛里躲藏起来。
此次半路相遇，让高含英万分意外，更让她吃惊的是，这两人全都鼻青脸肿、衣裳不整，胡桂扬明显还受了伤。
小草想要开口，被姐姐一瞪，嘴又闭上了。
胡桂扬笑了笑，想打声招呼，却被高含英抢了先，“小草还是个孩子！”
“嗯？”胡桂扬觉得高含英误解了，一时却没想明白问题在哪，“她动手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像……”
“闭嘴！”高含英怒斥，然后向妹妹道：“你，过来向我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
躲在草丛中的高小六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来，“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迫的，不不，我被骗了，胡桂扬……三太爷……小草……那些……”
“先把嘴巴弄好。”高含英调转马头，示意妹妹与高小六跟上来，她身后的十几名喽罗下马走上前，将胡桂扬团团围住。
胡桂扬认得其中一人，微笑道：“苦四儿，把人救出来了？”
“四位，还有三位，很可惜，死于官兵之手。”苦四儿此前去往京城，找到蒋二皮帮忙，通过他贿赂官府，救出四名被关押的同伴，这都是胡桂扬的主意。
“还没谢过你，有机会的吧。”苦四儿一脸苦相，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哭，看他的样子，似乎不认为还有机会了。
“好啊。”胡桂扬向远处看了一眼，路边草木茂盛，遮挡视线，只能看到骑马的高含英。
“什么？”高含英怒喝一声，这边的十几名喽罗伸手摸向腰间的刀剑，或者将长刀长枪从肩上拿下来，只等一声令下。
胡桂扬全当没看到，又问道：“生意好吗？”
苦四儿一愣，“还行，劫了一位贪官的管家，金银珠宝不少。”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贪官’？事先调查过了？”
苦四儿又一愣，“谁有闲工夫查这种事？道理明摆着：正常人出京都走水路、乘官船，带着财货走陆路，肯定是要有所隐瞒，如果是官儿，那就一定是贪官，如果是商，就一定是奸商。”
“有道理。”胡桂扬笑道。
一名喽罗晃晃手中的大刀，“非要跟他废话吗？一刀剁成八块，赶快上路，整晚赶路，都快困死了。”
胡桂扬笑道：“一刀剁八块，好刀法，麻烦你下手轻点，让我死前看一眼你是怎么剁的。”
喽罗也一愣，骂了一句，“我们一人一刀，行不行？”
胡桂扬大致查了一下，“那可不只八块，得有几十块。”
喽罗被激怒了，举刀就要上，苦四儿喝止，“轮不到你，这小子是将军要亲自动手收拾的。”
喽罗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含英，小声道：“每次养小白脸都要搭上几个兄弟的性命，上次进城折了三个，这回给点痛快的吧。”
村里已经死了四个人，胡桂扬没说，挨个打量众人，一个不落，看得喽罗们发毛，苦四儿也怒了，“看什么？还想活着回去向官府报告我们的长相不成？”
胡桂扬摇头，“别误会，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男子愿意跟着一名妇人当强盗。”
这句话惹怒了所有人，连苦四儿也不愿保他了，一块向前迈出一步，刀枪剑棍都亮了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非得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一众奇男子，才能不计较世俗眼光，只看真本事，不问男女、尊卑、贵贱。”
喽罗们停下了，有人疑惑地问：“这是夸咱们吗？”
苦四儿恼火地说：“显摆你读过书吗？说我们是英雄好汉不就得了，说什么‘奇男子’？听着就别扭。”
胡桂扬笑道：“英雄好汉四个字太俗，如今这世上的人，骂几句人、耍几趟刀、出几趟门，就敢到处自称‘英雄好汉’，真让他们做点事情，却都缩手缩脚，一会怕坏了规矩，一会怕毁了交情，一会怕外人的眼光，哪像诸位奇男子，敢为人先、敢做敢为、敢……那个什么，总之，在我眼里，诸位远超所谓的英雄好汉。”
众喽罗十分受用，全都放下兵器，互相点头，苦四儿呵呵笑道：“其实……也没你说得这么好，高将军武功太强，我们打不过她，所以……”
另一名喽罗抢道：“打不过高将军的人多得很，能像咱们一样坦然接受的可不多，不就咱们十几个，再加上永清县的几十人，总共不到一百个。”
众喽罗吹起牛来，甚至有人拿出酒来让胡桂扬喝，然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待会与将军比武，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罢手，但是别下跪，将军不喜欢胆小鬼，更别求饶，你越求饶，将军下手越狠。”
“那我怎么办？”胡桂扬双手不便，在喽罗的帮助下喝了一口凉酒，顿感爽快。
“抱拳拱手……哦，你抱不了拳，那就站直了别动，先称赞将军的武功多么多么厉害，再说几句不服气的话，记住，别吐脏字，最后表达一下敬佩，你就没事了。”
“比如‘想我胡桂扬纵横江湖多年，见过无数高手，未承想今日败给一位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众喽罗大笑，都觉得孺子可教，苦四儿建议道：“别说‘女中豪杰’，就说‘这位英雄’或者‘高将军’。”
胡桂扬连连点头。
高含英骑马过来，见自己的部下正与胡桂扬把酒言欢，既惊讶又愤怒，大声骂了一句，然后喝道：“胡桂扬，过来！”
喽罗们急忙散开，手持兵器，重新露出凶恶的神情。
胡桂扬笑着迎上去。
高含英不愿在部下面前交谈，调转马头，又回到妹妹小草和高小六的位置。
胡桂扬被落在后面，走了一会才赶到。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高含英问。
胡桂扬根本没听到小草与高小六说过什么，但是点头，“句句属实。”
高含英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漏洞，眉头皱起，“闻家庄这是在向我们高家村挑战吗？”
“跟你们高家村其实一点关系没有，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在他们眼里，高家、矮家没有区别。”
“冲着你来的？”高含英明白了一点什么。
旁边小草马上道：“是姐姐你把他抓过来的，所以这事儿……”
“闭嘴，没让你说话。”高含英斥道，小草闭上嘴，却不服气，怒视姐姐。
“你可以走了。”高含英终于松口。
胡桂扬没动，笑道：“就这么让我走了？咱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
高含英盯着胡桂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以绝后患，良久之后，她向妹妹伸出一只手，“把簪子给我。”
“干嘛？”小草没好气地问，还没原谅刚才姐姐的喝斥。
“让你给我就给我。”在外人面前，高含英需要保持姐姐的威严。
小草年纪还小，梳着两个抓鬏，没插簪子，她犹豫了一会，才不情愿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轻轻打开，露出一只细小的盒子，开盖拿出里面的一根金簪，却不肯递给姐姐，“早说好了，由我保管。”
“先让他保管一阵。”高含英指着胡桂扬。
一听要给外人，小草更不同意了，双手将金簪抱在怀里，“不给。”
“不是给他，是让他暂时保管。我欠他一份人情，村里……也算欠他一次吧，可今天怎么也还不了，只好拿簪子当个见证，以后偿还人情之后，再要回来。”
小草这才慢慢走到胡桂扬面前，将簪子不舍地递过去，“这是娘亲留下来的，你、你可不能弄丢、弄坏了。”
少女眼中含泪，胡桂扬哪敢接在手里，急忙道：“算了，不用什么见证，我相信你以后会还人情，只要你保证别再绑架我，或者强迫我求你就行了。”
小草立刻收回手臂，扭头看向姐姐，希望她能接受胡桂扬的建议。
高含英的目光却依然冰冷，“很快你就会求我的，簪子在你手里放不了几天。拿去，别跟我废话。小草的话你也听到了，簪子若是丢了、坏了，你拿命来赔。”
胡桂扬想了想，“好吧，我留下，以后再还给你们。我接不了，你……”
小草将簪子重新包好，直接放入胡桂扬怀中，万分不舍，轻轻拍了两下，“千万别弄坏了。”
“不会。”胡桂扬给出保证。
“走吧。”高含英命令道。
“我需要一匹马。”胡桂扬不想再靠步行，“但这不算求你，只是……”
“给你一匹马。”高含英不愿啰嗦，打个唿哨，叫来前方的部下，命人让出一匹马，连同鞍鞯、酒囊等物都给胡桂扬。
苦四儿等人将胡桂扬扶上马，他勉强用左臂挎住缰绳，向众人笑道：“后会有期。”
高将军竟然就这么将“小白脸”放走了，众喽罗不由得对胡桂扬敬佩万分，好感又增几分，热情地抱拳回礼，看到高将军神情不善，才纷纷放下手臂。
胡桂扬纵马驰骋，心想外面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高含英看着胡桂扬远去，向妹妹和声道：“上来。”
小草扭头当没听见。
高含英一弯腰，将妹妹拽上马背，抱在怀里，笑道：“还跟我生气吗？”
小草也笑了，然后认真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拿簪子？”
高含英脸上笑容消失，“要不了多久，胡桂扬就得到处求人帮忙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怪客
荒野仿佛一夜之间变绿，草木疯狂滋长，将狭窄的乡间小路挤得若有若无。
胡桂扬骑着马，没敢跑得太快，一是身体受不了，二是担心迷失方向。一个时辰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迷路了。
在山里向外遥望的时候，荒野中的道路一目了然，似乎只要顺着路走即可，真的上路之后，胡桂扬才发现好多地方都有岔路，稍不注意就会走偏。
“刚才真应该问清楚。”胡桂扬有点后悔，与高家村人告别的时候应该多打听几句，可是在高含英面前，他一个字也不想问。
午后不久，胡桂扬终于看到路边的一家小店，几间草房，门前的一棵树上垂着酒幡。
胡桂扬松了口气，驱马来到店前，双臂都不好用，只好先趴在马背上，然后慢慢翻身下马，落地时还是差点摔倒。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儿急忙上前扶住客人，待到发现客人身上有血迹，急忙松手后退，一脸的惊慌。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路过的……”胡桂扬笑了笑，希望取得老夫妻的好感，“喂一下我的马，再给我弄点吃的，我现在就付钱。”
胡桂扬慢慢抬起右手，想从怀里拿取银子，老头儿摆手，“不用着急，客官……客官先请坐吧。”
老头儿牵马，老妇引路，请客人进凉棚坐下，天气转暖，一般客人都不爱进屋。
乡村小店没什么好酒好菜，无非是一壶茶、一碗糙米饭、几样鲜蔬与咸菜，胡桂扬无心挑剔，连手掌和胳膊上的伤都不管了，将一碗饭转眼吃光，还想再要一碗，抬头看去，却见老夫妻并肩站在一边，仍是满脸惶恐，好像在接待上门的强盗。
胡桂扬低头看看自己，除了身上有伤，似乎没有可怕之处，脸上可能也是一团糟，但也不至于像是坏人。
难道是高含英曾经率人经过这里并且顺路抢劫？胡桂扬向左右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面上还真有不少马蹄印。
“我不是强盗。”胡桂扬解释道。
老夫妻连连点头，脸上的惊恐却一点也没减少。
胡桂扬艰难地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先将重要之物放回原处，只留一个小包，打开之后露出里面的几块碎银，推出稍大些的一块，问道：“够吗？”
“不要钱，我们不要钱。”老头儿道。
胡桂扬越发困惑，又向周围扫了几眼，这回看出了更多奇怪之处，蹄印众多而杂乱，中间还有一些脚印。
“我坐一会，等马吃饱，立刻就走，银子你们收下。”胡桂扬不愿多管闲事，因此没有多问。
老头儿哆哆嗦嗦地走来，伸出双手，迅速将银子捞在手中，随即后退，打开双手，与妻子一起看了一眼银子，脸上神情稍缓。
“客官还要点什么不？”
胡桂扬摇摇头，虽然没有吃饱，但他已经没胃口了，将剩下的银子收好，转身看向自己的马。
眼看马吃得差不多了，胡桂扬还是没忍住好奇，转身问道：“谁在这里打过架？”
夫妻二人脸色骤变，同时摇头，却说不出话。
“我是京城来的公差，你们可以对我说实话。”
胡桂扬现在的样子可不像公差，老夫妻仍然摇头，还一块向后退却。
胡桂扬没办法，起身笑道：“好吧，你们好自为之。”
解缰绳的时候，胡桂扬遇到一点麻烦，好在他的手指足够灵活，多花一些时间而已，可是再想给马匹扎紧肚带就比较困难了。
老头儿巴不得客人赶快走，于是跑来帮忙。
胡桂扬踩桩上马，问道：“莫家庄怎么走？”
“没听说过。”老头儿茫然道。
“西马屯呢？”
“顺路往回走，还远着呢，客官这是走错方向了。”
胡桂扬正要策马离开，突然被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马槽旁边是一棵大树，树干将近一人高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像是丝绒的东西，就是它吸引了胡桂扬的注意。
他又跳下马。
“客官……”老头儿大为疑惑。
胡桂扬走到树前仔细查看，他猜得没错，那是一截细线，似钢非钢、似绵非绵，微微颤动，切口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一下子剪断或者一刀切下来的。
机匣里的暗器速度奇快，胡桂扬从来没看清过线的材质，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这就是机匣之线，树内必然还有一枚暗器没被拔出来。
有人在这里使用过天机术，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胡桂扬必须问清楚了，转身来到老头儿面前，盯着他看。
老头儿被看得心里发慌，干笑道：“客官还有事？”
“我是锦衣卫。”
“原来是官老爷，失敬失敬。”老头儿连忙抱拳躬身。
“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什么，也可以等我到地方衙门里，派差人勾取你夫妻二人前去回话，报一下你的姓名。”
老头儿脸色骤变，像他这种平民百姓，最怕见官，双膝一软，立刻就要跪下。
胡桂扬伸手阻止，“简单一点，说吧。”
店门口的老妇跑来，夫妻二人没办法，终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此地发生的异事。
说来也是倒霉，这家小店地处荒僻，平时客人稀少，最后两个月来，却总有不同寻常的客人上门。
夫妻二人还记得第一批不同寻常的客人。
那是一个多月以前，天气还有几分寒冷，小店迎来两位怪客，一位是全身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另一位则是个年轻的瘸子，两人待的不久，走后却留下一具尸体。
要说那尸体，也是一个怪人，宽袍大袖，既非道士，又非儒生，牵着一头毛驴，说话怪里怪气，死得莫名其妙，连行李也被“抢”走了。
在那之后，客人一拨接一拨，有官差，有江湖豪杰，还有身份不明的怪客，都来打听那姐弟二人的去向，蛮横者来了就要打人，客气者则以利诱之。
老夫妻的回答每次都一样，说他们不知道，只能指一个方向，他们很害怕，但是贪图偶尔一点的“利诱”，舍不得放弃赖以活命的小店。
昨天下午，陆续来了一大群怪客，分成好几伙，彼此敌对，就在小店门前，叫嚷着要来一场夺宝比武，老夫妻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听得不太清楚，不知道所谓的“宝物”是什么，只知道外面真的打起来。
比武没有持续太久，各方似乎取得一致，同时上路，五六十人，又是喝茶又是摔凳子，结果没一个人付钱。
胡桂扬越听越糊涂，何氏姐弟杀死闻不见肯定就在这里，可昨天来的又是什么人？
他走到树下，指着那戴细线问道：“这是谁留下的？”
老夫妻一块走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面露疑惑，同时摇头，“没见过。”“不知道啊。”
“昨天的客人里有没有人宽袍大袖？”
“没有。”老头儿肯定地说。
“倒是有一个老道，袖子挺大。”老妇补充道。
“老道？你们听到什么名字没有？”
两人点头，想了一会，老头儿说：“有个什么背山……背山怪。”
“还有‘铁大哥’、‘莫老英雄’。”老妇也想起两个。
居然是断爪青龙莫蔼和背山老怪杨九问等人，而且这些人还用上了机匣，胡桂扬越发好奇，他本来就是要找这些人，这回不用跑冤枉路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顺路往这边走，然后就往南去了。”老头儿指的方向与西马屯正好相反。
“南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啊，就是一片沼泽，再更往南就是永清县。”
胡桂扬再次上马，跑出几步又调头回来，将怀里的银子都拿出来，本想留一块，转念觉得可笑，于是都扔给老头儿，“先去亲戚家里住几天吧，这里估计要等一阵才能太平。”
老头儿捧着银子，满脸惊讶，这些天来，虽然也有人拿钱引诱他们，却从来没有人如此大方过。
眼见客人就要离开，老头儿与老妇互视一眼，齐声道：“大人稍等。”
“还有事？”
老夫妻又互视一眼，老妇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伸手递过去，老头儿道：“我们的确要避一避了，这件东西……是一位客人遗留的，我们没啥用，大人是锦衣卫，就交给你吧。大人若能找到原主，就还给他，若不能，随大人处置。”
胡桂扬伸出左手，让老妇将小包放在自己手心里，右手打开，心中不由得一惊。
那竟然是一枚中心带红点的玉佩。
他将玉佩收好，平淡地问：“还记得是怎样的一位客人吗？”
老夫妻同时摇头。
胡桂扬冷冷地盯着，老头儿露出恍然的神情，“应该就是那位宽袍大袖的客人，他死后有人来收尸，人走之后，我们拣到这块玉佩。”
从尸体身上偷拿一两件东西，对贫穷的老夫妻来说大概不是什么事。
胡桂扬没有说破，笑了笑，调转马头，顺路前进，不远之后转而南下，数里之后，他停下马匹，自语道：“这帮家伙，竟然没人关心我的死活吗？”
他从怀里拿出玉佩看了一会，又取出机匣“灵缈”，结果根本找不到能放入玉佩的地方。
他放弃了，继续策马前进，心里思来想去，总觉得莫蔼这些人争夺的宝物与天机术有关。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指路
天就要黑了，胡桂扬走的不是官道，眼看小路越来越窄，时不时冒出一条岔路，与小路难分主次，他怀疑自己又要迷路。
胡桂扬明白京城官民为什么宁肯绕远也要走水路了，运河一通到底，直奔江南，用不着费心辨路，陆路虽然平坦，却要一步一小心，稍一不慎就会错过人烟。
前方路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
胡桂扬催马过去，“劳驾，请问……”
胡桂扬弯腰仔细看了一眼，那竟然是一个死人，胸前有一大片干了的血迹，成片的小虫正在周围飞舞。
“又来了。”胡桂扬挺身向远处望去，除了一片片的野草与树木，什么也看不到，连小路也在数十步以外转向消失。
他能嗅到“何百万”的气息。
又走出一段路之后，天完全黑了。
胡桂扬只好跳下来，牵马步行，努力辨认路径。
前方有一小片光亮，胡桂扬加快脚步，走近之后看到一支插在泥土里的火把，还有火光照耀的尸体。
尸体坐在地上，右臂抬起，手掌无力低垂。
胡桂扬歪身看了一眼，瞧见尸体背后绑着的十字架。
尸体所指的方向偏离本来就已狭窄的小路，指向荒野之中。
胡桂扬双手配合着拔出火把，到处照了一下，果然有许多马蹄印进入荒野。
“唉。”胡桂扬叹了口气，转身对马说：“谢谢你驮我，自己找路回家去吧，找不到路——就随便投个明主吧，别跟江湖人混。”
胡桂扬迈步进入荒野，已经有马匹踩出一条小路，他只需跟着走就行，但是手里必须有一支火把，否则的话，很快就会迷路。
“江湖、江湖……”胡桂扬嘀咕着，觉得江湖路真是难走。
火把灭了。
胡桂扬原地站了一会，以便适应夜色，接下来的路只好走得更慢一些。
前方又有火光，胡桂扬几乎要欢呼雀跃了，立刻跑过去。
又是一支火把与尸体，同样指明了方向。
胡桂扬拔出火把，多看了尸体一眼，发现有些眼熟，仔细回忆，想起这是在莫家庄见过的一个人，曾经跟他一块前往西马屯铁家庄。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脚下时不时有水渗出，胡桂扬想起老头儿曾经说过，南方有一片沼泽，看来他正在进入其中。
这回没等火把熄灭，他就又看到新的火光。
躺在地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匹马，一条腿被生硬地掰直，指着一个方向，路上照样有马蹄踩踏过的痕迹。
那些人昨天进入沼泽，想必已经走远，胡桂扬拔出新火把，疑惑它们是谁放置的。
又走出一段路，前方豁然开朗，胡桂扬毫无防备，感觉就像是从洞穴里突然走出来。
空地原先也是野草从生，如今都被压倒，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周围却没有任何火把。
胡桂扬站了一会，拿着手中的火把挨个照亮尸体的面孔，又看到几个眼熟的人，有两位应该来自铁家庄。
这里曾经发生过混战，原先只是偶尔发生小冲突的队伍，到了这里之后似乎不愿再忍，终于大打出手。
胡桂扬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发现无路可走，各个方向都有踩踏的痕迹，可能是马匹惊散时造成的。
胡桂扬以左手托着右肘，尽力将火把举高一些，大声道：“出来吧，都把我引到这里了。”
没人应声，胡桂扬原地转了半圈，突然看到对面的草丛中站着一个人，或者是蹲着一个人，因为那人比草丛高不了多少，险些被他错过。
“嘿，你不是鬼吧？”
那人走出草丛来到空地上，原来真是站着的，只是个子十分矮小。
“是你在路上留下的火把？”
矮子点点头，此人个子虽小，头却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很醒目。
“给我留的？”
矮子又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矮子摇头。
胡桂扬不耐烦了，“你能说句话吗？”
“染血了？”
胡桂扬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是说机匣‘饮红’？”
“对。”
“你是闻家人？”
“算是吧。”
胡桂扬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他的左掌受伤严重，已经没办法操纵任何机匣，右手勉强能用，但是来不及将怀里的“灵缈”套上，而且“灵缈”的威力太少，称不上是利器。
“我来了。”胡桂扬笑道，顺手扔掉火把，地面潮湿，火把很快熄灭。
除了天上的星月，再无光亮。
矮子向前走来，胡桂扬悄悄伸右手入怀，拿出机匣，放在身后，慢慢推开，将四指放进去。
就这么几个动作，他已经感觉到右臂疼痛，伤口大概又绽开了。
“我没有恶意。”矮子停下。
“我也没有。”胡桂扬忍痛笑道，“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闻空寿，空荡的空，寿命的寿。”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其实是要宣泄手臂上的疼痛，“终于碰见一个不字辈以外的闻家人，你是长辈还是晚辈？”
“空、灭、不、苦，我是长辈。”
“原来如此。”胡桂扬觉得手臂越来越疼，操纵机匣并不容易，手指力道必须保持似有似无的状态，如此一来，胳膊则要一直紧绷，对伤口极为不利。
“你受伤了？”
“给‘饮红’染血可不容易。闻不经是你什么人？”
“算是徒孙吧，但他师父不是我教出来的。”
“明白，闻氏一定是个大家族。”
“百十口人。”
“嘿。”
“你应该处理一下伤口。”矮子瞧出胡桂扬的不对劲儿。
“不急。咱们是先打一架，还是先说明白？”
“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那就说吧。”
矮子闻空寿却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事情比较复杂，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不着急，你可以先从眼前的事情说起，前面的人还活着吗？都去哪了？”
“我还是先从‘饮红’说起吧。”闻空寿没有接受建议。
“请便。”
闻空寿又沉默一会，“你见过皇帝吗？”
“怎么变成你提问了？”
“这样比较好解释。”
“没见过。”
“那你相信皇帝存在吗？”
“当然。”胡桂扬莫名其妙。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问为什么？因为……有皇宫、有朝廷、有圣旨、有太监，许多东西都能表明皇帝就在宫里。”
“但你不相信神仙存在。”
“不相信，因为我没看到仙宫、天庭这类东西，所谓的仙术又都是骗人的。”
“嗯，设想有这样一些人，从小就耳濡目染，相信神仙……”
“不用设想，我周围尽是这种人。”
“对，但这些人只是听别人说、看书上的记载，离完全相信总是差着一步。”
“亲眼所见那一步？”
“对，其实你也不会完全相信皇帝的存在，皇宫里完全有可能是空的，由太监照常颁布圣旨……”
“跟皇帝没关系，说你的事情吧。”胡桂扬打断对方。
“好，回到闻家，我们百十余口人从小学习天机术，沉浸于机匣之中，时间久了，心里免了会有一点疑惑：它究竟是天人留传下来的仙术还是凡人所创造的技艺？”
胡桂扬没有插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疑惑，机匣算是器械，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加入玉佩之后所能显示的种种功效，只用器械是没法解释的。
“大家争论不休，时间久了，分裂成仙凡两派，一派倾向于仙术，一派以为这只是技艺，只是有些地方还比较神秘。”
“我肯定加入凡派。”胡桂扬笑道，他的观点与凡派确实一样。
“我也是。”
“你是凡派？”
“对。”
“不故弄玄虚？”
“凡派最厌烦的就是故弄玄虚。”
“传我天机术的那一位也是凡派？”
“对。”
“可他自称神仙。”
“他自称名叫‘神仙’，这样能免去许多解释。”
“你接着说，‘饮红’就是仙派造出来的吧？”
“正是，他们有一整套说辞，染血七人之后，经历者就会更加相信这是仙术。”
胡桂扬回想闻不经的样子，开始有点相信对方的话了，“所以我应该被杀死。”
“嗯，过关的人应该是闻不经，而不是你。”
“呵呵，闻不经其实非常相信天机术就是仙术，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所以他不肯使用更厉害的‘法术’，只肯用‘饮红’，结果被我杀死。”
“这正是我们凡派最担心的事情，仙派过度迷信之后，反而会暴露弱点。唉，真希望所有人都能亲眼看到闻不经的下场。”
“我亲眼看到了，但那没什么用，信的人仍然相信，不信的人总也不信，闻不经没有醒悟，其实他最后是自杀的，就为了实现染血七人。”
闻空寿沉默的时间更久一些，然后长叹一声，“必须让仙派醒悟，这就是我引你来的原因。”
“我不干涉你们闻家的纠纷，没这个本事，也没有兴趣。”
“可你学了天机术。”
“我没求任何人教我，‘神仙’自己找来的，话说他又是怎么选中我并且找到我的？”
“何三尘推荐的你。”
胡桂扬心一沉，“她在哪？”
闻空寿指向沼泽深处，“离此不远，正被许多江湖人包围，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胡桂扬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夺宝”，夺的就是何三姐儿。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名小卒
最初几天，两派人的确都在努力寻找胡桂扬的下落，很快就有传言说这名锦衣校尉跟随女匪高含英私奔了，他正是为此急着出京。
袁茂与樊大坚当然不信，据理力争，越争越没底气，因为他们也说不清楚胡桂扬为什么突然就要出京追捕何百万，手里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高含英和她的部下是一股流匪，居无定所，时聚时散，沈乾元、大铁锤广发英雄贴，请她过来商谈，却总是得不到回应。
最终，一位无名小卒登门，一下子令胡桂扬的失踪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名小卒姓赵，连个正式的大名都没有，被叫作赵阿七，几年前从江南来到京城，到处拜师学艺，也曾拜到大铁锤家里，只待了两天就被“请”出去。
所有接待过赵阿七的人都一致认定，此人资质平庸不适合学武，偏偏自视甚高，还爱自吹自擂，一上场动手，立刻露馅儿。
这天傍晚，赵阿七又来铁家庄，赶上了最热闹的时候，不用通报就能进庄，只需回答一个问题。
“阁下是谁的朋友？”
一方是大铁锤与背山老怪杨九问，一方是沈乾元与断爪青龙莫蔼，双方赶来支援的朋友都不少，还有一些人自称同时是双方的朋友，过来劝和的。
只有赵阿七回道：“谁的朋友都不是，我是来挑战的。”
把守大门的庄丁笑出声来，“挑战谁？”
“所有人。”
庄丁失去了耐心，这些天来，他接待的全是英雄好汉，眼光自然抬升一截，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实在没办法一直保持笑脸。
“那就先从我开始吧。”
一语言中，赵阿七果然从庄丁开始，一路打进了庄园，招式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新奇之处，唯一的特别就是力大无比，随手一拳，就将庄丁推出七八步园，下手还狠，庄丁的肋骨当时就断了一根。
更多庄丁以及大铁锤的朋友迎上来，没一个是赵阿七的对手，轻则满地打滚，重则伤筋断骨，哀叫声不断。
终于有人认出赵阿七，飞快地去通知庄主。
大铁锤经人仔细提醒，才想起这个人，不由得莫名其妙，带人出厅相迎，一见面就问：“我得罪过你吗？”
对赵阿七来说，短短的一段路让他登上了梦想已久的巅峰，口气更加狂妄，“整个江湖都得罪过我。”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无名之辈了，甚至不是刚才站在庄园大门口的普通拜访者。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像它是属于别人的利器，阴差阳错落在自己手上。
“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个道歉！”赵阿七的脸因为狂喜与愤怒而奕奕闪光，“大铁锤、莫青龙、扬九问、沈乾元……你们这些人霸占江湖太久了，早该让出位置……”
江湖上经常发生各种比武，但都遵守规矩，胜者不骄、败者不馁，以武会友、点到即止，就算中间有人命官司，比如关达子之死，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最终也能一笑泯恩仇。
从来没有过如此狂妄的上门挑战。
大铁锤怒了，亲自下场，败了，只坚持了不到十招，在地上连打十几个滚，才勉强站起身。
沈乾元不能看热闹，他此前没见过赵阿七，甚至不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但是身为客人，必要的时候应该站出来。
他多坚持了几招，没有被击倒，但是自知不敌，只能主动认输。沈乾元的绝技是双刀，对方既然赤手空拳，他没好意思拿刀出来。
接下来的应战者亮出了兵器，结果败得更惨，被打断一条胳膊。
赵阿七直接向在场的两位老前辈挑战，甚至邀请他们一块上场。
莫蔼与杨九问的江湖地位太高，中间的距离不是拳头所能打通的，众多好汉难以忍受赵阿七的狂妄无礼，于是暂时抛去江湖规矩，一同下场，要给挑战者一点教训。
赵阿七以一敌众，其中至少七名对手拿着兵器，而他仍然空手，仍然没有花巧的招式，全凭一双拳头，打倒了所有人，自己却也身受数创。
“我叫赵历行！从今往后，我要你们记住这个名字！”赵阿七紧握双拳，丝毫不将身上的伤势当回事，“莫青龙、杨老怪，我现在有资格挑战你们了吧？”
两位老前辈互视一眼，两人从年轻时就不和，但是无论有多大恩怨，都谨守规矩，从来没有逾越一步，今天，他们要一块维护规矩。
“年轻人，行走江湖靠的可不是拳头。”莫蔼提醒道，还想给赵阿七一个机会。
“你这么狂，师父是谁？从来不管教你吗？”杨九问亮出了兵器，是一件短柄钺，拿在手里像是一柄铁扇。
“我没师父，老子的功夫全是自己练出来的。”赵阿七越发的狂妄，真将整个京城武林都不放在眼里。
但这还不是老前辈入场的时候，两人徒子徒孙众多，各有一位站出来，替本门尊长迎战。
这是一场惨烈的大战，赵阿七还是拳拳开山，代替莫、杨两位老前辈下场的徒子徒孙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比之前的十几名迎战者厉害多了。
赵阿七胜了，身上又多了几处伤痕，很难站得稳当，摇摇晃晃地再次发出挑战，“莫青龙、杨老怪，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两位老前辈没什么可说的，互相谦让，最后是杨九问出面，“赵阿七，回去养伤，等你伤好之后再来找我。”
“我叫赵历行！”
赵阿七的身子突然不晃了，大步迎上去，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这一战，事后名震江湖，被描述得惊天动地，当时却只是一边倒的追逐与退却。
杨九问毕竟老了，短柄钺太重，面对年轻气盛的对手，只能步步后退，仗着多年积累的经验，闪转腾挪，尽量避开正面交锋。
赵阿七最终找到机会，同时也落入陷阱，他一拳击中老前辈的下巴，自己的右肩也被短钺砸中。
短钺有刃，杨九问却拿它当重锤使用，对此不熟悉的人往往上当。
赵阿七上当了，但他还是赢了，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他仍然站在那里，一招不慎的老前辈却飞了出去，掉在地上爬不起来，要由徒子徒孙们抬走。
一大群人要为背山老怪报仇，但是都看着断爪青龙莫蔼，看他如何应对。
莫蔼不得不上场了，站在赵阿七对面，盯着那条鲜血淋漓的胳膊，好一会开口道：“我认输。”
当时这三个字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因为每个人都看出赵阿七已是强弩之末，莫老英雄只需缠斗几招，耗也能将其耗倒，结果却是认输。
事后，江湖人却对莫老英雄敬佩不已，那是一场胜之不武、败则取辱的决斗，以莫蔼的身份与地位，绝不能趁人之危，所以他放弃一场看上去必胜的比武，保住了对手的一条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赵阿七没想这么多，放声大笑，不肯见好就收，而是大放厥词，将整个武林都贬斥一番，然后转身离去，背对众多愤恨的目光。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混乱了，各有各的说法，但大致脉络还是差不多的。
赵阿七一走——虽然几次报出大名，还是没人叫他赵历行——铁家庄里乱了套，在一致谴责的背后，所有人都在私下里询问一件事，赵阿七究竟是怎么变得哪些厉害的？有人记得清清楚楚，短短一年前，那还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平庸拳师，突然就能力挑知名高手了。
赵阿七没有走远，很快就有人追上他，可能不止一位，也不扯一拨，远离老前辈的目光，这些人对新晋的武林豪杰大肆吹捧，很快就问清了缘由。
原来赵阿七遇到了仙人，获授神功，还得到一枚特制的金丹，吃下之后短短几个月时间就练成了一身横力，能让最普通的拳法威力倍增。
众人继续吹捧，赵阿七酒后透露更多事情。
仙人来自闻家庄，神功只是辅助，帮助最大的还是金丹。
于是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封信，闻家庄曾经许诺，谁能杀死胡桂扬，谁就能得到一枚金丹，关达子正是因此丧命。
只是谁也没想到，金丹竟有如此奇效。
所有人都不服气，若论拳脚功夫，自己比赵阿七强多了，若有金丹加持，岂不是天下无敌？
可赵阿七没有多余的金丹，再想获此神物，只能向闻家庄求取。
近一两年来，闻家庄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却没人知道这座所谓的庄园在哪里，曾有人见识过闻家的天机术，只是觉得诡异，避之唯恐不及，金丹却不同，人人都想得到一枚，然后如赵阿七一样脱胎换骨。
“金丹能让你立地升仙。”赵阿七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传言酝酿、发酵了十几天，更多的武林人氏来到铁家庄，只是听说此地或有闻氏金丹。
胡桂扬被遗忘了，偶尔有人想起，也是羡慕把他抓走的人能够得到一枚神奇的金丹。
就在胡桂扬努力挽救高家村众人性命的时候，一条消息传到铁家庄，令聚在此地的数百名江湖豪客兴奋不已。
何氏姐弟也拥有金丹，而且他们两人不受保护，谁都能凭借强力夺取。
众人成群结队地出发，赶奔京南的一片无名沼泽，一路上明争暗斗，只因为听说何氏姐弟就藏在此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隐藏
何三姐儿从水中走出来，一件件地穿上衣服、戴上机匣，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繁琐而又漫长的过程，一点都错不得。
若不是偷学了火神诀，她的身体永远也承受不了这么多、这么重的负担。
一切妥当之后，何三姐儿慢慢绕过树丛，看着正在生火的弟弟。
何五疯子被熏得满脸漆黑，终于成功地点燃一堆火，扭头看到姐姐，笑道：“都怨我，昨晚忘了保存火种。咦，三姐，你怎么……不戴面纱了？”
“用不着了。”何三姐儿依然穿着宽大的衣裙，她对全身的机匣做了一次取舍，不用那么多，威力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强一点，“这样还能轻松些。”
“嗯，我去打猎，这一带没什么动物，只能再捉几只鸟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鱼。”
“去吧，别走太远。”
何五疯子高高兴兴地走了，一点也不觉得为难。
姐弟二人藏身的地方算是沼泽里的一座小岛，用树枝搭建了两座低矮的窝棚，勉强遮风挡雨。
何五疯子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从来没问过，也不在意，唯一的遗憾是没人陪他掷骰子，这比缺酒还让他难受，但他能忍得住。
只有何三姐儿心里清楚，他们在这里躲不了多久，随时都会有人找上门来，而她，也快要练成火神诀，再也不用害怕养父何百万以及闻家子弟了。
她坐在窝棚前的一只半人高的折凳上，远远看去，与站立无异，然后默默地练功，只有双唇微动，不发出一点声音。
即便是何五疯子本人，也看不出姐姐练的就是火神诀。
有一个人能。
何三姐儿随意地抬起手臂，似乎只要是要抚弄一丝乱发，半途中却发出一招天机术。
寒光一闪，细剑飞向数十步以外的一丛灌木，一击即退，后却十余步，浮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灌木丛后走出一个人来，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火神诀？是五凤教你的？”
何三姐儿冷冷地看着养父何百万，没有再进攻，也没有收回细剑，“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沦落到……这种地方。”何百万左右扫一眼，“卑湿之地，绝非安家之所。”
“我已经完成你交待的任务。”何三姐儿收回细剑，手臂垂下，“计划失败是你们的责任，与我们姐弟无关。”
“你是说胡桂扬？嗯，真是个麻烦，该他死的时候不死，不该他出现的时候却总是出现。但我们的计划还没有失败，仍在进行中，需要你的参与。”
何三姐儿没吱声，暗中观察，寻找更好的出手机会。
“我不仅抚养你们长大，还曾经传授你们姐弟二人天机术与火神诀。”
何三姐儿仍不开口。
“你们的师父说走就走了，可我觉得你们学得还不够，五凤的火神诀只学了七八成，你的天机术则差了最重要的一步，是我教你使用点血机玉，没有它作机心，你的天机术永远会停留在中游。”
“你希望我感谢你吗？”
“当然不用，咱们毕竟是父女，而且你也帮我做过不少事情，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冒充师父让我嫁给胡桂扬，到了白天我向你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你表现得太惊讶，我开始怀疑，一旦怀疑就会想起更多破绽，但我不知道你是冒充的，还以为一直是你传授功法。”
“原来如此，解我心中一个疑惑。”何百万笑了笑，“怪不得在那之后你对‘师父’和‘养父’的态度都发生了变化，我还以为你对嫁给胡桂扬这件事感到不满。”
“你冒充师父的时候曾经许诺过，此事一了，我和弟弟就可以离开京城，想去哪去哪。”
“没错，虽然是冒充，我当时说过话仍算承诺，但是很遗憾，此事未了，反而越来越复杂。既然说开了，我希望你们姐弟还能回来，我的承诺未变：完成这件事，你们就自由了。”
“你当时让我做的事情只是迷惑胡桂扬，让他显得不同寻常，我没完成吗？”
“完成了，完成得……太好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你向胡桂扬透露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但我决定既往不咎，叫上五凤，跟我走吧，不再有冒充，不再有猜忌，咱们还是一家人，做一番大事业。”
何三姐儿站起身，“我只是一名小女子，做不了大事业。”
“呵呵，既然你对大事业不感兴趣，那么点血机玉呢？想必你已经发现了，点血机玉并非用之不竭，每用一次，红点都会缩小一些，等到完全消失，它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白玉。三尘，你的点血机玉还能再用多久？待到枯竭之时，你的所有机匣又会归于平庸，你的‘师父’会帮你吗？他甚至不肯传你用玉之法。”
何三姐儿有点被说动了，加上从闻不见那里得到的玉佩，她手里总共只有八枚，红点大小不一，但是最大的也不过像拇指盖，的确越用越小，照这样下去，早晚会枯竭。
“你会提供点血机玉？”
“源源不断。”何百万露出亲切的笑容，好像对面的人真是他的亲生女儿，“闻家庄就是靠着它们崛起的。”
“你在闻家庄……是什么地位？”
“呵呵，京城的计划暂时受挫，但我全身而退，仍然掌控下一步计划，这就是我的地位。至于点血机玉，你要多少，我就能提供多少。”何百万伸出右臂，摊开手掌，露出五六枚玉佩，中间红色最大的一块，几乎占据整块玉的一半，比何三姐儿所拥有的任何一枚玉佩都要好。
何三姐儿慢慢走过来，双臂自然下垂，似乎完全被玉佩吸引住了。
相隔十步左右，何三姐儿还是出手了，手臂没有任何动作，两柄细剑分别出袖，闪电般攻向何百万，封住他的前后退路。
可她还是低估了养父的身手。
何百万一矮身，整个人向后滑出十余步，避开了两剑的攻击，随后大步后退，笑道：“真是个狡猾的女儿，好吧，不愿跟我走就算了，你可以留在这里，但你逃不出我们的计划，天机术与火神诀不是白学的，人人都在其中，人人都在其中！”
何百万消失了，另一头，何五疯子拎着两只鸟飞步跑来，“我好像听到……”
“是他，我们交手了。”何三姐儿已经收回双剑，没有追赶。
“他……何百万真的既会武功又会天机术？”
何三姐儿点头，“而且比咱们都要厉害，他不愿交手，自己离开的。”
何五疯子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会才道：“这真是……你说过，他曾经冒充师父教咱们功法。”
“这里不能待了，收拾收拾，咱们立刻就走。”
何五疯子扔掉手里的死鸟，跑向窝棚里收拾东西，“毛驴和骡子不应该放走……”
东西不少，何五疯子背着两个大包袱出来，“不等咱们的神仙师父了？前几天他还说要再来探望咱们的。”
“不等了，他没来，肯定是出事了。”何三姐儿宁愿将事情想得更差一些。
何五疯子也不多问，说走就走，背着包袱走在前面，嘀咕道：“疯了，全都疯了，原来不只是我……”
他突然停下脚步，向沼泽深处望去，“三姐……”
“嗯。”
何五疯子轻轻放下包袱，顺便从包袱里摸出一口两尺来长的短刀。
一枝箭嗖的射来，何五疯子扬刀劈断，大声道：“鬼鬼祟祟的东西，出来让老子瞧瞧。”
远处的树后走出一个人，随后是更多人，各个方向都有，像一群从天而降、落下来休息觅食的飞鸟。
姐弟二人已被团团包围。
无论对方有多少人，何五疯子都不怕，斜着肩膀，嘿嘿笑道：“人不少啊，给老子送酒来了吗？”
何三姐儿知道走不了，又回到窝棚前，坐在折凳上，低眉顺目，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何五疯子也将包袱送回棚内，“三姐，等我一会，打发这些家伙之后，咱们再上路。”
何三姐儿点点头，她需要弟弟打头阵，给他们解围，她好隐藏实力，以应对更强大的敌人。
即便是面对何百万时，她也没有用上全力。
何五疯子提刀走到前方，向远处的众人道：“谁先来？一起上也行。”
有人走过来，独自一位，赤手空拳，身材并不强壮，相貌也不特别，却有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遇到水洼也不避让，直接踩过来。
“我叫赵历行。”相隔十几步，那人停下自报家门。
“我叫何五凤。”
“把金丹交出来，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赵阿七紧握双拳。
“什么狗屁金丹，你找错人了吧？”何五疯子莫名其妙。
“嘿，既然你不肯……”
何五疯子将短刀插在地上，也要赤手空拳地迎战对手。
何三姐儿突然开口，“等等，金丹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我们手中真有。”
何五疯子一愣，赵阿七也有点意外，“就是……像一块玉，中间有一块红色的部分，那就是金丹。”
“原来是那玩意儿，我们还真有几个。”何五疯子这才明白金丹是什么。
此言一出，赵阿七双眼顿时放光，“几个？”
远处的许多人都听到了，原本约好等在后面，让赵阿七打头阵，现在却不约而同地上前。
金丹的诱惑太强大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三枚金丹
眼前的足迹逐渐清晰，也越发散乱，走在前方的人群似乎经常发生冲突，冲突过后，总有人另寻它途。
这就像一场本应皆大欢喜的家族聚会，酒酣耳热之后却发生了争执，以至大打出手，最终喜事变闹剧，众人奔散，只留一地狼籍。
胡桂扬就走在这一地狼籍之上，揣摩数量最多的那群人往哪去了。
夜色仍是最大的阻碍，越来越多的水洼也是一个大麻烦，它们往往藏在杂草下面，令行者猝不及防。
胡桂扬走得很慢，若不是听到了惨叫声，他可能直到天亮也找不到地方——矮子闻空寿指点的方向太模糊了。
惨叫声并不大，被沼泽中的蛙叫虫鸣所掩盖，很不清晰。
胡桂扬循声找到来源。
那是一名年轻的江湖人，坐在一棵小树下，一手握刀，一手按在大腿上，一会诅咒，一会哀叫，看到有人走来，他很高兴，看到胡桂扬的面容，又愣住了，甚至忘了腿上的疼痛。
“你、你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胡桂扬笑道，停下脚步，慢慢蹲下，看着对方，“你叫尤五六。”
“你还记得我？”
“你是沈乾元的拜把子兄弟，偷过我的坐骑，还请我在你家里吃过狗肉。”
尤五六挤出一丝笑容，“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吧，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几年了？”
“你为何坐在这里？其他人呢？”
尤五六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我们来找金丹，何氏姐弟只有两个人，我们有几百人，大家觉得金丹不够分，一开始说是按规矩分配，可规矩一直没定下来，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
“在小店外面你们就打了一架？”
尤五六想了一会，“对，那是……那是前天的事情吧，本来相安无事，突然冒出一个人，拿着一个匣子，发出的暗器神出鬼没，声称金丹归他所有，命令其他人离开。我们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就打了一架，那人的暗器很厉害，但是不大会用，射到了树干上……咳，有水吗？”
胡桂扬起身走到尤五六面前，解下腰间的酒囊，让它跌在地上。
尤五六费力地够到手中，却很难举起来，“能帮个忙吧？”
“抱歉，我的手臂受伤了。”
尤五六这才注意到胡桂扬的左手、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再次挤出笑容，“你这一个月过得一定很艰难，原来大家还都不太在乎闻家庄的金丹，如今人人都想得到一枚，你的手臂就是因此受伤的吧？”
“算是吧。”胡桂扬退后两步。
尤五六放下刀，双手捧起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咳了几声，长出一口气，“你救了我。”
“没什么，咱们也算是朋友。”
“对，江湖上的朋友。”
“嗯。”
尤五六似乎有了一点力气，捧起酒囊又喝一口，“我的朋友很多，他们让我在这儿等着，快要一天了，一个人也没回来。”
“我也得走。”胡桂扬说出实话。
尤五六脸色微变，但他与胡桂扬的交情没那么深，“当然，前面有金丹，你肯定也想要。走吧，有这些酒，我想我能再坚持一阵，或许会有朋友回来救我。”
“嗯，后会有期。”
“后会……你能帮我翻个身吗？不用手，用脚就行，我在这里坐得太久，屁股都要烂啦。”
胡桂扬上前，单腿跪下，膝盖抵住尤五六，然后用左臂推动，尤五六自己也努力移动。
胡桂扬突然伸出右手，抓住尤五六的一条手臂，牢牢抓住，以至于伤口处又疼痛起来。
尤五六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扎，双眼冒着贪婪与愤恨的光，很快，力气消失，眼神也恢复正常，“谢……谢，无以为报，这把刀你拿去吧。”
尤五六松手放开自己的刀，突然变得垂头丧气，好像丢了几百两银子似的。
胡桂扬也松开手，慢慢起身，“野外不安全，刀还是你自己留着防身吧。”
“我……我……每个人都想变强。”
“当然。”
“不是那种变强，既要天资，又要苦练，这种强法一般人做不到，每个人都希望像……赵阿七一样，从无名之辈一下子轰动江湖。我……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受煎熬……”
“刀在你自己身边。”胡桂扬四处看了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尤五六伸手指了一下，“我虽然平时偷鸡摸狗，但我不是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你不是，好好休息吧。”
胡桂扬走出没多远，听到身后传来哭泣声，随后是尤五六的大声叫喊：“都是金丹，都是金丹……”
胡桂扬默默前行，脸上没有了笑容，他没吃过金丹，但是学过天机术，那种眼看着自己迅速掌握某种神秘力量的感觉，至今仍萦绕心头，如果现在有人愿意传授全部秘密，他很难拒绝。
靴子上全是泥土，里面灌满了水，胡桂扬步履沉重，但他不再迷失方向，因为前方出现了亮光，随着他越走越近，那团亮光逐渐分为若干团。
那是一支支火把，大致围成一个圈，圈里叫嚷声一片，好像有几千人在同时吵架。
胡桂扬还记得沈乾元带自己去往铁家庄时，规矩多到有些繁琐，此时此刻，规矩似乎被丢得干干净净，人人都想发言、都想动手，生怕被忘在后头。
至少有两百人聚在这里，却没有人放哨，胡桂扬慢慢走近，远远地站在外围的一处小土丘上，挨个脱掉靴子，倒掉里面的脏水。
圈内，六个人正在捉对厮杀，其中一人胡桂扬认得，正是非常道的沈乾元。
他又向别外望去，除了火把所照亮的人群，别的地方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何家姐弟的身影。
沈乾元击倒对手，高举双刀，原地转了半圈，吼道：“还有谁？还有谁敢抢金丹？”
这一点也不像是擅长拉拢江湖同道的沈家老三。
他的话没有吓退所有人，立刻就有人进入圈内，手持长刀，“沈老三，适可而止吧，总共三枚金丹，你非要独吞吗？”
“哈哈。”沈乾元大笑，左手刀斜下一挥，“你们铁家庄刚才打赢的时候，可没说过要平分金丹，既然你提到了，好，给你们一点面子，我们要两粒，你们一粒。”
对面那人直接骂了一句脏话，“我们这边几十个人，一粒金丹怎么分？”
“那还废话什么？”
两人同时挥刀冲向对方，打在了一起。
另外两对也分出了胜负，负者无人搭理，胜者或是退下，或是继续挑战。
胡桂扬正挨个面孔查看，突然斜对面有人快步走来，到了他面前，小声道：“你胆子真大啊。”
“樊老道，我正找你呢。”胡桂扬笑道。
樊大坚拉着胡桂扬走开，远离众人，说：“没死就好，这些天你跑哪去了？”
“一言难尽，先说说这边的情况，何氏姐弟找到了？怎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樊大坚伸手遥指，“何氏姐弟在那边，被看管起来了，他们手里有三枚金丹，赵阿七想都要，可他已经服食过一枚，再吃的话有没有用很难说，所以大家不同意，合力把他打伤了，与何氏姐弟关在一起。”
“赵阿七被打伤了？”
“对，你知道赵阿七是谁吗？此人刚刚成名。”
“听说了。”
“嘿，传得真快。赵阿七被打伤，剩下的就是两派人了，还是分配不均，只好比武定夺。现在是咱们这边占优，沈乾元已经连败数名高手，什么大铁锤、背山老怪，全都不在话下，看样子，他们很快就要认输了。”
“认输之后呢？”
“什么意思？”
“还是只有三枚金丹，沈韩元打算怎么分配？”
“这个还没说，但是他功劳最大，怎么也得分一枚，莫老英雄虽然没上场，但是威望最高，也得分一枚，至于剩下的最后一枚，人人都有机会吧。”樊大坚笑了笑，显然也抱有希望。
“你的鸟铳呢？”
“被袁茂带回京城了，他要向西厂报告情况，争取带更多校尉一块来找你，结果你却没事。唉，如果鸟铳到手，咱们没准能将金丹全拿到手。”
“别贪。”
“这怎么叫贪？咱们正好三个人，三枚金丹一人一粒。”
“你不想拿我换金丹吗？”胡桂扬笑着问。
樊大坚轻叹一声，“说不想是撒谎，可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想拿你换金丹，怕是有点困难，我还是盯着何氏姐弟手里的金丹吧。”
“带我去见何氏姐弟。”
“现在去也没用，一大群人看着呢，先想办法解决这边的问题吧。我觉得你应该上去比武。”
“你不是说沈乾元已经占据优势了吗？”
“沈乾元跟咱们只是表面上一伙，他胜了，也不会分给咱们金丹。”
“我一个人可打不赢这么多对手，我的本事高低，你应该清楚。”
“可你是锦衣卫，有西厂做靠山，我就不信有谁真敢打败你。”
“有什么不信的？杀了我还能再换一枚金丹，人人都会抢着动手。”
樊大坚惊讶地打量胡桂扬，“你知道金丹是怎么回事吗？为何一点都不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但是……不能让我见何氏姐弟，能让我见一下赵阿七吗？”
“应该可以，见他干嘛？”
“我想让赵阿七替我出战。”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抢丹
赵阿七不服气，若论单打独斗，他谁都不惧，就算是车轮战，他也能坚持到最后，可这帮所谓的江湖好汉，竟然以多欺少，一哄而上将他打倒，再用牛皮绳牢牢捆在一棵枯树上。
他奋力挣扎，几乎将枯树连根拔起，最后还是力气衰竭，不得不放弃。
现在，他最想要的就是一口清水。
胡桂扬就是这时候来的。
稍远处是两座树枝搭建的窝棚，据说何氏姐弟就被“囚禁”其中，由十几名江湖人看守——姐弟二人虽然杀死了闻不见，但是谁也没见识过他们的真实武功，都觉得十几人足够了。
赵阿七被单独捆在一边，没人看守，因为都知道他肯定跑不掉。
胡桂扬单独来见赵阿七，樊大坚走去与看守何氏姐弟的江湖人闲聊，吸引他们的注意。
胡桂扬蹲下，盯着赵阿七看了一会，干脆席地而坐，“他们为什么不杀你？”
赵阿七一直回视这名陌生人，听到这个问题，感到很奇怪，“因为他们拿到金丹之后，还指望着我传授功法。嘿，好像我会教他们似的。”
“你为什么没打过他们？”胡桂扬又问。
“他们……你他娘的是哪一个？”自从摆脱无名小卒的身份之后，赵阿七就再也不想搭理无名小卒。
“胡桂扬。”
“胡桂扬，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你有金丹？”赵阿七的眼睛一下亮了。
“嘘。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打过他们？”
“他们人多，一拥而上，我是双拳难敌四掌、猛虎斗不过群狼，要是单打独斗，他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一说起这件事，赵阿七的怒气就不打一出来，又用力挣扎了两下，枯树晃了晃，仍很牢固。
“这么说，你最厉害？”
“当然。”赵阿七一脸怒容，以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武功不如你的人都能找到帮手，而你，武功最强的一位，却是孤立无援，以至于被人围攻呢？”
赵阿七愣住了，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到，他觉得有一肚子解释，话到嘴边，自己就觉得不合理，“因为……因为……他们在江湖里混得比我久、辈分比我高。”
“你认识沈乾元？”
“认识。”
“他虽是京城人氏，却离乡多年，不久前才从南京回来，算不上江湖前辈，身边的朋友也有一大群。”
赵阿七又愣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是为了笑话我吗？”
胡桂扬笑着摇头，“我想说，行走江湖靠的是交情，而你恰恰缺少交情。没有交情就没有帮手，没有帮手就没有靠山，没有靠山你就只能单打独斗，每胜一场，都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敌人。”
“我闯荡江湖至少十年了，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赵阿七面露不屑。
“那你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没人相救呢？”
赵阿七不算太笨，终于想明白了，“你是锦衣校尉，你想收买我？呸，老子就算死了，也是一条好汉，绝不给官府卖命。”
“没错，我是锦衣校尉，但我被人抓走这段日子里，你见到官府的人找过我吗？”
“好像没有。”
“王公当中尚有隐藏的江湖好汉，何况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校尉？赵阿七，你可以当我是江湖人。”
赵阿七的神情本来已经缓和了，这时又露出怒容，一字一顿地说：“我叫赵历行。”
胡桂扬略一拱手，“失敬，赵大侠。”
赵阿七喜欢这个称呼，“说吧，你想怎样？”
“你缺的是交情，我就送一分交情来。”
“你？”赵阿七打量胡桂扬，觉得他太年轻，手上还有伤，不是自己想要结交的那种朋友，“如果是沈乾元、莫青龙来结交，或许我会考虑一下，至于你，嘿，你失踪几个月了都没人相救，只怕也是跟我一样的孤家寡人。”
胡桂扬不以为意，笑道：“我失踪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咱们都是孤家寡人，所以才应该互相帮助，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开始，只要你肯听我的，很快就会有大量朋友聚在咱们身边。”
赵阿七不太相信，“你出现得可有点奇怪，明明失踪好久了，突然冒出来，还要跟我结交……”
赵阿七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胡桂扬手里的东西。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金丹，就是这个东西吗？”
虽然是黑夜，虽然离得有点远，赵阿七还是认出来了，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有？哪来的？”
胡桂扬收起玉佩，叽里咕噜地背了几句火神诀。
赵阿七更惊讶了，半晌才道：“你也遇到过神仙？”
“咱们可以说是师兄弟，我年纪比你小，但是入门可能比你早一些。”
“我是八个月前遇到神仙的。”
“我是十多年前。”胡桂扬直接将时间推前一大截，他没撒谎，在祭神峰上，他的确遇到了“神仙”，只是没有得到任何传授。
“那你是师兄？”
“不敢当，你若不在意，我就叫你一声赵师弟了。”
“你入门早，可以叫我师弟。”赵阿七态度大变，自从学会火神诀、服食金丹之后，整个武林都不在他的眼里，唯有“同门弟子”不可不交。
“怎么样，愿意要我这份交情吗？”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赵阿七兴奋极了，比打败武林前辈还要高兴。
“好，你在这儿等我。”
“师兄，你要去哪？”赵阿七觉得自己离不开胡桂扬了。
“我要光明正大地还你自由，然后光明正大地比武，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我全都答应。”
“获释之后，你动手，我动嘴，没有我的暗示，你别开口，明白吗？”
“明白，我一张嘴就会得罪人，一切都由师兄出面，我只管出力。”
胡桂扬含笑离去，从前得罪人的事情都由他做，没想到今天后继有人。
他向窝棚那边看了一眼，有看守早就注意到他了，但是没有过来干涉，与身藏金丹的何氏姐弟相比，赵阿七实在是微不足道，他的功法只是可能有用而已。
胡桂扬挤进人群，大家都在争吵，还没人认出他来。
沈乾元已经连败十余名对手，脸上都是汗，被火光照得闪闪发亮，双刀在手，身上只受了一点轻伤，像一头刚刚巡视过领地的雄狮，沉默地怒视着弱小但是心怀不轨的竞争者。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中的胡桂扬，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
“可不就是我。”胡桂扬面带微笑，穿过人群，来到沈乾元面前，略一拱手，“有伤在身，失礼了。”
沈乾元急忙还礼，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是胡桂扬？”
“他就是胡桂扬！”
无论之前见没见过面，这时都认出来了，人人惊讶，人人困惑。
“金丹是个好东西。”胡桂扬开口捅破了窗户纸，他的名字已经与金丹联系在一起，这才是令所有人激动的原因。
沈乾元有些尴尬，放下双刀，“胡校尉什么时候……这些天你去哪了？我们都在找你。”
“谢谢诸位，这不找到我了吗？”
“你一直在这儿？”
“离这不算太远。”胡桂扬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抬高声音问道：“你们争出结果了？”
沈乾元更显尴尬，但是到手的胜利绝不能放弃，马上道：“有结果了，请铁大哥带人离开。”
大铁锤全身多处受伤，因为个子矮，火光照不到，这时跳出来，指着沈乾元怒道：“谁是你的铁大哥？沈三儿，你先别得意，今天的事儿没完，我这就派人去请朋友，咱们明天再战！”
沈乾元扭头望了一眼泛亮的天边，冷笑道：“早说好了，天亮之前谁胜谁拿金丹，大铁锤在江湖上声名显赫，连这点信用也没有吗？”
大铁锤脸色通红，却没办法反驳，突然伸手一指胡桂扬，“行，何氏姐弟归你，胡桂扬我要带走，他杀死了关达子，就是我大铁锤的仇人！”
“胡桂扬是我的朋友，同样约好比武定夺，莫老英雄人在这里，让背山老怪上场比武吧。”
断爪青龙莫蔼打过几场，正在休息，看样子还能再战，背山怪杨九问也站在人群中，被两名徒弟搀扶着，站立尚且艰难，遑论上场比武了。
“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大铁锤脸更红了。
双方再度争吵，大铁锤一方虽然高手尽败，但是数量仍占优势，反而是沈乾元这边，虽然连连获胜，但是主力高手都已是强弩之末，未必能经得起一场混战。
天逐渐亮了，有人将手中的火把乱扔，引发更大的混乱，越来越多的人扬起手中的兵器。
胡桂扬被沈乾元等人挡在身后，受到严密“保护”。他想说话，试了两次，根本压不住众人的叫喊，就连沈乾元和莫蔼也忙于争论，并不在乎他的意见。
胡桂扬伸手入怀，拿出一件东西，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夹住，然后高高举起。
初升的阳光照在玉佩上，红与白交相辉映，分外醒目。
先是大铁锤一方，然后是沈乾元等人，逐渐安静，目光全都看向胡桂扬高举起来的手。
“这就是……”沈乾元转身惊问。
“闻氏金丹。”胡桂扬再次取得众人的关注，等了一会，他将手中的玉佩往地面突出的一块石头上狠狠砸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团结
玉屑纷飞，红光乍现乍逝，一声脆响之后，只剩一地碎片。
“他毁了金丹！”
“碎片可能也有用。”
两方人同时拥来，争抢胡桂扬脚边的碎玉。
胡桂扬摔玉的一刹那，沈乾元脸上露出明显的怒容，转眼间，怒容消失，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参与争抢，也没有指责，而是挥舞双刀，将其他人逼退，然后大声道：“都请住手，听我几句话！”
断爪青龙莫蔼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那上面的红点全消失了，没留下一点痕迹，于是他也开口道：“听沈大侠的。”
众人逐渐冷静下来，沈乾元转向胡桂扬，虽然压下了怒火，还是残留几分不悦，“这真是闻氏金丹？”
“有哪种玉会在破碎之时发出红光？又有哪种玉破碎之后连上面的红色都会消失？”
闻氏金丹即使是在被毁掉的时候也显得与众不同。
沈乾元等人还是不太相信有人舍得毁掉如此重要的宝物。
“把赵阿七带过来。”韩乾元命令道，赵阿七服食过金丹，一定能认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谁也不说话，胡桂扬只是微笑，这笑容比任何时候更能引起众人的反感，他却毫不在意。
赵阿七早就等急了，一见到胡桂扬，立刻点头致意，随后他看到了地上的碎玉。
他的双臂仍被捆缚，双腿却已自由，扑通跪下，盯着碎玉仔细查看，像是饥饿已久突然闻到食物香味的小猫小狗，“这、这……谁、谁……”
赵阿七恶狠狠地看向众人，仿佛怀着杀父之仇。
“是我摔碎的。”胡桂扬主动承认。
赵阿七仍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胡桂扬，突然想起自己不该说话，急忙闭嘴，憋得满脸通红。
不用再问了，赵阿七的表现已经说明一切。
周围的人更加惊讶，沈乾元的表情却已恢复正常，抱拳转了一圈，“诸位休要惊慌，刚才胡校尉说得明明白白：金丹将会人手一枚。”
大家都将这句话忘了，经沈乾元提醒，立刻想了起来。
胡桂扬笑道：“没错，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才摔碎金丹，因为这玩意儿有的是，根本不值得大家拼命争抢。”
别人说什么，更相信胡桂扬了，只有赵阿七瞪大眼睛，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分。
“你说金丹有的是，在哪呢？”大铁锤上前问道。
“闻家。”胡桂扬回道。
众人都怔住了，随即笑出声来，大铁锤头大嘴也大，笑得尤其夸张，“胡桂扬，你这是戏耍大家啊。”
“不敢。”胡桂扬背负双手，脸上笑容不散，的确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闻家庄赫赫有名，可是根本没人知道它在哪，你知道？”
“不知道可以找，江湖虽广，却广不过天下，只要闻家庄不在天上，总能找得到。”胡桂扬回道。
对这个回答，有人点头，有人不当回事，大铁锤轻哼一声，“闻家个个都是高手，他们若是不愿交出金丹，你打得过吗？”
“我一个人不行，还有诸位呢？金丹只有几枚，人人都想要，你们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人满意？与其在此自相残杀，不如联起手来，一块去向闻家要丹。闻家的确高手众多，但是并非无敌，那边的何氏姐弟曾经杀死过一个闻不见，区区在下，不久前也刚刚杀死了闻不经。”
没人知道闻不经是谁，但是一听到“闻不”两个字就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杀死了闻家人？”大铁锤不怎么相信。
“你们可以去打听，如果是我撒谎，尽管来嘲笑我就是。”
没人反驳，大铁锤左右看了看，发现更多的人似乎倾向于相信胡桂扬，“那这里的三枚金丹怎么办？”
胡桂扬向远处的窝棚看了一眼，“我去把它们都毁掉。”
胡桂扬迈步要走，一大群人拦在前面，之前的话有人信有人不信，要说胡桂扬毁丹，所有人都信。
沈乾元也是拦阻者之一，“不用着急，虽说闻家肯定还有金丹，也没必要见一枚毁一枚。”
“那就让我与何氏姐弟谈谈，让他们交出金丹，暂时由我保存，以后再说应该归谁，总之没必要动武，诸位以为如何？”
若是别人提出这样的建议，谁也不会接受，可胡桂扬刚刚砸碎一枚金丹，在众人眼里可谓最无贪念的人，于是陆续点头。
“你保管我同意，但你不能再毁掉金丹。”大铁锤也觉得这是一个结束乱斗的办法。
沈乾元犹豫了一会，他苦战多时，终于再没人敢上来挑战，可是放眼看去，大铁锤一伙依然人数众多，而自己这一方也都人人觊觎金丹，早晚还会引发争夺，他未必能弹压得住。
“莫老英雄怎么说？”沈乾元自己尽量不做决定。
莫蔼轻叹一声，“我老啦，多少年不练功，就算金丹多到能当饭吃，对我也没什么用处，只是朋友交情在这儿，不得不来。咱们也是疯了，竟然为几枚金丹大打出手，全忘了江湖道义，我没阻止，这是我的错，愿向诸位道歉。”
断爪青龙真的拱手向众人道歉，尤其是对大铁锤和杨九问，甚至弯下了腰。
没人敢承受老前辈这样的举动，纷纷避让，然后开口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互相拱手致歉，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
等到人心安定，莫蔼走到胡桂扬面前，一揖到底，“金丹之事，全由胡侠士做主，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胡桂扬急忙扶住老英雄，朗声道：“闻家庄想分裂江湖，咱们就团结起来给他们看！”
众人欢呼。
胡桂扬指着赵阿七，“此人同为闻氏所害，并非江湖之敌。赵阿七，你愿尽弃前嫌，与大家一同对抗闻家庄吗？”
赵阿七早已对胡桂扬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名字也不在意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说：“愿意，愿意，我愿意。”
连赵阿七这样桀骜不驯的高手都愿低头，众人再无怀疑与犹豫，一块向胡桂扬抱拳致意。
沈乾元也无话可说，收起双刀，解开赵阿七身上的绳索，亲自护着胡桂扬前往窝棚。
看守窝棚的十几人远远望见这边的情形，忽见众人和好如初，但是带头者既不是大铁锤，也不是莫蔼与沈乾元，而是一名陌生人，不由得大吃一惊，什么也不敢问，立刻退到一边，向其他人悄悄打听情况。
胡桂扬小声对沈乾元道：“大家不会这么快就抛去心中芥蒂，有劳沈三哥还得再辛苦一下。”
一旦放下双刀，沈乾元变得清醒多了，点头道：“明白，你一个人没事吧？”
“有他呢。”胡桂扬随手一指，赵阿七挺身上前，“我会保护好师兄。”
沈乾元一愣，没明白这个“师兄”是怎么论出来的，但是没有多问，叫上其他人离开，一是收拾战场，二是化解恩怨。
老道樊大坚没走，向胡桂扬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同寻常，可我没想到你真敢毁掉金丹。跟我说句实话，那是真的吗？”
赵阿七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老道。
“他是自己人。”胡桂扬没有撵走樊大坚，“至于金丹，如假包换，摔着玩玩儿，全为听个响儿。”
樊大坚目瞪口呆，半晌方道：“我得扶住膝盖，它们有点发软。”
“哈哈。你们等在这儿。”胡桂扬独自走向两个窝棚，停在十步之外，一眼就认出了何三姐儿的住处——只有她这里垂着帷帘。
何五疯子从另一个窝棚里弯腰走出来，目光比赵阿七更冷一些，歪着身子说：“又是你。”
“好久不见。”胡桂扬给出一个笑容。
“你来干嘛？”
胡桂扬想了想，“媳妇儿丢了，总得出来找找。”
何五疯子上前一步，握拳怒道：“三姐不是你媳妇儿，你们没拜堂……”
“当初求亲的是你们，我可没说过不同意。”
何五疯子再上前一步，站在远处的赵阿七大声道：“师兄，需要帮忙吗？”
胡桂扬向身后摆摆手，也不看何五疯子，直接向棚中的何三姐儿说：“我是来感谢你的。”
何五疯子正要开口，棚内传来何三姐儿的声音：“五弟，让我与胡公子说几句话。”
“三姐，你还要嫁给他啊？”
“五弟。”
何五疯子不敢违逆姐姐，只好嘟嘟囔囔地走开。
天已大亮，胡桂扬四处看看，“这里风景不错，但是虫子比较多。”
“嗯。”
“谢谢你的推荐，让我学会了天机术。”
“我还以为你会选火神诀。”
“我太懒了。而且你给我留一枚点血机玉，我以为这是一个暗示，当时我可不知道机玉也是金丹。”
何三姐儿掀帘走出来，神情温柔，目光却罕见的坚定，“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胡桂扬转头望了一眼更远处的江湖豪客，那些人是在何三姐儿的直接挑拨之下发生争斗的，却被他化解了。
“因为我有更好的计划。”
“你真相信自己能够一统江湖，然后对抗闻家庄？你了解他们有多强大吗？”
“就在不久前，我见过一个人，他向我说过许多事情，所以我觉得自己对闻家庄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我需要帮助，不只是他们，还有你们姐弟二人。你们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不如与我联手。”
何三姐儿犹豫片刻，伸出右手，托着三枚玉佩，“你可以拿去。”
胡桂扬知道何三姐儿还有更多玉佩，但是没有点破，“这么说你同意了？”
“小时候的事情你真的不记得了？”何三姐儿突然问道。
“只记得你站在我身后，告诉我‘坚持住’，我想咱们一定很熟，你之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有些事情我没说，小时候我就害过你。”何三姐微微一笑，好像那是一段甜蜜的往事，“等你想起我是什么人，就不会邀请我与你联手了。”

第一百二十章 又一次疗伤
何三姐儿被掳走的时候年纪还小，她的记忆始于荆襄之地的深山之中，其中就有胡桂扬的身影。
当时她不叫何三尘，他也不叫胡桂扬，那里的孩子很多，都没有正式名字，彼此乱叫，何三姐儿没有提起从前的绰号，她只讲述往事。
他们在深山里待了大概一年，几次被叫去参加古怪的仪式，具体做过什么，何三姐儿也不记得了，但她比别的孩子想得多，预感到他们都活不了多久。
很可能是因为仪式不太成功，山谷里的大人发生了严重分裂，谷中仙是其中一派，支持者颇多，却不能压伏所有人，于是一怒之下，要带着孩子们另去它方。
事情发生在转移前几天的夜里，何三姐儿睡不着，悄悄爬起来，透过窗户上的窟窿眼向外张望，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位行侠仗义的挽救者，或许是从天而降的神仙，或许只是紧张与无聊。
然后她看到了，几名黑衣人——全是大人——溜进男孩子的房间，很快出来，从窗下经过的时候，有一个人问：“五个就够了？”另一个回道：“够了。”
就这么两句话，何三姐儿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即使只有六七岁，她也明白“五个”意味着特殊，而且黑衣人只选男孩，不选女孩。
不久之后，孩子们上路，被谷中仙带往广西断藤峡——当时这里还叫大藤峡，这里的孩子更多，聚在一起等待未知的命运，大多数孩子什么都不懂，很开心能有这么多的同伴，每天都在一起玩耍。
还在路上的时候，何三姐儿就开始挨个接触同行的数十名男孩，很快，懵懂单纯的胡桂扬向她坦白了那晚的事情。
几名黑衣人进入房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而温柔，并不吵醒任何人，也不知是怎么做出判断的，单独叫醒了五名男孩，轻声告诉他们一定要保密……次日一早，胡桂扬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一枚玉佩。
他泄露了秘密，因为那时的他比较孤僻，没有朋友，因此很高兴有人主动来与自己结交。
儿童之间的友情总能迅速升温，两人很快就成为最好的朋友，除了睡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大人对这种事情漠不关心，谷中仙只想尽快举行献祭，对一群孩子完全放任自流。
正式献祭的前一天，何三姐儿提出要求，希望能得到那枚玉佩，“你是男孩子，比我能坚持，我怕自己捱不过明天那一关。”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甚至不需要原因，只要何三姐儿开口，胡桂扬就会将玉佩交出去，他本来也没觉得这东西有多宝贵。
在山顶上，所有孩子都服食了一种汤药，变得昏昏沉沉，却又不会摔倒。
何三姐儿偷偷将将药含在舌下，骗过了监视的大人，她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谁也不会怀疑她会想那么多。
结果却让何三姐儿失望，原来玉佩并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献祭照常进行，根本没有检查谁身上有玉佩，前后左右的伙伴们却一个个变得痴痴呆呆。
“坚持住。”何三姐儿站在胡桂扬身后，趁大人们不注意，经常小声提醒他、鼓励他，但是到了最后，胡桂扬还是与其他孩子一样，失去了记忆。
何三姐儿失去了朋友，但是与玉佩无关，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失去记忆，她不能表现得过于特殊。
不久之后，玉佩还是发挥了作用，当时的梁铁公过来挑人，只选拥有玉佩的孩子，发现其中一人是女孩，他没有太意外，将她连同另外四人带走，化名何百万，从此浪迹江湖。
“这就是真相，我不想再隐瞒了。”何三姐儿手里仍然托着三枚玉佩，脸上没有表情，可她天生一副温柔的眉目，无论如何冷酷不起来，“我偷走了你的玉佩。”
“是我给你的。”胡桂扬仍然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但是相信何三姐儿所说的一切，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熟悉感。
“总之我欺骗了你，我猜想玉佩很重要，甚至可能在危急时刻保住性命，我要来了，并没有告诉你实情。”
胡桂扬笑了笑，“真的很难替你辩解。”
“我不会为此辩解，我曾经陷害过你，不只一次，小时候一次，在京城又发生一次，我帮助何百万，要将你变成……独特的人，你不怕再有一次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你这么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们都失去了记忆，我没有，所以我记得生存有多么艰难，身边的小伙伴经常被大人带走，一去不归，即使咱们都长大了，那些人仍不肯放过，又来催命了。”
“咱们的敌人是一样的，这就够了。”胡桂扬心中反而轻松，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完整一些，“我也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咱们应当联手，但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何三姐儿喃喃道。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的记忆很有用处，又学过天机术和……火神诀。”胡桂扬压低了一声音，“而且咱们并不完全处于劣势，闻家有内哄，这是一个机会。”
“所谓的仙凡两派，不能太当真。”何三姐儿见过自己真正的师父，了解到一些内幕。
“咱们的想法一样。”胡桂扬很高兴还有一位知情者，“所以我要团结整个江湖——说得过头了，团结江湖上的大部分人，一块进攻闻家庄，我不相信他们有本事对抗这么多人。你杀死了闻不见，就是一个证明，闻家人并非不可击败。”
“那是一次意外。”何三姐儿微微一笑，显得非常谦虚，手掌缩回袖内，再亮出来时，手心里的玉佩增加到七枚，“我原有五枚玉佩，一枚在你手里，闻不见的机匣里有三枚，都在这里，你拿去吧。”
这意味着何三姐儿今后再也不能发挥机匣的最大功效了。
胡桂扬伸出双手收下玉佩，“这些玉佩比较邪门，能不用尽量不用。”
“所以咱们暂时倾向于凡派？”
“嗯，他们的话听上去比较可信。”
“好吧。”
胡桂扬将玉佩全都小心地放入怀中，正要开口，何三姐儿说：“稍等。”
她回到棚内，很快拿出一只折凳，在地上放稳，“坐下。”
胡桂扬乖乖坐下，先伸出受伤的左手。
何三姐儿练习天机术多年，手指极为灵活，解开绷带，一点一点地绕开，看着手心上的伤口，轻声道：“真正学过天机术的人，绝不会对手掌如此轻心大意。”
“嘿，你跟击伤我的人说法一样，但他死了。”
何三姐儿微皱眉头，随后笑了一声，用干净的绢帕仔细地擦拭污血，抬头向远处的何五疯子道：“找些清水来。”
何五疯子答应一声，他对周围比较熟，立刻去找水。
何三姐儿又向另一头的老道樊大坚说：“樊真人，你带着灵济宫的疗伤药吗？”
樊大坚马上走过来，用古怪的眼神瞥了一下胡桂扬，拿出一个小瓷瓶交给何三姐儿，“不用太多，薄薄一层，敷住伤口就行。弄好之后还给我。”
“多谢，必当奉还。”何三姐儿接过瓷瓶，樊大坚走开，背对两人。
清水还没回来，何三姐儿又解开胡桂扬右臂上的绷带，照样擦去血迹，每一下都极为小心与轻柔。
“你给我留下一枚玉佩，又请你师父传我天机术，就是因为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玉佩与天机术，都是本应该属于你的生活。”
胡桂扬笑道：“你别误会，可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就算有机会重新选择，我也不想换——真是你骗走我的玉佩，不是我施计把玉佩栽赃给你吗？”
何三姐儿噗嗤一笑，“你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每天就知道玩耍，哪有栽赃的心思？”
“怪不得我一直比较懒散，原来从小就这样，我放心了。”
何五疯子回来得很快，拎着一只皮囊，看到胡桂扬的伤口，说：“就这么点小伤？”
胡桂扬动动手臂，“让你失望了。”
何五疯子撇下嘴，还是帮姐姐一块清洗伤口。
何三姐儿打开瓷瓶，敷药包扎，很快处理妥当。
胡桂扬起身，觉得好多了，“谢谢……”
何五疯子抢先回道：“不用谢，实在要谢，就帮我们把那些人打发走。”
何三姐儿道：“五弟，咱们不用再东偷西藏了。”
“真的？”何五疯子非常高兴，相比荒野之地，他更喜欢能赌博、能喝酒的城镇，可是马上就反应过来，“要跟他走？”
“对。”
“以什么身份？”何五疯子警惕起来。
何三姐儿看向胡桂扬，没有回答。
“熟人。”胡桂扬指着何五疯子，“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吗？”
何三姐儿笑着点头，“你们两个小时候总打架。”
何五疯子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他总是不顺眼。”
何三姐儿正色道：“但咱们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要为自保而联手，共同抵抗闻家庄。”
“好吧，我听三姐的。”何五疯子没意见，但是瞪了胡桂扬一眼。
胡桂扬后退两步，向何氏姐弟拱手致意，心里却提醒自己：小心，是你拉拢她，不是她拉拢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理由
大铁锤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砸烂了一切能砸烂的东西，也就是说，除了墙壁和房梁，再没有完整之物了。
然后他走出房间，面带笑容走进前厅，拱手向众人道：“让诸位久等了，没什么说的，我大铁锤的脸这回是丢尽了，关达子为人所害，兄弟们请我出头做主，我应了，却没做成，这是我没本事。眼下沈三儿风头正劲，仗着莫青龙的势头，不将京城好汉放在眼里，一心要保那个锦衣校尉胡桂扬，大家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另寻高明，我是不成了。”
众人讪讪，都觉得丢人。
关达子的朋友多是官兵，这时却都穿着江湖人的紧衣，一人起身道：“铁大哥是重义气的人，我们心里明镜似的。关达子的事，我们另想办法，江湖手段不成，还有官府呢。想他胡桂扬不过是个小小的锦衣校尉，被人抓走那些天，没见锦衣卫派人寻找，我们找找门路，把事情捅到锦衣卫去，没准能收拾掉他。”
其他人点头，大铁锤挥手，“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帮不上忙，你们做成了，也别提我的名头，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我大铁锤不沾别人的光。”
官兵们好言相劝，觉得再待下去没什么意思，纷纷起身告辞，但是在走之前，有一件事他们要问个明白，“铁大哥，你说胡桂扬真能……”
“能个屁。”大铁锤忍不住冒出脏话，马上又露出笑脸，“嘿，那是人家的事，胡桂扬就算真能找到并攻破闻家庄，成功抢到所有金丹，他会分给你吗？你跟他有什么交情？他现在是莫青龙的座上宾，跟沈三儿打得火热，没准现在就围坐一圈分食金丹呢，再过几个月，江湖上又会多几位绝顶高手。”
胡桂扬带走了三枚金丹，当时没人说三道四，如今离得越远，大家越不放心，许多人的脑海中真的出现这样一幕：胡桂扬、沈乾元、莫蔼三人围桌而坐，每人手里都托着一枚金丹，互相吹捧，然后仰脖吞下金丹，也可能是放在嘴边吸食，这要看不同人心目中的金丹是什么样子。
“咱们都被骗了。”官兵们义愤填膺，拱手告辞，一路上商量着怎么能为关达子报仇，然后夺取金丹。
前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驼子杨九问斜斜地坐在椅子上，身前的地面上摆着长拐、短钺、铁扇等三样奇门兵器，与他的一脸病容相比，它们都显得太沉重。
“你就这么认了？”杨九问说话没什么力气，他受过伤，尚未痊愈。
大铁锤恨恨地看了背山老怪一眼，“打，打不过，争，争不着，我还能怎么办？”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大铁锤。”
大铁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在心底蹿升起来，高高跳起，落地时踩碎了一块青砖，“老子要气疯了，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讨好姓胡的小子，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朝廷爪牙，在江湖中没有半点根基，竟然也敢大模大样地出来平息江湖纷争，凭什么？”
杨九问虚弱地笑了一声，“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大家都不想再打下去，正好缺他这样一个合适的台阶。平心而论，他也的确有几分本事，当众摔碎金丹，就让大家吃了一惊，轻易收伏赵阿七，又是一个意外，你当时的选择没有错。”
大铁锤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难以服气，忘不了那三枚金丹，“杨老怪，你见多识广，觉得胡桂扬摔碎的真是金丹吗？”
杨九问想了一会，冷冷地说：“我没见过真正的金丹，但是绝不相信胡桂扬舍得毁丹，他从何氏姐弟那里取得的三枚金丹，不都留在手里了？”
胡桂扬一共拿到七枚金丹，外人都不知道。
大铁锤点点头，随后重重地叹息一声，“用不了多久，武林高手皆出沈、胡门下，咱们在江湖都是小喽罗了。唉，我真是想不明白，赵阿七那样一个人都能得到金丹，为什么……就算我大铁锤不行，你杨老怪可是江湖前辈，论身份、论资历……”
“嘿，说这些干嘛。”
大铁锤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走到杨九问面前，小心避开地上的三样兵器，“实话实说，胡桂扬那边有莫青龙撑腰，老家伙地位比我高，压我一头也就算了，最丢脸的是前辈你啊。背山老怪……”
“用不着激我，一时之气我受得了。”
“那一世之气呢？”
“嘿。”杨九问突然坐直，背依然驼，脸上的病容却消失大半，“莫青龙得意不了太久，他们不是想攻打闻家庄吗？”
“对。”
“那咱们就投奔闻家庄好了，反正都是为了金丹，抢与求有什么区别？”
大铁锤笑逐颜开，随后露出为难之色，“怪前辈出的一条妙策，就有一个问题，咱们去那投奔闻家庄呢？”
“想找总能找到，闻家庄向那么多江湖同道发过信，就说明他们愿意结交朋友，咱们缺的就是一个投名状。”
大铁锤一拍大腿，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另一头的莫家庄里，胡桂扬的伤势再次得到处置，右臂已无大碍，左手却有大问题，郎中看过之后，表示很难恢复如初了，以后拿、握都可以，只是不能做复杂的动作。
“好在是左手，影响不大。”郎中倒是看得开。
胡桂扬只是笑笑，这意味着他今后只能用右手施展天机术，无形中弱了一截。
郎中告辞，沈乾元和莫蔼过来探望，闲谈几句之后，三人开始议论正事。
“大铁锤和背山老怪都不可信。”沈乾元想得很明白，丝毫不抱幻想，“他两人当时骑虎难下，不得不接受胡校尉的调解，回家之后必然反悔。”
“有没有可能让他们置身事外呢？”胡桂扬对江湖人物还是缺少了解，不自觉地往好处想，“不求帮助，只求别添麻烦。”
沈乾元与莫蔼互视一眼，笑道：“别人我不了解，这个大铁锤我从小就认识，离开北京之前，跟他混过一阵。此人倒无大恶，就是好面子，睚眦必报，所以我这趟回来没去拜访他，就怕不小心卷进麻烦中去。本来关达子的事快要解决了，莫老英雄其实不用与杨老怪真比武，两人意思一下，给各方一个交待，事情就算过去了。大铁锤不会丢面子，你也不用再被追杀，至于关达子，再过几天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最初的计划，虽然沈乾元与大铁锤并没有当面商量过，但是只要按规矩来，一切细节都会安排妥当，结果中间出了一个意外。
“是永清高母鸡把你绑走的？”沈乾元问。
“高母鸡？”
“姓高的以妇人之身统领一批喽罗，所以江湖上都叫她‘高母鸡’，称她的喽罗是‘小鸡崽’，但是这话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前，会惹来杀身之祸。”
“绝不会。”胡桂扬笑道，觉得这个绰号比“神枪无敌”更形象。
“唉，总之事情一下子就乱了，然后又出了赵阿七和金丹。”沈乾元看向胡桂扬，似乎想问什么又忍住了，改口道：“在沼泽那边，大铁锤服软了，但是很没面子，这与胡校尉关系不大，是我惹怒了他。”
“咱们一起。”莫蔼纠正道，“自从决定去找何氏姐弟索要金丹，咱们就很少按江湖规矩办事了，唉，不知怎么回事，都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连我这种快要入土的老头子，竟然也动了贪念。”
“挑拨离间、助长贪念，这正是闻家庄最擅长的事情，没几个人能躲过，我自己也不例外。”胡桂扬笑了笑，“只是我运气好，恰好躲过一劫。”
三人唏嘘感慨一番，胡桂扬道：“这么说来，没有拉拢大铁锤的可能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铁家庄，探听一下口风，总得努力试一试。”沈乾元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
“我也陪你去一趟，以免大铁锤又拿背山老怪压你。”莫蔼也是义不容辞。
“我呢？”胡桂扬不懂这方面的规矩。
沈乾元马上摇头，“胡校尉先不要去，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好几枚金丹。”
“又是金丹，留它们束手束脚，不如现在就毁了。”
不等胡桂扬做出任何动作，沈乾元和莫蔼同时起身、同时喊道：“不可。”
沈乾元道：“时机已过，你这时毁丹，外面的人也不相信，还以为你有意私藏。”
莫蔼道：“金丹事关重大，你想笼络更多的江湖同道，非有此物不可。”
胡桂扬轻轻拍了一下小腹，笑道：“好吧，我留着它们，直至咱们弄到更多金丹。”
另两人这才放心地重新坐下，莫蔼道：“还有一件事，先不说能不能找到闻家庄，咱们现在缺一个由头。”
“金丹不算由头吗？”
莫蔼笑而不语，沈乾元代答道：“大家的确都想要金丹，只是……怎么说呢？沼泽里那一套不合规矩，咱们势力再大、朋友再多，也不能闯进闻家庄索要金丹。”
“闻家庄曾经假冒妖狐大闹京城，害死我诸多兄弟与无辜百姓。”
沈乾元当然记得这些事情，可他还是摇头，“赵家义子都是官府的人，无辜百姓多与五行教相关，并非纯粹的江湖人，说句难听的话，死得再多，也不会引起江湖豪杰的愤慨。”
“那怎么办？”
“再等等，闻家庄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像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再做几件，就能惹起江湖公愤了。”
莫家庄的人没想到，就连闻家庄的人也没想到，铁家庄里有人正准备给他们一个“理由”。

第一百二十二章 虫舞
何五疯子与赵阿七打了一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互相瞧着不顺眼，一个问：“想打架？”另一个说：“打就打。”
莫家庄有一座菜园子，地里的菜刚刚长成，绿油油的一片。
两人一开始是在菜地边上动手，打着打着就再也控制不住，滚进菜畦里，压坏了无数绿苗，等他们终于起身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染绿了，沾着一块块的菜叶。
没人敢上去相劝，更没人敢插手，数名庄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打累了自己住手。
何五疯子喘着粗气，一只眼睛大得像是要喷出火来，“你这是……你这是什么功夫？”
两人的打法很像，都不太讲究招式，全凭一身蛮力贴身肉搏。
赵阿七的胸膛也是起伏不定，但他胜了一招，所以笑得很开心，“普通功夫。”
“不、不对……你这是……这是火神诀。”何五疯子难以相信，却又不能不承认，“你、你跟谁学的？”
“神仙。”赵阿七更加得意。
“学了多久？”
“不到一年。”
何五疯子半天没说出话来，“真、真的？”
“骗你做甚，你去打听一下，一年前我赵历行在江湖上还是无名之辈，如今谁敢瞧不起我？你的功夫也是火神诀吧？学得不怎么样啊，要不要我指点一下？”
何五疯子面若死灰，他听人提起过金丹，却从来没想过它与赵阿七有什么联系。
“不可能，师父说过……”何五疯子迈步就跑，瘸得更明显了。
赵阿七哈哈大笑，向远处观战的庄丁们大声道：“我叫赵历行，记住这个名字！以后行走江湖的时候，这三个字就是让你们畅通无阻的招牌。”
何五疯子深受打击，一方面是因为打架输了，更沉重的伤害来自于火神诀——原以为是这自己的独门功法，没想到还有人会，而且比他厉害。
他绕到后院的一处空地上，要找姐姐问个清楚。
莫家庄中尽是习武之人，练武场至少有五个，大小不一，后院这一个比较小，但是很僻静，被房屋与树木环绕，只有一条小路从两排房子中间穿过。
何三姐儿正在这里向胡桂扬传授天机术。
“神仙”只教了一小部分技巧，胡桂扬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
何三姐儿没有藏私，拿出了全部机匣，一一讲解，有几件缺了机心就没法使用，只能以言语描述。
胡桂扬对其中一件最为在意，“它真能控制对手的行动？”
“你就被控制过。”何三姐儿笑道，当初她曾出手与闻家高手一同操纵昏迷过去的胡桂扬，那一场景对赵家义子影响极大，许多人因此相信了所谓的“神子”。
只有胡桂扬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清醒之后全身酸痛，尤其是胳膊与脚踝部位。
“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胡桂扬一直想问个明白。
何三姐儿轻轻抚摸那只机匣，“原因不在我，也不在机匣，全在点血机玉上，没有它，这只是普通的机匣。”
何三姐儿打开机匣，伸手进去，四指微动，只见一条细线飞出飞回，除了距离比较远些，再无特异之处。
“我一定要调查明白。”胡桂扬身上只有一件机匣，就是他从南司带出来的“灵缈”，这时也摆在长桌之上，与其它同伴相比，显得小巧玲珑。
“既使没有点血机玉，机匣也不失为一件强大的兵器。”何三姐儿对原因不太感兴趣，又拿起另一件机匣，“它叫‘移山’，你见过。”
“嗯。”胡桂扬曾经亲眼见到何三姐儿与闻不见比试搬运之术，她当时用就是“移山”。
何三姐儿操纵机匣，细线飞出数十步远，缠在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上，瞬间将其勒断，随即返回匣中。
“没有点血机玉，它也能杀人。”
胡桂扬摸摸自己的脖子，笑道：“我相信。”
长桌之上一共摆着十四件机匣，一件是“灵缈”，其它十三件都归何三姐儿所有。
“机匣的种类并不多，大概不到二十种，大多功效简单，无非是一件能够射出、收回暗器的器械，只有少数几种，能与点血机玉配合，发挥神力，比如……”
何三姐儿正要详细解释，何五疯子跑来了。
胡桂扬笑出了声，“你这是……我还以为萝卜成精了。”
何五疯子不理他，“三姐，你知道吗？还有人也会火神诀，只学了不到一年，竟然比我……厉害那么一点。”
“听说了。”何三姐儿不以为意。
何五疯子发了一会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再见到师父，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不用问他，我知道为什么。”
“三姐知道？”
“嗯，你想想，师父是不是也有师父？”
“肯定有啊。”
“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呢？”
“可能有吧。”
“这就对了，师门当中的其他人另有传授，所以你我的功法都不是唯一的。”
何五疯子目瞪口呆，道理他明白了，心中还是有点别扭，好一会才道：“师父是神仙……好吧，就算另有传授，怎么会学了不到一年就比我厉害呢？”
何三姐儿看了胡桂扬一眼，“法门不同，师父传授给咱们的功法易学难精，练得越久越精湛，别人的功法短时见效，但是极难提升，再过些年头，就比不上你了。”
何五疯子终于松了口气，满是菜色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师父怎么会教咱们次一等的功法呢？我明白了，从现在起，我要勤学苦练，几年之后一定要打败那个赵阿七，灭掉他的威风。”
“不只是你，咱们都要勤学苦练，以后要打败的对手也不只是一个。”
何五疯子郑重点头，双拳紧握，好像敌人正在不远处，马上就要开战。
“我在教胡公子天机术，等你有时间，也要传授他火神诀。”何三姐儿抓住这个机会，向五弟提出要求。
“为什么？我不教。”何五疯子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听姐姐的话。
何三姐儿并不着急，也不严厉，微笑道：“一个赵阿七就已经棘手了，若是赵阿七还有更多师兄弟呢？”
“我……我……他有吗？”
“看情形，肯定会有。”
何五疯子明白三姐的意思，看向站在一边笑呵呵的胡桂扬，“为什么非得教他？换别人不行吗？”
“也行，你觉得谁更合适？”
何五疯子想了半天，无奈地说：“师父不会反对吧？他可让咱们发过誓。”
“师父让咱们发誓说绝不让天机术、火神诀流传于世，可现在已经有人学会了火神诀，破坏誓言的并不是咱们。”
“唉。”何五疯子跺跺脚，“说吧，胡桂扬，你想什么时候学？”
“随你的便，我总有时间。”胡桂扬笑着说。
何三姐儿道：“五弟，你去洗脸，换身衣服，晚些时候再传功不迟。”
何五疯子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脏东西，急忙跑开。
“我真要学火神诀？”胡桂扬已经偷学到一段，觉得效果不错，起码拼命的时候力气更大一些，对掌握天机术似乎也有助益。
“嗯，敌人强大，咱们也得尽快强大起来。”何三姐儿自从放弃逃亡，准备与闻家庄对抗以来，变得性急许多，住在莫家庄的这些日子里，天天“逼”着胡桂扬练习指法，如今一有机会就让弟弟传授火神诀。
“我会勤学苦练，不过我觉得打败闻家庄的办法有许多，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地点，沈乾元在联络更多江湖好汉……”
“我相信你还有办法，可是艺多不压身，多练一种功法总是好的。”
“你说得对。”胡桂扬没什么可反驳的，“你继续教吧。”
何三姐儿继续讲解机匣的用法，然后演示更多指法，她的十指灵活极了，动时如飞虫乱舞，看得胡桂扬眼花缭乱，根本无从模仿。
何三姐儿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讲解。
胡桂扬盯着那十根手指，偶尔嗯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听懂了吗？”何三姐儿突然问道。
“懂了。”胡桂扬马上抬起目光，尴尬地笑了一下，“就是还没法立刻做到。”
“天机术是我欠你的。”何三姐儿的眸子总是那么清澈，坦荡无私，若是再仔细盯进去，深处又似乎隐藏着什么。
胡桂扬再一次挪开目光，笑道：“你不欠我什么，咱们都是为了保住性命，闻家庄绝不会放过你我。”
何五疯子干干净净地跑回来了，“胡桂扬，前面有人找你。”
“哪位？”
“不认识，是个女的，带着几个人，沈乾元让我叫你。”
胡桂扬一惊，向何三姐儿点下头，“可能是高含英。”说罢匆匆离开，去往前院。
虽然正需要江湖同道的帮助，胡桂扬却一直没向高含英求助，所以想不明白她又来做什么。
前院站着不少人，沈乾元、莫蔼都在，还有几位访客。
出乎胡桂扬的意料，那不是高含英，而是妹妹高青草以及数名高家村的村民。
“你怎么……出什么事了？”胡桂扬看出小草等人的神情不对劲儿。
小草低头忍哭，说不出话来，沈乾元代为回答，“大铁锤纠集一批人，屠灭了高家村，公开声称是为闻家庄报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交情与道义
胡桂扬在沼泽中公开声称自己杀死了闻不经，让大家可以随意打听。
许多人真的打听了，即使不打听，许多传言也会自动送上来，因此，还在回庄的路上，大铁锤就已经了解到大概情形：在附近的一座山村里，胡桂扬不仅杀死了闻不经，还有另外几名闻氏子弟，事后，村民一把火将尸体烧掉。
其它传闻就比较夸张了，有人说闻家庄大举进攻山村，被胡桂扬和村民击退，也有人说真正的杀人者其实是高含英，她的一条链子枪所向无敌，将闻家子弟杀得溃不成军。
大铁锤又派人去仔细打听，终于确认了几件事：第一，闻家庄没有大举进攻，只去了寥寥几个人，似乎在试验某种新兵器；第二，闻不经的死亡疑点颇多，未必就是胡桂扬出手。
总之，闻家依然高手如云。
这就够了。
大铁锤、杨九问接待了沈乾元与莫蔼，态度亲切，一个劲儿地表示懊悔，对胡桂扬的及时出现更是感激不尽，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沈、莫两人被迷惑了，回到庄里之后，对胡桂扬说，大铁锤虽不可信，但是一段时间之内不会造成麻烦。
谁也没有料到，仅仅几天之后，大铁锤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对高家村的进攻经过精心布置。
首先，有人向高含英的部下送信儿，声称一笔好生意要经过永清县，从而将高含英从山里诱骗出来。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将近一百名江湖人骑马进山，堵住所有进出道路，下马悄悄摸进村里，挨户屠杀，最后一把火烧掉整个村子。
只有少数猎人白天出发去山里查看陷阱，当天没来得及回村，才幸免于难，其中就包括小草，她年纪虽小，但是武功高强，经常参与打猎。
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山村已成焦土。
小草等人立刻追赶出山，要为村民报仇，路上遇见高含英的部下苦四儿，苦四儿已经听说消息，奉将军之命回来查看情况，得到严令，如果小草还活着，务必带她去莫家庄找胡桂扬。
高含英自己带人杀往铁家庄，结果如何，还没有消息传来。
至于大铁锤，对此事毫无隐瞒之意，烧村之后，立刻派人四处传播消息，声称铁家庄为闻家庄报仇，以尽江湖同道之谊。
沈乾元早已得知消息，但要多方核实，因此一直等到小草等人找上门，他才叫来胡桂扬。
江湖险恶，即便是经历过自家兄弟互相残杀的胡桂扬，也感到难以相信。
但这就是事实，小草既悲且怒，哭得说不出话来，苦四儿担心将军的安危，急得团团转，另外几名村民呆若木鸡，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山，却完全注意不到山里山外的区别。
胡桂扬几日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他让人带村民先去后院休息，只有苦四儿不干，立刻告辞，要去打听高将军一伙的情况，小草也想去，但是被劝下，高含英最担心的人就是这个妹妹，绝不会同意她出来冒险。
莫家庄因此乱了一会，最后，小草还是与村民留下，苦四儿匆匆离去，许多人陪他一块去打听消息，更多人则加强对庄园的保护。
人人都明白，屠村只是开始，大铁锤一伙的野心绝不止于此，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莫家庄。
沈乾元不停地下达命令，莫蔼则一直写信，完成一封就立刻派人送出去。
胡桂扬反而无所事事，坐在一边沉思默想。
另两人终于忙完，沈乾元道：“我知道大铁锤为人不堪，可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高家村只是出了一个高含英，那些村民根本不算是江湖人啊。”
“村民是因为咱们被杀死的。”胡桂扬开口道。
“什么？”沈乾元略显不悦。
胡桂扬笑了笑，只有他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他已经习惯了不合时宜，“大铁锤与高家村无怨无仇，屠杀是为了讨好闻家庄，争得一个大靠山，然后再从咱们这里要回脸面。”
“但咱们与村民之死无关。”沈乾元必须纠正这一点。
胡桂扬盯着沈乾元看了一会，“那咱们这是在做什么？纯粹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沈乾元的脸色更难看了，坐在旁边的莫蔼起身过来，“容我多说一句，胡校尉，你是打算就此退出，还是要继续留在江湖？”
“大铁锤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当然不会退出。”
“嗯，但你可以回京城，调用官府的力量替高家村做主。”
胡桂扬明白莫蔼的意思了，摇摇头：“高家村是流民之村，从不纳粮，自然也不受官府保护，我愿意留下来，以江湖手段应对此事，请莫老英雄多多指教。”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倚老卖老，唠叨几句。大铁锤这是孤注一掷，屠灭高家村，以讨好闻家庄，能不能成功，尚还难说。”
“闻家庄正缺帮手……”
莫蔼抬手，表示自己还没说完，胡桂扬立刻闭嘴，静静地听下去。
“江湖最讲交情，但是也讲道义，大铁锤无故屠村，道义上亏欠太多，势必引起公愤。可如果这是一起江湖恩怨，高家村不小心涉足其中，那就是他们倒霉了，大铁锤的做法肯定不对，但也不算大错。”
胡桂扬想了一会，“大铁锤与我有怨，高家村支持我，所以大铁锤屠村就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根本就不用管谁对谁错？”
“既有恩怨，便无对错，就看谁和谁的交情深了。”
胡桂扬又笑了笑，“我明白了，所以咱们必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不是替高家村报仇，才能得到江湖上的最多帮助。”
“正确。”莫蔼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酝酿书信。
胡桂扬向沈乾元道：“抱歉，我刚才有点心急了。”
沈乾元神态恢复正常，“无妨，胡校尉初入江湖，这里的水又比较深，只要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就好。”
“理解，咱们的应对之策就是要将屠村变成江湖公案？”
沈乾元点头，“我与莫老英雄本来就在邀请江湖同道赶来一聚，如今更要加紧了，到了最后，哪一方声势浩大，哪一方吸引的同道就会更多一些。所以，请胡校尉这些天不要出门，你毕竟是锦衣卫，容易引来忌惮，与大铁锤之间的恩怨，更是一句别提。”
“行，我不出门，能做点什么呢？”
沈乾元看了一眼莫蔼，解释道：“胡校尉要做的事情最重要，那就是稳住高家村的几个人，尤其是高含英的妹妹。”
“小草？”
“对。”
“她只是个孩子，并非江湖人。”
“高含英是江湖人，她认识的人不少，却将妹妹送到你这里，其中必有深意。”
在胡桂扬印象里，高含英可不像是“有深意”的人，于是拱手道：“请沈三哥点拨。”
“高含英去铁家庄寻仇，若是打赢了，或者不分胜负，那这事简单多了，屠村是大铁锤与高氏匪帮的恩怨，无关人等看看热闹，参与不进去。莫老英雄与我，都跟高含英没有来往，算是无关人等，真要插手的话，按交情也得帮大铁锤。”
“高含英若是一败涂地呢？”
“那样的话，她妹妹就变得重要了。实话实说，高含英让她来投奔你，其实看重的是莫家庄。”
胡桂扬看向还在写信的莫蔼，明白整件事的关键，这是一出孤女求助、英雄出手的戏，断爪青龙与高含英没有交往，但是以他的身分、地位，被人求上门，就得主持公道。
当然，莫蔼心里必须愿意才行。
兜了这么一个圈子，莫家庄仍然与铁家庄为敌，但原因却不相同，由争夺金丹时的普通恩怨，变成了义薄云天的善行义举。
江湖江湖，讲的是交情，说的却是道义。
胡桂扬此前没踏进官场的堂室，这时也迈不过江湖的门槛，拱手笑道：“有劳两位，我在后院随时待命。”
“不必客气，今后肯定会有需要胡校尉的时候。”沈乾元拱手相送。
胡桂扬回到后院，一路上都在琢磨。
村民得到了安置，何三姐儿单独请来小草，两人一见如故，胡桂扬进屋的时候，小草正在何三姐儿怀里哭泣。
胡桂扬有点意外，站在门口看着。
何三姐儿点下头，小草直起身，泪眼婆娑地问：“胡大哥，我姐姐他们有消息了吗？”
胡桂扬排行三十六，这还是第一次被叫成“大哥”，有一点不适应。
“还没有消息。”胡桂扬看着小草，既同情她的遭遇，又觉得事已至此，一切的隐瞒都无意义，“但我猜测，你姐姐回不来了。”
小草哭得更大声了，何三姐儿惊诧地瞪着他。
“闻家庄胜了一场。”胡桂扬回视何三姐儿，语气更加平静，“一个赵阿七，几枚金丹，令江湖为之分裂，而且会分裂得越来越严重。你不觉得眼熟吗？”
赵家义子就是这么分裂，直至反目成仇的，胡桂扬是亲历者，何三姐儿也曾亲眼目睹。
“你想怎么办？”何三姐儿问道。
“同样的当我不会上两次，有人希望我在这里静观其变，可我必须做点什么。麻烦你照看小草和村民，我要出去一趟。”
沈乾元和莫蔼要用江湖手段反击大铁锤，胡桂扬则要另辟蹊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达官的朋友
高含英的绰号之一是“母鸡”，她不仅要护着手下的近百名喽罗，更要守卫生养自己的高家村。
因此，屠村的消息一传来，高含英的愤怒可想而知，立刻决定去往铁家庄报仇，半路上才想起派苦四儿回村里查看情况，如果妹妹还活着，就带她去莫家庄找胡桂扬。
沈乾元声称高含英看重的并非胡桂扬，而是莫家庄，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没有本人的承认，她的真实想法已无人得知。
高含英和她的部下在半路上遭到伏击。
伏击者是一队官兵，数量多出几倍，乱箭如雨，令高氏匪帮伤亡惨重。
高含英只带少数部下逃出重围，她更愤怒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坚持要去铁家庄报仇。
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复仇计划，高含英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对二十几名部下说：“跟我走的人必死，想活的人另选它路。本将军今天不争气、不争仇，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江湖上有我高含英这个人！”
将近一半人什么也没说，策马跑了，剩下的另一半人跟随高将军，一路杀到铁家庄。
他们走的是上次绑架胡桂扬时的小路，涉溪进庄，先是放火，随后是恣意屠杀，不分青红皂白，不分男女老幼。
大铁锤带人回来，两伙人相遇，在庄里大战一场。
结局是背山老怪杨九问诛杀女匪高神枪，详细过程众说纷纭，由于高含英一伙全军覆灭，只能任对方宣扬了，无论高含英的链子枪有多厉害，都是给杨九问的长拐、短钺与铁扇当陪衬。
江湖传言大都如此，真假难辨，当胡桂扬来至通州的时候，传言已经变成高含英一伙不自量力，竟然要去抢劫铁家庄，结果遭到灭顶之灾，咎由自取。
胡桂扬昨天离开莫家庄，声称自己要回一趟京城，告别时向沈乾元保证，他绝不会公开声讨大铁锤等人，江湖上的事情全由江湖解决。
沈乾元也觉得一名锦衣卫不适合留在莫家庄，同意胡桂扬回城避避风头。
胡桂扬带着老道樊大坚一块离开，一早进城，只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叫上袁茂，又由朝阳门出城，直奔通州城。
袁茂回城好几天，见到胡桂扬安全归来，非常高兴，却没能提供多少好消息。
“西厂不会提供帮助，我没见着厂公，他手下的人对我说，‘胡桂扬许诺一年之内结案，到时候再看吧。’”袁茂奔波数日，一无所获，至于锦衣卫南司，没有袁彬与胡桂扬的带领，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赖望喜他们尚未取得进展，想要改进鸟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恐怕要一两年才有效果。”
“还有，西厂石桂大、南司梁秀、东厂左预都已离开京城，着手追查何百万以及闻家人的下落。”袁茂摇摇头，这几支队伍个个兵强马壮，都比他们三人要强大得多。
“我记得西厂还有一支队伍，由汪直亲自指挥。”
“我打听过了，你的那位兄弟石桂大，挺有手腕，竟然获得厂公的信任，将两支队伍合二为一了。”
石桂大一开始就将赵家多年来建立的势力收归己有，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得到汪直的赏识。
胡桂扬笑笑，没说什么，眼看通州城就要到了，他问：“打听清楚了，关达子的家就在这里？”
樊大坚点头，“错不了，关达子有点名气，很好打听，他的军籍在通州卫，家也在这里。”
袁茂刚刚听说城外的事情，不免有些困惑，“关达子已死，大家都快把他忘了，还要查什么？”
“江湖把他忘了，他的家人不会，我总得看一看。”
袁茂倒无所谓，樊大坚当初放铳杀死了关达子，心里有些忐忑，“我只跟你进通州城，可不去关家。”
关家就在挨着城墙的一条胡同里，左邻右舍多是军户，樊大坚说不去就不去，牵着三匹马等在胡同口。
袁茂觉得胡桂扬去露面也不合适，劝他留下，“你想知道什么，我去打听。”
“我想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是谁，还想了解一下他家里的情况。”
袁茂去了多半个时辰，回来之后说：“关达子家在这里，但他极少回家，常年住在城外，家里穷得叮当乱响。他死了，家里人倒挺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就能让儿子袭职了。”
胡桂扬哑然，樊大坚笑道：“我那一铳不只是为民除害，也为关家除害。”
“他应该有不少朋友吧？”胡桂扬问。
袁茂摇头，“都是狐朋狗友，平时连家门都不登，死后也不来吊唁，只有一位周百户，算是关家的朋友，对关达子比较照顾，估计也得了他不少好处。”
“那就去见一见这位周百户。”
胡桂扬与樊大坚找一家客店住下，安顿马匹，然后在客户里要一桌酒席，等候袁茂回来，就是在这里，他们听说不少高含英的传闻。
袁茂擅长找人，更擅长请人，傍晚时分，带来了周百户。
百户周菁四十多岁，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行伍之气，事实上，他是一位不入籍的商人，在码头上拥有一家铺子，生意不错，收入颇丰。
一进屋他就拱手道：“久闻胡校尉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胡桂扬客气几句，四人落座，胡桂扬敬酒，周百户伸手盖住酒杯，“实话实说，锦衣校尉的酒，在下不大敢喝，胡校尉有什么事，不妨先说。”
“我为关达子而来。”胡桂扬放下酒杯。
“果然如此。的确，我与关家来往不少，我不隐瞒，关达子籍在通州卫，遇有大事小情，都是我替他打点，每到年节，他会送我一点银子。我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但我管不了，关达子不会听我的。达官一向野性难驯，只要他们不逃籍、不造反，上司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胡校尉若想追责，我没意见，就从我这个百户开始，一直查到通州卫指挥使吧。”
军卫中的种种乱象早已不是新鲜事，胡桂扬笑道：“就算要追责，也轮不到我这个小小的锦衣校尉来管，周百户不必紧张，找你只是闲谈几句。”
周百户警惕地问：“当真只是闲谈？”
“当真。”
作陪的樊大坚道：“胡校尉在锦衣卫南司任职，哪管得着这边的闲事？”
周百户稍稍放心，挪开手掌，端起酒杯，“既然如此，我先干为敬。”
喝了几杯酒，见这三人真的没有追责之意，周百户打开了话匣子，“关达子死在外面，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家人也早有准备，没准还松了口气。这个家伙真不是个好东西，坏事做尽，有点钱全用在结交朋友上了，极少贴补家里。我是拿过他一点银子，给他做的事情却足够砍头了，你说我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可是没办法，他一手托银子，一手握着刀，身边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我不想收也得收啊。”
“你是百户，职务比关达子高吧？”樊大坚道。
“没用，他一刀把我剁了，照样去当英雄好汉，我怎么办？我一家怎么办？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是惹不起……瞧我这张破嘴，胡校尉既在锦衣卫任职，杀他是为民除害，绝不是什么恶人。”
“你知道是我杀了他？”胡桂扬笑着问，没有指出真正的杀人者是樊大坚。
周百户略显尴尬，“这不是什么秘密，关达子的几个同伙这些天到处找人，想要……给关达子报仇。”
“报仇？”袁茂很惊讶，“他们还想告胡校尉一状不成？”
发现对方对此并不知情，周百户更尴尬了，“具体情形我不清楚，反正那些人闹得挺欢，但是没人搭理他们，谁不知道关达子的为人？况且胡校尉又是锦衣卫，他们闹不出结果来，过几天也就消停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不只是周百户，就连袁茂和樊大坚也越来越疑惑，不明白胡桂扬到底想问什么，他东一句西一句，真的像是在闲聊。
胡桂扬的确不只是来找人闲聊，待到酒喝得差不多了，他才问到正事：“关达子有没有比较特别的朋友？”
“要说狐朋狗友，关达子不少，不是跟他一样的军户子弟，就是外面的所谓英雄豪杰，不知怎样的才算特别？”
“会法术的那种。”胡桂扬想找出关达子与何百万的联系，毕竟他曾接到闻家庄的信，这件事他得调查明白。
周百户认真地想了一会，“这个……真不好说，关达子朋友虽多，我认识的没有几个，要说会法术，关达子因为姓关，从小就敬仰关公，经常去大关帝庙上香，跟那里的道士挺熟。”
“孙瞎子？”樊大坚马上说出一个名字。
“对对，就是他，瞎道士孙伏亭，通州第一法师，他和关达子交往多一些。”
樊大坚不屑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介绍这位孙瞎子，就听外面脚步声杂沓，随后是一个响亮的声音，“胡桂扬，胆子不小啊，敢来我们通州，快快出来受绑！”
屋中四人都吃一惊，袁茂起身，推门出去查看情况，很快回来，显得更加惊讶了，“是官兵，说是奉都督同知陈逵之命，前来捉拿胡校尉归案的。”
别人还没怎样，周百户吓得脸都白了，从椅子上滑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关达子的同伙连通州王都给收买了？胡校尉，你可害死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通州王
与“高将军”不同，陈逵是真正的将军，世家出身，以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身份镇守通州，专职缉捕盗贼，手段狠辣无情，人称“通州王”。
论职务品级，他与袁彬相当，若论眼下的实权，他比半赋闲的袁彬要高多了。
胡桂扬没有别的选择，官兵数量众多，而且准备充分，堵住了客店的所有出口，他们只听陈将军的命令，对“锦衣卫”、“西厂”都不当回事，对胡桂扬的唯一优待就是不加锁链。
屋中四人都被带走，百户周菁叫苦不迭，一个劲儿地向兵丁表明自己的身份，声称根本不认识胡桂扬，今晚才是初次见面，结果脸上挨了一枪杆，哗哗流血，他捂着脸，再不敢吱声了。
袁茂与樊大坚倒不是特别害怕，互相安慰道：“‘通州王’又能怎样？真敢处置锦衣校尉不成？”“对对，他没有这份权责，况且关达子他是强盗啊，死有余辜。”
他们被带衙署的门房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袁、樊两人不停地出主意，论证关达子死有余辜。
子夜之后，有兵丁单独叫出胡桂扬，押着他去见都督同知陈逵大人。
武官衙门与军营差不多，虽是半夜，仍有官兵进进出出，无论人数多少，即使只有两三人，也要排成队列，按序行走，地上常有马粪，官兵却都跟没看见一样，踩到就是踩到了，不敢避让。
胡桂扬被带到一座偏厅里，这多少表明，对他的审讯并不正式。
厅很小，燃着两排蜡烛，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一名全身盔甲的将军正在向一群将官下达命令，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在吼叫，其他人唯唯诺诺地领命。
胡桂扬被两名官兵押着，在门口站了两刻钟，才终于等到陈逵闲下来。
与一般的将军不同，陈逵配戴的不是腰刀，而是一口宝剑，他扶剑走到门口，上下打量胡桂扬几眼，“是你杀死了关达子？”
“正是。”胡桂扬抱拳行以军礼，好像立下一功似的。
陈逵五六十岁，年轻时必然极为强壮，现在还残留着高大的身材，只是肚子不可遏制地高高鼓起，身上的甲衣全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陈逵转身进厅，坐在椅子上，接过随从端来的热茶，慢慢品饮。
兵丁推着胡桂扬进去，不准他开口，也不准他站在屋地中间，而是偏向一边，像个等待回事的家仆。
陈逵又接过一碗茶水泡饭，配几片肉、几根咸菜，这回吃得快，如长鲸吸水，几口就吞了下去，没怎么咀嚼。
碗筷杯盏都被拿走，陈逵擦擦嘴，再次看向胡桂扬，“你并非北司校尉，凭什么杀人？杀的还是通州卫的一名军官。”
关达子的军籍只是出身，他的真实身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强盗，换成别人都会首先强调这一点，好为自己脱罪，胡桂扬却没有，“大人是说关达子吗？我看他不顺眼。”
陈逵本来就很阴沉的脸色，这时沉到了底，手掌在剑柄上轻轻移动，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动手。
胡桂扬继续道：“我是南司校尉，执掌癸房，奉命缉拿装神弄鬼的妖人，关达子装成关公模样，当街招摇，我自然要问个清楚，他不肯下马，反而纵马前驱，我只好将他杀死，以验证真假。”
陈逵一愣，他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无论对方怎么说关达子是强盗，都能光明正大地反驳，安一个多管闲事、杀贼不报的罪名。
胡桂扬只说关达子装关公，陈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对锦衣卫南司，他的了解不多，立刻招手叫来一名随从，小声耳语，随从也是一脸茫然，回了几句，匆匆跑出偏厅。
陈逵的脸色还很阴沉，但是已没有暴怒的迹象，“通州地界不平静，到处都是盗贼，跟野草一样，年年砍，年年长。”
“全仗大人镇守，地方方保平安。”胡桂扬微笑道，陈逵坐镇通州多年，抓捕的盗贼足以填充一座军营，胡桂扬所言并不全是奉承。
陈逵也没有受到吹捧的感觉，哼了一声，“你还知道通州由我镇守。”
“将军大名天下皆知，我从小生长于京城，每每想到通州有将军看守，夜里才能安然入睡。”
这就吹捧得有过过头了，陈逵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老子辛苦镇守通州，昼夜颠倒，一年到头睡不上一个安稳觉，所求无非是地方平静、京城无忧，可就是有人看不到老子的功绩，隔三岔五地参上一本，一会说我刑罚严苛、杀伤人命，一会说我不会谢恩、心存不满。”
陈逵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变得阴沉，突然抬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骂了一句脏话，“手段不狠，何以平贼？老子就是一员武将，身边全是莽人，没一个懂得朝中的规矩，谁知道升官之后还得上表谢恩？你说，你知不知道？”
“要我说，怀着谢恩之心就够了，上表什么的都是虚饰。”
“对嘛。”陈逵终于被说到心坎上。
刚才离开的随从匆匆回来，大概是打听到了锦衣卫南司的具体职责，附耳告诉大人，陈逵嗯嗯几声，随后皱起眉头，扫了胡桂扬一眼，显出几分困惑。
如果胡桂扬刚被带到衙门就受讯问，他很可能也会强调关达子的强盗身份，可是被关在门房里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决定只提“假关公”这一点，因为这可以归入他的职责范围以内。
看样子，这一招成功了。
陈逵挥手，示意众多随从、将官、文吏、兵丁全都退下。
很快，厅内只剩陈逵与胡桂扬两人，一个阴沉地坐着，一个微笑着站立，你看我，我看你，好一会谁也不开口。
“西厂汪厂公还是那么精力充沛吧？他前些日子来过通州，我们一块在运河上抓了几名贪官。这些家伙，飞扬跋扈，若不是汪厂公亲自出面，还真没几个人敢管。”
“厂公一切都好，就是手头上有几起案子，急于处理。”
“是吗？需要我这边帮忙吗？”
胡桂扬摇摇头，“还是装神弄鬼那些事，南司可以处理。”
陈逵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不可能向一名校尉低头，“关达子这人名声挺响，但我没有见过，他干嘛装成关公的模样？”
“这正是我来通州的目的。”
“原来如此，胡校尉应该早说一声，也就不会造成现在的误会。”
“误会？大人招我来，不是要助我查案吗？”
“你刚才说南司……哈哈，对对，一定要帮，必须要帮，只要是在通州地界上，任何地方随便你去，任何官民随便你查。”陈逵终于露出笑容。
“大关帝庙有一位瞎道士孙伏亭……”
“明天一早，他就会来见你。”陈逵起身，“还要抓什么人？”
“暂时没了，不用抓，请来就行。”
“当然。”陈逵走到胡桂扬面前，指着腰间佩剑，莫名其妙地压低声音，“听说过此剑的来历吗？”
胡桂扬心中一惊，以为对方改了主意，将要杀人灭口，于是警惕地摇摇头，“孤陋寡闻。”
陈逵却没有拔剑砍人之意，“此剑原属于氏。”
“哪个于氏？”
“少保于氏。”
胡桂扬一愣，不明白陈逵突然提起少保于谦是何用意。
陈逵抬头看向厅外，似乎想起了悠悠往事，“想当年，南宫复辟，于少保受刑于市，天下皆以为冤，朝中缙绅钳口不言，一代护国忠臣曝尸于地。想我也是一时气盛，亲赴刑场，收敛少保遗体，遣派亲信送回杭州。我给自己也准备了棺椁，情愿以身谢罪。英宗圣明，想必也有悔意，竟然没有追查此事。数年之后，杭州于氏遣人赠我此剑，说此剑乃少保年轻时所佩。”
陈逵大概经常讲述这番话，一下子变得文诌诌的。
胡桂扬拱手道：“将军高义，天下景仰。”
陈逵呵呵笑了几声，抬手在胸膛上捶了两下，“高不高的还在其次，一腔热血、一片忠心摆在这儿。”
“将军之忠，谁人不知？”
陈逵放心了，“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多住几天，有事尽管开口。”
“有劳将军挂怀，感激不尽。”
陈逵大笑，亲自将胡桂扬送到门口。
门房里的三个人心惊胆战，周百户瑟瑟发抖，没一刻冷静，袁茂与樊大坚也是越等越急，越等越不安。
因此，当胡桂扬平安归来，护送的文吏又是一脸谄媚之相的时候，三人都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晚住在这里，不用回客店了，周百户也委屈一晚吧。”
周百户抖得更严重了。
胡桂扬困极了，被带到值班房之后，倒下就睡，再睁眼时，外面通明一片，已经快到中午了。
有“通州王”陈逵的帮助，接下来的查案将会非常轻松，胡桂扬起身伸个懒腰，穿好衣裳，向门外道：“进来。”
樊大坚立刻推门进屋，“你总算醒了，这种地方你也能睡得着？”
“睡得不错，有事吗？守在门口走来走去的。”
“早晨的时候，有官兵过来送信，大关帝庙的孙瞎子，昨晚被人杀死了。”
胡桂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第一百二十六章 闹事
道士孙伏亭长着一双好眼，多年前无意中冲撞了一位微服私访的贵人，得知真相以后，吓得屁滚尿流，跑去赔罪，自称“有眼无珠”，于是得名“瞎道士”。
孙伏亭学过一些捉鬼降妖的法术，却不精通，反而以豪侠闻名，朋友遍布三教九流，与樊大坚有过数面之缘。
“孙瞎子最大的本事是吹牛，若是信他的话，你会以为他跟玉皇大帝一块喝过酒。可这人不坏，除了早年间那次失误，没听说他得罪过什么人。”樊大坚轻叹一声，看着胡桂扬说：“结果我一句话把他害死了。”
“你？”
“周百户说关达子与大关帝庙来往密切，我提了一句孙瞎子，结果他就死了，岂不是我一句话害死的？”
“嘿，那你多提提何百万。”胡桂扬穿上靴子，“孙瞎子怎么死的？凶手呢？”
“昨天夜里被人一刀捅死的，墙上留了血书，说孙瞎子‘学艺不精谋财害命’，还留下名字，叫什么‘七星狐仙’，一听就是编出来的名字。”
“又来一只‘狐’？”
“对，据说地方衙门正派人查案，估计一时半会没什么结果。”
“陈将军这边呢？”
樊大坚撇撇嘴，“他只管缉捕盗贼，不管杀人案，而且他今天一早就去巡视运河，据说要五六天之后才能回来，倒是留下话，让咱们踏实住下，营里官兵随便调用。”
“这不是留人，是把咱们监视起来了。”
樊大坚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不见有人，小声道：“正常，捉鬼的人养鬼，御边的将军养寇，这捉贼的官兵自然也要认识几个贼。所以说，事实明摆着，关达子一伙的靠山就是这位都督同知大人，他也不是想为关达子报仇，是见咱们突然出现在通州，以为是来查他的底细，所以才恼羞成怒。至于孙瞎子，必定知道点儿秘密，结果被灭口了。”
胡桂扬找凳子坐下，事实的确就摆在眼前，但他没办法再查下去，缉捕盗贼并非南司职责，即使他有这个权力，也动不得“通州王”。
“我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胡桂扬茫然道，江湖“谢绝”他的参与，官兵同样将他拒之门外，人在通州，却是寸步难行。
樊大坚坐在对面，语重心长地说：“别怪我多嘴，你啊，还是太年轻，嘴硬，不会结交朋友，偏偏揽下这么大一件事儿，只有我和袁茂帮你，就凭咱们三人，别说查案，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
樊大坚借机将心里话都说出来，“在沼泽里，你阻止了一场残杀，救了多少人的性命，结果怎样？大铁锤一回家就翻脸，沈乾元跟你摆江湖规矩，除了几声感谢，你什么都没得着。唉，也是我一时大意，当时没有给你提醒，否则的话，也不至于一无所得。”
“你想提醒我什么？”胡桂扬茫然地问。
“趁热打铁啊，让他们当面感激你，让他们发誓有恩必报，至少弄一点名声，以后行走江湖也会方便许多。”
“在莫家庄提醒我也来得及啊。”
“那个时候，我……你……你天天跟何氏姐弟待在一起，我见不着你啊。唉，时机已过，时机已过啊。”
“袁茂去哪了？”
“他出去打听消息，也该回来了。”
“时机未必完全过去。”
“嗯？什么意思？现在可没人感激你，再过几天，沈乾元和大铁锤开战，你就被彻底遗忘了。”
胡桂扬嘿嘿笑了两声，正要解释，袁茂从外面进来了，还带着酒肉，“饿了吧？”
樊大坚立刻起身，帮着将几样肉菜摆在桌上，自从不再忌荤以来，他几乎顿顿都要吃肉，“你请客？”
“呵呵，周百户请客，衙门外面的一家酒店，随便点菜，全记在他账上。他吓坏了，没想到自己还能安全无恙地离开，一个劲儿托我感谢胡校尉。”
“这可好。”樊大坚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先扯一条鸡腿，“咱们干脆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三人吃了一会，袁茂说起外面的情况：“不管是关达子，还是孙瞎子，他俩的案子在通州根本没法查，‘通州王’不是白叫的，事情一涉及到他，哪个衙门也不敢查下去。要我说，咱们今天就走吧，陈大人虽然虽有包庇之事，但他与何百万、闻家庄应该没有联系。”
“离开通州也没地方可去，不如在这里多吃几顿。”樊大坚就怕胡桂扬再回莫家庄，他更愿意待在城里。
胡桂扬嗯嗯两声，专心吃饭，等到肚子饱了，他擦擦手，找来笔纸，写下几行字，交给袁茂，“去把这些人都找来。”
袁茂接过纸张，吃惊地看着上面的内容，“百户周菁、关达子全家、大关帝庙的庙祝和管事者……都找来？”
樊大坚也吃了一惊，“陈大人摆明不想让你查案，你还叫这些人来干嘛？”
“陈大人不想让我查案，咱们知道，他知道，衙门里的人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周百户等人肯定不知道，整个通州城也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咱们住在巡捕营里，被叫来之后，应该不敢有所隐瞒吧？”
樊大坚更吃惊了，“这就是你说的‘时机未过’？”
胡桂扬点头。
袁茂也很吃惊，劝道：“胡校尉，你可想清楚了，这么一来，你可是彻底将陈大人给得罪了，他在朝中势力不小，在宫里也有强大的靠山，就算是汪厂公来到通州，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没关系，我现在立刻离开通州，陈大人也不会感谢我，我这样一个小人物，驳他几分面子，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应该不会太计较。”
袁茂与樊大坚面面相觑，心里清楚得很，陈逵发起怒来，绝对会斤斤计较，以他的地位，就算一怒之下杀死锦衣卫，也自有脱罪之法。
胡桂扬笑道：“咱们连皇城都闯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袁茂只好折起纸张，“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胡桂扬毫无惧色。
樊大坚也站起身，“真惹出事，你会承担？”
“陈大人只会找我算账，当然是我承担。”
樊大坚对袁茂说：“他不怕死，咱们就送他一程得了。”
两人一块出去，胡桂扬独自又喝了两杯酒，心里更平静了。
他猜得没错，陈逵走得仓促，巡捕营里上至将官下至兵丁，都不在清楚大人的真实想法，只知道这是从锦衣卫来的“贵客”，因此有求必应，派出人去，很快就将相关人等陆续带回来。
来的人太多，胡桂扬一直审到夜里，讯问全围绕关达子，即便是面对大关帝庙的诸人，问的也不是孙瞎子。
胡桂扬没有留下任何人，而是再拟一份名单，让巡捕营连夜去找、去抓。
名单上都是关达子的亲近朋友，共有八人，基本可以确认，他们都参与过拦路抢劫。
但这份命令没有得到完全执行，巡捕营的确签发了文书，也派出了兵丁，但是无一例外全都空手而归，要找的人通通不在家。
胡桂扬有准备，又下命令，将这八人的家属都带到营里，只有本人投案之后，家属才能获得释放。
坐营的官吏拒绝签发命令，声称大人不在，他做不了主，可他解释不了为何之前可以传唤关达子的家人。
争吵了一会，胡桂扬夺过印章，亲自签令，营吏看在眼里，没有反抗，只要别让自己担负这个责作，他愿意冷眼旁观。
八家人数十口都来了，胡桂扬一一检查，将老弱妇孺放回去，只留壮年男子，仍剩下二三十人，也不审问，分别关押起来，只等当事者投案。
整个通州城轰动了，传言四起，远远超出胡桂扬的预料，这个晚上，他没机会睡上一觉。
八家人刚被收监，就有人来巡捕营拜访胡桂扬。
此人名叫娄承，乃是锦衣卫北司百户，名正言顺地专驻通州，因此一听说锦衣卫来查案，立刻前来问个明白。
百户自然比校尉的职位高得多，但是南、北司不相统属，娄承对胡桂扬略有耳闻，闹不清他的背景，因此比较客气，见面之后先拱手，客套几句之后问道：“不知胡校尉奉谁的命令来查案？”
胡桂扬没什么可说的，直接拿出驾贴给对方看。
娄承双手捧着驾贴看了半天，心中越发疑惑，驾贴不假，可是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清楚要查什么案子，他不敢再问，送还驾贴，小心地说：“通州地方的事情，我都得记录在案，明天一早送往京城，不敢稍有隐瞒。”
“这是你的职责，尽管记录。”胡桂扬笑道。
娄承松了口气，脸上也出现笑容，拱手道：“那我就祝胡校尉查案顺利了。”
胡桂扬亲自将娄百户送到巡捕营大门口，目送他离去。
见此一幕，巡捕营里更没人敢于抗命了。
袁茂与樊大坚却是越瞧越心惊，胡桂扬这么闹下去，得罪的人可就不只是陈逵了。
通州城虽然不大，衙门却极多，纷纷派人过来，有的只是打探情况，有的绕弯求情，有的只是看一眼驾贴……
将近天亮，锦衣百户娄承又来了，慌慌张张，带来意外的消息，“胡校尉，不得了了，城中盛传，你若是再不放人，通州卫军户上千人今天要来巡捕营闹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兵变
事态比胡桂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通州卫拥有数千军户，分住在城内城外，平时来往并不紧密，可若是涉及到自身的利益，所有军户都会团结一致。
八家人的男丁被收进巡捕营，共是二十三口，人数不算太多，却在通州引起极大的恐慌，传言都说这只是开始，锦衣卫很快就会抓捕更多的人，甚至有传言声称锦衣卫要将通州卫军户全体清除，空出军籍用以安置自家亲属。
就在百户娄承跑来提醒的工夫，据说城内的军户已经聚集起来，等城外的人赶到之后，就要来巡捕营要人，不给人就要冲击衙门。
娄承真是吓坏了，“这可是哗变、兵变，杀头的罪过。”
“杀谁？”胡桂扬问，虽然低估了对手，但他并没有显露出半点紧张，反而露出好奇的微笑。
这笑容又让他得罪了一个人，娄承盯着胡桂扬，像是在看一名神志不清的傻子，“当然是挑事者，就是你啊，胡校尉，所谓法不责众，通州卫又是环京要卫，不用多，一千人同时涌来，朝廷也没办法处置，只能拿你开刀。”
房间比较狭小，容纳几个人就已显得拥挤，胡桂扬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看向对面的娄承，“我是锦衣卫，又是奉旨查案，也不能全身而退吗？”
“我的胡老弟，看你挺年轻，可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吧？”娄承满脸苦笑，“除非你能立刻抓到那八名军户子弟，并且证明他们全是强盗——即便如此，你的功劳也抵不上骚扰地方、引起兵变。这种事还少吗？别说一名锦衣校尉，就算是堂堂将军、尚书，甚至宫中权宦，若是不小心引发地方民变，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胡桂扬向站在门口的袁茂和樊大坚问道：“是这样吗？”
袁茂嗯了一声，樊大坚忍不住道：“轻则发配，重则斩首。”
娄承转身向老道点下头，然后又对胡桂扬说：“按理说我不该来这里多嘴多舌，但是你我同为锦衣卫，我不忍心看你年纪轻轻犯这么大的错误。况且上司日后究查，我也免不了要担些责任，因此不嫌疏远，前来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吧，放人了事。至于那八个人，既是军户子弟，还能上天不成？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肯定能抓到。”
胡桂扬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一服软，他真的只能滚出通州，别说抓几名军户子弟，就是找一名乞丐也难。
“其他人呢？”他问。
“什么其他人？”娄承没听明白。
“挑事者，比如我，会被斩首，那些聚众闹事者呢？总不至于通通放过，一个也不抓吧？”
娄承脸上的神情不只是困惑，还有一丝愤怒，很快冷静下来，“为首者肯定要抓几个，可那又能怎样？你舍得自己的一条性命，换几个军户入狱吗？”
“舍得。”胡桂扬平淡地说，好像这是一个极划算的买卖。
娄承呆了半晌，“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胡桂扬笑了笑，“问这两人，我怕过死吗？”
娄承坐在凳子上转身，看向门口的一道一俗。
樊大坚总算明白胡桂扬的想法，漠然地对娄承说：“就算你在通州，也该听说过京城的妖狐案，胡桂扬怕不怕死我不知道，但是我亲眼所见，他认准的事情从来没退却过，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后退半步。”
袁茂补充道：“反正前府袁大人、西厂汪厂公、锦衣卫几位大人，还有宫里的几位太监，都没能让胡校尉低头认输，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得到陛下赏识，奉旨查案。通州卫数千军户，还能比西厂和锦衣卫更难对付？”
娄承哑口无言。
胡桂扬站起身，笑道：“不管怎样，谢谢娄百户特意过来提醒，但你不用担心，也不必插手，记录里该写什么就写什么，安安静静地作壁上观，至于事后你要担负一些责任，我只能提前道个歉了。”
“我那是小事。”娄承茫然地站起来，“你真打算硬扛了？”
“军户若是来了，我会好好向他们解释，我来通州只找那八人，与别人毫无关系，他们若是相信，当然最好，若是不信，没办法，我只能杀鸡骇猴，将那八家的男丁各找一个出来，杀头示众。如果连这一招也没用，那就真没办法了，我只好一命换几命，通州是京城门户，带头闹事者必死无疑。反正我无家无业，死后一躺，连收尸都免了。”
胡桂扬又向袁、樊两人道：“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到时候别插手，找机会回京城，另寻主人去吧。”
袁茂冷哼一声，“你本来也不是我的主人，你若死了，我有地方可去。”
樊大坚道：“脱了这身道袍，我回乡下当财主。”
娄承干笑两声，拱手道：“佩服佩服，看来是我想多了。好吧，我就不管闲事了，军户那边也是虚张声势，没准真能被胡校尉吓退。”
胡桂扬拱手还礼，“嘿，我跟他们无怨无仇，吓不吓退都无所谓，我只要那八个人，谁来投案，我放谁家的亲属。”
娄承告辞，胡桂扬又一次送到营门口，外面街道冷清，暂时还没有要闹事的迹象。
回到屋里，胡桂扬仍是一脸轻松，袁茂和樊大坚可绷不住了。
“要不要我亲自去看守那些人？万一被巡捕营偷着给放了怎么办？”樊大坚问。
“娄承会将你的这些话传给军户吗？他若是真的置身事外，咱们……不，你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袁茂更担心这件事。
胡桂扬坐下给自己倒茶，先向樊大坚道：“不用看守，那些人全都画过押，巡捕营不敢放人，何况他们以为我会屈服，更不必放人了。”
又向袁茂道：“娄承能将军户的话传给我，就能将我的话传给军户。”
“万一呢？”
“那就等死呗。”胡桂扬笑了，“老实说，这颗脑袋天天悬着，我都累了，真能跟其他兄弟一样，倒下休息一辈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虽然刚才替胡桂扬说话，袁茂现在还是难以相信，“你他妈……你真要寻死的话，还带着我们两个干嘛？陪死吗？这回就算让你躲过去，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让我睡一觉，啊——真是困了，上门的军户不超过一千人，别叫醒我，出去吧。”
袁茂和樊大坚只得退出，在门外，老道说：“别多想了，像他这种混蛋，死了无声无息，不死总能折腾出点事来，咱们就当是赌博了，孤注一掷，反正死活都是他，咱们不如早做逃出通州的准备。唉，早知如此，你应该将鸟铳带出来。”
“我一去西厂，鸟铳就被扣下了，怎么带出来？”
樊大坚摇头，“你不如胡桂扬，我也不如，咱们是正常人、怕死的人，走吧，把咱们的马备好。”
两人真的去做逃跑准备了。
屋子里，胡桂扬喝了一杯茶，起身走到床边，合身躺下，闭上眼睛，却没能睡着，抬起左手，发现它抖得跟筛子一样，不由得轻声道：“我真要死在这儿了？早知道……”
胡桂扬叹息一声，若是提前猜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照样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明白一件事：义父赵瑛以及诸多兄弟，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盯了一会手掌，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闭眼，这回真的睡着了，还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梦，平生认识的人乱入乱出，甚至梦到何三姐儿与义父赵瑛开怀畅饮，谁都不肯搭理他。
他被推醒了，睁眼看去，外面天还亮着，樊大坚正用惊恐万状的目光看着他，“就要来了。”
“谁要来了？”
“通州卫军户，营里的兵丁去看过，说是聚了好几千人，各大衙门都派人来了，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想见你……”
“不是告诉你了吗？上门的军户不超过一千人，别叫醒我，现在不是还没来吗？”
“那各衙门里的人……”
“想等就等，不想等就走，跟他们说，我在睡觉，或者说我在请神，请天兵天将下来替我解决麻烦。”胡桂扬打个哈欠，转身又睡了。
樊大坚呆呆地站了一会，悄悄走出房间，关上门，低声自语：“我还是说请神吧，稍微可信一点。”
各衙门的人都聚在巡捕营大堂外，听樊老道回话之后，都惊呆了，好几人当场就要冲往胡桂扬“请神”的房间，非得问个明白。
樊大坚拦不住，袁茂拉开他，对众人说：“眼下这事胡校尉一个人承担全部责任，你们谁去见他，就是打算跟他一块担责，各位可都想清楚了。”
各衙门的长官不肯前来，为的就是躲避责任，这些下属当然更不会揽事上身，互相瞧了瞧，不再冲动了，反而走开一些，交头接耳商量对策，很快，有几个人匆匆走开，剩下几个人也不再多问。
樊大坚小声问袁茂，“咱们的马没问题吧？”
“嗯，我多要了一匹，共是四匹，两匹在院内，两匹在外面。”
“还是你聪明。”樊大坚稍稍松了口气，抬天看看天，差不多快到午时了，叹道：“何百万又不在通州，就为了抓八名兵丁，值得这么冒险吗？”
“是你说的，像胡桂扬这种人，要么死，要么做大事，等着瞧吧，我觉得……”袁茂自己也说不清。
房间里，胡桂扬睡得更死，连梦都不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投案
老道樊大坚嘴角微微上翘，浓眉大眼满含真情，须发皆白、道貌岸然的他，竟然显出几分妇人的温婉来。
胡桂扬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面孔，大吃一惊，身上汗毛根根竖立，急忙往床里挪了一下，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有一个来投案了。”老道轻声细语，像是在向病人说话。
胡桂扬清醒过来，“闹事的军户呢？”
“一个也没来，据说已经散了，各回各家。”
胡桂扬以手揉脸，又问：“什么时候了？”
“午时刚过不久。”
“嗯。投案的就一个人？”
“对，但是……”
“八个都来了再叫我。”胡桂扬闭眼又睡了。
樊大坚没有再开口，蹑手蹑脚地退下，轻轻关门，迈着四方步去往正堂，他也一晚未睡，却不怎么困倦。
屋里的胡桂扬其实睡不着了，一场危机就这么混过去了，他也很意外，还有一点得意。
接下来的等待倍显漫长，胡桂扬有点后悔，自己装得太镇定了，应该让樊大坚经常来通报情况才对，现在倒好，他得继续装下去，不仅无从了解外面的形势，连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好意思让人送饭来。
将近傍晚，袁茂送来了酒肉饭菜，胡桂扬一骨碌爬起来，二话不说，先吃一顿，半饱之后才问道：“人齐了吗？”
“来了五个，还差三个。”
“他们的家人已经放了？”
“放了。”
“嗯，等到明天午时，有几个算几个，带来见我。”
“不来投案者，其家人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他们在这里没受苦吧？”
“有吃有喝，不带刑具，没受苦，但是家里的生意肯定要耽误了。”
军户只靠饷银是养不活一大家子的，通常要做点别的营生，家中的主要男丁失去自由，影响颇大。
“那就行了，看剩下的三个家伙孝不孝顺了。”胡桂扬继续喝酒吃肉。
天黑不久，又有两人来营里投案，从而换出了自家的父兄，只剩一人坚持不来，他的家人也少，被关在营里的唯有其兄长一人。
就是这最后一位，胡桂扬最想见一见。
此人姓周名望，但他自称“小周仓”，与关达子交情最深，甘执奴仆之役，向来同进同退，对关达子的种种不法之事最为了解。
胡桂扬很想问周望一句，当关达子被鸟铳击中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仓皇逃蹿的人当中？
周望没来投案，百户周菁次日一大早来了，虽然都姓周，两人并非亲戚，周百户此来，是为关家求情。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关家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都说自己是被关达子连累了，关家很头疼，怕这样下去，连世袭的军职也没了。”周百户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对胡桂扬，他是越来越当回事了。
胡桂扬拿过包裹，掂了两下，笑道：“关达子纵横京畿多年，不至于穷成这样吧？”
周百户早料到会有此一问，立刻露出苦相，“关达子是做过不少烧杀抢掠的坏事，可他不顾家啊，得来的金银珠宝全用来结交狐朋狗友了，关家穷得很，就这点银子，还是东挪西借来的。”
胡桂扬掀开包裹一角，往里面瞧了一眼，撇撇嘴，“少了一半。”
“什么？”周百户茫然不解。
胡桂扬收回手指，“我说银子少了一半。”
周百户脸色骤变，“怎么会，关家给我的时候就这些……”
“你再想想。”胡桂扬盯着他。
周百户脸色连变几次，终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他从怀里又摸出几锭银子，放在小包裹旁边，笑道：“包裹太大，不易携带……”
“没事，想起来就好。”胡桂扬也不生气，将银子拢到自己身边，“回去告诉关家人，人人有价，价各有别，关达子名声在外，只收这点银子，我嫌丢人，让他们再准备五倍之数。”
“五倍？”周百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名锦衣校尉如此贪婪。
“午时之前送来。”
“不到半天……这……根本凑不齐，就算关家立刻卖房卖地，也来不及啊。”
“那就让关家午时之前把小周仓送来，能抵此数。”
“小周仓不是关家人……”
“凭他与关达子的交情，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总之，见到小周仓，此事才算结束，从此以后，我不追究关家，在我给上司的报告里，也不会涉及关家。”胡桂扬伸出一只手，按在银子包上，表示东西收下了。
周百户呆了一会，拱手告辞。
胡桂扬的两名伙伴一直站在门口旁观，周百户一走，樊大坚就兴奋地说：“你说银子少了一半，其实是在诈他，对不对？他是买卖人，见钱眼开，必然要抽份子，你一开始就猜到了，对不对？关家人自称关达子从不顾家，却巴巴地送银子给你，所以你知道他们心虚，对不对？”
樊大坚一口一个“对不对”，越来越显兴奋，还有几分崇拜。
胡桂扬笑道：“没那么复杂，我看包袱皮挺大，里面的银子却不多，因此猜测周百户从中私取了一些。”
“这么简单？”樊大坚大失所望，“那小周仓呢？关家能找来吗？”
“我不知道，反正谁来求情——不管他为谁求情，我都会要求他用小周仓来换，成与不成再说，有这样的机会总要尝试一下。”
樊大坚更加失望，向袁茂道：“我还以为他胸有成竹呢。”
袁茂笑了一声，向胡桂扬道：“午时之前小周仓若是不来呢？”
“那就算了，把他哥哥放回家，有那七个人也够了。”
“这些银子……先收起来吧。”樊大坚挺长时间没有进项了，桌上银子不多，他看着却有点眼热。
胡桂扬将银子推向袁茂，“下午，你还给关家。”
“是。”袁茂收起银子包。
樊大坚长叹一声，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受到重视，干脆不开口。
胡桂扬另有用到老道的地方，“中午吃完饭，你出趟门。”
“去哪？”
“找你认识的同道，查一查孙瞎子的死因。”
樊大坚不太愿意接这项任务，转念一想，还是回道：“好，入夜之前我若是没回来，你得让袁茂去大关帝庙找我，多带人。”
胡桂扬笑着点头。
小周仓真来投案了，离午时只差一小会，他一个人来的，闯进巡捕营，大声叫嚷，要换自己的哥哥出来。
他的兄长不太领情，在庭院里见到弟弟，甚至没有停下来打声招呼，加快脚步跑出营门。
八个人这回都齐了，被带到一间偏厅里，接受锦衣校尉的审问。
按胡桂扬的要求，这八人并未披枷带锁，唯有身上的兵器被收走了，兵丁将他们押进来之后，立刻退下，在八人对面，审问者只有胡桂扬与袁茂两人。
八人一拥而上，没准能将这两人群殴致死，可是没人动，这里是巡捕营，而对方是锦衣卫，若是出事，谁也逃不掉，更没人敢包庇他们。
八人站成两排，有人犹豫了一下，见同伙不跪，自己也不跪。
胡桂扬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也没有要求他们下跪，突然伸手指向一人，“我对你有印象。”
那人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变了。
胡桂扬连指四人，“你们那天跟关达子在一起，后来还去了沼泽，我没记错吧？”
四人唯唯诺诺地承认。
胡桂扬又看另外四人，手指移来移去，最后停下，指着前排的一名矮壮汉子，“你是小周仓。”
“正是你家大爷我。”那汉子粗着嗓子说，满脸的不服气，其他七名同伴都低下头，做好看热闹的准备。
袁茂上前一步，被胡桂扬拦下。
“关达子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
“当然不在，否则的话，你们还能坐在这里？”小周仓瞪眼怒视，越发无所畏惧。
胡桂扬不受影响，反而轻叹一声，“好一个重义气的小周仓，可惜，关达子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人，当时他带着十几、二十多人，全跑了，跑得飞快，我想追都追不上。”
另外七人羞愧地将头垂得更低了。
小周仓厉声道：“一群贪生怕死的忘恩负义之徒，呸，关大哥白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七人羞愧之余还有一些愤怒，但是当着锦衣卫的面，不敢表露出来，只用目光斜睨小周仓。
“可他们比你孝顺父兄，听说家人被抓，都来营中投案，只有你等到最后才来，让你哥哥多坐半天牢房。”
“我们早就不是兄弟，我唯一的哥哥是关大哥。”
“不该是‘关二哥’吗？”
胡桂扬越在细枝末节上纠缠，小周仓越是恼怒，终于忍受不住，骂出一句脏话，猛地冲向公案，要跟锦衣校尉拼命。
胡桂扬赤手空拳，袁茂却带着刀，立刻拔出来，喝道：“大胆！”
小周仓停下脚步，向地上啐了一口，又退回原处，“要杀要剐随你便，你杀死关大哥，自然有人找你报仇。”
“呵呵，不用‘有人’来找我，我去找他。”胡桂扬坐直，脸上收起笑容，“我要带兵进攻铁家庄，谁愿意带路？”

第一百二十九章 供状
胡桂扬竟然要攻打铁家庄，袁茂比所有人都要意外，等小周仓八人离开之后，他疑惑地问：“铁家庄不是交给沈乾元、莫蔼他们处置吗？”
“他们以江湖手段处置，我用别的办法帮忙，互不干扰。”胡桂扬笑道，他刚才的建议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不着急，让人将八名兵匪带下去，关在同一间房子里，让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袁茂盯着胡桂扬，“这跟追捕何百万、高家庄无关，你还是要给高家村报仇——他们有恩于你吗？”
胡桂扬摇摇头，“高含英、高家村都欠我的人情，我不欠他们，他们一死，我这两笔债没处收了。”
袁茂更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不能等一阵，让沈乾元先动手吗？”
胡桂扬仍然摇头，“江湖讲的是交情，斗来斗去，最后的结果都是一笑泯恩仇，高家村与关达子一样，只要人死，很快就会被遗忘。”
“咱们的任务是抓捕何百万，管江湖上的事情干嘛？”
“攻打铁家庄就是在与何百万战斗啊。”
袁茂对自己的聪明才智颇为自信，却没有听懂胡桂扬的话，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胡桂扬笑道：“何百万在京城玩的那套阴谋诡计，你都见识过了，他的手段不会变，总是先从装神弄鬼做起，所以才有闻氏金丹和赵阿七。然后就是挑拨离间，大铁锤一伙中计了，为了得到金丹，甚至屠村取宠。照这样下去，江湖会越来越乱，而何百万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等等，你刚才还会说江湖之争总会一笑泯恩仇，现在又说会越来越乱……”
“没有何百万的挑拨，才有一笑泯恩仇，可这不符合何百万的计划，他会不停地煽风点火，让江湖越来越乱。”
“可你攻打铁家庄，同样也会让江湖越来越乱，唯一的区别是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对，就是这样。”胡桂扬笑得更开心了。
袁茂一点也不开心，他从来就不喜欢这笑容，现在更是感到恼火，“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更合理的原因。”
“我说了，这是在与何百万交锋。”
“比赛谁能在江湖掀起更大的风浪？”
“比赛谁在江湖中势力更大。”胡桂扬收起笑容，他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何百万以及闻家庄，“你还看不破吗？何百万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证明他有这个本事，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得找他平息事端。还说妖狐案，他让人伪装妖狐，他使计挑起种种事端，他让宫里宫外相信所谓的‘祖神之子’，最后，他的人掌握了一切，连皇帝都要找他帮忙。”
皇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袁茂并不完全清楚，但是仔细一想，他发现胡桂扬说的没错，就连他的旧主袁彬，半辈子抓捕装神弄鬼者，却也晚节不保，一度相信“神子”之说。
“天下越乱，平乱者越得信赖。”袁茂似有所悟。
“没错，我不相信何百万与闻家庄的目的只是扰乱江湖，他们必有更大的野心，十有八九还是跟宫里有关，所以说，与其等何百万‘平乱’，不如咱们先动手。”
袁茂心中既清醒又迷糊，好一会才道：“你想当另一个何百万？”
胡桂扬眨下眼睛，“是也。”
袁茂沉默了半晌，冷冷地说：“就算小周仓等人同意带路，你有兵吗？”
“没有，可以借兵。”
“呵呵，你真是……越来越能异想天开了，谁能借你兵？谁敢借你兵？”
“等等看，没准有人愿意呢。”
“罪名呢？高家村全是流民，高含英一伙更是有名的匪帮，大铁锤杀死他们，对官府来说有功无过。”
“我正在想呢。”
袁茂实在受不了胡桂扬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摇头道：“我去关家送钱，你再仔细想想吧。”
胡桂扬没什么可想的，独自练习了一会天机术指法和火神诀，约摸时间差不多了，去见小周仓等人，顺便叫上营里的一名书吏，让他留在外面，听声书写。
这是一间临时牢房，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关着八个人，他们刚刚吵过，很可能还打了一架，脸上都有伤，小周仓站在一边，其他人站在另一边，互相怒视。
胡桂扬推门进来，对显而易见的紧张气氛视而不见，直接向小周仓道：“想好了吗？”
“呸，老子不是那种卖友求荣的家伙，你找错人了。”
“真遗憾，我还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你也是军户出身，建功立业、谋个军职，不比当强盗更好一些？大铁锤是你的朋友？”
“当然。”
“关达子与大铁锤关系不错吧？”
“他俩是生死之交。”
“关达子被我杀死，大铁锤要报仇吗？”
“这还用问？他已经找过你了，不是吗？你侥幸逃脱。”
“呵呵，我的侥幸就是他的不幸，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一定会攻打铁家庄，将大铁锤一伙斩草除根。你肯带路，很好，功劳有你一份，不肯带路，我照样发兵，而你就要被当成大铁锤的同伙对待，他是死罪，你至少也要被发配边疆。”
“呸呸，老子怕你威胁？要不是看在关家老小……要不是为了救我哥哥，我才不会来投案，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眨下眼也算我输。”
小周仓越来越横，胡桂扬却越来越不在意，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甚至打了个哈欠，“看来你把自己当成江湖好汉了。”
“这不废话吗？老子本来就是好汉一条，军户又怎样？月月领饷银的人是我哥哥，不是我，而且那点银子我看不上。”
“好汉是吧？”胡桂扬转身向外面的兵丁道：“拿枷锁来，给这位好汉戴上。”
兵丁领命，小周仓目露凶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突然纵身扑向胡桂扬，他看得很清楚，带刀的随从不在，外面的兵丁来不及进屋，完全有机会扑倒目标。
胡桂扬早有准备，可是上前接招的人不是他，而是另外几名“犯人”，他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锦衣校尉“收买”小周仓，心里既惊慌又着急，一见有机会，立刻冲上来抢功。
八个人打在一起，外面的兵丁要进来阻止，被胡桂扬拦下。
小周仓力大，终究只是一人，打不过七名同伙，很快就倒在地上，被人牢牢按住，嘴里兀自骂个不停。
一人抬头道：“胡大人，想找人带路去打铁家庄，不一定非得是小周仓，我们都认路。”
“你们？”胡桂扬露出怀疑的神情，“你们几个与大铁锤交情很深吗？”
“深，从前总一块喝酒，对铁家庄熟极了。”一人道。
“比小周仓还深？我可听说了，他才是关达子交情最深的兄弟，与大铁锤应该也比较熟。”胡桂扬还是不信。
小周仓还在骂，有人用破布塞住他的嘴巴，然后道：“小周仓算什么？不过是给关达子跑腿的贱役，我们才是跟关达子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每次上路抢劫，我们跟着，小周仓在后面看东西。”
另一人道：“就是大铁锤，也跟我们更熟，我们抢来的东西都放在铁家庄，他家有一处地窖，专归我们使用，我们几个人人有份，小周仓没有，关达子偶尔分给他一点，当他是条忠犬。”
小周仓挣扎得更激烈了。
“原来是这样。”胡桂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既然如此，为什么小周仓这么横，像是要吃了我似的，我还以为他是关达子的左膀右臂呢。”
另外七人纷纷否认，一人道：“他算什么左膀右臂？其实是想要关达子存放在铁家庄的那一份货物，他以为闹一闹，就能让别人当他是关达子的继承者，可我们不会承认，一块抢劫的时候没有他，分赃的时候也不会有他。关达子那一份早说好了，大家平分，留一点给关家。”
“这些事情我不管，我就想知道，谁最了解铁家庄？”
七人争先恐后地自荐，胡桂扬若是一开始就拉拢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不会立刻接受，可是看到胡桂扬一心拉拢小周仓，他们着急了。
兵丁回来，给小周仓戴上枷锁，取出嘴里的破布。
小周仓又骂起来，一会说胡桂扬是朝廷走狗，一会指责其他人贪生怕死，他骂得越狠，其他人越坚定信心要帮锦衣校尉。
等小周仓骂得累了，坐在地上直哼哼，胡桂扬将外面的书吏叫进来，问道：“都记下了？”
书吏捧着厚厚一摞纸，虽然只是简记，大概意思却一点不差。
胡桂扬命七人挨个写下名字并按上手印，他们有点糊涂了，胡桂扬笑道：“别害怕，你们这是弃暗投明，重为朝廷效力，总得有个凭证不是？”
七人稍稍放心，大都不会写字，就由书吏写名，他们按手印。
一切妥当，胡桂扬道：“你们先在这里再待一会，等我点兵之后，一块前往铁家庄。”
出了房间，书吏上前道：“胡校尉，你这一招够厉害，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审讯有审讯的规矩，咱们这个……不合规矩，没法报到上面去。”
胡桂扬收起一累供状，笑道：“干嘛报到上面去？我要自己留着。”
书吏赔笑，心里松了口气。
早就出门去打听孙瞎子死因的樊大坚回来了，脚步勿忙，也不跟别人打招乎，拉着胡桂扬走到一边，小声说：“麻烦了。”
“孙瞎子死得蹊跷？”
“孙瞎子的事待会再说，我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名太监进城，像是厂公身边的人，十有八九是来找你的，瞧他脸色不善，我快马加鞭回来报信，你快想办法吧。”

第一百三十章 人话鬼话
樊大坚的马不够快，他刚提醒说汪直派人来通州，没等胡桂扬想出办法，大门口影壁那边就已传来喊声：“胡桂扬！别跑，好啊，你好大胆啊！”
胡桂扬笑着迎上去，果然是在西厂见过的一名阉宦，名叫霍双德，比汪直大不了几岁，深受信任。
“霍主管。”胡桂扬拱手相迎。
霍双德却是一脸冷漠，“别跟我嬉皮笑脸，厂公派我来对你说话，咳嗯，‘胡桂扬，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敢在通州闹事，通州若有一点变故，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补偿。’”
“就这些？”胡桂扬没有害怕，反而以为说得太轻了。
霍双德眨眼，胡桂扬领会，拱手道：“是是，厂公说得对，我一定痛改前非，请主管回去代我解释几句，等我过几天返京，一定亲自去磕头请罪。”
霍双德点头，表示这样就可以了，“就站在这儿说话吗？通州巡捕营谁管事？”
天色将暗，普通衙门快要关门了，负责夜间巡逻的巡捕营却正是兵来兵往的时候，众多将官、文吏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是不愿担负责任，二是不敢招惹西厂与锦衣卫。
霍双德这么一叫，一名地位高些的文吏不得不出面，带笑相迎，声称都督同知陈大人不在营内，出城巡视运河去了。
“啊，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奉厂公之命，来这里痛斥校尉胡桂扬，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也都听见了，快给我找间房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回京。”
文吏如释重负，立刻安排房间，就在胡桂扬住处的隔壁，随从人等另有安排。
油灯燃起，外人退下，霍双德坐在凳子上，重新打量胡桂扬，“你胆子真是不小啊。”
“这句话厂公已经当面对我说过了。”胡桂扬笑道。
“行了，说正经事，厂公让我来问，你跑到通州是何用意？何百万躲在这里吗？为什么别人送回的消息都说何百万、闻家人藏在京南一带？”
“对啊，别人都说何百万在南，我偏偏来东，为什么？因为何百万这人神出鬼没，有关他的消息必须反着听。”
“反着听？那你怎么不去北边？”
“呵呵，哪边都能去，可我掐指一算，觉得通州妖气最重。”
“少来，我知道你不相信这一套，厂公要的是实话，你好歹说几句，让我带回去。”
胡桂扬想了一会，“好吧，我说实话，有个叫关达子的人，表面上是通州卫官兵，暗地是横行京南的强盗。”
“我知道，你把他杀了，没人追问此事。”
“关达子之死并不简单，他身上有一封信，是闻家庄写的，肯定与何百万有关。”
“嗯，这封信我也听袁茂说过了，然后呢？”
“关达子与何百万有联系，他们那伙强盗都是通州卫军籍，所以我要来详细调查一番。”
“有点道理，你查到什么了？”
“不少，首先，关达子一伙原来一直受都督同知陈大人的包庇……”
霍双德摆手，“这事轮不到你管，除非你能找到证据，说陈大人与何百万勾结，但我相信你找不到，陈大人或许包庇强盗，却绝不会收容朝廷钦犯。”
“这算是霍主管的保证吗？”
“去，我保证什么？总之，除非有证据表明何百万就藏在这里，否则的话，不准你碰陈大人，明白吗？”
胡桂扬面露难色，霍双德瞪眼道：“嘿，你还敢犹豫……这不是我的命令，而且厂公也是为你着想：陈逵不好惹，他若是一怒之下把你剁了，顶多罚俸几月，厂公也没办法替你申冤，你就白死了。”
胡桂扬笑道：“宫里是不是特别喜欢手段狠辣的官吏？陈逵如此，厂公……也是。”
霍双德脸色一沉，“胡桂扬，你可有点越界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想、该说的，老实查案，争取立功受赏，这才是你的本分。”
“霍主管说得对。”胡桂扬绕了半天，终于想到该怎么说了，“我得到消息，关达子一伙在京城铁家庄有一处地窖，藏着许多东西，如果我猜得没错，在那里能找到何百万的线索。”
这番言辞一点都不严谨，霍双德却是两眼一亮，“关达子为盗多年，想必积蓄不少。”
“肯定少不了。”胡桂扬立刻心领神会。
霍双德突然笑了起来，“你啊，也不知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再怎么着，也聪明不过霍主管、汪厂公，要不然，我怎么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呢？”
霍双德拍桌而起，“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拿到供状，证明铁家庄私藏盗匪，随时都能抓人，只是不知道该向哪个衙门要兵。”
“供状稳妥吗？”
“都在这儿呢。”胡桂扬拿出怀中的那摞纸张，“七名人证也在，铁家庄藏污纳垢，攻下之后，连物证也全了。”
霍双德接过供状，看都不看，直接放入怀中，想了一会问道：“你要兵多少？”
“三千。”
“你想造反哪？一千，最多一千。”
“一千应该够了，但是要速战速决，点兵之后立刻出发，以免消息泄露，大铁锤也是军户，与通州这边肯定联系不少。”
“放心，这些我懂。”霍双德多看胡桂扬两眼，对这名校尉，他可有点不放心，“你……懂规矩吧？”
胡桂扬笑道：“我只求立功，攻下铁家庄之后，以收集物证为要务，至于地窖里的东西——不义之财，散之有益。”
霍双德笑了，“这么看来，你是真聪明。行，我今晚就给你找兵，明天一早出发。”
“有劳霍主管。”
“有件事，攻庄的时候，你不能跟去。”
“嗯？那我怎么收集物证，还有地窖……”
“你找个可靠的人做这些事情，你是南司校尉，虽然借调到西厂，本职也不是抓捕强盗，等庄里发现何百万的线索，你再去不迟。”
“好吧。”胡桂扬只能同意。
霍双德也不说自己去哪调兵，出屋去了，胡桂扬也回自己房间，袁茂和樊大坚都在等他，一见面就问：“没事吧？”
“没事，明天一早，这边发兵一千前去攻打铁家庄。”
两人目瞪口呆，樊大坚竖起右手大拇指，“佩服，佩服。”
“但我不能跟去，袁茂，你去一趟。”胡桂扬将重要的事情说了一遍，“大铁锤勾结强盗之事，肯定能坐实，问题不大，你要好好搜索地窖，寻找何百万、闻家庄的线索，金银珠宝留给霍双德，其它东西，只要是特别一点的，都带来给我。”
“都给霍双德，咱们……不留点吗？”樊大坚心有不甘。
“关达子他们大手大脚，能有多少积蓄？给他无妨，以后还用得着他。”
樊大坚不吱声，心里还是觉得可惜。
袁茂愿意领命，但是对胡桂扬的话仍有几分怀疑，“你真相信铁家庄里有线索，还是借机替高家村报仇？”
“你就当两者兼有吧。”胡桂扬笑道。
“可是……我不明白为，你又不欠高家村什么。”袁茂这一天心里都不踏实，总想着这件事，对他来说，这很重要，如果胡桂扬一心要为个女人报仇，他可不愿意再跟随下去。
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就当是替天行道吧，高家村将近两百个人无辜丧命，总得立刻有个说法，否则的话，我真不明白自己忙来忙去是为了什么。建功立业？有吃有住我就满足了；报仇雪恨？最想杀我的人是那班兄弟，他们都死了，我无仇可报，至于何百万，找他的人成千上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人不少。”
袁茂终于被说服了，拱手道：“明天一早我去。银子已经还给关家了，我没提你的名字。”
“嗯。”胡桂扬并不在意。
袁茂告辞，他得早点休息。
樊大坚没走，“你说的不是实话。”
“哦，你觉得实话是什么？”
“嘿，别怪我乱猜，你跟姓高的女匪……有一腿。”
“嗯？”
“别隐瞒了，胡桂扬，虽说我是道士，见过的人情世故只比你多，不比你少。高含英为什么把你掳走，一关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就什么都没发生？她又为什么把你放了，还帮你杀死闻家高手？”
“闻家高手不是她……行，你继续猜。”
“我这可不只是猜。”樊大坚笑道，一别心照不宣的鬼祟神情，“还有，高含英好歹是京畿一带有名的匪首，知交少不了，家里一出事，却将亲妹妹托付给你，啧啧啧，这份情义可不浅哪。”
“高含英看重的是莫家庄……”胡桂扬笑了，指着老道点了两下，突然不想为自己辩白了，“你这个老家伙。”
“哈哈。”樊大坚以为胡桂扬承认了，放声大笑，“没什么，少年心性，我能理解，反正大铁锤也不是什么好人，收拾就收拾了。”
胡桂扬笑着将老道推出房间。
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胡桂扬轻叹一声，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他是越来越纯熟了，以至于心中迷茫，快要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了。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对自己小声说：“人家想要你的命，你还在这里胡思乱想，傻瓜，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期
官兵出发的时候，胡桂扬还在睡觉，等他醒来时，巡捕营变得冷清许多，一部分人值夜之后回家休息，大批士兵前往铁家庄，只有少数留守。
袁茂、霍双德跟随队伍出发，樊大坚送到大门口，等胡桂扬醒来，他说：“哪有一千人？顶多五百，说是出城再调兵，也不知道这点儿兵够不够用？”
“只要他们行动够快。”胡桂扬已经洗漱完毕，“你昨天去查孙瞎子，查到什么了？”
“差点给忘了，孙瞎子是被法术杀死的。”
胡桂扬看着樊大坚，等他解释。
樊大坚笑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听我说完。孙瞎子死得挺有意思，未必与关达子、陈逵等有关，咱们可能只是凑巧赶上了。”
樊大坚等了一会，见胡桂扬不问，只好继续道：“还记得吗？七月十五有一个江湖比武大会，还有一个斗法大会。”
胡桂扬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就是因为这两个传言，他才离开京城，希望在江湖中寻找线索。
“我要说的是斗法大会，这次聚会不是人人都能参加，必须有点真本事。”
“杀死一名瞎道士算什么真本事？”
“呵呵，蹊跷就在这里：有人算到了孙瞎子的死期，而且是在事发三天前。”
“三天前？”
“对啊，那时候咱们还没决定来通州，你甚至没听说过孙瞎子这个名字。想那孙瞎子也不是普通人，在大关帝庙里管事，手下人不少，前晚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结果他还是如期被杀死。”
“这算什么法术？养几名刺客，不就可以随便给任何人算死期了？”
“这种事情，你得身处其中，才能感觉它的不同寻常，总之孙瞎子一死，当初算命的那个家伙声名鹊起。”
“说吧，是谁？”
“你肯定猜不到。”
“那我就别猜了。”
“嘿嘿，是张五臣。”
“张五臣？”胡桂扬真的吃了一惊。
樊大坚要的就是这种反应，笑道：“没错，就是他，何百万当年的徒弟，如今在朝阳门附近赶骡车的张五臣。”
“他把名字又改回去了？”
张五臣原名张五娃，赶骡车时的名字叫张五虫，“五臣”之名是当年的梁铁公给他起的。
“对啊，现在这个名字可了不起了，再也不是当年的无名小卒。”
一听到“无名小卒”四个字，胡桂扬马上想起赵阿七，那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为知名的武林高手。
“这里面又有金丹一类的东西吧？”胡桂扬问。
“这个真没听说，我只知道张五臣不再是骡夫，穿上了道袍，就住在通州城西的城隍庙里，求他算命的人排成了长队，日进斗金哪。”
“大家都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别小看这件事，知道死期之后，或许能解厄，或许能提前安排一下，不至于太仓促。”
袁茂等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胡桂扬正好闲着没事，“咱们也去算一算。”
“去可以，但你事后别说是我骗你去的，最近怪事又开始增多，你这人又比较多疑……”
胡桂扬只是笑。
走之前，他又去看了一眼小周仓。
另外七人都被带走了，只有小周仓还在房间里，戴了一晚上枷锁，已经没有当初的劲头儿，显得十分萎靡，可一见到胡桂扬，还是瞪眼。
“你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胡桂扬问。
小周仓一愣，“呸，杀剐随意，别来消遣老子。”
胡桂扬叫进来卫兵，让他们解开枷锁，“我可以把他带走吧？”
卫兵求之不得，马上道：“当然可以，他不算我们巡捕营的犯人，胡校尉可以随意处置。”
“跟我走。”胡桂扬命令道。
小周仓更糊涂了，可是再怎么着也比戴几十斤的枷锁要舒服，急忙起身跟上去，直到了巡捕营大门，才疑惑地问：“要去哪？”
胡桂扬不理他，对樊大坚道：“你带路，咱们去城隍庙。”
“我就知道在城西，可不知道具体位置，待会再打听吧。”樊大坚道。
小周仓插口道：“我认路，你们去那里干嘛？”
“给你算一命，看你还能活多久。”
胡桂扬说的是实话，小周仓却当是笑话，冷笑两声，目光乱扫，寻找逃跑的路线。
“你若跑了，我就让关家人抵罪，然后都算在你头上。”胡桂扬警告道。
小周仓怒不可遏，“谁说我要跑了？”他现在的身子太弱，的确跑不了多远。
“带路吧。”
“这边。”小周仓冷冷地说，紧紧腰带，走在前面带路。
通州城虽小，却是繁华所在，官署大都位于北边，临近码头，其它地方遍布集市，街道虽然狭窄，来来往往的行人显得比京城还要多些。
小周仓就是本地人，轻车熟路，路上人越多，他走得越快，见缝插针，胡桂扬与樊大坚紧紧跟在后面，叫他也不应。
在走过一处鱼市之处，小周仓没影了。
“你失策了。”樊大坚埋怨道，“这小子就是要逃跑。”
“跑就跑了吧，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用处。”胡桂扬就近找一位鱼贩，询问城隍庙的去处，原来就在附近不远，小周仓倒是没有领错路。
城隍庙不大，看上去和官府衙门颇为相似，到这里之后，行人比较少。
庙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看到胡、樊两人，起身道：“你们走得太慢了。”
“嘿，你……你没跑啊？”樊大坚吃惊地看着小周仓。
“我跑了，关家人就要倒霉，关大哥尸骨未寒，我不能连累他的家人。”
“一个多月，尸骨早就寒了。”樊大坚恼怒地说，他放铳杀死关达子，不喜欢再听此人的事情。
城隍庙里还真有人排队，不多，七八人，彼此议论纷纷，谈说的对象正是“神仙”张五臣。
樊大坚绕过队列，进去找人，很快出来，向胡桂扬招手：“来吧。”
樊大坚是老道，排队者不说什么，看到两个俗人要进去，大家不高兴了，七嘴八舌地斥责，樊大坚竖眉道：“张神仙早就算到胡大人要来，所以他排在你们前面。”
众人这才无话可说，他们相信这种事，没多久，又有一名小道士出来，说：“上仙疲倦，法力已然用尽，诸位明日再来。”
租来的房间里，张五臣毫无疲态，虽然穿上道袍，身上还残留着车夫的纯朴，见人就笑，而且是和善讨好的笑，似乎随时都会叫出“老爷”、“客官”这一类的称呼。
当年梁铁公拉拢张五臣，看中的就是此人的魁梧身躯与威严气魄，如今魁梧身躯还剩大半，威严气魄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五臣再不靠外表吃饭了。
“胡老爷，好久不见。”张五臣拱手笑道，十分客气。
胡桂扬打量张五臣几眼，“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这个样子，我得把眼珠子抠出来了。”
“哈哈，胡老爷请坐下说话。”
这是一座小小的偏殿，供着不知什么小神，不设椅凳，香案前铺着两只蒲团，张五臣与胡桂扬对面而坐，樊大坚咳了一声，小道士立刻给他也拿来一只蒲团，只有小周仓还站着。
“不用开口，我知道胡老爷为什么来这里。”
“倒是省事。”胡桂扬仔细观察，发现张五臣除了装扮之外，本人也有一些变化，那是一种油然而发、得意过头的自信，在赶骡车夫身上极少能看到。
胡桂扬又想起赵阿七，这两人一个其貌不扬，一个高大魁梧，却有着同样的自信。
“等了这么久，上仙终于垂青于我。”张五臣伸指向上，神情严肃，却又忍不住想笑，高兴的笑，并非调侃，“给我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会好好珍惜、好好使用……”
“孙瞎子……”
张五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唉，未卜先知就有这点不好……错了错了，求上仙原谅，我绝无不满之心……”张五臣嘀嘀咕咕念了几句经文，继续道：“孙瞎子阳寿已尽，本来还有挽回之道，可他不信我。我跟他没有半点恩怨，我只是将上仙的话原样复述。”
张五臣伸出双手，从旁边小心地捧出一只小小的香炉，慢慢放在面前，“就是它。”
一股细烟从炉内升起，数尺方散，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你算算他还能活多久。”胡桂扬指着小周仓。
小周仓来之前没当回事，进庙之后看到有人排队就开始紧张，面对香炉、神仙，更加紧张，脸色都变了，颤声道：“我、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
坐在胡桂扬身边的樊大坚冷笑一声，“在你眼里，关达子就是圣人喽？”
小周仓平时胆子大，这时却没敢吱声。
张五臣对着细烟摆弄手势，嘴上却不念经，还能正常说话：“命由天定，是好是坏、是寿是夭，都写在仙簿上，凡人偶窥天机，若能幡然悔悟，天数未必不能改写……”
小周仓不停点头。
张五臣停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周仓。”
“不对啊。”
“绰号小周仓，本名周望。”
“还是不对。”
“怎么了？上仙不肯给他算吗？”樊大坚问。
张五臣摇摇头，看向对面的胡桂扬，“‘高不过三’，上仙对我说‘高不过三’，意思是说姓高之人活不过三天，你有姓高的朋友？”

第一百三十二章 铁家庄
西厂太监霍双德熟悉官府的规矩，一夜之间，他弄妥了供状，使它成为一份无可争议的证据，然后从巡捕营要来五百骑兵，一大早又从别的官署收罗数百步军，号称马步三千，出城之后直奔铁家庄。
有关达子的七名同伙带路，他们无需绕行京城。
骑兵速度快，午时过后不久就赶到了铁家庄，列队包围，等候后面的步军，同时派一名带路人进庄劝降。
劝降者很倒霉，进去不久就出来了，只出来一颗头颅，身子留在了里面。
官兵被吓了一跳，立刻收缩阵线，不再围住整个庄园，剩下的六名带路者发誓说庄里没多少人，顶多一百，官兵却不肯发起进攻，而是派人去西马屯里抓捕村民，询问底细。
袁茂希望速战速决，但他没有指挥官兵的权力，只能去找太监霍双德。
“不急，咱们要的是那些货……我的意思是说等后面的步军赶到之后再说，打仗这种事，交给将官处理，你的职责是待会搜庄，大家各司其职。”
袁茂没办法，只能劝说霍双德以及带队将官尽可能堵住铁家庄的各条进出道路。
步军还在路上，西马屯的村民一叫就到，他们都是养马的军户，早已厌恶大铁锤的豪横，不等官兵询问，就争先恐后地提供信息，甚至愿意带人从小路进庄。
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将官终于确信，庄里大概只有六七十人，真能参战的不过半数，正好后面的步军也快到了，他向霍双德请示之后，传令进攻。
战斗并不激烈，庄内的人没有束手就擒，但是放了几十支箭就被官兵从侧面攻破，从而陷入慌乱。
官兵最擅长打这种仗，不等将官下令，纷纷纵马冲锋，争抢人头。
霍双德在后面大声喊道：“人可以杀，东西不准碰！谁都不准碰！”
步军赶到的时候，战斗已近结束，官兵争功心切，也冲进庄内扫荡一遍。
铁家庄全军覆没，但是大铁锤和杨九问不在其中，他们一早就逃跑了，留下几十名庄丁和江湖同道阻挡官兵。
官兵在乎的是人头，发生不少争执，后到的步军很是不满，派人与巡捕营骑兵将官谈判，非要抢一点功劳过来。
霍双德、袁茂率领一小队官兵，押着六名带路者进庄，别的不管，先去地窖。
地窖建在一间屋子里，两道门、两道锁，霍双德又调来一队官兵，合力将锁撬开，然后屏退官兵，只让袁茂和一名带路者进去查看。
地窖很深，也很暗，隔成若干小间，每扇门上都有名字，足有三十多间。
带路者举着火把，一一介绍，看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叹息一声，问道：“我也算给官家立功了，这里的货能给我留一点吗？”
“或许吧。”袁茂可不管这种事，粗略地查看一遍，发现值钱的“货物”真不少，布匹、茶酒、瓷器等等，甚至还有咸鱼、腊肉这一类的东西，关达子等人看来是有什么抢什么，一点都不挑。
可是金银珠宝很少，少到让袁茂心生忐忑，不知该怎么答对外面的太监，“银子都哪去了？”
举着火把的带路者茫然不解，“银子……不都在这里吗？”
“这么少？”
“这个……抢劫嘛，就是这样，谁没事路上带那么多金银啊？他们不带，我们没处抢啊。每次得点银子，大家当场就分了，维持生活都难，更不用说积蓄了。”带路者长叹一声，竟然显得十分委屈。
两人出窖，袁茂将霍双德拉到一边，小声报了一个数，尽量夸大一些，太监眉头微皱，“你在开玩笑吧？这么少，怎么分哪？”
“胡校尉和我只想立功，这点东西就当是孝敬主管和厂公了。”
霍双德还是皱眉，“厂公能看上这点儿银子？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对对，主管先收着，攒多一些再孝敬厂公不迟。”
霍双德还是不太高兴。
袁茂没办法，只好道：“主管到访通州巡捕营，无意中探知若干军户当强盗，为患多年，因此力主讨伐，将匪帮一网打尽，此份功劳总能得些赏赐吧？”
太监终于露出微笑，“不是‘无意’，是‘有意’。”
“当然，主管暗中查访多时，深谙军卫乱象。”
“呵呵，其实赏赐什么的无所谓，关键是让厂公知道我也在做事。”
“没有霍主管一力做主，怎么会有今日大捷？”
“那些银子……你再找找，没准还有隐藏的。”
“是。”
“你从前是前府袁大人的随从？”
“是，我在袁府待过一阵。”
“嗯，那你肯定是个懂规矩的人，待会你带人再下去，登记造册，想拿什么你随便，哈哈。”霍双德拍拍袁茂的肩膀，表示满意。
巡捕营的一名老书吏被指派造册，他更懂规矩，跟在身后，袁茂说什么他写什么，绝不多看一眼，也不多写一个字。
关达子的房间里金银珠宝稍多一些，看来他对朋友也不是那么大方，袁茂拣兵器、瓶罐等物记录，金银只报十分之一的数目，他在锦衣卫见多识广，知道该怎么做。
一间一间查完，袁茂很失望，这里并没有胡桂扬期望的线索，只好先出窑，让官兵将东西都抬出来，在册的放一边，不在册的放另一边。
按规矩，跟来的官兵总得分点好处，袁茂想找霍双德商量一下，结果却找不到人，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位太监带人去别处搜检了。
袁茂暗暗摇头，西厂太监不好惹，胡桂扬这是在引狼入室，室里却没有能让狼吃饱的食物，如何送狼出门，实在是个大麻烦。
庄里很乱，来自不同官署的士兵正在哄抢物品，一些将官则聚在大厅里，吵吵嚷嚷地公开抢功。
袁茂在门外听了一会，摇摇头，加快脚步去找太监。
在后院大铁锤的卧室里，袁茂找到了人，“霍主管，有件事你得管一管。”
“嗯。”霍双德正在翻看一封书信，面前的桌上还有一堆，显然都是大铁锤的私人之物。
“庄里的人太少，来的官兵太多，杀敌之功不够分配，将官们正在讨论要不要拿西马屯的村民充数。此事极为不妥，霍主管……”
霍双德嗯嗯两声，仍在专注地看信，放下一封，又拿起一封，根本没听袁茂在说什么。
若在平时，袁茂会耐心等待，可外面的官兵蠢蠢欲动，随时都会拿无辜村民开刀，他必须抓紧时间，“霍主管，西马屯乃是军屯，很难保证消息不会泄露，若是……”
霍双德的目光终于离开书信，一脸欣喜地看向袁茂，“这趟来得太值了！”
“主管，杀民冒功绝非上策……”
“冒功？哪来的冒功？这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霍双德晃动手里的信，马上住手，小心地放回函中，然后将桌上的一摞信件全捧在手里，“有了它们，金银、人头通通不重要了。”
“信里有何百万、闻家庄的线索？”袁茂心中一动，也高兴起来。
霍双德笑着摇头，“去跟外面的人说，不用争功了，西厂给他们奖赏，把庄里的赃物都分了吧，留一点当证物就行了。”
袁茂大吃一惊，霍双德明明是个极贪婪的太监，竟然变得如此大方，实在出人意料。
“去去。”霍双德不耐烦地催道。
袁茂急着挽救村民，只好先去厅里，传达西厂太监的“恩情”，众将官大喜，也不争人头了，立刻去地窖查看赃物，随行书吏又得重新造册，减掉大量记录。
袁茂来找霍双德回话，太监很是满意，马上就要走，“我得尽快回西厂面见厂公。”
“天就要黑了，怕是进不了城。”
霍双德显得很着急，“那我也得先走，到城门外找店住下，明天一早就进城。就此别过吧，胡桂扬那边，你回去吱一声。”
袁茂很想知道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可他身份低微，不敢追问，只好让开，“这一带比较荒僻，夜路怕是不安全，我找些人护送主管吧。”
“呃……好，不用太多。”
袁茂再去找通州巡捕营的将官，要来五十名骑兵，护送西厂太监，期间尽量拖延，希望能找个办法让霍双德透露实情。
袁茂一直没想到办法，但是拖延之计还是有用，他等来了胡桂扬和樊大坚。
这两人入夜之后赶到铁家庄，小周仓以及转行当道士不久的张五臣也跟来了。
张五臣本不想来，他在城隍庙里受人崇敬，又有银子进项，已经打算后半辈子不动了，可胡桂扬几句话就让他乖乖听令，“出家不是穿上道袍就行，你有度牒吗？通州道正那里有你的名字吗？”
张五臣发了一会呆，收起算命的香炉，老老实实地跟着锦衣校尉出发。
得知胡桂扬赶到，袁茂松了口气，立刻迎出去，小声说出霍双德的异常。
胡桂扬并非为此而来，但也觉得此事重要，霍双德十有八九从信中发现了何百万等人的线索，想要独自揽功。
霍双德已经等急了，一见到袁茂就要发作，待看到胡桂扬也来了，不由得一愣，“你小子怎么也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的身份不适合参与剿匪。”
袁茂仔细观察，对胡桂扬如何从太监那里探知真相很感兴趣。
胡桂扬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对不住了，霍主管。”
“嗯……对不住什么？”
胡桂扬上前，突然出手，扳住太监的右臂，同时勒住他的脖子，然后向袁茂道：“拿信。”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反信
袁茂吓得呆住了，还以为胡桂扬能有奇招妙计，没想到是“霸王硬上弓”，霍双德的确不是什么权宦，在宫里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在西厂管些日常杂务，所谓“主管”只是泛泛的尊称。
可他毕竟是汪直的亲信，就算是锦衣卫堂上官，见他也得客气几句，胡桂扬身为一名小小的校尉，平时见汪直一面都难，竟敢对霍双德扭臂勒脖，胆子之大，连跟随他多日的袁茂、樊大坚也感到吃惊，谁也没有上前帮忙。
霍双德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啊的叫唤，身边的几名随从先是吓得傻了，随后上前救主，一边怒斥，一边扳胡桂扬的手臂，没想到“这小子”的力气大得很，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了。
霍双德翻白眼了，袁茂等人还是不敢动，站在后面的小周仓急了，“我来！”
小周仓在通州已经获得释放，可他非要跟来，想亲眼看看“高不过三”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莽人，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怕一名太监，上前搜身，有人阻拦，被他几拳吓退。
袁茂与樊大坚也反应过来，他们是胡桂扬的同伙，想摆脱责任是不可能的，于是互视一眼，也上前帮忙，将太监的随从推开。
只有张五臣没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越发后悔跟来了。
小周仓一通乱摸，最后还是袁茂找出了书信，“就是这个。”
胡桂扬接信查看，顺手将太监推开。
霍双德捂着嗓子连呕几下，随从又是捶背又是出言安慰，全被他推开、踢开，指着胡桂扬，手臂不停颤抖，“你、你……”
在他的印象里，胡桂扬虽然有点古怪，但是在自己面前一直比较恭敬，也比较听话，因此没太放在眼里，只当是一名还没有完全了解官场规则的小小校尉，怎么也料想不到，这名校尉说动手就动手，连点犹豫都没有。
胡桂扬只看了一封信就明白了，“你要把它们交给西厂？”
“你、你死定了。”霍双德终于说出话来，但他不傻，迅速衡量一下，对方五个人，自己这方加上随从也是五个人，真动起手来，肯定打不过，于是迈步往外走，要叫一队官兵进来给自己报仇。
胡桂扬伸手拦在门口，脸上又露出笑容，“霍主管，我救你一命，你打算怎么谢我？”
霍双德气得嘴又哆嗦了，连骂几句脏话，“你救我？你敢说你救我？”
别说西厂太监，就连袁茂等人，也不相信这番说辞。
胡桂扬晃晃手里的信，笑道：“把这个交给西厂，你就死定了。”
“少跟我废话，你就是想要抢功。卫兵！卫兵！”
真有几名士兵闻声跑来，胡桂扬仍不肯让路，转身道：“宫里的事，你们最好别参与。”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士兵们可能不当回事，胡桂扬却是一个“神秘人物”，连顶头上司陈逵都躲开了，他们当然不愿多管闲事，立刻转身离开，尽量走远一些，以听不到太监的叫声为妙。
霍双德不只是愤怒，还有点害怕，“你、你想怎样？”
“当然是救人救到底，来，请坐，咱们慢慢谈。”
“我不坐，也不听，敢动我一根汗毛……”霍双德想起自己被动过的不只一根汗毛，“再敢胡作非为，我要你满门抄斩！”
“胡家就我一个人，杀我就是杀全家。”胡桂扬坐下了，又拿出一封信，对着油灯细细读起来，时不时点头，自语道：“果然如此，跟我想的一样。嘿，真是狡猾，好险……”
霍双德千不该万不该，竟然站在那里听了几句，被说动了心思，揉揉脖子，问道：“你知道这件事？”
“当然，否则的话我为何而来？”
樊大坚、小周仓、张五臣都知道胡桂扬为何而来，但是谁也不吱声。
霍双德疑惑万分，慢慢走过去，坐到胡桂扬对面，“说吧。”
胡桂扬抬起头，惊讶地左右看看，“当着这么多人？”
霍双德可不想单独面对胡桂扬，示意四名随从走近一些，然后斩钉截铁地说：“对，既然你看过信了，没什么可隐瞒的。”
“大铁锤勾结太行山中十几个流民村庄，准备择机称王造反，这事一点都不稀奇。”
胡桂扬说不稀奇，袁茂等人却是大吃一惊，大铁锤在江湖上颇有声名，打家劫舍的事情做过不少，可要说造反，没人能想到。
“你早就知道？”霍双德被胡桂扬的镇定唬住了。
胡桂扬将看过和没看过的信都推过去，平淡地说：“信是假的。”
“你有证据？”
“这里的信有二三十封，主管都看过了？”
“嗯，看过了。”
“最早的信是什么时候？”
“呃，我没注意，应该是两三年前。”
“最近的呢？”
“就在前几天。”
“瞧，破绽就在这里，两三年间的几十封信，新旧却都一样，分明是同时伪造的。”
霍双德一愣，马上拨信看了几眼，勉强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些信原本都放在床头的箱子里，保存得好。”
“这些信里谈论的皆是杀头灭族之事，大铁锤看过一遍就置之不理了？既然存放在床头箱子里，随手就能带走，他逃亡的时候为何遗落如此重要的东西？”
霍双德哑口无言，反而是站在一边的袁茂开口道：“难道是有人陷害大铁锤？没必要吧。”
霍双德在桌上一拍，“对啊，大铁锤身为军户却窝藏强盗，仅此一条就够他受的了，何必再来一个造反的罪名？只能有一个解释，他真想造反。”
胡桂扬笑了笑，“把信再给我看看。”
霍双德双手按住，“别想再骗我。”
“你都看过了？”
“看过。”
“好，我只看过两封，但我能猜出所有信件的大概内容。”
“你说，我听听对不对。”
“无关内容我就不说了，这些信里必然提到了流民村庄的名称与位置，很可能还有村子的‘兵力’，对不对？”
霍双德犹豫了一会，“对又怎样？”
“这些信意图陷害的不是大铁锤，而是山里的村庄。”
这回不等袁茂提出疑问，霍双德大笑起来，“越说越没道理，一群流民而已，值得栽以造反之罪？到官府告一状，指出路径，派百十来名兵丁就能扫平喽。”
“荆襄流民平定未久，朝廷当年动用多少兵力？”
“那能一样吗？荆襄流民百有余万，朝廷当然要动用大军，太行山里——我就没听说过太行山也有流民村庄。”霍双德有点糊涂了，拆开一封信又看一遍，“还真有，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奇怪，地方上也不清理一下，嗯……”
霍双德收起信，放入怀中，起身道：“无需多说，你怎么想不重要，这些信必须送到西厂。胡桂扬，我会记得你今天的提醒。”
这是一种威胁，胡桂扬却当成好话，笑道：“你一定要记得，最好在厂公面前描述得细致一些，让你的随从也帮着记一记。”
霍双德没法理解胡桂扬的说辞，向外走去，扔下一句：“等你需要朋友的时候，就知道朋友有多重要了。”
“这些信陷害的目标是流民村庄，千万别忘了告诉厂公这句话，等你惹出麻烦的时候，至少不会连累我。”胡桂扬大声提醒，还是没将太监的威胁当回事。
霍双德没有回应，出门召集护送士兵，本想这就找胡桂扬报仇，忍了又忍，还是带人走了。
袁茂亲自送行，回来之后对胡桂扬说：“你惹麻烦了。”
“嗯。”胡桂扬仍在想那些信件。
“霍双德暂忍一时之气，肯定是要在以后收拾你，他天天守在厂公身边，日进谗言，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樊大坚也觉得胡桂扬做得不对，“不值得，真不值得，就为了抢看几封信，得罪这么重要的权宦，得不偿失啊。而且他说得对，等你需要朋友的时候才知道朋友的重要，别看他现在拿你没办法，等你回到京城，等你向西厂求助的时候，就知道有多难了。”
“嘿，没办法，做已经做了，我现在追上去给他道歉，大概也没用吧？”胡桂扬笑道。
袁茂和樊大坚只能摇头，没法再说什么。
“其实我有一个猜想。”胡桂扬既是对屋里的四个人说，也是对自己说，“平定荆襄流民与平定断藤峡差不多是在同一年，过后都是余患不断，历经多年才镇压下去，我记得去年朝廷才设置郧阳府，安置荆襄流民，是这样吧？”
袁茂点头，“对，郧阳府的城池还没修完呢，这与京城附近的流民有什么关系？”
“何百万说过，流民所在之地乃是另一个天下，我想他不是随便说说。他已经试过用装神弄鬼的手段夺取天下，现在又要尝试别的手段了，如果我没猜测，挑动江湖只是开始，他真正的目的是挑动天下流民。”
袁茂、樊大坚、张五臣、小周仓都看着胡桂扬，谁也不吱声，既是因为不解，也是因为害怕，他们不愿意被牵涉进这种事情里。
胡桂扬起身，“‘高不过三’，这里没有姓高的人，咱们得去莫家庄，真巧，那里的几名高姓者都是流民。”
樊大坚长叹一声，“又回江湖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抢丹
高青草只练了不到一刻钟的天机术，就决定再也不碰它，而是改学火神诀，“从小到大我学的都是枪法、刀法，出手越狠越好，让我摆弄十根手指头，不能轻也不也重，还不如杀了我。”
何三姐儿当然不会强求，于是将小姑娘推荐给弟弟何五疯子。
“神仙教我的功法，如今是个人都能学了。”何五疯子极不情愿，真到了传授的时候，却又极认真，没有半点藏私。
火神诀也不好学，尤其是那一大段发音古怪的口诀，若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还好接受，高青草与姐姐一样，学的是外家硬功，对呼吸吐纳全无了解。
可她坚持下来了，尤其是听说姐姐一行人陷没于铁家庄之后，练得更加刻苦，既不哭，也不闹，只花了不到两天时间，硬生生将一篇诘诎聱牙的怪文以及相应的动作背了下来，虽不熟练，但已算入门了。
何五疯子大为吃惊，因为他当初学了整整半个月，在那之后还常有犯错的时候。
更吃惊的人是赵阿七，他此前学得更慢，足足两个月，期间若干次被师父骂得半死。
“你天生适合学火神诀，如果能有金丹相助，要不了半年，你就能成为跟我一样的高手啦。”赵阿七啧啧称叹，他也跟着传授火神诀，比何五疯子还上心。
何五疯子传功的时候没有避着赵阿七，听到这句话却不高兴了，“绝不能用金丹，那是邪门练法，今日速成，它日必有后患，还是老老实实正常修行吧，虽然慢一点，但是没有危险，而且到了最后，肯定比金丹更厉害！”
赵阿七冷笑不止，“最后是什么时候？七十岁吗？到时候我已经是武林耆宿，你是默默练功的无名之辈，想跟我比武，先得排队。”
“排个屁队，我现在就能跟你打。”
何五疯子火爆脾气，赵阿七心高气傲，两人说打就打，后者稍占上风，前者却死不服输，两人乒乒乓乓打了将近半外时辰，遍体鳞伤，累得倒在地上起不来身，扭头再看时，小草已经没影了。
小草只想练功，然后尽快报仇，大铁锤、杨九问这两个名字，被她牢牢记在心中。
这天夜里，正在屋外练习枪法的小草听到前院人声嘈杂，隐约有人说起“大铁锤”，于是走来倾听。
前院的人很多，莫家庄这几天接待了许多客人，个个名声响亮，威震某处，小草一个都不认识，但是见得多了，她有一种感觉，这些人更关心自己的名声，而不是替高家村报仇，当然，小草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一群陌生人替她报仇。
今天，这些人却显得有些激动，一名白胡子老头儿大声道：“这不合江湖规矩，铁家庄被官兵攻破，咱们不能落井下石，更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是朝廷走狗。”
厅里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家都站在庭院里，大声争吵，有人觉得大铁锤该获得原谅，有人声称他罪有应得。
小草默默地站在一边，没有开口，也轮不到她来插话，偶尔有人看到她，只当她是庄里的小姑娘。
她听到胡桂扬的名字，有人怀疑官兵是他引去的，但是没有明确证据。
终于有人又提到大铁锤与杨九问，这两人没死，逃出了庄园，很可能去投奔闻家庄了。
另外几个人甚至对此表示羡慕。
小草没再听下去，转身回后院的练武场，坐在石凳上默默发呆，然后又起来准备练功，由于心烦意乱，练不了火神诀，只能继续耍链子枪。
一起身，她看到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似乎已经有一会了。
谁也不说话。
小草突然甩出链子枪，枪头如箭一般射了过去。
这一招有攻有守，小草已经做好准备，一击不中，立刻就将枪头收回，半途中还能发起第二击，这才是枪法的精华所在，往往令目标防不胜防。
那人没有躲，也没给小草二次进攻的机会，他伸手将枪头抓住了，动作舒缓而准确，好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
小草用力，链子纹丝不动。
“你这样是报不了仇的。”
小草不吱声，仍在用力，细链在两人之间绷得笔直。
“我可以帮你。”
“我不要闻家的帮助，你们也是我的仇人。”小草低声道。
“你认得我是谁？”
“不认识，反正是闻家的人，你们都是一个样子。”
那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宽袍，“一样的功法、一样的衣服，但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小草突然向前纵步一跃，手中细链兜个圈子，套向对方的脖颈。
眼前身影闪动，小草落地之后发现自己被细链缠住了，阴影里的人毫发无伤。
“你不是我的对手。”
细链缠得不紧，小草很容易挣脱，手里握着枪头，“你来做什么？斩草除根吗？”
那人摇头，“你叫小草？我只想让世上遍布野草，越茂盛越好，所以——我是来帮你的。”
那人扔过来一样东西，小草顺手接过，借着月光看到手心里的是一枚玉佩，中间似乎有一点发红。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丹，对天机术、火神诀都有助益，你练的是火神诀，吸食金丹精华，三个月之内你就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足以去找大铁锤报仇，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之后，你可以向闻家挑战了。”
住在莫家庄这几天，小草听过不少金丹的传言，尤其是看到赵阿七的本事之后，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如此轻易就得到一枚。
“为什么……”
“因为你有天赋。”
“和赵阿七一样的天赋？”小草觉得自己比赵阿七聪明多了。
“嗯，你们一样，都有强烈的好胜心，这比任何素质都重要。”
“我不相信……”小草一直在看玉佩，抬起头想表达对闻家人的不信任，却发现那人已经无影无踪，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小草呆呆地站在那里，低头再看玉佩，一颗心起伏不定。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一个声音问。
小草立刻握住玉佩，“没人。你来干嘛？”
赵阿七疑惑地四处看了看，“前边太吵，我睡不着，出来看看。真的没人？我明明看到……你手里握着什么？”
“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等于承认手里有东西，赵阿七上前两步，“我也教过你火神诀，算是你的师父，你得对师父说实话。”
“我没师父。”小草的功夫大都是跟姐姐学的，心中不认任何人为师。
赵阿七走到刚才那人所在的位置，转身看向小草，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他，一定是他！他给了你什么？是不是金丹？”
赵阿七语气激动，还有一丝愤怒，“他为什么不肯见我？不肯再给我一枚金丹？难道我不够刻苦吗？难道他没听说过我的战绩吗？如今江湖上谁不知道我赵历行的大名。”
“你不是叫赵阿七吗？”
“赵历行！我叫赵历行！”赵阿七慢慢走来，语气稍稍缓和下来，“让我看看你的金丹。”
“不给。”小草毕竟年轻，此言一出，更说明手里握着的东西就是金丹。
“你还小，火神诀刚练没几天，用不着金丹。再说，你可以向胡桂扬要，他手里有好几枚。”
“你怎么不向他要？”
“他于我有恩，而且……反正我不能向他要。”赵阿七其实是被唬住了，以为自己远远不是胡桂扬的对手，不敢开口索要金丹，“把你的金丹给我，等我更加厉害之后，就能帮你报仇了，什么大铁锤、背山老怪，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们现在就不是你的对手，也没见你为我报仇。”
“他们人多，我一个人打不过，但是再有一枚金丹，我就……把金丹给我。”赵阿七语气变得严厉了，他并不确定再有一枚金丹是否能够提升功力，可他想要试试，如果对方是名高手，他会小心一些，但是面对小草，他自觉有资格发出命令。
小草向后退却，抢先出手，抛出链子枪。
对她来说，这个晚上可不够幸运，遇到的都是高手，赵阿七虽然比那个闻家人弱一些，却比小草强太多，闪身躲过枪头，一把抓住了细链，用力一拽，嘴里喝道：“给我！”
小草不是轻易认输服软的人，赵阿七也不是怜香惜玉之辈，两人分别握住链子枪的各一头，用另一只手打斗。
何五疯子就是这时候出来的，怒道：“前院吵架，你们打架，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人回答，何五疯子也不等回答，冲上去加入战团。
他帮小草，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赵阿七。
三人过招，赵阿七这边压力陡增，十余招过后，他松开链子枪，转身就跑。
小草要追，被何五疯子拦住，“算了，让他走吧，等天亮……”
“金丹，他抢走了金丹！”小草气得快要哭出来，她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服食金丹，但是就这样被人抢走，心里终究恼怒。
何五疯子也不问金丹是哪来的，“抢走就抢走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告诉过你，那是邪门练法。”
就这么一会工夫，赵阿七已经没影了，小草跺跺脚，气哼哼拎着链子枪走了。
何五疯子打个哈欠，也回屋睡觉，完全没将金丹当回事。
赵阿七握着金丹奔跑，心怦怦直跳。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进山
胡桂扬带着袁、樊、张、周四人赶到莫家庄，风尘仆仆，没走正门，从侧门悄悄进庄，由认识的庄丁带路，直接来找何氏姐弟以及高家村的几名幸存者。
小草又气又急，一见到胡桂扬就开口诉苦，“胡大哥，赵阿七把我的金丹抢走了。”
何五疯子在一边冷笑道：“赵阿七就是你胡大哥带来的，还叫他师兄呢。”
“哪又来的金丹？”胡桂扬没听明白，目光扫视，先查了一遍人数，高家村幸存者共是五人，一个不少，都站在屋子里，除了气愤的小草，其他四人都很紧张，他们是山里的猎户，一旦出山，总觉得无着无落。
小草语速极快地讲了一遍昨晚发生的事情，胡桂扬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是看向何三姐儿。
何三姐儿摇摇头，神色凝重，她不知道昨晚出现的人是谁，但是认为那人不怀好意。
“赵阿七……”胡桂扬话没说完，沈乾元进来了，点下头，“出来说句话。”
沈乾元的神情也很凝重，胡桂扬让其他人稍等，独自出门。
“是你派人攻打铁家庄？”沈乾元直接问道。
“你觉得一名锦衣校尉能调动几千名官兵？”胡桂扬反问。
沈乾元露出微笑，“我也是这么对大家说的，但是总得亲耳听你说一句。”
“官兵不是我带到铁家庄的，更不是我指挥的。”胡桂扬含糊过去，又问道：“怎么，江湖开始同情大铁锤了？”
“有一点吧，但你不用参与，我会处理，大铁锤逃跑其实也是件好事，他现在无路可走，只能千方百计前去投奔闻家庄，闻家庄若想拉拢江湖人士，也必须向大铁锤提供保护，对咱们来说，这是顺藤摸瓜的机会。”
“你知道大铁锤的下落？”
“嘿，天下虽大，江湖人也不能说去哪就去哪，总得选条路、选个落脚之处，总之我能找到大铁锤，等到何百万与闻家庄暴露之后，我自会通知你。”
“多谢，我不在这里久留，待会就走。”
“好，我怎么找你？”
“史家胡同二郎庙旁边是我家，你派人一打听便知，有消息就告诉那里的蒋二皮或者郑三浑。”
沈乾元拱手告辞。
胡桂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此人似乎对自己越来越疏远，只剩下表面的友善。
房间里，众人正在议论大铁锤的下落，胡桂扬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件事，对几名村民道：“山里总共有多少村庄？”
“就三个，高家、李家、郭家。”一名村民道。
“更远一点呢？”
几名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那人回道：“那就难说了，我最远走过百里以外，曾经在一处村里借宿，据说那一带还有几座村子，都不大，几十口人。”
“三太爷什么都知道，可惜……”
提前老族长，几名村民全都垂头叹息，他们想起了村子和家人。
“郭家村的郭举人知道的事情不比三太爷少，就是住得太远了一些。”另一名村民道。
“麻烦谁能带我去见这位郭举人，不怕远。”胡桂扬问道。
郭家村与高家村相距不远，几名村民都认路，也都愿意带路。
袁茂忍不住插口道：“如果那些信是假的……”
胡桂扬摇头，“信肯定是假的，但是对那些急于立功的人来说，宁可相信它们是真的，得有人去山里提醒一声。”
袁茂不吱声了，对官场他更熟悉，知道胡桂扬说得没错，霍双德将书信拿回西厂之后，很可能得到汪直的采信，反正派兵攻打十几座流民山村轻而易举，还能立下平乱的大功，何乐而不为？
“那就麻烦你们都跟我去一趟郭家村吧，小草也去。”
几名村民很高兴，他们太怀念山里了，马上同意，小草嗯了一声，显得不是太感兴趣，但也没有反对。
坐在一边的何三姐儿说：“我们也去。”
“咱们也去？”何五疯子诧异地问。
“嗯。”
“好吧，我们也去。”何五疯子只好同意。
袁茂、樊大坚总得跟随胡桂扬，小周仓一心想看“高不过三”的结果，因此也要跟随，只有张五臣一想到进山就胆怯，咳了一声，拱手道：“没我什么事了吧？通州那边还等着我……”
“山里村民也等着你给算一命呢。”胡桂扬不会就这么放他走。
张五臣苦笑道：“命不是想算就能算的，有时候……好吧，我跟你走，可我什么时候能回通州？”
“从山里出来的时候。”
张五臣只好点头接受，心里却不由得后悔，觉得自己若是在城隍庙就强硬地拒绝，没准就不用受苦了，然后他看了一眼胡桂扬，发现自己任何时候在这个人面前都强硬不起来。
袁茂到前院找到沈乾元，要来几匹马以及一些必须之物。听说他们都要进山，沈乾元很意外，但是没有多问，要什么给什么。
胡桂扬太累了，睡了一个时辰，将近黄昏时出发，这可不是出门的好时机，胡桂扬却坚持不在莫家庄过夜。
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全黑，队伍中谁也不认得方向，胡桂扬才决定休息，选择一处稍高些的土丘，也不生火，在背风处铺好毯子席地而卧。
胡桂扬亲自守夜。
夜里并不冷，只是风比较大，吹得树摇草动，远远看去，总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胡桂扬居高临下，经常调转方向，远近尽收眼底，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高不过三”，从听到预言那一刻起，这才过去一天半，而他面对的敌人神出鬼没，可能从任何地方跳出来。
好几次，胡桂扬甚至怀疑刺客已经在不经意的一瞬间动手了，于是盯着在背风处合衣而卧的数名村民，直至看到他们转身，才稍稍安心。
还有一个人一直没睡，何三姐儿坐在毯子上，像是在打坐，等其他人都入睡之后，她悄悄走过来，将一件东西放下，小声道：“你打算就这么站一晚上？”
那是一张折凳，何三姐儿随身一直携带，并非莫家庄供应。
“谢谢，你想得周到。”
胡桂扬坐下，何三姐儿却没有立刻离开，“还有人要对他们下手？”
何三姐儿早看出来了，胡桂扬不愿留在莫家庄，是担心高家村的五名幸存者再受伤害。
“嗯，那个叫张五臣的人从前算是何百万的徒弟，退出多年了，在城里赶骡车，突然学会了算命，专算他人死期，据说很准，他说‘高不过三’，高家人活不过三天。”胡桂扬也压低声音，以免吵醒他人。
“原来如此，他怎么算命？”
“一只小香炉，据说里面能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预言。”
“他在撒谎。”
“嗯。”
“你为什么不问个清楚？”
“不急。”胡桂扬笑了笑。
何三姐儿在月光下看到他的笑容，于是也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张五臣只是一名传话者，所说的一切都来自何百万与闻家庄，该说的时候自会说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胡桂扬起身，指着折凳，“你坐。”
何三姐儿摇摇头，“我要休息了。对了，你应该向小草道歉。”
“啊，为什么？”胡桂扬完全糊涂了，他坐在这里值夜，为的就是保护小草等人，居然还要向她道歉。
“小草的金丹被赵阿七抢走，等你回来给她做主，你却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没有多问两句，让她很伤心。”
“金丹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没被抢走，我也会让她交出来。”
何三姐儿笑道：“她在意的不是金丹，是你的冷淡。”
何三姐儿不想再多说，回到自己的毯子上，仍然不肯躺卧，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坐不动。
胡桂扬仔细想了一会，喃喃道：“难道我还得负责哄小孩子吗？”
一夜无事，最接近刺客的危险就是一头突然蹿出来的狐狸，看样子比人类更加害怕，匆匆过路，跑进草丛里再没有出现。
天快亮了，胡桂扬叫醒袁茂，自己睡了一小会，等天全亮之后，立刻出发。
一行人虽然骑马，走得还是比较慢，当天夜里到达高家村，村庄仍是一片焦黑，五名幸存者失声痛哭。
胡桂扬带着众人去往“将军府”，那里躲过了放火，依然完整，起码有房屋可供居住。
胡桂扬太累了，因此由何氏姐弟值守上半夜，胡桂扬值守下半夜。
他知道闻家人有多厉害，入睡之前还在想，这样做究竟能不能保住五名村民的性命，等到后半夜被何五疯子叫起来时，他已经不想这些了，守在门口，提防着外面的任何变化。
天边刚刚泛亮，小草第一个起床，走到门外，揉揉眼睛，望向山下的村庄，从这里其实什么也看不到，这更让她有一种感觉，似乎一切未变，很快就会有熟悉的欢声笑语响起。
“小草。”靠墙坐在折凳上的胡桂扬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赵阿七有多厉害、跑得有多远，我都会帮你把金丹夺回来。”
小草冷漠地看着胡桂扬，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迈过门槛的一刹那，胡桂扬瞥见了她脸上的笑意。
离“高不过三”的最后期限只差两三个时辰，胡桂扬希望小草不要为一件小事而耿耿于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塌房
天亮之后，胡桂扬没有下令出发，而是决定多留半天。
樊大坚趁没人注意，走过来小声问道：“不用告诉他们吗？”
胡桂扬摇摇头，这个时候多说无益。
小草等五人还对预言一无所知，闹着要回村里再看一眼，胡桂扬亲自去将索桥上的木板都拆下来，不准任何人离开。
“跟我进山，就得守我的规矩，在这里休整半天，下午出发。老高七，在地上画个地图。”
老猎人笑着走来，小草在一边道：“他不叫老高七，他叫老郭七。”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们都姓高。”胡桂扬听过他们的介绍，郭、高发音差不多，他一直以为此人叫老高七，而老猎人也从来没有纠正。
“没事，叫什么都行。我原来是郭家村的，父母早亡，来高家村投奔舅舅，就一直住下来了……”
老郭七是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对山里的道路极为熟悉，但是不会画图，只能口述，胡桂扬拿木棍在地上划出模样。
山路难行，骑马也走不快，前往郭家村至少需要三天，到另一个李家村则要五天。
地图画得差不多了，老郭七抬头看看天，说：“在这里多待一会也好，今天可能要下雨。”
胡桂扬看到空中只有几片浮云，“真的？”
“我随便一猜，随便一猜。”老郭七与普通山民一样，对山外的人，尤其是官府的人，心生畏惧，不敢争论。
“下雨更好。”胡桂扬巴不得能有东西阻挡一下闻氏高手，“跟我说说那位郭举人吧，他参加过乡试？”
老郭七显然不知道什么叫“乡试”，眨了几下眼睛，说：“郭举人力气大，年轻的时候曾经单手举起过一个壮汉，所以大家叫他郭举人。”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么一位郭举人。他今年多大岁数？脾气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老郭七虽然出生在郭家村，对这些事情却不了解，直挠头，叫来另一名村民，“郭举人是他舅爷。”
郭举人五十多岁，力气肯定不如年轻时了，脾气却依旧爆烈，又是族长，在村里说一不二，将一百多人管得严严的，与外村来往不多，外人除非是实在亲戚，否则的话，连进村都难。
好在高家村五名幸存者当中有一位是郭举人的亲戚，老郭七又生在郭家村，进村应该不难。
村民扭头看了一眼，小声道：“有件事我得先说一声，小草可能进不了郭家村。”
“为什么？”
“因为……高将军，郭举人曾为他儿子向高将军求亲，被高将军拒绝，还打了求亲者一顿，所以……”村民一脸苦笑。
胡桂扬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摇头笑道：“这位郭举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但他不认识小草，所以别提小草是高将军的妹妹，可能也没事。”
“行，我知道了。”
胡桂扬望见何三姐儿、小草出屋，走向高处的树丛，立刻大声问道：“你们要去哪？”
何三姐儿回头笑笑，冲他摆下手，示意不必担心。
胡桂扬明白过来，讪讪地低头，查看刚刚画好的地图。
这个上午特别难熬，胡桂扬不停地出来巡视，几乎将所有地方都看过了，除了一条迷路的蛇，没发现任何问题。
没过多久，乌云密布，老郭七预言的雨下起来了，来势汹汹，很快变成暴雨，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没法上路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预言也因为这场暴雨似乎没法实现了。
几名知情都都看向张五臣，尤其是胡桂扬，一直盯着他。
张五臣越来越不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只是传达上仙的意思，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你们爱信不信。”
他是在三天前的午时左右发布预言的，如今离最后期限越来越近，高家村的五个人却没有任何暴毙的迹象，至于刺客，就算知道他们躲在这里，只怕也没办法冒雨过来杀人。
张五臣转身背对众人，闭上眼睛，小声念叨，樊大坚凑过去听了几句，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经文，原来是《太上感应篇》，在灵济宫，刚入门的小孩儿专背这个。”
张五臣睁眼转身，正色道：“别小瞧这篇经文，入门虽易，精通却难，你就算倒背如流，也未必能理解其中深意。”
“哈，我不懂？我……天又不热，你流汗干嘛？”
张五臣擦下脑门，“我没流汗，是上面滴水。”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不好，三日之期马上就到，谁跟这五人待在一起谁倒霉……”
话一说完，张五臣拔腿就往外跑，进到大雨里，向屋内几人喊道：“快出来，房子要塌，高家五人该有此劫，你们别被连累！”
小周仓第一个跑出去，接着是樊大坚，然后是何五疯子，但他没跑远，站在门口向姐姐招手，“快出来！”
小草等五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胡桂扬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房顶的确在渗水，不敢大意，“大家都出去躲一躲。”
众人陆续出屋，胡桂扬守在门口，当最后一个。
张五臣在雨中叫道：“胡桂扬，这是高家的劫难，你解不了……”
咔嚓一声响雷，张五臣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嘴，樊大坚等人脸上也已变色，慢慢后退。
所有人都出来了，站在倾盆大雨里，对面的屋子却没有坍塌。
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何五疯子找出伞，何三姐儿与小草共撑一伞，也只是勉强遮住头脸不湿。
其他人就惨了，很快被浇个湿透，还要去将马匹、行李带过来，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滑，人人都摔了几个跟头。
房子一直不倒，所有人，无论对预言知情与否，都盯着张五臣。
张五臣不停地抬手擦试脸上的雨水，再想强自镇定是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上仙明明告诉我……难道你们当中有人能解厄？”
樊大坚道：“那肯定是我了，想我在灵济宫学道的时候……咦，雨小了，哈哈，我不仅能解厄，还能止雨。”
这场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说话间雨势越来越小，再过一会，雨住天晴，抬眼望去，天空真跟被雨水洗过一样。
所有人还是盯着张五臣。
“这个……我真以为……午时过了吗？”
太阳西倾，午时早就过了。
“对不住啊，可是谨慎一点终归没错……”张五臣呵呵傻笑。
樊大坚也恼恨淋雨，但是也有几分得意，“行了，没事了，有我在，灾星厄运都得避让。嘿，这场大雨，全让咱们赶上了，我得进屋找找我的东西……”
樊大坚也不谦让，跑在最前面。
“樊真人稍等。”张五臣叫了一声。
樊大坚止步转身，不耐烦地问：“干嘛？”
话音刚落，身后轰的一声，房子竟然真的塌了。
别人都看到了房塌，樊大坚却只闻其声，也不敢转身，两腿发软，一步迈不动，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袁茂上前扶住老道，让他没有当众摔倒。
别人都是惊惶错愕，只有张五臣哈哈大笑，“终于倒了，我就说嘛……可是，你们几个怎么没事呢？”
五名村民毫发未伤，小草越听越糊涂，“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就应该倒霉？”
“因为上仙说了‘高不过三’，不出三天，你们高家村的人……”张五臣说不下去了，毕竟五个人就站在他面前，预言还是没有实现。
小周仓甩甩头，“就是你，害我们淋了一场透雨，怎么赔偿？”
张五臣笑不出来了。
胡桂扬走来，张五臣步步后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胡桂扬上前将他扶住，然后拱手道：“你救了我们所有人一命，我欠你这个人情，以后一定会还。”
“对啊，我让你们离开屋子的。”张五臣醒悟过来。
“白浇一通，雨停了屋子才倒。”小周仓还没明白过来。
胡桂扬道：“他提醒得确实早了一点，可他若是不说，咱们雨停之后就会走出屋子吗？”
小周仓想一会，也向张五臣拱手道：“你还真救了我一命。”
“不算什么，救人一命胜读十卷经书。”张五臣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边的樊大坚已经恢复正常，走过来道：“可高家五人都活着呢，预言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呢？”
小草总算听明白一些，怒道：“谁这么混账，咒我们活不过三天？而且我们不是高家五人，是三人，老郭七、小郭火不姓高。”
闻听此言，张五臣双手一拍，兴奋地说：“这就对了，高不过三，是说高家活不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算过，还是算不过？”樊大坚要较下真儿。
“这个肯定不算过，四才叫过三，三怎么能叫过三呢？”
胡桂扬看着老道：“你当时说的是‘活不过三天’，那不是上仙告诉你的？”
“上仙说‘高不过三’，意思是我自己解读的，我以为算的是死期，所以……”
“还是不对，‘高不过三’是预言，可高家当时就剩这三人，用不着预言。”
张五臣眨眨眼睛，实在圆不过来了，只好道：“仙意难测，我只是凡人……”
何三姐儿在一边道：“我能看看你的香炉吗？”
张五臣犹豫半天，从怀里取出香炉，“只在我手里才有用，别人不行。”
何五疯子一把抢过去，转交给姐姐。
何三姐儿翻弄香炉，头也不抬地突然问：“上仙告诉你，见到胡桂扬就说‘高不过三’四个字，对吧？”
张五臣一直盯着香炉，听到问话，脱口道：“你怎么知道？”说罢立刻捂嘴，却已来不及了。
何三姐儿扭动香炉，转了几圈，竟然将它一分为二，张五臣连声惊呼，想夺回宝物，被何五疯子拦住。
何三姐儿从香炉底部拿出一枚玉佩，举在手中给胡桂扬看。
玉佩几乎遍体通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山中有偷袭
又一枚玉佩，而且是最好的玉佩，几乎遍体通红，只在边缘呈现一小圈原本的白色。
樊大坚惊呼一声，“这是……这是闻氏金丹？”
众人心思各异，没人开口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胡桂扬走过去，慢慢伸出手。何三姐儿的目光移开玉佩，看向胡桂扬，过了一会将玉佩慢慢放到他手心上。
“谢谢。”胡桂扬立刻握住玉佩，将它放入怀中。
何三姐儿笑了笑。
何五疯子没有尝试过玉佩的好处，却盯得最紧，大的那只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见玉佩落入胡桂扬手中，马上道：“三姐，真给啊？”
“早就说好了，玉佩都由他保管。”
“别当他的面儿拿出玉佩啊。”何五疯子小声嘀咕。
胡桂扬转身道：“把行李打开晾一晾，晒干之后……老郭七，夜里能走吗？”
“能，在这一带山里，我闭着眼睛也认路，就是走得慢一些。”老郭七马上道。
将近天黑，小件物品晒得干燥，大件的毯子还是有点潮湿，胡桂扬仍然下令收拾东西出发。
因为白天的那场雨，夜间的山路分外闷热潮湿，四周的草木像是乍富的小人，不分场合地炫耀自己的“金钱”，喷撒热气。
马匹不能再骑了，众人只能牵马步行，遇到陡坡，更是要互相帮助才能将马匹拽上去。
五名村民从小生活在山里，早已习惯这样的气候，倒不觉得太难忍受，胡桂扬等人却是越走越热，晒干不久的衣裳又要湿透，张五臣、樊大坚被落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纳闷娇滴滴的何三姐儿怎么能走在自己前面？
在一座山脊上，老郭七建议休息一会，“这里比较透风，不那么湿，过了这座岭，再难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众人停下休息，仍由胡桂扬守夜，虽然期限已过，他仍然不放心，总觉得还有闻家高手跟踪，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早就呼呼大睡了，可现在身后跟着十多个人，他不得不谨慎些。
马匹在一边吃草，人类在另一边躺卧休息，何三姐儿仍然坐在毯子上，她不动，谁也不知道她是入睡还是清醒。
胡桂扬仍然坐在最高处，感受习习吹来的夜风，身体逐渐凉爽，舒服多了。
樊大坚、张五臣终于牵马撵上来，看到胡桂扬，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气，张五臣道：“像这种山路，年轻的时候我能连走一百里，现在不行了，老啦，真是老啦。”
樊大坚没有他声称的那么老，却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将马匹交给张五臣，自己停在胡桂扬身边，小声道：“就为了给山村提个醒，不用这么多人吧？”
“不只是提醒，也是追踪线索。”
“什么线索？”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所谓的另一个天下？”
“嗯。”
樊大坚直摇头，“那明显是何百万信口胡诌的，哪来的另一个天下？他大概是要把你引入深山，以免扰乱闻家庄的计划。”
“不对，闻家庄到处送功法、送玉佩，明显是要将所有人都拉进去，而不是推出来，山村里必有线索。”
“好吧，你怎么说都行。”樊大坚坐在路边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张五臣铺毯躺下。
胡桂扬看着老道：“你还有话要说？”
“你未必愿意听。”
“那就别说。”
樊大坚却不肯走，又坐一会，开口道：“你有四枚金丹了。”
胡桂扬从何三姐儿那里得到七枚玉佩，其他人都不知情，都以为是三枚，加上香炉里的红玉，共是四枚。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我在想赵阿七，谁能想到，像他那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武师，竟然能成为武林一杰，中间相隔才只有一年时间啊。”
“一步登天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远的不说，西厂汪直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汪直……是运气好，赵阿七……是造出来的，对，他是闻氏金丹造出来的，没有金丹，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
“金丹啊，胡桂扬，试想一下，如果有这样一种东西，吃下就能得到皇帝宠信，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西厂厂公，而这东西就在你手里，你吃还是不吃？”
“吃了会变太监？”
“不会，汪直只是一个比喻。”
胡桂扬想了想，笑道：“不吃。”
“为什么？”樊大坚瞪大眼睛，这可不是他预料的答案。
“有了万人之上的地位，就得负万人之上的职责，所以汪直要执掌西厂，要查妖狐案，要抓何百万，就连赵阿七，一举成名之后，也要插手江湖恩怨，你等着看，过不了几天，赵阿七就会重新出现。”
“所以呢？”这回轮到樊大坚反问了，“你自己也在查案，你说的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人之所欲？”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不理解对方的想法，胡桂扬突然笑了一声，急忙压低声音，“我是个懒人，这就是原因。”
樊大坚叹息一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但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与你的想法一样，听过那句话吗？卞氏无罪怀壁其罪，你拿着金丹，你也有罪。”
胡桂扬没吱声，樊大坚找出自己的毯子，用力抖了几下，铺在地上，躺下睡觉。
胡桂扬有一句话没对樊大坚说，他是赵瑛的义子，从小受其熏陶，对怪力乱神总是保持怀疑与警惕心态，当初在山里学习天机术，对他来说已属破例，一旦热情过去，他又恢复常态，对天机术和火神诀尚存疑虑，更不用说古怪的玉佩。
尤其这些玉佩就像是故意送到他手中。
胡桂扬伸手入怀，握着那枚红玉轻轻摩挲。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胡桂扬立刻警觉，却没有马上起身，怀中的手改为拿取机匣“灵缈”，虽然左手受伤，他的右手却已十分灵活，单手就能将机匣打开，伸入四指。
就算那真是树枝折断，也未必由人类造成，山中走兽颇多，夜里正是它们出没的时候，撞断树枝很正常。
胡桂扬依然保持警惕。
等了许久，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胡桂扬终于松了口气，缩回手指，将机匣恢复原状。
嗖的一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飞来，胡桂扬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从折凳上翻落在地面，只见一道微弱的寒光从上方掠过。
这绝不是动物，而是有人掷出暗器。
嗖嗖声不绝，胡桂扬就地打滚，勉强躲过暗器，已是狼狈不堪。
有人被惊醒了，第一个跑过来的人居然是平时睡觉最死的何五疯子，他不管胡桂扬死活，冲着暗器发来的方向怒喝道：“胆小鬼，出来与爷爷一战！”
何五疯子说罢冲了上去，虽然瘸了一条腿，动作却极为灵活，不仅躲过暗器，还伸抓住一枚，随手扔了回去。
刺客躲得不远，就在山坡下的一片树丛里，何五疯子大喝一声，直接跳进去。
胡桂扬立起身的时候，何五疯子人已经不见了，声音却还响亮，打得颇为激烈。
其他人也都醒了，慌成一团，小草拎着链子枪也要加入战团，被胡桂扬一把抓住，扭头向何三姐儿道：“叫他回来，小心陷阱。”
何三姐儿走过来，冲着岭下叫道：“五弟！”
树丛仍然晃动不停，并向远处漫延，却听不到人声。
“你们留下。”胡桂扬再次伸手入怀，取出机匣，迈步向树丛跑去。
路边的树上跳下一个人，胡桂扬立刻出手攻击。
灵缈速度奇快，威力却很弱，击在那人脸上，只引来一声尖叫，那人继续扑向胡桂扬。
砰的一声，真正将偷袭者击中的是链子枪，小草没听命令留在原处，而是紧紧跟在胡桂扬身后。
偷袭者再次惨叫，横着从胡桂扬头顶飞过去，重重掉在地上。
就这么一会工夫，何五疯子和他的对手已经没影了，从各个方向的树丛、草窠里蹿出一大群人，黑暗中看不清多少，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人，嘴里叫喊着，手中挥舞兵器，冲杀过来。
“退后。”胡桂扬拉着小草往岭上跑。
何三姐儿双手藏于袖中，袁茂和樊大坚拔出刀，小周仓赤手空拳，张五臣躲在后面，另外四名村民拿出弓箭，却不知该怎么做。
“射！”胡桂扬大声道。
村民是山中猎人，不是士兵，向来是躲在暗处悄悄靠近猎物再射箭，没见过这么大阵势，不免有点紧张，箭是射出去了，却没什么威力，大都被挡开。
“灵缈”也不够用，胡桂扬从袁茂手里接一口多余的腰刀，与他并肩而立，准备迎战。
路边的草窠里又冲出一个人，闯进偷袭者人群，一通乱打，所向披靡，看拳法与何五疯子有几分类似，看腿脚，却一点不瘸。
“神拳赵历行在此！谁敢接招？”
赵阿七的拳头似乎比从前更硬，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两拳，挨者立倒，滚下山去。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偷袭者一哄而散，赵阿七撵了一会，转身回来，站在低处抬头看着胡桂扬，“师兄，我回来找你了。”
胡桂扬握紧了刀，非常清楚怀里的红玉对这个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兄师弟
赵阿七像是吃过不少苦，浑身沾满了树叶，脸上尽是划痕，眼睛通红，胸膛起伏不定，向胡桂扬道：“师兄，这几天你去哪了？”
看赵阿七刚才打架的样子，相隔短短几天，他的功力又有明显提升，此人说不清是敌是友，面对他，人人都得保持警惕。
胡桂扬是个例外，不仅不怕，还笑着迎上去，抬手在赵阿七肩上重重捶了一拳，“你个臭小子，自己偷跑出去，竟然问我去哪了？”
赵阿七咧下嘴，却没有生气，“我……我跟这个小姑娘有点误会，所以……”
胡桂扬亲切地拉着赵阿七来到小草面前，“我听说了，不管怎样，你得给她道歉。”
赵阿七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小高……”
“我叫小草。”
“小草，对不住啊，从你手里拿走了那个东西，我没有恶意，喏，还给你。”
赵阿七拿出一枚玉佩，小草立刻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那一个。”
“就是它，肯定没错，你当时也没细看，怎么认得是不是它？”
“原来它有红点，现在没有了。”
“那是你看错了。”赵阿七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吸食了玉佩精华。
小草生气了，待看到胡桂扬向自己使眼色，她忍住了怒意，“好吧，原谅你一回。”
赵阿七干笑两声，“小姑娘气性还挺大，以后我送你十个，个个都带红点。”
赵阿七起码不像是敌人了，大家稍稍安心，胡桂扬能够腾出手来点燃火把检查尸体，并且搜寻何五疯子的下落。
尸体只有一具，是被小草的链子枪杀死的，相貌陌生，没人认得他的来历，身上也没有线索，看样子应该是普通的江湖人物，不知为谁效力。
何五疯子自己跑回来了，浑身也是沾满了树叶、草棍，看到赵阿七，不由得一愣，“是你！”
“是我，怎么，还不服气？”
两人一见面就要动手，胡桂扬叫住赵阿七，何三姐儿喝止弟弟，这才将两人分开。
天快要亮了，没必要再留在险恶之地，老郭七带路，众人收拾东西出发。
胡桂扬将自己的马匹交给袁茂，与赵阿七并肩走在后面，离前面的人越来越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胡桂扬问。
“我……打听到的。”赵阿七语气飘忽，显然是在撒谎。
胡桂扬也不戳穿，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觉得有人跟踪，很可能就是赵阿七，至于原因，他不想乱猜。
“谢谢你出来帮忙。”
“不算什么，我不帮忙，师兄也能将他们打败，你能做到，对吧？”
“当然，可我不想显露本门高深武功。”
赵阿七恍然大悟，“因为有外人。”
“外人不了解本门武功，会有种种奇怪的想法，为了免去不必要的误会，我宁愿显得弱一些。”
赵阿七在自己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还是师兄聪明，我真是太笨了，总想显露武功，所以在江湖上吃不开。”
“人各有志，显露武功能够震慑对方，绝非无用之举，咱们既是同门弟子，理应互相扶持。从前在沼泽里我救过你，刚才在山岭上你救过我，这就叫扶持。”
赵阿七感动坏了，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与任何人“扶持”过，“师兄，咱们以后还得扶持下去。”
“当然，但你以后不要再抢别人的东西。”
“那不是抢……”
“必须得到我的命令，你才能抢，要不然，师兄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我不会再让师兄丢脸了。”
两人边走边聊，胡桂扬能说会道，赵阿七向来没有真心朋友，因此毫不藏私，问什么说什么，一路聊下来，双方感觉都不错。
但赵阿七有个毛病，爱撒谎，并非有意，往往自己也当真了，胡桂扬听在耳中，从不计较。
“对了，刚才那伙人，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了解他们的来历吗？”
“昨天傍晚我就注意到他们了，一直跟着，至于来历，我就不清楚了，那些人不怎么说话，可是好几次提起过金丹。”
“金丹？”
“对啊，肯定是说师兄在沼泽里得到的那三枚金丹。”
这才是赵阿七一直跟踪胡桂扬的真正原因，他迟迟没有出手，是因为心存忌惮，没有必胜把握，而且对“师兄”很有好感，不好意思硬抢。
胡桂扬全当糊涂，笑道：“这些人真是既贪婪又愚蠢，来我这里白白丢失性命，而且他们不会火神诀，拿到金丹也是无用。”
“对嘛，金丹对他们根本没用，就像那个小姑娘，刚刚学会火神诀，就想吸食金丹，这不是找死吗？嘿，我帮她一个忙，她却不知感激。”
赵阿七又想出一个理由，将心中最后一点愧疚也给抵消了。
“金丹奥妙无穷，非我门中弟子，何从领悟？”
赵阿七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小心地说：“师兄，金丹……还在你身上吧？”
“当然，我这里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胡桂扬说大话，心里多少有点紧张，赵阿七若是翻脸，他可真不是对手。
赵阿七欲言又止，最后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得到金丹却不吸食，还将它们带在身上？”胡桂扬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不知道啊。”还在沼泽的时候，赵阿七就想问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我是为了吸引更多金丹。”
“嗯？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有金丹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就有人跑来抢夺，我问你，那些拥有金丹的人，会不会更心动呢？”
“会啊。”赵阿七激动地说，他自己就已蠢蠢欲动。
“你明白了？”
赵阿七想了一会，“他来抢咱们，咱们就抢他？”
胡桂扬点点头。
赵阿七兴奋得直跺脚，“师兄，你真是太聪明了。”
“本来我想找你帮忙，结果你离开了，现在你既然回来，愿意加入我的计划吗？”
“愿意，太愿意了。”
“没什么说的，再有抢到的金丹，咱们平分，但是有一条，如果只抢到一枚，先给我，等再抢一枚，才给你，接受吗？”
赵阿七只犹豫了一小会，“接受，这是师兄的主意，理应你先得。”
“嗯，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从现在起，不不，从沼泽开始，我就决定一切听师兄安排了。”
胡桂扬稍稍松了口气，他需要赵阿七这样的高手，可是拉拢此人比操纵机匣更困难，他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
天已大亮，前方的人走没影了，只留下一路马蹄印和脚印，两人加快脚步追赶。
越过两道山岭之后，前方的队伍出现在远方，有人回头张望，看到两人，冲他们招手。
胡桂扬正要再加快脚步，赵阿七突然道：“师兄，能问你件事吗？”
“当然可以。”
“那个……你练火神诀之后，有没有……哪里觉得……异样？”
“有，心口会有微痛，但是师父说过，火神诀刚猛无俦，乃神授之异术，凡人习之，往往会有不适，但是具体发生在哪个位置，因人而宜。”
“师父对你说过这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赵阿七非常惊讶。
“你入门时间太短，师父没来得及说吧，我是师兄，我告诉你就当是师父告诉你了。”
“也对，我跟师父总共没见过几次面。”
“你哪里有异样？”
“会头晕，一开始还不明显，只是偶尔热得让人烦躁，吸食第二枚金丹之后，症状好像更明显了。”
“正常，这是因为你练功进展太快了。”胡桂扬信口胡说，但他无意害人，于是又道：“再有金丹，不要单独服食，我给你当护法，以功力助你化解郁气，症状或许会好一点。”
“师兄……”
胡桂扬说得随意，赵阿七却真被感动了。
前面的队伍停下了，休息进食，等胡桂扬、赵阿七赶到的时候，老郭七等人竟然打到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原来他们曾在这一带布置陷阱，多日未来，有些小小的收获。
野外生火做饭是这些山民的特长，很快就熬出一大锅肉汤，配以山中野菜，香味扑鼻，胡桂扬等人带着酒，众人吃得极为尽兴，就连对食物一向不感兴趣的何三姐儿，也多吃半碗，何五疯子差点喝醉，被姐姐瞅了两眼，才将剩下的半囊酒留下。
午后，众人再度出发，天气酷热，没有一丝风，虽然走在山路里，迎面扬起的却都是尘土。
入夜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应该趁凉爽多多赶路。
仍由老郭七带路，胡桂扬等人轮流值守队尾，尤其是赵阿七，最为尽职尽责，常常跑进深山老林里探查情况，每次回来，都要向师兄报告详情。
赵阿七如此一反常态，队伍中的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对胡桂扬敬佩万分。
偷袭者没再出现，对那些人的来历，大家猜测不少，樊大坚公开声称：“肯定是沈乾元派来的人，就他知道咱们要进山，这小子背叛了，早在莫家庄的时候我就觉察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谁也没有证据。
走走停停，这天中午，他们终于赶到郭家村，来见那位在山里很有名的郭举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郭家村
郭家村与高家村不同，规模不大，周边树着一圈木栅，形成一座村寨，外人不能随意进入，需要里面的人开门。
村里三五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郭举人乃是当之无愧的族长兼寨主。
想当初，他还只是村里的鲁莽年轻人，凭着两膀子力气，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惹是生非，还经常往外跑，说是要踏遍名山大川，拜访天下英雄。
他真的去了，村里没人能拦住他，对他的出行甚至有点高兴。
仅仅一年之后，郭举人回来了，性情大变，不再惹是生非，力气都用在助人为乐上，很快就得到全村人的喜爱，顺顺利利地娶妻生子，还不到三十岁就成为事实上的寨主，掌管村中的大事小情。
村中的老族长看在眼里，没等逝世，就公开将位置传给这位后起之秀，从此不再过问村里的事务。
自古传言——没人知道有多古，只记得祖辈相传——郭家村不能超过一百二十一人，原因早被遗忘，祖训却没人敢于违背，郭举人遵守得尤其严格，婚丧嫁娶、婴儿出生、老人去世等等，都必须经过他的计算与同意。
他有一个习惯与前代族长不同，总觉得郭家村不够安全，当他完全掌握权力之后，动员全村人迁移到更高、更险峻之处，花费将近二十年时间，在旧村附近建立一处易守难攻的村寨。
过程中，村民难免会有怨言，建成之后，人人都觉得新村更好，起码不必担心野兽的袭击，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不久前，高家村被人一把火烧掉，消息传来，郭家村村民更加庆幸本村防卫严密，从此对外来者控制得也更严。
胡桂扬一行人因此被挡在寨外。
老郭七、小郭火在村里都有血亲，此前来往自由，这是第一次受到阻挡，既意外，又狼狈，一个劲儿地向胡桂扬等人道歉。
寨门建在高处，一片陡峭的山坡充当天然城墙，外人只能站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仰头向上面说话。
“我不是外人！我是郭老七的儿子老郭七，跟郭举人是叔侄，你们都认识我啊，我可认得你，你是那个谁家的谁谁，还得叫我一声七叔呢……”
“七叔，我认得你，要是你一个人，或者小郭火一个人，我就放进来了，可你们带来的人太多，又都是陌生面孔，我不能开门。”
老郭七回头向胡桂扬等人歉意地笑笑，又向上方道：“我带来的不是外人，这一位叫胡桂扬，是我们高家村的大恩人！”
“你们连村子都没了，还要什么恩人？”
这句话惹恼了小草，她一直听着，这时上前，大声道：“少废话，快开门！”
上面的人探头看了一眼，“这是高将军的妹妹吧？更不能开门了，郭举人说了，高家村就是毁于高将军，那个女人是个大麻烦，她妹妹是小麻烦。”
小草飞出一枪，寨上的人急忙缩头，链子枪太短，连大门都没碰着就掉了下来，小草一点办法没有。
老郭七、小郭火同样无计可施，只能回头看着胡桂扬。
所有人都在看他，是他将众人一路带到郭家村，结果却吃了一个闭关羹，进不能，退不得，局面颇为尴尬。
胡桂扬也没料到郭举人这么难打交道，向身边的赵阿七道：“该你表现的时候了。”
“师兄你说怎么做？”
“你能爬上去吗？”
赵阿七看了一眼，寨子也不是特别高耸，栅栏加陡坡，大概六七丈高，只是山坡陡滑，生长的藤蔓树木都被斩断，只留一片片湿滑的苔藓，连个着手之物都没有。
“要是在从前，我肯定不行，现在——”赵阿七紧紧腰带，“我可以试试。”
“我不用试，肯定能行。”何五疯子话一出口，赵阿七已经跑出去，生怕被抢功劳。
赵阿七沿路行走，避开陡坡，一直来到寨门前，抬头看了一会，抠着木栅往上攀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上面的守卫才注意到，又惊又吓，大声喝止，用手中长枪往下乱捅。
赵阿七稍一停顿，伸手抓住一杆刺来的长枪，一把拽下来，抛于地上。
上面的卫兵险些栽出去，更受惊吓，大呼小叫，呼唤帮手。
赵阿七虽然没学过精妙的轻功，爬得却是极快，上面的人还没聚齐，他已经翻过寨门，站在楼上，三拳两脚将卫兵打翻，然后向外面的胡桂扬大声道：“师兄，接着怎么办？”
“下来吧！”胡桂扬也大声回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尤其是赵阿七，“就这么下去？”
“对，原路下来。”
赵阿七倒是听话，先打倒两名上楼帮忙的村民，然后翻过栅栏，攀援而下。
樊大坚一直望着赵阿七，这时小声向胡桂扬道：“嘿，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收服这么一位……奇人。”
胡桂扬笑而不语。
赵阿七回到胡桂扬面前，“这样就成了？”
“嗯，郭家村立寨自固，我就是要告诉里面的村民，再高的栅栏也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他们若明白这个道理，自会放咱们进村，若是不明白，多说无益，咱们改去李家村吧。”
赵阿七别的没听到，只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几个字，咧嘴而笑。
真让胡桂扬猜对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寨门大开，出来十余人，个个手持长枪，当先一名又高又壮的老者，须发灰白，走路却是虎虎生风。
老郭七立刻小声提醒：“这位就是郭举人。”
胡桂扬上前相迎，郭举人止步，拄枪而立，目光扫来扫去，偏偏略过相距最近的胡桂扬，朗声道：“刚才是哪位英雄越我寨门？”
赵阿七最受不得别人的奉承，上前一步道：“英雄是我。”
郭举人打量赵阿七几眼，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其他人，很快落在老郭七身上，“你知道咱们的规矩，故意带外人来，是何居心？”
老郭七害怕郭举人，点头哈腰，笑着不敢吱声。
郭举人的目光继续转动，又落在小草身上，“你姐姐不仅害死自己，还害死整个高家村，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当初不允许你姐姐进我的家门。”
小草气得脸通红，她是山里的女孩，不善言辞，一生气就想掷飞枪，胡桂扬移步挡在她身前，笑道：“郭举人当年派人去高家村，就是为了当面传达这份预言吧？怪不得高将军会大打出手。”
郭举人终于将目光投向胡桂扬，“郭家村不欢迎外人，尤其不欢迎官府公差，请你们走吧，老郭七、小郭火若是愿意可在留下本村，高家村其他人我们不留，名额不够，也请去投奔李家村吧。”
郭举人原来听说过胡桂扬的身份。
“郭家村不欢迎公差？”
“何止是不欢迎，我们肯放你离开，就是最大的礼遇。”
郭举人越来越狂妄，众人越听越怒，全都强忍怒气，只有胡桂扬依然面带微笑，“好吧，我也不啰嗦。很快就会有更多‘公差’造访郭家村，你们想‘放’他们离开，估计很有难度，把栅栏树得更高一些吧。”
胡桂扬向老郭七、小郭火道：“你们可以留下，也可以跟我走。”
两人互视一眼，小郭火道：“我、我留下。”
老郭七则道：“如果你们要去李家村，我愿意带路。”
“去李家村。”
胡桂扬拱拱手，也不开口告辞，牵着马，带领众人转身离开。
行不多远，何五疯子终于忍不住，“就这么走了？辛辛苦苦走到这里来，水没有一瓢、饭没有一口，受一肚子气，走的时候连屁都不放一个？”
“你去放一个吧，我们在这儿等你。”胡桂扬倒没觉得受辱。
“呸，我算看透了，你就是嘴上功夫厉害，能骗骗赵阿七，被人欺负却不敢动手。”
“我叫赵历行。”
胡桂扬继续牵马前行，大声道：“谁若是想跟我打架，那是找错人啦，我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你们所有人都不用打架。”
“不打架还有什么意思？”何五疯子很吃惊，扭头看去，发现三姐在点头，袁茂、樊大坚、张五臣等人看样子也都表示赞同，只有赵阿七难得一次与他意见一致，小声道：“不打架，怎么称雄江湖？”
胡桂扬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岭，向老郭七道：“那里能宿营吗？”
“能，不过天黑之前咱们还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不用了，找个干爽的地方早点休息，也给郭举人省点体力，让他少走些路。”
老郭七一愣，其他人大都也不明白，又走出一段路之后，何五疯子终于醒悟，“你是说郭举人会追上来？”
“或许吧。”胡桂扬笑道，“反正我是累了，必须好好休息一下。”
众人在山岭上扎营之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胡桂扬也不吃饭，倒下就睡，交待袁茂：“除非又有偷袭者，否则不到天亮别叫醒我。”
其他人倒没这么困，生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分成几伙，相互间也不是太熟，聊了几句就陷入沉默，大家不肯太早入睡，都想看看郭举人是不是真会追出来。
夜越来越深，众人一个接一个躺下，只有赵阿七与何五疯子守夜，两人互相鄙视，对胡桂扬则是一个崇敬、一个讨厌，因此坚持得更久一些。
将近半夜，没见到有人追来，何五疯子站在高处，遥望郭家村方向，诧异地说：“嘿，郭家村也点起火了，还是一把大火！”

第一百四十章 迁村
远处郭家村寨里的大火越烧越旺，染红了半边天空，胡桂扬这边的人都站在岭上遥望，来不及营救，也没几个人真想营求。
“小郭火留在了村里。”老郭七最感惋惜，“他也太倒霉了。”
樊大坚向张五臣道：“你算出郭家村的死期没有？”
“没有啊。”张五臣极其认真地辩解，好像真有人会让他负责似的，“自从玉佩被……拿走之后，香炉也不好用了。不过，小郭火这个名字可不太吉利，名中带火，瞧，这不就起火了。”
“可不是，走这么远的山路，就是来郭家村送火来了。起名字一定要小心啊，我认得一位精通阴阳的道士，最会起名，我现在的名字就是他给改的。”
一真一假两名道士谈起了阴阳变化、福祸相依，张五臣多年不接触这些东西了，可是靠着年轻时从梁铁公那里学到的一些歪理邪说，竟然能与樊大坚谈个热闹。
赵阿七眼尖，突然伸手指道：“瞧，有人来了，挺多人。”
果然，一长队人正在山路上向山岭行来，中间点缀着少量火把。
“糟糕，火烧郭家村的官兵追上来了。”樊大坚慌忙寻找自己的腰刀。
袁茂道：“怕什么，咱们自己就是官兵。”
樊大坚一呆，“对啊，胡桂扬是锦衣卫，可咱们跟进山里给流民提醒，这又算什么？”
胡桂扬明知这是在问自己，仍不吱声，只是踮脚观望，“火把移动得这么慢，不太像官兵。”
“我去看看。”赵阿七拔腿跑下山岭。
远处的队伍逐渐走近，这回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队伍行进得很慢，的确不像夜袭村庄的官兵。
赵阿七回来，一脸惊诧与敬佩，“师兄，真让你说对了，郭举人追来，但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像是全村人，我看到妇女和小孩，还有猪牛羊这些牲畜。”
胡桂扬也吃了一惊，“他们这是在搬家吗？我不过就是提个醒儿而已，这位郭举人也太……”
老郭七毕竟比别人更关心郭家村，立刻拔腿迎上去。
队伍走近，里面的确是男女老幼俱有，推着车、赶着牲畜、抱着孩子、背着老人，一个个垂头丧气，与逃难无异，带头的是几名年轻人，举着火把，对山岭上的一小群人视若无睹。
老郭七提前跑上来，茫然地说：“他们要到李家村暂避，以后可能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迁移。”
胡桂扬等人站在草地里，让出狭窄的山路。
村民陆续走过山岭，除了小郭火微笑一下，没人开口打招呼，偶尔有人扭头看一眼，也是满面怒容，好像他们就是被这群外人逼走的。
小草受不了这种目光，大声道：“胡大哥一片好心……”
胡桂扬冲她摆摆手，示意没必要说这些。
队伍逐渐过去，一辆手推车陷住的时候，胡桂扬还上前帮忙推车，即使这样，也没有得到一声感谢。
胡桂扬并不在意，心里开始佩服郭举人的果断，说搬就搬，连村子都烧得一干二净，断绝村民的退路。
外界的威胁尚未真正出现，在这种时候想要动员全村人背井离乡，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
队伍的末尾是另一批年轻体壮的村民，其中唯一的老者正是郭举人。
郭举人单独停下，站在胡桂扬对面，冷硬地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场景？”
胡桂扬看了一眼尚未走远的村民队伍，笑道：“他们已经恨上我，你用不着再演戏给他们看。”
郭举人面露怒容，却没有真发怒，又等一会，“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好啊。”
郭举人看看其他人，“单独说话。”
胡桂扬没让其他人走开，而是伸手指向远去的队伍，“我送你一程。”
郭举人点头赞同，走在前面带路。
赵阿七小声道：“师兄，要我跟去吗？”
胡桂扬摇摇头，迈步赶上郭举人。
赵阿七望着胡桂扬的背影，“师兄不需要保护，他一个人就能……嘿嘿，嘿嘿。”
胡桂扬的确不需要保护，他没有赵阿七想象得那么厉害，但也不惧一名老者，郭举人年轻时力气再大，到了这个岁数也剩不下几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离前后两伙人都比较远之后，郭举人道：“我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不，我很感激你的提醒。”郭举人轻叹一声，“但我不能公开说这句话。”
“没关系，私下的感激也不用说，我来提醒你们不是为了这个。”
“呵呵。”郭举人停下脚步，“我一直在纳闷，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要一句实话。”
“一句实话？”
“嗯，你们想迁到哪里？”
“李家村。”
“那里只是暂栖之所，李家村也容纳不下这么多村民，你肯定还会再搬，想必心里已经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地。”
郭举人不吱声，脸色微沉，这显然是他最不愿意给出的实话。
“让我猜一猜，嗯——郧阳府？”
郭举人脸色骤变，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你……你怎么……”
“我只是猜测。”胡桂扬笑着说，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对他来说，这条信息价值千金。
郭举人又叹一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是搬到郧阳府附近的山里，我在那有熟识的朋友，能够接纳全村人。”
“十多年前，荆襄一带遍布流民村庄，经过朝廷数年围剿、迁移，那里应该没剩下几个村庄吧？”
“正因为空地多，郭家村才能迁到那里。”
“可朝廷刚刚设立郧阳府，荆襄已非无主之地。”
“那也比这里强。”郭举人回头望向村庄，隔着山岭，他只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当年建村的时候，这里还是荒芜之地，山外全是草场，人烟稀少，山里则是世外桃源，养不起太多人，但是不用纳粮输役，日子倒也自在。”
“你说的是前朝？”
“嗯，然后元人被撵走了，这是好事，可山民散漫惯了，性子粗野，受不得外面的管束，所以大都没有占籍为民。后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朝廷从各地迁来人口，将水草丰美之处全都开垦为田，村庄越来越多，流民只好步步退缩。原来这一带还有几个村庄，逐个消亡，高家村由此成为最外围的一个，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好日子难以长久。”
“所以你开始建寨自保？”
“寨子只能挡住前来骚扰的少量差人，可前脚高家村被灭，后脚你就出现，我明白，高家村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支军队，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高家村是被江湖人灭掉的，我得到的消息是官府可能攻打你们。”
“嘿，有这个‘可能’就够了，高家村一完，郭家村就已暴露在最外围，受到攻打是早晚的事。”
胡桂扬犹豫片刻，决定还是说出来，“有人故意将祸水引向山中村庄，你们到了郧阳府之后，只怕正合引祸者之意。”
“那又能怎么办？这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
“还有一条路……”
不等胡桂扬说出来，郭举人已经摇头拒绝，“向官府投降？我已经说过，山民散漫惯了，不可能出山当大明百姓，我们宁愿冒险逃亡。”
夜色正深，胡桂扬只看清郭举人的大致神情，于是上前一步，离得更近一些，问道：“是你不愿意，还是村民不愿意？”
郭举人双眉竖起，“你的意思是我拿村民冒险？”
胡桂扬指着远去的队伍，“他们就从我面前走过，井然有序，有令必行，一点都不散漫。”
郭举人的怒容更加明显，“我收回刚才的感激。”
“呵呵，后会有期。”
郭举人略一拱手，迈开大步追赶本村队伍。
胡桂扬原地站了一会，思来想法，得出的结论全都一样：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拉拢不到郭举人，那是一头倔强的老牛，宁死不回头。
他回到山岭上，向众人道：“咱们不去李家村了，调头出山。”
樊大坚第一个赞成，“早该如此，让山里的蚊子去吸别人的血吧。”
山中之行虎头蛇尾，众人多少都有一点意外与失望，但是能离开深山毕竟是件好事，樊大坚等人立刻去收拾东西，小草等四名村民却没动。
胡桂扬向这四人道：“我邀请你们一同出山，我会安排去处，如果你们愿意追随郭家村，也可以，他们还没走出太远，能撵得上。”
四人互相看看，老郭七道：“小草决定吧，我听你的。”
另两位村民也表示赞同。
小草有些惊慌，“我年纪最小……”
“你是高将军的妹妹，凭这一点，就能替我们做主。”老郭七等人都不想自己拿主意。
小草没办法，想了一会，看着胡桂扬，“金簪还在你那里，欠下的人情也没还……我跟你走，也好有机会救你一命。”
“哈哈，这样的机会很多。”
四名村民也去收拾行李。
樊大坚在远处问道：“出山之后直接回京城吗？”
“不回城，咱们走大路去郧阳府。”
“咦？去那个鬼地方干嘛？那里连城池还没建好吧？”
“去鬼地方当然是要抓鬼。”胡桂扬伸个懒腰，觉得此行不虚，放下手臂，看到何三姐儿的目光。
只有这两人明白郧阳府意味着什么，那里不只是从前的流民聚集之地、如今的新建州府，还是他们最初的被囚之所。
胡桂扬越来越确信，他所追查的一切，都会在郧阳府得到答案。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以谎止兵
回程仍要经过郭家村，此时天亮已光，昨天还一切正常的村寨，如今只剩下一片狼籍与股股青烟。
此情此景，不能不让小草等人想起高家村，一眼不忍多看，骑马匆匆离开。
进山多是上坡路，出山则是下坡居多，一行人骑马行进，速度比来时快多了，若非有人阻拦，他们大概两天就能走出深山。
虽是老郭七带路，赵阿七却经常骑马跑在最前面，因此也是他第一个看到拦路的队伍。
对方也发现他的身影，两边都吃了一惊，赵阿七稍一衡量，自觉寡不敌众，逃跑不算丢人，立刻调转马头，远远地就向胡桂扬叫道：“师兄，前面有埋伏！”
“什么人？”胡桂扬勒马问道。
“好像是……不知道！”赵阿七又调头回去观看，很快再度返回，“举着旗，像是官兵，可是装扮不像！”
樊大坚皱眉道：“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赵阿七身后真的出现一群奇怪的人，旌旗招展，像是一队官兵，可是旗下的人大都未着盔甲，装扮随意，手里的兵器各式各样，与其说是官兵，不如说是江湖人。
那些人追赶赵阿七，突然见到坡下还有十余人，立刻勒马停住，也跟这边一样惊疑不定。
“这肯定是官兵的前哨，西厂真的派人进山灭村。”袁茂猜道。
胡桂扬也是如此猜测，本想自己上前，寻思一下改变主意，向袁茂道：“你胆子够大吗？”
“啊？还……行吧？”
“去趟对面，告诉他们不要跟我抢功。”
“抢功？抢什么功？”
“抢灭村之功，郭家村是我打下来的，已经没他们什么事。”
袁茂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胡桂扬的意思，笑道：“这个胆子我有。”说罢拍马前驱，与赵阿七错过，相距不远时向坡上的众人挥手喊道：“自己人！”
赵阿七停在胡桂扬面前，错愕地问：“他去干嘛？哪来的‘自己人’？”
“待会你就知道了。”胡桂扬没心情解释，专心望着坡上的袁茂。
坡上大概有四五十人，他们身后想必还有更多人，之所以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唯一的原因是猜不透坡下十余人的来历，胡桂扬干脆派袁茂去扰得更乱一些。
袁茂与那些人汇合，没有遭到攻击，交谈几句，回身指了一下，继续交谈，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樊大坚也明白过来，“你是在保护郭家村的村民？”
“能拖延多久算多久吧。”
“那些人……真不值得保护，你这样做也得不到感谢。”
“我不要感谢，只要破坏何百万的计划，这是一场对弈，何百万造势，我就得想办法破势。”
樊大坚向周围看了一眼，发现其他人似乎比自己还要糊涂，心里稍稍平衡，“对弈的是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我们全是棋子，但是你可省着点用。”
胡桂扬笑道：“我就这么几枚棋子，当然要省着用。”
有几个人更糊涂了，小草低声问何三姐儿：“棋子是好话还是坏话？”
“一般时候是坏话，在这里算好话。”何三姐儿笑道。
小草拧着眉，觉得山外人跟三太爷当初说的一样复杂，令人费解。
远处，袁茂似乎与对方话不投机，举起双臂大喊大叫几句，调头就走，骑马跑出几步又被叫回去，重新交谈。
谈了将近两刻钟，袁茂终于返回，何五疯子与赵阿七等得有些急了，挽起袖子准备打一架，张五臣与小周仓却觉得这场打斗无论如何与自己无关，悄悄退到最后面。
袁茂驱马走得不快不慢，停下之后向胡桂扬道：“他们同意留在这里，派人向后方将领请命，他们希望你也留下，能过去见一面。”
这正是胡桂扬所期望的结果，能拖多久是多久，“好，告诉他们，我待会带人过去。”
“是。”袁茂再次策马驰上坡顶。
等袁茂第二次返回，胡桂扬摆足了架子，这才带着所有人一块缓缓上坡。
路上，袁茂小声道：“他们都是京城内外的江湖人，好像认识你。”
“哦？后方带队将领是哪位？”
“他们没说。”
坡上的人都已下马，坡路另一边果然还有更多人，总数将近二百，大都是江湖装扮，少数人的穿着像是官兵，却不管事。
胡桂扬也下马，向对面被簇拥着的一人拱手笑道：“我道是哪位，原来是欧阳老师。”
刚才离得较远，到得近前他的确认出几位熟人，尤其是这位“欧阳老师”。
欧阳僚是京城有名的老武师，教过无数徒弟，其中包括赵家四十名义子，所以胡桂扬称他一声“老师”。
欧阳僚不是最好的师父，胡桂扬也不是最好的徒弟，两人多年未曾谋面，没想到会在深山里相见。
欧阳僚岁数大，进山几日就已显出疲态，面对曾经的徒弟，客气地拱手回礼，“原来真是三十六，你什么时候进山的？”
老师父说话有气无力，胡桂扬几步上前，扶着欧阳僚走向路边，那里摆着几张折凳，“比老师早不了多久。”
欧阳僚先坐下，几番谦让之后，胡桂扬才在旁边坐下。
“这么说你早就知情了？”欧阳僚问。
胡桂扬笑道：“西厂太监发现那些反信的时候，我就在现场，霍主管回京城，我直接带人来山里，所以抢先一步。”
欧阳僚半睁老眼，“你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奇兵不宜太多，老师知道我的为人，硬攻是不行的，以报信为名，混进村里，半夜放把火，把寨门一堵，大功告成。”
“嘿，还是你聪明，怪不得赵家……嗯，你把郭家村除掉，其它村子呢？勾结大铁锤想要造反的村子不只一个。”
“一个一个来，同样的奇计不能一用再用，郭家村昨晚逃掉几个人，肯定去投奔李家村。”
“那咱们还等什么？立刻出发去攻打李家村吧。”
“不急，我另有计策，郭家村见我人少，心里肯定不服气，到李家村之后还会召集更多村庄的人，等人再多一些，一网打尽岂不甚妙？”
“呵呵，计是好计，可咱们就这点人……”
“以三九弟的本事，自能借来大队官兵，剿灭上千人的村子不在话下。”
欧阳僚微睁双眼，“你知道三十九统领此次行动？”
“唉，兄弟四十人只剩我们两个，同当锦衣校尉，为西厂效力，自然要经常保持联系。”
“哦。”
胡桂扬几乎没有一句真话，说得却头头是道，欧阳僚越发分不清真伪。
这些熟悉与半熟的面孔大都是赵家兄弟从前的“朋友”，胡桂扬一见到他们就猜到后方的主事者必是石桂大。
“三九弟什么时候到？”胡桂扬很久不用这个称呼了，这时却说得颇为亲切。
“应该……两三天吧，我们的任务就是拔除郭、李两村，给后面的官兵免除后顾之忧。”
“任务已经完成一半了，欧阳老师这回功劳不小。”
欧阳僚一愣，“我哪来的功劳？”
“早到晚到都不如及时到，我正需要人手围剿李家村，欧阳老师就带人赶到，如同神兵天降，岂不是大功一件？”
“你小子就是嘴甜。”欧阳僚露出微笑，语气亲切许多，“有时候也嘴毒。”
“在老师面前不敢。”
“好吧，你是锦衣校尉，你说的算。”
“有老师在，弟子甘为爪牙。”
“别废话了，我是赵家请去的武师，教过你们几天拳脚，不按师徒论，我能听从三十九的命令，自然也能听你的，虽然三十九改了姓，你们总是兄弟，怎么都好说话。”
两兄弟早已决裂，外人却不知道，胡桂扬自然不会说破，拱手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我的想法是这样：派人去李家村监视，等那里的反贼聚得足够多了，三九弟也带兵赶到，再发起进攻不迟。”
“那样的话，咱们这一大群人还剩下什么功劳？”
“老师提醒得对，那咱们还是派人去李家村监视，两天之后，我与老师带领大家一同出发，抢在官兵之前围住村子，等官兵赶到，咱们起码有一桩首功。”
欧阳僚笑着点头，他被说服了，叫来几名亲信，让他们即刻前往李家村。
胡桂扬担心这几人进入郭家村会看出破绽，提醒道：“小心，山里尽是捕兽的陷阱，我们来时拆掉不少，你们最好一直沿路走，遇到意外也要不争斗，及时回来报信。”
几人谢过提醒，骑马出发。
胡桂扬估计这几人后半夜能追上郭家村的队伍，应该不敢动手，明天下午能回来报信，真相就会暴露。
他只能拖延这么久了，明天一早就得找借口提前离开，以免对质。
众人就地安营，胡桂扬走了一圈拜访熟人，见到了曾在赵宅当过几天护院头目的李半堵。
李半堵听说过一些兄弟不和的传言，但是没敢多问，有点像是为自己辩解，说：“要不是石校尉邀请，我们不会参与这种事，不过大铁锤引发江湖公愤，山民不自量力，竟然勾结大铁锤意欲造反，此山就在天子脚下……”
李半堵说得含糊，胡桂扬微笑点头，表示明白。
回到自己人当中，胡桂扬小声向袁茂道：“那晚的偷袭者，不是这些人。”
袁茂嗯了一声，偷袭者绝不会被胡桂扬这番话骗过，“那你也瞒不了多久。”
胡桂扬笑了笑，看向旁边的小草，“你这是什么神情？”
小草冷着脸，“你怎么能张口就说谎，脸都不红？”
“哈哈，你真是一个单纯可爱、美丽善良的小姑娘。”
小草的脸色先是一红，随即明白过来，“你又在说谎！”
胡桂扬正要开口，李半堵匆匆跑来，笑道：“真是太巧了，石校尉提前出发，马上就到，已经派人送信来了。”
胡桂扬脸上笑容僵住，他这几句话可骗不过从前的三九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出山
石桂大留起胡子，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偶尔一笑的时候，仍会显露出几分稚嫩。
跳下马，他先与欧阳僚等人交谈几句，随后大步走向正在路边等候的胡桂扬，拱手道：“我就知道会在山里遇到三六哥。”
胡桂扬拱手迎上去，笑道：“我这几天也预感会见到三九弟。”
两人相视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几句，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两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臂，一块走向附近的空地，周围的人识趣地走远一些，方便他们私下交谈。
石桂大脸上的笑容消失，“你此举是何用意？”
胡桂扬仍然挂着微笑，“那些反信明显是何百万伪造出来的，即使霍双德不带兵去攻打铁家庄，信早晚也会泄漏出来，这是何百万的驱狼逐虎之计……”
石桂大对这种说法一点都不意外，“霍双德已将你的话转告厂公，狠狠告过你一状。”
“看来厂公不相信我啊。”
“恰恰相反，厂公相信你，我也相信你，所谓造反就是何百万栽赃陷害。”
胡桂扬稍稍一愣，随后笑道：“可是平叛毕竟是一份功劳，不得白不得，所以汪直还是同意调兵进山。”
石桂大点头承认，正色道：“我知道你瞧不起这种事，可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谁都得遵守，就比如你吧。”
“我？”
“嗯，你承诺一年之内抓到何百万，这没错，可是一年之内你就只打算立这一份功劳？”
“还有查清闻家庄的底细，这不够吗？”
“不是不够，是拖得太久，整整一年时间，你就悄无声息了？总得立几件小功，让上司知道你在做事吧。”
胡桂扬明白了，他的上司是汪直，汪直的上司是皇帝，西厂重设，汪直必须频频立功，才能堵住朝中大臣的悠悠众口。
明白是明白，胡桂扬却无悔意，“给我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带人出发。”
“兵部调兵五千，此次进山志在必得，总不能一无所获，回京之后没法交待，追究起来，你的罪名不小。”
“山民行动缓慢，多给一天也跑不了多远，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而且——真正的大功劳不在这里。”
石桂大不语，虽然分道扬镳，但他相信以胡桂扬的聪明才智，总能找出一些极其重要的线索。
“郧阳府。”胡桂扬说出这个地名。
“郧阳府？”
“我没法解释清楚，因为许多事情都是我的猜测，总之功劳全在郧阳府。山中村庄不少，相隔颇远，路又难行，想要一律荡平，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胡桂扬没再解释下去，笑了笑，“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在这里碍事了，立刻就走。”
“你要去郧阳府？”石桂大明知故问。
“对，走水路，能快一些。”
“我派人送你出山。”
“多谢。”
石桂大没说是否按兵不动，胡桂扬也没多问，召集自己的人，收拾行李，上马起程。
李半堵奉命带路，次日一早，他们遇见了进山平叛的官兵，这是一支正式的军队，与之前攻打铁家庄的一千人全然不同，衣甲鲜明，旗帜整肃，或骑马或步行，无不井然有序，远远地就有斥候，若非李半堵带着通行令牌，胡桂扬等人根本走不过去。
四名村民平生第一次见到官兵，心中不免紧张，就连胆子最大的小草，也低着头前行，不敢东瞧西看。
终于穿过官兵的长长队伍，小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郭举人力气再大，只怕也不是官兵的对手。”
“咱们已经报过信儿了，剩下的事情只能听天由命。”老郭七等人一点都不想回头。
再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还有官兵留下的哨所，全由李半堵上前交涉，保证胡桂扬等人通行无阻。
山口以外，官兵在一片平地上建起一座临时营地，用来存放粮草与器械，输送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看样子，朝廷这一次非要将山中流民村庄一举荡平不可。
众人停在路边，让行一队官兵，袁茂忍不住道：“兵部从来没这么利索过，放在从前，光是商议就得十天半个月，真正出兵至少要一个月以后。”
“这是西厂的本事。”樊大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敬畏，说罢看向胡桂扬，轻轻摇头，表面上，他们也属于西厂，却几乎分享不到厂公汪直的权势。
又走出一段路，前方再无哨所拦路，李半堵告辞，胡桂扬返身送他一程，李半堵再三劝止，拱手道：“不劳相送，胡校尉请回。”
胡桂扬勒马，“李师傅慢行。”
李半堵扬起马鞭，又慢慢放下，说：“唉，就当是我多嘴多舌吧，胡校尉，你这个样子可不行啊。”
“请指教。”
“赵家从前家大势大，结交广泛，如今房、人、财、物全归……石校尉，你孤身一人，是查不了案的。”
胡桂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诸人，与石桂大相比，确显凋零，于是笑道：“没办法，我把人都得罪光了，该出面的时候又没有出面，落得孤身一人也是应当。”
“我看石校尉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不如由我居间说和，你们……”李半堵看出这兄弟二人已是貌合神离。
“多谢，但是不必了，我与石校尉的关系很好，只是查案手段不同，各有所长，没准我还能先行一步呢。”
李半堵摇摇头，“既然如此，告辞了，胡校尉什么时候需要，我还愿意帮忙。”
胡桂扬谢过，李半堵骑马回山里。
胡桂扬等人默默前行，离群山渐远，四名村民初时频频回望，十余里之后也不那么在意了，开始对未来忐忑不安。
这天傍晚，他们回到莫家庄，庄主莫蔼与沈乾元已经带人离开，没说去向，留守庄丁认得胡桂扬，招待得很热情。
休息一晚之后，胡桂扬对身边诸人做出安排，袁茂回京城向西厂索要相关文书，然后去通州汇合。
胡桂扬问樊大坚，“老道，你的庄园在什么地方？”
“城西，离这里不算太远，一日可到，想去看看吗？我那庄子不大，风景倒还雅致……”
“我不去，你带这几个人去，暂时安置在你庄里。”
樊大坚不知该怎么回答，小草上前道：“我不去，我要跟你一块去什么阳府。”
“不行，你一个小姑娘，连属籍都没有，出行不方便，我没法带你走那么远。”
除了小草，其他三名村民都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小草指着何三姐儿，“她也是小姑娘，为什么能跟你走？”
何三姐儿比小草大好几岁，但是个子稍矮一些，容貌清雅，在山里走了这么多路，也没有太大变化，笑道：“我本是江南人，再回江南顺风顺路。”
小草勉强接受这个解释，胡桂扬向樊大坚道：“这就走吧，还等什么？送人之后，也去通州与我汇合。”
“啊？好吧。”樊大坚不是特别情愿。
“就当他们四人在你庄上住店，等我回来，向西厂给你要一笔费用。”胡桂扬了解樊老道的心事。
樊大坚心情立刻舒缓，急忙道：“嘿，这话怎么说的？我缺这点钱吗？走吧，想住多久都行。”
小草还是不愿意，但是胡桂扬不肯松口，她不好意思再强求，只得跟着樊大坚离开。
屋里没剩几个人，假道士张五臣上前道：“那个……已经出山，我可以回通州了吧？”
“咱们顺路，都回通州。”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用去郧阳府吧？”
“随你选择。”
“那我还是不去了，我帮不上忙，还是回城隍庙给人算命吧。”
“嗯，你的香炉还好用吗？”
张五臣一呆，目光投向胡桂扬的腹部，自从失去红玉之后，香炉变成寻常之物，再也燃不起笔直的青烟，张五臣心里发虚，已经没办法给他人算出死期。
红玉就在胡桂扬怀中。
“可我能做什么呢？”
“既然‘神仙’选中你，必有用处，只是时候未到。”
“去郧阳府，你会将红玉还给我？”
“我向你保证，郧阳府还有更多这样的玉佩，如果没有，我将这一枚还给你。”
“好，我去。”张五臣咬牙切齿地说。
赵阿七一个劲儿地咳嗽，胡桂扬只当没听见。
“我呢？”小周仓茫然问道。
“你可以回家了。”胡桂扬觉得此人没有用处。
小周仓昂首挺胸，“胡桂扬，咱们之间的恩怨还没完结，关大哥的仇，我一定会报。”
胡桂扬原本坐在椅子上，这时突然站起身，以罕见的严肃语气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胡桂扬随时恭候大驾，等你来报仇。”
小周仓吓了一跳，转身跑出客厅。
看着他的背影，胡桂扬笑出声来。
还剩下何氏姐弟与赵阿七，他们三人无需安排，肯定要一块前往郧阳府。
闲坐一会，赵阿七问：“师兄，郧阳府真有金丹吗？”
“数不尽的金丹，能吃到你呕吐。”胡桂扬随口道。
赵阿七咧嘴而笑，看向何五疯子，“你们绝不吸食金丹，对吧？没关系，以后我罩着你们。”
何五疯子怒容满面，在姐姐面前没敢发作。
“咱们也出发吧，到通州还得乘船，这可是一段远路，比进山远多了。”胡桂扬仍感到疲惫，可是其他人都已走远，他也该动身。
胡桂扬话音刚落，小周仓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大、大事不好，大铁锤带人攻进庄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挑战
大铁锤一伙二十余人在大白天闯进莫家庄，见人就打，先走一步的袁茂、樊大坚没遇上，后走的小周仓却在大门口被吓退回来。
“大铁锤来报仇啦！”小周仓一脸惊慌。
胡桂扬笑道：“你跟大铁锤是一伙的，又没带官兵去攻打他的庄子，有什么可怕的？”
小周仓苦着脸说：“对啊，可是大铁锤不信，他一看到我就指着我大骂，根本不相信……”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吵闹声，几名庄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胡校尉救命……”
胡桂扬起身走到门口，正好望见大铁锤一伙迎面走来。
大铁锤也看到了胡桂扬，先是止步愣了一下，随后大笑，“真是巧啊，跑了泥鳅，留下大鱼，胡桂扬，我正找你呢。”
“我竟然成大鱼了？你好啊，铁泥鳅。”胡桂扬笑道，不露丝毫惧色，他也的确没什么可怕的，对方只有二十多人，而他身后有赵阿七、何五疯子两名高手。
大铁锤看到了赵阿七的身影，他领教过此人的本事，却同样不露惧色，而是向身边的一人道：“那人就是赵阿七，这人是胡桂扬，身上有三枚金丹，他还是锦衣……”
“我认识他。”那人回道，上前两步，摘下头上的兜帽，“好久不见，三十六。”
这是一名年轻女子，相貌粗陋，神情却极高傲。
“小牡丹！”胡桂扬大吃一惊，此人正是赵宅的丫环之一，名叫小牡丹，也是赵瑛从断藤峡救回来的，一直做些粗活儿，却在赵瑛死后显露一身武功，半夜逃亡，被沈乾元所救，但是她没跟沈乾元走，而是独自隐藏，很久没出现过了。
“我姓闻，叫闻苦雨。”
胡桂扬早猜到小牡丹的武功学自闻家，可听到这句话还是十分吃惊，半晌才道：“空、灭、不、苦，你是最低一辈啊。”
“我是什么辈份跟你没关系，三十六，把金丹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牡丹，不不，闻苦雨——为什么要起这么怪的名字？我快要认不出你了。”
“一个给你们干活的粗使丫头，认出来又能怎样？很值得留恋吗？”
胡桂扬哑口无言，终于明白自己得认真对待闻苦雨，而不是怀旧了，于是正色道：“由我保存金丹，是大家一致的决定，大铁锤当初也已同意，所以金丹我是不会交的。”
“师兄说得对！”赵阿七大声表示赞同。
闻苦雨向大铁锤点下头，大铁锤上前道：“今天我们上门本来是要找沈三儿和莫老贼报仇，他们跑了，算他们幸运，你在这里，是你的倒霉。别提沼泽里的旧事，那时候你们恃强凌弱，我被迫同意将金丹交到你手里，今天……”
“算了，你不就是想打架吗？快开始吧，别耽搁时间。”
大铁锤嘿了一声，可他毕竟是江湖人，有些规矩不能省略，转身向自己带来的一群人道：“这个胡桂扬乃是锦衣校尉、朝廷鹰犬，与我有深仇大恨，不仅夺我金丹，还凭阴谋诡计害死我最好的兄弟关达子，此仇不报，我大铁锤枉称英雄好汉。闻女侠，请。”
说了半天，还是闻苦雨出手，她解下斗篷，拔出随手携带的短刀，长不过两尺，缓步上前，“胡桂扬，你不是我的对手，派别人出战。”
不等胡桂扬开口，从他身边蹿出一人，却不是一直跃跃欲试的赵阿七，而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何五疯子。
何五疯子对保护胡桂扬没兴趣，只是这些天憋得难受，十分想打这一架，怕姐姐不允许，所以也不询问，自己跳出去，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大喝道：“我跟你打！”
闻苦雨在赵家一直充当粗使丫头，偷偷学会武功，一点不懂江湖规矩，既不搭话，也不放下手中的短刀，挥刀迎向赤手空拳的何五疯子。
两人交手刚刚三招，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双方虽然一用刀、一用拳，招式截然不同，根基却是一体，都靠气力而不是招式取胜。
胡桂扬原先在夜里见过闻苦雨的身手，早已没什么印象，这时隐约想起来，发现小牡丹当时就应该学会了火神诀，只是修炼时间不长，功力不深。
一段时间不见，闻苦雨的功力大幅增加，与从前判若两人，一名女子挥着一柄短刀，却有数十斤重斧的气势。
何五疯子在京城胡同里罕逢敌手，这时却落于下风。
最高兴的人是大铁锤，高声赞道：“闻女侠好刀法，那个高母鸡自称什么‘神枪无敌’，真是大言不惭，今后闻女侠才称得上是无敌——神刀无敌！”
大铁锤一伙人齐声附和，高喊“神刀无敌”。
闻苦雨似乎很喜欢听到这样的呼声，越战越勇，第十三招，一刀砍过去，招式虽然简单，力气却大得惊人，逼得何五疯子侧身躲避，她飞起一脚，正中何五疯子心口处。
何五疯子大叫一声，倒飞到门口，重重摔落，一骨碌爬起来，又惊又气，脸憋得通红，还要再上，却被何三姐儿叫住。
何三姐儿站在胡桂扬身边，闻苦雨刚一出手，两人就互相望了一眼，同时确认此女服食过闻氏金丹。
短短几个月时间，当初的赵宅丫头，已经变成江湖上的一等高手。
何五疯子被叫住，赵阿七蹿出去，直直地盯着闻苦雨，“你服食过金丹？”
闻苦雨冷冷打量新对手，没有回答。
“几枚？成色如何？”赵阿七又问道，他就对这件事最为在意。
“关你甚事？”闻苦雨不打算交流金丹之事，挥刀再战，刚刚打胜一场，令她信心倍增，功力似乎又提升几分，一柄短刀挥得气势磅礴，破空之声连续不绝，隐隐竟有雷霆之意。
大铁锤一边观看一边吹捧，渐渐地无话可说，脸上变色，只剩敬畏。
对闻家庄的实力，他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赵阿七服食过两枚金丹，功力已经远超何五疯子，前十招还与闻苦雨战个平手，慢慢地，手中没有兵器的劣势显露出来，被逼得步步后退，已没有还手之力。
这不是一场精彩的比武，双方的招式都很普通，每一刀、每一拳却都足以令观者震撼，心生惧意，觉得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
斗至三四十招，赵阿七连退之后脚步不稳，他的身手本来就不够敏捷，这时更是左支右绌，被闻苦雨一刀砍中肩膀，怪叫一声，倒地连翻几圈，起身之后捂着伤口，又露出身为无名小卒时才有的满脸惊骇。
闻苦雨没有乘胜追击，盯着胡桂扬，神情中既高傲又得意，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三十六，你想亲自上场吗？”
“叫我胡桂扬吧。”胡桂扬还在笑，心里却在叫苦，他这边最厉害的人物就是赵阿七，这一场战败，他已经没有后招。
“你们的名字都一样，还不如三十六好记。赵宅里，你还不算最坏的一个，所以我饶你一命，但是你得把三枚金丹交出来。”
胡桂扬认真考虑这个“建议”，他对金丹没有太多惜爱，实在不行，愿意交出来保命，何况对方并不知道他还有多余的四枚金丹以及一枚得到不久的红玉。
不同意的人是赵阿七，他一脸痛苦地走到胡桂扬面前，坚决地说：“师兄，我没有兵器，所以不是她的对手，该你出战了，只有你能击败这个小娘们儿。”
在赵阿七眼里，师兄的武功比自己高得多，自然能够击败闻苦雨。
胡桂扬骑虎难下，他若是显出软弱，不仅会失去三枚金丹，还会令赵阿七生疑，很可能连红玉也保不住。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希望用天机术的速度与距离弥补功力的不足。
他正要迈步，身边的何三姐儿开口道：“先让我试试吧。”
“你？”胡桂扬知道何三姐儿的天机术比自己更纯熟，还偷学过火神诀，可是没有玉佩相助，这两样功夫只能发挥出三四成。
何五疯子也不同意，瞪眼道：“三姐，你不行，那个女人厉害得很……”
何三姐儿冲弟弟摇摇头，表示不必再劝，然后向胡桂扬道：“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嗯。”胡桂扬知道何三姐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请战，所以没有明确拒绝。
“你不是会一套挪移术吗？能将功力暂时传给他人，我需要你的一点功力相助。”
这是胡说八道，胡桂扬还是嗯了一声。
一边的赵阿七面露喜色，“师兄，你可以传我功力，我只差一点就能打败她！”
“挪移术只能阳传阴、阴传阳，不能阳阳、阴阴相传。”何三姐儿继续信口胡诌，靠近胡桂扬，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极低声道：“借我红玉。”
红玉本来就是何三姐儿发现的，借一下倒也无妨，可她靠得太近，淡淡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胡桂扬竟有些心猿意马，努力屏住呼吸，又嗯了一声，抬起右手，犹豫一下，轻轻按在何三姐儿后背上。
过了一会，胡桂扬只觉得怀里似有一动，知道红玉已被拿走，再等一会，他挪开手掌，说：“好了。”
何五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阿七则很意外，“这么简单？”
“这是高深内功，外面看不出门道。”胡桂扬更会撒谎。
赵阿七深以为然，心中对师兄越发敬佩。
何三姐儿双手藏于袖中，缓缓走到闻苦雨对面，“我只会一点粗浅的天机术，发招如暗器，请指教。”
说罢，她出招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掩护
闻苦雨自从服食金丹、功力大增之后，一直没和他人交手，今天连败两人，信心倍增，看着对面的何三姐儿，摇摇头，“你是娇滴滴的小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捻死，你还是退下，换别人来吧。”
何三姐儿微笑道：“身为女子，你只能当粗使丫头，而那些男孩儿，即便资质比你差得多，也能成为赵瑛的义子，与他一同查案，你觉得不公，所以暗中学艺。可是当你学艺有成的时候，却跟世上俗人一样，瞧不起别的女子？”
闻苦雨冷下脸，没有开口。
“出招吧，我不是过来送死的。而且你也看到了，胡校尉送我一点功力，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他，是名男子。”
对所谓的挪移术，闻苦雨半信半疑，挥下刀，“好，既然如此……”
“慢着，让我……”
门口的何五疯子担心姐姐不是对手，正要再次出战，闻苦雨已经出招，她与何三姐儿相距十余步，纵身一跃就到了身前，一刀劈下，莫说是名柔弱女子，就算是个身穿重甲的壮汉，也会被劈为两截。
可这一刀的准头实在太差，没碰着原地未动的何三姐儿，而是刺中远处的廊柱，刀身入木半截，显然力量不小。
闻苦雨不仅没砍到目标，手里的刀还飞了出去，一步踉跄，差点撞在何三姐儿身上，她若是经验丰富些，或许可以趁势击出一拳，可她吃惊不小，心里只剩恐惧，立刻后退，茫然四望，最后才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刀。
双方几十人一片安静，因为谁也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刀是闻苦雨自己扔出去的？还是有人暗中破坏？很少有人怀疑何三姐儿，因为她站在那里就没动过。
只有胡桂扬看到一丝马脚，何三姐儿的左袖曾经微微一颤，有东西飞出飞入，这应该是天机术当中的搬运术，比她上一次施展时更微妙、更强劲，几乎无迹可寻。
胡桂扬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身边真正的高手不是赵阿七，而是何三姐儿以及那块品相极佳的红玉。
“闻女侠……”大铁锤想问个清楚。
“闭嘴。”闻苦雨头也不回地说，侧行两步，全神戒备地盯着何三姐儿，别人莫名其妙，她却知道自己的刀一定是被这名娇滴滴的小女子弄得脱手而飞。
她不服气。
闻苦雨不只学过刀法，也练过拳脚功夫，双脚连环踢出，脚脚不离面门，可她仍然没有一次踢中。
何三姐儿的应对手法这回比较清晰，人人都能看得见，却不明白几根手指何以有这么大的力量。
何三姐儿仍站在原地不动，左手握着右边的袖摆，露出右手五根手指，如同抚琴一般，轻轻按向闻苦雨的脚踝部位，每一次都能令对手偏离方向。
闻苦雨又退几步，重重地喘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三姐威武！”何五疯子突然冒出一句，随即哈哈大笑。
赵阿七则崇敬地看向胡桂扬，“师兄，你借出的一点功力，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胡桂扬微笑着嗯了一声，心里却感到震惊，何三姐儿的第一招使用天机术，有红玉加持，他能理解，可是只凭手指就击退闻苦雨的连踢，依靠的显然是火神诀——她没有服食过金丹，哪来如此深厚的功力？
闻苦雨也在疑惑，“你、你吃过金丹？”
何三姐儿微笑道：“我没有服食过金丹，只有借来的一点功力。”
闻苦雨看向胡桂扬，良久方道：“恭喜，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比你晚一些。”胡桂扬笑道，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道出真相，“你应该知道闻家庄那些怪人有多喜欢独特的幸存者，我是四十名义子当中仅剩的两名幸存者之一，而且我的脾气比三十九要怪，所以——我甚至没法拒绝，他们抢着把好东西送给我。”
闻苦雨相信了，又后退几步，声音里透出几分苦涩，“嘿，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这样的天之骄子。”
“别气馁，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闻苦雨转身大步走开，刀也不要了，大铁锤等人慌忙让路，谁也不敢拦阻。
赵阿七急切地小声提醒：“金丹。”
“她没有金丹。”胡桂扬肯定地说。
何三姐儿轻松获胜，身子突然晃了两下，转身微笑道：“你只肯借我这么点功力，已经用完了。”
“够用就好。”胡桂扬的目光投向大铁锤等人。
何三姐儿缓步回到胡桂扬身边，何五疯子小声道：“他真是小气。”
大铁锤等人可不觉得胡桂扬小气，一个比一个惊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大铁锤颤声道：“胡桂扬，你、你若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胡桂扬慢慢走来。
若在从前，大铁锤还敢拼死反抗一下，刚刚见识过何三姐儿的武功，他连动手的念头都不敢起，领着二十余人慢慢后退。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杨老怪……”大铁锤服软了，要将屠村的责任推给杨九问，老怪今天没有跟来，无从自辩。
“冤有头债有主……”胡桂扬向大铁锤的跟随者们扫了一眼，“讲义气的留下，不想为虎作伥的马上走。”
“我是被骗来的。”一人喊道，给自己一个理由，转身就跑，其他人连理由都不需要，跟着也跑，将大铁锤一个人留在莫家庄。
大铁锤毕竟是大铁锤，嘴软、心软，腿也软，但是没有跪下，反而稍稍挺直一些，“既然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我大铁锤……”
胡桂扬走到近前，抬手按在大铁锤肩上，大铁锤的个子本来就矮，这时又矮下去一截，但是仍未跪下，只是双腿没法站直。
“你怎么遇到‘闻女侠’的？”
大铁锤一愣，“我……是她主动找上门的，我一听她是闻家人……我真不知道她这么弱……”
“她一点不弱。”胡桂扬纠正道。
“对对，可她比胡校尉差远了。”大铁锤听出一点希望，再不敢嘴硬。
胡桂扬的手掌连拍三下，每一下之后大铁锤都会矮下去一截，最后差不多是蹲在地上，胡桂扬不弯腰的话，已经够不着了。
“你走吧？”
“啊？真、真的？”大铁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你这种人死有余辜，但是杀你的人不应该是我，回去继续为非作歹吧，别人找你也容易些。”
“我再也不敢……胡校尉大恩大德……”大铁锤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蹿。
赵阿七几步走过来，惊讶地说：“就这么放他走？大铁锤是成名人物，杀死他足以扬名立万儿。”
胡桂扬看着大铁锤走远，“你跟着他，想要扬名立万儿也随你，然后去通州码头找我。”
赵阿七大喜，答应一声，迈步追出去。
躲在屋子里的几名庄丁走出来，向胡桂扬千恩万谢，又去将藏在别处的人叫出来，一块致谢，听说胡校尉要走，簇拥着送出庄外几里。
大铁锤、赵阿七等人都没影儿了，胡桂扬向一直跟随的小周仓道：“你可以走了。”
小周仓恭敬地说：“我陪你们一块去通州。”
又走出一段，小周仓补充道：“我之前说过要报仇的话，都是……都是瞎说的，胡校尉千万别当真。关达子虽是我的好友，但他作过的恶事不少，他是贼，胡校尉是官，官兵杀贼理所应当，我回通州之后好好待他的家人也就是了，绝无报仇之念。”
“嗯。”
胡桂扬表现冷淡，小周仓反而松了口气，放慢速度，落在后面与张五臣并驾，低声道：“这都不是寻常人物，以后我可不跟他们混了。”
张五臣干笑两声，他也不想，却没法脱身。
到达通州时已经入夜，小周仓告辞，胡桂扬等人在码头外的一家客店落脚，给伙计留下姓名，有人来找就带进来。
一共三间房，胡桂扬、何三姐儿各一间，何五疯子、张五臣一间。
胡桂扬独坐至半夜，油灯熄灭之后没有再点燃，外面万籁俱寂，他却没有睡意。
敲门声轻响，胡桂扬没问是谁，直接道：“请进。”
门没闩，人影闪入，关门之后靠门而站，好一会才道：“你生气了？”
是何三姐儿的声音。
“没有，只是有一点疑惑。”胡桂扬一直没找到机会发问，语气虽然稍显生硬，心里却很高兴何三姐儿能来。
“天机术、火神诀这两项功法，我还都没有练成。”
“嗯？”
“与真正的闻家高手相比。”何三姐儿补充道。
“他们比你多练过几十年。”
“所以我需要掩护，不能太早显露实力，今天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我很感激。”胡桂扬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顿了顿，他说：“所以我与何五疯子都是你的掩护？”
何三姐儿沉默了一会，给出一个简洁的答案：“是。”
胡桂扬也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我心里踏实多了，起码知道你跟着我是有理由的。”
何三姐儿缓步走来，胡桂扬竟有一丝紧张。
何三姐儿将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玉佩还你。”
胡桂扬这才想起来，红玉一直在何三姐儿手中，他伸手拿起玉佩，“你没有……”
“没有。”何三姐儿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的火神诀是自己练的，与金丹无关。”
何三姐儿学得火神诀比弟弟要晚，功力却深厚得多，这是资质与专心的区别，她从小就担心性命不久，何五疯子却是得过且过，练功之外忙着喝酒、赌钱，没有多少危机感。
“那就好，金丹有害，闻家庄将它散布出来，绝非好意。”
“我明白。”何三姐儿退后两步，“赵阿七算是你的掩护吧？”
“算，所以说咱们是同一类人。”
“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与五弟。”
“有朝一日……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报答赵阿七，断绝金丹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可他未必愿意。”
何三姐儿轻轻地笑了一声，“或许，你现在就可以想一想，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报答。”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少保相邀
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胡客官，胡客官。”
何三姐儿闪身站到一边，胡桂扬等了一会开口道：“在，什么事？”
“外面有人求见，要带进来吗？”
胡桂扬之前说过有人来找就带进来，因为天太晚，伙计特意过来问一声。
“麻烦带进来。”
伙计应了一声，到前面去请客人，何三姐儿迅速推门离开。
胡桂扬重新点亮油灯，猜测回来的人大概是赵阿七，袁茂和樊大坚都不可能这么快。
伙计很快回来，胡桂扬开门，塞给他一把铜钱，半夜被叫醒的伙计双手捧钱，高高兴兴地告退。
胡桂扬借着屋里的微弱灯光，看着对面的陌生人。
那是一名长衫男子，三十岁上下，神情恭谨而谦卑，看到他，胡桂扬立刻想起在袁彬身边时的袁茂，拱手道：“阁下是……”
“我为主人而来。”男子果然是随从，他伸手指指屋里，意思是想进屋详谈。
胡桂扬让开，“请。”
男子进屋，胡桂扬将门虚掩，走到桌边，又道：“请坐。”
男子拱手谢过，坐在对面，四处看了看，“小店简陋，胡校尉住得惯吗？”
“比我前些天睡的地方好多了。我认得你吗？”
男子笑着摇头，“咱们没见过面，我叫钱贡，是商少保身边的小小随从。”
“商少保？”胡桂扬知道少保乃是极品官衔，朝中姓商的大官儿只有内阁首辅商辂，可是据他所知，商辂还没有被封为少保。
“胡校尉还没听说？”
“一直在外奔波，对朝中之事难得一闻。”
“商大人前几天请求致仕，已获恩准，加封少保之衔，今日还乡，听说胡校尉也在码头店中，派我过来拜访，深夜来扰，万望海涵。”
钱贡说得客气，胡桂扬却忘了客套，惊讶地说：“商首辅……商少保告老还乡，首辅换成哪位了？”
“陛下尚未定夺，按资历，应该是万安大学士吧。”钱贡平淡地说。
胡桂扬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好一会才道：“我曾经在商少保府中暂避一时，一直没有上门道谢。”
“我家大人也是觉得遗憾，才派我过来。胡校尉既来通州，是要乘船南下吗？”
“我要去趟郧阳府。”
“真是巧了，我们有船，直抵杭州，胡校尉若是还没定下船只，何不同舟而行。”
“我在等几个人，不知何时才能出发……”
“没关系，我们不着急，从京城赶来送行的大人不少，商少保在通州也得耽搁两天。”
“我只是一名锦衣校尉，怎敢乘坐少保大人的船只？”
“哈哈，胡校尉太客气了，大人说了，他已致仕，虽有少保之衔，严格来说也是百姓之身，能得胡校尉护船，求之不得。”
百姓与百姓不同，致仕的首辅回到家乡之后，当地长官必须出城相迎，逢年过节还要登门探望，像胡桂扬这样的锦衣校尉，平时连拜见的资格都没有，今天却获邀同乘一船。
“却之不恭，请替我拜谢少保大人，等我确定出发时间……”
“我们暂时住在驿站里，离此不远。”
“好，我等的人应该很快就到。”
“那咱们船上再聊，告辞。”
胡桂扬将钱贡送到客店门口，忍不住问道：“我只不过给伙计交待过一句，少保大人从何听说我到通州的？”
钱贡拱手笑道：“我只是一名下人，奉主命而来，别的事情都不了解。”
“船上再谈？”
“船上再谈。”
钱贡也有随从，提着灯笼等在外面的街道上，胡桂扬目送两人走远，困惑地回到自己屋中，想不出条理，干脆倒下睡觉。
第一个回来的人不是赵阿七，而是袁茂，他在次日下午到达通州码头，很快就找到了胡桂扬等人落脚的客店。
“厂公对你不太满意，说你越来越张狂，京城不回，西厂不去，还当自己是西厂校尉吗？”
“汪直亲口对你说的？”
“当然不是，我哪有资格当面被厂公训斥？”袁茂的活儿不好干，每次去西厂都要挨骂，一句不敢回，还得小心看对方脸色，但他总算将任务完成，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推给胡桂扬。
胡桂扬打开扫了一眼，那是西厂签发的文书，派校尉胡桂扬前往郧阳府公干，请沿路驿站接待云云，凭着它，胡桂扬也可以住进官驿，到郧阳府之后还能得到官府的协助。
“亏得有你帮忙。”胡桂扬笑道，若是他去西厂，虽然也能要到公文，却会得罪更多人。
“不算什么。赖望喜他们的鸟铳有了一些进展。”
“哦？”胡桂扬对这件事更感兴趣。
“但是人手不足，西厂不肯帮忙调派工匠，他们只能从五行教里找人。”
“铁匠、木匠、药匠……五行教里倒是人员齐全。”
“五行教的人大都归属各衙门，只能派出一些徒弟去帮忙。赖望喜让我转告，说是再有半年时间，或许能造出更好的鸟铳。”
“半年？”胡桂扬觉得太慢。
“没办法，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着急也没用。”
“好吧，还有什么？”
“朝中发生大事，你听说了吗？”
“商首辅告老还乡？”
“对，据说是因为与厂公不和，被迫致仕，没想到陛下竟然同意了。只能说厂公太受宠，前途无量，咱们当初选择投靠西厂，太有先见之明了。”
胡桂扬笑着点点头。
“其他人呢？”
“樊大坚将村民送到他的庄上，赵阿七去追大铁锤。”胡桂扬将莫家庄里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最晚明天应该都能回来了。”
“好，我去定船。”袁茂伸手去拿公文，凭借它才能免费乘坐官船。
“不用了，我已经找好船只。”
“是吗？你又……骗谁了？”袁茂对胡桂扬的手段颇为警惕。
“不是骗，是他主动找上门来提供船只。”
“你还有这么好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是商少保的随从，叫钱贡。”
袁茂脸色骤变，呆呆地盯着胡桂扬，“你、你没发昏吧？”
“没有，正常得很。”胡桂扬摸摸额头。
“商辂斗不过汪直，被迫下台，你是南司校尉，被借调到西厂，人人都当你是汪直的人，怎么能……怎么能……”袁茂一着急，直呼两位大人的姓名，不知该怎样表达心中的疑惑。
“上头相争，我没资格参与，管那么多干嘛？”
“不能不管啊，你上商家的船，肯定会有人将消息传给西厂，汪直……厂公怎会允许你做出这样的背叛行为？他本来对你就有不满……”
“没办法，我已经同意了。”
“不行，我去推掉邀请——要不然咱们拖着不走，等商家的船只离开之后，再找其它船只。”
“有那么可怕吗？我听说有不少大人来通州送行。”
“那不一样，商辂声望颇高，文臣送行既是尽同僚之谊，也是博取名声，只要别做得过分，就不会得罪汪直。可你不一样，你是西厂校尉，直白点说，你是汪直的手下、汪直的爪牙，就好比从前的我在袁府的身份，袁大人调任前府，我当时若是私下拜访锦衣卫新帅，他会怎么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我乘商家的船，你们拿公文另寻一条船。”
袁茂更急了，“不是这么回事，我和樊大坚跟你做事，你立功，我们分一杯羹，你得罪人，我们也得跟着吃瓜落儿不是？”
“可我已经决定要‘得罪’汪直。”
袁茂呆了半晌，“下回再有去西厂的活儿，你派给别人吧，或者你自己去，既然要吃瓜落儿，我尽量躲远一点。”
不管怎样，袁茂还是要跟着胡桂扬。
胡桂扬大笑，“别怕，我同意上商家的船自有理由，汪直知道之后也不会怪罪于我。”
袁茂皱起眉头，他从前服侍的是袁彬袁大人，一直没习惯胡桂扬的风格。
“有一次，何百万曾经带我藏在商府的后花园里，宫中事变，何百万、闻家庄都受到通缉，商大人当时毫发无伤，如今却被迫告老还乡，我总得弄清其中的原因。”
“我记得此事，可这中间很可牵涉宫中秘事……”
“何百万初次出手目标就直指宫中，咱们若是躲着走，只怕会离何百万越来越远。”
袁茂叹了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你闯一趟就是。”
“哈哈，一条船而已，哪算得上虎穴？”
“我说的不是商家之船，是西厂……算了，反正你已经得罪得差不多了。”
袁茂告退，出门又在店里租了一间房，马匹也要寄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郧阳府回京，他一次交了三个月的钱，又去购置一些必备之物，确保此行不会太仓促。
当天傍晚，樊大坚与赵阿七结伴到来店中，而且各自带来一个人。
樊大坚无奈地摊手，“没办法，我管不了这个小姑娘，她说要独自前往郧阳府，不跟咱们同行。”
赵阿七则很得意，“我把闻苦雨说服了，她愿意与咱们联手，一块寻找更多金丹！”
队伍中因此又多出两人，胡桂扬派袁茂去通知驿站里的钱贡，然后单独召见闻空雨，他有许多疑惑需要她来解开，至于小草，“她想独自去郧阳府？那就让她一个人走吧，看她能坚持多远。”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没有名字的人
在莫家庄外，赵阿七追上大铁锤，暴打一顿，“你给闻家庄当走狗，是不是得到金丹了？快交出来，饶你不死。”
大铁锤赌咒发誓，声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除了闻苦雨，闻家庄再没人来过，我上哪得金丹？”
赵阿七不信，先是搜身，随后再打，闻苦雨中途出现，对他说：“你也在找金丹？”
“当然。”赵阿七按着大铁锤，心里有点害怕，“师兄就在附近，我一喊他就能过来。”
闻苦雨指着大铁锤，“把他放了，我跟你走，去见胡桂扬。”
赵阿七松开手，大铁锤连声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仓皇逃蹿。
“你想见师兄？”
“对，我愿意……向他认错。”
赵阿七松了口气，带着闻苦雨回莫家庄，发现人不在，又去通州，两人没有马，走得慢些，一路上赵阿七将师兄吹成了武林第一高手，从未想过这名女子为何前倨后恭，要向胡桂扬低头。
这却是胡桂扬想到的第一件事。
闻苦雨走进屋子，看到坐在窗下的何三姐儿，目光立刻移开，向胡桂扬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胡桂扬、胡校尉皆可。”
“胡校尉。”闻苦雨又向左右看了看，赵阿七等人都在，小小的客房因此显得很拥挤，“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嗯。”
“私下里说。”
没等胡桂扬开口，赵阿七道：“你不是要认错吗？认错就得公开说，私下里说算什么？”
“除了认错，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胡桂扬道。
赵阿七等人陆续退出，何三姐儿最后一个起身离开，她知道得清清楚楚，胡桂扬并非此女的对手。
胡桂扬飞快地眨下右眼，表示没事。
其他人都走了，闻苦雨道：“你的师父是谁？”
“我的师父？那可不少，欧阳僚算一位……”
“教你火神诀的师父。”闻苦雨从前当丫环的时候就不够乖巧，平时少言寡语，脸上没半点笑容，一开口就直截了当，非常不讨人喜欢。
胡桂扬对她比较了解，所以并不在意，笑道：“传我火神诀的人是何五疯子。”
“他？”闻苦雨不相信。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师父，一定要找一位的话——有个矮子，名叫……”
“闻空寿？”闻苦雨立刻说出名字。
“对，看来你对闻家庄了解不少。”
“我也姓闻。”
“闻苦雨——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吧？”
“嗯。”闻苦雨回答得有些勉强，这是她不愿提及的事情，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闻家庄的一员。
“咱们一样。”
“嗯？”
“都从闻家庄学得一身本事，然后又被弃之不理，你、我、赵阿七、何氏姐弟、张五臣，莫不如此，但我们没改变姓名。”
“因为你们有自己的姓名。”闻苦雨显出几分激动，“胡桂扬、何三尘、何五凤、赵历行……我呢？小牡丹，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家的丫环。”
“改名没错，咱们本来就都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说说你的经历吧，你为什么不去找三十九？”
石桂大曾经说过，他是受小牡丹引诱，才开始相信所谓的“祖神之子”。
闻苦雨想了一会，“三十九觉得我骗过他，见面会杀我。”
“你不是他的对手？”
“别小瞧三十九。”闻苦雨盯着胡桂扬，像是在掂量他的斤两，“四十名义子只有你们两人幸存，你有师父，他当然也有，他学得虽然晚，但是身边人多势众，我不会平白冒险。”
胡桂扬心中一动，没说什么。
闻苦雨又显得有些激动，“说到讨好他人，我不行，你也不行，三十九才是高手，还在赵家的时候，他就能哄得所有人开心，闻家庄更不在话下。”
胡桂扬回想前些天与石桂大的见面，那时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是按正常推论，闻家庄绝不会忽略这样一位独特的幸存者。
“闻家庄还真是慷慨，到处传授功法、赠与金丹。”
“这不是慷慨，这是……据我所知，火神诀有重大漏洞，闻家庄解决不了，所以广为传授，既是为了在江湖上挑挑离间，也是为了寻找破解之道。”
“什么漏洞？”
“我不知道，闻家庄不会对外宣扬，他们只会躲在暗处观察，看看谁能弥补漏洞，这是我无意中听到的。”
“你有没有想过，漏洞就是你所服食过的金丹？”
闻苦雨一愣，马上道：“金丹是好东西，完全没问题，漏洞是在功法上。”
“你服过几枚金丹？”
“一枚。”
服过一枚金丹的闻苦雨，功力却高过服过两枚金丹的赵阿七，胡桂扬觉得这很有意思，也很蹊跷。
“你呢？”闻苦雨问道。
胡桂扬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拿出那枚红玉，红玉被何三姐儿用过一次，红色稍有减少，几乎看不出来。
闻苦雨睁大双眼，屏住呼吸，完全被红玉吸引住了。
胡桂扬收起红玉，什么也没说。
闻苦雨叹息一声，“怪不得你的功力比我深厚得多。”
胡桂扬微笑，任由闻苦雨自己猜想。
“世上没公平，赵瑛那里没有，闻家庄也没有。”闻苦雨恨恨地说，无意感谢任何人。
“我这里也没有。”胡桂扬不想给她承诺。
闻苦雨垂下目光，很快又看向胡桂扬，“我不是来寻求公平的，你刚才说得对，咱们是一类人，都被闻家庄利用又抛弃，若是自相残杀，只会像赵家义子一样落入圈套，咱们应该联手。”
“联手干嘛？”
“攻破闻家庄，夺取全部金丹。”
“你的野心不小。”
“这也是你和三十九的野心，不对吗？可三十九更独一些，不会与他人分享金丹，你会。”
“我会吗？”
“你有金丹，却能低住诱惑，这就是明证，还有赵阿七与何氏姐弟，他们跟着你总不至于一无所求吧？”
胡桂扬一直坐在桌边，右臂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打几下，“对闻家庄，你还了解什么？”
“闻家庄分仙凡两派，传你火神诀的闻空寿是凡派，但是别相信任何一方的说法，两派之间的矛盾没有多少，更不至于你死我活，弥补功法漏洞是他们共同的目标。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你为什么等这么久才来投奔我？”
“离开赵家之后，闻家的师父给我金丹，我需要时间练功。我本想先在江湖上立足，所以找到大铁锤，对他说我是闻家人。在莫家庄遇到你是次意外，我当时的想法是将你们打败再收服，结果……”
结果反了过来，被击败的人是闻苦雨，被收服的也是她。
胡桂扬站起身，“得到金丹之后，由我分配，肯定人人有份，但是谁也不准计较多少。”
闻苦雨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会讨好人，答应得很勉强，“行，但是有一条，我不求分得比你多，至少要与其他人一样。”
“好。你既然来投奔我，总得有一个身份，先去服侍何三姐儿吧？”
“又让我当丫环？”闻苦雨露出明显的怒容，慢慢消失，“不管怎样，她打败过我，给她当丫环也行，但是有个期限，攻破闻家庄、瓜分金丹之后，我立刻就走，从此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
“一言为定。”胡桂扬微笑道。
听说闻苦雨要来给自己当丫环，何三姐儿没说什么，何五疯子却不同意，“她若是暗害三姐怎么办？没有你‘挪移’的功力，三姐可不是她的对手。”
何五疯子心思单纯，姐姐说什么信什么，真当胡桂扬是更厉害的高手。
“用人不疑，闻苦雨正好能保护你姐姐。”胡桂扬其实另有想法：只有何三姐儿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弹压住这名倔强而高傲的女子。
队伍中又多一人，实力增加了，压力也更大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好管，胡桂扬必须小心翼翼，才能收众人为己用。
袁茂从官驿回来，已与钱贡约好，明天一早出发，胡桂扬等人今晚就能登船过夜。
商辂虽是被迫致仕，却没有任何罪名，仍能维持风光，拨给的官船多达十艘，胡桂扬一行人登上的是条客船，排在主船后面。
第一晚胡桂扬没机会前去拜谢，次日一早，送行者众多，更轮不到一名锦衣校尉露面。
日上三竿，船队出发，胡桂扬走出船舱，先向岸上望了一眼，没有小草的身影，她声称要独自前往郧阳府，可是没钱、没船、没马，连份户籍都没有，寸步难行，早晚还是得回樊家庄。
樊大坚带来一名庄丁，能将小草带回去，无需胡桂扬操心。
胡桂扬独自站在船头，任风吹过，又跟妖狐案期间一样，了解得越多，困惑也越多，他努力站在何百万、闻家庄的角度思考，却陷在千头万绪中，怎么也理不顺、走不出来。
运河上船只众多，第一天出发得晚，走得也不快，刚到张家湾就停下了，又有一批与商辂私交不错的官员等在这里送行，胡桂扬等人依然待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热闹。
第二天船队出发得比较早，天没亮就启航，钱贡过来相邀，胡桂扬终于能够登上主船当面感谢致仕的首辅，并且问明白这分“恩宠”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四十七章 高明的骗子
主船比较宽敞，船头插着十几面旗帜，上面写着朝廷颁赐的各种封号，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地方官胆战心惊，甲板上八名士兵正在聊天，长刀、长矛放在一边，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仪卫，朝中官员赶来送行的时候要排列整齐以充门面，从今天开始就不必那么认真了。
船舱很大，胡桂扬站在小前厅里等候，钱贡进去通报，很久没有出来。
将近两刻钟之后，钱贡出来，笑道：“劳胡校尉久等，请进。”
胡桂扬笑着点点头，走进内厅，发现门从后面合上，钱贡没有跟进来。
这是一间完整的客厅，不大，陈设颇为精美，两边是窗，推开就能看到河景，窗下摆放圆凳、小几，地毯厚软，脚踩无声，正对面是两张扶手椅子，后面是一座高大的屏风，上面挂着一幅山水画，胡桂扬看不出好坏，只能凭画上的众多印章判断，此画必出自名人手笔。
屏风后面想必还有门户通往卧室，客厅里却只有胡桂扬一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不明白该做些什么，只好轻轻地咳嗽一声。
屏风后面转出一名青衣小厮，“胡校尉请坐，大人很快出来。”
胡桂扬多少有一点紧张，商辂身为首辅，名气极大，义父赵瑛生前曾经不止一次感慨，由商首辅执掌内阁，乃是朝中大幸，可惜地位差距太大，一是百官之首，一是锦衣百户，无缘得见。
以胡桂扬的身份，有机会见到本卫缇帅，却几乎不可能与内阁大学士来往，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何百万。
正面的两把椅子是给贵客用的，锦衣校尉当然没资格坐，小厮从窗下掇来一只圆凳，放在下手位置，离椅子相隔数步。
胡桂扬上前，拱手致谢，“有劳尊……咦，怎么是你？”
小厮刚出来时，胡桂扬没敢抬头细看，觉得声音有点耳熟，也没细想，走近之后才扫一眼，赫然发现那是自己认识的人。
身穿青衣的小草冷冷地说：“对啊，是我。”
胡桂扬也算见过世面的人，这时却是目瞪口呆，好一会才笑道：“你怎么……登上少保大人的船，还当仆人了？”
“我不是仆人，是护卫。”
“护卫？保护谁？”
“当然是保护大人、夫人，还有大人的一位孙女。”
“可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胡桂扬绝不相信刚从山里走出不久的小草能想到这一招。
“我自己想到的不行吗？我在江湖上一无所有，又不认识大英雄、大豪杰，当然要给自己找一个大靠山，正好这里招人，我就过来试试呗。”
小草在撒谎，胡桂扬却没办法证明，摇摇头，“好吧，你是自己上船的，还当上少保大人的护卫，地位比我高多了，谢谢赐座。”
胡桂扬拱手致谢，坐在凳子上。
小草哼了一声，走回屏风后面。
正主商辂终于出来，是名精瘦的老者，身穿便服，神情极严肃，像是准备在公堂审案。
胡桂扬急忙起身，拱手躬身道：“锦衣校尉胡桂扬，拜见少保大人。”
商辂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摆下手，示意客人坐下，然后道：“看茶。”
又是小草出来，端着茶盘，上面摆着两杯热茶，先给大人一杯，再给胡桂扬端来。
胡桂扬必须起身接茶，他身边没有几案，只能用左手端着茶托，右手扶杯，轻轻抿了一下，茶很热，根本喝不下去，只能吸口热气。
商辂则根本没碰茶杯，看着胡桂扬，“你在船上还住得惯吧？”
“很好。”胡桂扬端着茶杯，一肚子疑惑，不敢立刻开口询问，别人都怕汪直，他不怕，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即使在袁彬面前，他也能游刃有余，可眼前这人乃是内阁首辅，曾经连中三元的贤相，胡桂扬读书不多，在读书人面前不能不感到拘谨。
“嗯，有什么需求，可以找钱贡，或者高护卫，他们都能做到。”
“能乘坐大人的船，已是万分荣幸，别无所求。”
“好，你们先聊。”商辂起身，点下头，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胡桂扬不明所以，只得起身相送，等商辂身影消失，才向小草道：“少保大人让咱们聊？”
“对啊，你明明听到了。”小草又掇来一只圆凳，坐在对面，“坐吧，不用总站着。”
胡桂扬慢慢坐下，“聊什么？”
“你是客人，随你。”小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显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
胡桂扬最近遇到的怪事不少，就属这一次最让他困惑，盯着小草，“到了杭州你怎么办？”
“领工钱，下船，雇船，去郧阳府。”
“杀你姐姐、屠灭高家村的人是大铁锤，他不在郧阳府。”
“我知道，谢谢你没有杀他，把报仇的机会留给我。可我不着急，大铁锤做恶的唯一原因是为了讨好闻家庄，我总得去瞧上一眼，看看闻家庄究竟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害死那么多人。”
小草是当真的，她也有许多疑惑需要解释。
胡桂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的事情你做主，那咱们就随便聊聊吧？你今年几岁？”
“十……不告诉你。”
小草看样子十六七岁，打扮成小厮更显小了。
“你的链子枪呢？”
“放起来了。你就聊这些？我可是代表少保大人跟你聊天的。”
胡桂扬托着茶杯实在不方便，干脆起身，将茶杯放到主位旁边的几案上，回到原来的位置，“少保大都对你说什么了？”
“太多了，你不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胡桂扬笑了，“好吧，你赢了，咱们就正式聊一聊。首先我想问，少保大人与何百万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草也笑了，“大人猜得真准，说你第一件事肯定问这个。”
“我问了，你的回答呢？”
小草轻轻咳了两声，“此事要从头说完，你们锦衣卫南司有一项暗中的职责，寻……寻什么道……”
“寻仙访道。”
“对，寻仙访道，本意是好的，可你们若是令皇帝过于痴迷神仙，好事就会变成坏事，所以，得有人阻止你们南司胡作非为。”
小草一本正经，胡桂扬只想笑，强行忍住，说：“没错，我义父做的就是这种事，他一直在证明所谓妖仙都是假冒的，以为鬼神背后必是贪婪的人心，我现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你的义父叫赵瑛。”小草低头想了一会，眉头一展，加快了语速，“赵瑛做得很好，大人对他很满意……”
“等等。”
“干嘛？我哪里说错了？”
“‘大人很满意’是什么意思？”
“很满意就是很满意，还有什么意思？”小草愕然道。
“人人都知道，我义父在朝中的靠山是前锦衣卫缇帅袁彬袁大人，若说满意，也该是袁大人满意，与少保大人有什么关系？”
小草听懂了，笑道：“哦，你问这个，还没说到呢——先说也可以，袁彬是你义父名义上的靠山，少保大人才是背后的真正靠山。”
胡桂扬吃了一惊，“不对吧，袁彬英宗朝就保护我义父，少保大人进入内阁才几年？”
“历任内阁首辅都在保护赵瑛，少保大人也不例外，但是这种保护已经结束，赵瑛过世，少保大人告老还乡，新任首辅大概没有这种闲心。”
“少保大人见过我义父？”
“见过，大人升为首辅的第三天，就暗中安排过一次会面。”
胡桂扬更加意外，“我从来没听义父提起过。”
“赵瑛若是遵守诺言，就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胡桂扬摇摇头，“说来说去，还没提到何百万呢。”
“别急，这就提到了。何百万是何三姐儿的义父？”
“对。”
“真巧，你们都有义父。”小草觉得很有意思，笑了两声，马上端正神情，“何百万是赵瑛介绍给大人的？”
“嗯？”胡桂扬还以为自己不会更惊讶了，结果小草的回答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何百万……不可能，他是义父的仇人，追捕多年……”
小草忍不住又笑了，“哈哈，也有你想不到的事情。”
“我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你继续说吧，我义父为什么没杀何百万？又为什么将他介绍给少保大人？何百万如今人在哪里？”
“你的问题真多，好在我有准备。”小草理理思绪，“赵瑛一年前找到何百万，不对，准确地说，是何百万一年前找到赵瑛，向他说了许多事情，取得赵瑛的信任，于是被介绍给大人，他又成功说服大人，成为重要人物。”
“何百万说了什么？”
“何百万说这世上有一种奇特之物，妙用无穷，用在器械上，能够控物自如，用在修行者身上，能够力大无穷，不用问，这自然就是玉佩了，又叫金丹，还叫点血机玉、叫机心、叫百妙石、叫通天玉，总之名字很多。何百万还当场向赵瑛和大人演示过，声称此物一旦大量采集并用于军中，平定北虏轻而易举。”
胡桂扬能想象得到，在见过天机术和火神诀之后，义父赵瑛与首辅商辂该有多么震撼，可他还是很难相信，义父就这么被何百万说服，放弃杀子之仇。
“何百万是个骗子。”
“对，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隐藏真实目的，说出的话、拿出的东西却是真的。如今的问题是，皇帝也已知晓玉佩的奇妙，深信它能带来长生不老。商大人不当官儿了，却不能就这样将皇帝交到何百万手里，所以要找你帮忙。”
“不用大人提醒，我也会全力抓捕何百万。”
“光是抓人不行，你得证明玉佩与长生不老无关。”
“这种事怎么证明？”
“不知道，这就要看你喽。”
胡桂扬站起身，“少保大人已经告老还乡，我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保护？”
小草也起身，笑道：“我啊，我连你一块保护了。”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全红，没有一丁点白色，笑嘻嘻地看着胡桂扬。

第一百四十八章 跳河
小草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原来运河是这样的。”
“你原来以为是什么样子的？”胡桂扬坐在客厅另一头，也推开窗户，却无心欣赏外面的风景。
“我以为船是划动的，结果划船的人没有几个，岸上拉船的人倒是不少。”停了一会，小草又道：“这份活儿挺辛苦，他们要一直跟到杭州吗？杭州有多远？”
“非常远，但是船工不用跟到杭州，中途会换人。”
“这样还好，他们不至于离家太远。”
“嗯。”
两人背对背闲聊，无话可说时就陷入安静，甲板上几名士兵的交谈声稳稳传来，再远一些则是船工的号子声，风从一边窗户吹进，从另一边吹出，如果这是属于自己的船，他们会更加惬意。
但这是少保商辂的船，坐在窗下的他们都是卑微的客人。
胡桂扬起身，走到小草面前，认真地说：“请把玉佩交给我。”
小草仍然坐在圆凳上，转身抬头看着他，然后伸手入怀，再次拿出红玉，仔细欣赏一会，递给胡桂扬，“嗯。”
胡桂扬准备了许多话劝说小草，结果全都用不上，他接过红玉，觉得还是应该多说几句，“所谓金丹很可能存有隐患，在我查证之前，最好都由我保存，谁也不要服食。”
“我不服食。”小草看了一眼红玉，多少有一点不舍，“虽然它能让我功力倍增，但是你说有隐患，那就算了。”
“可能有隐患，如果证实它很安全，我会将它还给你。”
“好。”小草点点头。
小草同意得太痛快，胡桂扬心里反而没底，“你相信我？”
“你身上有好几枚金丹，不至于贪我的，别人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胡桂扬收起红玉，笑了笑，“谢谢。”
“谢我什么？”
“相信一个人很难，我暂时没有别的回报，只能说声谢谢。”
“留着你的谢谢，我还是想要别的回报。”
胡桂扬想起自己还真有一件比“谢谢”更实际的回报，于是从怀里拿出一件小包裹，层层打开，露出最里面的金簪，“还给你。”
小草看着母亲唯一的遗物，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出来，也没接金簪，“姐姐说过，还完人情才能拿回金簪，你还没求我任何事情。”
胡桂扬想说红玉就算求来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草是个单纯而洒脱的山村少女，他也应该以洒脱对待。
他又将金簪收起来，问道：“少保大人手里有多少玉佩？”
“不知道，给我的就这一枚，他说这是何百万用来展示奇术的样品，在他手里没什么用处，是否还有更多，他没说。”
胡桂扬正要继续询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落水啦！快救人！”
胡桂扬急忙走出船舱，绕到后面查看情况，小草跟着出来。
后甲板上聚着十多人，钱贡也在其中，看到胡桂扬立刻道：“是你的人。”
胡桂扬大惊，挤到前面向水里看去。
水里几个人正在扑腾，很快有人喊道：“找到了，找到了，还活着，晕过去了。”
喊话者是假道士张五臣，在水中起起伏伏，右手还拖着一个人，隐约像是赵阿七，另外几名救人者都是船上的帮工，立刻游过去帮忙。
溺水者醒了，大喊大叫，果然是赵阿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在水里，甚至举拳要打相助者，张五臣等人按不住他。
胡桂扬在船上喝道：“赵历行，住手！他们是救你的。”
赵阿七只听师兄的话，收回拳头，还是没明白过来，抬头问道：“师兄，我怎么……”
“待会再说。”
水里众人缘绳回到船上，这是一起小事件，没有影响航行，过不多久，岸上拉纤的船工到站休息，胡桂扬回到自己的船上。
赵阿七浑身湿透，正坐在甲板上发呆，张五臣等人都去换干净衣服，只有他不肯去，反正人已经救上来，大家也不勉强。
“师兄……”赵阿七抬起头，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到舱里说话。”
船舱分为前后两间，各开门户，并不相通，每间又分上下两层，男子住前舱，张五臣刚刚在下层换好衣服，走到上层，劝道：“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跳水？”
赵阿七嗯嗯两声，没有回答。
“想不到你水里功夫不错。”胡桂扬拱手致谢，“你救了他一命，我们都欠你一份人情。”
“嘿，不算什么，还好他在水里晕过去了，要不然还真不好救。我出去吹吹风。”张五臣识趣地告退。
其他人不是在外面甲板上看风景，就是在下层舱里睡觉，胡桂扬坐下，“说吧。”
赵阿七也坐下，又发一会呆，终于开口道：“师兄，问题严重了。”
“嗯？”
“我对你说过，服食金丹之后，会胸部发热。”
“对。”
“平时还能忍受，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热得不行，像火烧一样，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阿七自己从船上跳到水里，本人却已毫无印象，这一点尤其让他心生恐惧，突然站起身，伸手解腰带，“师兄，你给我看看……”
“坐下！”胡桂扬命令道，“从今天开始，你暂停修炼火神诀？”
“那怎么行？修炼乃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必须练得更加刻苦才行。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师兄——”赵阿七向舱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给我一枚金丹。”
“你的问题就出在金丹上。”
“不不，不是这样，服食第一枚金丹之后我开始觉得下面发热，可服食第二枚金丹那天，我觉得全身舒坦，热气从全身的汗毛孔里往外冒，下面一点事没有，所以金丹不是毒药，金丹是救命药！”
赵阿七显出几分急迫，握拳在桌上捶了一下，他的力量今非昔比，桌子咯吱一声，稍稍倾斜。
胡桂扬瞥了一眼桌面，冷冷地说：“咱们两个谁是师兄？”
赵阿七发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开拳头，干笑两声，“当然你是师兄，师兄神功盖世，就是以你为目标，我才要刻苦练功。”
“既然如此，我说金丹有毒，火神诀也有隐患，你要暂停一段时间。”
“好吧，我听师兄的。”赵阿七同意得十分勉强，“可师兄为什么没事？你也服食过金丹，而且应该比我多啊。”
“我的悟性比你好，练功的时候心无旁骛。我的运气也比你好，服食的金丹恰好无毒。”胡桂扬随口骗道。
“哦，原来如此。那我暂停修炼，停到什么时候？师兄会帮我吧？”
“咱们的功法和金丹都来自闻家庄，等我攻破庄园，将闻家人一网打尽，自会找到治你的方法。”
“呵呵，那岂不是连咱们的师父也要……打尽？”
胡桂扬点点头，“你觉得不应该吗？”
“应该，传功也不好好传，留下这么大的隐患，别说是师父，就算是亲爹，也得抓起来问个明白。”
“嗯，你下去休息吧。”
赵阿七住在下层舱，自己下去，胡桂扬出舱，绕到后面，看向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商家船队规模最大、气派最足，在河面上畅通无阻，对面驶来的船全都提前避让。
胡桂扬站了一会，走到后舱门口，咳了一声，“何三姐儿。”
开门的人是闻苦雨，她又穿上丫环的服饰，神情却再也恢复不到小牡丹的样子，从前的冷漠变成如今的冷傲，好像面对上门求助的穷亲戚，“有事？”
“你们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
“好，我想跟何三姐儿谈谈。”
“等会。”闻苦雨关上门，很快又打开，“进来吧。”
后舱比前舱要小，收拾得却极整洁，上下两层，下层存放商家的包裹，上层住人，何三姐儿坐在床上，笑道：“见到商大人了？”
“见到了，还见到小草。”
“咦？她没回樊家庄？”
“她现在是少保大人一家的护卫，我见她还得客气几句呢。”
何三姐儿失笑，“这算怎么回事？她才是一个小姑娘啊？”
“说来话长。”
“苦雨妹妹，能给我们弄一壶茶水来吗？”
闻苦雨原来在赵宅就不太会说话，现在也没变，扫了胡桂扬一眼，平淡地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胡桂扬抓紧时间，“赵阿七服食两枚金丹，会胸部炽热不已，情况越来越严重。”
“所以他才跳到河里？”
“对，我想知道闻苦雨的状况。”
“我会帮你打听，但是你别着急，我总不能开口就问。”
“明白，她不是太听话的丫环。”
“呵呵，我一个人习惯了，并不需要丫环，她也是断藤峡活下来的幸存者，我们做姐妹。”
闻苦雨托着茶盘回来，胡桂扬喝了几口，重新聊起小草的变化，很快告辞。
在前舱门口，樊大坚拎着食盒，笑道：“还没吃吧？我刚才上岸买点好东西，叫上其他人，大家一块喝点、吃点。”
“是你。”胡桂扬之前没有细想，看到樊大坚的第一眼就恍然大悟，樊家的庄丁一直陪着小草，任何动向都应该告诉自家主人，樊大坚什么都没说地，只能有一个解释。
“我怎么了？”樊大坚还没明白。
“你干嘛要将小草介绍给少保大人？”
胡桂扬一脸完全知情的模样，樊大坚急道：“这个小丫头，说好保密的……”
“她什么也没说，是我猜出来的。来来，樊老道，咱们喝点、吃点，再好好聊一聊。”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用的老道
的确是樊大坚给小草出的主意，进到船舱里放下酒肉，他苦笑道：“我也是一时心软，看她怪可怜的，所以建议她向商大人那边求助。我想商大人请你同行必有原因，有小草在那边传个话儿也好。她在那边怎么样？”
胡桂扬盯着老道，“小草给商大人一家当护卫。”
“嘿。”樊大坚惊叹一声，“了不起，小姑娘很厉害啊。”
“你不知道？”
“我就是建议她去找商大人求助，别的都不知道。”樊大坚被胡桂扬盯得心中发毛，补充道：“当然，小姑娘自己怎么能见到少保大人？我帮了一点小忙，引荐她去见钱贡。”
胡桂扬依然盯着他。
樊大坚有点急了，“没了，整个经过就是这些，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袁茂、何五疯子、赵阿七、张五臣四人从下舱走上来，看到桌上的酒肉，齐声欢呼，何五疯子抢先一个箭步蹿到桌前，掀开酒坛泥封深深嗅了一下，“为什么这时候才拿来？我们已经吃过饭，但是没关系，酒还能喝一点。”
胡桂扬从来不端架子，这些人在他面前也不拘谨，不待邀请，纷纷落座，分碗抢酒、拿筷撕肉，又吃一顿。
胡桂扬不愿扫兴，正好没吃午饭，于是也抢着吃起来。
酒肉很快被一扫而空，船队早已出发，袁茂、何五疯子到甲板上透气，赵阿七、张五臣回下舱睡觉，樊大坚没敢走，声称留下来收拾残局。
碗筷摞在一起，樊大坚叫进来一名船夫，让他带出去，顺便擦擦桌子。
等到再无外人，胡桂扬道：“你想好该怎么说了？”
樊大坚算是仙风道骨，此时的脸上却尽是无奈，“你想让我说什么？我没有隐瞒啊，不信你去问小草。”
“我只问你，你跟钱贡很熟吗？”
“呃……见过几次面，你也知道，我在灵济宫的时候，经常受邀给各府做法事，商府去过两三次，接待我的都是钱贡。这个人在府里没什么职务，但是一直服侍商大人，算是他的亲信。”
“你没跟我说过这些。”
“这件事很重要吗？我在京城认识的人可不少，一个一个说起来，三天也介绍不完……小草究竟做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胡桂扬笑了，起身伸个懒腰，“我正觉得势单力薄，有少保大人相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如虎添翼。”樊大坚加上一句。
“嗯，虽然少保大人已经告老还乡，送来的‘炭’不那么纯粹、添的‘翼’也不那么有力，但是总比没有强。”
“对对，我也这是这么想的。”樊大坚赔笑道，心里稍松口气。
“行了，该干嘛就去干嘛，以后别再瞒着我。”
“绝对不会。”樊大坚差点就要赌咒发誓。
上舱因为摆放桌椅等物，所以只有一张床，胡桂扬独自睡在这里，另外五人睡在下面。
这天夜里，胡桂扬早早睡下，其他人也都陆续休息，只有何五疯子跑出去看夜景，很快回来，边走边嘟囔，抱怨景色太差。
睡到半夜，胡桂扬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睡了一个好觉，精力充沛，后半夜打算做点事情。
下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何五疯子与赵阿七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通常是火神诀的内容，赵阿七想要暂停练功，还真有一点困难。
呼噜声最响亮的人是张五臣，力压众强，仿佛冲锋陷阵的猛将，骑马挎刀跑在最前面，身后才是裨将与小兵。
下舱唯一的小兵是袁茂，一直没怎么睡着，翻身睁眼时，瞥到了人影，不由得一惊，小声道：“胡校尉？”
“嗯，是我，把老道叫醒，带到外面来。”胡桂扬小声回道。
舱外也不安静，蛙叫虫鸣连成一片，船头、岸上人影全无，倒是适合谈论秘密。
胡桂扬没等太久，袁茂带着樊大坚出来，老道睡眼惺忪，看到胡桂扬，一下子清醒，“白天不是解释清楚了吗？”
“还差一点。”胡桂扬带领两人走到船边，向下看去，河水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
袁茂不明所以，“我下去睡觉了。”
“不，你留下，做个见证。”胡桂扬顿了一会，“说来说去，只有咱们三人才是一伙的，其他人只是偶然碰上、临时联手。”
袁茂嗯了一声，站在一边。
樊大坚发现胡桂扬比平时严肃，心里有点害怕，“胡校尉，咱们三人是一伙，我可没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情，你不喜欢我将小草介绍给少保大人，以后我不再多管闲事……”
“你还是不肯说出全部实情。”
“这些就是全部实情，真的没有啦，袁茂，你来评评理，这算怎么回事啊？”
袁茂没吱声，他还没太听明白，不想多嘴多舌。
“你上岸买酒的事情就不打算解释了？”
“买酒就是买酒，大家愿意喝……”樊大坚越说声音越弱，目光在胡桂扬和袁茂身上扫来扫去，“胡桂扬，你太多疑了，既然不相信我，让我上岸吧，此地离京城不算太远，我自己走回去，从此不再参与你的事情。”
胡桂扬笑着抱住老道的肩膀，“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
樊大坚哼哼两声，就因为太了解，他才有些恼怒。
“好吧，你上岸。”胡桂扬在老道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你、你来真的？”樊大坚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锦衣校尉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
“仔细想来，你留在我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袁茂是我的门面，能替我出头打点上司，赵阿七等人个个武功高强，是我的重要帮手，张五臣不会武功，但是被赠与一件算命香炉，必有蹊跷，至于你，只是被灵济宫除名的道士，除了会背大段的经文，毫无用处。所以，请回吧，回庄养老，还是求灵济宫收容，你自己看着办。”
樊大坚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再开口时气得手臂都在颤抖，“胡桂扬，你、你真他妈不是人！”
“好聚好散。”胡桂扬笑道，又推了一下，“高家村的三个人还得在你家里寄养一段时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去我家里找蒋二皮，让他帮忙安排。”
“你弃我如敝屣，还想让我管这种破事儿？”樊大坚怒不可遏，若非觉得自己不是对手，早就挥拳打过去。
“嗯……你最好还是管一管，等我从郧阳府回京，必立大功，升官不敢说，但是汪直肯定对我言听计从。”
一提汪直，樊大坚的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仅仅因为汪直的一句话，灵济宫就将他送到宫里当陪死鬼，这件事对他打击极大，更令他满心恐惧。
“我、我……”樊大坚脸憋得越来越红，服软太尴尬，装横没胆量，干脆拂袖而去，上岸的船板就放在甲板上，他自己动手搭上，大步向岸上走去。
袁茂冷眼旁观，对胡桂扬的决绝无情，既感到惊恐，又有些难以理解，等老道身影消失，他小声说：“真撵他走啊？”
“看情况吧。”
“还有什么情况？”袁茂眼看着老道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若是真的生气返回京城，也好，此行郧阳府危险重重，的确不适合他。他若是去找别人商量对策，很快就会回来。”
“他还能找谁？”
胡桂扬不肯回答，笑道：“麻烦你将船板收起来，然后看着点儿，老道回来，就带他见我，我再补一觉。”
胡桂扬向舱里走去，袁茂叫住他，“胡校尉，我能问你件事吗？”
“当然。”胡桂扬止步转身。
“你刚才说的大家有用没用那些话……都是真的？”
“是真的，此去郧阳府若无危险，那就是我全猜错了，惨败一场，若有危险，就必须人人努力、人人有用，我没本事保护大家。”
“呵呵，胡校尉真是直白……是我多嘴，请回舱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有劳。”胡桂扬笑着进屋。
袁茂呆呆站了一会，喃喃道：“有这样一位上司，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想到原主人袁彬的所作所为，他嗯了一声，觉得还是胡桂扬这样的人好打交道。
袁茂突然想起船板没有收起来，走到船边，刚弯下腰，就听岸上有人笑道：“袁老弟，太不够意思啦，不替我说话就算了，竟然还要撤掉船板。”
老道樊大坚真回来了，前后只持续行走百步的时间。
袁茂直起身，“你要是够意思，就不会对我们有所隐瞒。”
“嘿，你相信胡桂扬的那些话？”
“相信，白天的时候，大家明明都吃过午饭了，你却上岸去买酒买肉，分明是个借口，你去跟谁见面了？商府的钱贡，还是闻家庄的人？”袁茂也想明白老道的破绽在哪了。
“别瞎说，我能跟闻家庄勾结吗？”樊大坚假意恼怒，等于承认他见过钱贡，“我能上船吗？”
袁茂让到一边，“你想好怎么对胡校尉说了？船板可不会一直替你留着。”
老道大步走到船上，向袁茂笑了笑，“胡桂扬不是说我没用吗？我就给他一点用处，不不，是很大的用处。”
“他在舱里等你。”袁茂指向船舱，不打算跟着进去，该避嫌还是得避一下。
“这个胡桂扬……”樊大坚笑着摇头，走向船舱，一进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胡桂扬没有躺下，正坐在凳子上发呆。
樊大坚借着外面的月光看到人影，咳了一声，“你不是觉得势单力薄吗？我给你带来一大队人马，他们已经前提前赶往郧阳府，等你一到，全听你的指挥。其实你不用着急，最迟到杭州，自会知道真相。”
胡桂扬没有表露出一丝欣喜，“朝廷共派出四支队伍寻找闻家庄，我这一支最为弱小，少保大人为什么非要帮我呢？想必是有所求。”
樊大坚上前两步，“简单，钱贡对我说，同样的玉佩，少保大人要一百枚。”
胡桂扬脸上慢慢露出微笑，通过小草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相信鬼神的少保大人，对长生不老还是颇感兴趣。

第一百五十章 首辅
樊大坚是在通州与钱贡联系上的，听说对方需要一位受胡桂扬信任的传话者，他立刻推荐了小草，“知根知底、无亲无友，山里的小姑娘，纯朴天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
但是钱贡透露的消息不多，只说少保大人欣赏胡桂扬，要助他一臂之力，对樊大坚则许以种种好处，让他留在胡桂扬身边，有事必报。
樊大坚没法不同意，他渴望更高层、更稳定的靠山，商辂虽然致仕，但是在朝中的人脉并未失去，仍能对朝廷施加不小影响，肯定比一名锦衣校尉更值得依赖。
结果这项秘密任务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就被拆穿。
胡桂扬再见到商辂已是三天之后，舰队等待过闸，货、人都要离船，大家也乐得脚踏实地休息一天，官驿早已腾空一多半房间，专为接待致仕的首辅，不少地方官员过来拜访，商辂以养病为由，一律不见，也算是一种避嫌。
胡桂扬带着西厂公文，也有资格入住官驿，当天傍晚吃过饭之后，樊大坚带他去见少保大人。
“胡桂扬，就算我求你了，见到少保大人稍微收敛一点。”樊大坚劝道。
“我有过失礼的举动吗？”胡桂扬记得第一次见商辂时，自己除了没有下跪，从始至终表现得毕恭毕敬。
“这个……少保大人本想到达杭州之后再向你透露实情，可你倒好，刚刚出发就给捅漏了，太心急了些，让少保大人脸上不好看。”
“呵呵，没关系，到时候我就说是你故意露出马脚，让我瞧出破绽。”
“胡爷爷，你饶了我吧。”樊大坚哀求道。
“让我饶你，你自己先想想要站在哪一边，对别人我没有要求，唯独你和袁茂，必须想个明白。”
樊大坚刚要开口表态，胡桂扬抬手制止，“别急着回答，想好再说。”
这是一间普通的驿站客房，不大，桌案摆在窗下，两边是破旧的椅子，旁边就是床铺，墙上没有名人字画，而是客人们留下的信手涂鸦。
钱贡将两人带进房间，笑吟吟地请胡桂扬坐下，他与樊大坚站在门口，这回等待的时间很短，商辂很快赶到，向胡桂扬点点头，坐在对面，“看茶。”
钱贡立刻上前，将早已备好的茶水分别斟进两只杯子里，随即退回原处。
茶水冷热适度，比小草准备的茶水好多了，胡桂扬喝了一口，觉得不错，向商辂笑道：“少保大人不会待一下就走，又让别人跟我交谈吧？”
商辂或许是在内阁待得久了，早已习惯不苟言笑，这时挤出一丝微笑，仿佛冰山上坠下一小块碎屑，落地无声，“不会。”
钱贡立刻示意樊大坚一块退下，老道不太放心地向胡桂扬使个眼色，躬身退出房间。
商辂端起茶杯，做出请的姿势。
两人默默的喝茶，眼见茶杯见底，胡桂扬起身，将杯子续满茶水。
喝了足足三杯之后，商辂伸手挡住茶杯口，表示自己不想再喝，“有些事情很难解释。”
“少保大人曾经连中三元，论起学识，可称是天下第一，我相信，没有事情是少保大人说不清楚的。”
商辂又挤出一丝微笑，“想到哪说到哪吧，你若有疑问，随时提出来便是。”
“洗耳恭听。”
“前任首辅李贤李大人介绍我与赵瑛认识。李大人极有先见之明，很早就察觉到，赵瑛职务虽低，职责却重，他破的每一起案子，都是对宫中的潜移默化。”
“我现在就有疑问。”
“请说。”
“义父身为南司百户，查案乃是应有之责，对宫中又是潜移默化，何以劳动内阁首辅的关注？”
内阁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冷眼旁观，偶尔暗中扶持一下，就能让赵瑛一直正常查案，似乎用不着首辅亲自出面给予鼓励。
“因为……赵瑛曾经犹豫过。”商辂莫名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说错话似的，“大概是在成化二年，赵瑛从断藤峡回京，带着一大群童男童女，安置好之后，向袁彬袁大人递交辞呈。”
胡桂扬不记得这件事，那时他还小，刚到京城赵家，对一切都好奇，他记得自己登房踩坏瓦片，记得与众多兄弟争抢食物，对义父却没有多少印象，要到三四年之后，赵瑛才逐渐成为他的重要记忆。
“嗯。”胡桂扬心中疑惑众多，却没有一条能诉诸语言，他理解商辂的那句话了，有些事情真的很难解释。
“赵瑛那时刚刚得罪宫里的权宦，袁彬也有意放手，李大人得知消息，第一次召见赵瑛，劝他留任。”
“为什么？”胡桂扬终于能提出疑问，“我是说义父为什么要退出南司？”
“李大人当时提过同样的问题，如今两人都已不在，我只能转述一下大致内容，据李大人说，赵瑛当时担心继续追查下去的话，真会找出鬼神，这既违背他一直以来的原则，也超出他的能力，不如退出，眼不见心不烦。”
“义父见过天机术？”在胡桂扬看来，天机术比火神诀更不可理解，也更接近于仙术。
“嗯，赵瑛见过，就在断藤峡。李大人劝他，天机术难解，未必就意味着此乃鬼斧神工，果真如此的话，断藤峡叛军何以全军覆没？若是鬼神的力量仅止于此，那么以凡人的力量，一样能将其击败。”
“义父被说服了？”
“对，他收回辞呈，继续在南司任职，还将你们培养成可靠的帮手，朝廷平定荆襄之乱的时候，他也参与过，前前后后在那边待过三年。”
胡桂扬对这件事有些印象，那时他还在淘气，开始识字、学艺，大哥等人却已跟随义父出去查案，每次回来在家中都待不了几天。
但义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他若真想辞职为民，只怕皇帝亲自出面也未必能劝得动。
胡桂扬没有询问，“义父很少提起荆襄平叛的事情。”
“那时你们还都年轻，赵瑛不想让你们感到困惑，他很在意四十位义子是否相信鬼神，与我见面的时候，曾亲口说过：南司查案，靠的不是兵多将广、不是聪明才智、不是身手超群、不是密探耳目，而是坚定的信心，如果见到奇怪之事就动摇，那么本事越大，越易受鬼神引诱。”
胡桂扬露出微笑，突然有些心酸，他好久没听过类似的话了，这肯定是义父才能说出来的言辞，“我们让义父失望了。”
“你没有，当我听说赵瑛死前单独提起你的名字时，我就知道你与其他人不同，是赵瑛最看好的义子。”
胡桂扬笑了一声，马上道：“抱歉，我不该笑，但我真不想再谈论这件事。”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我没有伸以援手。”
“你曾经允许我在花园里躲过一阵。”
“那是因为何百万，这个人……真的极有说服力，他不是只靠嘴，而是能拿出实际的东西。在见识过天机术之后，我才明白赵瑛在断藤峡之后为何心生动摇，看到小小的机匣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连我也在怀疑，世上是不是真有鬼神之力？”
“李大人不是说了吗？如果鬼神就这点力量，那没什么可怕的，照样会被凡人击败。”
商辂笑了一下，这回自然多了，“那是因为他没有亲眼见到天机术。机匣的神力来自于玉佩，而玉佩的功效不止于此，你就没有想过，或许能用玉佩做出更多奇迹？”
“比如长生不老？”
“有这个可能，未必就是长生，已经有人将玉佩当成金丹服食，很短时间内就成为武林高手，或许有办法将这股力量控制住，让凡人多活些时日，哪怕是一年、两年，也足够了。”
“按我现在看到的情况，玉佩不会延寿命，很可能还会缩短寿命。”
“所以我需要更多玉佩，好加以验证，如果玉佩真的有害无益，就该力谏陛下远离此物，如果玉佩只能用于器械，仍不失为一件利器。”
“你有办法验证？”
“嗯。”商辂显然不愿意泄露此件秘密，马上道：“这件事很重要，种种迹象都表明，玉佩的秘密即将大白于天下，唯一的问题是由谁揭开这最后一层盖子，四支队伍里，其它三支都被太监操控，只有你是个例外。”
“我是西厂校尉，怀里带着厂公亲自签发的通行公文。”胡桂扬提醒道。
“我不要求你背叛西厂，只要求你大功告成之后，能先来杭州一趟，给我带来百枚玉佩，成色要与我送你的那枚一样。”
“会有那么多玉佩吗？”
“会。”
“我在郧阳府能得到帮助？”
“钱贡会陪你去郧阳府，请相信，我能带给你的帮助，远远超出汪直的一纸公文。”
胡桂扬相信，汪直更看重石桂大，对胡桂扬只给予最基本的支持，那张公文能让他畅通无阻，或许还能调动几名公差，想在郧阳府调兵则绝无可能。
致仕的首辅余威尤在，他的一名亲信、一封书信，肯定比西厂的普通公文更有用处。
“这也是赵瑛未竞的事业，他是天机术高手，也学过火神诀，服食过至少五枚金丹，想弄明白其中的奥妙，可惜至死未悟，只有你能完成他的遗愿。”
胡桂扬心情沉重，他对义父的崇敬远远多于亲近，现在却越来越疑惑，自己对义父的了解有多少？
胡桂扬站起身，不想被逝者纠缠，“好，只要是我攻破闻家庄，只要庄里真有大量玉佩，我会送一百枚到杭州。只有一个问题，必须现在解决。”
“但讲无妨。”
“你得证明自己就是少保商辂。”
对面的人愣住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似铁流水
商辂一言不发地盯着无礼的客人，脸上的神情像是受到极大的羞辱。
胡桂扬不讨人喜欢的本性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笑得还是那么随意而坦然，“樊老道肯定告诉过你，我是一个多疑的人，实话实说，我从来没见过少保大人，朝中官员前来送行的时候，我也不在场，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名严肃的陌生人。”
“去问樊真人和高姑娘。”商辂冷淡地回了一句。
樊大坚从前在商府做过法事，小草身为主船上的护卫，见过少保大人全家，应该也见过官员送行的场景，这两人都能辨认商辂的真假。
胡桂扬抬手在额上轻轻一拍，“我真笨，竟然忘了还有他们两个，我会询问的，在此之前——请少保大人饶恕小人的无礼。”
樊大坚与钱贡闲聊，见到胡桂扬立刻迎上来，关切地问：“怎么样？都说好了？”
“嗯。”胡桂扬点下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次日一早，船队出发，关于商辂的真假，胡桂扬没向任何人询问，他心里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不愿现在就到处打听。
樊大坚反而有些着急，好几次要表露忠心，每次刚一开口就被胡桂扬用同一句话拦下：“别着急，等你想好再说。”弄得老道哑口无言。
有一天夜里，船只停靠，胡桂扬热得睡不着觉，来到甲板上吹风，没过多久，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袁茂。
“又被吵醒了？”胡桂扬问。
袁茂嗯了一声，一副萎靡的样子，天天夜里与此起彼伏、各种风格的呼噜声相伴，他没有一次能睡好，只能在白天抽空小憩。
袁茂站了一会，开口道：“樊老道这几天心烦意乱，被你吓坏了。”
“他的呼噜那么吵，我在上面都能听得到，说明他受到的惊吓还是不够。”
袁茂笑了一声，“你打算吊他到什么时候？”
“反正路途漫漫，我不着急。老道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所以就让他一直担忧吧。”胡桂扬伸个懒腰。
袁茂懂得适可而止，没再劝下去，沉默片刻，他说：“你好像有点怀疑前面那条船。”
“有一点。”胡桂扬转身看向袁茂，“你见过少保大人？”
“见过几次，那时他还是内阁首辅。”
“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嗯……个子不高不矮，偏瘦，三缕胡须，颧骨有点高，眼窝深，神情总是很严肃，老实说，每次见面我都不敢多看。”
“你观察得很细致。”胡桂扬轻叹一声，“你去休息吧，睡上面，我今晚留在外面，不想睡了。”
袁茂想了一会，觉得留下也是无益，回舱里休息，虽然下面的呼噜还能传上来，声音却小得多，能让他囫囵吞枣地睡上一觉。
胡桂扬一点不困，站得累了，干脆坐在船舷上，面朝河水，在一片虫蛙的沸声中辨认细微的水流声。
何三姐儿来得悄无声息，站在胡桂扬旁边，向下看了一眼，“水里有什么好东西？”
胡桂扬没显出意外，“很多，观音寺胡同口的茶馆、史家胡同二郎庙对过的面馆，还有旁边的一间小院子，蒋二皮到处翻弄，想找出我隐藏的银子，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还有郑三混，这小子在逗我的狗，希望大饼能狠狠咬他一口。”
何三姐儿笑出声来，双手支撑，也坐在船舷上，然后慢慢转身面朝河水，看了一会，“我什么都看不到，从小到大，我换过的住所太多了，哪一处都算不得家。”
“河水里尽是宝藏，不一定非得是家。”
何三姐儿又看一会，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却没有说自己看到什么，“你不想去郧阳府？”
“太乱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切又都出乎意料，义父不是从前的义父，商辂也不像是内阁首辅，何百万、闻家庄都与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你担心转道郧阳府是个错误？”
“我担心这一切都在何百万的计划之中，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在给他帮忙，就像义父犯过的错误，他明明有机会永绝后患，却听信何百万的妖言，将其引荐给朝庭高官。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仔细想来，每一位见过何百万的人，似乎都被他所迷惑，不知不觉顺着他指出的道路前进。只有你是个例外。”
“我？”何三姐儿很惊讶，“我与五弟被何百万抚养多年，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操控之下。”
“可你挣脱了，就在最后一刻，你那时根本不知道何百万的计划会失败，他若是成功，立刻就能平步青云，可你还是逃出京城，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肯定想要从何百万的成功里分一杯羹。”
何三姐儿低头不语，还没人将她的逃亡说成这样。
“义父想要真相，皇帝想要长生，大臣想要权力，太监想要……失去的东西，总之他们都有想要的东西，因此受到何百万引诱，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何三姐儿扭头看向胡桂扬，“我想要的东西与何百万一样，超越众人的强大力量，还有无懈可击的安全，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受引诱。”
就像帝位，天下只有一个，谁也不能奢望从别人那里“要来”。
胡桂扬看着那张星光铺陈、温柔如水的面孔，很难将她与何百万联系在一起，但是相信她的话，无论相互之间有多少隔阂，何三姐儿都受到养父的深切影响，就像胡桂扬被赵瑛教导得不信鬼神。
“你的野心很大。”胡桂扬挪开目光，继续盯着河水，却已看不到自己的家、自己的狗，那只是一片幽黑如铁的河水。
何三姐儿笑笑，没有吱声，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表露真实的“野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可你选择的帮手却是最弱的一个。”胡桂扬继续道。
“你开始怀疑我了？”何三姐儿笑道。
“我快要疯了，我怀疑所有人，甚至怀疑我自己，我到底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只是为保住那个小小的院子？还不如抛掉它从此浪荡江湖。”胡桂扬忍不住抬高声音。
四周的虫鸣蛙叫突然消失，好像是被他吓住，只有水流声依旧汩汩不绝，更衬得天地间安静至极。
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嘈杂的声音恢复如初，没有任何异样。
胡桂扬笑了一声，“瞧，我总是碰到这样的事情，明明是个巧合，在外人看来，却好像我得到过鬼神相助。”
“我们选择跟随你并非巧合，因为你是诸人当中最不贪婪的那一个，我们指望着大功告成之后，能从你那里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别人会拒绝，只有你舍得。”
“未必。”胡桂扬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大方。
何三姐儿无意争辩，转身跳到甲板上，“闻苦雨也有同样的病症，暂时不像赵阿七那么严重，或许她说得对，闻家庄传播金丹与火神诀的一个目的，是想找出治疗后患的方法。”
“天机术呢？玉佩用在器械上，对使用者能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我不知道，但你的建议没错，咱们还是少用玉佩为妙。”
何三姐儿回房间去了，胡桂扬很想留下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只想闲聊，不谈何百万与闻家庄，不提天机术与火神诀。
他在船边一直坐到天亮。
杭州终于到了，在这里，商辂将登岸返乡，留下一艘船，算是借给胡桂扬，送他们一行继续航程，转入长江，溯河而上，再进入汉江，最终到达郧阳府，一路尽是逆水行船，需要大批船工接力拉纤，挂着少保的名号比较方便。
小草来到这艘船上，与何三姐儿、闻苦雨住在一起，钱贡也上船，挤在下舱。
在杭州驿站里，胡桂扬得到消息，官兵在京城附近的山中连破数寨，但也遇到不小阻力，朝廷连续增兵，足有三万之众，连绵入山，定要将方圆数百里之内肃清。
有件事官府的消息中没有提及，但是胡桂扬能够想象得到，山中流民肯定正在聚少成多，踩着山间小路，缓慢地涌向郧阳府。
一山间、一水上，两伙人奔向同一个目标。
船只即将再度出发的时候，樊大坚终于承受不住重压，趁着其他人上岸活动腿脚，他留在船上，找到胡桂扬，一屁股坐下，怒气冲冲地说：“我想好了，你必须听我说完，今天无论如何我要说完……你没阻止我？”
“嗯，今天我有心情听你说完。”胡桂扬笑道。
樊大坚愣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钱贡给过我许诺，不仅是他，东西两厂、锦衣卫南司也给过我许诺，要求都一样，监视你，将你的动向通报给他们。到目前为止，我的确传递过一些消息，都是他们早晚会知道的事情，没有任何秘密，我也不了解你的秘密。”
老道又叹一声，“我想说的是，我不相信这些许诺，它们与灵济宫的诺言一样虚伪，现在说得越好听，最后下手的时候也越狠，因为这样能节省一大笔开销。我相信你，你的许诺最简单，功成之后，送我到座大观里当家。所以，我决定跟随你。”
樊大坚离凳跪下，有点笨拙，可能还有点不情愿，但他跪下了，磕一个头，挺身道：“你身上携带的金丹太多，此前有少保大人同行，比较安全，剩下的行程里，会有人来抢，与山里的偷袭者应该是同一伙人。这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此路不通
樊大坚的消息来源是东厂。
东厂派出一个名叫左预的人带队抓捕何百万，此人也来自锦衣卫，在江湖中耕耘已久，消息渠道比整个赵家还要多，就是他派人给樊大坚送来消息，提醒他船只转入长江之后就要多加小心。
大部分水道都比较安全，隔不多远就有驿站和军营，没有强盗敢于公然抢劫，但是总有一些江段山高水急，官兵照顾不到，胆大的水贼往往乘小舟于湍流中冒险一搏。
胡桂扬不得不防，提前打听明白，每次经过危险江段时，宁可多等一会，也要与多艘船只组队共同出发。
一路无惊无险，樊大坚甚至因此有点心虚，“我得的消息确实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些人已经跟踪咱们很久，沿途联络诸多匪帮，要将咱们一网打尽……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是看咱们准备充分，所以不敢露面吗？”
胡桂扬不这么认为，在一处不知名的渡口，他突然下令所有人弃船登岸，改走陆路前往郧阳府。
渡口有官驿，能够提供一些马匹，从附近的集市上还能购进几匹驴骡，足够他们使用。
别人都习惯了胡桂扬的突发奇想，只有新加入的钱贡难以接受，“为什么要走陆路？虽然骑马会快一些，但是中间要经过几处穷山恶岭，很不安全。”
胡桂扬已经下令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向钱贡笑道：“总是坐船，腿都软了，改行陆路，恢复一下体力。若是真遇到强盗，我们这些人站在陆地上才能施展拳脚。”
“你再考虑一下，胡校尉，你乘坐的船挂着少保大人的旗号，在江上通行无阻，每到一处，必有官兵护送，用不着你们施展拳脚。休听江湖传言，还是走水路吧。”
“你走水路，我们走陆路，在郧阳府汇合。”
钱贡一气之下真的上船，但是当胡桂扬一行人准时出发的时候，他还是从驿站要来马匹，与数名随从一块跟上。
陆路的行进速度快得多，仅用一天就走过两段驿程，当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从此往西是郧阳府，往东北则是南阳，背靠一座小镇，镇里有百余户人家，还有一座卫所，驻兵数百，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到达驿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众人匆忙入住，准备明天一早就走。
水路有船工拉纤，陆路要自己骑马奔驰，速度快，却也令人疲惫，一天下来，众人无不腰酸腿疼，随便吃一点冷食，洗漱之后纷纷倒下睡觉，这里是官驿，用不着他们守夜。
胡桂扬也很累，倒头就已睡着，又梦见祭神峰，还梦见一群小孩儿在玩耍，其中有何三姐儿，她小时候的容貌与现在差不多，只是个子更矮一些，何五疯子、石桂大等人都在，唯独没有胡桂扬，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在梦里觉得失落。
樊大坚的手指刚碰到被子，胡桂扬就被惊醒，翻身坐起，倒把举着油灯的老道吓了一跳。
“嘿，是我。”
胡桂扬揉揉眼睛，“现在还是半夜吧？”
“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儿。”樊大坚最近特别想证明自己有用。
胡桂扬披上衣服，一边穿靴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倒是没出大事，可驿站东边有一座跨院，被一群兵丁护着，我问驿里的人，他们也不知道院里是什么人，说是前天就来了，因为有人生病，滞留至今。”
“前天？前天咱们还在水上，没决定改行陆路呢。不管那边跨院里住着谁，都跟咱们没关系。”
“咦，你这么多疑的人，不觉奇怪吗？进住官驿要有公文，身份、姓名写得清清楚楚，驿站要按时上报，可他们竟然不知道跨院里住的是谁！”
“大概是他们不愿意向外透露吧。”
“呵呵，我是那么好蒙的吗？你们休息之后，我出钱请厨房做了一桌酒菜，招驿里的几名小吏吃饭，他们很高兴，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驿里的哪匹马更强壮、哪个人的妻子来路不正，我都知道。”
“说正事。”
“哦，他们几个的确不知道跨院里住的是什么人，那些人带着公文，都是郧阳卫的将士，说是要往京城运送一批特产，可他们当中明明有一位是文官，名字却不在公文里，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们是从郧阳府来的？”
樊大坚点头，油灯的光跟着摇晃，“他们不辞辛苦走陆路回京，显然是非常着急，其中或有蹊跷，今天夜深，明天咱们稍晚一点出发，只需半个时辰，我就能打听明白。”
胡桂扬挠挠头，并不觉得这件事与查案会有联系，可樊大坚难得这么主动，他不好拒绝，“行，明天就给你半个时辰，小心，别得罪官府的人。”
“哈，想不到从你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放心吧，只要我说自己是灵济宫真人，再念几段经文、说几句奉承话、敬几杯酒，能让任何人对我无话不说。”
樊大坚举着油灯，自信满满地告辞。
胡桂扬已经穿好靴子，坐了一会，发现睡意全无，干脆不上床，推门出去，站在廊下吹吹风。
屋子里又热又潮，一旦醒了就更难忍受。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抬头望去，甚至能看到空中的薄云，驿站里没有蛙叫，却有蝉鸣，比水上更密集，像是有无数只蝉藏在暗处，只听了一小会，胡桂扬就将连绵不断的嗞嗞声忽略，反而觉得非常安静。
安静得甚至能听到远处的马蹄声。
深夜里也有行人？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响，压过蝉鸣，像是逐渐逼近的雷雨，地面都为之微微颤动。
按这样的气势，可能是几百马同时疾驰。
有人被蹄声惊醒，第一个蹿出来的人是闻苦雨，看样子她是和衣而睡，一有响动就冲出来，手里亮出短刀。
何五疯子和赵阿七也走出房间，一个嚷道：“什么声音？要下雨吗？”另一个叫喊：“都起床！小心地震！”
驿站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唿哨，随后是更多的哨声，中间夹杂着种种奇怪的呼喝声。
就算是最没有经验的人也能听出来，来的是一伙强盗。
胡桂扬大吃一惊，他临时决定改走陆路，之前没有透露出任何迹象，竟然还是被强盗看破。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间，有些人连衣服都没穿好，钱贡就是其中之一，一边套衣，一边跑到胡桂扬面前，急切地抱怨道：“我说什么来着？”
“别急，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胡桂扬不相信跟踪自己的江湖人，能这么快策划一起抢劫。
“错不了，还能是谁？”
樊大坚过来，将钱贡推开，“让胡校尉做决定。”说罢向胡桂扬眨下眼睛，同时向东边甩个眼神。
东跨院被挡在一排厢房后面，胡桂扬什么也看不到。
驿站里的官吏与差役也都出来了，个个惊慌失措，驿丞只会说一句话：“不可能啊，咱们这里怎么会有强盗？”
马蹄声稍稍减弱，奇怪的哨声逐渐停止，有人砰砰砸门。
驿丞吓得脸色发白，推一名属下小吏去应门。
小吏哪经历过这种事，一步一停蹭到门口，颤声问道：“谁啊？”
“别管是谁，快给老子开门。”
“你、你好大胆，敢、敢夜闯官驿，不怕、不怕官兵吗？我们这儿驻兵上万……”
“你来说话。”外面的人道，随后换一个人开口：“里面的人听好，我是、我是副千户冯、冯璞，快点开门，再不开门，外面的老爷们就要、就要杀我，还会血洗驿站和全镇……”
此言一出，驿站里的人尽皆失色，他们都知道，这个冯璞就是所里的将官，统兵二三百，是此地的最大倚仗，没想到竟会被强人所掳。
驿丞急得原地打转，还是门口的小吏问道：“冯将军，你知道驿里没有金银财宝，老爷们想要什么，我们双手奉上就是。”
开口的是强盗，“你们这里前天住进来一伙人，我们要见见，再不开门，我们放火啦。”
樊大坚小声道：“不是胡校尉引来的强盗。”
胡桂扬这边的人都已聚在一起，他让赵阿七、何五疯子站在前排，自己与樊大坚、袁茂居中，张五臣、钱贡与三名随从殿后，三名女子都进入胡桂扬的房间。
胡桂扬不想惹事，但也不能不防。
砸门声更响了，驿丞早已吓得肝胆俱裂，示意小吏打开门闩，“不是咱们失职，连冯将军都不行，咱们何必螳臂挡车？”
从东跨院那边匆匆跑来七八名官兵，带头者厉声道：“不准开门，开门者斩！”
可小吏只肯听驿丞的命令，没有住手，反而加快动作，几下就将门闩推起。
砰的一声，大门洞开，小吏转身就跑，与驿丞等人站在一起。
门外呼拉涌进来数十人，明火执仗，将院子占据一半，有人提刀指着驿丞与客人，“没你们的事儿，都回屋去老实待着。”
驿丞等人求之不得，马上都挤进最近的一间屋子里。
胡桂扬想了一想，也招呼自己人退回屋内。
“咱们就这么服软了？”何五疯子不管对方人多人少，只想打架。
“对方人多，真打起来，你姐姐怎么办？”
就这一句话，何五疯子立刻乖乖进屋。
房门虚掩，胡桂扬站在门口，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官兵已经退回东跨院，面对数十倍于己方的敌人，没有屈服，亮出兵器对抗，强盗们叫骂不止，却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东跨院里不管住着什么人，都坚持不了太久。
“这个官儿真行，居然得罪这么多人。”樊大坚小声道，他也挤在门口向外窥望。
“让仙人进来，先让仙人进来。”大门口的强盗突然让开，火把照耀下，一人缓步走进驿站。
那人宽袍大袖，牵着一头毛驴，与闻家人装扮无异，唯一的特殊之处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胡桂扬立刻关上门，心想自己真是犯大错了，躲开水路，却在陆路撞上闻家人，没有郧阳府官兵相助，他们这一小群人绝不是强盗的对手。
樊大坚也看到了，惊恐地小声道：“千万别让他看到咱们。”

第一百五十三章 真假闻氏
驿站里竟然来了一位闻家高手。
在知晓何三姐儿的实力之后，胡桂扬不太担心单个的闻家人，可外面还有数百名情绪激昂的强盗，屋里这些人绝不是对手。
一听说外面有闻家高手，赵阿七和闻苦雨都走到门口向外窥视，似乎嗅到了金丹的气味。
“放长线钓大鱼，现在不要打草惊蛇。”胡桂扬小声提醒。
两人点头，又退回原处。
屋子里很黑，所有人都站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外面的强盗们也都消声，恭敬地让开，闻家高手牵着毛驴缓步走向东跨院，微微扬头，好像没看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仙人开恩，仙人饶命。”有个人跪在地上，谦卑地磕头，身穿军服，应该就是那个被强盗俘虏的副千户冯璞。
闻家高手依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继续前行，松开手里的缰绳，毛驴乖乖地跟在身边，背上驮着的两只箱子微微晃动。
他止住脚步，开口说话，声音慵懒，像是在热水桶中泡了一个悠长的澡，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皮肤还在泛红，懒得做任何事情，却又不得不做。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请你们的大人出来吧。”
胡桂扬等人看不到东跨院的情形，但是能听到声音，那边的一名官兵吼道：“大胆狂徒，竟敢逼迫朝廷命官！副千户冯璞，不要演戏了，你假装被俘，无非是想事后免罪，可你知道院子里的人是谁吗？我家大人若受一点伤害，你就是满门抄斩也难赎此罪！”
官兵竟然是对跪地不起的冯璞说话。
樊大坚低声道：“这个人不太聪明，非要挑明真相，惹怒更多的人。”
胡桂扬嗯了一声，也觉得此时指责副千户冯璞并无意义。
闻家高手受到蔑视，转身看向军官。
冯璞仍然跪在地上，不知说什么才好，一名粗壮的强盗走来，将冯璞一把拽起来，“老冯，别装了，他们看出来又能怎样？待会全杀死，一个不留，你还能继续当官儿。”
冯璞起身，苦笑道：“在这里杀死此人，我必然担责，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不敢奢望保住官职。”
“别担心，丢了这个官儿，我们出钱给你买一个更大的官儿。”
冯璞赔笑，他与强盗交往太深，已经没办法脱身，只能硬着头皮帮忙。
东跨院那边的官兵非揪住冯璞不放，又吼道：“你们休想哄骗朝廷，驿站里所有人都是见证……”
“真是阴险。”胡桂扬猛然醒悟，不由得骂了一句脏话。
其他人也陆续明白过来，樊大坚道：“原来是要嫁祸，果然阴险，可驿站里就这么点儿人……”
外面的强盗头目哈哈大笑，安慰冯璞：“别担心，大不了全杀光，一把火烧掉，总之不会让你担罪，实在不行，你就跟我们走，上山逍遥快活，胜似当官儿。”
“是是，我当然愿意跟兄弟们走，只是家有老小，能瞒过朝廷最好。”冯璞的意思还是杀人灭口。
强盗们已经将驿站团团包围，并不急着动手，强盗头目又安慰冯璞几句，走到闻家高手面前，一改刚才的大大咧咧，抱拳道：“不华先生，要不您先休息一会，我派几名兄弟打前阵，给您开路。”
“不华先生”自然姓闻，对刚才的打断不太高兴，什么也没说，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剑，强盗头目脸色骤变，立刻躬身后退，其他人也都挪动脚步，让出更大一片地方。
闻不华带着毛驴走向东跨院门口的十几名官兵，前方是阴影，身后是火光。
“冯璞，你勾结贼人，被朝廷知道之后，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官兵还在痛斥冯副千户。
闻不华稍稍加快脚步，眼中已经选好目标，能用剑解决的事情，他尽量不开口。
“住手！”
竟然又有人打断，闻不华没有止步，他要杀人之后再转身。
“闻不华，你犯下欺师灭祖之罪，还敢到处招摇撞骗，胆子不小啊。”
闻不华必须转身看一看说出这些话的是什么人。
胡桂扬推门出屋之前，在黑暗中走到何三姐儿身前，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抱了她一会，什么也没说，两人已经心有灵犀，这算是又一次“挪移”功力。
他站在门口，叫住了闻家高手。
院子里挤满了强盗，都望向东跨院，对其它屋子里的人毫不在意，只等着待会再杀人灭口、放火烧屋，谁也没料到竟会有人站出来挑衅。
胡桂扬的第一声叫喊引来众盗转身，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甚至没想到要阻止，等到胡桂扬声称闻不华欺师灭祖，终于引发众怒，强盗头目隔着众人厉声道：“哪个家伙在胡说八道？”
胡桂扬昂首站立，赵阿七、何五疯子护在左右，原本站在门口的樊大坚却退后几步，与袁茂等人守在一起，“他这是疯了？”
袁茂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众人避让，后辈闻不华过来说话。”众目睽睽之下，胡桂扬越显狂傲。
这一招有点效果，强盗们虽然没有让开，但也没有一拥而上，互相看看，都是一脸困惑。
强盗头目挤过来，怒视胡桂扬，“小子，你哪来的？”
副千户冯璞也跟过来，他看过驿站里的记录，小声道：“这人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听说是锦衣卫，强盗头目更怒，“原来是朝廷走狗，老子平生最恨的人就是锦衣卫，你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是来找人的，你们是哪座山上的好汉？”
强盗头目一愣，“嘿，你还真是狂啊，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伏牛山上的大王，闹天狮子索指天。”
胡桂扬还是改不掉旧毛病，笑道：“‘闹天狮子’是绰号，‘指天’肯定不是父母所起的名字，所以你只是‘坐不改姓’，并非‘行不更名’。”
索指天又是一愣，伸左手指着锦衣卫，骂了一句，又伸出右手，立刻有人送上短柄巨斧，“来来，让我看看你有几颗脑袋，敢说这种话！”
胡桂扬看向索指天身后，“闻不华，没想到吧。”
索指天急忙转身，看到闻不华就站在不远处，“不华先生，让我……”
闻不华手里仍然握着长剑，轻轻摆了一下，索指天立刻拎斧让开，比小喽罗还要驯服。
“没想到。”闻不华的声音还是那么慵懒，与之前的闻家高手相比，他比较年轻，不到三十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们改变路线了？”
“对，专为找你而来。”
“找我？”闻不华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你认得我？”
“空、灭、不、苦，你是闻家庄三代弟子，不肯辛苦练功，却去勾引庄中婢女，强奸不成将其杀害，逃匿江湖之中，我追查你已经很久，今晚该有了断。”
胡桂扬信口编造，闻不华越听越可笑，“你追查我？嘿，胡桂扬，你的死期尚未到来，可你既然非要捣乱……”
闻不华叫出了胡桂扬的名字，还送出一剑。
两人相隔十几步，远远超出剑身长度，可闻不华身形甫动，剑就到了胡桂扬胸前。
胡桂扬没动，赵阿七与何五疯子同时出手，他们不会救人，只会打人，眨眼间就到了闻不华身前，赵阿七更快一些，拳头先到目标面前。
闻不华能刺中胡桂扬，自己也会挨上一两拳，这可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赵阿七与何五疯子全都扑空，闻不华改变位置，长剑依然指向胡桂扬。
对于围观的众多强盗来说，这是一场颇为诡异的战斗，其中一人时时被长剑所威胁，却纹丝不动，另外三人则快得不可思议，在一块极狭小的区域内闪转腾挪，赵、何两人打不到闻不华，闻不华也没办法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刺中胡桂扬。
围观者并无危险，可所有人还是慢慢后退，不敢叫好助威，也不敢出言挑衅，他们已经有点分不清谁才是正宗闻家了。
索指天小声问：“锦衣卫会是闻家人吗？”
冯璞更惊讶，“不知道啊，据说闻家人曾经混进皇宫……”
索指天有点后悔刚才的出言不逊。
剑剑不离要害，身处险境之中的胡桂扬又开口了，“闻不华，你想骗取江湖同道的信任，反过来再攻打闻家庄，绝没料到这么早就被揭穿吧？”
闻不华越怒越不爱说话，攻得更急，自己却也因此险相环生，好几次差点被拳头击中。
胡桂扬不得不避让几下，真火令牌一直藏于左袖中，必要时能用来挡剑。
“伏牛山诸位好汉，你们可要看清楚，此人已被逐出师门，并非真正的闻家人，他诱骗你们上当，其实是另有所图，绝不会给予你们金丹，金丹在我手里。”
胡桂扬举起右臂，手里捏着一块鲜红的玉佩，在周围火光的照耀下，仿佛一小团燃烧的火焰。
院子里众人齐声惊呼，原本对胡桂扬只有一两分相信，这时增加到六七分，对闻不华反而生出怀疑。
闻家庄的人总是神出鬼没，胡桂扬正好利用这一点扰乱视线。
久攻未中的闻不华彻底被激怒，突然后退到毛驴旁边，脚步尚未落地，驴背上的一只箱子里射出三团寒光，分别攻向三人。
赵阿七与何五疯子知道厉害，侧身躲避。
胡桂扬依然不动，在他身后，绕出另一团寒光。

第一百五十四章 警告
轻功并非何五疯子与赵阿七所长，寒光一闪，两人立刻朝不同方向跳跃躲避。
赵阿七稍微灵活一些，一步蹿到廊柱后面，只听叮的一声，震得耳朵发麻，后背微痛，转身看去，刚才背靠的柱子露出一个细小的尖头。
闻不华射出的小剑竟然刺穿柱子，力道再大一点，赵阿七不死也会受重伤。
赵阿七吓得脸白如纸，反手去摸后背，手指离痛处总差一点距离，可是将手臂缩回来之后，两根手指上却有血迹，显然是从伤口流出来的。
他发了一会呆，极慢地歪斜身子，稍稍探头出去查看情况。
原来发呆的不只是他一个，满院子的人都在发呆：强盗在发呆，他们完全没看明白刚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何五疯子在发呆，他瘸了一条腿，动作稍慢，只能就地翻滚，可还是被寒光追上，这时正躺在地上，捂着肩膀不知所措；胡桂扬在发呆，他一直就站在那里，现在更是一动不动，连话都不说了，他也是寒光的目标之一，而且是主要目标，却没有受到伤害。
闻不华同样在发呆。
他的右手握着长剑，左手按在毛驴所驮的箱子上，微微歪头，目光越过胡桂扬的肩膀，像是在翘首以盼什么。
唯一没在发呆的是那头驴，忽闪着大眼睛，轻轻挪动一下蹄子。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赵阿七小心地绕过廊柱，扭头看去，有一根细线低垂下来，落在地上，又向前方延伸一段距离。
原来飞剑之线已被连根斩断。
再看何五疯子与胡桂扬，身前果然各有一柄小剑以及连着的细线，唯一的区别是何五疯子旁边的小剑带血。
赵阿七咳了一声。
胡桂扬上前一步，正好踩中地上的小剑，脸上慢慢绽露微笑，“还没学到闻家庄的精髓，你就背叛师门，实为不智。”
动作一直快如闪电的闻不华，这时的一举一动却慢得像是七十岁的老者，慢慢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箱子，放下左手，然后将长剑收回鞘中，转身向大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毛驴昂的叫唤一声，调头跟随主人。
胡桂扬微笑目送，心里却在纳闷，再来一招就能将闻不华置于死地，何三姐儿为何按兵不动？
他没问，相信何三姐儿必有理由。
强盗却有话要问，索指天手中的巨斧垂在地上，惶恐地问：“不华先生……”
“滚。”闻不华吐出一个字，继续往前走，挡在前面的强盗纷纷让开，如避蛇蝎。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副千户冯璞，双膝软惯了，扑通一跪，大声道：“闻不华是骗子，这一位，这一位才是真正的闻家人！”
闻不华还没走出驿站，所有人的目光就已投向胡桂扬。
参与战斗的几个人都知道，最后一点寒光来自房间，在观战的众多强盗眼里，却只看到寒光出自胡桂扬手中，一闪即逝，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都知道闻不华战败。
闻家人神功盖世，非人间所有，自然越厉害越像是闻家人。
索指天手里的巨斧终于脱手掉在地上，他的膝盖没那么软，心里多少有一些傲气，只是胆量不够用，“我不知道……不华先生……闻不华太像……不对，他就是闻家人，只是被逐出门户，可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们，如果我知道……”
胡桂扬来到索指天面前，笑道：“没人怪你。”
索指天如释重负，浑身都软了，差一点就要瘫在地上，“伏牛山三十六寨，都愿追随闻家庄。”
闻不华已经走出驿站，没人拦他，他也不做解释。
“他给你们怎样的许诺？”
“他是骗子。”
“骗子的话我也要听一听。”
“闻不华从我们当中选出几个人，传授火神诀，声称此事做成之后，每人奖赏一枚金丹。”
“嗯，回伏牛山等着，闻家庄很快会给予你们真正的任务，奖赏只会更丰厚。”
索指天大喜，心甘情愿地扑通跪下，连磕几头，“多谢恩公，多谢先生，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我入庄之后的名字叫闻灭扬。”话已出口，胡桂扬才觉得此名不吉，却已没办法再改。
“原来是灭扬先生，闻不华是你师侄？”
“从前是。”胡桂扬纠正道。
“不用……捉他回来吗？”
“不必，我已破他神功，暂且留他性命，闻家庄要让江湖人皆知，背叛本庄的下场。”
“我们给闻家庄传扬此事。”
胡桂扬担心夜长梦多，一挥手，“去吧，回寨中等候命令。”
“是是，灭扬先生知道我们的寨子在哪？哦，我愚蠢了，闻家庄哪有不知道的事情……”索指天起身，拣起巨斧，带领各寨人马退出驿站，呼啸而来，悄声而去。
还有一个人留下，副千户冯璞一直跪在地上，发现自己的处境极为尴尬，“灭扬先生……”
“我在锦衣卫的姓名叫胡桂扬，叫我胡校尉。”
“小人不敢。”副千户比校尉的地位高多了，冯璞却谦卑如同贱役，“胡、胡先生，我怎么办？”
驿站里的人不死，冯璞勾结强盗的事实很快就会暴露，他不能不怕，“胡先生加入闻家庄，朝廷……锦衣卫知道吗？要不要……灭口。”
“我自有办法，至于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冯璞勉强起身。
“能跑吗？”
“应该能。”
“那就跑吧。”
“啊？可是……”
“你想让闻家庄替你杀人？”
冯璞想了一会，转身就跑，开始跑得深一脚浅一脚，很快稳定下来，跑得飞快。
强盗都走了，驿站里的人却不敢出来，仍然躲在屋子里。
胡桂扬也不管他们，转身快步回自己的房间里，何三姐儿正好迎面走来，手里托着一件破损的机匣。
机匣不大，裂成几块，已经失去全部价值。
这就是何三姐儿没有继续出招的原因。
她还有其它机匣，但是更换玉佩需要时间，她宁愿放走闻不华，也不想冒险再战。
她取出里面的红玉，快速递来，胡桂扬接住，藏于袖中，匆匆瞥了一眼，原本全红的玉佩，这时已有一圈明显的白晕。
“收拾东西，咱们待会就出发。”胡桂扬的诡计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他得尽快赶到郧阳府，依托那里的朝廷大军，才能确保安全。
但是在走之前，有件事情他必须问个明白。
其他人收拾行李、牵来马匹，胡桂扬独自走向东跨院。
跨院门前站着十几名军官，对刚才的事情他们看不清楚，却听得清楚，因此全都拔刀严阵以待，心里却没有半点胜算。
“进去通报，锦衣校尉胡桂扬求见。”
“你休想……休想……”军官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跨院门开，有人站在门口说：“请胡校尉进来。”
胡桂扬迈步就往里走，官兵们没有放下刀，也没有阻拦。
站在门口的人是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装扮像是一位幕僚。
“阁下怎么称呼？”胡桂扬拱手问道。
“姓林，他们都叫我林师爷。”
胡桂扬又拱下手，林师爷前面带路，两人一块走进正房。
这是驿站里最好的房间之一，比较宽敞，左右两边还有暖阁，珠帘低垂，林师爷指着右手边的暖阁，“胡校尉请，我家大人在里面等你。”
胡桂扬独自进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床铺上躺着一名老者。
“走近些。”老者轻声道，有气无力，的确像有重病在身。
胡桂扬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老者，并不认识。
“你是查获京城妖狐案的那个胡桂扬？”
“正是。”
“锦衣卫南司百户赵瑛是你义父？”
“没错。大人认得我义父？”
“有过数面之缘。”老者咳了几声，“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原，单名一个杰字。”
“右都御史原大人？”胡桂扬吃了一惊。
“你竟然听说过我。”
“原大人之名，天下皆知。”
原杰乃是朝中高官，奉旨抚治荆襄，就是他一手设置郧阳府，招集各方流民，因此立功升为右都御史。
原杰是郧阳府最高官员，胡桂扬本指望能得到此人的协助，没想到竟然在半路遇上，原杰身患重病不说，身边也没几个人，竟被一群强盗围困。
“一世浮名。”原杰又咳两声，“我将祸水引到你那里，也是没有办法，还好，你吓退了强盗。”
“大人不认为我是闻家人？”
“嘿，你若是闻家人，我就是何百万。”
胡桂扬笑了笑，何百万之名已经传到郧阳府，他一点都不意外，“大人是要回京吗？为何不走水路？为什么不多带些兵马？”
“我本想不惹人注意，快些回到京城，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原杰叹了口气，“我命不久矣，能在这里遇到你，想是天意。”
“嗯。”跟一名垂死之人，胡桂扬不会争辩这世上是否真有“天意”。
“我这里有件东西，你拿去，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交给……新任首辅是谁？”
“还没有消息，都说会是大学士万安。”
“不能给他，想办法将它交给太监怀恩，你认得怀太监吗？”
“见过几次。”
“好，交给他，我比较放心。”原杰抬起一只手。
灯光微弱，胡桂扬看了一会才发现原大人手里握着一截像是细木棍的东西，接到手中，感觉颇轻，里面可能是中空的。
“我不行了，是玉佩……把我害死的。”原杰动动手指，示意胡桂扬靠近一些，“立刻回京，万万不可前往郧阳府。”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坑
胡桂扬走出房间，向等在外面的林师爷说：“郧阳府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林师爷一脸茫然，“我家大人……”
“请郎中了？”
“大人不让请。”
“那你进去送行吧。”
林师爷慌忙进屋，胡桂扬刚走到跨院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哭声。
外面的十几名官兵已经收刀入鞘，似乎预料到会有这一刻，默默站立，不进屋查看，也不开口提问。
其他人已经准备妥当，樊大坚挑选驿站最好的马匹，袁茂去签发公文，驿丞等人躲在屋子里，死活不给开门，袁茂只好将公文塞进门，等里面盖章之后再送出门缝。
看到胡桂扬走来，袁茂问道：“那边是什么人？看样子不像小官儿。”
“原杰。”
袁茂更是大吃一惊，“右都御史原大人？他怎么……怎么就带这几个人？”
“嗯。”
胡桂扬往前走，袁茂快步跟上，“原大人说什么了？”
“他让我返回京城，不要去郧阳府。”
袁茂一怔，被胡桂扬落下，急忙追上去，“那咱们……”
“哪咱们更得去郧阳府了。”
袁茂轻叹一声，知道这趟冒险无论如何免不掉。
天边已经泛亮，众人上马出发，官道比较简单，他们是从南边来的，东北方向去往南阳，西行可直抵郧阳府。
一行人急行多半个时辰，逐渐放慢速度，等到天气越来越热，他们只能缓缓前进，尽量寻找路边的树阴，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午时左右，队伍停下休息，张五臣抱怨道：“京城就够热了，这里更热，有汗却出不来，真是要杀死人哪。”
没人有胃口，让马匹吃草料，大家都躲在树下喝水或酒。
钱贡走来，擦擦额头，皱眉道：“驿站里的官儿是原大人？”
袁茂与樊大坚说话时，钱贡听到了，于是过来一问。
“对。”
“这可奇怪了，原大人身为右都御史，抚治郧阳府，位高权重，怎么沦落到只带十几个人返京？还要向驿站隐瞒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胡桂扬当时没来得及询问更多事情，原杰就已晕倒。
钱贡笑了一声，以为胡桂扬不愿说实话，“看样子，原大人像是逃走。那些强盗为什么要追原大人？还有闻不华……”
“这些事情我通通不知道，我只想快点到达郧阳府。原大人既然离开，留守的官员应该是知府大人和郧阳卫指挥使，你都认识吗？”
“知府吴远在京为官时，曾去拜访少保大人，我见过一次，他应该记得我，而且有少保大人的亲笔信在，胡校尉又有西厂公文，他一定会全力配合。指挥使名叫臧廉，还是当地守备，我听说过他，没见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知府与守备一文一武，互不统属，通常受御史节制，原杰一走，郧阳府等于没有最高长官，胡桂扬必须分别与吴远、臧廉打交道。
远处的赵阿七突然大声道：“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钱贡脸色一变，“伏牛山强盗？”
胡桂扬走到官道中间向后方望去，“是原大人的扈从。”
钱贡松了口气。
林师爷和十余名官兵很快赶上来，他们跑得急，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脸部涨红，不理别人，直到胡桂扬面前，跳下马，同时拱手行礼。
“原大人……过去了。”林师爷神情黯然。
“节哀顺便。”胡桂扬敷衍道，他与原杰从无来往，因此无话可说。
“胡校尉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郧阳府，我们走的路没错吧？”
“路没错，但决定是错的。”林师爷稍稍提高声音，吸引其他人的注意，“胡校尉难道忘记了原大人的提醒？不要西行，即刻返京。”
胡桂扬笑道：“没忘，可我不是原大人的下属，我是锦衣卫南司校尉，借调至西厂办事，只听西厂的命令。”
正向这里走来的樊大坚向身边的袁茂撇撇嘴，在他眼里，胡桂扬可不是服从命令的听话校尉。
“原大人并非命令你们，而是以私人名义提醒你们：不要去郧阳府，那里十分危险。”
胡桂扬还没吱声，钱贡开口道：“不会吧，郧阳府刚刚设置，朝廷大力扶植，驻扎的官兵至少有八千……”
林师爷摇头，“与官兵多寡没关系，别人去郧阳府可能没事，你们不行。”
“我们……有什么特别？”钱贡看向同行的其他人，个个都很正常，只有那三名女子稍显突兀。
这时所有人都已聚来，林师爷也扫视一圈，“我知道你们为何要去郧阳府，不瞒诸位，你们来晚了，东厂、南司的人已经先到步，该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你们到了郧阳府也是一无所获。”
赵阿七信了，跺下脚，“早知如此，就该骑马走陆路，坐船耽误不少时间，这回好了，金丹一粒没剩下。”
胡桂扬受较真儿，问道：“‘该拿走的东西’是指什么？”
“金丹。”林师爷马上回道，“你们没拿到金丹是运气，金丹有毒，会让服食者丢了性命。”
赵阿七嘿了一声，表示不信。
“包括原大人？”胡桂扬问。
林师爷轻叹一声，“没错，过去的一年里，原大人先后服食七枚金丹，结果……唉，多说无益，总之你们迷途知返吧，不要再去郧阳府，立刻返回京城。”
钱贡急道：“马上就要到郧阳府，怎么能说退就退？你说金丹有毒，我们不吃就是……”
胡桂扬向林师爷道：“你说得不对。”
“什么不对？”
“东厂与南司既然将金丹都拿走了，我们去郧阳府还有什么危险呢？应该更安全才对。”
林师父一怔，他跑得急，一心想将这些人劝返，没注意到话里的前后矛盾，“这个……可能还剩一些，毒性更大……”
“郧阳府究竟发生了什么？林师爷，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几句谎言是不可能让我回头的。”
林师爷犹豫片刻，“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这些人跟我已久，郧阳府若是真有危险，他们应该听一下。”
樊大坚上前一步，“胡校尉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冒险可以，但是总得明明白白地冒险。”
林师爷又犹豫一会，向跟来的士兵道：“你们先退下，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士兵们牵马走到远处。
林师爷看着面前的十多人，“你们都想知道？”
就连钱贡带来的三名随从也都点头。
“咱们到树下说。”
何五疯子不耐烦地催道：“屁大的危险，值得这么拐弯抹角吗？”
林师爷还是走到树下，抬手在脖子附近扇扇风，“今年真是热得不像话。你们想知道真相，好，我就告诉你们真相，但这只是我自己的所见所闻，或有缺失，你们别问我，问我也没用。”
林师爷跟随自家大人前年到达荆襄，一番走访考察之后，原杰向朝廷建议，就地设置郧阳府，招集附近流民，将他们都变成大明百姓。
这一招很管用，城池建起来了，大批流民不用离开自己的房屋与田地，当然愿意落籍归附，间或有一些流民闹事，也都被官兵镇压下去。
怪事出在郧阳府抚治衙门里，大概是去年八九月间，衙门后院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一处深坑，比井口稍大，里面深不见底。
满衙门的人谁也没听到异响，更没见过奇怪景象，深坑凭空出现，事先没有半点预兆。
荆襄一带多年未设官府，游民中间杂道盛行，家家崇信鬼神，原杰担心此事流传出去会引发慌乱，于是下达严令，不准向外泄露深坑的事情，并建起一座棚子将深坑遮盖住。
林师爷就住在后院里，开始一段时间，他怕得睡不着觉，可是逐渐习惯了，深坑出现之后，并无任何异样，一切照常，他甚至敢到边上向坑里俯视，除了一团深邃的黑色，什么也没看到。
本年正月期间，林师爷发现原大人有些变化，明明是五六十岁的老人，脸色却越来越红晕，脚步越来越轻盈，而且对女色颇感兴趣。
抚治荆襄本是临时之责，所以原杰只身赴任，没带家人，可今年以来，郧阳府城池正建得如火如荼，他却命人采买年轻女子，说是身边缺人服侍，颇为不便。
林师爷大为意外，却没有劝谏，对于一名地方大吏，买两名侍女绝不出格。
十天前，原大人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再也没有之前的活力，夜里经常陷入恐慌之中。
原大人找来林师爷，对他说：“我命不久矣，必须马上返回京城。”
原杰还让林师爷用木石将深坑封死，声称坑里有不好的东西，他就是接触过深坑里的东西，并服食过七八枚所谓的金丹之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有传言说山里的流民又要造反，原杰却坚持要走，甚至没有当面给知府和守备一些交待，只留下两封信，等他走后才能交给文武两官。
原杰带着少数随从悄悄上路，病情越来越重，终于在驿站倒下。
他们前脚刚离开郧阳府，南司和东厂的两队人就已赶到，据说已经占据抚治衙门，很可能就是奔着那处深坑去的。
“我没有隐瞒，事情就是这样，我家大人已经过世，临终之前对我说，深坑害人，南司与东厂已无可挽回，胡校尉等人却不该无辜丧命，所以派我来追你们。”
众人听完这番讲述，无不半信半疑，只有胡桂扬心惊不已，虽然症状并不完全相同，可原杰的某些变化，竟与义父赵瑛如出一辙。

第一百五十六章 喜欢的人
劝退胡桂扬等人是原杰的遗命，林师爷十分在意，“就在昨天上午，从郧阳府传来消息，南司、东厂两拨人大打出手，好像还闹出人命。原大人早有预感，他说那座深坑乃是不祥之兆，可惜没办法彻底封死，必须尽快回京城求助。”
胡桂扬等林师爷说完，向身边众人道：“林师爷的话你们都听过了，是去是回，每个人都说说吧。”
张五臣平时不怎么说话，这时却抢先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应该听从原大人的警告，立刻返回京城，不瞒诸位，我最近又用香炉算过几次，结果……都不太好，离郧阳府越近，有些人的死期越明确。”
“没有玉佩，你的香炉不是作废了吗？”袁茂问。
张五臣摇头，“不不，没有完全作废，香炉里的声音不那么清晰，但是还能听到一点——只有我能大致听懂。”
樊大坚比较相信这种事，“你说‘有些人’的死期，是指哪些人？包括我吗？”
张五臣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钱贡道：“我说几句啊。首先，咱们已经到这儿了，距离郧阳府只有一步之遥，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看到，说回京城就回去了？这个……说不过去吧。其次，原大人的事情有点蹊跷，林师爷，我没有恶意，就是感到奇怪，原大人早就发现深坑，很可能曾经入坑探查，得到过七枚金丹——发生这么多事情，他怎么一件也没向朝廷报告呢？我家大人还在内阁的时候，从来只听说郧阳府城墙建得如何、流民安置得如何，就是没见过只言片语提及深坑。”
林师爷道：“我说过了，只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除此之外，原大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我都不了解，也没法回答。但是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原大人……唉，原大人从发病到逝世，相隔只有十余天……”
听说原杰因为服食金丹而亡，赵阿七的脸色一直变来变去，这时道：“七枚金丹！老家伙当它是饭吗？他服食得太多，我们没那么贪，少用几枚不就得了？一定要去郧阳府，而且要快，那座深坑里肯定藏着不少金丹，否则的话，这个家伙为什么不让咱们去？”
林师爷苦笑道：“我倒成恶人了。原大人交待的事情，我必须做，而且得做好，但你们若是固执己见，我也无能为力，只好随你们便。”
“去，这就去。”赵阿七一旦去除心中的惧意，反而更加着急，转身走向正在路边吃草料的马匹。
胡桂扬又看向其他人，袁茂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想法，何三姐儿看了看小草与闻苦雨，“我们听你的。”
何五疯子哼哼两声，什么也没说。
胡桂扬向林师爷拱手，“我的职责就是捉拿装神弄鬼之人，既然郧阳府有这种奇事，我不能不去。”
林师爷叹息一声，“其实我已猜到会是这样，好吧，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要回驿站收敛原大人遗体，然后前往京城，就此别过。”
“恕不远送。”
林师爷走向远处的官兵，张五臣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多带一个人回京。”
没人听他的话，虽然天气依然闷热，大家还是决定上路，张五臣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跟上去，骑上自己的马。
这一程走得更远一些，中间路过一处驿站，他们换取马匹之后继续赶路，打算夜里就在路边露营。
东厂和南司的人已经抢先赶到郧阳府，胡桂扬得加快速度。
但他并不是特别着急，总觉得时间未到，何百万、闻家庄不会太快在郧阳府露面。
月上中天，一行人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休息，白天太热，夜里才有一点凉风，谁也不愿点火，随便吃点东西，铺毯睡觉，何五疯子等人难得地没有打呼噜，而是隔一会就在自己脸上拍一下，咒骂无处不在的蚊虫。
胡桂扬安排守夜顺序，第一人是赵阿七，他先躺下睡一会，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小木棍，打算到达郧阳府之后再查看底细。
闭眼没多久，胡桂扬就被赵阿七推醒。
“师兄，该你了。”赵阿七已经在旁边铺好毯子，一见胡桂扬睁眼，立刻倒下呼呼大睡。
胡桂扬挣扎起身，夜色正深，四处的蚊虫少了一些，呼噜声终于响起，可是在旷野中显不出威力，惊扰不到他人。
胡桂扬伸个懒腰，四处看了一眼，何三姐儿仍然坐在毯子上，只要是露营，她就保持这个姿势，照样能睡着，休息得很好。小草与闻苦雨睡在一左一右，像是她的两个孩子。
胡桂扬走远一些，望向更远方，这条官道行人不多，他们走了一整天，只遇到过十几名农夫和两队差役，按里程，他们应该已经进入郧阳府地界，却一直没见到村镇，这一带依然荒芜，许多落籍的百姓住在山里，还没有搬出来。
胡桂扬感到内急，走远一些，找到一片隐蔽之处小解，过后舒服不少。
往营地走的路上，他看到了那道身影。
身影站在路边，身上撒满月光，像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此人背对胡桂扬，盯着不远处端坐的何三姐儿。
胡桂扬心中一凛，如果没看错，那人正是昨晚在驿站里败走的闻不华，他又来了，却没有带着毛驴，天机术会因此大打折扣，但是仍然是名强敌。
胡桂扬慢慢走近，心里有点自责，他竟然一点异常都没察觉到。
闻不华察觉到了，转过身，向胡桂扬轻轻招手。
胡桂扬伸手入怀，再拿出时手上已经套上机匣“灵缈”，单手放在身后，“灵缈”虽然威力不大，总比没有强。
“你把我害得好惨。”闻不华用极轻的声音说话，生怕吵醒睡觉的人。
胡桂扬愣了一下，“咱们……是敌人啊。”
闻不华竟然露出微笑，“你说得对，咱们是敌人，什么招都能用，可是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的确已被逐出师门。”
“哈。”胡桂扬急忙压低声音，“真没想到，我居然蒙得这么准。”
“也不算蒙，准确地说，被逐出师门的人不只我一个，而是一大群。”
“一大群？”
“对，至少四十人，多是跟我一样的不字辈弟子，但是跟夺权之类的事情无关，是因为一些内部的纷争。”
“仙凡之争？你肯定是仙派喽。”
“对，我是仙派，仙凡之别只是闻家庄内部纷争的一部分，还有别的争议，总之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不太团结，大难临头时还要互相拆台。”闻不华轻叹一声，无限感慨。
胡桂扬越听越糊涂，但是对方没出手，他也没找到最佳时机，只能顺着对方说下去，“咱们这是在聊天？”
“对，在聊天。”闻不华在伏牛山群盗面前显得极为孤傲，这时却一反常态，亲切得像是从小就与胡桂扬相识。
“嗯。”胡桂扬瞥了一眼何三姐儿，希望她已经醒来。
“聊聊你吧。”
“我没什么可聊的，就是一名小小的锦衣校尉，来郧阳府查案。”
闻不华抬起手，迅速指了一下何三姐儿，“她呢？”
“她怎么了？”
“听说她是何百万的养女，当年学的是天机术，可是看她的样子，应该修炼火神诀很久了。”
“我的眼光不如你，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很喜欢她吧？”
“嗯？”
就算是熟人之间闲聊，这个话题也有点不合适，何况闻不华几乎就是一个陌生人。
“我没有喜欢的女人，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你起来之后第一眼看的就是她，你以为大家都睡着了，所以特意多看一会，然后你的脚步变得轻松，心情一定很不错。”
“嘿，这么说来，你一定是爱上我了，因为你已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但是抱歉，我对男色不感兴趣，京城人多，品味杂乱，没准有太监会喜欢你。”
闻不华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这是你的痛处，不愿被别人提到。”
胡桂扬又看一眼何三姐儿，突然不想再争辩，“好吧，我喜欢她，又能怎样？何百万不允许吗？闻家庄连这种事也要管吗？”
闻不华轻轻摇头，“你知道，我从来没像昨晚那么丢人，被认为是骗子，还败给一个女人。”
“人生在世，什么都要经历一下，我倒是因此确认一件事，你们闻家人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鬼怪。”
“对，我们是寻常人，有喜怒哀乐，昨晚之后，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化解你们加在我身上的羞辱，以及心中的怨念。”
胡桂扬笑了，做好出招的准备，同时要向何三姐儿的方向跳跃过去。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向来警觉的何三姐儿应该醒了，与她联手，胡桂扬才有胜算。
“杀人太容易，杀死受到喜欢的人才有意义。”闻不华又瞧一眼何三姐儿，“现在的问题是，你们两个我先杀哪一个？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胡桂扬没法确定何三姐儿是否醒来，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跳到她身边，即便是到了她身边，没有玉佩的何三姐儿，也未必是闻不华的对手。
“你哪个也不能杀。”胡桂扬突然冒出一句。
“有理由吗？”
“因为我还没到郧阳府，因为只有我能进入深坑，取出至关重要的那件东西，何三姐儿若是被杀，我会与你拼命，我若是死了，你们策划已久的计谋就将一败涂地，何百万、闻家庄都不会饶你……”
趁闻不华一愣神的工夫，胡桂扬出手。
一点寒光射向闻不华。
闻不华却早有准备，微一侧头，恰好躲过迅如疾电的攻击，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胡桂扬身前，长剑刺出，没有任何花招，只想一击必中。
胡桂扬这回没蒙住他。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古怪的信息
闻不华一剑刺出，立刻察觉到对方心口处有硬物阻挡，他反应极快，并不以硬碰硬，而是瞬间收剑，旋即再刺，正中胡桂扬小腹。
这一剑未受阻拦。
闻不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也好，可以让他慢慢死去……
紧接着他的脖子突然感觉一紧，心也跟着一紧，不由大骇，他看得清清楚楚，何三姐儿离得较远，绝对来不及出招相救。
闻不华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落地上，脖子仍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只能张嘴嗬嗬地叫，说不出话来。
他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何五疯子一个跟头翻起来，先看向姐姐的位置，发现人不在，心中大惊，再一转头，看到姐姐正在远处俯身查看。
何三姐儿看着倒地的胡桂扬，脸上神情既有心痛又有不解，“为什么不把他引到我那边？”
胡桂扬捂着肚子，手掌被血染红，仍然不肯收起笑容，“他有准备，我打算自己拼一次，看来我的天机术学得不够好……”
机匣“灵缈”贴在闻不华的脖子上，胡桂扬没能及时收回。
“灵缈”还是那只残缺一角的机匣，唯一的变化是里面装着一枚红玉。
胡桂扬共有两枚红玉，一枚来自张五臣的香炉，一枚来自少保商辂的赠与，前者偶尔借给何三姐儿一用，后者被置入“灵缈”。
自从学会天机术以来，胡桂扬经常把玩自己手中唯一的机匣，在莫家庄时又曾得到何三姐儿的帮助，终于找到安置机心的地方。
胡桂扬学过不少手法，却是第一次使用在完整的机匣上，速度慢了一些，没能抢在被刺中之前发招，若不是心口处有真火令牌防护，他会被一剑杀死。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知道胡桂扬没有完全说实话，她手上没有玉佩，发挥不出机匣的真正威力，所以他才不肯将闻不华引过去。
所有人都跑过来查看情况，只有何五疯子去按住闻不华，“咦，这家伙还活着。”
何三姐儿转身走到五弟这边，再看闻不华已经晕过去，脸憋得赤红，眼看就要气绝，“把他捆起来。”何三姐儿弯腰收起机匣与细线。
“不如省点事……”何五疯子嘴上这么说，还是跑到堆放行李的地方，找出绳索，过来将人紧紧捆上。
闻不华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却没有醒过来。
何五疯子起身，看到姐姐手里多了三件机匣，“是这个家伙的？他可挺穷。”
何三姐儿嗯了一声，手一翻，缩入袖中，再伸手出来，三件机匣无影无踪，“去看看那边需要帮忙吗。”
何五疯子跑过去，胡桂扬躺在地上，伤口已经得到包扎，有两个人跪在他身边发出抱怨。
“师兄一身神功，怎么会被刺中？他偷袭你？真是不要脸的家伙。”赵阿七一直以为师兄的武功比谁都高，很难理解为何会被一名不字辈的闻家人伤到。
“你是不是每次打架都要自己受伤？”小草也在埋怨，她刚刚帮着止血，手上都被染红，“你还是老实一点吧，有几条命够你拼的？”
胡桂扬笑了笑，“你的金簪没问题，我把它……”
“还笑！”小草像是要发怒。
胡桂扬闭嘴，慢慢收起笑容，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也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伤，他感到极为疲惫，脑子昏沉沉的，向上看去，有人悲痛，有人关切，有人疑惑，有人幸灾乐祸……可是没有何三姐儿，他记得她刚才还在。
胡桂扬觉得自己飞上云端，忽起忽下，好几次他想醒来，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伤口反而会因此更疼，不如就这样无知无觉。
他感到可笑，就像明知在做噩梦，却不肯醒来，反而试图改变梦境。
闻不华为什么不带着毛驴？
胡桂扬的思绪四处跳跃，从毛驴一下子回到大饼身上，那条狗应该长大一些了，为什么冲着主人叫唤？
终于，跳来跳去的思绪还是被紧追不舍的疼痛感追上，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被严厉的父母一把拎起，不等辩解，先挨一顿板子……
胡桂扬疼得叫出声来，然后他睁开双眼，发现不只肚子上的伤口疼，从头到脚全身都疼，连呼吸都在疼。
“我竟然没死。”胡桂扬咒骂一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睡一会。
他的话在别人听来只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嘟囔，却足以令小草欣喜万分，“你总算醒了。”
胡桂扬眼中的景物逐渐清晰，原来他已经躺在床上，旁边是坐在凳上子的小草，一脸倦容掩盖不住心中的兴奋。
“这是哪？”胡桂扬像是含着刀子说话，见小草没听清，咽咽口水，又说一遍：“这是哪？”
“郧阳府，咱们已经到了，真险。”
胡桂扬挤出一个微笑，“这倒挺好，不知不觉就到了。”
小草脸色一沉，“你不知不觉，我们……瞧你笑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那是你没见过我哭。你刚才说‘真险’是什么意思？我又没死。”
“你晕过去不久，那些强盗又追上来了，说你才是骗子，我们边走边打，还拿闻不华当人质，一路上不知遇到多少危险，总算遇到郧阳府的官兵，将强盗击退。”
“这么精彩的经历，我竟然错过了，你的链子枪又发威了？”
小草笑容灿烂，“当然，但是打退强盗的人还是赵阿七、何五疯子，他们两个比我厉害得多。”
“杀死多少强盗？”
“没杀人，强盗怕伤着闻不华，没敢硬攻，咱们人少，急着赶路，也没冲过去……咦，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太凶险，当时怎么觉得跟一点希望没有似的？”
胡桂扬正要开口，外面有人推门进来。
何五疯子走到床前，看到胡桂扬已经睁眼，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你的命真硬，为什么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挨一剑就老老实实地死去呢？”
“你还没死，胡大哥更不会死。”小草怒道。
胡桂扬却不以为意，笑道：“因为我不是‘老实人’啊。谢谢你这一路的护送。”
“嘿，我就是爱打架，不是为救你，但是打得不过瘾。”何五疯子摇摇头，也不问伤势，转身就走，站在门口，扯着公鸭嗓，像宣告圣旨一样高声道：“他醒了！”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樊大坚，盯着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你真醒了？”
“别人护送我来郧阳府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樊大坚大笑，“真醒了，我差点以为白跑一趟。”
“袁茂呢？”
“他和钱贡去衙门里给你请兵，一直没回来，估计不太顺利，但是你醒了，事情或有转机，我得去告诉他们一声。”樊大坚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转身补充一句，“别再说我没用了。”
胡桂扬回以笑声，他感觉好多了，虽然全身仍然疼痛，却能够忍受得住，说话也越来越清晰。
赵阿七与张五臣一块进来，敷衍两句告辞离开，张五臣一直心不甘情不愿，赵阿七也这么冷淡，胡桂扬有点意外。
“他怎么回事？”等两人走后，胡桂扬小声问。
小草知道这个“他”是指谁，“赵阿七？自从你受伤之后，他就不太高兴，总说这不应该、那不应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胡桂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向赵阿七隐瞒实力，这么久才受到怀疑，也算是一个奇迹。
何三姐儿与闻苦雨最后赶来，后者只是陪伴，对胡桂扬是否醒来并不关心。
闻苦雨不愿当丫环，可是跟随何三姐儿这些天来，一举一动越来越合格，似乎很愿意服侍这位新主人。
“樊真人救了你。”何三姐儿微笑，好像早料到胡桂扬今天会醒来，所以一点都不着急，“灵济宫的丹药果然名不虚传。”
樊大坚已经离开，胡桂扬没机会当面感谢。
“这是郧阳府的什么地方？”
“城外的一家客店。”
“嗯？”胡桂扬感到不解。
“原大人不告而别，有传言说流民又要闹事，所以郧阳府关闭城门，严查进出人等。”
“连西厂的人也不能进城？”
“西厂公文和商少保的书信昨天被送到城里，一直没有回应，袁茂、钱贡今天又去打听情况，还没回来。”
十有八九是已经进城的南司与东厂在阻挠，胡桂扬又问道：“闻不华呢？是死是活？”
“活着，就在隔壁。”
胡桂扬还有许多事情要问，可是身上的疼痛开始变得剧烈，他没法继续想下去。
“小草，你累了，去休息一会吧。”何三姐儿劝道。
看到胡桂扬醒来，小草已经心满意足，嗯了一声，起身离开，闻苦雨看了何三姐儿一眼，跟着出去，带小草去找客房。
“她一直陪着你。”
“再这样下去，就是我欠她人情了。”
何三姐儿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包裹，放在床头，“玉佩都在这里，一共十枚。”
“十枚？”胡桂扬记得自己先后得到九枚玉佩。
“闻不华贡献一枚。”
“他是闻家人，才只有一枚？”
“他在驿站里没能完成任务，被收走大部分器械，只剩三只机匣和一枚玉佩。”
“倒霉的家伙。”
何三姐儿又从袖中拿出一截小木棍，“闻不华为它而来。”
“里面是什么？你看过了？”胡桂扬受托将此物带给太监怀恩，一直没仔细研究过。
何三姐儿点点头，将小棍儿一扭，分成两段，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僬侥人来。”
胡桂扬一个字也没听懂。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古怪的人
僬侥人来。
“这是个人名吗？”胡桂扬挣扎着坐起来，一头雾水。
“僬侥是指侏儒那样的矮人。”何三姐儿解释道。
“闻空寿？”胡桂扬马上想起他在沼泽里见过一次的闻家人，就是此人给他指路，还告诉他闻家分裂为仙凡两派。
“我也不明白，书上说僬侥是个南方古国，早已消失多年，所谓僬侥人，与神鬼妖魔一样，只是传说。这世上常有侏儒，却不是什么僬侥人。”
胡桂扬呆呆地想了一会，“我还以为是多重要的信息，本想到郧阳府之后再打开，没准一下子就能知道闻家庄在哪，结果……原大人让我将它交给怀恩，想必那个太监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
“现在派人回京城也来不及。”
“而且怀恩根本不会将真相告诉我。”
胡桂扬掀开被子要下地，何三姐儿上前搀扶，“你要审问闻不华？”
“嗯，我担心再不审他就来不及了。”
何三姐儿扶着胡桂扬走出几步，来到门口之后，胡桂扬轻轻推开她，自己迈出门槛，抬头看一眼外面，“这么小？”
这是一间极小的客栈，与一户人间差不多，左右各两间厢房，中间是正房，都不大，庭院如同天井，前面的房子开有后门，这时紧紧关闭，无人进出。
何五疯子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听到胡桂扬的话，回道：“城外就这么一间客店，被咱们包下了。”
新建的郧阳府百废待兴，能在城外找到客店已算是意外之喜。
胡桂扬住在西厢房，出门右拐，一步一挪蹭到隔壁门前，何五疯子两步蹿过来，帮他开门，“这人很怪，比你还怪。”
“太好了，我就喜欢与怪人打交道。”胡桂扬迈步进屋。
“嘿，就爱和怪人打交道？这是什么爱好？”何五疯子摇摇头走开，全然没想到自己也是怪人。
何三姐儿笑了笑，跟着进去，站在门口将房门虚掩。
闻不华被捆得结结实实，他却不在意，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才慢慢睁开双眼，“你在我脖子上勒出的红印还没消失。”
闻不华仰头展示。
胡桂扬扯来凳子坐下，“你在我肚子上捅得一剑现在还很疼。”
“你不仅对我栽赃陷害，还差点杀死我。”
“栽赃陷害、差点杀死，听着真是耳熟，这不就是你们闻家庄在京城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吗？”
“你必须向我道歉。”闻不华只顾自说自话。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如果我道歉，你会原谅我？”
闻不华目光冰冷，“当然不会，你对我做了这么多坏事，怎么可能获得原谅？但你还是要向我道歉，或许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胡桂扬转身向门口的何三姐儿道：“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家伙了。”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闻不华很认真地说：“可我不喜欢你，你这个人非常讨厌，不守规矩，你应该走水路，转到汉江的时候，自然有人处置你，你却莫名其妙地改走陆路。咱们本不应该相遇，明白吗？我和你，本应该一辈子都不见面，结果你却跑来羞辱我、伤害我。所以，你不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道歉吗？”
胡桂扬自认也是强词夺理的高手，此时竟然哑口无言，好一会才道：“在汉江本应发生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边又不归我负责，但是我想都差不多吧，带一些人做些事情，事后教他们火神诀，分给玉佩。”
“为什么只是火神诀，而不是天机术？”
“火神诀配合玉佩见效更快一些，天机术掌握得比较慢，若非资质上佳，干脆别教。”
“多谢夸奖。”
“嗯？”
“我学的是天机术，她也是。”
“她的天机术算是登堂入室，你的很差。”
“你的脖子就是被‘很差’的天机术勒红的。”
“你本可以一招杀死我，而且手法不对，竟然对我用搬运术，我又不是石头一类的东西，搬运我干嘛？而且你没能守住机匣，脱手丢失，此乃大忌，若是在闻家庄，仅此一次失误，就足够将你贬为杂役至少三个月。”
“看来闻家庄对待你们很严厉。”
“严厉？这不叫严厉，这叫因材施教，比如你有一百斤的力气，难道给你十斤的兵器让你耍着玩吗？自然要给你百斤之物，甚至更重一些，才能让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胡桂扬又一次被说得哑口无言，“这么说来，我没机会进入闻家庄。”
“没机会，别的不说，你的年纪太大，我们从来不收超过十岁的弟子。”
胡桂扬又看何三姐儿一眼，想起她说的一些事情，就在荆襄某地，曾经聚集大批来历不明的孩子，某天夜里，有五个孩子得到玉佩……
“你能带我去闻家庄吗？”如果对方比较正常，胡桂扬不会提出这种问题，可是谁也不知道闻不华能说出什么来。
“当然不能。”这个回答太正常，闻不华皱起眉头，“你不是闻家人，怎么能去闻家庄？”
“可是必须先进入闻家庄拜师学艺，才能成为闻家人。”
闻不华愣了一会，又抛出刚才的回答：“你年纪太大。”
胡桂扬笑着起身，小心翼翼地伸个懒腰，“我最讨厌那些矮子，你呢？”
“我也是。”闻不华说出这句话立刻后悔，想捂嘴手臂却动不得，只能双唇紧闭，以示再不开口。
胡桂扬装作没注意到对方的变化，依然语气轻松地继续道：“那些家伙小时候练功失误，以至于再也长不高，本是他们自己的错，却怀着一肚子怨气，每每撒在别人身上，真是不可理喻。”
闻不华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由得开口道：“对啊，偏偏他们辈份高，不是空就是灭，专门压制我们这些小辈……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这是闻家庄的秘密，不应该有人告诉你啊。”
“你说过，闻家庄矛盾重重，总有人不遵守规矩。你们怎么称呼那些矮子？是不是……”
“不对，矛盾再多，我们也不会违背誓言，是谁向你泄密？”闻不华厉声发问，好像他才是审问者。
胡桂扬想了想，他知道的闻家姓名没有几个，活着的更少，只好回道：“闻空寿。”
闻不华又是一愣，随即大笑，“差点又被你骗过，闻空寿？哈哈，规矩就是他定的，他自己会违背？哈哈。”他突然收起笑容，“你这个人太喜欢撒谎，真应该改一改，怪不得你的天机术不够精深，就是因为心思太乱。”
胡桂扬转身要走，突然开口道：“僬侥人。”
“什么？你在骂我？”闻不华的表情不会骗人，虽然奉命拦截原杰，他却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
胡桂扬走出房间，闻不华还在后面大声道：“你得向我道歉！”
回到自己的床上，胡桂扬慢慢躺下，向跟进来的何三姐儿道：“抱歉，我得躺一会。”
何三姐儿笑道：“你不如将这声‘抱歉’送给隔壁。”
“呵呵，他还真是一个怪人，比我想象得还要古怪。”
“他肯对你说这么多话，已属破例，这两天里他对我们所有人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多，但是只要开口，就非常怪。”
“他对我不服气。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古怪？”
何三姐儿想了一会，“脾气是天生的吧。”
“在他之前，我还见过几位不字辈：闻秀才闻不久，自愿投入监狱，就为了陷害汪直；闻不见，在沈家差点杀死我，最后被你杀死；闻不经，在高家村被我和小草杀死。这三人我接触不多，但是回想起来，都有一点古怪。”
“闻不华若是早被杀死，咱们大概也觉得他只是有‘一点古怪’。”
“对。”
“所以这些不字辈的古怪脾气都是在闻家庄养成的？”
“闻不华一个劲儿让我道歉，就像是……就像是几岁的孩子，我猜他走出闻家庄没有多久。”
何三姐儿已经明白胡桂扬的意思，“闻空寿身体没长大，闻不华心智没长大，他们都是‘僬侥人’？”
“有可能，但是还不合理，如果僬侥人就是闻家人，原杰想要送回京城的四个字就是小题大做，宫里早已知悉闻家庄的威胁，派出几路人马追查，用不着外地官吏的提醒。”
“或许你还是应该派人回京，问问太监怀恩这四个字的含义。”
“记得吗？比武大会、斗法大会将在七月十五举行，离现在只剩一个来月，快马加鞭的话，勉强能够一去一回，即便拿到答案，也都来不及了。”
“或许大会与郧阳府没有关系……”
“不不，肯定有关系，七月十五有事发生，就在这里，可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是该阻止它，还是该趁机夺取什么。”胡桂扬心中一半清醒一半迷糊，“反正这与我关系不大，我的职责是抓捕何百万与闻家庄首脑，活捉最好，死的也行。”
外面传来脚步声，何三姐儿立刻让到一边。
袁茂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咱们能进城了？”
“能，而且得立刻进城。”
“出什么事了？”
“东厂与南司的人在抚治衙门大打出手，知府大人请你前去弹压。”

第一百五十九章
镇抚梁秀接掌锦衣卫南司数月，寸功未立，因此对于郧阳府之行报有极大的期望，亲自带队南下，最先进入抚治衙门。
还在路上时，他就已经听说衙门后院里的怪事。
现在，他终于亲眼得见。
“原杰胆子不小，眼皮底下的怪事，竟敢知情不报。”梁秀命人去除土石，露出下面的深坑。
黑不见底，除此之外，别无异样，没有阴风透出，也没有怪声传来，就是看久了有一点头晕。
梁秀颇觉失望，下令道：“下去看看。”
没人应声，他带来十名南司校尉、二十多名番子手，全是精挑细选的可靠之人，这时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梁秀大怒，身为南司镇抚，他本应坐在衙门里批阅公文，如今身先士卒来至险地，身为部属的这些人竟然临战生怯。
“难道让我亲自下去吗？”他盯着一名校尉，有十足把握能镇住此人。
校尉不安地咳了两声，“要不……我去外面找个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向知府衙门要名囚徒……”
“你是哪里的校尉？”梁秀容貌俊秀，略有几分妇人之姿，正因为如此，他更要时常显示冷酷无情，以免被人看轻。
“啊？”校尉越发心慌意乱，没听懂大人的意思。
“我问你是哪个衙门的校尉？”梁秀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锦衣卫……南司衙门，大人手下的校尉。”
“南司是做什么的？”
“南司……负责管理本卫军匠，与此同时，还要……还要暗中寻仙访道。”校尉声音越来越轻。
“你也知道这种事要暗中进行？”
校尉面红耳赤，只好道：“小人知罪，这就……这就带人下去。”
两名番子手听到“带人”两个字，脸上立刻露出惊慌之色，果不其然，校尉向他们招手，“准备绳索，咱们三人下去探洞。”
绳子都是现成的，先连成三条长索，然后分别系在三人腰上。
校尉看了一眼同僚，知道这次冒险没法推给别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对两名番子手道：“你先下，我随后，你殿后。”
本司镇抚就在旁边监督，番子手哪敢抗命，相反还要表现得很踊跃，同声应是，被指定打头的人深吸一口气，尽量多磨蹭一会，终于没法再拖延下去，向拽绳子的几个人说：“各位兄弟，我的命握在你们手里，拽紧喽。”
番子手双手抓绳，脚踩洞壁，慢慢进入深坑。
校尉没有多说，向镇抚大人拱手，脚踩深坑边缘，正要下去，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梁秀一惊，转身看去，校尉则是一喜，站在边缘不动，希望能有奇迹留下自己，打头的番子手却不知情，仍在慢慢下行，绳子一点点从地面数人手中溜过。
梁秀随身带着锦衣卫长官亲笔签发的公文，一进抚治衙门就下过严令，不许任何人到后院打扰他们公干，就算是知府大人亲临也不行。
所以他不明白，郧阳府还有谁敢来捣乱。
答案很快出现，果真不是郧阳府的人。
四十岁的左预名义上是锦衣卫百户，多年来却一直在东厂办事，或许是因为与太监们混得太久，他的下巴也是寸草不生，面部皱纹繁多，其中三四道又长又深，像刀疤一样刻在脸上，平添几分无情与凶恶。
他也带一队人马来到郧阳府，只比南司晚一步，衣服和靴子上沾满了尘土，像是刚从泥地里走出来。
左预有个习惯，喜欢歪头瞅人，与此同时左手扶着刀柄，一副随时都要抽家伙抓人的架势。
梁秀心中怒不可遏。
严格来说，两人都属于东厂派系，因此竞争颇为激烈，新上任的梁秀尤其需要这场功劳。
“左百户怎么来了？”梁秀皱眉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在东厂已经分得清清楚楚，我来郧阳府，你留在京城。”
百户比镇抚的品级低，所以左预要向梁秀拱手行礼，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恭谨之意，“情况瞬息万变，梁镇抚走后不久，东厂得到消息，说郧阳府这边比较麻烦，所以厂公派我过来帮忙。我是紧赶慢赶，可梁镇抚走得太快，我一直没追上。好在及时赶到，没耽误大事……”
梁秀走到左预面前，低声道：“别来这一套，你想方设法来郧阳府，无非就是要抢功。耽误大事？你不来最消停。告诉你，这里由我做主，你想抢功……”
左预指指梁秀身后。
“干嘛？”
“镇抚大人好像有点麻烦。”
梁秀恨透了手下的人，如果时间充裕，他会将南司整个调换一遍，现在却只能接受这群无能之辈。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看过去。
被他指定的校尉已经远离坑边，腰上还系着绳子，一脸的惶恐惊诧。
“怎么回事？”
校尉指着入坑的绳子，它原本被绷得笔直，这时却软软地横在地上。
“到底了？”梁秀有点失望，如果坑底就这么深，似乎不会藏有惊喜。
校尉摇摇头。
“说话！”梁秀怒道。
“绳子那头……没、没有重量。”
梁秀几步走过去，向负责拽绳的几人道：“还等什么？”
几人急忙动手扯绳，其实一个人就够了，绳子一点都不沉。
绳子上来了，末端什么也没有，连绳结都被解开。
梁秀抓起绳头看了一会，“人呢？”
谁也没法回答，梁秀突然将绳头扔向被指定的校尉，“我不是让你下去吗？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
校尉没敢躲，任由绳子打在脸上，“我是想下去，可是……可是……”他指着掉在地上的空绳，觉得理由非常充分，用不着多说什么。
“下去，立刻下去，你要是上不来，我再换别人。”梁秀深感威严受损，必须加以挽回。
校尉没办法，只好慢慢走向深坑，快到边上的时候，向自己的番子手道：“你先下。”
“我不是殿后吗？”
“换你打头。”校尉一把将番子手扯过来，低声道：“养你不是为了给老子收尸，下去，我就在你后面。”
番子手直接受校尉掌控，哪敢辩驳，只好哆哆嗦嗦地往坑里下移，等他消失在黑暗之中，校尉再没有别的理由推搪，自己也拽着绳子慢慢入坑。
梁秀站在一边监督，目光扫来扫去，如果再出意外，他得继续派人下去。
被看到的人无不胆战心惊，暗暗祈祷进坑的两人能顺利完成任务。
左预也带来二十多人，都站在远处旁观，左预自己走过来，停在梁秀身边，“他们回不来了。”
“嘿，放心，南司人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正是他们尽职的时候。”
“锦衣校尉拿的是朝廷俸禄，是朝廷的人，不是咱们的……”
梁秀冷冷看向左预，“在京城，上头的大人们说的算，在这里，我说的算，不只是我的人，你和你的手下，该下去也得下去。”
左预摇头，“我和我的人都不会下去。”
梁秀微微眯起眼睛，“你这是抗命不遵，我会记录在册，回京之后交给厂公。”
东厂厂公尚铭是左预的顶头上司，也是梁秀的靠山，左预却不害怕，无情的脸上露出无情的微笑，“这就是厂公的命令。”
“什么命令？”
左预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厂公下令不准派人进坑。”
梁秀大惊，接信打开，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得铁青，犹豫一下，向两伙拽绳的手下道：“把他们……”
话未说完，一条绳子突然落在地上，显然另一头已经没人。
“快拽上来！”梁秀不得不收回之前的命令。
软下来的绳子很快被拉出来，另一条则慢得多，其他人也上去帮忙，希望能救校尉一命。
梁秀向左预道：“你早有这道命令，现在才拿出来……”
“镇抚大人心情不好，我一找到机会就拿出来了，这里的人都能作证，镇抚大人别忘了记录在册。”
梁秀噎得说不出话。
还好第三条绳子一直保持紧绷，众人努力，终于将最后下去的校尉拽上来。
校尉没死，但也不算活人，身体基本完整，被洞壁擦出不少小伤。他晕过去了，只剩下极微弱的呼吸。
南司众人忙着救人，梁秀将左预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块说出来吧。”
“我得到消息，此洞藏有至宝，但是需以三千活人献祭，镇抚大人带来的这点人好像不够。”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梁秀咬牙切齿地问，这本应是南司的消息，他却一无所知。
左预没回答，“这场功劳不小，一个人是吞不下的，不如联手合作，先凑足三千人再说。”
梁秀慢慢挤出笑容，“好啊，可是去哪找那么多活人献祭？这种事又不能公开进行。”
“别的地方不行，唯独郧阳府行，此地到处都是流民，落籍的只有一部分，还有许多尚未记入官府户册，对朝廷来说，他们是不存在的，凑三千人轻而易举。”
梁秀这回露出真正的笑容，“姜还是老的辣，佩服，佩服。”
左预拱手道：“南司寻仙访道的职责，很可能会在梁大人手里终结，这才是值得天下人佩服的事情。”
梁秀拱手还礼，两人相视而笑，全然不在意坑里的牺牲者与昏迷不醒的校尉。
此时此刻，他们真心实意想要联手共建奇功，五天之后，两伙人却拔刀相向，都不想再让对方多活一天。

第一百六十章 离远点
郧阳城还没有完全建成，到处都是缺口，几座城门倒是已经完工，巍峨高耸，崭新的青石透着沉重的威严，无声地提醒进出者，经过城门才是正途，从缺口混进来的人皆非善类。
胡桂扬等人最初就被困在这里，由于公文没有得到批准，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过城门，直到抚治衙门里发生意外，才被请进城。
知府大人和守备大人不可能出城迎接一名锦衣校尉，等在城门口的接待者是一名刑房书吏，不知从哪里调来的，好像从没见过世面，见面之后只专注于一件事，将所有人的姓名都记下来，逐字确认，生怕有一点错误。
何五疯子急得想打人，书吏却不急不徐，对三名女子的姓名特意问了两遍，等他收起笔墨，天都快黑了，“请随我来。”
马匹已交还驿站，郧阳城不大，众人步行，很快就到了城西的抚治衙门，此地离知府衙门、守备衙门都不远，白天的时候站在街头就能望见，天黑时只能看见几只灯笼。
这也是城内仅有的几只灯笼，天刚黑，整个郧阳城已经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犬吠，事实上，城里的居民多是军户与官吏、公差的住家，平民百姓极少，很多房子已经盖好，却是空的。
书吏对此有解释：“郧阳府的百姓附籍不久，良莠不齐，抚治大人计划逐一甄别之后再放进城来，还没完成就……总之这里就是抚治衙门，我奉命带你们到这里，别的事情不归我管，如果你们有什么需求，我可以转告给知府大人，尽量予以满足。”
胡桂扬看着黑乎乎的衙门，“吃饭、洗漱这些事情谁来负责？”
“呃……你们先住一晚，明天一早有人送饭送水。”
衙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书吏吓了一跳，身子一矮，迈步就要跑。
胡桂扬使个眼色，袁茂将书吏拦下，“别急着走，胡校尉还有话要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书吏快速说道，急着想走。
“我不问什么，只想让你替我带句话。”胡桂扬道。
“好好，胡校尉请说，我一定带到。”
“明天上午，我会去衙门拜见知府大人，如果守备大人也在，那就更好了。”
“是是，我明白，明天上午，衙门……”书吏一得空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里是鬼宅吗？把他吓成这样。”
何五疯子说者无意，其他人却是听者有心，樊大坚马上道：“不可乱说，此宅阴气颇重……张五臣，你觉得呢？香炉能算出什么吗？”
张五臣脸色极差，“香炉没反应……刚才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吼叫？”
“当然是人。”袁茂没那么害怕，“东厂和南司的人都在里面，有点小矛盾，咱们就是过来调解的，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我与南司是一家人，不用客气，一块进去吧。”胡桂扬更不怕，当先走向大门，其他人随后。
“刚才忘了，应该要只灯笼。”袁茂道。
别的衙门都点着灯，只有抚治衙门里外漆黑一片，不过看刑房书吏的样子，袁茂即使开口索要，灯笼也得等到明天才能送来。
衙门的格局都差不多，大门以内是仪门，进去之后是大堂，抚治的职责并不繁杂，所以没有二堂、三堂，再往里走是中院、后院，屋宇众多，建得颇为气派，却没有灯，更看不到人。
大堂本是威严之地，这时却显得阴气沉沉，众人都不自觉地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不该惊扰到的东西。
袁茂本来不是很害怕，这时也有点心慌，“胡校尉，我先进去通报一声吧。”
“不用。”胡桂扬穿过大堂，向着空荡荡的中院喊道：“南司、东厂还有活人吗？”
这一嗓子没喊出更多活人，倒将身后的几个人吓得脸色骤变，樊大坚急忙道：“我的爷，小点声，我知道你不信鬼神，可是多少留点敬畏吧。”
“这里阴气这么重，当然要用阳气驱逐一下。”胡桂扬不肯压低声音，“袁茂，点火。”
“这里没有灯烛之物，拿什么点？”
“大堂里有的是木料，都能用来点火，起码不用摸黑，还能吓唬鬼。”
袁茂还没动，何五疯子先去拆掉一张椅子，试了一次，发现不好点着，又去大堂里各处搜罗，竟然找到一盏油灯，他一心想点火把，直接将油倒在木头上，这回很容易点着。
火光虽然不是很亮，众人却都感到心里一松，于是纷纷找来木头，很快就有了五六支火把。
“去后院。”胡桂扬道，语气轻松，好像是在带领众人夜游赏景。
钱贡举着火把走来，“那个胡校尉，我们几个就不陪你进去了，在这里等你。”他的三名随从一个劲儿点头，表示赞同。
胡桂扬笑道：“老钱害怕了，好吧，你们几人要是觉得这里安全，就留下，其他人跟我去后院。”
张五臣马上道：“我也留下，我不会武功……”
“你不行，我去哪你就得去哪。”胡桂扬带头往前走，张五臣不敢不跟随。
闻不华也被带来，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留出一截绳子，由赵阿七牵引，一路上没说过话，这时突然冷笑一声，“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是什么时候了？”赵阿七马上问道，见闻不华拒绝回答，一拽绳子，“就会说怪话，我们若是出事，你也跑不掉。”
人都走了，大堂里只剩下钱贡与三名随从，越待越感到恐惧，一名随从颤声道：“咱们……”
“好，听你的。”钱贡立刻接道，举着火把去追前面的人。
通往后院的门板已被拆掉，不知所踪，倒是免去一个麻烦，胡桂扬没拿火把，第一个进去，停下脚步，笑道：“原来都在这里，刚才怎么没人吱声？”
现在也没人吱声。
后院一角站着数十人，围成几圈，全都面朝圈内，像是在围观什么，听到后面的声音，没一个人做出反应。
胡桂扬身后的人陆续进入后院，看到这样诡异的一幕，心里多少都有些惊恐，同样没人敢于靠近。
“不是说东厂与南司大打出手吗？”胡桂扬问道。
袁茂也很糊涂，“知府吴大人这么说的，他说东厂与南司的人到来不久就将抚治衙门里的人都给撵走，只允许每日送饭到大门口，昨晚突然传出打斗的声音，今天早晨大门口多了两具尸体……”
“镇抚梁大人在吗？我是癸房校尉胡桂扬。”
还是没人回应。
“你们留在这里别动，何五疯子跟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赵阿七抢先道，将手里绳子交给何五疯子，换来对方的火把。
自从发现胡桂扬的武功未必高强之后，赵阿七一直表现得比较冷淡，这是第一次表现积极，胡桂扬没说什么，带着他走向沉默站立的那群人。
闻不华又说一句：“是时候了。”
何五疯子晃晃拳头，“是时候揍你一顿了。”
闻不华并不看他，“你们都欠我一个道歉。”
胡桂扬已经走到那些沉默者身边，借助火光，他认出了梁秀，还有几名眼熟的南司校尉，其他人则比较陌生。
这些人中间就是那座传言中的深坑，站在人群外只能看到坑口。
梁秀站在最外一圈，胡桂扬走到他身边，拱手道：“梁大人。”
梁秀用余光看了一眼胡桂扬，双唇几乎不动地说：“离远点。”
胡桂扬退后一步，“够远吗？”
梁秀不吱声了，呆呆地看着前方。
胡桂扬到处看了看，同样是最外围，离梁秀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锦衣校尉，服饰与神情都与其他人不同。
胡桂扬走过去，拱手道：“阁下是东厂左百户吧？”
那正是左预，他用同样的方法警告道：“离远点。”
胡桂扬又退一步，向赵阿七小声道：“待会……你看什么？”
赵阿七举着火把，死死盯着胡桂扬的腹部。
“伤口又流血了？”胡桂扬低头看去，没发现异常，也不觉得太疼，“赵历行。”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阿七一愣，随即回过神来，面带惊喜，小声道：“师兄，你感觉到了吗？”
“我就感觉到你越来越古怪。”
“不是我，是你身上的玉佩，它们……它们有变化！”
胡桂扬又退后两步，从怀里摸索出一枚玉佩。
这是一枚红点很小的玉佩，只在中间位置有一块，不知是因为火光照耀，还是别的原因，它似乎在闪动。
“感觉到了吗？”赵阿七激动地问。
胡桂扬多看一会，“红色在扩大？”
“没错，红色就是金丹。师兄，咱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一趟没有白来。”
胡桂扬收起玉佩，再次看向人群中间的深坑，依然一无所觉。
离深坑最近的一名番子手打扮的人突然发出吼叫，随后愤怒地说：“太吵啦！”
番子手转身，大步走出人群，直奔手持火把的赵阿七，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拳。
赵阿七不怕打架，早将火把交至左手，右拳还击。
他击中了番子手，番子手也击中了他。
砰砰两声，番子手没动，赵阿七被击飞了，火把脱手掉在地上。
刚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不久的赵历行，竟然被一个无名无姓的番子手一招打败，他自己无法相信，胡桂扬以及站在门口的众人都没法相信。
番子手看向胡桂扬，怒气还没发泄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落玉
胡桂扬站立不动，与其他人一样，目光转向深坑，似乎也在静静地吸取什么东西，站在他旁边的番子手脸上怒容稍减。
被一拳击飞的赵阿七翻身而起，随手扔掉火把，大踏步走来，嘴里骂骂咧咧，“我是赵历行，赵历行！你没听说过老子的名号？”
赵阿七坚信名气与脾气互为一体，名气增长，脾气自然也该增长，所以从前的赵阿七能忍，今天的赵历行则不能忍。
番子手也不答话，上前迎战，两人乒乒乓乓地又打在一起，彼此恼怒，将学过的拳脚功夫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你一拳我一脚，与街头无赖打架几乎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两人的力气都大得惊人。
互抡七八拳之后，赵阿七明显落于下风，嘴上还不老实，手上却是守多攻少，心里更是惊疑不定。
“有完没完？”里圈又有一名番子手怒喝一声，几步跑来，挥拳参战，不分敌我，既打赵阿七，也攻自己的同伴。
“能不能安静点？”这回开口的是一名校尉，地位比番子手高，却不以势压人，同样用拳头说话。
参战的人越来越多，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大，站在门口的诸人目瞪口呆，尽量躲远一些。
这些人当中没有知名的武林高手，也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招式，可是一拳一脚都有裂石断壁的力量，虎虎生风，随便一人用力跺脚，地步就会微微颤动。
酷爱打架的何五疯子也不想参与这样的战斗，“他们还是人吗？”
“胡校尉站在那儿干嘛？快回来啊。”樊大坚踮脚说道。
胡桂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也中了邪，被深坑完全吸引，他不动，也没人来打他。
深坑周围很快只剩寥寥几人。
胡桂扬在用余光偷偷观察梁秀与左预，这两人站在最外一圈，却一直没有参与战斗，但是脸色变换，明显是在强忍怒火。
又等一会，胡桂扬迈步从两位大人中间走过去，来到坑边，向下望了一眼。
坑里本来就漆黑一片，在夜里更是黑得如同千年深潭。
胡桂扬什么也没看到，却觉得心脏猛然一跳，紧接着更剧烈地一跳，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鲜血上涌，头晕目眩。
胡桂扬大吃一惊，急忙连退数步，心脏逐渐平复，腹部疼痛加剧，伸手摸了一下，伤口渗出不少血，渗透绷带，摸上去潮乎乎的。
“你学过火神诀吗？就敢离丹穴这么近。”左预冷冷地说，他对胡桂扬了解不多。
“管他做什么？让他献祭岂不更好？”梁秀对这位名义上的下属久已不满。
“就他带来的几个人，献不献祭有何区别？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服食更多金丹。”
“乱成这个样子，怎么服食？而且这个胡桂扬最爱捣乱，他一来就惹事，不如早点除掉。”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镇抚，你得听我命令！”
“哈，芝麻小官，也敢说此大话……”
最后两个保持镇定的人也打起来。
胡桂扬吃惊地看着南司镇抚梁秀，状如妇人的上司，拳上的力气竟然丝毫不弱于他人。
胡桂扬伸手入怀，拿出装有玉佩的小包裹，包裹没系，很容易打开，一共十枚玉佩全在这里，上面的红点大小不一，确定无疑是在发光，与天上星月的照耀无关。
“金丹！他有金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数十人停止打斗，齐齐看向胡桂扬。
胡桂扬甚至没想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顺理成章，好像他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郧阳府，为的就是这个。
他用力将手中的所有玉佩抛向深坑——左预所谓的丹穴。
同时而起的惊呼更令他的这一举动匪夷所思，七八人一跃而起，合身扑来，却都晚了一步，重重摔在地上，闪光的玉佩先后落入深坑，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只是南司与东厂诸人，就连站在门口的十余人也发出惊呼，可是更来不及劝阻。
“胡桂扬！”南司镇抚梁秀怒吼一声，他可没料到此人身上会有这么多玉佩，此前胡桂扬曾拿出一枚，他们正专注于服丹，没人注意到。
胡桂扬慢慢退向深坑，笑道：“这里果然阴气重，人人都糊涂，我也不例外，都是……”
五六十名功力不弱于赵阿七的高手，全都冲向胡桂扬。
胡桂扬暗叫一声不妙，他抛出玉佩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尤其没想过惹起众怒之后该如何应对，他刚才真的糊涂了一会。
有人替他想。
胡桂扬只觉得腰上一紧，随即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冲，快逾奔马，从围攻者中间一掠而过。
梁秀等人没料到这一招，同时一愣，竟然没有出手阻拦，等他们反应过一起转身的时候，胡桂扬已经脱离人群，到了何三姐儿身边，被她伸手扶住。
何三姐儿手中没有玉佩，天机术只能将胡桂扬硬拽出来，她的神情有些严肃，既是对抛掷玉佩的不满，也是对眼前形势的警惕，她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抱歉……”
“快跑。”何三姐儿催道。
胡桂扬不能留下何三姐儿一个人，伸手去拿怀里的机匣，说道：“我帮……”
又有意外将他的话打断，这回不是某人，而是深坑。
坑里突然发出轰然巨响，震惊所有人，校尉与番子手们再次转身，惊恐地看向他们这些天里一直不肯离去的丹穴。
响声不断，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地下好像有一头在蛰伏千年的怪兽正要冲出来。
刚刚建成一年有余的抚治衙门，承受不住这样的震动，梁柱细一点的房子开始东倒西歪，胡桂扬等人想跑也跑不掉，反而要往院子中间的空地靠拢，以免被倒下的房屋砸中。
“胡桂扬，你把我们全害死了！”樊大坚一直以来最为恐惧的事情终于要发生。
“早知如此……”袁茂说不下去。
张五臣唔唔地哭出声，“我为什么要拿香炉？为什么要拿香炉？”
钱贡和他的三名随从跪在地上，太上老君、如来佛祖乱叫一通，乞求平安。
赵阿七满身是血，站在远处喊道：“师兄，你是不是骗我？”
小草紧紧握住胡桂扬的胳膊，“真后悔没在京城杀死大铁锤……”
何五疯子向何三姐儿道：“三姐，这回我可帮不了你！”
何三姐儿与闻苦雨不吱声，一个双手缩入袖中，一个拔出短刀，各自戒备。
人人都觉得大难临头，胡桂扬却莫名其妙地没有恐惧，反而大笑道：“总算要结束了，闻不华，就是这个时候吗？”
“你先向我道歉。”闻不华只在意这一件事。
胡桂扬想多了，事情并没有结束，剧烈的轰轰声持续一小会，竟然逐渐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地不震了，房屋也只倒塌几间。
危险似乎已经消失，却没有任何人开口，一律保持安静，生怕一点声音就能引发另一场震动。
胡桂扬有点失望，同时发现这是一次机会，小声道：“现在跑。”
深坑里突然冒出一大团红光，随后是大量玉佩喷涌而出，散落四方，每一枚都是遍体通红。
没人想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不想跑。
赵阿七被打得遍体鳞伤，这时却一跃而起，兴奋地大叫一声“金丹”，伸手去抓玉佩。
刚刚受过惊吓的众人，这时像疯子一样争抢玉佩，南司镇抚与东厂百户根本弹压不住，自己也在大抢特抢。
袁茂、樊大坚、何五疯子……就连不会武功的钱贡等人，也跑向深坑附近，高举双手，想要接住几枚从天而降的玉佩。
胡桂扬向前迈出一步，突然警醒，伸出双手，分别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小草与何三姐儿，“别去。”
闻苦雨已经抢到一枚，正与一名番子手争夺另一枚。
何五疯子也抢到一枚，兴奋至极，“三姐，快来啊，好多！”
何三姐儿已被漫天降落的红玉吸引，小草更是目眩神迷，两人一块拖着胡桂扬往前走。
胡桂扬竟然拽不住两名女子，眼见一枚玉佩从空中坠落，何三姐儿与小草都举起一只手去够，胡桂扬借助两人的拉扯之力，上前一步，奋力跳起，飞出一脚，抢先将玉佩踢到一边去。
何三姐儿与小草谁也没抢着，同时扭头怒视胡桂扬，似乎刚刚察觉到自己的一条手臂被他紧紧握住。
“松开！”小草喝道，根本没将他当成“胡大哥”。
何三姐儿不吱声，脸上却已没有平时的温柔可亲，眼中满是杀机。
“听着，我只说一句。”胡桂扬抬高声音，不只是对这两人说话，“不可能有人这么好心，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
胡桂扬松开手，一步一步后退，折腾这么一会，腹部更加疼痛，他用右手按住，目光在何三姐儿、小草脸上来回移动，“袁茂！樊大坚！赵阿七！何五疯子！张五臣！”
被他叫到姓名的人，没有一个做出反应，何三姐儿与小草也只犹豫一小会，同时跑开，深坑里喷出的玉佩还剩几枚飞在天上，是她们争抢的目标。
胡桂扬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变得如此疯狂，就像不明白自己为何未受影响。
脚边险些碰到一个人，胡桂扬低头看去，只见闻不华正跪在地上，向着空中泪流满面。
全疯了，他想，最后一次叫道：“何三尘！小草！”
终于有人回应他的叫唤。

第一百六十二章 填坑
玉佩入手温暖而舒适，虽在盛夏的夜里，也不会让人觉得灼热，恰恰相反，它像一条苦盼已久的好消息，能在瞬间抚慰身心，去除由里到外的狂躁，与此同时激发内心的斗志。
小草伸手抓到一枚玉佩，紧紧握住，与所有人一样，她还想要更多的玉佩。
可深坑已然安静，不再喷出任何物品，空中一无所有，地面上倒是残留几枚，数十人正在奋力拼抢……
小草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自己抢不过这些人，所以到处察看，希望能找到漏网之鱼。
她看到一个人，别人都在深坑附近争抢不休，只有这个人步步后退，而且也在看她，嘴里似乎在叫喊什么。
像是攀登高峰的最后一步，小草倍感艰难，片刻之后，她感到心中一闪，突然醒悟过来，那不是陌生人，而是胡桂扬，这个人……这个人保留着她的金簪。
小草走向胡桂扬，手里仍然紧紧握着玉佩。
“嘿，认出我了？”胡桂扬笑道，尽量鼓励小草，“相信我，金丹虽好，也得会用才行，咱们连金丹是什么……”
小草走到胡桂扬面前，伸出另一只手，“还我簪子。”
“你欠我的人情没还……”
“以后再说，簪子在你手里不安全，还给我，我要自己保管。”小草坚持己见。
胡桂扬从怀里取出装有金簪的小包裹，一层一层打开，“一个人要小心，这里没人会帮你。”
小草没有接金簪，转身看去，那些人仍在争抢不休，所有金丹都已有主，他们开始强抢别人手里的宝贝。
这里的确没人会互相帮助。
小草转回身看着胡桂扬，心头如遭重击，一瞬间失魂落魄，“胡大哥……”
胡桂扬将金簪放在小草手心上，“我要离开这里，你呢？”
“我跟你走。”小草几乎是强迫自己说出这句话，生怕再犹豫一下就会反悔，又将金簪放回胡桂扬手上，将右手里的玉佩也交出去。
遍体通红的玉佩，胡桂扬也感受到了它的温暖，那是一种让人依恋的奇异感觉，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小屋子，只要进门就没人想出去。
胡桂扬对此感到恐惧，将金簪交于左手，抡起右臂，用全力掷出玉佩。
红色的玉佩飞向人群，就像是火星落在干草上，众人蜂拥而至，其中一人动作最快。
玉佩落在何三姐儿手中，她刚才以天机术将胡桂扬从人群中拽出来，夺取玉佩更是不在话下。
胡桂扬还想再叫一声她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早有预料，何三姐儿当初交出玉佩只是权宜之计，她承受不住这最终的诱惑。
小草内心无比失落，却不再执着于玉佩，“现在走吗？”
“走。”胡桂扬又看一眼，转身带着小草向通往中院的门洞走去。
“胡桂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火把都已落地熄灭，远处的人群乱哄哄一片，胡桂扬只能隐约听到叫声，却看不到人在哪里，于是大声回道：“我在这里！门口！”
远处有一件庞然大物飞来，胡桂扬拽着小草急忙躲开。
那是一名番子手，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兀自翻过身，向人群爬去，想要继续争抢玉佩。
小草面如死灰，“我差一点……”
两个人贴着墙壁走来，胡桂扬立刻迎上去，“袁茂？”
“是我，还有老道。”袁茂拖着樊大坚走过来，胡桂扬上前帮忙，走得更快一些。
“疯了，我真是疯了，所有人都疯了。”樊大坚受伤不轻，嘴里还在念叨，“还好一枚也没抢到，要不然……真是疯了，胡桂扬，你怎么……”
“先离开这里再说。”胡桂扬最后看了一眼，在绰绰人影当中，他一眼就认出轻逸缥缈的何三姐儿，她一直隐藏实力，这时全都施展出来，在人群上空飞舞盘旋，一枚接一枚的红玉如同飞蛾扑火一样，从众人手中、怀中飞向半空的新主人……
抚治衙门受到的破坏不如想象中严重，门户、道路都能通行，四人很快走到大街上，左右望去，城里仅有的几盏灯笼也已消失。
胡桂扬放开受伤的樊大坚，“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找知府和守备。”
“我跟你去。”一旦脱离玉佩的诱惑，樊大坚再也不想留在这个阴气重重的鬼地方。
“只要你没有玉佩，就是安全的。”胡桂扬不想带累赘，向袁茂点下头，拔腿向知府衙门的方向跑去。
樊大坚腿部受伤，慢慢坐在台阶上，脱下外衣，用力撕成条状，用来包扎伤口，哀声道：“都是胡桂扬害的，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将玉佩扔进丹穴？为什么惹出事之后束手无策？”
袁茂帮忙包扎，“少说几句吧，当时大家全都不由自主，胡桂扬想必也没有选择。也别说他束手无策，他这不是去找人了吗？”
“呵呵，你真是一个好随从，袁大人把你舍弃，是他……嘿嘿。”
胡桂扬跑出一段路，发现小草紧紧跟随在身后，也没驱赶，招手让她上前，“肯听我的话了？”
“嗯。”
“收好链子枪，我没让动手，千万不可与任何人打架。”
“嗯。”
小小的郧阳城如今高手如云，胡桂扬不想让小草冒险。
知府衙门大门、小门、偏门、后门一律紧闭，灯笼也都熄灭，看门的只有石狮子。
胡桂扬先是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左右看了看，见到登闻鼓就在不远处，于是跑过去，却找不到鼓槌，而且鼓的位置比较高，举起双手只能触到边缘，发不出太响的声音。
“我来。”小草自告奋勇。
胡桂扬双手交叉，让小草踩在上面，将她整个托起。
小草挥拳击鼓，砰砰作响，半座城都能听到，衙门里别想再装糊涂。
终于有人从衙门里喊道：“何人击鼓？”
胡桂扬将小草放下，大声道：“锦衣卫驾贴在此，立刻让知府吴远出来！”
里面的人显然吓了一跳，气势顿减，“你等等，我去通报……”
“快点，耽误朝廷大事，拿你是问。”
“马上……”
的确是马上，没过多久，偏门打开，走出一名中年官员，带着几名属吏，匆匆走下台阶，“你是胡桂扬？”
“你是吴远吴知府？”胡桂扬也不客气。
“是。”
“立刻给我调兵？”
“调兵做什么？”
“抚治衙门里的声响你肯定听到了，别抱侥幸，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如果不马上制止，整个郧阳府都会受到波及，你这个知府还怎么当？”
吴远是抚治原杰亲自推荐的郧阳府首任知府，此一任期对他今后的升迁至关重要，容不得一点错误。
“要多少兵？”
“越多越好。”
“那得去找守备臧大人。”
“现在就去。”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向附近的行都司衙门走去，吴远看了一眼小草，心里疑惑，却没说什么。
设置郧阳府的目的是安置流民，必然要恩威并施，恩是落籍、给地、贷种、借牛，威则是大批驻军，为此特意设置一处行都司，专管本府军事。
臧廉一人身兼数职，抚治大人不在的时候，由他掌管辖境内的全部卫所，遇到紧急军情，可以先派兵再到知府衙门里备案。
这里同样大门紧闭，知府吴远派人去叫门，趁机问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胡桂扬没法解释清楚，“得将抚治衙门整个推倒，封死坑穴。”
“是神是鬼？”吴远的声音有点发颤。
胡桂扬还没开口，叫门的官吏回来，“里面不肯开门，说是等天亮……”
吴远忘了自己刚才在衙门里的惊慌失措，怒道：“天亮？天亮就晚了。”
吴远大步登上台阶，站在大门外高声道：“臧守备，知府吴远有要事前来拜访，属吏皆在，若不开门，此事将记在奏章里……”
这句话果然有效，臧廉就站在门后，“原来是吴知府，小弟不知，多有怠慢。快开门。”
臧廉是员武将，若说上阵杀敌、缉捕盗贼，他都在行，对抚治衙门里发生的怪事却不知所措。
“调兵，立刻调兵。”吴远也不客气，一见到臧廉就提出要求。
“往哪调？要打谁？”
“攻打抚治衙门。”
“啊？此事……此事……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臧廉提出同样的疑问。
胡桂扬已有准备，上前说道：“抚治衙门后院的坑穴里有异物涌出，锦衣卫南司与东厂的人陷入其中，必须尽快将坑穴堵住。”
“异物？什么异物？”臧廉更加害怕。
“别怕，我带来京城灵济宫的真人樊大坚，他正在那边施法镇压，异物已受控制，但是尽快得调兵前去帮忙。”胡桂扬发现他还真离不开樊大坚，必要时非得抬出灵济宫的名头，才能迅速取得他人的信任。
知府吴远与守备臧廉同时哦了一声，脸色顿时缓和。
“原来灵济宫真人亲来施法，好，我立刻派兵，城内有三五百人，城外大营里有四五千人，更多兵力只能从别处调遣。”
“够了，多带器械，咱们要拆房填坑。”
胡桂扬带着小草先走一步，吴、臧二人共同调兵遣将。
抚治衙门大门前，樊大坚还坐在台阶上哼哼唧唧，一看到胡桂扬就发出欢呼。
“老道，赶快起来施法。”
“施法？这不是施法的事……”
“听我的，你一施法，全城人都来帮忙。”
“法事众多，做哪一种？”
“随你。”
樊大坚被袁茂扶起，从怀里取出几样法器，交给袁茂，自己摆姿势、捏剑诀，面朝大门低声诵咒，声音渐大，语速极快，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也不在乎，反而因此越发心安。
城里的官兵最先赶到，立刻开始凿壁推墙，经过刚才的震动，抚治衙门的房屋大都已不牢固，经受不住众人的推敲凿击，纷纷倒塌。
等到城外的数千官兵到来，拆毁衙门的速度更快了。
一群人从后院跑出来，大叫大嚷，胡桂扬不分是谁，命令官兵一律拿下，送到知府衙门里关押。
官兵推至后院，天已蒙蒙亮，庭院里躺着数具尸体，深坑依然，没人敢靠近，樊大坚高声诵咒，胡桂扬亲自抛下第一块砖，官兵才群起效仿。
胡桂扬特意寻找一遍，所有人都在，非死即俘，只有何三姐儿与闻不华无影无踪。

第一百六十三章 神力消失
深坑像是一个无底洞，几千名官兵将整座抚治衙门的砖石土木全都推入坑里，仍然无法将它填满，又将修建城墙的大量材料搬来，从早忙到晚，将近半夜终于将坑口封住，马匹来回践踏夯实。
最忙的人除了官兵，还有老道樊大坚，他一直在诵咒施法，在整片土地上划写各种各样的符咒，直到次日清晨才收工。
经此一事，樊真人成为郧阳府所有官兵眼中的“神仙”，当他拖着伤腿找地方休息的时候，千人相送，许多人甚至跪地向他乞求平安。
胡桂扬还是那名从京城来的锦衣校尉，没有受到官兵的太多注意，知府吴远与守备臧廉倒是对他恭敬有加，每件事都要亲自或派人过来“请示”一下。
袁茂一直跟在樊大坚身边，帮他捧着各种法器，抽空跑到胡桂扬身边，小声提醒：“当心，那两位大人是要让你替他们承担责任。”
“责任？”
“嘿，你想想就明白了。”袁茂跑回樊大坚身边。
胡桂扬立刻就明白了，笑着摇摇头，身边的小草茫然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封填深坑可能是件大功——救城救民，也可能是个大错——错过宫中一直在找的神仙，两位大人心里没底，所以要假装事事由我做主。”
小草冷笑一声，对山外人的行为表示不屑。
胡桂扬却不在意，“机会难得，那我就做一会主。”
两人一块进入知府衙门的时候，天正大亮，深坑还远远没有被填满，胡桂扬站在那里帮不上忙，他要过来看看被关押的众人。
说是关押，其实没对任何人戴以枷锁，按照身份，众人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当胡桂扬在外面监督封坑的时候，他们已经吃上饭、喝上水了。
南司镇抚梁秀官位最高，所以单独享受一间房，桌上有酒有肉，他却没动过，坐在凳子上，一直在瑟瑟发抖。
胡桂扬先拱手见过本司长官，然后招呼小草坐下，先吃点东西充饥。
“恭喜镇抚大人。”胡桂扬吃得差不多了，小草还在埋头吃。
“啊？”梁秀惊讶得蹿起一下，好像刚发现屋子里进人，“何喜之有。”
“大人习得一身神功，今后必能带领南司建立更多奇功。”
梁秀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哭起来，不是号啕大哭，而是小声抽泣，眼泪扑簌簌地滴落。
胡桂扬尴尬不已，“抱歉，我说话就是这样，镇抚大人别在意。”
小草放下手里的骨头，打量南司镇抚，冷冷地问：“你是男是女？”
梁秀哭得更大声，“没了，全没了，我明明服食不少金丹，为什么……为什么全都没了。”
胡桂扬起身，握住上司的一只手，稍一用力，梁秀痛得叫出声，他的神功的确烟消云散。
胡桂扬松手回到凳子上，沉默片刻，说：“梁大人，我还得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现在不是悔恨的时候，该想想回京之后怎么交待。”
梁秀的哭泣骤然停止，只剩下两滴泪水还在脸颊上慢慢流淌，“回京？交待？”
“嗯，你是南司新任镇抚，本来前途无量，现在……”胡桂扬摇摇头。
“天呐，我都做了什么？”梁秀终于回过味来，“朝廷……丹穴……红丹……那个女人……”
“慢慢来，一件一件说，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学会服食金丹的？”
梁秀呆若木鸡，心里一会懊悔自己的失职，一会怀念曾经短暂得到的神功，良久方才开口，讲述几天前的事情。
“南司与东厂各占一边厢房，看守……看守丹穴，打算过几天再筹集三千献祭者。”
“又是献祭？”
“是左预的主意，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献祭能让丹穴吐出好东西。可第一天夜里，他就来了……”梁秀失魂落魄，像是见到了鬼。
“他？”
“一个……神仙，肯定是神仙，他显露的法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胡桂扬马上想到天机术，“我明白，你接着说，这位‘神仙’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
“不算太高，但也不矮，和我差不多。他、他很厉害，能够御剑、搬运，但他不肯传授仙术，说是要打根基，先教我们火神诀，还教我们冥想服丹之术。他说那座坑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丹穴，我们运气好，才有机会服食其中的金丹，而且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立冥想，默默背诵火神诀，就能……”
“这么好的东西，你们没想过要上报吗？”
梁秀又要哭，总算及时止住，“你不知道，也不明白，那种感觉，服食金丹的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一天只需要吃一点饭、喝一杯水，精力却一直充沛，根本没法停止。先服食者要离丹穴近一些，然后慢慢远离……对了，神仙说过，等到距离丹穴十丈以外也能服食金丹的时候，就永远不会失去神力。”
梁秀腾地站起，“我得继续服食金丹，我还没练到十丈以外。”
胡桂扬将上司按下，“你们一直在丹穴旁边，不也失去‘神力’了？”
“都是你……都是你带来的那个女人，她抢走了所有玉佩，本来有玉佩相助，服食金丹会更快一些。”
“你怎么知道会更快？神仙告诉你的？”
梁秀点头，“我与左预各得一枚，所以服食得最快，但是……我们明明一直留在丹穴旁边，怎么还会失去神力？”
梁秀困惑不解，突然抬头看向胡桂扬，“是你！你将玉佩扔下丹穴，破坏了一切……”
胡桂扬摇摇头，“我救了你一命，算了，你现在不够清醒。那位神仙还说什么了？对你们提出什么要求？”
“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梁秀恶狠狠地盯着胡桂扬，可惜力量恢复平庸，不敢上前动手。
“因为……害人比较有意思，看着你痛哭流涕，能让我笑上好几年。”胡桂扬起身往外走，小草跟上。
“我没哭，胡桂扬，你等着，你……”房门关闭，外面上锁，梁秀的话戛然消失。
胡桂扬对守门士兵道：“这人是我的上司，但是很快就会被革职，所以，对他不必客气。”
东厂百户左预也有资格单独享受一间房，桌上的酒食也没动过，但他比梁秀冷静得多，胡桂扬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小声嘀咕。
“左大人练功不辍，这时候还在背火神诀。”胡桂扬一听就知道左预嘀咕的内容是什么。
左预立刻下床，盯着胡桂扬瞧了一会，挪开目光，“丹穴怎么样了？”
“正在填埋，还真是一座深坑，整个抚治衙门也未必能填满。”
“没用的，丹穴并非人力所造，用人力是镇不住的。”
胡桂扬笑笑，“没关系，有道士施法。三千人献祭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听来的？准备拿谁献祭？”
左预露出一丝干笑，“给西厂办事的南司校尉，竟向东厂百户问话，你有这个资格吗？”
“你比梁大人清醒多了。”胡桂扬笑道，伸手在怀里掏了几下，找出一张帖子来，“知道这是什么吗？”
“锦衣卫驾贴，收起来吧，这东西对我没用。”
胡桂扬想了一会，真将驾贴收起来，“等你想对我道出实情的时候，随时找我，估计我会在郧阳府停留一阵。”
胡桂扬从桌上扯一只肥鸡腿，边走边吃，他刚才没有完全吃饱。
到了外面，小草问：“你怎么不打听何三姐儿的去向？”
“不急。”胡桂扬吃完鸡腿，又去其他房间询问，东厂的人两间，南司的人两间，每人清醒的程度不一样，有人一见他就大吼大叫，甚至扑上来要杀人，全忘记自己“神力”全失。
不用胡桂扬动手，小草一个人就能将鲁莽者打倒，从而震慑房间里的所有人。
但是胡桂扬没问出更多信息，梁秀一个人几乎全说了，其他人只能补充细节，至于左预的手下，对自家上司的消息来源一无所知。
最后一间房用来关押闲杂人等，何五疯子、赵阿七、钱贡等人都在里面。
赵阿七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不动，见到“师兄”也不开口，闻苦雨独自站在角落里，远离所有人，何五疯子则冲过来，却不是要打人，小草白亮了一个架势。
“我姐姐呢？她去哪了？”
“这正是我想问的事情。”
何五疯子颓丧地双手抱头，“我当时……整个人都糊涂了，竟然与三姐争抢玉佩，她肯定对我不满，所以……她进入丹穴了？”
“绝不会。”胡桂扬并没有确切证据，“她带走了所有红玉，还有闻不华。”
“闻不华？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对金丹了解得更多吧。”
何五疯子狠狠敲打额头，“三姐会来找我，肯定会来。”
胡桂扬在何五疯子肩上重重捶了一拳。
“干嘛？”何五疯子握拳，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
胡桂扬却不想打架，笑道：“嗯，你的功力还在。”
“当然还在，你……莫名其妙。”
胡桂扬来到钱贡面前，盯着他不说话。
钱贡原本坐在凳子上，这时慢慢起身，先是笑了笑，很快笑容变成困惑，“胡校尉……”
“火神诀你练了多久？”
“我没有……”
“能与南司、东厂那些人争夺金丹可不容易，樊大坚不会武功，腿受重伤，袁茂退出及时，你的两名随从丧命，只剩下一人也有伤在身，可你没事，我还看见你当时抢得很来劲儿，完全不落下风。”
所谓看见是胡桂扬撒谎，他昨晚只看到何三姐儿的身影，其他人一个也认不出来。
钱贡却是脸色剧变，“你……知道了？”
“来，告诉我实话，从通州到杭州，船上共有几位少保大人？”
钱贡脸色更加难看。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打成招
船上有几位少保大人？
片刻失色之后，钱贡噗的笑了一声，看看屋子里的其他人，随后面对胡桂扬，“胡校尉还没忘记这件事？这真是……反正你不相信我，何必问我呢？高姑娘、樊真人、袁茂……他们能回答你的问题。”
小草在主船上待过多日，正要开口，胡桂扬冲她摆摆手，然后向钱贡道：“我只问你。”
“一位。”钱贡冷淡地回道，像是受到羞辱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你从哪学会的火神诀？”
“赵瑛曾经将何百万介绍给我家大人，何百万提议拣选一人传授火神诀，大人选中我，想见识一下此功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若是钱贡之前脸上没有变颜变色，几乎能将胡桂扬说服。
“不对。”
“还有什么不对？”钱贡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她不对。”胡桂扬指向小草。
“咦？”小草瞪大双眼，“怎么还有我的事？我哪里不对？”
“不是你本人不对，是少保大人请你上船当护卫这件事不对，完全多此一举，他是致仕首辅，我是一名南司校尉，他既已请我同行，根本用不着再找一位传话人。除非——他早料到我会对少保的身份生出怀疑，所以事先做出安排。”
小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难道我一路上保护的是一位假少保？”
胡桂扬指着钱贡，“有这样一位高手在船上，还需要更多护卫吗？”
什么事情都怕先入之见，小草之前一直相信少保大人为真，胡桂扬任何时候问起，她都愿意作证，这时却被说得有些含糊，回想船上的经历，发现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少保不爱见客，第一次见胡大哥是我出面，见其它官员都是……钱贡出面，我还以为他丢官儿之后心情不好……”
钱贡哈哈大笑，“胡桂扬啊胡桂扬，你的疑心真是大到没边了。”
发现小草也起疑心，胡桂扬愿意向她问话了，“小草，咱们在船上见面时，你说的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他。”小草立刻指向钱贡，随即又露出困惑之色，“可少保大人就坐在旁边，钱贡说一段，大人就点头说‘没错’。”
钱贡站起身，傲然道：“嘿，胡校尉不肯相信，好办，我告辞就是，从此不必再见。”
“你告辞去哪？”胡桂扬不肯让路。
“当然是回杭州。”
胡桂扬盯着钱贡，大声道：“何五疯子，你是要自己寻找姐姐，还是让我帮你？”
“还是……你帮我吧，我连路都不认识。”何五疯子无奈地说。
“赵阿七，你还相信金丹无害吗？”
躺在床上的赵阿七腾地坐起来，“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师兄’？”
“不是。”胡桂扬没必要再骗下去。
赵阿七沉默一会，狠狠地骂了一句，“从现在起，我不叫你师兄，我帮的是胡桂扬，但是你得给我金丹，有害我也要，你得到的每一枚我都要，服不服食与你无关。”
“好。”
赵阿七下床，何五疯子走近，与胡桂扬、小草一同将钱贡围住。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闻苦雨开口了，“为什么不问问他的随从？”
钱贡共带三名随从，两人已死，只剩一人，一直在发抖，胡桂扬来了之后，他抖得更严重。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在商家这么多年，我没见过大人几面。”随从吓得蹲在地上不敢起来。
张五臣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昨晚他也参与争抢玉佩，但是没有糊涂到全力以赴，一直在外围晃悠，希望能拣个漏儿，最终一无所获，但也没有受重伤。
他以外人自居，冷眼旁观房间里的质问与反驳，这时开口道：“我有一个疑问。”
几个人都看向他，小草问：“对谁有疑问？”
“胡桂扬。”
“说来听听。”胡桂扬笑道。
张五臣轻轻叹了口气，一想起年轻时的往事，他就感到失落，“我知道江湖上有这样一种骗局套路，专门假装官员，四处骗人骗财，尤其喜欢假装锦衣卫、太监和监察御史，因为地方官最怕这几种人。”
何五疯子大笑一声，“对啊，胡桂扬，有人怀疑你，你得先证明自己是锦衣校尉才行。”
张五臣马上道：“我不怀疑胡校尉，我是说，假装官员也有套路，首选位卑权重的无名之辈，受骗者一时不好查证，商少保天下闻名，由通州到杭州，一路上的船只、旗帜总不是假的吧？沿途登门拜访的各地官员也不是假的吧？”
钱贡向张五臣拱手，“五爷是明白人。”
胡桂扬点点头，“张五臣说的很有道理。”
钱贡松了口气，“胡校尉总算明白了。”
胡桂扬的确被点醒，盯着钱贡，“‘位卑权重的无名之辈’——你才是假冒者！”
钱贡苦笑不已，“怎么又怀疑到我身上了？”
何五疯子心情不好，上前道：“先打再问。”
钱贡伸出双手，“等等，我在商家办事多年，他认识我，樊大坚、袁茂都认识我，他们能作证。”
蹲在墙角的随从就是钱贡嘴里的“他”，颤声道：“钱爷、钱爷入府十多年……”
钱贡露出微笑，袁茂、樊大坚不在这里，但是两人一路上从未提出过任何疑问，已经证明钱贡的身份没有问题。
胡桂扬挠挠头，“疑问都被你解答了。”
钱贡当这句话是道歉，笑道：“谨慎一点没有坏处，我不怪罪胡校尉，少保大人也不会。”
胡桂扬叹口气，看看何五疯子、赵阿七，又看看小草，“还是打吧。”
钱贡一愣，何五疯子早等这个“打”字，挥拳就上。
钱贡已经承认自己学过火神诀，再不掩饰，抬手还招，竟然不落下风，可是等小草也加入，他有点支撑不住，怒道：“胡桂扬，你、你太过分……”
胡桂扬腹部上的伤还没好，退后几步，看向赵阿七。
“你再得到金丹，真的全给我？”
“扔进深坑和送给外人，对我有什么区别？总之金丹对我没有诱惑。”
赵阿七嗯了一声，拖着受伤的身体，上前助战。
房间本来就不大，四个人打架立刻显得拥挤，桌椅都被击飞，商府随从吓得抱头躺地，张五臣也从凳子上起来，走到胡桂扬身后，小声道：“你说什么我都相信，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只有闻苦雨站在角落里不动。
交战只进行一会，何五疯子、赵阿七和小草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人，空间狭小正适合他们三个施展，钱贡顾得了前顾不得后，很快就被打倒，小草这时退后，何五疯子和赵阿七还在拳打脚踢，两人心情都不好，拿打人当泄愤。
钱贡一开始不服气，大骂胡桂扬忘恩负义，又骂打人者倚多欺少，又过一会，他受不了疼痛，叫道：“停停，我有话说！”
胡桂扬又等一会，上前将何、赵两人拉开。
钱贡鼻青脸肿，已经没法站起，仰头看着胡桂扬，“我、我不服，你一点证据没有，凭什么非说我是假冒的？”
何、赵两人还没打够，又要上前，被胡桂扬拦住。
“证据？三法司才要证据，南司从来不要证据，只要结果，这是义父教给我的。义父还说，鬼神背后必是贪婪。我只是南司的一名小小校尉，查的是鬼神，少保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为何还在插手此事？干嘛找我帮忙？”
“大人、大人不是说过了吗？他想要一百枚上等金丹。”
胡桂扬冷笑一声，“谁都想要金丹，皇帝更想要，少保大人在位的时候尚且不敢得罪皇帝，丢官之后却要抢金丹？他的确贪婪，可是贪得过头，反而不可信。够了，再打。”
何五疯子反应快，上去就踢出一脚，腿瘸，力道却一点不弱。
钱贡就地打滚，勉强躲过去，“别打了，我全说。”
钱贡往后挪蹭，靠墙而坐，喘息几下，说：“我是真的，船上的大人……是假的。”
虽然胡桂扬一直在追问此事，钱贡开口承认之后，还是令屋中众人大吃一惊，张五臣道：“跟我没关系啊，可这是……屈打成招吧？”
钱贡摇摇头，“不屈，船上的大人的确是假的，我从京城找来的人，他与大人容貌相似，稍加修饰就能冒充，但是一开口就容易漏馅儿，所以在通州的时候不能见胡桂扬，其他大人来送行，都是我出面接待，大人称病卧床，说几句就送走。”
“后来我与假少保见过一次。”胡桂扬提醒道。
“我一直教他说话，他硬背下来的。”
“干嘛找上我？”
“我奉命……将那枚红玉带到郧阳府，我预料到会有危险，正好在码头上看到你，所以……”
听到这句话，小草气得又要动手，仍被胡桂扬拦下。
“我将玉佩扔进深坑，也是你们的计划？”
钱贡摇头，“我不知道，我得到的命令只是将它带到郧阳府，衙门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你奉谁的命令？”
“何、何百万。”
胡桂扬已料到这个答案，“真少保去哪了？被你杀了？”
钱贡大摇其头，“我哪敢啊，真少保……失位之后，我家大人微服出访，不知去向，所以我才要找人假冒他。”
“假少保说我义父的那些事情，是真是假？”
“没必要撒谎，赵瑛的确与我家大人有过来往，也的确学过火神诀……”
胡桂扬不想听了，转身走到门口，扶门站了一会，自语道：“何百万一定就在城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 怪法治病
胡桂扬又梦到何三姐儿，她比平时笑得更欢快一些，甚至有一丝挑逗的意味，可是每当胡桂扬走近，她就会大笑着跑开，乐此不疲。
胡桂扬醒来之后还为梦里的场景感到气愤，最后他笑了，起身对自己说：“不愿钓鱼却想着吃大鱼，可笑啊可笑。”
他早就明白自己与何三姐儿不是一路人，不管翻过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他都是京城懒人胡桂扬，而她从小就有远超同龄人的野心，这野心以生存为根基，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
一个更愿意赖在地上，一个却想直抵云霄。
胡桂扬下床穿衣，叫来清水，洗漱之后精神为之一振，心情大为愉悦。
郧阳城里空房子众多，胡桂扬等人被安置在一座小宅院里，奴仆俱全，出大门就能看到知府衙门和行都司衙门。
何五疯子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台阶上，正用匕首削一截木棍，下手颇重，大块的木屑翻飞落地，木棍越来越短，始终没有显露雏形。
“棍子得罪你了？”胡桂扬问。
何五疯子也不抬头，冷冷地说：“咱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干嘛？就是填坑吗？”
“抓捕何百万，最好找到闻家庄的所在，将其一举攻破。”这是实话，完成这两件事之后，胡桂扬就能回京城领功了。
“三姐又为什么来呢？”
“你知道为什么。”胡桂扬坐在旁边，他这一觉睡得比较长，已经快到午时，除了几名一喊就出来的奴仆，看不到其他人。
“金丹。”何五疯子将木棍削短至几寸，随手扔掉，将匕首插进泥土里。
“人都去哪了？”
“袁茂他们几个一大早出门，小草和闻苦雨在房间里……胡桂扬，我问件事，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嗯。”
“三姐为金丹而来，当初又为什么将玉佩交给你呢？”
“放长线钓大鱼，她成功了，在抚治衙门里得到最完美的金丹，能有多少枚？”
“至少一百枚。”
“嘿，她这一趟没白来。”
何五疯子突然拔出匕首，“三姐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何五疯子用衣角擦掉匕首上的泥土，收入鞘中，“三姐天仙一般的人物，从小就没有心机，怎么会……怎么会……”
“长大之后所有人都会变化，比如你，小时候不喝酒，长大却嗜酒如命。”
何五疯子扭头看向胡桂扬，“我从记事起就喝酒，小时候这样，长大也这样。”
“呃……赌博呢？”
何五疯子想了一会，“的确，这是我三四年前才学会的玩意儿，一拿起骰子……这也叫变化？”
“当然，把金丹想象成骰子，你就能理解何三姐儿了。”
何五疯子重重地垂下头，无精打采，“你说得对，那玩意儿真跟酒和骰子一样，不不，厉害得多，我当时握住玉佩，就像是……就像是……”
“脱胎换骨？精力充沛？”胡桂扬将梁秀说过的话借用过来。
“对，而且总觉得不够，只希望越多越好。”何五疯子敲敲头，“都是我不好，我当时没帮着三姐，反而与她争抢金丹，怪不得她会弃我而去，都怪我。”
“的确怪你。”
何五疯子扭头怒视，有些话自己说行，别人说不行。
“但她会原谅你。”
“真的？”何五疯子喜欢这句话，怒容立刻消失。
“因为你是她弟弟，她就这么一个弟弟，当然要原谅。”
“嗯……未必吧。”何五疯子对这条理由有点失望。
“还有一条，何三姐儿拿走那么多金丹，而且都是纯红的最佳金丹，好几十人亲眼目睹，消息肯定瞒不住，很快就会传遍江湖，人人都想分几枚，她能一个人打败所有抢丹者吗？”
“你不知道，三姐现在厉害得很。”
胡桂扬知道，还知道天下的高手绝不会只有她一个，他没有说这句，而是道：“可你姐姐喜欢打架吗？”
何五疯子终于明白过来，腾地站起身，“对啊，三姐最讨厌跟别人动手，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连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她需要我替她阻挡那些抢丹者，对对，就是这样，三姐肯定会回来找我，或者派人给我捎个信就行，我去找她，专门帮她打架，可她现在的功力这么强，会不会觉得我太弱？不行，我得马上练功，要是有一枚金丹……不能想，绝不能想，金丹全是三姐的，我不能想。”
何五疯子变成了自言自语，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打算修炼火神诀，在门口停下，转身问：“胡桂扬，如果三姐找你，你会告诉我吗？”
“我的功力还不如你，她找我干嘛？”
“哼，三姐看你的眼神……你就说会不会告诉我吧。”
“会。”
“那我谢谢你。”
胡桂扬站起身，正想找顿饭吃，小草从对面的房间匆忙跑出来，直奔胡桂扬的房间，小声道：“进来。”
“干嘛？”胡桂扬不明所以，跟着进屋。
小草关上门，严肃地盯着胡桂扬，“闻苦雨走了。”
“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走是应该的。”胡桂扬并不意外，既然金丹都在何三姐儿手中，闻苦雨当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赵阿七也走了。”
“唉，他还是不信我。走就走吧，我也没办法。”
“他们两人一起走的。”
胡桂扬终于感到一丝惊讶，“他们两人什么时候熟起来的？就因为金丹吗？”
“昨天晚上，闻苦雨对我说，她要和赵阿七一块离开，因为他们两个‘同病相怜’。”
胡桂扬明白了，赵阿七与闻苦雨都因服食过金丹而身体不适，的确算是同病相怜，“原来如此。”
“他们琢磨出一个治病的方法。”
“是吗？”胡桂扬觉得有点对不起赵阿七，骗了他这么久，却没有给予任何回报。
“他们要一块睡觉。”
“嗯……嗯？这算什么方法？”胡桂扬吃了一惊。
“对啊，我也这么问过，闻苦雨说了一通阴阳协调之类的话，我没听懂，反正他们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一块睡觉，一块治病。”
胡桂扬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是谁的主意？”
“好像是张五臣。”
“这个家伙。闻苦雨为什么对你说这些？”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无话不说啊。”小草疑惑地看着胡桂扬，这些天里，队伍中的三名女子早已非常熟络，她以为人人都该知道，“他们想走，我不能阻挡，可是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一直想问你：睡觉怎么能治病？”
“你怎么不去问张五臣？那是他的主意。”话一出口胡桂扬就后悔了，“千万别问，你谁都别问，这是赵阿七、闻苦雨之间的事情，跟咱们都没关系。”
“跟你也不能问？”
“不能。”
小草撇下嘴，转身开门，“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你一说‘不能问’我就明白了，那我也不觉得这能治病。”
小草出门，胡桂扬想起这是高含英的妹妹，不是养在深宅里的大家闺秀，不由得笑着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这回好了，刚到郧阳府，连何百万的线索还没找到一条，他身边的人却少了好几位。
没过多久，袁茂回来了，他这两天都没怎么睡觉，可是颇为兴奋，一进来就说：“樊老道成名人了，城里城外都谈论他。”
对这种公然抢功的行为，胡桂扬付之一笑，“这是好事，以后在郧阳府行走更加方便，可他别忘了咱们来这里的目的。”
“何百万嘛，记得，我俩上午就为这件事出门。”
“找到线索了？”胡桂扬很惊讶，他只是睡了一觉，竟然发生这么多事情。
“怎么说呢，事情是这样，张五臣了解何百万，说他若是也来郧阳府，十有八九藏在庙观里，何百万就喜欢这种地方，当成自己的家。”
“有道理。”
“樊老道如今是名满全城的活神仙，上午召集郧阳府的僧道领袖，让他们暗中查访最近是否有外人挂单借宿，最迟今晚他们就能送来名册。”
“老道还真是有用。”
“我们还听说一件事，就在城北数十里的一座山谷里，也有一座古怪的深坑。”
“还有？”
“对，但这座坑出现得比较早，原是一口井，干涸多年，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变越来越深，直至深不见底。周围村民敬若神明，常去拜祭，因为没有更多异象，所以不太知名。我想，这可能只是碰巧，与城里的这座丹穴没什么关系，也有可能……预示着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袁茂走到门口望了一眼，见没有外人，才转身道：“记得京城妖狐案吗？闻家庄曾按五行方位杀人。”
“嗯。”胡桂扬当然记得，但那只是闻家庄故弄玄虚的手段。
“我有一个想法，没准郧阳府也有五行方位，抚治衙门里的丹穴是土位，北边是水位，其它方向也有对应的深坑，一共五座！”
“抚治衙门不在郧阳城正中心。”
“我就是这么一想，没有实在证据，如果胡校尉允许的话，我要去北边看看。”
“行，等樊大坚那边得到消息，如果各处观庙里没有何百万的线索，你就去一趟北边。”
“好。”袁茂还是很兴奋，笑着说：“我觉得咱们就要抓住何百万的狐狸尾巴了。”
“这回我不再犯错，要抓就抓死狐狸，绝不再受他蛊惑。”胡桂扬也被带动着兴奋起来，揉揉肚子，“先吃午饭，然后咱们去多多要兵，如今武林高手遍地皆是，咱们比不了身手，就得比兵强马壮。”
旅途已经结束，袁茂、樊大坚急于查案立功，胡桂扬也不能落于人后。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请兵
抚治衙门变成了一片平地，樊大坚在上面用木棍划出一串串巨大的驱邪镇魔符，经过连续几天的风吹日晒，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却依然没人敢于破坏。
平地周围烟气缭绕，不少人虔诚地跪拜，有驻城的官兵，也有从城外闻讯赶来的普通百姓。
樊大坚骑马经过的时候，许多人认出他，转身磕头，口称“真人”，老道一律笑纳，走出稍远之后，他收起笑容，向胡桂扬道：“我还以为他们敬拜樊真人，现在看来，他们更敬拜丹穴！”
袁茂也有点担忧，“要不要请吴知府派兵驱散这些人？照这样下去，只怕咱们又是在给何百万帮忙。”
胡桂扬摇摇头，“算了，顺其自然吧。”
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三人一早出门，前往知府衙门请兵。
知府吴远在书房里接见三人，寒暄过后，将早已准备好的公文送到胡桂扬手中，“拿这个去找守备大人就可以了。”
胡桂扬谢过，闲聊几句打算告辞，吴远却迟迟没有送客之意，袁茂识趣，示意樊大坚一块告退。
外人一走，吴远马上道：“东厂、南司的上差还都在我的衙门里，胡校尉有何打算？”
对郧阳府来说，东厂、南司诸人是个大麻烦，算犯人吧，他们没资格审问，算公差吧，又不知道该怎么配合，只能尽量推给他人。
胡桂扬哈哈一笑，“在下正有意请大人赏恩，让我将这些人带走。”
吴远求之不得，挥手道：“带走，都带走，本来嘛，这就是锦衣卫的事情，胡校尉跟他们熟，一切好说，本官唯守职牧民，绝不插手厂卫事务。”
出离书房，胡桂扬将知府的请求说了一遍，袁茂立刻埋怨：“哎呀，你不该同意，南司与东厂此番犯下大错，即使不能一举拿下，也该会同本地知府与守备共同审问，将一切记录在案，回京之后也有证据。你今天将他们释放，用不了几天，这事就会变成无头公案，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失职犯错。”
“呵呵，顺其自然吧。”
胡桂扬第二次说出这个词，袁茂与樊大坚只能无奈地摇头。
胡桂扬先去释放自己的上司，看守房间的差役显然得到过指示，一见到胡桂扬就给开门。
梁秀的情绪稳定多了，坐在凳子上发呆，看见有人进来也不开口。
胡桂扬拱手笑道：“镇抚大人，休息好了吗？”
梁秀不再是前两天那个哭哭啼啼的失败者，瞥了一眼，淡淡地说：“想定我的罪，你得更有本事才行。胡桂扬，就算我此次丢官，也轮不到你上位。”
“校尉与镇抚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我怎敢有此痴心枉想？只求能换一位称职的新大人。”
梁秀拍案而起，“只要东厂不倒，我……”
胡桂扬往隔壁房间歪下头，“只怕东厂也不肯替你说好话。”
梁秀慢慢坐下，低声道：“只要回京，我自有办法。”
“回京？谁说你能回京？犯下这么大的事，总得给个交待吧。”
梁秀面如死灰，“你、你想怎样？”
“我想——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梁秀直接从凳子上翻到地上，慌忙爬起来，“我是朝廷命官、南司镇抚，在郧阳府没人敢杀我……”
话是这么说，梁秀对这名古怪的手下却有点拿不准。
“的确，郧阳府上下还真没人敢动南司镇抚，除了……算了，你走吧。”
梁秀愣住了，“你说什么？”
“镇抚大人可以走了。”胡桂扬转身向外面的差役大声问道：“的确可以走吧？”
差役没露面，回道：“可以可以。”
梁秀慢慢向门口走去，狐疑地打量胡桂扬等三人，直到顺利迈过门槛，他才稍稍放心，“我的那些下属……”
“去领人吧，那边会给你开门。”差役小心回道。
梁秀仍然犹疑不定，站了一会，刚要走又停下脚步，扭头问道：“你刚才说‘除了’是什么意思？郧阳府里有谁敢杀朝廷命官。”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一手造出丹穴的‘神仙’，想必会认为你们欠他人情。”
梁秀脸色变白，急匆匆跑开。
袁茂茫然地说：“胡桂扬，你又发什么疯？要么关人取证，要么乖乖放人，为什么非要做这种得罪人不讨好的事情呢？”
“一时嘴快。”胡桂扬笑着出屋，让外面的差役打开隔壁房门。
东厂百户左预一直就很镇定，现在更是稳如泰山，一见开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往外走。
胡桂扬让开，没有阻止。
连樊大坚都看不下去了，“胡桂扬，你这……不对啊，梁镇抚是上司，你恶言相向，左预跟你毫无交情，你一言不发，这算怎么回事？”
“镇抚大人需要一点激励，左百户不需要。”
“激励什么？”
“抓人啊，我就是要让他们生出竞争之心，抢先抓捕何百万。”
樊大坚眨眨眼，觉得胡桂扬的做法似乎有理又似乎没理，小声向袁茂问道：“非得这样吗？”
袁茂没吱声，他明白胡桂扬的用意，却不赞同，这样的“激励”无异于杀鸡取卵，即便现在有用，以后也是大麻烦。
胡桂扬全不放在心上，再次出门，去见钱贡，进门也不多说，直接道：“跟我走。”
“啊？”钱贡没敢多问，立刻带着唯一的随从跟上。
东厂与南司诸人都已出来，个个茫然无措，胡桂扬笑着向他们拱手，大声道：“我先走一步，诸位努力赶上啊。”
有知府签发的公文，在行都司衙门调兵很容易，守备臧廉没有露面，派人将一百员兵丁送交锦衣校尉调遣。
郧阳府设置不久，辖境之内常有暴乱，因此派驻的兵丁大都年轻力壮，看上去比京营里的许多将士更堪使用。
胡桂扬不会带兵，指派袁茂统领队伍，发出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找地方吃饭。
兵丁当然高兴，齐声欢呼，樊大坚上前道：“咱们不去抓人吗？”
“不急，吃饱喝足再说。”
樊大坚直摇头，“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郧阳府还没有大些的酒店，一百多名食客无处可去，只能找营里的厨子供应酒肉，至于费用，一律记账，事后再找守备和知府拨给。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傍晚，酒不算醇厚，肉不算精美，但是人人尽兴，都愿奋力一战，可惜一时找不到敌人。
看着差不多了，胡桂扬等人骑马，兵丁步行，浩浩荡荡前往位于城西的城隍庙。
是城就有城隍庙，陨阳府的这座庙刚建成不久，比城墙完工得还早，庙里人员齐备，暂时是本地最大的庙宇。
袁茂也不擅长统兵，好在还有几名总旗、小旗愿意帮忙，只要明白大概意思，就能替他排兵布阵。
一百人迅速将城隍庙包围，虽然都喝过不少酒，一旦接令之后，毫无喧哗之声。
少数兵丁握刀持枪，簇拥胡校尉、樊真人直闯大殿。
庙祝早已等候多时，出殿相迎，先奔樊大坚，待见到外面兵丁众多，不由得一愣，“真人来了，这么大阵势。”
“贼人或会顽抗，不得不防。”
樊大坚此前收集到各庙的寄住名单，没发现问题，于是让几名急于讨好他的庙祝、住持暗中调查，看看哪家还有未记名的客人。
真让他找到了。郧阳府的宫观寺庙不多，目前香火最盛的就是城隍庙，庙祝也是无意中发现后院竟然住着两名他不认识的外地道士，他猜这是庙中其他人私自接待的客人，也不声张，直接通知樊真人，等了一天才见到人来。
胡桂扬又叫进来一些兵丁，凑足三十人，一块前往后院，提醒他们：“贼人很可能武功高强，千万不可冒进，包围即可。”
管酒管肉，又不让冒险，兵丁们太喜欢这名锦衣校尉了，于是都做出踊跃之态，一旦进入后院，却都放慢脚步，保持队形，逐渐逼近两名客人的房间。
樊大坚接到示意，上前几步，高声道：“何百万，故人前来拜访，请出门一见。”
他详细问过这两名客人的容貌，觉得其中一人很像是何百万。
等了一会，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名中年道士，扫了一眼，竟然不露惧色，“这里没有何百万，我也没见到故人，诸位找错人了。”
樊大坚扭头看一眼，胡桂扬摇摇头，这名道士很陌生，他也不认识，肯定不是何百万。
“还有一人呢？出来让我们看看。”樊大坚后退一步，靠近兵丁。
道士又扫一眼，“谁是头目？”
胡桂扬上前，“我是。”
“你是哪个衙门的？”道士仍无惧色，语气反而更加无礼。
胡桂扬拱手道：“锦衣卫南司校尉，借调西厂办事。”
“哦。”一般人对锦衣卫闻风色变，道士却镇定得很，稍稍转头，倾听屋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目光继续扫动，“谁是钱贡，站出来。”
钱贡绝未料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叫到，大吃一惊，看向胡桂扬，急道：“我真不认识此人。”
“他也不认识你，但是知道你的名字，想必屋里有你的熟人。”
“我跟何百万倒是见过几面……”
胡桂扬将钱贡推上前，“你去看看。”
钱贡不敢抗命，慢慢走过去，“我是钱贡。”
道士点点头，让到一边，“请进。”
钱贡又吃一惊，扭头请命，见胡桂扬点头，不得不一步一地蹭进屋。
胡桂扬轻叹一声，向袁茂道：“这也是一条大鱼，可惜不是咱们想要的大鱼。”
袁茂猜到几分，还是感到难以相信，“里面的人不会是……少保大人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六分少保
又一位少保大人，面目清癯，略带病容，只是穿着比较简朴，一身灰蓝道袍，脚穿厚底布鞋，像是一名失意的云游道人，与何百万确有几分相似。
钱贡领胡桂扬进来，一进屋就跪在地上，“大人，这位就是胡校尉。”
胡桂扬没有下跪，甚至没有拱手致意，“不像。”
钱贡慌忙道：“胡校尉，别乱说，这真是少保大人，如假包换……”
“你换一个给我看看。”
“我……你……”
道袍少保露出微笑，“我的确是商辂。”
“你有证据？”
“行走在外危险重重，当然要随身带着证据，以备不时之需。”商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伸手递来。
钱贡起身接函，转给胡桂扬，又回原地跪下。
胡桂扬抽出纸张看了一会，“这是宫里写给少保大人的信，上面有印，是亲笔信？”
商辂点头。
胡桂扬肃然起敬，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皇帝的字迹，于是又看一遍，赞道：“好字，有几个我都不认识。”
胡桂扬将信小心地放回函中，递给钱贡，再由钱贡原物奉还。
“信了？”商辂问。
“六分吧？”
商辂再笑，钱贡却显出愤怒，“胡桂扬，不可无礼。”
“我若是无礼，就表面上说相信，然后暗地里调查，我说六分相信，那就是六分，实话实说，没有虚假。”
商辂大笑，向站在门口的道士说：“锦衣卫当中居然有这样的人物，赵瑛当年也没有如此的坦率与胆量。”
道士冷淡地说：“赵瑛是正常人。”
商辂收起笑容，“‘六分少保’能向‘十分校尉’说几句话吗？”
“即使只像一分，少保大人的地位也比我高得多，愿意跟我说话，是我的荣幸。”
胡桂扬走回门口，向外面的众人喊道：“没事啦，一场误会，大家休息吧，等我一会。”
钱贡躬身从胡桂扬身边退出，道士却没动，一直盯着客人。
“去吧，我很安全。”商辂道。
道士这才出屋，迈过门槛时又瞪胡桂扬一眼。
胡桂扬不将道士放在心上，走到桌前，与商辂互请，先后落座。
两人沉默了一会，胡桂扬道：“我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先说简单的事情吧，将胡校尉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我当初安排钱贡将红玉送到郧阳府，绝没想到他竟然因为害怕危险，将任务转嫁他人，更没想到这位‘他人’会是赵瑛的义子。”
“没关系，我身上携带的玉佩多，不在乎再有一个。”
“我在乎。那枚红玉很重要，我走陆路提前赶到郧阳府，一直在等它的到来，结果却是一场空。”
胡桂扬笑了笑，“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没练过天机术或者火神诀，但我服食过金丹。”
“没练火神诀也能服丹？”
“能，但是需要练过的人相助。”
“何百万？”
“对，最初是他，后来是……外面那位。”商辂不肯透露那名道士的姓名，“我前前后后服食过十一枚金丹，前期效果极佳，精力充沛，整夜不睡次日也丝毫不露倦容，我一度以为这就是长生不老的神丹。”
“你没献给皇帝？”
商辂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怎能不献？若是没献，今日我也不能全身而退。可我非常后悔。”
“金丹前期有效，后期有毒？”
“后来我已经离不开金丹，几日不服，就会萎靡不振，心情烦躁，没法处理政务，这时我才察觉到问题严重，因为金丹全由何百万一人提供，再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他手中的傀儡，甚至宫中……”
胡桂扬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原以为玉佩是新奇之物，原来朝中重臣和宫里的皇帝早就在服食。
“可那时我已被何百万彻底迷惑，相信他的每一句话，真以为会有‘祖神之子’，这位神子能够提供无限的金丹。当然，何百万被挫败了，你的功劳不小，但是金丹的来源也没了，何百万就此消失，一直找他不到。”
商辂似乎了解那晚皇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不说，胡桂扬也不问，这是身为锦衣校尉最基本的要求：时时竖起耳朵，唯独不可打听宫里的大事小情。
“原来我们找何百万不是为了杀死他？”
“目标是金丹，如有金丹，人不重要，但这种事没法明说，所以你不知道，东、西两厂的厂公应该是知道的。”
胡桂扬不是西厂爱将，更不是主力，所以汪直没对他说实话。
“那我还是当自己不知道吧。”胡桂扬仍想一见面就杀死何百万。
商辂笑了两声，“有些地方你与赵瑛的确很像。”
“所以少保大人此来郧阳府也是想得到更多金丹？”
商辂摇摇头，严肃地说：“恰恰相反，我希望能够销毁所有金丹。”
“我一问就错，还是大人自己说吧。”
“生死乃是大道，金丹并不能带来长生，只能带来长生的幻想，所以我刻意远离金丹，让钱贡走水路带着它。”
“大人气色不错。”
“唉，你没看到我最狼狈的时候，不提也罢，总之我已确信金丹无益于世，于是找人冒充我返乡，自己则悄悄来到郧阳府，希望能够阻止一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
“其实我找的是何百万，你跟他有几分相似，又不肯记名在册……”
“经验不足，越想隐瞒，反而越容易暴露。”
“嗯，既然大人想毁丹，为什么又让钱贡送丹呢？”
“那不只是金丹，玉佩的用处有许多，用在天机术上是机心，在某些时候、某些地点，它是一枚钥匙，或者说是请柬。”
“嗯。”胡桂扬决定还是不开口为好。
“我让钱贡携带玉佩，一是害怕一时忍受不住会服食此丹，二是担心路上不够安全。唉，钱贡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玉佩很危险，所以一有机会就将它转交给你，但他不敢不来郧阳府。”
“他居然能忍住诱惑不服食金丹？”
“那是他不了解金丹的用法，如今他已后悔莫及，我也一样。”
“如今不比从前，金丹到处都是，总能想办法再得到一枚。”
“希望如此。”
“请大人解释一下钥匙、请柬是怎么回事。”
“我得到的消息可能比你多一些，据说郧阳府某处乃是玉佩之源，将其毁掉，金丹就成无源之水，服食过后，再也不能补充。”
“大人听说过抚治衙门里的深坑吧？”
“当然，可我来晚一步，原杰已经离开，东厂与南司占据衙门，我一直进不去，可我相信，深坑并非源头。”
“我真羡慕大人的消息来源，能让人相信许多事情。”
“哈哈，该说的我会说，不该说的，抱歉，必须保密。咱们也算有缘，我想毁掉丹源，你想杀死何百万，要做这两件事或许要走同一条路，钱贡也算有功，将你带到我面前。”
胡桂扬无谓地撇下嘴，不觉得钱贡有功，“大人还能告诉我什么。”
“不多了，我本指望得到原杰的帮助，谁想他突然离去，据说已在路上逝世，唉……”
“原抚治就是大人的消息来源吧？”
“算是其中之一，他毕竟就在郧阳府。”商辂微笑道，任谁都能猜到抚治原杰会给首辅传递消息。
胡桂扬也跟着笑，“太监怀恩是另一个来源？”
商辂脸色骤变，随即缓和，犹豫一会，有些尴尬地说：“你知道的事情不少，看来我低估你了。嗯，怀恩有时会给我一些消息，很重要的消息。希望你能保密，我已告老还乡，按理说不该出现在郧阳府，更不应该与内侍来往。”
“请大人放心，我的嘴很严，而且与南司、西厂的上司关系不佳，无从告密。”
商辂笑着点头，即使心里不信，脸上也没表露出来。
“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比较麻烦，我已派人去追原杰的遗体，看看是否留下线索。抚治衙门里的深坑也算一条线索，但是被你堵死，我打算明天去趟城北，据说那里有口深井，无端变深，或有端倪。”
胡桂扬不想再隐瞒了，从怀里取出原杰留给他的小木棍，推向商辂，“真巧，这件东西，原抚治托我转交给大人，或者怀太监。”
商辂一惊，急忙拿起，熟练地扭开，取出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再变，半晌方道：“你看过了？”
“别人看过，告诉我内容——僬侥人来。”
“还有人看过？”
“对，但我们两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僬侥人是侏儒矮人，对吧？”
商辂点点头。
“瞧，这就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含义。”
商辂盯着胡桂扬，“这就是机缘，你和我，想不联手也不可能了。”
“能与大人联手当然最好，我现在可是一头雾水。”
“如果找到丹源，你打算怎么处理？”
“石砸、火烧、水淹、刀砍……能用的招都用上，反正要消灭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想了解金丹的秘密？它为什么会有诸多奇效？”
胡桂扬想了一会，“这正是何百万最常用的手段，让你好奇，让你疑惑，让你不解，让你追索，让你求解，让你抓耳挠腮，最后让你相信。玉佩简直太神奇了，可我不想探究秘密，只想找到你所谓的丹源，因为我知道何百万一定会在那里。不管谁想保住他的性命，我都会一见面就动手。”
“好，就凭‘僬侥人来’四个字，我想我能找到丹源的准确位置。”

第一百六十八章 侏儒之梦
原杰饱览群书，年轻时尤其喜欢志怪之文，曾根据诸多古书的记载画过一幅“无极图”，图录天下各国，其中就有僬侥。
“《列子》书载‘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商辂是少数见过“无极图”的人之一，至今历历在目，用典是读书人的共同爱好，如同游戏，虽无益于经世济民，却能怡情养性。
“四十万里？”胡桂扬可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此乃虚数，不必当真，关键是中州在哪？是抚治衙门，还是整个郧阳城？我倾向于就是抚治衙门，‘以东’容易理解，‘四十万里’、‘人长一尺五寸’就有点含糊了……他写‘僬侥人来’，‘人来’两字何解？”
商辂陷入沉思，忘了对面还坐着客人。
胡桂扬一点帮不上忙，于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眼睁睁瞧着油灯的火苗一点点变小，在它即将熄灭时，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掉一截烧焦的灯芯。
商辂惊醒，“抱歉，我刚刚想起一点眉目，但是需要佐证……胡校尉先去忙吧，等我想明白，会立刻派人请你过来。”
胡桂扬起身，笑道：“少保大人若不介意，还是跟我走一趟吧。”
商辂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里已经不安全，我的确该跟你走一趟。”
身为刚刚致仕的内阁首辅，商辂理应老老实实地回乡养老，离郡半步都是大事，会受到诸多猜疑，私自跑来郧阳府，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官兵既已来过城隍庙，意味着此地不够安全。
两名“道士”就这样被官兵押回胡校尉的住所，樊大坚对外宣称这是他找来的帮手，暂时掩人耳目。
商辂本想去城北查看深井，得到“僬侥人来”四字信息之后，对北边再无兴趣，一心只往东想，倒是袁茂还要实地踏访一番。
安顿好少保大人，袁茂来找胡桂扬，特意关上房门，“这回是真的？”
“应该是吧，我有六分相信。”
“唉，咱们请回一个大麻烦，若是被南司或东厂知晓，你回京之后可没办法交待。”
“大麻烦也是大希望，少保大人很可能帮咱们一个大忙。”胡桂扬笑道，他对“交待”这种事从不放在心上。
“好吧，反正都是你做主。明天我要去查看深井，你要去吗？”
“那一百兵丁你带走五十人，我就不去了，如有异常，立刻回来，不要停留。”
“是。”袁茂脸上微红，在抚治衙门他也曾经受到丹穴的引诱，险些不可自拔。
胡桂扬打算睡个好觉，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享受，虽然此地闷热异常，他也照样能够睡着，门窗全都敞开，放点风进来，宅院有官兵把守，无需太过担心安全。
结果刚睡着一会他就被吵醒，在床上坐起，发觉身上出了一层汗。
袁茂跑到门口，紧张地说：“出事了。”
“消息这么快就泄露了？”胡桂扬以为商辂的身份已经流传出去。
“不是，北边山民作乱，守备大人正调兵前去讨伐，咱们这里的一百人也要参战。”
胡桂扬下地穿衣，等他走出房间，守卫宅院的兵丁几乎走光了，只有五个人奉命留下，其中一人道：“不必担心，这里的百姓经常闹事，官兵一去就都老实了，明天肯定能回城。大家说了，只要守备大人同意，还愿意来听胡校尉调遣。”
胡桂扬没法睡觉，向袁茂道：“你还要去查看深井？”
“我正想跟你说一声，想跟官兵一块去北边平乱。”袁茂并无退缩之意。
“去吧。记住，遇到异常赶快回来。”
袁茂嗯了一声，匆匆赶往行都司衙门，必须得到守备大人的许可，他才能随军北上。
胡桂扬命官兵将大门紧闭，前去叫醒正在酣睡的何五疯子。
外面叫嚷喧天，何五疯子不为所动，胡桂扬伸手一碰，他立刻坐起来，“三姐回来了？”
“没有，起来跟我守夜。”
何五疯子伸懒腰、打哈欠，“睡得好好的……”
留守的五名官兵并不觉得城里会有危险，一人看门，四人回屋睡觉，胡桂扬让那一人也去休息，自己与何五疯子搬出两只凳子，靠着廊柱坐守。
街的扰动逐渐平息，樊大坚等人出来问了一声，又都回屋，小草也想跟着守夜，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发现实在无趣，也回屋了。
何五疯子背靠廊柱哈欠连天，胡桂扬不得不经常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咱们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胡桂扬觉得很有意思，他明明在这里住过，记忆中却一无所有，“应该不在郧阳城，而是在附近某座山谷里。”
何五疯子睁一眼、闭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听三姐提起过，我去过的地方多，小时候总搬家，对哪都没有印象。”
“你见过侏儒吗？”
“嗯？”
“长得特别矮小的人。”
“见过。”
“在哪见过？”
“哪都见过，小孩子嘛，谁没见过？”何五疯子还想睡觉，另一个眼睛也快要闭上。
“我是说成年人，但是身高跟小孩儿差不多。”
对面没声息，胡桂扬从地上拣起一枚小石子扔过去，何五疯子睁开双眼，居然还记得刚才的话题，“像小孩儿的大人？见过，有一年街上来了一伙杂耍艺人，其中一个就是侏儒吧，长这么高，穿小孩儿的衣服，脸上全是褶子，怪吓人的，我到现在还能梦见他。”
胡桂扬笑了一声，“我也经常做怪梦……等等，你是见过杂耍之后梦见侏儒，还是一直就有这种梦？”
何五疯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脑袋离开廊柱，身体挺直想了一会，“记不起来了。”
“经常梦到？”
“不算经常，有时候几个月梦不到，有时候一连几天能梦到，今晚你一提起，估计待会我又得梦见侏儒来吓我。”
“你的梦……都是一样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何五疯子来了兴致，拉着凳子凑近一些，“说是吓人吧，其实也有点意思，小矮人每次出现都发火，说话叽哩咕噜，有点像是火神诀，但又不完全一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能看出来他很生气，又是跳脚，又是大叫。”
“冲谁发火？”
“不知道，好像是冲我，好像还有许多大人，每一个都比我高……嘿，就是一个梦而已，做梦的时候觉得挺吓人，醒来之后也就那么回事。”何五疯子又将凳子带回原处，靠着廊柱打瞌睡。
胡桂扬理解何五疯子的意思，有些梦境就是这么古怪，在自己心里引起重重波澜，真要对外人述说的时候，却又简单得只剩三言两语。
一愣神的工夫，对面的何五疯子又睡着了，发出响亮的鼾声，胡桂扬连喊几声都叫不醒他。
就剩胡桂扬一人守夜，他怕自己不小心睡着，干脆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对火神诀想练又不想练。
商辂住在西厢的一间屋子里，胡桂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耳朵刚贴上去，旁边的门就开了，与商辂同行的道士迈出一条腿，冷冷地看着弯腰扶膝的偷听者。
胡桂扬直起身，笑道：“你也没睡？”
对方没吱声。
“官兵去北面平乱，只剩五个人，我觉得……”
人进屋、门关上，胡桂扬没趣地走开，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之所以不睡觉亲自守夜，就是要保护少保大人，“僬侥人来”四个字很可能意义重大，绝不能再出偏差，那名道士的武功不会比钱贡差，但是胡桂扬仍不放心。
刺客没影，何五疯子突然从凳子上摔下来，翻身而起，茫然地四处看了看，对胡桂扬道：“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刚才”已是一个时辰之前，胡桂扬笑道：“又梦到侏儒了？”
“侏儒……矮人……对，梦到了，他说了几句我能听懂的话，大概意思是他想走却走不了，所以生气。”
“他没有腿？”
“有，蹦得可欢了，他想离开，但是缺什么东西……完了，你一打断，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离开？”胡桂扬越发困惑，原杰说“僬侥人来”，何五疯子却说“离开”，两人应该都不会说谎，意思却截然相反。
“你回屋去睡吧。”胡桂扬觉得天快要亮了，自己守夜就行。
何五疯子伸个懒腰，一瘸一拐地回屋，门也不关，倒下就睡。
西厢门又被打开，那名道士站在门内招手。
胡桂扬心中一喜，立刻迈步过去，“少保大人想明白了？”
道士不吱声，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胡桂扬并不在意，可他已经走到门口，道士还在招手，好像根本没看到有人走近。
胡桂扬停在门槛以外，觉得不对劲儿，刚要后退，腰上一紧，竟被硬生生拉进屋内，在相撞前的一刹那，道士突然倒地，胡桂扬从他身上掠过，撞到另一人手上。
胡桂扬正要惊呼，那只手按住他的嘴，有人轻轻地嘘了一声。
门从身后关闭，那只手慢慢挪开。
“你……”胡桂扬认出这是何三姐儿，他监视了半个晚上，竟然没看到她是怎么进屋的。
“救我。”她说。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救我
外面热，屋子里更热，在院子里待惯的胡桂扬，后面门一关，身上就冒出一层汗，离何三姐儿近在咫尺，他快汗流浃背了。
他后退一步，左右看了看——没什么可看的，伸手不见五指，“少保大人……”
“睡着了。”
“你还有这种本事……”
“嘘。”
胡桂扬闭上嘴，对面毫无声息，可是他有感觉，何三姐儿似乎又靠近了，差不多就在他的怀里。
过了一会，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面前根本没有人，于是身子稍稍前倾——有人，他立刻挺直身体，越发莫名其妙，“你……”
“嘘。”
“我……”
“嘘。”
胡桂扬只好再闭嘴，竖起耳朵倾听，希望能发现一点什么，结果除了几个不太明显的喘气声，什么也没有，尤其是身前的何三姐，好像没有呼吸声，只是偶尔喷出一小团极温柔的气息撞在他的脖颈上，令他发痒，汗出得更多。
静默了将近一刻钟，胡桂扬实在忍受不住，担心踩到门口的道士，于是侧行一步，开口道：“不行，我必须问……”
耳中叮叮响声不绝，眼前火星四溅，时近时远，像是一团吵闹不休的发光飞虫。
这是两名高手在斗天机术。
胡桂扬大吃一惊，一动不敢动，他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自然也没办法参战。
战斗发生得突然，结束也在一瞬间，声响、火星全都消息，一切归于黑暗，可还是有人被惊动，小草在外喝道：“怎么回事？胡大哥人呢？”
有人推了胡桂扬一下。
“我在少保大人屋里，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哦。”小草毫无疑心。
嗤的一声，桌上的油灯被点燃，胡桂扬终于能够看清屋子里的情形。
道士躺在门口，钱贡趴在窗下，商辂卧于床上，胸膛各自起伏，睡得正香，还有一名随从并不住在这里。
何三姐儿点燃油灯，站在桌前，双手扶住桌面，低着头，像是站立不稳。
胡桂扬急忙上前，“你受伤了？”
何三姐儿摇摇头，缓缓坐下，“你也坐。”
“你让他们睡着的？”
“嗯，天机术的一点小把戏，我刚刚领悟到不久。”
“恭喜。”胡桂扬又看一眼床上的少保大人，有点言不由衷，“何五疯子一直在等你回来。”
何三姐儿脸上露出微笑，显得很疲惫，“他总是这么相信我。”
“刚才你和谁打斗？”
何三姐儿抬手向上指了指，胡桂扬仰头看去，吓了一大跳，房梁上居然趴着一个人，垂下一只手臂，像是在够什么。
虽然看不到血迹与伤口，胡桂扬还是确信这人已经死了，“闻家人？”
“嗯。”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他追踪我，我把他引来的。”
胡桂扬又是一惊，“刚见面时，你说‘救我’？”
何三姐儿稍稍抬头，看向胡桂扬，脸上又露出微笑，更显虚弱，“你刚刚已经救过我。”
“我好像什么也没做。”
“有你在就够了，只有你能让我安静下来，将天机术发挥到极限。”
“你说得我脸都红了。”胡桂扬的脸没红，只是不相信。
何三姐儿笑了，脸上的疲惫消散大半，“人人都往上走，连你的两个跟班都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为什么你就一点不求上进呢？”
“我不求上进？谁第一个出京查案的？谁带你们进山传信，从而发现郧阳府有问题的？又是谁……”
“是你。”何三姐儿还在笑，像是酒后微醺，“可你不为立功，你把能决定你前途的上司都给得罪光了，就算抓住何百万也得不到赏识，你是个怪人，你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胡桂扬自己也有点好奇。
“我不知道，我没法理解你的想法。我原以为你对我有所隐瞒，可是在丹穴那里，你竟然不受任何诱惑，我才确信你真的不在乎功名利禄，更不在乎武功强弱。”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是一个怪人。”胡桂扬笑道。
何三姐儿似乎太累了，头枕胳膊趴在桌上，侧脸看着胡桂扬，“你肯定有在乎的东西，否则不会接这桩案子，那究竟是什么呢？”
胡桂扬差点说“是你”，可心里却觉得这不完全是实话，于是改口道：“你应该休息，我给你找间房。”
何三姐儿轻轻摇头，“我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一会就得走，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在你身边待一会儿。”
这一点也不像是平时的何三姐儿，胡桂扬既尴尬又愉悦，两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弄得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少保大人没事吧？”
“没事，天亮之后就能正常醒来。”
“你的天机术越来越神奇了。”
“天机术本来就很神奇，只是我从前没有发觉。不不，别提天机术，我想跟你聊点别的事情。”
“呃……闻不华呢？是被你带走的吧？”
“我也不想聊他。”何三姐儿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撒娇的意思，更不像平时的她。
“你想聊什么？”胡桂扬明知不正常，却没法抗拒。
“那个晚上。”
“哪个晚上？”
“你被闻不华刺伤晕过去的那个晚上。”
“嗯，那个晚上怎么了？”
“你起来之后第一眼真的看我？”
胡桂扬脸红了，那个晚上他起来替赵阿七守夜，的确向何三姐儿那边多看一会，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会被暗处的闻不华瞧见，闻不华偏偏又说出来，当时已经醒来的何三姐儿显然是听到了。
“因为……只有你坐着睡觉。”胡桂扬找了一个理由。
何三姐儿的微笑一下子变成失望，“我特意来找你问个清楚，你居然给我这样的回答？”
“好吧，我看你不是因为你坐着睡觉，是因为……我想看你。”
何三姐儿又笑了，脸颊飞红。
胡桂扬没法不心动，却又觉得古怪：就在这间屋子里，三个人因天机术而昏睡，房梁还趴着一具不知名的尸体，而他却与一名柔美无双的女子互诉衷肠，就像是硬生生将美梦嫁接到噩梦里。
“在京城，你应该娶我的。”
“当时若是再有几天时间，我会娶你，可你还是会离开。”
“会。”何三姐儿一点也不隐讳，“你知道吗？小时候你就答应过要娶我。”
“记忆都在你心里，怎么说都行。”
何三姐儿笑出声来，“你现在仍然可以娶我。”
“我很愿意，但是先告诉我，你服食了多少金丹？”胡桂扬越看越不对劲儿，心情不像最初那样荡漾。
“嗯……”何三姐儿像是被问到尴尬事的小孩子，转头将脸埋于肘下，“一枚不剩。”
“那是多少？”
“几十枚吧。”
“当时我也在场，比几十枚要多。”胡桂扬语气稍显严厉。
“一百……”何三姐儿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瞄了一下，见胡桂扬的神情也很严厉，继续道：“一十三枚。”
胡桂扬指着床上的商辂，“少保大人一年多年来才服食十一枚，而且早已察觉金丹有害，你竟然……”
“我忍不住。”何三姐儿抬起头，双颊红得像是要滴血，那不只是羞怯，“我以为我能忍住，我曾经将金丹都交给你，心中不舍，却控制住了，可是丹穴的诱惑太强大，我……胡桂扬，你得救我。”
“怎么救？待在你身边就行吗？”胡桂扬的心怦怦直跳。
何三姐儿站起身，靠近他，气息明显加重，“打开丹穴，或者再找一个。”
胡桂扬大失所望，心里暗暗骂自己一句无耻，也站起身，站到凳子后面，“你这是走火入魔。”
“你说得对，可是又能怎么办？我已经服食太多金丹，停不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非得……”何三姐儿眼中突然闪过寒光，像是机匣里飞出的小剑。
胡桂扬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在挣扎，他抱得更紧。
“能停下来，一定能停下来，你是何三尘，别的小孩儿只知道淘气的时候，你就知道想办法自保，别人不是遇害就是摔断腿的时候，你却取得何百万的信任，神仙师父分别传授不同的功法，你却能从梦话中套出火神诀。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当然，有一点阴险狡诈，但还是很聪明，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绝不会放弃抵抗。‘坚持住’，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我要说给你。”
何三姐儿不再挣扎，而是紧紧靠着他，“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留下来，我会找到确解之法。但你还是得告诉我，闻不华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胡桂扬抬头扫了一眼房梁上的死者，可惜没法审问。
“他在给我默写闻家庄的功法。”
“嗯？他这么听话？”
“不听不行，他不是我的对手。”何三姐儿的功力本就不弱，服食一百多枚纯红金丹之后，更是超过诸多闻家高手。
“带我去找他。”
“好。”
胡桂扬松开双手，何三姐儿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显出几分漠然，连她的回答听上去也像是敷衍。
“人哪去了？”外面传来何五疯子的叫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放亮，屋子里昏睡的三个人开始伸展四肢，似乎就要醒来。
胡桂扬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只觉眼前一花，何三姐儿竟然消失，隐约听到头顶似乎有响动，抬头看去，只有尸体，不见人影。
何三姐儿明明是来求助，不知为何却不肯留下。
胡桂扬怅然若失。
商辂等人几乎同时醒来，然后同时看到多出来的胡桂扬，最后又同时看到房梁上的尸体。
“少保大人，弄明白了？”胡桂扬笑着问道。

第一百七十章 人来
门口的道士翻身而起，纵身扑向胡桂扬，可是双脚还没离地，就摔倒在地，砰的一声，砸得颇重。
“我有过经验，先别动，更别急，躺一会就好。”胡桂扬劝道，他曾被天机术操控过，筋骨酸痛好几天。
道士还要起身，床上的商辂开口道：“听胡校尉的，他不会害你。”
道士不动了，静静地躺着，努力恢复对身体的感觉。
窗下的钱贡坐起来，一肚子困惑，但是一声不吱。
胡桂扬得解释几句，咳了一声，指着头顶的尸体，“闻家人。”
“刺客？”商略慢慢下床，发现自己没事，心中稍安。
“刺客、绑架，总之不怀好意，但是现在都不是问题了。”
“有劳胡校尉彻夜守卫。”商辂拱手道。
“应尽之职。”胡桂扬还礼，决定不提起何三姐儿。
道士终于站起身，脸色铁青。
商辂慢慢走出几步，抬头看看尸体，眉头微皱，胡桂扬马上道：“请少保大人换个房间吧。”
“也好，你们……收拾一下。”商略向道士和钱贡下令，自己跟随胡桂扬出屋。
庭院里，何五疯子正在练拳，他不认识商辂，也不关心这个老头儿是谁，一边拳脚如飞，一边向胡桂扬道：“都怪你一句话，矮子骂我一晚上。”
何五疯子在说自己的梦境，胡桂扬也不理他，直接将少保大人带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问道：“大人想明白了？”
商辂点头，“其实很简单，‘僬侥人来’四字必出自《列子》，原文曰‘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
“对。”胡桂扬仍没听出所以然来。
“‘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商辂顺着往下背诵。
对方如果不是少保大人，胡桂扬真想让其闭嘴，他平时挺敬佩读书人，可是没有兴趣听人背一段他连看都没看过的古文。
商辂兴致勃勃，似乎忘了自己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尸体，外面的何五疯子惊呼一声，他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背，直到这一句：“‘……栖宿去来。’”
“少保大人若是想不起来就算了。”胡桂扬以为商辂遗忘原文。
商辂微笑着摇头，“你还没明白？”
“我读书少，听不懂‘子曰’。”
“呵呵，这不是‘子曰’……我再背一遍。”
“不必了，少保大人有话直说吧，我越听越糊涂。”
“从‘人长一尺五寸’到‘栖宿去来’共有多少字？”
“这个……一百多字吧。”胡桂扬没查过。
“大概七十五字，我手里没有原书，记忆或有缺漏，但是不会差太多。”
“大人好记性……”胡桂扬一拍脑门，“‘人来’就在这儿！”
“嗯，中州以东，从‘人’到‘来’共有七十五字左右，这就是丹源的位置。”
胡桂扬目瞪口呆，好一会才道：“少保大人居然觉得简单？”
“一点文字游戏，上不能报效朝廷，下不能安抚百姓，实在没什么用处，原杰……唉，不提也罢。”
胡桂扬也不想提，“所以‘僬侥人来’的意思就是抚治衙门以东七十五，然后呢？七十五什么？七十五步？七十步尺？七十五丈？七十五里？”
商辂拿出原杰转交的小木棍，“像什么？”
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顶端有修饰，像是……一根小拐杖？”
“嗯，所以是七十五丈，七十三到七十七丈之间吧，我手里毕竟没有原书，全凭记忆。”
“嘿，怪不得原大人肯相信我，这种谜语，想破头我也猜不出来。抚治衙门以东七十五丈，应该就是知府衙门，还真是简单。”胡桂扬摇头苦笑，答案简单，所以才要加以重重掩饰。
“我和你一块去知府衙门。”
“大人可以吗？”
“吴远经原杰推荐才转任郧阳知府，应该值得相信，我也只能相信他，否则的话我来这里除了猜谜，什么也做不了。”
“那咱们吃过早饭就去。”
胡桂扬出屋找仆人备饭，又让樊大坚先去知府衙门通报一声，只说胡校尉求见，不提商辂。
他正在忙碌，何五疯子将他堵在廊下，小声问：“三姐是不是来过？”
胡桂扬承诺过要说实话，点头道：“嗯，来过。”
何五疯子长叹一声，“我一看到闻家人的尸体就知道……三姐提起过我吗？”
“提起过，但她现在有点麻烦，还不能过来找你，过几天吧。”胡桂扬安慰道。
何五疯子没再说什么，脸上郁郁不乐。
胡桂扬没工夫管他，匆匆吃过早饭，带着商辂等人一块去知府衙门。
因为北边有暴乱，街上的士兵比较多，城里的百姓本来就少，这时更是一个也见不着，整座城像是空旷的军营。
走在街上，胡桂扬目测一下，由抚治衙门向东七十五丈的确是知府衙门，没到正中心，应该是西侧的一座院子，中间的一片房屋属于各司。
北边出事，知府也很忙，吴远迟迟没有接见拜访者，樊大坚悄声向胡桂扬道：“我已经通报到了，知府不愿见你，与我无关，是你太早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知府如今求不到你，自然要摆架子。”
“不怪你。”胡桂扬并不着急，打个哈欠，可惜门房里没有床铺让他睡觉。
午时已过，曾经带胡桂扬进城的刑房书吏过来，请拜访者去往偏厅，“胡校尉见谅，知府大人忙得脱不开身，连饭都没吃。”
“正好我们也没吃午饭。”胡桂扬道。
“嗯嗯。”书吏不敢接话。
胡桂扬上次面见知府是在书房里，这一回改成偏厅。
偏厅在大堂旁边，平时很少使用，在这里接待锦衣校尉，显得既不正式也不亲密。
商辂没做太多伪装，只是让钱贡和道士走在前面稍稍遮挡一下，在郧阳府没几个人认得刚刚御任的内阁首辅，正因为如此，他被拦在偏厅外面，书吏客气但是坚定地说：“知府大人只见胡校尉一人。”
吴远连这一个人都不想见，对他来说，抚治衙门的麻烦事已告结束，厂卫想怎么折腾都与他无关，身为知府，他的职责是平乱安民，对鬼神之事宁可敬而远之。
但这名锦衣校尉毕竟帮过忙，他不用起身，总得给一点笑脸，“胡校尉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调派的兵丁够用吗？”
一百名兵丁只剩下五人护院，胡桂扬不提此事，拱手笑道：“我是来求大人帮忙的。”
“胡校尉为西厂办事，说什么‘求’字？尽管开口，不必找我，底下的人自会照办。”
“这件事必须经知府大人亲自许可。”
“哦，请说。”吴远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知府衙门西跨院是干嘛的？”
“西边归刑房等司所有。”
“不是那一片，与后院相连的西跨院。”
吴远脸色一沉，“胡校尉问这个是何用意？有人向你说什么了？不管怎样，吴某问心无愧。”
胡桂扬没料到知府大人的反应这么大，“你知道了？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我……此事与你何干？西厂管得再宽，手也不能伸进我的后院吧？这让百官体统何在？”
胡桂扬终于醒悟，“吴大人，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吧。”
“你……说的是什么事？”
“西跨院里很可能藏着不洁之物。”
吴远的脸变成猪肝色，“胡桂扬，你怎敢如此无礼！”
误会越来越深，胡桂扬完全莫名其妙，笑道：“算了，我这人不会说话，还是换个人跟你说吧。”
“不用换，胡校尉请回，我今天很忙，谁也不想见。”吴远直接向锦衣校尉下达逐客令，表明他真的很愤怒。
胡桂扬也生气了，一气之下心思转动得快，“吴大人在西跨院养了女人吧？放心，西厂不追查这种事，吴大人只身千里为官，难免寂寞，我能理解，‘不洁之物’与妇人无关。”
“无关……”吴远尴尬不已，“胡校尉……想让我见谁？”
“稍等。”
胡桂扬出厅，先请商辂进去，然后向樊大坚道：“袁茂在就好了，我还真不会跟官儿说话，前两次还好，这次又得罪人了。”
樊大坚见怪不怪，“正常，还有守备大人呢，等你把他也给得罪，差不多就能结案，咱们才能返京，我等着呢。”
胡桂扬大笑，引来书吏侧目而视。
商辂进厅没有几句话的工夫，知府吴远一路小跑出来，向书吏道：“带胡校尉去西园。”
书吏算是知府的亲信，知道西园里住着什么人，吃惊地说：“大人，西园……那个……”
“别啰嗦，立刻去，把西园清空，从现在起，西园归胡校尉。”
大人神情严厉，书吏哪敢再问，连声称是，前头带路，领着胡桂扬等人去往后边的西跨院。
吴远没有跟来，返身回厅。
钱贡与道士留守厅外。
胡桂扬想着给知府留几分面子，向樊大坚道：“回去把其他人都叫来，给袁茂留个口信。”
樊大坚领命离去，胡桂扬一个人跟着书吏前往西园。
书吏一路上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在西园门口，他决定还是谨慎行事，“请胡校尉在此稍等，我去将园内的闲杂人等请走。”
“好。”胡桂扬只想查看地方，对里面的人不感兴趣。
书吏进园，半天没出来，想必是女主人恃宠而娇，不愿搬家。
胡桂扬不愿再等，直接推门进去，西园占地颇大，是一座花园，中间点缀着亭台楼阁，显然经过精心布置。
不远处的一座小楼里，传出激烈的女子吵闹声，胡桂扬摇摇头，一转身，在花丛中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转瞬消失不见，只剩花动枝摇。
虽是一瞥，胡桂扬却十分肯定，躲在丛中的人是个侏儒。

第一百七十一章 侏儒
知府吴远亲来西园，见侍妾还没有走，不由得大怒，厉声呵斥，亲自指挥随从将人带走，然后回来园门口，向胡桂扬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圣贤之言果然没错，想此女投奔本府之前，不过是飘零江湖一伎耳，人前卖笑，不敢稍出恶言，如今竟然张狂起来。”
胡桂扬微笑不语，看着侍妾与丫环们走过，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但他不在乎，直到一行人走出园门，他才收回目光。
那些人里没有侏儒。
吴远有些尴尬，“胡校尉年轻有为，敢问在京城娶的是哪家千金？”
“有为没钱，至今孤身。”胡桂扬抬手拍拍知府的肩膀，笑道：“你的就是你的，我没兴趣，我想问你，园子里是不是有一名侏儒？”
吴远看了一眼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更加尴尬，他是一地知府，论品级远远高于校尉，以至于对方所有的亲密举动都像是不敬。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吴远心里又冒出这句话，嘴上却道：“你是说阿寅？老陈，阿寅去哪了？”
刑房书吏跑过来，一脑门汗，“阿寅？刚才还在，我这就去找……”
“我在呢。”一个声音说，胡桂扬转过身，发现侏儒就站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三个人竟然谁也没有看到。
侏儒的个子当然不会高，衣服红红绿绿，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眼眉鼻嘴都被画笔勾勒过，头上梳着两个抓鬏儿，两根红带几乎垂到地上。
这是个诡异的家伙，一眼看去，胡桂扬分不清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吴远却只当侏儒是贱役，挥手道：“去去，找蜂娘去。”
阿寅没动，抬头盯着客人。
胡桂扬也盯着他，“他可以留下。”
吴远十分惊讶，张嘴想说什么，马上改了主意，“好，阿寅留下，老陈，你可以走了，胡校尉还有什么需要？”
“没了，待会让我的人进来就行。”
“好说，好说。”吴远拱手告辞，笑着离开，一到园外就抬手擦汗，早知郧阳府怪事这么多，他死活也不会来当这个知府。
胡桂扬退后几步，笑道：“你今年几岁？让我猜猜，该有……六十岁了吧？”
阿寅突然一跃而起，个子虽矮，跳得却高，而且动作奇快，不等胡桂扬反应过来，已经在他额上重重敲了一下。
胡桂扬痛得险些流泪，“嘿，你这个家伙……”
“这是你不尊重长辈的惩罚。”
“我已经说你六十岁……”
阿寅又要跳起来，胡桂扬再退一步，“一百岁，你有一百岁？”
“几岁不重要，但你得尊重我。”
胡桂扬打量阿寅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这府里的人很尊重你吗？”
“他们没学过天机术或者火神诀，用不着尊重我。”
“这么说你认得我？”
阿寅背负双手，向小楼走去，胡桂扬愣了一会，迈步跟上。
“我当然认得你，可你来这里做什么？”
“呃……先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家里没合适衣服穿吗？”
阿寅止步转身，严厉地说：“你能活到现在，靠的全是运气，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听你的语气，不仅认识我，还对我很熟，可我真的没见过你。你不是闻空寿吧？”
“我是十二长老之三，真名叫闻空寅。”
“哦，原来十二长老就是十二地支，真巧，在下南司癸房校尉，天干排第十，赵家四十义子排行第三十六。问个事情，为什么你叫阿寅，不叫阿虎呢？我觉得更般配。”胡桂扬生性口无遮拦，见到这么一个古怪的侏儒，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只觉得肚子里还有无数俏皮话在酝酿，随时都会脱口而出。
阿寅怒容满面，正待开口，园外走进来几个人，当先者是樊大坚，风风火火走来，根本没注意到侏儒，“何五疯子跑了？”
“跑了？”
“去找他姐姐。”
“随他去吧。”胡桂扬没将何氏姐弟、赵阿七等人视为属下，因此也不将他们的离去当作背叛。
张五臣东张西望，“以后咱们住在这儿吗？看上去……”他看到扮相怪异的侏儒，吓了一跳。
小草跑过来，摸摸侏儒的头顶，笑道：“这个小家伙是谁？”
商辂带着三名随从最后进园，一看到侏儒就露出惊讶之色，随即恢复正常，什么也没说，远远地观望。
众人当中只有胡桂扬与商辂了解“侏儒”的重要含义。
人突然增多，阿寅有点困惑，被小草摸过头顶，更加困惑，突然笑了，唱起儿歌，蹦蹦跳跳地进楼去了。
小草笑得合不拢嘴，“小家伙真有意思，他叫什么？”
“阿寅，你可以叫他小虎。”
“小虎这个名字更好听。”小草打定主意今后只叫他小虎。
其他人进楼安排房间，胡桂扬迎向商辂。
商辂示意随从走开，领着胡桂扬走出几步，小声道：“这个人……”
“观察一下再说，少保大人最好换个地方住，这里可能不大安全。”
“无妨，不找出丹源，哪里对我来说都不安全。”
两人同时原地转圈，西园不算太小，但是一眼也能望遍，南北长二三十丈，东西宽十多丈，花木繁多，却无异种，建有一座两层小楼、一座亭子、两间独立的小木屋，看上去也都很普通，没有特异之处。
商辂道：“我会派人详细丈量距离，你负责那个侏儒，弄清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大人要住哪间房？”
楼里传来小草兴奋的叫喊声，她显然已经选好房间，商辂微笑道：“在这里你是官，我是民，我住木屋，你们住楼。”
商辂带领三名随从去往木屋，小声向道士交待几句，命他前去仔细丈量距离。
胡桂扬进入楼里，樊大坚与张五臣正在楼下闲聊。
“楼上被占了，你跟我们挤楼下吧。”樊大坚道。
胡桂扬不挑地方，点点头，“阿寅呢？”
“这个侏儒挺奇怪，看我的时候笑嘻嘻像个傻子，看张五臣的时候却板着脸，好像借他几千两银子似的。”
张五臣苦笑道：“我发誓，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他。”
张五臣没学过天机术和火神诀，只在香炉里用过玉佩，竟然也被阿寅视为“晚辈弟子”。
胡桂扬迈步上楼。
小草也练过火神诀，待遇却与胡桂扬、张五臣都不相同，阿寅居然在给她描眉化妆！
胡桂扬站在门口看得呆住了，这两人理应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工夫，竟然熟到可以互相在对方脸上涂脂抹粉。
蜂娘走得仓促，几乎没带走什么东西，阿寅天天在楼里混，将所有粉黛都搬出来，与小草玩得不亦乐乎。
小草只会乱涂乱画，阿寅本来还有三分像人，现在一分也不剩了，可他的化妆技巧却极佳，这里画一下，那里抹一点，竟将小草变了一个人。
发现胡桂扬就站在门口，小草急忙转身，“不许看。”
阿寅本来画得来劲儿，一见到胡桂扬，脸色立刻变化，多浓的妆都盖不住。
“你这样……不公平啊。”胡桂扬惊讶地道。
“你也想画？”阿寅冷冷地问。
胡桂扬笑道：“你也会开玩笑。”
“哼，小姑娘心地单纯，不该学火神诀。”
小草起身，“我又不笨，为什么不能学？”
胡桂扬道：“小草，你先下去，让我跟阿寅说几句话。”
“我要住这间房。”小草声明。
“嗯，肯定归你。你这个样子……画得不错啊。”
小草捂着脸从胡桂扬身边跑开，一出门就拿出巾帕擦脸，以免下楼之后再被别人笑话。
胡桂扬看着阿寅，这个侏儒不仅装扮怪异，个性也让人捉摸不透。
不等胡桂扬开口，阿寅先道：“郧阳府没你的事，带着小姑娘走吧，立刻就走。”
“郧阳将有大事发生。”
“那也跟你没关系，你的用处就是挑起天下人对闻家庄以及闻家神器的兴趣，你做得不错，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这就够了。”
胡桂扬想了一会，“没抓到何百万之前，这里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
“何百万？”
“对，我的任务是将他生擒活捉，但我更愿意当场杀死他。”
“好啊。”
“嗯？”胡桂扬没明白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去杀何百万，我告诉你他的下落，然后你就走吧，把小姑娘带走。”
“这算什么？何百万对你们闻家庄没用了？”
“没用了，跟你一样，他已经完成职责，比你完成得还要好，但是没用了。城南的江上有一座孤岛，何百万就在那里，去杀他吧，只要你能打得过他。”
胡桂扬更加吃惊，“你们这是……御磨杀驴、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啊。”
“不是提前给你们天机术和火神诀了吗？难道就因为你们给天机船做过一些事情，我们就得一直报答？不是我们忘恩负义，是你太过贪婪。”
“天机船是什么玩意儿？”胡桂扬只注意到这个词。
“天机船就是闻家庄，闻家庄就是天机船……早跟你说了，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抱歉，我不能走，杀死何百万之后，我还得留下，查清楚你们的底细，这是南司的职责。”
胡桂扬以为阿寅会生气，甚至会出杀招，可是侏儒想了一会之后居然服软了，“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没人逼你。”
“没人逼我。”
“那你们留下吧，小姑娘很有趣，在她死之前，我们可以多玩一会。”
“原来还有死期，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阿寅仰头不知在看什么，“终于要离开了，终于。”

第一百七十二章 炸岛
鸟铳又被称为神枪，乃军中利器，轻易不可示人，而且北多南少，郧阳府不南不北，驻军上万，装备鸟铳不过六百余杆，铳手五百人，全部安置在城外的大营里，连北边平乱都没派他们前去。
因此，听说锦衣校尉想要借调一百名铳手，守备臧廉只回了一句话：“痴心妄想。”
知府吴远亲自登门代为请求，他不能提起少保大人商辂，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总算说服了臧廉。
“五十人，不能再多了，即便这样，我也担着很大的风险，兵部若是问起……”
“锦衣卫和西厂负责，胡桂扬拿着驾贴呢，他自己去向兵部解释。”吴远很谨慎，绝不提起自己。
就这样，胡桂扬借出五十名铳手和一百名马步官兵，直奔城南的无名江岛。
郧阳府出城就是江，向西南走出数里能看到江岛，岛很小，长满草木，远远望去，像是停在江中的一条深绿色小船。
想去岛上无路可通，只能借助舟楫，胡桂扬并不想立刻登岛，他要实现自己说过多次的诺言，一见到何百万就下杀手，甚至要在见面之前就出招。
一百五十名官兵在岸上排好队列，一名嗓门大的士兵顺风向岛上喊道：“锦衣卫抓贼，岛上若有无关人等，立刻现身！”
小岛离郧阳城这边更近，岛上的人若想上岸，只能往这边游来。
夕阳西下，照得江面上一边火红，岛上无人应声。
上下游各有几只小船在观望，发现势头不对，全都跑远一些。
胡桂扬没让官兵再喊第二遍，下令放火箭。
十多支箭矢带着火焰飞过江面，落在小岛上，一开始没带来明显变化，等到第二轮放箭之后，岛上的火连成一片，草木噼噼叭叭地烧起来，与夕阳余晖融为一体。
岛上飞起一串鸟，还有几只小兽仓皇跳入水中，除此之外再无活物。
官兵们只管奉命行事，脸上不动声色，胡桂扬身边的人只有樊大坚跟来，这时小声道：“你的消息可靠吗？”
阿寅是个从装扮到个性都很古怪的侏儒，可胡桂扬却觉得他不会故意撒谎，笑道：“就当是出来放焰火了。”
“嘿，这场焰火的代价可不小，要不要放几铳？”
“好主意。”胡桂扬立刻向随行军官道：“放两排铳。”
樊大坚惊讶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铳手早已做好准备，排成三行，头两行先后放铳，对准江岛即可，没有固定目标。
铳声震耳欲聋，远处的小船退得更远，樊大坚捂着耳朵，有点怀念放铳的感觉。
天黑之前，岛上火势渐消，只剩几处残火，所有草木付之一炬，一百多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那上面没有人影。
樊大坚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百万早晚落网。”
胡桂扬却不死心，又向军官道：“调三艘船来。”
此地离城池稍远，军官派人去上游传唤民船。
樊大坚道：“已经烧成平地了，你还想找什么？”
胡桂扬指着江面，“岛中间有一块凹陷，我要上去看看。”
樊大坚无耐摇头。
几名胆大的渔民撑船顺流而下，很快来到岸边，腾出地方装载官兵，每次只能带走七八人。
胡桂扬第二批上船，老渔民见他装扮与官兵不同，大胆问道：“小龟岛上有啥？”
胡桂扬笑道：“它叫小龟岛？”
老渔民用力一撑，船只离岸，快速奔向小岛，“你瞧它的样子，像不像浮在水上的王八？”
“像。”那岛被烧过之后，更像是龟壳了。
老渔民再一撑，船只离小岛已没有多远，他趁机伸手向下游指去，“那边还有一座老龟岛，首足俱全，比这个还像哩。”
老渔民只撑三次，小船已然来至岛边，胡桂扬跳上去，被官兵接住。
船只往返，运来三十多名官兵，胡桂扬觉得够用了，命渔船等候，带兵以刀开道，走向小岛中间。
樊大坚不能不跟来，嘴里嘀嘀咕咕，判定此行必定无疾而终。
夕阳落山，天色已暗，几名官兵点起火把在前头带路，其实也没多远，几步就到了。
小岛中间凹进去一块，整座岛上草木茂盛，唯独这里寸草不生，因此受火灾影响不大，只是覆盖一层灰烬，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异样。
胡桂扬看了一会，又进到坑里踩了一遍，回到高处，向岛边待命的渔民问道：“乌龟壳子上一直有坑吗？”
老渔民抻长脖子望了一眼，“十天前我还上过岛，那时候还没有坑，什么坑也没有，中间一是块大石头。”
另外两名渔民也点头，“小时候总上岛玩，一直是石头。大家都说石头封住了小龟的气穴，石头一动，王八就会游走。现在石头没了，王八还在，看来谣传不可信。”
樊大坚顿觉奇怪，进到坑也踩一遍，从一名官兵手中要来火把，到处照看，用脚踢去灰烬与浮土，抬头道：“下面还是石头，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上岛的官兵当中有十五名铳手、二十名刀枪手，胡桂扬向他们下令：“围住小岛，不管坑里蹦出来什么，一律格杀勿论。”
官兵互相看看，都有些胆怯，他们不怕作乱的暴民，面对说不清来历的鬼怪却没有信心。
胡桂扬笑道：“别怕，我去弄点火药，把这只王八炸了。樊真人也留在岛上，若有怪物，他能镇得住。”
樊真人在郧阳城声名显赫，官兵立时心安，连岛边的几名渔民也是眼前一亮，盯着老道打量不停。
感到意外的是樊大坚，“啊？我要留下？多久？”
“顶多一个时辰。”
胡桂扬也不多做解释，乘船回到岸上，掏出碎银子要奖赏渔民，三人说什么也不要，自愿为樊真人效力。
胡桂扬让渔船再停留一个时辰，自己带少数人回城。
请动火药又让知府吴远费尽口舌，守备臧廉总算同意，但是让胡桂扬亲笔写下借条并画押，以备上司查问。
胡桂扬再回到江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火把照亮两边，上下游来看热闹的渔船更多，也都点起火把，倒是颇为热闹，他们都是来看樊真人捉妖的。
铳手身上带着火药，但是太少，胡桂扬要来十大袋，看守火药的军吏声称，这些火药足以炸塌一段厚厚的城墙。
三名渔民热情地将火药运上岛，同时还有一点疑问，只有老渔民敢于发问：“樊真人不用法术捉妖吗？”
“火药炸开出口，真人施法捉妖，各司其职。”胡桂扬解释道，几名渔民恍然大悟。
岛上的坑已被清理干净，浮土下面果然还是石块，火药放入坑中，再以石块小心压好，官兵全部撤回岸上，渔船则驶往下游，提醒围观者离远一些。
官兵也都后退，樊大坚装模作样地施一通法，两名弓箭手再次向岛上放出火箭。
这回立竿见影，火箭刚一落在岛中间，就引发一场大爆炸，惊天动地，江水几乎为之断流，两边看热闹的渔民尽皆失色，甚至有调头就跑的。
岸上的官兵最倒霉，在火药袋子上压石头显然是个昏招，爆炸一起，碎石纷飞，快逾箭矢，其中一部分直奔岸上，官兵虽然退后数十步，还是没能确保安全，不少人被石块击中，哇哇惨叫。
官兵转身奔逃，队形一下子混乱不堪。
胡桂扬也没想到爆炸的力量如此之大，弯腰挪步以避飞石，眼睛却没离开岛上。
爆炸消散，已被烧过的小岛再次燃烧，只是势头迅速减弱，保持不了太久。
天下偶尔还有碎石降落，胡桂扬冒险独自跑到江边，从更近的地方观察小岛。
小岛被砸开一角，江水流入坑里，却不见满溢，爆炸的威力不小，但不可能炸出一座连江水都填不满的深坑。
胡桂扬兴奋起来，转身大声道：“都过来，布阵，准备神枪……”
对面的樊大坚突然大喊：“小心！”
胡桂扬急忙转身，只见岛上的坑里竟然逆着水流飞出一个东西来，落地再起，这回他能看清，那是一个人。
“放铳！”胡桂扬大声下令。
官兵队形已乱，铳手从远处跑来，向半空中随意施放，响声阵阵，却都没有准头，樊大坚挥动双臂，提醒道：“别打中胡校尉！”
鸟铳只有五十杆，由于没有队形，一轮全被放完，铳手必须再次装药装弹，威力暂时尽失，其他士兵手持刀枪冲过来，却没法立刻赶到。
只有胡桂扬离得最近，眼睁睁瞧着那人像大鸟一样三起三落，从岛上跃至岸边，停在胡桂扬对面数步。
“真的是你！”胡桂扬大笑，左手木牌护住心口，右手早已装好机匣“灵缈”，由于没有机心，机匣只能射出一条细线，威力不大，却是胡桂扬最有用的手段。
他没指望用这一招击败或是杀死对方，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逃，逃不掉，等，等不起，除了硬着头皮迎战，他没有别的选择。
明知功力远逊对方，胡桂扬却不气馁，依然大笑着出招，好像轻易就能得手。
细线末端击中目标的脸颊，随即缩回，胡桂扬正想再出第二招，对方竟然倒下。
那的确是何百万，三次跳跃足显功力高深，却在一记轻击之下颓然倒地。
胡桂扬大吃一惊，上前两步查看，只见何百万也正瞪眼看他，身上多处有血迹，原来是受了重伤。
“瞧瞧你都做了什么？”何百万怒气冲冲地质问。
“替义父报仇。”胡桂扬收起机匣，掏出匕首。
“你会害死所有人！”
胡桂扬抬起目光望向江中小岛，只见坑里喷出一条水柱，越来越高，最令人惊异的是，水柱里竟然含着纯红的玉佩。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点时间
水柱喷到十几丈，夜空变得绚丽，一枚枚红玉仿佛急于返回天河的星辰，发出耀眼的光芒，映得江面如血，映得人心浮动，近处的官兵忘了备铳、忘了冲锋，远处的渔民忘了撑船、忘了热闹。
只有一个人不受影响，胡桂扬眼里唯有何百万，这是他追寻数月、念念不忘的目标，比所有红玉加在一起还重要。
“你会害死所有人！”何百万希望用这句话说动锦衣校尉。
胡桂扬不为所动，他早已料到何百万会说出耸人听闻的话，早已立下誓言，绝不受其诱惑，甚至不想多问一句。
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下去，正对何百万的胸膛。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本事。
何百万修行天机术与火神诀多年，又一直有玉佩供应，功力之深远远超过赵阿七、何五疯子这些人，即使身受重伤，也不会软弱到没有还手之力。
何百万躺在地上飞起一脚，比匕首先击中目标。
胡桂扬腹部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被一脚踢中，伤口立时崩裂，鲜血一下子染红衣裳。
胡桂扬痛得扔掉匕首，捂着肚子后退几步，转身叫道：“放铳！”
铳手们站在几十步以外，双手握着鸟铳，却好像感觉不到利器的存在，全都痴呆呆地望着天空，有人慢慢向江边走去，看样子不是要帮锦衣校尉，而是想拣一枚玉佩。
“樊……”胡桂扬只叫出一个字就知道没用，樊大坚曾在抚治衙门受过诱惑，第二次见到漫天的红玉，越发心动，而且这一回没有数十名高手争夺，他肯定觉得这是一次大好机会，早已最先跑到江边，伸手去够掉下来的红玉。
“哈哈，我的！全是我的！”樊大坚抓住一枚红玉，兴奋至极地大叫。
何百万虽然踢中胡桂扬，身体却更加虚弱，脸上神情既恼火又失望，“你会害死所有人。”他又说一遍。
“那也要先从你开始！”胡桂扬来不及寻找匕首，纵身扑过去，不管腹部流血，伸手死死掐住何百万的脖子。
何百万又踢出一脚，这回慢了一步，咽喉被掐，只能奋力挣扎，拳头打在胡桂扬背上，力道越来越弱。
能说会道的何百万，此时说不出一句话。
胡桂扬察觉到何百万不再挣扎，仍不肯放松双手，非要将其完全置于死地，可是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拽开。
胡桂扬不由自主地起身，连退数步，扭头望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
何三姐儿脸上没有那晚的半点妩媚，“手下留人，先不要杀他。”
“你还不明白……”胡桂扬正要劝说何三姐儿，又看到更多熟悉的身影，何五疯子、赵阿七和闻苦雨都来了，不知他们是怎么互相找到的。
官兵们早已扔掉兵器，在江边又蹦又跳，争抢从天而降的红玉，许多人甚至奋不顾身地跳入江中，连远处的渔民也赶来，加入争抢的行列。
还是何五疯子等三人抢到的最多，可他们不习水性，下不得江，只能从上岸者手里硬夺。
樊大坚手里的红玉就被抢走了，何五疯子一点不念旧交情，一把夺来，喝道：“都是三姐的。”他的眼里也透着贪婪，却还记得为谁抢玉。
赵阿七和闻苦雨就不那么“忠诚”了，抢到的红玉全都塞进自己怀中，彼此之间也不谦让。
“你抢你的玉，我杀我的人。”胡桂扬大声道，他很少有疯狂的时候，此时此刻则有一种怒不可遏的狂暴感觉。
“他还有用。”何三姐儿保持冷静，全然没有在抚治衙门里那样的执念。
“绝不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杀喊声，一队人骑马气势汹汹地冲来，像是要趁火打劫。
“东厂和南司的人来了。”何三姐儿向江边的三人大声道：“够了！”
何五疯子万分不舍，但是一听到姐姐的声音，立刻捧着满怀的红玉跑来，赵阿七与闻苦雨却不肯服从命令，何三姐儿也不在意，袖中射出两条细钱，分别缠在胡桂扬与何百万的左臂上。
“走。”何三姐儿沿着河岸向上游的黑夜中疾行，胡桂扬身不由己地跟着快跑，之前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何百万，竟然一鼓作气，起身飞奔。
何五疯子断后，哈哈大笑。
“嘿！”胡桂扬第一次在清醒状态受天机术操控，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樊老道和官兵还在江边，他们都是跟着我出来的。”
前方的何三姐头也不回地说：“卫司专为夺丹，反而是在救他们。”
红玉一旦都被东厂、南司的人抢走，樊大坚等人或许会安全一些。
胡桂扬扭头最后望了一眼，岛上的水柱已经消失，江水也不那么红了，只剩人影幢幢，不知几人得玉、几人空手。
何三姐儿一口气跑出七八里，离江渐远，四周尽是将近一人高的蒿草，后面倒是没有追兵。
在一棵大树笼罩的空地上，何三姐儿停下脚步，收回细线。
何百万重重摔倒，人事不省，胡桂扬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没劲儿去十步之外杀人。
何五疯子紧紧跟随，倒是没有太累，跑到何三姐儿面前，将怀里的红玉抛在地上，“三姐你瞧，至少有三十枚！”
“你做得很好，去放哨吧。”
何三姐儿语气平淡，何五疯子却像是听到世上最大的夸奖，兴高采烈地去放哨。
“你……真……厉害。”胡桂扬气喘吁吁地说。
“小草也曾为你放弃金丹。”何三姐儿在抚治衙门夺丹时虽然有些失态，但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胡桂扬叫过许多人的名字，只唤醒小草一个人。
“她还是个……小姑娘。”胡桂扬摇摇晃晃起身，仍然盯着何百万，知道他还没死。
“给我一点时间。”
胡桂扬止步，“一点时间？他的话比玉佩还具诱惑，只要让他开口，你就没办法再杀他。”
“何百万掌握许多秘密，我要的这点时间，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只要问过话，无论他说与不说、说些什么，都归你处置。”
胡桂扬同样担心自己会被何百万的话绕晕，但他没法拒绝，而且腹部的伤越来越重，他就算走到何百万身边，也未必有力气杀人，只能叹息一声，又向地上摔倒。
何三姐儿动作极快，上前将他扶住，微微皱眉，“为什么你总是受伤？”
“不是新伤，是旧伤。”胡桂扬笑道。
何三姐儿十指翻飞，撕开胡桂扬的衣裳，取出巾帕擦去血迹，再拿干净的巾帕盖住伤口，然后用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
“回去之后，你还是得找樊大坚处理伤口，灵济宫的丹药确实不错。”
“嗯。”胡桂扬张开双臂，任何三姐儿摆布，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她风情万种的样子，心情难抑，微微低头，在她的秀发上轻轻嗅了一下。
何三姐儿抬眼看着他，胡桂扬屏息宁气，憋得脸都要红了。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从他身边走开，“好了。”
胡桂扬终于呼出一口气，鼻中隐隐还留着余香。
何三姐儿长袖一挥，地上的红玉尽入袖中，再一挥手，又有一条细线缠绕何百万的手腕，细线上挂着一枚红玉。
红玉中间有孔，离何三姐儿更近，然后慢慢地沿着细线向何百万滑动。
“也是闻不华教你的？”胡桂扬问。
“他不得不教。”
红玉离何百万越来越近，上面的红色随之逐渐消失。
“真奇怪，何百万理应精通天机术，为什么没有使用？”胡桂扬此前只顾着杀人，这时才有疑惑。
“你马上就能直接问他了。”
玉佩滑到何百万手上，红色消退干净，只剩纯白，何三姐儿收回细线。
何百万动了一下，又动一下，随即慢慢坐起，他受过重伤，又被天机术操控过一会，身子极弱，坐起之后头部仍然低垂，酝酿片刻才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次重复道：“你害死所有人。”
“你刚才为什么不用天机术对付我？”胡桂扬先提问，故意忽略“害死人”这一条。
“机匣尽毁，无术可用。”
胡桂扬看一眼何三姐儿，她并不着急开口，点下头，表示他可以继续问下去。
既然不能立刻动手除害，胡桂扬还真有一些疑惑待解，“你藏在洞里干嘛？”
何百万盯着胡桂扬，满面怒容，但他毕竟是何百万，怒容很快消失，神情恢复正常，“当然是吸取天机精华，这是我应得的报酬，为闻家庄做事这么多年，该是收获的时候了，只差一点……”何百万险些又没控制住怒意。
“闻空寅将你出卖的。”
何百万似乎并不意外，轻叹一声，“闻家人就是这么薄情寡义，我早该料到，早该料到。”
何百万意兴阑珊，身子晃了两下，没有摔倒。
胡桂扬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同情他，想了想，问道：“天机船是什么东西？”
何百万略显吃惊，“他连这个都说了？”
“闻空寅倒是直爽，但是说话有点古怪，解释不清，只说天机船就是闻家庄。”
“他说的是实话，的确有一条船，我不知道在哪里，也没登上过，只知道所有的神力都来自船上，连丹穴也不例外。”
胡桂扬不想问了，向何三姐儿点下头。
何三姐儿前行几步，平静地问：“丹穴可得长生否？”
胡桂扬与何百万都吃了一惊。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是秘密
丹穴可得长生否？
何三姐儿突然问出这句话，胡桂扬吃了一惊，因为何三姐儿从来没表露过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何百万也很吃惊，“当然不能，你为什么……”
何三姐儿并不觉得自己问得突兀，“闻家侏儒，那些僬侥人，已经活了多久？”
何百万慢慢站起身，揉揉自己的脖子，“空字辈的闻家人共有三十六人，其中十二位充任长老，我在成化一年见到他们，如今已过去十三年，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看出什么？”
“闻不华从小进入闻家庄，迄今二十三年，据他所言，空字辈全是侏儒，不死不减，比他年纪更大的弟子，也没听说过有哪位空字辈过世。”
胡桂扬插口道：“问一句，为什么很少见到灭字辈和苦字辈？”
闻家庄空、灭、不、苦四辈，不字辈经常出现，或死或伤，空字辈胡桂扬见过两人，灭字辈从未见过，他自己冒充一次，苦字辈只有一个闻苦雨，还是她自己私自改名。
何百万露出一丝微笑，“苦字辈都是新人，从不出庄，神功初成之后，进为不字辈，可以出庄执行任务。”
“立功之后就能进为灭字辈了？”
“理应如此，但是据说已经很多年没人进升了。”
胡桂扬笑了一下，向何三姐儿道：“你继续问。”
“我也很好奇，没人进为灭字辈，那从前的灭字辈呢？空字辈尚余三十六人，灭字辈却死得一个不剩？”
何百万摊开双手，“我连苦字辈都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外奔波，甚至没迈进过闻家庄的大门——跟你们一样，我也受到利用，辛苦到头，却领不到该得的报酬，连已有的工钱都被克扣。”
何百万长叹一声，先将自己摆在与对方一样的受害者位置上，“为了吸取丹穴精华，我用上所有的机匣，正在紧要关头，却被强行中断，机匣全毁，功力大损……但我不怪你，胡校尉，你是为他人作嫁衣，真正的主使者是闻空寅，是那群矮子。”
胡桂扬没吱声。
何百万又看向何三姐儿，“我不知道丹穴是否能够带来长生，但是丹穴神力无穷，所谓金丹不过分其一毫而已，若能尽得其妙，与神仙相差不多，纵不可长生，也能延年益寿。”
“丹穴有多少？”
“我真不知道，抚治衙门里有一个，江岛上是一个，按理说应该还有更多，只是不知藏在何处……”
“等等。”胡桂扬又想起一件事，“江岛上的丹穴是用来奖励你的？”
“对，可我没料到闻家庄竟会过河拆桥……”何百万略显悲愤，马上掩饰过去。
“那抚治衙门里的丹穴又是奖励谁的？”
“一无所知。胡校尉，你一直在追捕我，但是你有一个误解。”
“哦？”
“我不是闻家庄的头目，连小头目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替他们出谋划策的军师而已。”
树阴之下比别处更黑一些，三人不自觉地走近一些，能够互相看见模糊的身影。
远处传来何五疯子的喊声：“谁？”
“我。”
“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三姐早说……”
“她是你姐姐，又不是我的。”
原来是赵阿七和闻苦雨赶到，两人很快来到树下，适应一会才看清先到的三个人，赵阿七不管别人，径直来到胡桂扬面前，“你的功力若有胆子一半大，我就饶你不死。”
胡桂扬要证明自己的胆子更大一些，笑道：“洞房之喜治得了病吗？”
赵阿七挥拳要打，身后的闻苦雨也拔出短刀，何三姐儿道：“没有胡桂扬，你们两个根本不会来郧阳府。”
“那他也不应该骗我。”赵阿七愤愤不已，但是没有动手，对何百万看也不看，直接向何三姐儿道：“我们两人得到十三枚金丹，你呢？我看到了，何五疯子抢到不少。”
何五疯子在远处的黑暗中道：“我的都给三姐。”
“给谁我不管，咱们之前说好了，金丹平均分配，现在就分吧。”
“不是立刻就分，要等事态平定之后。”何三姐儿回道。
“平定什么？官府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赶快分金丹，大家一拍两散，各寻去处吧。”赵阿七固执地说。
何三姐儿向一直没开口的闻苦雨道：“你也想散伙？”
“三小姐。”闻苦雨服侍何三姐儿多日，连称呼都变了，而且说得很自然，并无委曲之意，“事情跟咱们之前预料的不太一样，官兵……真的很多，而且高手如云。”
“东厂和南司找来高手了？”胡桂扬有点意外。
“人数比之前更多，而且许多人好像恢复那晚的功力了。”赵阿七答道，在抚治衙门里他就没打过那些校尉与番子手，这一次绝不犯傻，发现势头不对，立刻带着闻苦雨逃跑。
“镇抚大人又成高手了？”胡桂扬觉得这可不是好消息。
“总之咱们不是对手，散伙最好，我和苦雨找地方隐居，胡桂扬，你也跟何姑娘成亲吧，别回京城了，你不适合当官儿。”
胡桂扬咳了两声。
何百万突然冷笑，似有嘲讽之意。
赵阿七怒道：“老头儿，你笑什么？”
“体会过金丹的好处，没人能够说走就走，你们听说哪里有新的丹穴吧？”
赵阿七更怒，挥拳便打，“就你话多……”
拳头高高举起，却没有落下，不是赵阿七改变主意，而是手臂被一根细线缠绕，完全动不得。
“何三儿，你敢拦我！”赵阿七转身要打何三姐儿，嘴里连最后一点敬意都不顾了。
赵阿七够狂，却没有与狂妄相配的功力，原地转了多半圈，竟然变成面对闻苦雨，挥拳打去，动作虽慢，目标却极明确。
“苦雨，不是我想打你……”赵阿七大骇。
闻苦雨抬手在赵阿七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随后上前两步，跪在地上，“三小姐息怒，阿七绝无恶意，我们不走，一直跟着三小姐。”
“咱们真的不走？”赵阿七还没反应过来。
“不走，三小姐神功盖世，天下无双，官兵当中谁是对手？阿七，把金丹都拿出来。”
何三姐儿收回细线。
赵阿七转过身，极不情愿地说：“就算按照原来的约定，也要到事了之后……”
“拿出来！”闻苦雨厉声喝道。
赵阿七明显哆嗦一下，马上从怀里捧出全部玉佩，伸手递过去。
何三姐儿二话不说，长袖扫过，收下全部玉佩。
赵阿七心中不舍，慢慢退到一边。
闻苦雨起身，“听官兵叫嚷，北边的山谷里和东边的一座矮丘之上，各出一座丹穴，官府正在分兵占据，不准外人染指。”
胡桂扬脱口道：“真让袁茂说准了，郧阳府确有五处丹穴。”
“你也知道第五处丹穴？”闻苦雨大吃一惊，马上补充道：“城北还有一处，在一座村子里。”
胡桂扬想到的第五处丹穴其实是知府衙门，没想到随口会诈出一个来，也不说破，问道：“只有五处？”
“肯定五处，由北至南，山谷、村子、抚治衙门三处丹穴正好连成一线，江岛和矮丘分列左右，前尖后宽，据说这就是天机船的形状。”
“郧阳府没有秘密了，你怎么知道得比何百万还多？”胡桂扬越听越吃惊，看向黑暗中的何三姐儿，“你知道这些事情？”
何三姐儿摇头。
闻苦雨马上道：“这些事情的确不是秘密，后来的那些官兵都知道，大叫大嚷，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你们走得早，所以没听见。”
“那你还保秘干嘛？更不应该提出散伙。”胡桂扬又好气又笑，连连摇头。
闻苦雨低头道：“是我们两个一时糊涂，以为……以为多分几枚金丹，服食之后或许能与官兵一争高下，五处丹穴，总有他们照顾不周的地方。”
赵阿七与闻苦雨都算不上聪明人。
胡桂扬还在摇头，“把刀借我一用。”
闻苦雨惊恐地后退一步，“用来做什么？”
赵阿七又跑过来，“胡桂扬，你没本事就老实一点，别乱来，我们两人打不过三小姐，收拾你轻而易举。”
“官兵占据五处丹穴，我就是官兵，所以我能帮忙，但是我得先回郧阳城，回去之后怎么说？被人掳走，又被释放？不不，我得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你的刀就是证据。”
“你会帮我们抢占丹穴？我可不太相信。”在赵阿七眼里，胡桂扬就是一个骗子。
闻苦雨却相信，“胡校尉从未觊觎丹穴，而且，他帮的不是咱们，是三小姐。”她拔出刀，调转刀柄。
“还是你想得明白。”胡桂扬接过刀，向何三姐儿道：“你要丹穴？”
“嗯。”
“好，那就让我回城，明天夜里，你再去找我。”
“嗯。”
胡桂扬上前一步，一刀刺进何百万肚子里。
何百万多少有些警觉，闪身想躲，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等他明白过来，肚子已被刺破。
“你害死……”
“对，我会害死所有人，反正大家都不想活了。何百万、梁铁公，世上没你的事了，你说得越动听，我越要杀你。”
胡桂扬拔出刀，转身就走。

第一百七十五章 接管
胡桂扬挥刀在草丛中开路，来至江边，顺江而下，又回到小龟岛附近。
水柱与红光都已消失，火把却比之前更多，照见大批来来往往的人马，胡桂扬越发吃惊，知府与守备明明对当地的怪事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弃北边暴乱于不顾，派兵前来抢占丹穴？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
一队骑兵驰来，有人喝道：“站住！什么人？”
这些人好像不是胡桂扬借调的那些官兵，他大声报出职位、姓名，对方并不当回事，不客气地说：“站在这里等着。”
一人飞驰前去通报，七八名骑兵将胡桂扬围住，任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没过多久，又一人骑马赶来，态度客气多了，跳下马拱手道：“胡校尉，多日不见，未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李半堵？”胡桂扬终于明白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了。
李半堵等京城江湖人跟随石桂大进攻山中流民，竟然打到了郧阳府。
李半堵请官兵退下，请胡桂扬走到一边的僻静处，小声道：“据说胡校尉被人掳走，怎么逃出来的？”
胡桂扬抬起手中的短刀，“趁看守不备偷来一口刀，悄悄逃出来的。山中流民都被肃清了？”
“唉，一言难尽。山民当中居然藏着不少高手，颇为强悍，第一战官兵就损失惨重，但总算将村寨攻下来，越往后越艰难，如今正在山中僵持，我们绕路来到郧阳府，不是从山里出来的。”
“咦，我在杭州的时候可是听说官兵势如破竹的。”
李半堵笑道：“反正村寨被攻下来，就算大胜，如果真是势如破竹，朝廷何必不停增兵？”
“也对，石校尉呢？也在这里？”
“嗯，他带我们来郧阳府，但他不在这里，在北边山谷与流民争夺……”李半堵不知该说不该说。
“丹穴。”胡桂扬替他说出来。
“对，如今几处丹穴尽受官兵控制，只有北边不太稳妥，流民抢先一步，但我估计他们坚持不到天亮。”
胡桂扬转身望向江上的小岛，李半堵马上道：“各处丹穴都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一里以内。”
胡桂扬笑笑，“我带来的那些人呢？”
“都已被送回城里。”李半堵特意强调“送”字，表明这其实是“押送”，“樊大坚拒绝离开，说是要等你回来，他倒是挺相信胡校尉。”
胡桂扬又笑一笑，“把樊大坚叫来，再给两匹马，我们立刻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胡校尉客气了。”李半堵显然松口气，转身走出几步，向远处喊道：“请樊真人，牵两匹好马过来！”
有人应声，李半堵走回来，小声道：“胡校尉听我一句劝，要么静观其变，要么返京候信，千万别再趟浑水。”
“呵呵，我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浑水、清水都已与我无关。你改行从戎了？”
李半堵不再是武师的装扮，而是一身戎装，胡桂扬刚刚注意到。
“嘿，全仗石校尉提拔，我在半月前从军，当个小旗，不只是我，许多江湖同道都已受封。”李半堵既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
“哈哈，胡桂扬，我就知道你没事，他们还不相信……放手，我自己能走。”樊大坚大步流星走来，一脸喜悦。
两匹马一同送来，胡桂扬再不啰嗦，拱手告辞，寻路回城。
渐行渐远，江边的火把变成萤火虫般的小亮点，胡桂扬勒住马，向樊大坚道：“收获如何？”
樊大坚跑过了头，急忙调转回来，“收获？”
“你抢到不少金丹吧？”
“别提了，五枚，还没来得及捂热乎，就被后来的官兵搜走了。”樊大坚重重地叹息一声，“南司的人真不够意思……”
“这些官兵是谁带队？”
“你还不知道吧，南司和东西两厂如今都归一人指挥。”
“石桂大？”
“他才是一名校尉，那有资格统管厂卫？一个姓吴的锦衣千户，好像叫吴绶，据说是西厂的人。”
胡桂扬不认识几位同僚，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走吧，往东去看看另一处丹穴。”
“不回城吗？”
“半夜里叫门太麻烦，等明天再回城。”
两人并驾前行，夜里方向难辨，只能沿着官道走，好在郧阳城不大，东边的丹穴离着很近，周围火把众多，远远就能望见。
胡桂扬再次勒马，“你觉得这两处丹穴相距有多远？”
樊大坚望了一会，“大概……七八里地吧。”
“如果在这穴内之间划一条线，是不是与城墙平齐？”
樊大坚调头看了一会，“还真是，城墙比较短……胡桂扬，你又找到什么线索？”
“郧阳城修得挺有意思，抚治大人原杰也挺有意思，可惜他死得太早，许多事情没法问清楚。”
“郧阳城就是原大人主持修建的，难道他……”
胡桂扬策马再度上路。
距离东边丹穴还很远，两人就被官兵拦下，听说是南司校尉，没有动手，也没有放行，而是派人去后方通报。
一名军官过来，记下胡桂扬的姓名，然后客气地请他调头，“此地戒严，任何人不得擅入，必须有两厂通凭。”
“我这里有驾贴。”
军官看也不看，“通凭由两厂厂公共同签发，驾贴不能代替。”
胡桂扬只能离开，好在天边放亮，他们回到郧阳城时，南边的城门已经大开。
郧阳城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居民，今天尤其稀少，只在城门口有一队士兵把守，认得樊真人，没有拦阻，街道上则空无一人，像是一座空城。
进城没多久，樊大坚突然道：“抚治衙门就在东西两处丹穴的中间，位置偏北数里，原杰当初选址真是别有深意啊。”
“出城之外再往北去，还有两处丹穴，与抚治衙门在同一条线上，据说五处丹穴共同组成一个船形。”
樊大坚在心里勾勒一下，“我怎么觉得像是芭蕉扇的形状？”
“哈哈，因人而宜……你不知道这个说法？”
“我上哪知道去？”樊大坚困惑地说，“胡桂扬，我没有隐瞒，你别乱怀疑。”
“我怀疑的不是你，是别人……奇怪，昨晚有人对我说，江边的官兵大叫大嚷，将五处丹穴的位置都喊出来。”
“怎么可能？两厂太监和校尉亲自带队，官兵只管抢丹、撵人，哪会大叫大嚷？”
胡桂扬明白自己错在哪了，昨晚他以为抢丹者是梁秀、左预那些人，才会相信赵阿七、闻苦雨的说法，一见到李半堵，他就知道不对。
现在再去提醒何氏姐弟已经来不及，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好像已经没咱们什么事了。”胡桂扬道。
“千万别这样，咱们寸功未立，怎么回京？”
“我把何百万杀了。”
“真的？”樊大坚大喜，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人头呢？”
“还在他脖子上。”
“啊？杀贼要割人头，否则的话凭什么领功？”
“我给忘了。”胡桂扬当时只想杀人，没想领功的事。
“你……”樊大坚哑口无言，呆了一会才说：“尸首在哪？我去看看。”
“荒郊野外，找不到了。”
“胡桂扬，你可……你不是骗我吧？”
胡桂扬打个哈欠，“骗你干嘛？”
樊大坚无奈地摇头。
抚治衙门也被大批官兵包围，两人只得绕路前往知府衙门。
衙门里没多少人，都认得他们，任由两人进入后院西园。
小草站在园门口，看到胡桂扬的身影，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我怎么得罪她了？”胡桂扬不明所以。
樊大坚嘿嘿地笑，“我哪知道？”
钱贡迎出来，请胡桂扬去见商辂。
“去问问袁茂回来没有。”胡桂扬向樊大坚交待一句，袁茂前天随官兵去北边平乱，一直没信。
商辂住在园内的一间小木屋里，外面天热，屋里更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道士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走来胡桂扬，对他仍不信任。
商辂示意随从退下，微笑道：“金丹害人不浅。”
房门关上，屋子里热得像是蒸笼，商辂宁可满身大汗，也不肯开窗通风。
“嗯，我昨晚一无所得，丹穴都被两厂控制。”
商辂摇摇头，“丹穴不重要，唯有丹源——我已量出丹源的位置，就是你们居住的小楼。”
“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麻烦，非常麻烦，西厂来得太早，吴知府对我说，据传东西两厂的厂公后天就会赶到郧阳府，在此之前我必须离开此地，否则的话他只能向厂公告发。”
“如果能要来足够的火药，今天就能炸出丹源。”
“不行，整个郧阳府都被两厂接管，知府与守备说得不算，咱们晚了一天，就晚一天。”商辂万分遗憾。
胡桂扬想了一会，拱手道：“那就没办法了，我会在这里再住一晚，明天就走。”
“走？去哪？”商辂惊讶地站起身。
“回京城，从此不管这里的事情，但我绝不会泄露少保大人的行踪，一个字也不会。”
“可是丹源……”
“两厂未来之前，我还能试一试，两厂一到，我也束手无策，无论怎么做都会引来注意，适得其反。少保大人若有办法，尽管一试，但我就不参加了，如果暂时无法，不如离开，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那就来不及了。”商辂不想放走胡桂扬，犹豫片刻，决定透露一点实情，“请胡校尉将闻空寅叫来，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或许能让你改变主意。”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尝试
张五臣与侏儒对面而坐，听一句点一下头，神情严肃得像是皇帝在听取边疆军情。
侏儒坐在椅子上，露出半张面孔，嘴巴隐于桌面以下，因此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嘴动，张五臣却一点不觉得古怪，只在意进入耳中的每一个字。
迈步进楼的胡桂扬一愣，向侏儒道：“阿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侏儒抹去脸上的胭脂，头发也正常地梳成独髻，身上穿什么看不清，绝不是红红绿绿的怪异装扮。
侏儒扭头看向胡桂扬，“我不是阿寅，你不记得我了？”
“闻空寿？”胡桂扬只在夜里见过他，当时就没看清容貌。
“你想起来了。”
“你不是十二长老？”
“不是。”
“阿寅呢？”
闻空寿指指楼上。
胡桂扬走上楼梯，扭头问道：“你看着比长老正常多了。”
闻空寿露出微笑，“所以我不是长老。”
胡桂扬快步上楼，楼下的闻空寿继续在向张五臣讲解法器的用法。
阿寅正在桌子上旋转跳舞，穿着一条专为他特殊裁制的粉白长裙，旋转时如同荷花盛开，只是那张花里唿哨的脸孔，实在没法让人联想到仙女。
站在旁边观看的小草倒有几分仙女的神韵，笑若桃花，模仿阿寅的动作转个圈，正好看到门口目瞪口呆的胡桂扬，脸一下子红了，立刻躲到一边。
阿寅将整支舞跳完才停下，向胡桂扬道：“杀死了？”
“嗯，木屋那边请你过去。”
阿寅二话不说，纵身一跃，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
小草脸上仍在笑，指着窗外道：“他可有意思了，我要带他回山里，就怕这家人不肯放他。”
“阿寅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胡桂扬本想提醒小草远离阿寅，想想还是算了。
胡桂扬转身要下楼，小草道：“以后你再出门必须把我带上。”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愿枯等，越等心越烦，这个地方憋闷得很，除了阿寅，都很无趣。”
“好吧，我带着你。”
胡桂扬到了楼下，闻空寿还在向张五臣滔滔不绝地说话。
木屋里，阿寅站在桌子上，装扮没变，神情却正常许多，只在面对小草、蜂娘这些人，他才显露“妖娆”的一面。
胡桂扬关上门，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于是靠门而站，透过门缝借一点外面的凉风。
“又让我说什么？”阿寅问道。
“一切，胡校尉应该明白郧阳府究竟在发生什么。”商辂道。
阿寅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开口道：“我们要借助凡人的力量将天机船送上天空，然后就没你们的事了。”
胡桂扬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不理解，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商辂道：“先解释一下‘凡人’吧，对我们来说，这一点最重要。”
阿寅盘腿坐下，“你们都是凡人，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胡桂扬终于能开口。
“不是？”
“是神是鬼？”
“都不是，我们是一群旅者。”
“旅者？”
“到处旅行，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遗憾的是来到这里之后，我们的船出了一点问题，受困于此，一直走不了。”
“你们原来住在哪？”
阿寅抬手指了指。
“房顶？树上？”
“天上。”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岂不就是神仙？”
“你们所谓的神仙法力无变，高居于虚无之中，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我们是真实的，来去乘船，没有法力。”
“没有法力——那金丹是什么？”
“就是金丹。”
胡桂扬看向商辂。
商辂咳了一声，“我来补充几句吧。”
阿寅往桌上一倒，像是要睡觉。
商辂解释得比侏儒清楚得多，“他们是僬侥人，从天外而来，困于此地至少一百三十年了。”
“一百三十年？那是前朝……”
“至正年间。”
“他们是僬侥人的后代？”
“不，就是那批僬侥人，一共三十八位，两位染疾病故，剩下三十六人，一直活到现在。”
胡桂扬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天机船受损，就藏在咱们脚下，只移动过一次。最初几年，僬侥人希望自行修好船，可是他们发现力量不足，没法将天机船……发动起来，于是他们寻找凡人帮忙。”
商辂停顿一会，因为他接下来将要说出来的话过于惊世骇俗，连他自己初听时也无法相信，“他们先是找到元人，结果被当成怪物，险遭杀害，于是又去找太祖，助大明灭元。”
胡桂扬的确有点惊讶，却没有商辂预料得那么惊讶。
他从怀里拿出机匣“灵缈”，上前几步放在桌上，“就是用这个帮助的？”
躺在桌上的阿寅翻个身，“嘿，这是我们造出的第一批机匣，你们居然还留着。”
商辂点点头，“但是机匣太复杂，必须是资质上佳的人才能学习，所以僬侥人又想出别的办法帮助太祖。”
“火神诀不错，好像是人就能学会。”
“那时候还没有火神诀，只有火器，我大明火器天下无敌，其实有赖僬侥人的帮助。”
阿寅插口道：“我们只是帮忙改进一下，天机术对你们来说太复杂，火器就比较简单。”
“嗯。”胡桂扬平静地应了一声，说不上相信，也说不上怀疑，只觉得匪夷所思。
商辂继续道：“灭元之后，太祖与僬侥人之间发生误会……”
“不是误会，是背信弃义。”阿寅坐起来，“你们的太祖见识过天机术的厉害，觉得是个威胁，于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他当然没有得逞，只知道天机船藏在荆襄一带，于是下令封禁此地，派人查找，可我们躲得很好，没有被他发现。”
“所以你们没有得到凡人的帮助？”胡桂扬问。
“得到过一次，你们的太祖派出十万士兵前来相助，可是没用，凡人的力量太弱小、太分散，根本没办法推动天机船。我们希望留下这十万人，想办法激发他们的力量，太祖不愿意，以为我们暗藏歹心，害怕我们借助这十万人夺取他的天下。嘿，真是可笑，好像我们想一直留在这里似的。于是他调走十万人，我们也利用最后一点力量，将天机船转移至百里之外。”
“在那之后，僬侥人隐藏多年，继续寻找能让天机船飞起来的方法。”商辂发现胡桂扬听得有些茫然，尽可能介绍得简洁一些，“他们想出许多方法，也因此分裂成许多派系，获支持最多的有两大派。”
“仙派、凡派？”胡桂扬听说过。
“对，僬侥人根据凡人的体质创出火神诀功法，仙派主张利用金丹迅速激发凡人的力量，凡派则主张慢慢来，让凡人自行修炼，逐渐变强。”
“最终的目的都是利用凡人将天机船……送上天？”
“对。”
“看起来好像是仙派获胜。”
“嗯，因为凡派的方法有个漏洞，那些学会火神诀的凡人，未必愿意向僬侥人提供帮助。仙派发现，那些曾经服食过金丹的人，对金丹念念不忘，稍加引导，就能将他们的功力汇集在一起。”
胡桂扬大致明白了，后退两步，“所以五处丹穴的用途不是给予力量，而是收集力量。”
阿寅抢先道：“丹穴当然是给予力量，就像你们凡人要让牛耕地，就得喂牛吃草，牛越壮，干的活越多。我们给予力量，当然有权使用这些力量，对不对？”
胡桂扬摇摇头，第二次问道：“金丹究竟是什么？”
“金丹就是天机船的动力，直到二十几年前我们才发现它可以激发凡人的内力，而内力反过又能推动天机船，经此转换，一分金丹能够激发出几十倍的力量，完美无缺。唉，我们若是早发现这一点……但这需要不断尝试，历经多次失败，我们才找到最有效的方法。”
“二十多年前，就是你们到处收拢儿童吧？”
“对啊，尝试嘛，先从简单的小孩子试起，成功之后，再逐渐试用在复杂的大人身上，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浪费我们不少时间，直到三年前才得以完善。”
提前学会火神诀的何五疯子其实只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尝试。
“也害死不少孩子吧？”
“死亡不可避免。”阿寅的神情被厚厚一层胭脂所掩盖，可他的语气中没有一点愧疚，以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胡桂扬笑了，“你们已经引诱到多少凡人？”
“比预料得还要多。”阿寅翻身而起，原地转了一圈，心情极佳。
商辂再加解释，“东西两厂带来的人加上本地驻军，至少一万，还有大批闻讯赶来的江湖人和山中流民，至少三万，七月十五之前还会聚集更多人。”
“他们都会火神诀？”
“火神诀、天机术、各类使用机心的法器，都能用来给天机船提供力量。当然，火神诀最普遍，配合金丹，效果也最好，数日之内就能学会。”
胡桂扬觉得更热了，退到门口，轻轻推开门，问道：“将天机船送到天上之后呢？这些凡人会发生什么？”
商辂看了一眼阿寅，“僬侥人还没有试过，但是金丹源于天机船，船走了，金丹也就没了。我自己正在经受无丹的煎熬，不知那些速成者将会承担多少痛苦。”
“我们只想离开这里。”阿寅笑得像是一朵被霜雪摧残过的鲜花，灿烂而扭曲，“胡桂扬，你不受金丹诱惑，对我们无用，可以离开，把小姑娘也带走，她可有点危险。按我们的测算，送走天机船之后，大概会死一半凡人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或跃在渊
胡桂扬走出房间，扶着墙壁吐了几口，然后挺直身体迎风吹了一会，终于摆脱那种由里到外的闷热。
回到木屋里，侏儒阿寅已经不见身影，只剩商辂仍坐在桌边发呆，他早已了解全部真相，此刻还像第一次听闻时那样茫然无措。
“太热了。”胡桂扬站在门口，决定就让房门敞开。
商辂抬眼看向胡桂扬，“是啊，应该很热。”他抬手擦下额上的汗珠，“我感觉不到。”
“阿寅人呢？”
“他嫌我这里无聊。”
“嘿。”胡桂扬摇摇头，“是有一点无聊。”
“如今你已了解真相，打算怎么办？”
“了解得越多，我越没办法，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校尉，朝廷爪牙而已，还是不太锋利的那一种，少保大人才是挥动爪牙的大人物。”
商辂勉强笑了笑，“困兽犹斗。我的想法是必须留下天机船。”
“继续供应金丹？”
“金丹只是僬侥人的小技，此船能造出金丹，自然也能造出其它奇妙之物，比如更为强大的火器，如能用在北疆，鞑虏之患一朝可除。”
“再比如长生不老药？”
“我问过了，僬侥人并非不死，只是活得长久一些，当然，延年益寿已属难得，若有此术，必须献给朝廷。”
“少保大人要将天机船献给当今天子？”
“嗯。”
“那就更没我什么事了，我去请来知府大人，少保大人与他商量吧。”
“不行。”
“不行？”
“吴知府只是普通凡人，经受不住金丹的诱惑，找他来只会坏事，整个郧阳府里能够抵御诱惑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我喽？”
“对，所以我需要你，只有你能留下天机船。”
胡桂扬摆摆手，表示自己还是有点受不了这里的闷热，转身出去，用力呼吸几次，抬眼望去，看到楼上小草的身影，她正在跳舞，比平时练习武功更认真、更痴迷。西园门口，道士与钱贡正在小声聊天，另一名随从靠着院墙坐在地上发呆，身上的伤似乎还没有好。
小草的变化令胡桂扬吃惊，那本是一个说出手就出手、将链子枪随时带在身上的小姑娘，如今竟然喜欢上跳舞，还有何三姐儿，也离他印象中的温婉女子越来越远，更像是心怀宏图大志的王侯。
他再次回到屋里，心里又清醒几分，“少保大人与僬侥人合作很久了吧？”
商辂没吱声。
胡桂扬继续说下去，“原大人亲自选址并督建郧阳城，所以僬侥人奖励他一处丹穴，我说得没错吧？”
商辂咳了一声，“没错。”
“抚治衙门里的丹穴本应留待少保大人享用，原大人一时生出贪念，自己先用了，听说大人要来，他很惶恐，于是提前逃走，没想到却死在半路上。”
“事情比你想得要复杂，原大人的确奉我之命与僬侥人合作，但我们当时都不了解僬侥人的来历与目的，只知道他们力量强大，为平定荆襄一带的暴乱，必须先合作，再查清底细。修建郧阳城，既是为了掩藏天机船，也是借机向僬侥人提供大量的木料与生铁，他们需要这些东西。”
“京城妖狐案之后，原大人就没怀疑过僬侥人？”
“妖狐案是何百万与不字辈搞出来的，僬侥人……很少亲自做出策划，通常是顺水推舟，我与原大人，也是僬侥人推动的一叶小舟。刚见到何百万的时候，我还没想到他也为僬侥人做事，直到你在皇宫里阻止何百万的计划，我才明白过来，他是想掌握宫中的大权，然后举天下之力效忠僬侥人。”
“这是僬侥人当初对太祖的要求。”
“嗯，何百万没能成功，另一派僬侥人的计划却取得进展，何百万立即转向，鼓动各色人等前来郧阳府，总算抢立一功，得到一处丹穴。”商辂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事情他也想不明白，“僬侥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他们给予何百万丹穴，却又让你将他杀死，他们准备牺牲数万凡人送天机船飞升，却将计划全盘托出，毫无隐瞒……”
“原大人。”胡桂扬提醒道，商辂陷入疑惑之中，忘了自己要说的事情。
“对，原杰。我问过阿寅前因后果，原大人的确应该等我到来之后再进入丹穴，但他没忍住，自行入穴，想方设法掩人耳目。数月之后，他变得身轻如燕，能够飞檐走壁，你能想到吗？原杰飞檐走壁，这就像……像我亲自上阵杀敌一样不可思议。”
胡桂扬笑了笑，他与原杰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先入之见，但是一名进士出身的文官，满城飞檐走壁，想起来的确有些古怪。
“某一晚，原杰来至西园……”
“他来西园干嘛，这里是知府大人的私宅……哦。”胡桂扬微笑着点点头。
商辂马上道：“别误解，原杰并非好色之徒，他跟踪闻不师来到西园——一直以来，都是这个闻不师与原杰联系，此人口风甚严，透露的消息极少。阿寅不同，只要发问，他什么都说，原杰问了，得到的答案令他十分惊慌。”
“僬侥人……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抚治衙门的丹穴最早成型，力量逐渐增强，原杰见过阿寅之后才明白过来，这不单纯是给他的奖赏，而是天机船准备飞升。他害怕了，于是逃走，并不是为了躲避我，而是想远离天机船。”
“一名闻家人曾带着大批强盗去追杀原大人。”
“闻家庄很混乱，人人都想讨好僬侥人，各自为政，有人不在乎原杰的离去，有人非要将他拦下。问题是，原杰离丹穴越远，身体越衰弱，这时他才相信阿寅所言不假，天机船飞升之后，所有服食过金丹的人，都可能会因‘饥渴’而亡。”
“所以他在临死之前留下字条。”
“‘僬侥人来’，原杰其实只是想告诉我阿寅的位置，因为这个侏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告诉我一切真相。但丹源也的确就在这里，五处丹穴的力量皆来自于此，等到七月十五，凡人的力量也将通过五处丹穴反哺天机船。”
天机船飞升之后，丹穴再无意义，所有贡献力量的凡人都可能与原杰一样，身体急剧衰弱，直至死亡。
胡桂扬挠挠头，“没想查来查去会是这种结果，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大家远离丹穴，既不会因此而亡，还能留下天机船。”
“没用，没人会相信你，所有人只会更加努力地争抢丹穴。原杰比一般人的意志要坚定得多，尚且要犹豫多时才能离开。”
“总得试一试，我就不信只有我一个人对金丹不感兴趣。”
商辂寻思片刻，“你可以试，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或许你真能找到一些跟你一样的人。”
“然后怎么办？对金丹不感兴趣的人，功力自然也弱，肯定不是僬侥人的对手。”
“走一步算一步，我会继续与阿寅交谈，争取问出更多秘密。”
“可是两天之后知府大人就会向两厂告发少保大人。”
商辂再沉默片刻，“我再想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可行，那就是让知府大人彻底无法开口。
胡桂扬不做这种事，所以也不接话，拱手道：“我去找人，尽量说服大家远离丹穴，但我只为救人，至于能否留下天机船——要我说，让它离开也好，天机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飞升也好，入地也罢，随他们的便。”
商辂露出微笑，“当然，如果天机船的飞升对凡人无害，我也不会干涉，可答案是有害，大大有害，想救所有人，只能留下天机船。”
“那就得少保大人想办法了。”胡桂扬点下头，告辞出屋，茫然地站了一会，走向小楼。
胡桂扬就近选择，第一个要说服的对象是张五臣。
张五臣又拿出香炉，摆在桌子上，痴痴地盯着炉内升起的笔直青烟，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微微抽动，激动得像是等候孩子出生那一刹那的父亲。
闻空寿仍坐在对面，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对他来说，张五臣的样子更像是打算捕食小虫的螳螂，而他只是一个好奇的观察者。
胡桂扬咳了一声。
张五臣一惊，立刻伸出双臂环绕香炉，“这是我的，你不能再抢走。”
“你在给谁算命？”
“我自己。”张五臣略显骄傲，他曾经说过香炉不能给自己算命，现在突破了束缚。
“结果如何？”
“七月十五，或跃在渊。”
“意思是……”
“我或者飞升成仙，或者留在原地，迎接死期。”
胡桂扬还没开口劝说就已经一败涂地，张五臣了解危险，但这阻止不了他为丹穴贡献力量，僬侥人给凡人留下一条出路：天机船飞升之后，参与者可能会像原杰一样衰弱而死，也可能保留非常的神力，一举“登仙”。
胡桂扬只看到死亡，张五臣看到的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值得为之冒险。
“你不是凡派吗？”胡桂扬向闻空寿问道，这名侏儒曾经表示自己不愿动用玉佩，按僬侥人的脾气，他应该不是撒谎。
“仙派的进展出人意料，我必须承认自己之前是错的。”闻空寿的眼里闪烁着微光，“我厌恶这个地方，只要能离开，任何手段都可以接受。我从前是凡派，因为我不想浪费宝贵的天机船动力，可事实表明，这不是浪费，而是激发。”
“你们能被凡人杀死吗？”胡桂扬认真地问。
“能。”闻空寿认真地回答，“但这种事还没发生过。”
凡人太弱，僬侥人太强，只有服食金丹之后，凡人才能与之一战，但那时的凡人又会改变主意，只想索要更多金丹。
胡桂扬又挠挠头，放弃劝说张五臣，却没有放弃希望，何三姐儿今晚会来，她是最难被劝服的人，也是他最想劝服的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夜风来去
樊大坚兜了一个大圈子，甚至去了一趟行都司衙门，终于打听到一点消息。
“从山里冲出来的流民比预料得要多，而且个个跟疯子一样，将官兵打得落花流水。据说残余的官兵退守一座小山之上，正在等候救援，袁茂迟迟没有回来，不是被困，就是……总之没好事。”
樊大坚与袁茂交情不错，很关心他的安危。
“山谷里有一处丹穴，官兵应该很想夺回来吧？”
“问题就在这儿，流民也想要丹穴，抢先一步占据，留人死守，还派出一大批人争夺稍南一点村子里的丹穴，与官兵僵持不下。唉，朝廷大意了，派来的官兵不够多，没法……你肚子上怎么又流血了？”
胡桂扬的小腹原有旧伤，昨晚再次破裂，虽得包扎，却一直没有完全止血，“真是麻烦，还得需要你的药粉。”
樊大坚的药瓶向来随身携带，立刻给胡桂扬用上，处理完毕之后他问：“袁茂怎么办？要不要找守备大人说一说？”
胡桂扬摇摇头，“找他没用，快要天黑了，明天一早咱们去趟城北的村子，得找石校尉，他或许有办法。”
石桂大虽然职位低微，但是能为诸多江湖人请官，必然也为自己争取到不少职权。
樊大坚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石校尉是你的义弟，我帮不上忙，所以……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还要去抢金丹？”
“嘿，到处都是官兵，哪有我的机会？我想……去找何百万的尸首，你真的杀死他了，对吧？”
“除非诈尸。”
“大致在什么地方？”
“从小龟岛往上游走，大概四五里左右，再往草地里走，具体还有多远我记不清了。”
樊大坚点点头，“范围不算太大，我去看看，趁着还没腐烂，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没带人头是我的错。”
“谁的错也不是，你心里从来就没有立功的想法，我昨晚若是没被金丹所诱，跟着你一块离开，就不会发生这种事。算了，我去找找，明天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嗯，你去吧。”胡桂扬看着樊大坚匆匆离去的背景，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西园里没剩几个人，张五臣也来告辞，“当初离开通州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可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我应该来、必须来，这里才是我的宿命所在，如果你肯放我离开……”
“你可以离开。”胡桂扬微笑道，根本没想阻止。
张五臣显得很惊讶，“呃……我本来想说……算了，既然你同意，那我就此告辞，多谢你将我带来，我欠你一份人情。来日方长，如果七月十五的劫难我能顺利度过，一定会报答你。”
“祝你度劫成功，恕不远送。”
张五臣抱拳行礼，高兴地走开。
就连钱贡等三名随从也走了，只向少保大人告辞，胡桂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人影，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
商辂还在，将自己关在木屋里，享受蒸笼般的闷热。
天黑之前，知府衙门的仆人送来晚饭，胡桂扬一个人在楼下进餐，食而不知其味。
仆人收拾碗筷离开之后，胡桂扬坐在凳子上发呆，也不点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将自己吞噬。
小草在楼上用餐，慢慢下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坐在台阶上，也是一副发呆的模样。
天越来越黑，胡桂扬敞开房门，觉得凉爽许多。
“那两个侏儒呢？”胡桂扬问，反正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免去抬头找人的麻烦。
“走了，明天会回来吧。阿寅说他要回趟家，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
大概就在地下，胡桂扬没说自己的猜测，继续呆坐着。
“咱们接下来做什么？你找到何百万的线索了？”
“我已经把他杀死了。”
“什么？”小草站起来，又慢慢坐下，“你早说过不让我跟来，我的确不该来，这里根本没我能做的事情，连保护的大人都是假的。真可笑，当我见到外面那位真大人的时候，还想着跟他打招呼，可他对我连看都不看，我突然想起来，他根本没见过我。”
“那是他不够幸运。”
“呵呵，胡大哥真会说话，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姐姐说得对，我就该一直留在山里，永远……”
“小草。”
“嗯？”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可不上当，你先说是什么事。”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接触金丹，如果有人送你，就将它扔得远远的，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不行，看到了就想得到，想得到就会动手去抢。”
“嗯……行，我听你的。”
“你不想知道原因？”
“金丹有害嘛，你早就说过了。即使无害也无所谓，你说不碰，我就不碰。”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说错什么了？你在逗我吗？”小草有点生气。
“不不，我很认真，而且也很感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对我这么信任。”
小草没吱声，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小草道：“在高家村，从来没人提起信任这种事，出山之后信任别人好像很难，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很傻。”
“有一点，不算很严重。”
小草哼了一声，起身往楼上走，“我要睡觉了，记住，你承诺过，明天不管你去哪，都得带上我。”
“一言为定。”
胡桂扬摸黑找到临时铺设的床，打算一直等下去，可是一坐到床上就犯困，觉得天大的事也不值得干等，合身躺下，闭眼入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边多了一个人，之后发生的事情如梦似幻，明明不该发生，一旦发生之后又让他欣喜若狂。
如果这是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如果这是真，他希望能牢牢抓在手中，永不舍弃。
这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胡桂扬睁开双眼，发觉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他的怀抱，站在床边，似乎就要被夜风带走。
“等等。”
“我没走。”那是何三姐儿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有点头之交的邻居。
“刚才……你……对我用天机术了？”
“需要吗？”
胡桂扬坐起来，并无肌肉酸痛的感觉，“我不明白……”
“没什么，我需要一个男人，所以选你。”
“嘿，承蒙你看得起，这一招好用吗？赵阿七和闻苦雨听张五臣胡说八道，没什么根据。”
“有点效果，未必治根，但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何三姐儿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情。
“我没服食过金丹……有用就好，任何时候我都愿意效劳。”
何三姐儿没有回应。
胡桂扬稍感惶恐，随后一时冲动，对着前方的身影说：“跟我回京城吧，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咱们成亲……”
何三姐儿轻笑一声，“你还是那个没有野心的胡桂扬，自从小时候从你手里骗走玉佩之后，我心中一直觉得对你有所亏欠，我以为能够轻易抛去这个念头，却没能成功。京城重逢之后，这个念头反而更强烈。你为什么没有一点野心呢？我可以帮你实现，还清旧账。”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小时候一定是心甘情愿将玉佩送给你的，所以你不亏欠我什么。你不是从小就害怕被杀死吗？你不是一直想获得安全吗？那你应该远离金丹与丹穴，我已经了解全部真相……”
“我见过闻空寿。”何三姐儿打断他的话。
“他什么都对你说了？”
“嗯，不等我问，他就什么都说了。七月十五，是福是祸，都会在那一天见分晓，有人一无所得，甚至丢掉性命，有人从此一步登天。”
“不可能，没有一步登天的事，天机船离开之后，金丹再无来源，所有人……原杰离开丹穴不过寥寥数日，就已衰弱得没法赶路。”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太弱。”
“他有丹穴，还算弱？”
“原杰偷入丹穴，心存顾虑，一直放不开，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商辂的信任，所以得到的功力不够纯粹。”
胡桂扬有些失落，“这才是你找我的原因，去除心里最后一点愧疚？”
何三姐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放在胡桂扬脸上，“就算是吧，总之从现在起，我不再亏欠任何人。”
“何五疯子呢？”
“我不欠他什么，他愿意跟着我，把他从我身边撵走，才是对他的伤害。”何三姐儿的手掌变得温柔，连声音也恢复几分从前的和婉，“我只欠你。如果我死了，我要你记住我，如果我活着，我要从此忘记你。”
“这不公平。”
手掌离开脸颊，模糊的身影迅速后退。
胡桂扬下床追上去，突然惊觉自己没穿衣服，顾不上遮掩，伸手去抓人。
何三姐儿就跟这黑夜一样，似乎就在身边，却永远不会被真正触碰到。
胡桂扬追到门口，只见夜色无边，耳中所闻尽是孤寂的虫鸣，眼前已没有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说不服何三姐儿，无论是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情，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
夜风吹来，胡桂扬突然感觉有点冷，急忙回到床边穿上衣服，再也睡不着了。
回想起来，若不是还记得何三姐儿说过的几句话，他真以为那全是一场梦。
梦终会醒，人也终会离去，胡桂扬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失去她，但他安慰自己：从未得到，何谈失去？他永远不会有何三姐儿所谓的“野心”，所以没办法与她同行。
“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胡桂扬喃喃道，在郧阳府找一位志同道合者，对他来说变得十分重要。

第一百七十九章 坟起
抚治衙门受到严密看守，周围建立一圈木栅，数百名官兵持枪环立，不准任何人进入，同时也要互相监督。
守备臧廉亲自坐镇，可就算是他，也不能进入木栅以内——这里的官兵有一半不归郧阳府管辖，对他只有尊敬，没有服从。
臧廉终于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大事，与之相比，建城、平乱都是小事。
可大事究竟是什么，臧廉却不清楚，也无从询问，每每心庠难耐，只能走到木栅前，透过缝隙往里面望一眼，这就是他最大的权限了，可里面毫无异样，一片平地而已，樊真人画的符早已消失，军民摆放的器物还在，香烟断绝，一派死气沉沉。
“到任这么久，也不知道抚治衙门里藏着宝物。”臧廉骂了一句，心里埋怨抚治大人原杰，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周围耳目众多，必须谨言慎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臧廉抬头观看，只见空中乌云密布，很快就要下雨，他向跟随的军官道：“传令下去，不管雨有多大，死守不动，本官陪他们一块淋雨。”
几名军官跑去大声传令，声犹在耳，雨滴坠地，迅速变成瓢泼大雨，打在盔甲上噼叭乱响，没一会工夫，人人都被淋透，臧廉为了显示自己与部下同苦，带着一群人大步行走，偶尔无意义地大叫几声，像是鼓劲，又像是在向老天挑战。
他没走出多远，大雨里跑来一个人，“守备大人，可找着你了。”
“胡校尉……”臧廉一直没弄懂这名锦衣校尉的底细，说他是西厂的人吧，却不和两厂主力同行，说他毫无背景吧，却又没人抓他。
“好大的雨，刚出门就赶上了。”被大雨淋成落汤鸡，胡桂扬还在笑，好像很喜欢这场雨。
“嗯，好大的雨。”臧廉尽力敷衍。
“是这样，听说知府大人去北边平乱，臧大人守城，我需要一份通行文书。”雨声太大，胡桂扬必须扯着嗓子说话。
他一大早就想出城，结果发现不行，北边正在打战，一路上尽是哨卡，逢人必拦，胡桂扬昨天在城南能够自由行走，往北去却是寸步难行，必须得到守备大人的允许。
臧廉可以给，心里却有几分不安，对这名锦衣校尉疑虑重重，“胡校尉去北边有何公干？”
胡桂扬抹下脸上的雨水，“逛逛。”
臧廉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也抹一下脸，“北边有战事，胡校尉还是别去逛了。”
胡桂扬又一次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笑道：“我没有守备大人这么好的运气，我是天生劳碌，不得不四处奔波……”
臧廉更怒，以为对方在讥讽自己，挥手道：“本官奉命守城，并非……郧阳城尚未完备，必须……”
“我要去北边与西厂同僚汇合。”胡桂扬给出一个理由。
臧廉怒容未消，却没办法拒绝，“等会，雨停再说。”
胡桂扬抬头看天，夏日雨急，来得猛去得快，应该不用等太长时间，“好吧，那就待会。臧大人真是辛苦，这么大的雨也要与士卒一同值守。”
臧廉嗯了一声，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转身示意随从军官停下不动，然后请胡桂扬走到对面的屋檐下稍避一避。
大雨像帘布一样将两人与官兵隔开。
臧廉道：“胡校尉，咱们也算是认识了，之前你提的要求我都尽量满足，没说过二话。”
“此行陨阳府，有劳臧大人协助。”
“所以我就不客气了，想问件事，能说你就说，不能说我绝不勉强，全当是我多嘴。”
胡桂扬指着对面的抚治衙门，“臧大人要问它？”
臧廉急忙将胡桂扬的胳膊压下去，“对。”
“臧大人已经知道些什么？”
臧廉犹豫一会，“听说地下藏着灵丹妙药，吃了以后能够长生不老，又有人说此地原是战场，聚集冤魂无数，伺机涌出地面，肆虐人间。”
“灵丹妙药比较接近真相。”
“真的？”臧廉还是大吃一惊，“怪不得两厂同时出动，原来是为了……”臧廉突然露出笑脸，“这可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奇功，天子万寿无疆，大明江山永固，胡校尉乃是首发之人，必受重赏。”
“不过想要得到灵丹妙药，得用数万人献祭。”
臧廉脸色立变，“数万人？整个郧阳城才多少人啊？”
胡桂扬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臧大人帮过我大忙，所以我才对你说实话，信不信随你。”
“信，当然信，你一说我就明白了，两厂督办、调兵守坑，其实都是为了……”
胡桂扬凑近一些，“事已至此，挖丹献宝才是最重要的，死掉几个人在所难免，臧大人好自为之。”
臧廉面如死灰，“我可是堂堂都指挥使、郧阳府守备大将，朝廷派我……不不，圣恩浩荡，我不该心存怨念。胡校尉，多谢你的提醒，从此以后，咱们是生死之交。”
“嗯，看到怪事，尽量躲远，别人越往前去，你越要往后退。”
臧廉感激涕零，抓住胡桂扬的胳膊，“胡校尉、胡老弟……”
“给我文书，我这就要出城。记住，千万保密。”
“那你放心，我是那种嘴不严的人吗？”臧廉立刻走进雨中，叫来随行军官，拿出一枚金牌交给胡桂扬，“文书容易淋湿，你带着这枚金牌，在郧阳府通行无阻。”
胡桂扬笑着接过来，“谢了。”
臧廉一时大方，马上提醒道：“事后务必归还，没别的意思，金牌只有三枚，用来传递重要军情……”
“我是那种有借无还的人吗？”胡桂扬学臧廉的语气。
臧廉一点不怒，反而大笑，亲自送出几步才转身回来，越想越觉得胡桂扬所言合理，再看随从以及众官兵时，心中不免有些同情，生龙活虎的大明将士，竟然要被献祭。
一将成名万骨枯，为了让皇帝长生不老，牺牲多少人都是值得的，臧廉这样安慰自己，仍觉得这些将士可惜，不如找些百姓代替。
越想下去，臧廉越对所谓的灵丹妙药感兴趣，听到有人喊“雨停了”，他才注意到空中已是雨歇云开，他又骂一句，大步走到栅栏前，往里面窥望。
他一下子愣住了，揉揉眼睛再看，心跳骤然加速，招手让一名军官过来，小声道：“你看到什么？”
军官往里面望了一会，茫然道：“没什么，就是雨水太大，浇成烂泥……咦？”军官再仔细看去，“有一块地方好像……好像鼓了起来。”
臧廉终于确信自己看得没错，而且他知道鼓起的是哪里，立刻扶刀走开，尽量离栅栏远一些，但他不敢擅离职守，更不敢向手下将士说明“真相”，只能厉声道：“所有人背对栅栏，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回头，不准乱动，违者立斩！”
没人明白守备大人的话中深意，却对身后的空地越发好奇。
大雨停歇之时，胡桂扬与小草刚刚骑马走出北城门。
小草找来两身蓑衣，这时觉得累赘，脱下来放好，“得带着，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胡桂扬也脱下来，“多下雨吧，还能凉快些。”
小草向前望去，眼中所见尽是一座挨一座的哨所和林立的旗帜，“山民又没得罪皇帝，为什么皇帝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山民不肯交租服役，就是得罪皇帝。”
“这话是谁说的？皇帝吗？”
“反正不是我。”胡桂扬笑道，稍稍催马加速，“既然跟我出来，就不要乱说话。”
小草拍马追上来，“胡大哥，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来过？”
“嗯？你看到还是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有人哼哼来着，想起来看看，可是太困，实在睁不开眼，我现在闹不清那是个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胡桂扬脸皮够厚，这时也有点脸红，再次加快速度，“何三姐儿来过。”
“咦？来过为什么又走了？”
“她有她的事情，跟咱们不在一路。”
“哦。”小草没再问下去，只是说道：“胡大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啦。”
守备大人的金牌果然有用，一路上畅通无阻，偶尔有兵丁不识货，请来上司查验之后立即放行。
城北地势平坦，胡桂扬远远望见那座村子。
村子已被上千名官兵占据，同样不准外人进入，百姓都被迁到村边，好几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丹穴位于村口的一所破败小庙里，庙没有被拆，外围也建起一圈栅栏，因此里面的情形谁也看不到。
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路边聚着一群奇怪的人，全是道士、僧人、游方术士，分成若干伙，有人念经，有人做法，有人跪拜，有人捏指掐算，各显神通，互不干扰。
小草眼尖，大声喊道：“张五臣！”
张五臣正捧着香炉凝视青烟，听到叫声略一扭头，马上又移回视线。
“他这是怎么了？”小草疑惑地问。
“别管他。”
经过这群怪人，胡桂扬看到迎面驰来数人，当先者正是石桂大。
石桂大没有下马，拱手道：“胡校尉。”
胡桂扬同样还礼，“石校尉。”
“听说你已斩杀何百万。”
“石校尉消息灵通，可惜我忘了带回人头，等于白忙一场。”
“嗯，胡校尉此来……”
石桂大话未说远，对面的小草突然低吼一声，拍马冲来，手里亮出了链子枪。
她的目标不是石桂大，而是后面的大铁锤。

第一百八十章 跟上
大铁锤屠过村、报过号，等来等去，却只等来一个半真半假的闻苦雨，险些命丧莫家庄，这让他既愤怒又惊恐不安，急于寻找一个新靠山。
既然官兵也在围剿山中流民，大铁锤觉得自己屠灭高家村可算是首功，于是通过相识的京城豪杰，投到石桂大麾下。
石桂大很年经，仗着赵家人多年积累的威望才能招来大批江湖人，可是稍一接触之后，这位西厂校尉总能很快俘获人心。
大铁锤也不例外，他原本就是军户，换上官兵的盔甲觉得很合身，甚至觉得追随石校尉更好，付出与所得一目了然，不像闻家庄那么虚无缥缈。
远远看见胡桂扬，大铁锤心中一惊，但是并不害怕，他现在有靠山，又看到胡桂扬身边的小姑娘，他感到好奇，没有认出来这就是高含英的妹妹，发现对方总盯着自己，于是点头微笑。
小草认得大铁锤，她早就打听清楚这位仇人的模样，大铁锤又矮又壮，头大如斗，长成这个模样的人没有几个。
她不是那种问清楚再打的人，一旦怒火勃发，不由自主地甩出链子枪。
居前的石桂大先吓一跳，立刻伸手摸刀，待发现目标不是自己，才稍稍地放下心来，惊讶地看着小姑娘骑马从身边飞驰而过。
大铁锤更吓一跳，好在身手敏捷，翻身下马，躲过枪头，怒道：“死丫头，你疯了吗？”
小草一击不中，勒马急停，也跳到地上，“你是大铁锤？”
“没错，你是……”
“我是高家人，来找你索命的。”
小草又要出招，胡桂扬下马跑来将她拦住，另一头的人也护住大铁锤，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众人当中只有石桂大仍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大铁锤骂骂咧咧，小草还要再战，胡桂扬将她拦住，小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杀死我姐姐、烧掉高家村，报仇还分时候？”
“分时候，听我一句，暂时忍一忍，自然有人替你报仇。”
“谁？我不用，我要自己报仇。”
“听我一句。”胡桂扬不得不抓住小草的双肩，阻止她去拼命。
小草忍了又忍，终于放下手里的链子枪，恨恨地转过身。
对面的大铁锤也被劝得闭嘴，心里却不服气，每每睥睨胡桂扬身后的小姑娘，小声嘀咕道：“原来是高母鸡的妹妹，一个德性，以为我怕她吗？”
这里的主事者是石桂大，胡桂扬抬头看向从前的三十九弟。
“此女是山中流民？”石桂大曾见过一次小草，当时并未在意，没有问过她的来历。
“对，她是……我找来的人，就跟你的这些兄弟一样。”
石桂大的“兄弟”全是京城内外有名的豪杰，没有一个是女子，石桂大轻笑一声，“胡校尉总是这么会挑人，袁茂和樊大坚呢？”
“他们两个另有任务。”
“嗯，所以你身边只剩下这一位……”石桂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小草，干脆不提，只说半截话。
“对，就这一位。”
石桂大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你已经杀死何百万，不管有无证据，都可以回京领赏了，来我这里做什么？”
“来救你们一命。”
石桂大短促地笑了一声，大铁锤等人早看胡桂扬不顺眼，这时全都跟着大笑。
背对众人的小草转过身，站在胡桂扬身边，手里握着枪头，想看看谁笑得最放肆，结果惊讶地发现，最大的笑声来自身边。
胡桂扬笑得比谁都狂放，开心大笑、捧腹大笑、拍腿大笑，笑得小草莫名其妙，笑得对面众人惊疑不定。
等到别人脸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之后，胡桂扬也突然变得严肃，以极快的语速道：“恭喜诸位，贺喜诸位，每人都得金丹，每人都练成一身神功，千百名江湖好汉不算什么，千百名聚在一起、而且个个身怀绝技的江湖好汉才了不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明虽已定鼎上百年，四方安泰，但也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贼冒出来，荆襄向来是龙争虎斗之恶地，诸位一来，更添风采……”
众人终于听明白，胡桂扬在说他们将要造反，这可是第一等死罪，诸豪杰都已被石桂大拉入军中，怎能担此污名？大铁锤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时上前大声道：“胡桂扬，你别血口喷人，‘学好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得到金丹、学会神功，也是为朝廷效力……”
胡桂扬看向石桂大，“这么多人，你的金丹够分吗？”
大铁锤脸色微变，他不小心将自己服食过金丹之事透露出来，而这违反命令。
石桂大笑道：“胡校尉临机应变的本事，我向来是佩服的。没错，我得到一些金丹，不敢独享，与立过功过的众兄弟分而服之，但是品相最好的金丹，全都送回西厂，由厂公献入宫中，我们从未私藏一枚。”
“从来没有。”大铁锤喊了一声，发现别人都不附和，讪讪地退后。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厂公信任我们，我们自然报以忠诚。胡校尉对朝廷也是一片忠心，所以请你放心，一切都属于朝廷，我们也是，之所以服食几枚金丹，全是为了与反贼相抗衡，总不能敌人真刀真枪，我们赤手空拳吧。”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无可辩驳，胡桂扬拱手笑道：“听石校尉这么一说，我真的放心了。”他看看身边的小草，又看看对面的众人，“好吧，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此告辞，再去北边的山谷看看。”
“北边战乱，反贼当中有不少人也已服食金丹，胡校尉孤身一人……只带一人，怕是有些危险。”
“越乱越好，据说厂公明天就到，我总得找点功劳，要不然真是没脸见他。唉，我为什么没带回何百万的人头呢？”胡桂扬无奈地摇头，示意小草跟自己走。
小草很不情愿，可还是跟上，回头狠狠瞪了大铁锤一眼。
石桂大看着胡桂扬离去，没有阻止，大铁锤凑过来小心地说：“胡校尉话中有话啊，他急于立功，明天会不会向厂公污蔑咱们……”
石桂大也瞪一眼，大铁锤急忙闭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胡桂扬与小草骑马走远，石桂大也带着自己人原路返回，虽然只是一名校尉，他在官兵当中的地位却比守备臧廉高得多，当他走进栅栏以内的时候，未受任何阻拦。
石桂大一个人进去，站在破庙门口，望着里面已然鼓起数尺的坑沿，沉默不语，这是今天才发生的异象，别人还没看到，而他一直没想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石桂大走出栅外，简单地将事情交待一下，独自上马匆匆离去，留下大铁锤等人惊讶不已。
胡桂扬与小草回到官道，继续北上，走不多远，小草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杀大铁锤？”
“他们人多，服过金丹，咱们打不过。”
“我……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别急，总有报仇的机会，我当初在莫家庄没杀大铁锤，就是要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小草皱眉想了一会，没太明白其中的用意，“咱们就这么跑来跑去，什么也不做？”
“刚才天降暴雨，咱们除了穿上蓑衣，还能做什么？能止住雨吗？能为所有人挡雨吗？”
“跟下雨有什么关系？”小草十分茫然。
胡桂扬笑着摇头，“总之你就跟我走吧，先求自保，再图其它。”
小草还是不理解，但是相信胡桂扬，嗯了一声，紧紧跟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草先回头，“有人追上来了。”
胡桂扬勒马调头，等在路边。
石桂大来至近前，“我跟你一块去北边山谷。”
“你的那些兄弟呢？怎么一个也不带？”
“他们是走狗，有猎物的时候才带着，平时不用。”
胡桂扬嘿嘿笑了两声，“有你同行自然更好。”
三人并驾走出一段，石桂大带着东西两厂签发的文书，通过哨卡时极为顺利，胡桂扬不用再出示金牌。
山谷远离官道，石桂大指着荒野中的一座军营说：“就是那里了，五千官兵正与数千反贼对峙，双方都在增兵，就看谁的速度更快，明天厂公会带来大批将士。”
“据说有一队官兵被困在山谷里。”
“对，他们若是能坚持到明后天，必能获救，若是不能，只能自求多福了，外面的官兵不会冒险进谷。”
石桂大突然靠近胡桂扬的坐骑，侧身伸手抓住缰绳，“你见过那些侏儒了？”
“见过，他们被称为僬侥人。”
“僬侥人？他们什么都对你说了？”
“应该吧，天机船、凡人、丹穴、飞升……就是这些东西。”
“咱们听到的一样。我曾试图与侏儒谈判，官府可以送天机船飞升，但是他们要留下长生秘诀与金丹。可那个侏儒在我面前连翻十几个跟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他们都是怪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他们不在乎透露真相，因为他们不在乎凡人，更不在乎凡人的谈判。”
“但是你有办法对付他们，是不是？”在眼前一片迷茫的情况下，石桂大还是更相信胡桂扬的眼光。
胡桂扬本想嘲笑几句，突然改变主意，“我的确有点思路，而且极需帮手，就怕你不合条件。”
“是我太笨，还是武功太低？”
石桂大绝不蠢笨，服食过金丹之后，功力也不会太弱，胡桂扬摇摇头，“我需要一批能抵挡金丹诱惑的人，你能做到吗？”
石桂大一愣，半晌才道：“我能。”
胡桂扬指着远处的山谷，想起自己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咱们去试试。”
“那里被反贼占据。”
“那就更要试试了。”胡桂扬夺回缰绳，拍马前进。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食髓知味
知府吴远自愿出城平乱，以便远离家中的是非，可他没料到，北边的山谷也不平静，从山里涌出成群的流民，如同豺狼虎豹一般，将第一批官兵击溃，与后到的官兵僵持不下，双方都占不到便宜。
更让他头痛的是厂卫校尉，他们帮不上忙，只会添乱，一个劲儿地催促官兵发起进攻。
“诸位都看到了，这股反贼非比寻常，个个如狼似虎，官兵不占优势，贸然进攻，只怕有去无回。为万全计，必须等援兵到达之后，再有所图。况且军中缺少大将，这时动兵，谁来指挥？”
南司镇抚梁秀名义上不属于两厂，其实背后依靠东厂，经过数日相争，他与东厂百户左预化敌为友，一同抗衡西厂的势力。
梁秀带人来至军营，力主采取攻势，“官府有援兵，流民就没有？山中流民正在倾巢而出，再等下去，官兵连这点优势也会丢失。知府大人声称流民如狼似虎，原因就在谷中的深井里，每多等一个时辰，反贼的势力都会增强一分。至于大将，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占据深井者胜，用不着指挥，只要知府大人亲自压阵，别胆小后退就行。”
吴远一脸苦笑，“虽说我是文官，可也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总得有人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我原以为北方只是一小股乱民，百户、千户即可指挥，没想到……”
“我这里有百户，而且我是镇抚，相当于千户，你把兵权交出来吧。”
兵权当然不能交，事后追究起来，这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但吴远又不敢得罪东厂，只能好言相劝，希望能够说服对方改变主意。
胡桂扬、石桂大赶到的时候，中军帐里正在争议不休，知府吴远领兵数千，这时却是孤军作战，独自面对梁秀等七八人。
刚到的两人属于西厂，东厂诸人立刻闭嘴，吴远心里稍松口气，马上道：“胡校尉、石校尉，你们来得正好，西厂汪厂公是不是明天就能率兵赶到？”
石桂大嗯了一声，“最晚后天。”
梁秀假装没看到胡桂扬，立刻摇头道：“后天太晚，谷中反贼从深井里吸够功力，再多官兵也不是对手。”
“镇抚大人是说丹穴？”石桂大反问道。
如今的郧阳府已经没有多少秘密，梁秀略一寻思，回道：“没错，既然石校尉也了解丹穴，就该知道形势有多危急，必须立刻夺回山谷。”
石桂大上前几步，站在知府吴远与其他人中间，他年纪轻、职位低，这时却很自然地担负起化解纠纷的职责，“山谷里的丹穴一定要尽快夺回来，但是此时出兵无益。”
梁秀冷笑一声，“还以为石校尉有何妙计，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有，既要夺回丹穴，又不能出兵，就只能采取别的办法。”
梁秀看一眼自己的人，尤其是一直不怎么开口的左预，“你有办法？”
“派人进山劝降，即便不成，也要给谷中被围困的兵官一个提示，约定明日天亮时发起进攻，里应外合，胜算稍大一些。”
“官府派人招附山民已经多少次了，之前都没成功，现在能成功？”
“此一时彼一时。”
“谁去劝降？”
石桂大看向门口的胡桂扬。
胡桂扬认得在场的所有人，笑道：“我去送死，诸位立功，有人愿意跟我换吗？”
没人愿意，梁秀又看一眼同伴，“明日凌晨，以响炮为号，内外夹攻，吴知府，能做到吗？”
知府吴远已经焦头烂额，无奈地说：“好吧，我尽量再调些兵来，派人去请臧守备，明晨若是不得不战，必须由他指挥。”
梁秀打量胡桂扬几眼，“你要一个人去？”
胡桂扬上前两步，“不，需要两名护卫。听说镇抚大人神功恢复，又能以一敌十了？”
梁秀脸色一变，他前晚的确与左预等人前往小龟岛夺取丹穴，显露出一身功力，因为西厂的介入，他们不得不撤，“我、我不去，我乃锦衣卫南司镇抚，若是落入反贼之手，徒长敌人威风，我不去。”
胡桂扬诧异地说：“镇抚大人误解了，两名护卫已经找好，一位是石校尉，还有一位在帐外。我只是好奇，镇抚大人抡拳头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梁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咳了一声，“胡桂扬，本官感受如何，与你无关。”
胡桂扬笑着向知府吴远拱下手，“告辞，请大人派人送我们前往敌营。”
吴远马上点头，陪着两名校尉走出中军帐，叫来一名军官，命他招集一些士兵，护送劝降使者，然后他将胡桂扬请到一边，小声问：“你们都走了，谁留在西园？”
胡桂扬竖起右手食指，没有开口回答。
吴远当然明白这个人是谁，叹息一声，“两位厂公明后天就到，我真是……唉，西园明白我的难处吧？”
“明白，非常明白。”胡桂扬拍拍吴远的肩膀，笑了笑，转身走开。
吴远极不习惯这名锦衣校尉的亲切姿态，这回却没有在意，而是琢磨所谓的“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送走胡桂扬等人，吴远返回中军帐，打算调兵遣将，却看到梁秀还在，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脸上不动声色，问道：“梁镇抚还有事？”
其他人都已离开，梁秀迎上前，“吴知府了解金丹吗？”
“略有耳闻。”
“服食金丹的好处，你总该知道吧？”
吴远嗯了一声。
梁秀还怕知府不明白，拔出所佩腰刀，一手握柄，一手扳刀身，猛一用力，钢刀从中断为两截。
梁秀刚一拔刀时，吴远吓得连退几步，待见到对方只是显露本事才停下来，“梁镇抚……果然神力。”
梁秀扔掉残刀，“我之前从来没认真学过武功，服食金丹不过十几日，就有这般本事。不论什么人，即便是吴知府你，服食金丹也大有好处。”
“我就算了，自幼习文……”
“营中五千将士呢？”
“哪来这么多金丹？”
“身后就有，村庙里有一处丹穴，一直被西厂占据，石校尉不在，吴知府尽可做主，派兵过去……”
知府吴远明白梁秀的意思，立刻摆手，“刚刚制定劝降之计，不可再改，梁镇抚请勿多言。”
“没有丹穴相助，明晨一战，官兵必败。”
吴远面露不悦，“不久之前，梁镇抚还劝我不顾一切地进攻，现在又说官兵必败，这个……”
梁秀嘿然而笑，拱手道：“吴知府再想想。”
梁秀离开，吴远摇头，对厂卫之人的印象更差，唤来军中将官，命他们四处调兵，并立刻回城，请守备臧廉速来支援。
一切忙完，天色将晚，护送胡桂扬等人的士兵归来，回报说反贼接纳劝降使者。
吴远又松口气，暗暗祈祷劝降能够成功，于官于民、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好事。
可事情还没完，吴远刚要吃饭，他的一名亲信随从匆匆进来，通报说商府钱贡求见。
吴远十分不悦，钱贡虽说是公开来郧阳府的，可也应该避嫌，不要到处提“商府”二字。
但人还是得见，吴远放下碗筷，让随从带人进来。
钱贡一个人来的，进帐前趋跪拜，起身客套几句，迟迟不说来意，吴远只好让自己的随从退下。
钱贡这才来至桌前，双手捧上一物，“我家主人受大人款待，无以为报，特命我携此物来献于大人。”
那是一枚通红的玉佩，看样子正是传言中的金丹。
吴远大惊，起身道：“此物从何而来？”
钱贡微笑，“这是一件礼物，大人何必了解那么多呢？”
吴远盯着红玉，这东西红得有些不正常，除此之外，别无异样，“代我谢过你家大人，此礼太重，受之有愧，请带回。”
钱贡将红玉放在桌上，笑道：“大人没学过火神诀，无法直接服食，可置于心口慢用，中间不可隔有衣物。大人感受一下，若是无效，或是不喜，尽可丢弃，也可转赠他人。”
钱贡躬身退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知府大人是否会用玉佩。
隔壁的帐篷里，梁秀正与左预商谈，两人都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必须鼓动知府吴远去“夺”村庙里的丹穴，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帐帘突然被掀开，知府吴远迈步进来，梁、左二人都吃一惊，看着知府，觉得他似乎有些变化。
吴远容光焕发，脸上再没有半点焦灼为难之意，“脱胎换骨，这就是脱胎换骨。”吴远看着自己的双手，由于没学过火神诀，他没有获得功力，但这并不妨碍他精力充沛，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
比那还要好，二十岁的吴知府还在埋头苦读，殊无趣味可言，现在他的感觉更像是二十五岁得知自己金榜题名的那一刻。
“明晨一战，胜负难料，后方丹穴绝不可落入反贼之手，与其资敌，不如强大我军。一个时辰之后，我会率兵南返，你们得帮我，还得教我更多的服食金丹之法。”
梁秀、左预互相看看，惊喜不已。
同一时刻，胡桂扬等三人正在流民营中等候叛军头目的接见，全然不知后方正在酝酿的变化。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可争之物
这是一间用废旧的木板和砍下的树枝胡乱搭建的屋子，轻轻一跳举手能摸到房顶，没有桌椅等摆设，更没有灯烛，只有一堆干草，像是一座没有牛马的草料棚。
胡桂扬往草堆上一倒，调整出最舒适的姿势，“真是累坏了。”
小草也跳到草堆上，落在胡桂扬身边，她在山里长大，名字里又有一个“草”字，因此一点不觉得脏，反而感到很亲切，深吸一口气，“好久没闻到这种清香味了。”
石桂大矜持地站在门口，假装向门外窥望，可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胡桂扬将双手枕在脑后，笑道：“别看了，咱们现在是羊入虎口，除了等老虎发慈悲，怎么做都是错。”
石桂大转过身，仍站在门口，“你跟郭举人的确有交情吧？他现在是反贼头目之一，能保住咱们的性命。”
“当然有交情，我曾给他通风报信，还曾经阻止你们去追杀郭家村的村民——你后来追上了？”
石桂大沉默一会才说：“追上了，杀死一些人，但是不多，他们有高手相救，反而杀死不少我的人。”
“高手相救？”
“闻家庄显然早就在山里传授弟子，这些人保护流民逐村后退，官兵人多，在后面步步逼近，不敢分散交锋。后来闻家人突然冒出来，在官兵当中传授火神诀，对个别人还赠与金丹，于是官兵当中也出现一些高手，能与流民抗衡。大概就是这样。”
小草重重地哼了一声，胡桂扬抓住她的手，然后慢慢放开。
“郭举人认得你吗？”
“应该不认得，我是西厂校尉，不负责指挥作战，只是派人找路寻敌，但他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的手下修炼火神诀的人比较多，与流民当中的高手经常交锋。”
“那你待会最好别吱声。”胡桂扬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在村口的时候，听你的意思好像得到过不少金丹，哪来的？”
“你在审问我？”
“在这种地方，只有别人来审问咱们的份儿。我只是比较无聊，要不然你问我。”
石桂大想了一会，开口道：“有几座村子撤退得比较急，我们搜出一些玉佩，看样子有些年头，可能已被村民遗忘。后来听侏儒讲述往事，才知道他们很早以前就与流民来往，只是那时候他们自己也不了解玉佩的种种妙用。”
胡桂扬突然笑了一声。
石桂大从前就不喜欢三十六哥莫名其妙的笑声，现在更不喜欢，冷冷地问：“你笑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都是从小被掳走，送给闻家庄，先到荆襄，后去断藤峡，替他们尝试各种功法，死多活少。”
“嗯。”
“没准咱们的父母都是荆襄流民。”
石桂大没法否认，也没法承认，“小牡丹说我原本姓石……”
“她现在不叫小牡丹，改名闻苦雨，与赵阿七双宿双飞共同寻找治疗金丹隐患的方法。”
“隐患？”
“你没有哪个部位感到燥热？”
石桂大不想谈论这件事，“就算咱们是流民子弟也无所谓，流民都应该归顺朝廷，咱们不过命中注定要先行一步。”
胡桂扬又笑一声，小草凑近一些，低声道：“我觉得你是山里人。”
胡桂扬大笑。
“嘘。”门口的石桂大又转过身向外面望去。
胡桂扬收起笑声，也听到了外面的嗡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庄严，仿佛伴着轰轰雷声的急雨。
“火神诀。”胡桂扬只听出几个字就做出判断。
“嗯。他们在吸取丹穴精华。”石桂大慢慢绕圈，很快停下，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去，“我看到了，这里的丹穴也在鼓起，还在发光。”
胡桂扬也来了兴致，起身走到石桂大身边。
他也看到了，远处有红光从井里冒出来，高达数丈，光不是很强烈，只能隐约照亮很小一块地方，井口高出地面一丈有余，周围站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口中同诵火神诀。
“这有多少人？”胡桂扬吃惊地问。
“至少一千人。”石桂大也很吃惊，他比较大方，得到金丹之后尽量与众人分享，但是占据丹穴之后，绝不准任何人靠近，必须要等厂公到来，流民却没有这些限制，全体共享丹穴。
“如果不能劝降流民，明天那一战……”石桂大开始担心官兵了。
小草也过来窥望，“这些人有点可怕。”
“所以绝不要接受金丹，更不要靠近丹穴。”胡桂扬一有机会就提醒一下。
“知道啦。”小草对频繁的提醒已感厌烦，“我只是看看而已，你不是也在看？”
石桂大退后一步，“所有人都对金丹趋之若鹜，为什么你一点不受影响？”
“因为我是懒人。”胡桂扬仍贴着板缝往外看，“不想当官儿，也不想练功。”
石桂大嘿了一声，突然转身看向门口。
胡桂扬与小草也转身，看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这只是开始。”门口的人说。
“郭举人？”胡桂扬看不清人脸，隐约记得这个声音。
“嗯。”
郭举人上前两步，胡桂扬也上前两步，石桂大则退到后面。
依然没人点灯，郭举人继续道：“很快，这里将诞生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天下无敌，不仅能够击退官兵，还要一路攻进京城，向皇帝讨个说法。”
“哇，上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志向还没有这么远大。”胡桂扬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狂妄反辞而动怒。
“刘邦起于小吏，朱元璋也只是一名穷苦和尚，皇帝轮流做，人人都有机会。”
“我就没有。”胡桂扬笑道，“我觉得当皇帝太累，日理万机，还得天天防备着有人篡位。”
郭举人冷笑一声，“你来干嘛？念你曾有报信之义，我不杀你，但也不会任你胡说八道，若想劝降，还是把话收起来吧。”
“你马上就要有天下无敌的军队了，我还劝个屁降啊。”
郭举人又笑两声，对脏话的印象不错，“你倒是识时务。”
“当然，但你知道丹穴是怎么回事吧？”
“我见过侏儒，听他说了一通怪话，我们不怕，就算死一半人，我们依然天下无敌。”
石桂大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你们才有一处丹穴，官兵有四处。”
“哈哈，这正是官兵的愚蠢之处，你们占据丹穴却不舍得分享，而是围起来，等着向上司邀功。我们愿意分享，山民尽是兄弟，人人都可吸取丹穴精华，明天我们就要向谷外发起进攻，夺取所有丹穴，七月十五之前，足够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高手。”
也是明天，胡桂扬心想明天大概会很热闹，“恭喜郭举人，以后你就是开国皇帝了吧？”
石桂大直皱眉，虽说早就知道胡桂扬胆子大，这里又是反贼地盘，但是说出这种话也太过分了些。
郭举人比石桂大更惊讶，“我怎么会是开国皇帝？山民当中英雄辈出，哪里轮得到我？”
“那会是谁呢？”
郭举人立刻警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纯属好奇，你们选谁当总头目？是最聪明的？武功最厉害的？威望最高的？辈份最老的？”
“还没到这一步呢，山民来自不同村庄，各有统属，等到击败官兵，形势稳当之后，我们再议。”
“还没有总头目？”
“没有。”
“但是肯定有几位人选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就像我当初进山通风报信一样，我这回也是通风报信，特来提醒一句：你觉得选举总头目还早，只怕有人觉得正逢其时。”
郭举人冷笑不止，“你把我们想成朝中的阴险官吏了？”
“你刚刚还说过，七月十五献祭的时候，不怕山民死一半人，难道就没人比你更狠一点，提前动手，多杀几个人？反正这也不影响山民的实力。”
郭举人愣了一会，嘴里冒出一连串脏话，转身就走，从外面将门关上。
等到外面没有声音，石桂大道：“胡校尉挑拨离间的功夫还是那么厉害。”
“从前我是被挑拨，可没挑拨过别人。回想起来，我还是从何百万那里学到这一招的，想要挑拨一群人，就扔给他们一件可争之物。山民想当皇帝，已有竞争之心，用不着我挑拨，只需点明即可。”
“只怕远水不解近渴，明天一早官兵要进攻，反贼也要夺取丹穴，大战在即，咱们却无能为力。”
“你担心官兵，我却担心这些山民，他们完全依赖丹穴，夺取之后必然分兵把守，轻易不会离开，每天还要抽空吸取精华。两位厂公很快就会带来大批将士，各个击破，山民必败。”
“咱们怎么办？我看挑拨已成，没必要劝降，不如这就逃出去，我想我能打破木墙。”石桂大服食过金丹，对自己的功力颇有信心。
“再等等，没准我能劝说他们远离丹穴，或是退回山中，或是就地投降，落籍为民。”
“除了你，没人能够抵住金丹的诱惑。”
“你说过，你要试试。”
石桂大哑口无言。
小草对两人的交谈不感兴趣，一直望着外面的丹穴，这时道：“红光减弱了，大家正在散开。”
胡桂扬道：“正好相反，人群散开，红光才会减弱。”
小草一愣，越发说不清何在先、何在后。
房门又被打开，进来的人不是郭举人，而是袁茂，“胡校尉。”
“嘿，你还没死。”胡桂扬高兴地迎上去。
袁茂没死，但是当了俘虏，见到胡桂扬也没显出高兴，“有个叫谷中仙的人请你过去相见。”
“谷中仙？他还没死？”胡桂扬大吃一惊。
多年前，正是谷中仙收集众多儿童，并将他们从荆襄带到断藤峡，他对往事的了解，比谁都要详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尝试
谷中仙应该很老了，须发皆为灰白，异常稠密，头上无冠，白发梳成并排的三个圆髻，其中有个名堂，叫做三花聚顶，可他身上并没有穿道袍，而是与普通山民一样，短衣长裤，袖口挽起，好像随时都会拎着锄镐下地干活儿。
他站在丹穴旁边，比别人稍高一些，周围环绕众多山民，没什么明显的规矩，也不显杂乱，人群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
袁茂引路，胡桂扬带着小草、石桂大来到谷中仙面前，抬头看向这个曾在自己梦中出现多次的家伙。
居然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一旦与真人对比，梦境就会显露出虚无的一面，胡桂扬甚至没法描述梦中的谷中仙究竟有何特点。
谷中仙居高临下俯视客人，“你认得我？”
胡桂扬盯得太久了，笑道：“可能你不相信，但我记得当年祭神峰上的场景，所以，我见过你，但不算认得你。”
谷中仙从高处走下来，在胡桂扬、石桂大两人脸上各看一眼，“你们是赵瑛带走的孩子？”
胡桂扬嗯了一声，石桂大没吱声，微微低头，显得十分紧张。
“何百万被你杀死的？”
“嗯。”
“唉，何百万是个人物。”
谷中仙张开手臂，人群纷纷退避，在深井周围让出一大块地方来，胡桂扬不明其意，站着没动，小草和石桂大也没动。
“当年是我将何百成引入闻家庄的，那时他还叫梁铁公。”
“你不姓闻？”
“登堂入室、耳听大道者为闻，闻家庄的人原本都不姓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另有一个名字，叫闻灭七。”
胡桂扬笑出声来，“抱歉，这个名字……灭字辈的人不多……还是谷中仙比较顺耳。”
“随你，我要说的人是何百万。我将他引入门下，没想到他会彻底改变整个闻家庄。”
“他就是一个骗子，一直都是。”
谷中仙微微一笑，“何百万当年向我说过一番话，我立刻决定接纳他的做法，京城、郧阳府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与那番话有关。”
“这么神奇？”
谷中仙点点头，并不背着众山民，稍稍抬高声音：“他说，千百年来，人人都知道伴君如伴虎，仕途风波险恶，为什么还有那么人埋头苦读，或者上阵杀敌呢？明知造反者百无一幸，为什么无数英雄豪杰甘冒奇险呢？”
“为了权势。”胡桂扬没觉得这番话有什么神奇之处，答案显而易见。
“对，这就是贪欲的强大之处，即使你指出前方危险重重，大家仍是前仆后继，谁也不肯退却。就是这番话打动了我，何百万说与其求人帮忙，不如引人入彀，只要彀中确有宝物，人人都愿意跳进来，即使你明白宣称自己别有用心，自愿跳入者还是络绎不绝。”
胡桂扬愣住了，慢慢转了一圈，借助周围的少量火把，他能看到许多闪耀着兴奋之光的眼睛，这些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谷中仙的话，明知丹穴存有危险，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退却。
所以僬侥人什么都不隐瞒，因为没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反而让所有人更相信丹穴乃是最后的盛宴，此时若不大吃一顿，七月十五之后再没有机会。
一半人可能因此丧命，意味着还有一半人能活下来，人数减少之后，幸存者反而更显强大。
“没有天机船，就再也没有金丹……”胡桂扬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驳软弱无力。
谷中仙笑笑，“慢慢来，金丹也不是自古有之，一百年前，它只能用于机匣，二十多年前才发现它能用于活人，但是效果不佳，三年前金丹成形，虽有小小隐患，谁说以后一定不能去除呢？即便没有金丹，也总有人能想出办法保住功力与性命。”
胡桂扬无话可说，沉默半晌，道：“我不想当官儿，也不想服食金丹，看来咱们谁也没法说服谁。”
“不对。”
“不对？”
“我能说服你。”
胡桂扬笑了两声，“洗耳恭听。”
谷中仙却没有开口，抬手招了两下，袁茂从人群中走出来。
胡桂扬早觉得袁茂有点不对劲儿，“你已经……”
袁茂点点头，他已经与山民一道吸取过丹穴精华，“我不是读书人，也不是武将，奋斗一生能得到什么呢？无非是高官显贵的一句称赞，说我忠厚老实、任劳任怨而已。胡校尉，你人不错，但是过于懒散，注定没什么前途。你没前途，跟你的人自然也没前途，照这样下去，我还不如投靠这位石校尉。”
“石校尉”在山民当中颇有几分名声，全是恶名，许多人看过来，小声议论，但是没人出来动手。
“你说得对，可是……”
袁茂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没说完，“石校尉也不是可靠的去处，他与袁大人一样，用人时待之如手兄，不用时弃之如敝屣。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有真本事。”
“本事不只一种。”
袁茂还是摇头，伸手指着丹穴，“那才是真本事，胡校尉，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机会，是与千万人共享，能否出众还要看机缘与资质，可是错过机会，就是眼看千万人超过自己。胡校尉，我的机会本来就不大，错过这一次，我就真的成为烂泥，再没有出头之日了。”
胡桂扬的伶牙俐齿这时全都用不上，只能说：“你说服了自己，但是没有说服我。”
“我不是想说服你，只是请你体验一次。”
“嗯？”
袁茂走到丹穴附近，笔直站立，嘴里轻轻念诵火神诀，深井里又有红光冒出，非常浅淡，若有若无。
又有人走出来，在深井附近找位置站立，他们与一般山民不同，都穿着军服，只是没佩兵器。
传言说一队官兵受困于此，原来早就被丹穴所吸引，自愿放下兵器，与山民一同吸取精华。
胡桂扬设想的里应外合根本就不会实现。
深井里的红光逐渐增长，颜色也变得更深。
山民受此影响，纷纷寻找自己的位置，杂而不乱，没有发生任何争抢。
谷中仙做出请的姿势。
胡桂扬没动。
“空谈无益，胡校尉，你想劝说大家远离丹穴，自己就该去试一下，试过之后如果还能心如止水，我第一个跟你走。”
胡桂扬还是没动，小草低声道：“胡大哥，别上当。”
石桂大却说：“你的确应该尝试一下，否则的话难以服众。”
小草恼怒地瞥了石桂大一眼，“那东西……一旦尝试就没办法放弃了。”
小草当初只受过一点影响，并没有服食过金丹，也没有靠近丹穴，但是对那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仍心有余悸。
胡桂扬转过身，向小草笑了一下，“你绝不可以参与。”
“我不参与，你……”
“我得试试。”
“胡大哥！”
“他们说得没错，我想劝说大家远离丹穴，总得证明这是能做到的。”胡桂扬又向石桂大道：“最应该试一试的人是我，不是你。但是在结果未明之前，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嗯，我……尽量。”石桂大服食过金丹，还没有吸取过丹穴精华，平时靠近一点没事，如今红光乍现，他能感受到内心的冲动，好像再不上前就会遭遇重大损失。
他强行忍住，转身向远处走去。
“你也离远一点。”胡桂扬向小草道。
“可是……”
“你得相信我。”胡桂扬眨下眼睛。
小草只好退后，心中烦躁不安，既担心胡桂扬，又记挂丹穴。
谷中仙道：“你是第一次，要靠近一些，念诵火神诀，那是侏儒的语言，能够命令丹穴提供神力。”
胡桂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深井旁边，爬上高高鼓起的井沿，向里面望了一眼。
深不见底，与抚治衙门的丹穴毫无二致。
井沿之上没有别人，胡桂扬慢慢念诵火神诀，没过多久，就与周围人的诵声合为一片，迅速进入忘我境界，比平时单练的效果更佳。
谷中仙没有参与，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转身走出人群，来到石桂大与小草身边。
“你不练？”小草警惕地问。
“这么多人，总得有个顺序，而且我们也得防着官兵偷袭。”谷中仙指向山谷出口的方向，那里还有大批山民，前半夜吸过精华，此时正严阵以待。
“明天一早官兵就会发起进攻。”石桂大突然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求之不得，战斗能够提升士气，还能让大家更加相信丹穴的强大。”
“胡大哥说金丹有害，丹穴更有害。”小草冒出一句，她也需要一点东西提振信心。
“他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小草不了解赵阿七等人的隐患，自然没办法提出反驳，只能道：“胡大哥在城里不受诱惑，在这里也不会。”
谷中仙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或许他只是待价而沽。”
“什么？”小草没听懂。
石桂大冷冷地问：“十几年前，你对我们做过什么？”
“希望你们强大到能够托起天机船，可我没能成功，但也不算完全失败。”谷中仙看向远处的丹穴，胡桂扬的身影孤独地站在重重人墙中间，像是带头的祭司，那里曾经是谷中仙的位置。
井中喷出的光越来越高、越来越红，已经超越石桂大之前看到过的规模。
“没错，你们比普通人更适宜丹穴。”谷中仙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欣慰，他当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白浪费，“对凡人这只是机遇，对你们，这是应得的报酬。”
石桂大再也忍受不住，迈步慢慢向丹穴走去。
小草惊讶万分，又退几步，“我肯定不去，我向胡大哥承诺过。”
谷中仙微笑道：“每一位历经磨难而活下来的人，都不寻常，命中注定要做一番事业，你叫小草？小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全村人只有你活下来？只有你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只有你早早获授火神诀？胡桂扬有他的命运，你有你的命运，你要追随的不是任何人，只是你自己。”
小草的心跳骤然加速，抬头望去，那红光已经蹿到几十丈高，冷峻地俯视大地，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向她——唯独向她——发出邀请。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巴掌
谷中仙感谢何百万，但是没有怀念之情，他已经学会一切必要的技巧，用不着别人帮忙。
他指向丹穴周围的人群，向小姑娘轻声说道：“这里有一千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曾经历生死之劫，每个人都为自己做主，不接受别人的指派与命令。”
“胡大哥是为我好。”小草的语气不是那么肯定。
“他为你好，但他不相信你。他去尝试丹穴，满心以为自己还能挣脱出来，好吧，就算他能做到，为什么不让你也尝试一下呢？因为他觉得年纪太小，又是个女孩，不如他聪明，更不如他坚毅，接触丹穴之后必定不可自拔。瞧，他把你当成没有主见的小孩子，这就是他对你的好。”
“我不是小孩子。”小草恼怒地说。
“你当然不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幸存者，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再无别人能够重复，今后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是你自己的路。”
小草动摇了，丹穴、红光对她本来就有吸引，这时更是心痒难耐，“胡大哥能试，我也能，他能挣脱，我也能。”
“当然。”
“我不是贪婪的人，吸取精华之后，照样能离开丹穴。”
“想走就走，谁也没法拦住你。”
“嗯。我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走过去，跟你的胡大哥站在一起，然后跟着大家一块念诵火神诀，一切顺其自然，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你没理由做不到。”
“我又不笨，肯定能做到。”
谷中仙深以为然地点头。
小草越想越觉得有理，迈步从人群中走过，念诵声入耳，令她备感舒畅，步子不自觉地加快，相信自己做出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谷中仙没有跟随，望着小姑娘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轻声道：“没想到真理竟然掌握在一个骗子手中，只要引发贪婪，一切水到渠成。”
谷中仙叹息一声，说服胡桂扬、石桂大都没有太大难度，最后的小姑娘更是可有可无的一碟小菜，没法让他满足。
好在山外天地广大，可以让他尽情施展。
井沿上只站着两个人，胡桂扬与石桂大对面而立，中间隔着丹穴，红光照得两人脸上像是喝醉了一般。
他们的确已有几分迷醉，石桂大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重大军情，胡桂扬却是脸上含笑，仿佛奔波多日之后终于回到自己的家，躺在熟悉的床上准备睡个安稳觉。
小草站在胡桂扬身边，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又不那么信心十足了，小声道：“胡大哥……”
胡桂扬的嘴唇动得极快，完全融入火神诀的诵声里。
“我不是不听你的话，可我不小了，能自己做主，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如果你不能——我也不愿意独自保持清醒。高家村没了，姐姐也没了，只剩下你……”小草有些激动，这些话她一直藏在心里，此时此刻觉得非说不可，“我知道，带着我你很勉强，但是……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要是没有你，我……我……”
小草突然感到恐惧，还感到羞愧，她怕失去胡大哥，更厌恶自己的软弱，她是神枪无敌高含英的妹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在村子里一个人长大，从来不受欺负。
可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处处都与山里不同，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从未表现出半点不适，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心里却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世界。
她看着那张侧脸，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如果自己真的不如胡大哥坚强呢？如果吸取精华之后，胡桂扬抵住诱惑，而她不能呢？
小草低头看了一眼，井深无底，红光绚烂夺目，她甚至有一种想跳下去与之融合的冲动，再往对面看去，石桂大的面孔略显狰狞，在他身后就是袁茂，同样地忘我，好像这世上除了丹穴，再没有任何值得争取的事物。
小草不擅于深思熟虑，当她觉得不对的时候，只会采取行动，而不是思前想后。
小草跳起来在胡桂扬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这一下如此用力，她的虎口隐隐作痛。
胡桂扬的一侧脸立刻红肿，他却没有醒来，仍在诵诀。
小草举起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扇了一下，同时大喊一声：“胡桂扬！”
胡桂扬一个趔趄，差点从井沿上掉下去，但他醒了，不仅脸疼，还有满腔怒火，他正处于有生以来最完美、最香甜的一场睡眠里，却被人用最粗暴的手段打醒。
胡桂扬挥拳就打，根本不听对面的人说什么。
小草抬臂接招，只挨一下就发觉胡桂扬的力量出奇地大，她根本挡不住，差点被扫入井里，心中大骇，急忙后退，从井沿跳下去，嘴里叫道：“胡大哥，是我！”
胡桂扬跟着跳下去，抬手又是一拳，即将打到人的时候，他停下了，惊讶地说：“是你。”
“可不是我？”小草有点委屈，因为她绝无恶意，真心只想提供帮助。
胡桂扬终于清醒一些，心里还是愤怒不已，“你干嘛……你为什么……”
“你沉进去了，石桂大也一样，我也快要抵不住。真是对不起，我必须把你打醒，只有你能阻止我。”
“阻止你什么？”
“你让我不要靠近丹穴，可我真的、真的忍不住了。”
胡桂扬猛然一惊，原地转身，“多久了？”
“我不知道，好像很久了。”
胡桂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是剧烈的恶心感，急忙转身，弯下腰，搜肠刮肚地吐了一通。
小草捏着鼻子跑开，对丹穴的渴望又减弱几分。
其他人不受影响，无论周围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停止吸取丹穴精华。
胡桂扬直起身，擦擦嘴边，“你做得对，咱们……等一下，我去叫醒石桂大，你去叫袁茂。”
胡桂扬再次登上已经鼓起很高的井沿上，来到石桂大身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即使他能唤醒石桂大，也未必是他的对手，石桂大虽然学火神诀稍晚几天，但是曾经服食金丹，功力只会更强。
“把链子枪给我。”胡桂扬叫道。
小草刚刚来到袁茂面前，不明白胡桂扬的用意，但是立刻解下链子枪扔上去。
高氏链子枪比较长，胡桂扬用它将石桂大紧紧缠住，往身后横着一背。
井沿下面，小草正运气要扇袁茂的巴掌，胡桂扬这时力量充沛，一只手就能拎起石桂大，腾出左手，抢先捏住袁茂的鼻子。
小草一愣，觉得这个办法更好，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用力扇巴掌，现在胡桂扬的脸还是红的，好像还有掌印。
横在胡桂扬身后的石桂大仍在诵诀，袁茂先被憋醒，同样恼怒，也是挥拳就打，可他没有练武的基础，学会火神诀刚刚两三天而已，尚未成为真正的高手。
胡桂扬也不多说，向前一冲，左肩微沉，顶住袁茂，扛起来就走，小草紧紧跟在后面，既高兴又紧张，将丹穴忘得干干净净。
一向文雅的袁茂这时破口大骂，双拳连打，可他击中的不是胡桂扬，而是被链子枪捆绑、横在下方的石桂大。
石桂大也醒了，先是大吃一惊，随后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见拳头雨点般往自己身上砸来，想还手却被束缚，只能无意义地蹬腿，怒喝道：“住手，怎么回事？谁……胡桂扬？”
跑出人群之后，袁茂更清醒一些，住手不打，改为劝说：“胡校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石桂大也明白过来，但不开口，只是运气，想将身上的锁链挣开，他的功力今非昔比，一用力，身上的链子咯咯作响。
小草急忙提醒：“胡大哥，他要挣脱啦。”
“捏他鼻子。”胡桂扬头也不回地说。
小草追上来，伸手捏鼻子，石桂大一口气上不来，功力很快涣散，身子继续挣扎，不是为了摆脱锁链，而是想恢复呼吸。
想要离开山谷，必须经过谷中仙，胡桂扬直奔他而去，作好拼死一战的打算。
谷中仙早就看到丹穴那边的事情，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时也不阻拦，反而面露微笑，让在一边，“这不算。”他大声说，无意出手，“你得完整地体验一遍，但是你已经知道其中的滋味，可以去别的丹穴试试。”
胡桂扬继续往前跑，袁茂继续劝说，小草继续跟着，并紧紧捏住石桂大的鼻子。
“放他们过去！”谷中仙向远处的守卫下令，很高兴看到还有人能够挣扎一下。
小草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胡桂扬没停。
“我、我好像……我忘了松手……”
石桂大已经没有任何挣扎，胡桂扬拽住锁链抖了两下，觉得石桂大似乎有反应，“没事，出去再说。”
路上和寨子门口的山民默默让开，看着他们离开，心里都有一点疑惑，这么久了，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想要逃离丹穴，山民很快将要向外发起进攻，但那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夺取更多丹穴。
胡桂扬没料到谷中仙真会放自己走，没工夫细想，只是一路狂奔，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为止，这时离官兵军营已经不远，却没有遇见前哨。
袁茂还在劝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把我放下，让我回去……”
胡桂扬松手，身上的两个人同时掉在地上。
袁茂叫了一声，翻身起来就往回跑，胡桂扬大声道：“笨蛋，官兵这边有四处丹穴。”
袁茂回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对。”
石桂大也醒了，甩掉身上的锁链，狠狠地瞪小草一眼，向胡桂扬道：“你想夺取后方的丹穴？”
“反正山民要抢，不如咱们先享用一下。”胡桂扬不想争论，先用这句话稳住两人。
小草不明白，“咦，你真的……”
胡桂扬无力地向小草摇摇头，“先回军营。”
军营还在，旗帜、帐篷一应俱全，唯独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退意
能容纳五千余人的军营空空荡荡，上至知府，下至小兵，全都不见踪影，马匹也没了，只剩下迎风招展的旗帜和无人居住的帐篷。
这不是撤退，简直就是不顾一切的逃亡，对面山谷里的流民也大意了，竟然对此一无所觉。
“不是约好天亮就进攻山谷吗？”胡桂扬困惑的同时也大大松了口气，官兵若是真的进攻，必定遭受惨败，“难道官兵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所以决定退避三舍？”
石桂大四处看了几眼，突然明白过来，“丹穴，官兵去夺丹穴了！”
“后方的丹穴早就被官兵占据……”胡桂扬也明白过来，“吴知府好大胆子。”
“只要事后能够击败反贼，就算将功赎罪。”石桂大懊悔不已，“肯定是东厂的人教唆……”
天已经放亮，胡桂扬道：“留在此地也是无用，咱们去找官兵吧。”
石桂大和袁茂早有此意，立刻就走，可惜找不到马匹，只能加快些脚步。
胡桂扬跟在后面，他这一通狂奔消耗不少体力，必须慢慢行走，很快就与前面两人拉开距离。
小草跟着胡桂扬，不满地说：“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刚救过他们！”
胡桂扬摇头笑道：“在他们看来，那不是救，而是坏了好事。”
“我坏了你的好事吗？”
胡桂扬扭头看向小草，认真地说：“你救了我一命，从此以后，再也不欠我什么了。”
小草笑得很开心，也不客气，“太好了，一想到还欠着人情，我连觉都睡不好。”
胡桂扬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很远的两人，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层层包裹的金簪，“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回去了。”
小草接在手里，没有打开查看，“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你一直把簪子包裹得这么好，所以谢谢你。”
胡桂扬一愣，没想会因为这点小事得到感谢，“走吧，别被山民撵上。”
“山民……丹穴到底有什么危害？”
胡桂扬边走边将自己得到的信息述说一遍，最后道：“金丹的力量根本就不属于咱们，等天机船飞升之后，一切尽成无源之水，谷中仙说总能找到破解之法，我当时也是糊涂了：这根本不可能，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幸存下来的人继续互相残杀，将别人当成金丹。”
小草打个寒颤，“金丹真是可怕，你将那两人唤醒的时候，他们就像是……宁可杀死你、甚至杀死自己，也要继续吸取精华。”
胡桂扬回头望了一眼，谷中的山民还没有出来，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军营已空，“就是这样了。”
“嗯？”
“明天一早咱们离开郧阳府。”
“真的？”小草眼睛一亮，“可咱们好像什么也没做成。”
胡桂扬杀死何百万，却没有带回至关重要的证据，相当于无功而返，“不管了，这根本就不是能够阻止的事情，再纠缠下去，我担心自己也会深陷其中。”
胡桂扬有点后怕，他原本要劝说山民，结果却被谷中仙几句话说服，若不是小草的两巴掌，他很可能也已心甘情愿成为丹穴的奴隶。
“嗯，我跟你走。”
“无论如何要把袁茂、樊大坚带上，绑也得绑走。”胡桂扬心里有条线，袁茂与樊大坚原本不必趟浑水，跟他来到郧阳府，就得被他带回去。
“何三姐儿呢？其他人呢？”小草心里也有线，觉得一块来的人应该一块走。
胡桂扬摇头，“他们早就服食过金丹，有没有我带着，都会被引到郧阳府。那些侏儒人的策划天衣无缝，刻意鼓动朝廷与山民相争，双方打得越激烈，越需要丹穴的帮助，等到七月十五的时候，提供助力的人也会越多。我承认斗不过他们，无论我怎么做，最终都是在给他们帮忙。”
胡桂扬不得不停下喘几口气。
“胡大哥……”
“丹穴的力量正在消失。”胡桂扬苦笑，嘴里说着要离开，心里却已舍不得，身体越衰弱，他就越怀念丹穴所带来的活力。
“东厂的人也曾失去功力，后来又都恢复。”
“希望我的功力永远不要恢复，我还是老老实实当懒人吧。”胡桂扬迈步又走，前面的石桂大和袁茂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他们一次也没回过头。
山谷离村子不算太远，日上三竿，胡桂扬与小草望见黑压压的人群，再走近一些，发现这些人有点怪异，并不是原地站立不动，而是缓缓地移动，里圈往外让，外圈往里走。
小草吃惊地说：“这些人……这得有多少人啊？”
“怕是有六七千人。”胡桂扬知道调遣这么多人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即便是经过训练的官兵，也不可能太快做到。
丹穴不只激起贪欲，还能让众人驯服。
胡桂扬不由得生出好奇之心，马上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袁茂与石桂大已经混入人群，胡桂扬只好走进去寻找，倒也没人拦他，“发现不对儿，立刻把我打醒。”
“嗯，我还是捏鼻子吧。”小草看着胡桂扬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印，有点不好意思。
胡桂扬点头，走不多远，看到一个熟人，熟人也在看他。
“胡校尉，你回来啦，脸上这是怎么了？”张五臣笑眯眯地说，手里没捧香炉。
“还没轮到你吗？”胡桂扬问。
“我在休息。”
“吸取丹穴精华不是应该越近越好吗？有了一点基础之后才能慢慢走远一些。”
“呵呵，本来是这样，可我们想出一个新方法。”张五臣慢慢移动脚步，他周围全是各类术师，有人捧着法器低声诵诀，有人跟张五臣一样空着手，显然也在休息，“用装有玉佩的法器布一圈外阵，与中间的丹穴相配合，能让更多人同时吸取精华，效果更佳。你来试试？我可以给你找个好位置。”
胡桂扬急忙摇头，“谢谢，不必了。明天我就要返京……”
“好不容易赶上这样的旷世奇遇，你竟然要走？”张五臣大为震惊。
“我怕死。”胡桂扬不愿争辩，“七月十五至少一半人可能会死，如果死的是你，有什么遗言让我带回去吗？”
好几个人向胡桂扬投来愤怒的目光，他们不喜欢听这个，张五臣也不喜欢，但他没有发怒，“遗言？我无家无业、无儿无女，有遗言又能带给谁？”
胡桂扬拱手准备告辞，张五臣又道：“等等，城南有一条喜鹊胡同，住着一户人家，女主人叫薛四娘……”
“嗯，你想对他说什么？”
“如果我死了……就算我不死，大概也不会回去找她了，胡校尉若是手头宽裕的话，请代我给她送十两银子，这是我三年前许过的诺言，一直没实现。”
“十两银子我还拿得出来。没有话要说？”
张五臣摇头，“露水夫妻，言多无益。”
胡桂扬继续往里面走，小草时刻观察他的神情，“张五臣挺有意思，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还钱，他们不是夫妻吗？借钱也要还？”
胡桂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露水夫妻”，只得含糊道：“夫妻与夫妻不一样……”
“也对，姐姐常说，夫妻难得长久，睡在一块的时候连命都舍得，大难临头时，丈夫还不如兄弟管用。而且丈夫只有一个，兄弟却有许多，所以姐姐只交兄弟，不要丈夫。”
胡桂扬尴尬地嗯嗯几声，“帮我看看，袁茂在什么地方？”
小草个子矮，在人群中绕来绕去，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但是找得很认真，一个不落。
还是胡桂扬先找到目标。
袁茂与石桂大已经插入队伍当中，正在专心诵诀，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在他们前后左右，站的人都是东厂和南司的人，左预、梁秀都在其中。
知府吴远也在，他应该处于休息状态，没有诵诀，只是随众慢慢移动，一脸的惶恐不安，发现胡桂扬走到身前，吓了一跳，“咦，你……你还活着？”
“反正没死。待会山民就要打过来啦。”
吴远甚至没有转身看一眼，“不急不急，等我多吸一轮，再做安排。”
“知府大人又不习武，吸取精华有用吗？”
“有用，妙用无穷。”
胡桂扬凑近一些，小声道：“西园怎么办？两位厂公可就要到了。”
“西园？哦，那个西园，以后再说……”吴远根本不在乎，突然挥手撵人，“要到我了。”
胡桂扬这时离破庙已经很近，当初的栅栏被拆得干干净净，庙墙也坍塌过半，丹穴高高鼓起，像是一根冒出红光的烟囱。
胡桂扬隐隐心动，急忙扭头，正要去叫醒袁茂，发现小草不见了，转了半圈，看到小草站在不远处，对面就是大铁锤。
大铁锤正在吸取丹穴精华，对危险丝毫没有察觉。
胡桂扬没有上前相劝。
小草站了一会，转身走到胡桂扬身边，“我不能趁人之危，他若是逃过七月十五一劫，我再找他报仇。”
逃过一劫的大铁锤，功力将会大增，小草绝不是他的对手。
胡桂扬却点头表示赞同，“准备好了吗？”
小草解下链子枪，“你能背动吗？”
“我觉得功力又回来一些。”
“只救一个？”
胡桂扬看一眼石桂大，“只救一个。”
胡桂扬接过链子枪，二话不说，将袁茂捆起来，背起就走，再次经过张五臣的时候，假老道已经捧出香炉，加入施法的队伍。
远处有烟尘卷起，意味着山民正在杀来。
胡桂扬奔南而去，“找樊大坚。”
大战在即，他只想远离战场，越远越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心浮动
袁茂醒了，发现自己又落到胡桂扬背上，而且是被锁链捆绑，享受此前石桂大的待遇，狂怒之下，气得快要晕过去，破口大骂，越骂越来劲儿。
胡桂扬不理他，小草有点受不了，追上来说：“再不闭嘴，我捏你鼻子啦。”
袁茂有点害怕，闭嘴沉默一会，再开口时改为劝说，还是千载难逢那一套，胡桂扬仍然不理，只顾大踏步行走。
看到前面的树下栓着不少马匹，胡桂扬欢呼一声，“真是救命，把这个家伙背到城里，我非累死不可。”
袁茂面朝后，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远处烟尘滚滚，“那是……流民和官兵要打起来了。”
胡桂扬放下袁茂，“你总算清醒几分，去牵三匹马来。”
袁茂摆脱锁链，看看胡桂扬，看看不算太远的黑压压人群，再看看更远一些的烟尘，问道：“咱们要去别的丹穴吗？”
“嗯，如果我没猜错，只有在丹穴附近才能找到樊大坚。”
村子无险可据，很可能失守，袁茂虽然贪恋丹穴，心里却不那么糊涂了，跑去树下牵马。
小草收起链子枪，关切地问：“你又失去功力了？”
胡桂扬点点头，这回失去得更快，还没跑出多远，他就已气喘吁吁，与此同时，心中越发怀念吸取丹穴精华时的感觉，好像不回去就再也没法畅快呼吸似的。
“你再打我一下。”胡桂扬觉得这或许有用。
“咦，还打？巴掌？还是捏鼻子吧。”
胡桂扬摇头，“捏鼻子不能让我清醒，打吧，不用留……”
话没说完，小草跳起来就是一巴掌，真用力了，她练过一段时间火神诀，没服食过金丹，但是从小学武，力气比一般少年大多了，这一掌丝毫不留情面。
胡桂扬被扇得眼冒金星，真想还击一拳一脚，心中这么一怒，对丹穴的怀念的确减少几分。
小草后退两步，“你让我打的，别、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胡桂扬挤出一丝微笑，“以后我再让你打的时候，还这么用力。”
“随叫随到。”
袁茂牵马回来，惊恐地绕过小草，将两匹马的缰绳交给胡桂扬，自己留一匹。
胡桂扬分一匹马给小草，三人上马，不约而同向北方遥望，烟尘中显露出大批骑士，马蹄声远远传来，地面微微颤动，村庙周围的人群仍不为所动，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他们真是疯了，等死吗？”袁茂心中不由得一阵惊慌，他知道，若不是胡桂扬将他硬带出来，自己也会留在原地，宁死不动。
“他们未必能打起来，走吧。”胡桂扬调转马头，顺着官道向南边的郧阳城跑去。
路上的哨所都已无人把守，村镇也空无一人，各家的牲畜没有被带走，乐得自在，悠闲地咀嚼，偶乐嘶鸣几声，像是在互相打听情况。
“看来城里的丹穴也没守住。”胡桂扬轻叹一声。
袁茂却已急不可耐，“城里有官兵把守，流民一时攻不进来，可以让咱们……”
“你非要去凑热闹？”
“这不是凑热闹，这是……胡桂扬，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错过丹穴，你我将会遗憾终生。”
“等你学会一身神功，打算做什么？要知道，你并非唯一，郧阳府至少有一两万人与你一样厉害。”
“这一两万人居于千百万人之上，天下英难豪杰尽出此辈，或自立山头，或闲游江湖，或报效朝廷，无论做什么，都是人中龙凤。”
“你呢？”
“当然是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博取一份功名。”袁茂的野心倒是没有改变。
“那你去见厂公吧，别人都忙着吸取丹穴精华，你抢前给厂公报信，必得信赖，等你带着厂公回来，什么事也不耽误。”
“可是我比别人少吸一两天……”
“最能干的人就一定能当大官儿吗？”
袁茂一愣，他服侍袁彬多年，见过无数合理、不合理的事情，说到官场规则，能力当然重要，却不是唯一的重要。
“厂公在哪？”
“他从陆路来郧阳府，早则今日，晚则明天，必然赶到，你顺着咱们来时的道路迎上去，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人。”
“见面之后我说什么？”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要隐瞒，反正这些事情早晚有人告诉他，谁先说谁立功。”
说话间，三人已能望见城墙，迎接厂公要往东去，无需进城。
袁茂犹豫一会，“你没骗我？”
“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迎接厂公只需一两天，骗你有何用处？况且你又不是我亲儿子，你若是一心只想吸取丹穴精华，也随你，我不再阻拦，更不会将你强行带走。”
袁茂脸上微微一红，“我之前……说过一些……话，并非本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愿意追随你，而不是石桂大，那种人我见多了，他们看似大方，其实将每一次给予都牢牢记在心里，早晚会成倍索回。”
“快滚吧，留着这些肉麻的话说给厂公。”胡桂扬毫不领情。
袁茂早已了解胡桂扬的脾气，并不在意，点点头，拐上东去的小路，等绕过城池之后再走官道。
“这能让他不想丹穴吗？”小草问。
胡桂扬摇摇头，“丹穴激发的是贪念，我就用更大的贪念将他引走，能不能成功——看他的造化吧。我只能做到这一步，总不能一路都捆着他，那样的话，回到京城之后他也会恨死我。”
“这倒是个办法，你的更大贪念是什么？”
“睡觉。”
“睡觉？”
“嗯，躺在舒适的床上，要自家的床，不用担心被人撵走，不用担心被人吵醒，早早上床，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睛若是不太饿的话，就再睡一觉，中午再醒。”
小草寻思一会，“咱们要是住在一起，我一定天不亮就把你叫起来。”
“哈哈。”胡桂扬想要调侃几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草心地单纯，说话没有深意，不该受到嘲笑，“咱们也不进城，绕到南边去，那里有两处丹穴。”
小草无可无不可，跟着胡桂扬转向，两人沿着护城河走，河渠挖成不久，还没有蓄水，对岸的城墙也有几段残缺，民夫都已不见去向，个别地方站着官兵，却不怎么用心，对城下飞奔的骑士视而不见。
山民若是今天就攻过来，郧阳城未必能守得住。
胡桂扬不操这心，绕过城池，直奔西南的小龟岛。
守卫小龟岛的数百名官兵发生混战，暂时还没有动刀动枪，以争吵为主，间或有人挥拳，都在争论一件事：该不该开放丹穴，让大家随意吸取。
每一方都有极其充分的理由。
胡桂扬让小草牵马等在外面，他挤进人群寻找樊大坚的下落。
他相信，樊大坚声称来找何百万的尸首只是借口，必然是来丹穴附近寻找机会，不在北边就在南边。
兜了一圈，他没找着樊大坚，却见到了赵阿七与闻苦雨，这两人没有依仗武功强夺丹穴，竟然侃侃而谈，试图说服守卫官兵，而且效果不错，身后跟随一大群表示赞同的人。
“想守住丹穴，首先得有守卫的本事，不借助丹穴，你们不堪一击……”赵阿七唾星飞溅，根本没注意到胡桂扬。
胡桂扬不想参与，向外挤去，突然被人抓住胳膊。
李半堵一脑门汗珠，“我们派人去城里、去北边找石校尉，一个都没回来，据说北边丹穴都被反贼占据，官兵尽成俘虏，是真的吗？”
胡桂扬摇头，“我不是从那边来的。你见过老道樊大坚吗？”
李半堵也摇头，他是真不知道，“这里快要失控了，怎么搞的？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开始人心浮动，天亮之后传来几道消息，大家……唉。”
“你不想吸取丹穴精华？”
李半堵向小岛望了一眼，脸色微变，“我奉命行事，上头没有命令……”
“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不行，我……”
胡桂扬翻手抓住李半堵的手腕，向人群外面拽扯，“石桂大是锦衣校尉，我也是，你能听他的命令，就能听我的命令。”
“真的不行……”
“你留在这里，就要为此地发生的一切负责，跟我走，顶多算是失职，而且还能将责任推到我头上。”
“这个……”李半堵心动了，尤其在意推责任这件事。
胡桂扬拉着李半堵出来，“瞧瞧，大势已去。”
大批官兵聚到赵阿七、闻苦雨身后，守卫小岛的官兵只剩最后一层，步步退缩，越来越不坚决。
李半堵长叹一声，“胡校尉要去哪？”
“这边快要失守，去东边看看。”胡桂扬向小草招手。
“我去找匹马。”李半堵匆匆跑开。
“那不是樊老道。”小草诧异地说。
“有一个算一个，能带走的都带走。”
“你可真能多管闲事。”
胡桂扬笑笑，跳上马背，向人群大声喊道：“赵阿七，北边的人已经开始吸取精华，出现一大批高手，个个都比你厉害！”
不等赵阿七反应过来，胡桂扬拍马驰去，李半堵从后面赶上，一路上不停地唉声叹气。
东西两处丹穴相隔不算太远，胡桂扬不走大道，沿江东行，连续翻过几道坡坎，很快就到达地点。
东南丹穴位于小丘里，位置本来就高，经过长时间鼓起，已像是一座帝王的陵墓，中间红光直冲云霄，远远就能看见。
“来晚一步。”胡桂扬叹息，这里的官兵比小龟岛更急，“我进去找人，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去。”小草看到了红光，不太放心。
李半堵留下看马，送别时才注意到一件怪事，“胡校尉，你的脸……”
胡桂扬急行离开，假装没听到。
出乎意料，胡桂扬在这里看到的熟人更多，沈乾元、莫蔼等人不知何时到的，已经加入吸取丹穴精华的圈子，对从前的朋友不闻不问。
小草直撇嘴，心里只挂着胡大哥，“别走太近，红光太高，肯定开放多时……”
胡桂扬还没开口，附近一个声音说：“不是，刚开放不到一个时辰。”
“你是……尤五六？”胡桂扬记得自己曾在沼泽里救过此人一命，后来没怎么来往。
“丹穴里有人。”尤五六也记得胡桂扬，而且记得很牢，甚至能让他暂时清醒。
“谁？”
“那个何三姐儿。”

第一百八十七章 僬侥人的邀请
胡桂扬早有预感，何三姐儿会步何百万的后尘，但是亲耳听说之后，他还是一惊，立刻迈步向小丘走去。
小草拦在前面，抬起右手，严肃地说：“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
“不不，这与丹穴无关，我是为了救人……”
小草却是个实心眼儿，“就在不久前，你说何三姐儿肯定会被引来郧阳府，与你无关，你不会救他，只救袁茂和樊老道。”
“那不一样。”
“我看一样。”
小草跳起来扇巴掌，被胡桂扬一把抓住。
胡桂扬吸取丹穴精华的时间不长，功力极不稳定，离开丹穴就会消失，重新靠近则会恢复，他现在的功力比小草强得多，握得又紧，小姑娘落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子倾斜，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但她不会哭，越疼越不吱声，默默地较劲，明知实力不济，也不肯开口求饶。
胡桂扬松开手，心中混乱不已，“我……对不起。”
“没事。”小草揉揉手腕，冷淡地说，仍不肯让路。
胡桂扬再看一眼高高鼓起的丹穴，突然间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想离丹穴更近一些，这两个念头同样强烈，彼此说服、彼此推动。
胡桂扬艰难地扭头，向尤五六问：“她进去多久了？”
“天刚亮的时候吧，她说她能让丹穴的力量更加强大，果然如此。”
胡桂扬仍犹疑不定，向小草道：“你还是……”
啪的一声脆响，胡桂扬整个人往旁边一倾，差点摔倒，重新挺直身体之后，他摸着挨打的脸颊笑了，“还真是好用……够了，我已经清醒，脸好像还大了一圈。”
小草这才退下，气犹未消，眼神冰冷。
胡桂扬想不到小姑娘气性这么大，又笑了笑，向尤五六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尤五六看得傻了，“什么？”
“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尤五六瞥了一眼小草，马上迈出一步，“愿意。”
胡桂扬最后看一眼丹穴，心里清楚，一切已无挽回可能，何三姐儿的每一步都有计划，没人能够改变，即便是两人最为亲密的时候——连那亲密也是何三姐儿计划好的——他也无力说服她。
胡桂扬继续在人群中寻找樊大坚，边走边问：“别人都在专心吸取丹穴精华，你怎么三心二意？”
尤五六紧紧跟上来，尽量离小草远一些，“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胡桂扬又看到一位熟人。
何五疯子也没有完全入定，正用那只大眼瞪着胡桂扬，小声道：“不准你破坏三姐的修行。”
胡桂扬冲他笑笑，仍向尤五六道：“怎么个不踏实？”
胡桂扬并非无话找话，他的确想弄明白为何有些人受丹穴影响不大。
尤五六茫然地嗯嗯几声，“就是……我就是觉得难过，大家都是江湖同道，向来讲的是交情，不只是武功。可是一听说有机会变得更强，人人好像都把交情给忘了。”
尤五六打个寒颤，想起沼泽中的经历，当时他受了伤，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所谓的朋友却一个也不肯留下，全跑去追赶金丹，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样，一心只想金丹。
当丹穴又将所有人更加牢固地吸引住的时候，尤五六深感惊恐，隐约觉得沼泽中的一幕又将发生。
胡桂扬走了一圈，没见着樊大坚，心中纳闷，转身向外走去，对尤五六道：“你既然选择跟我，我就不客气了，如果你中途反悔，就让小草……”
“绝不会。”尤五六极其坚定地说，他相信胡桂扬是在帮自己，更相信小草敢下狠手，最明确的证据就是胡桂扬高高肿起的脸颊和清晰的掌印。
李半堵已经等急了，看到胡桂扬走来，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咱们去哪？”
“回城里，总得将最后一处丹穴看一眼，然后离开郧阳府，返回京城。”
“可我现在身份不同，返京算不算擅离职守啊？”李半堵未受丹穴吸引，原因只有一个，胆子太小，他的本行是看家护院，向来只选城里人家，万一遇到硬茬儿，宁愿遭辞也不肯卖命。
大家对丹穴的反应让他极为害怕。
“早说过了，我也是锦衣校尉，身上有驾贴，你在服从我的命令，怎么能叫擅离职守？”
“那就好，那就好。”李半堵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官兵的马匹散落四周，尤五六找来一匹，四人骑马直奔郧阳府。
小草追上胡桂扬，“不叫上何五疯子吗？他好像是清醒的。”
“他醉得最厉害。”胡桂扬摇摇头，除了何三姐儿，谁也带不走何五疯子。
天色将暗，胡桂扬心里一直不安，总觉得自己没去救何三姐儿，似乎是个重大错误，到了城门口，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一些。
城门大开，没有官兵把守，白天时还有零散士兵守城，如今一个都不剩，可是城里也没有交战迹象。
胡桂扬等人骑马进城，没走多远就看到抚治衙门周围以及附近的大街小巷上站满了人，一圈围一圈，只在碰到房屋、墙壁等障碍时才有中断。
尤其醒目的是那道光柱，在五处丹穴中绝非最高，却是最红，奇怪的是，远远望去，那红色接近于无，离得越近，红色越深，稍近一些，竟红得刺眼。
胡桂扬让李半堵和尤五六留在外围，再去找些马匹、干粮等必备之物，准备离开这座古怪之城。
小草紧紧跟着胡桂扬，她也怕再受到丹穴影响，所以只盯着胡桂扬，什么都不看，好几次差点撞到他人。
还是没有樊大坚的身影。
胡桂扬真感到奇怪了，“难道这家伙真去找尸首？可是无论找没找到，他还是会回到丹穴附近。”
“老道不会出事了吧？”小草问。
“去知府衙门看看，按老道的承诺，他昨晚就应该回来了。”
李半堵、尤五六由南边绕至东边，点起两支火把，远远地遥望，胡桂扬向他们挥挥手，大声道：“停在那里等一会。”
“好。”两人同时应道，彼此还都不怎么认识，一说起名字却都略有耳闻，正好闲聊一会。
知府衙门离丹穴不算太远，吸取丹穴精华的人排到了大门口，有官兵也有平民，嘴里都在念叨火神诀。
胡桂扬的叫声惊醒一些人，惹来数十道恼怒的目光，但是没人开口，继续诵诀，努力进入忘我状态。
胡桂扬向最近的一名官兵大声道：“离这么远，还能吸到吗？”
官兵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问题，眉头明显皱紧。
胡桂扬笑着走开。
知府衙门里站着人，墙壁对他们似乎没有影响。
中院没人，后院聚集十多人，没有排列成圈，而是站成两行，个个手持刀枪，还有两人举着火把。
“臧守备？”胡桂扬认得中间那人。
“胡校尉？”
“是我。”
“啊——”守备臧廉发出一阵怪叫，立刻迎上来，“你总算回来了，你走后不久，城里就怪事不断，到了昨天晚上，官兵开始不听话，我弹压不住……”
“不只是这里，五处丹穴都已沦陷，谁也弹压不住。”
臧廉发出像是哭泣的声音，“吴知府、东西两厂的人也没守住丹穴？”
“没有，失守得比这里更快。”
臧廉如释重负，“那就好……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怎么办？”
“出城迎接两位厂公，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臧廉一拍脑门，“我真是太笨，竟然还想着夺回丹穴……对对，应该去迎厂公，这就去……”
臧廉转身要走，胡桂扬将他抓住，“先别急。”
“厂公马上就到。”
“对，总得让厂公看到你在坚守，要不然还以为你是逃跑呢。”
臧廉又是一惊，“我糊涂了，亏得有胡校尉，一切由你做主，我听你的。”
臧廉为官多年，绝不是糊涂人，但他也受丹穴影响，只是太害怕失职，勉强抵住诱惑，心志不如平时果断。
“你去过西园了？”
“没有，我们是被逼到这里的，哪也没去过。”
“在这儿等一会，我去去就回。”
“早点回来。”臧廉殷切得像是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儿。
西园里一片安静，作为金屋藏娇的地方，这里的院墙比较高，挡住外面大多数嗡嗡声，胡桂扬和小草耳中顿觉安静。
“我去收拾一下。”小草原本住在楼里，很多东西都放在那里。
“嗯，待会门口汇合。”
胡桂扬走向小木屋，那里的门是关着的。
商辂还在，独自坐在闷热的屋子里，胡桂扬一开门，几乎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撞个跟头。
“回来了？”
“回来了，还带回几位不受丹穴影响的人，其实隔壁的院子里……”
“他们不行，不够坚定。”
“你的人呢？我看到钱贡在外面吸取精华，那个道士呢？”
“在丹穴里。”
“哦。”胡桂扬明白那红光是怎么回事了，“见过樊大坚吗？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
商辂摇摇头。
“好吧，只能找到这儿了。我是来告辞的，我有自知之明，一千、一万个胡桂扬，也斗不过三十六位僬侥人，我愿意认输。两位厂公即将率军赶到，你或者离开，或者……”
“我不会离开。”
“那就……祝你走运。”胡桂扬在门外拱下手，不打算进去。
“你也走不了。”商辂平淡地说。
“嗯……我现在就走。”
“僬侥人请你上天机船。”
“太客气了，可我没想接受。”
商辂轻笑一声。
胡桂扬转过身，看到小楼里突然亮起灯，透过二楼的窗户，他能看到小草正在旋转跳舞。

第一百八十八章 摘取
蜂娘因腰细而得名，这不是她的第一个名字，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表明，这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每次换主人她都会受赐一个新名，迄今已是第五回，有的艳丽而俗气，有的古怪而难听，“蜂娘”属于后一种。
蜂娘一点都不喜欢各类蜂子，得名之时却表现得兴高采烈，这是她从小练习的技能之一，撒娇耍赖则是另一项，通常有效，一旦失败，则意味着失宠的开始。
蜂娘并不担心，她还年轻，早就想离开荒僻的郧阳府，希望能有人带自己去往繁华之地，苏杭二州、南北两京都可以。
她已为此做好准备，近半年来苦练舞技，师父就是阿寅。
阿寅是个不男不女的丑角，混迹内宅而不受嫉妒，虽是侏儒，舞姿却曼妙无双，比蜂娘之前的师父高超百倍。
新来的小姑娘是个挑战，她自称从未学过跳舞，却是一点即透，随意就能做出极有难度的姿势。
蜂娘既嫉妒又不服，当场就与她比试起来，尽力模仿桌上阿寅的每一个动作。
胡桂扬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比外面一圈圈的吸丹者更诡异。
蜂娘离门口比较近，转身看到来者，尖叫一声，却没有躲避。
小草也停下，笑道：“阿寅回来了，我邀他跟咱们一块走。”
阿寅转完一圈，坐在桌子上，顺手拿起旁边的铜镜，一边自照，一边说道：“我可没同意。”
“咦，你明明说如果我能完整地跳完这支舞，你就跟我走。”
对面的蜂娘抢道：“还有我呢，阿寅会跟我走。”
两人互相瞪视一会，阿寅道：“你们谁也没跳完。”
小草道：“胡大哥，你再等我一会，让我跳完。”
胡桂扬走进屋内，拽着一张椅子来到墙边，坐下之后说：“好，我等一会。”
小草皱眉，“你在这里看着，我有点……”
蜂娘打量胡桂扬，看到他脸上的掌印，掩口一笑，柔声道：“你要回京城？”
胡桂扬微笑着点点头，小草不再撵人，催道：“阿寅，继续吧。”
阿寅翻身而起。
桌子不大，摆着两盏油灯、一面镜子、一只妆奁盒以及若干杂物，普通人立足尚难，阿寅却在中间随意舞蹈，裙角飞扬，从不碰到任何一物。
小草与蜂娘专心学舞，很快就将胡桂扬忘在脑后。
舞姿越来越复杂，一多半时候在转圈，跳者无心，看者却有点头晕目眩。
慢慢地，小草与蜂娘各自显出缺点，小草学习时间太短，微妙之处难以模仿，蜂娘身骨柔软，臂力却不足，每到翻身的动作时，只能应付了事。
阿寅在桌上转得越来越快，像是一只疯狂的陀螺，双脚似乎离开桌面，时不时倒立翻跃，旋转速度丝毫不减，身边的两盏油灯被裙风吹得一直就没立起来。
蜂娘先输，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按着脚踝，面露戚楚，用余光看向墙边的男子，令她失望的是，那人竟然稳坐不动，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小草也没能坚持下去，倒是没有摔倒，可阿寅的动作太快，她没法一边看一边学，稍一分神就跟不上。
阿寅坐下，裙摆铺成一个圆，马上拿起镜子，两边的油灯倏然变亮。
胡桂扬拍手叫好，“这叫什么舞？转圈子不头晕吗？”
小草晃晃头，“有一点。”随后叹了口气，“阿寅，你故意选这么难的舞，不愿意跟我们任何一个人离开？”
蜂娘自己起身，恼道：“你们若是不来坏事，阿寅肯定会跟我走。”
小草吐下舌头，“你搬出西园时，阿寅都没跟你走。”
蜂娘被说到痛处，神情更怒。
胡桂扬起身，劝道：“两位别争了，听听阿寅怎么说。”
阿寅的脸上涂抹太多的脂粉，显示不出喜怒哀乐，语气里也从不流露感情，“你们——跟我走吧。”
“去哪？”小草和蜂娘同时问道。
两盏油灯同时熄灭，屋子里漆黑一片，蜂娘又尖叫一声，小草不屑地哼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劲儿，“是我转圈转得太多，还是……”
“屋子的确在旋转。”胡桂扬说。
蜂娘尖叫声不绝，小草喝道：“别叫啦！”
蜂娘又叫一会，见没人过来搂抱劝慰，只好停止叫声，颤声道：“阿寅，你要带我去去哪？”
没有回答。
油灯再次点亮，桌上的阿寅不见踪影。
蜂娘所站的位置正对窗口，灯一亮，她再次尖叫。
小草厌烦透顶，转身道：“有什么……”她也惊住了，窗户是打开的，外面却不是夜色中的花园，而是纯粹的黑色，仿佛一道铁壁，“这是……”
“天机船，咱们在船上。”胡桂扬说。
“胡大哥……”
“船？可这里不在江边……阿寅，阿寅！”蜂娘大声叫喊，转身发现连门外也变成一片漆黑，不由得呆住了。
一个声音响起：“走窗口。”
“阿寅，是你吗？”蜂娘急切地问。
“走窗口。”那个声音重复道。
胡桂扬第一个走到窗口，伸手出去，发现那团黑色并非墙壁，而是一条通道，于是跳了上去。
“胡大哥，真的要走这里吗？”小草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却有些犹疑。
“客随主便，他们让走窗口，咱们就走窗口。”胡桂扬伸出手，小草立刻拽着他跳上窗台，弯身站在另一边，没敢再往外迈步。
蜂娘一个劲儿摇头，“我不去，我要留下。阿寅，你在哪？别开玩笑了，快出来。”
“那我们两个先走，你自己留在这里。”
没等胡桂扬扭头，蜂娘几步跑来，跳舞时轻柔灵活的她，这时却显得娇弱无力，伸出双手，似乎在等人将她抱上去。
小草动作更快一些，抓住蜂娘的一只手，将她整个提上来。
胡桂扬带头走进黑暗，蜂娘抢先跟上，让小草殿后。
这的确是一条通道，一开始胡桂扬弯腰走路，逐渐挺直身体，发现碰不到顶，脚下微有些软，踩着很是舒服，他伸出右手摸着墙壁往前越走越快。
“咱们……是在楼上啊。”中间的蜂娘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声音又在发颤。
“那你小心点，万一掉下去，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头破血流，这里太黑，我们可救不了你。”小草在后面说。
蜂娘越发害怕，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小草从后面推她，“前面有人给你探路，你怕什么？再不走，就把路让开。”
蜂娘稍稍加快，“我是弱女子……”
小草冷笑，“姐姐说过，弱女子都是装出来的，见到有用的男人，弱女子比狼都狠。”
“你才多大，你姐姐就对你说这些？”蜂娘颇为惊讶，却没有反驳。
“胡大哥。”小草觉得胡桂扬有一会没说话了。
“小心，我在下面……”
胡桂扬话音刚落，蜂娘又是一声尖叫，掉了下去，其实没有多高，她却吓得四脚酥软，被胡桂扬轻轻拉开。
小草也下来，“前面有亮光。”
蜂娘紧紧抱住胡桂扬的一条胳膊，“我……我走不动。”
小草看不到人，随手一划，触碰到软滑的衣料，知道这肯定是蜂娘，于是硬拽过来，“我扶着你。”
不等蜂娘反对，胡桂扬已经迈步行进，很快在前面说：“这是出口。”
那团光是个出口，比较矮，三人弯腰陆续通过，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全是乳白色，光线柔和而明亮，却不知从而何来，就在三人的注视下，中间部位的地板和房顶同时伸出一根红色的柱子，缓缓接近，相距一尺左右时，突然停下。
蜂娘忍不住又要尖叫，小草指着胡桂扬的脸，小声道：“你想挨一下吗？”
蜂娘早注意到胡桂扬脸上的掌印，当然不想挨打，只得强行忍住，“这是什么东西？”
胡桂扬示意小草留在原地，他慢慢走过去。
红柱像是水晶制成，里面盛装红色的液体，这时开始沸腾，一个小红点在上下两根红柱之间凭空出现，迅速增大，等胡桂扬走近的时候，它已经扩张至拳头大小。
那个声音从身后的通道里传来，“摘下它。”
胡桂扬刚要伸手，小草叫道：“胡大哥，这不是金丹吗？”
胡桂扬转身笑了笑，“放心，它对我没吸引，把它带到地面上，就没咱们的事了。”
“真的？”
“嗯，少保大人这么说的。”
小草根本不相信那个真正的少保大人，可是不等她开口，胡桂扬已经伸手摘下拳头大小的红球。
“有意思，它是凉的。”
说话间，两根红柱之间又出现一枚红球。
胡桂扬将手里的红球抛给小草，“接着。”
小草急忙接住，入手之后发现它很轻，质地坚硬，里面的红色似雾似水，“它对我也没有吸引。”
胡桂扬又摘一枚红球，同样抛给小草，“请蜂娘拿一个。”
小草将一个红球寒到蜂娘手中，“总共有几个？”
“五个。”
胡桂扬摘下最后一枚红球，两根红柱慢慢退回原处。
“走吧。”胡桂扬回到入口处。
小草不在乎，蜂娘双手捧着红球，却是一步也迈不动，脸上泪水涟涟，“为什么？为什么……”
与小草一样，胡桂扬也是一手一个红球，托起一个，笑道：“咱们三人被选中来取这东西，僬侥人观察你我二人已久，小草则是临时加入。不管怎样，拿出去再说。”
“僬侥人？已久？”蜂娘还是没听明白。
胡桂扬不再理她，向小草眨下眼睛，极小声地说：“我想咱们可以留下一个。”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三人
商辂觉得自己正在远离身体，他知道这是幻觉，却忍不住想要回头看一眼，没准身体就在后面坐着。
忍耐良久，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却看到床边站着矮小的侏儒。
屋子里很黑，商辂盯了一会才确认那就是阿寅，轻叹一声，“送他们进去了？”
“嗯，他一点都没反抗，你很有办法。”
“其实很简单，只需对他说船上的东西能救人，他自会同意。”商辂不想多说胡桂扬，伸出手，“该给我了。”
阿寅向转着圈向前挪动，一圈之后正好来到商辂面前，“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没做到。”
“我知道。”商辂没有收手的意思。
阿寅将右手放在商辂掌上，拿开时留下一枚红玉，“凡人皆有凡心，怎么都改不了。”
“一百多年了，你们早就应该看得明白。”
“你喜欢跳舞吗？”阿寅问，退后一步，转了一圈。
“不喜欢。”
“呵呵，有一件事我早就发现了，读书人比较无趣，当官的读书人尤其无趣，当大官的读书最为无趣。”
商辂不想争辩，看着掌心里的红玉，“这是那种玉？”
“对，它能去除吸丹成瘾，但是只有一枚，事成之后，才有另一枚。”
商辂收起玉佩，站起身，“告辞，我会再来。”
“嗯哼。”阿寅似乎并不在意他来与不来，迈着舞步划出木屋。
商辂抑制不住心中的厌恶，干呕两下，迈步走出闷热的屋子，只觉得浑身冰冷，低头再看一眼手中的玉佩，咬牙抵住服食的冲动，将它收入怀中，扭头看向附近的小楼。
楼还在那里，楼上光芒一闪，随后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胡桂扬、小草和蜂娘又回到原处，望见窗外真实的黑夜，蜂娘喜极而泣，扑通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红球，哽咽问道：“可以了吗？”
胡桂扬摇摇头，“还得带着它去见一个人。”
“都给你……我不要。”蜂娘不知道红球是什么，只想远离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尽快回到熟悉的生活中。
“不行，一个人最多携带两枚，所以才要三个人一块上船。”
“可是……为什么非选我啊？我只是一名弱女子，什么都不会……”蜂娘想哭、想抱怨，唯独不敢将手中的红球抛下。
“这有什么？”小草伸展双臂，两只手里各托着一枚红球，“不冷不热、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只是让你拿一会而已。”
“这是……这是妖怪的宝物吧？咱们拿了妖怪的东西，会、会遭报复……”蜂娘终于哭出声来。
胡桂扬也很纳闷，“僬侥人挑选多时，怎么会看中你呢？”
“僬侥人是什么……怪物？”蜂娘哭着问。
胡桂扬打量蜂娘几眼，“你的丫环呢？”
“都走了，听说外面有好东西，她们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不去？”
“我？”蜂娘突然破涕而笑，“她们真傻，外面男人那么多，又是官又是兵的，真有好东西，早就被他们抢走，不如多等一会，等事态平衡之后，让那些男人乖乖交出来。”
这个女人倒是非常自信，可她不明白，“好东西”并非金银珠宝，没人会交出手里的金丹或是丹穴，男人女人都不会。
“走吧。”胡桂扬带头下楼。
蜂娘等着有人来搀扶，小草道：“要不要我踢你一脚？”
蜂娘急忙起身，用左手拍拍身上的土，“就是取个东西而已，值得这么大费周折吗？再说能有什么好处？”
小草已经跟着下楼，蜂娘一个人更觉害怕，马上跟上去，心里万分委屈，她来西园是希望能够获得保护，没想到竟会莫名其妙地遭到利用。
胡桂扬看到商辂，大步走过去，“到手了，接下来呢？”
商辂举袖遮眼，厉声道：“别过来。”
胡桂扬止步，看看手里的红球，“连看都不敢看？”
“不敢。”商辂老实承认，“这就是为什么必须由你们三人进入船里，你们能抵住金丹的诱惑，自然不会贪图天机丸。”
胡桂扬正要开口，身后的蜂娘上前，“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商辂没有搭理她，仍然以袖遮面，“将这五枚天机丸送入丹穴之中。”
“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这一步。”胡桂扬当着外人的面不称“大人”。
“你想救人，就听我的，天机丸放入丹穴之后，里面的人就会被迫出来。”
“好吧。”胡桂扬希望救人，尤其是救出丹穴里的何三姐儿，“这东西真能让大家不死？”
“对，绝大多数人会失去功力，但不会死。僬侥人原本没想到这一招，因为他们不在乎凡人的生死，我劝说他们改变主意。”商辂即使不看红球，也能感受到它们的诱惑，大声道：“快去，别再耽误时间。”
守备臧廉等人还守在庭院里，看到胡桂扬带着知府的侍妾走出西园，无不大吃一惊，很快又被三人手中的五枚红球吸引住。
“胡校尉，你手里……”
“别问，你马上回自家衙门。”
“行都司衙门里没人。”
“没人最好，把郧阳府最好的鸟铳找出来，你会用吧？”
“会。用来干嘛？”
“别管，待会我去找你们。”胡桂扬往前院走去。
蜂娘想将手中的红球交出去，刚一抬起手臂，对面的几个男人就露出狼一样的贪婪目光，似乎要将她一口吞下去，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被吓得花容失色，急忙收回手臂，匆匆追跟前面两人。
“我从来没走出大门，轿子会直接到西园门口迎接。”明知无用，蜂娘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
大街上，李半堵与尤五六已经等得着急，又往知府衙门这边走近一些，看到胡桂扬出来，同时松了口气，然后同时注意到奇怪的红球。
“胡校尉，你手里拿着的……”
“不准问。”胡桂扬粗暴地打断问话，“去东城外面等我，天亮之前我去找你们。”
李半堵和尤五六离得稍远，受影响不大，听到命令立刻执行，牵着几匹马调头出城。
一共五处丹穴，抚治衙门这一处最近，当然要去这里，胡桂扬前头带路，在人群中穿梭，两女随后，小草不吱声，蜂娘却唠叨不停，一会感到腿疼，一会声称自己的身份不适宜抛头露面，一会又惊恐万状地叫“胡官人”。
胡桂扬一概不理，小草却听得心烦意乱，每次一瞪眼，蜂娘就会更加惊恐，身子歪斜，像是要晕倒。
终于到了丹穴附近。
丹穴已经鼓起到两三丈高，洞口早被打开，胡桂扬转身道：“先把你的红球扔进去，然后就没你的事了。”
蜂娘求之不得，正要抛掷，小草道：“等等。胡大哥，真的行吗？那个谁……不会骗咱们吧？”
“有用没用，试一次才知道。蜂娘，扔吧。”
蜂娘用力一跃，双脚勉强离地数寸，手臂向上抬起，像是在倒脏水，将手中红球的抛出去——球飞升三五尺，准确地掉在地上，几乎挨到蜂娘的脚尖。
“我就是一名弱女子。”蜂娘又要哭，但是知道自己得不到同情，只得弯腰去拣。
小草再也受不了，说了一声“躲开”，上前飞起一脚，将红球踢上天。
红球进入光柱里，笔直下坠，掉入丹穴。
三人抬头望着丹穴，期待它的变化。
片刻之后，光柱开始摇晃，接着是丹穴，然后是地面，摇晃得并不剧烈，却足以吓得蜂娘坐在地上起来，也惊醒了众多吸丹者。
“怎么回事？”叫喊声一片。
光柱变弱，从丹穴里跳出一个人来。
此前专职保护商辂的道士一跃而出，落地翻滚，嘴里怪声不断，好像全身都在燃烧。
胡桂扬再无怀疑，转身就跑，将手中红球按在腹部，尽量不让别人看到。
众人正处于混乱之中，都没注意到奔跑的三人——蜂娘也起身奔跑，速度居然不慢，她可不想独自留在一群行尸走肉般的怪人中间。
跑到知府衙门附近，蜂娘大声道：“我怎么办？”
“跟我来。”胡桂扬脚步不停。
几大衙门相隔都不太远，再跑出一段路就是行都司衙门，臧廉等人已经找出鸟铳，人手一两杆，连火药都已装好。
胡桂扬仍不停步，大声道：“蜂娘留下。臧大人，看好她，有人靠近就放铳，别管是谁。这一次你必立大功。”
臧廉和蜂娘都吃一惊，不等他们发问，胡桂扬带着小草已经跑远了。
臧廉拦住蜂娘，“没什么说的，今天晚上，整个郧阳城由胡校尉做主，不管你做过什么……”
“我、我一点也没得罪他啊。”蜂娘又哭了。
胡桂扬越跑越快，身体却一点不累，反而感觉精力充沛，扭头再看，小草也丝毫没有疲态。
“这东西真不错。”胡桂扬赞道。
“越是不错的东西越不能留，而且五个红球对应五处丹穴……”
“谁说是五个红球？”胡桂扬冲她笑了笑，脚步完全不受影响。
“咦？”
胡桂扬嘿嘿笑道：“不能白给他们做事，少保大人和僬侥人不给奖赏，咱们自己拿一份。”
小草惊讶万分，觉得这已不像是她记忆中的胡大哥。
“咱们去东南丹穴，救出何三姐儿，她会感激我的，一定会。”胡桂扬自己并未察觉到变化，心里满是喜悦。

第一百九十章 休息
何五疯子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他就站在丹穴附近，仿佛干渴的旅者眼睁睁地看着池塘里的清水，伸手就能掬到，却要强行控制自己的双手，不仅不能碰，而且不能想。
原因只有一个，三姐不让。
听到马蹄声，何五疯子转过身，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积聚已久的可望而不可得这时全转变成万丈怒火。
“胡桂扬！”
胡桂扬与小草骑马赶到，手里握着红球，只能弯曲手腕挽住缰绳，一路飞驰，颠簸上下，竟然一次也没掉下来。
胡桂扬翻身下马，笑着迎向何五疯子，“你好啊，我又来了。”
何五疯子举着拳头冲过来，他不太喜欢胡桂扬，但也说不上讨厌，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非得发泄一下，胡桂扬正好撞上。
还有一件事让何五疯子既痛苦又愤怒，最近一段时间里，高手频频涌现，原本打架罕逢敌手的他，竟然沦为平庸，不得不时时忍耐、处处退让。
可他不怕胡桂扬，有十足把握能狠狠揍他一顿，至于跟来的小草，他更不在乎。
何五疯子连架势都没摆，走近之后直接飞起一脚——这一脚足以让一百多斤的汉子飞出十几步远，至于对方是死是伤，何五疯子打架从来不考虑这种问题。
胡桂扬仍然在笑，伸手去挡，“别闹。”
何五疯子飞起的腿被轻轻挡开，单腿站立不稳，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一点也不疼痛，只是心里糊涂，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小草跟着走过来，“胡大哥有点古怪。”
“是很古怪。”何五疯子扭头看去，立刻站起来，喝道：“胡桂扬，你要干嘛？”
胡桂扬已经穿过人群，来到小丘脚下，正仰头望着冲天而起的光柱，根本没注意身后的喝问，自语道：“我来救你。”
一只红球脱手而出，飞入光柱、坠进丹穴。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丹穴震动、人群惊醒，随后一道身影从丹穴里飞跃而出，在半空中尚能保持平衡，很快失去控制，笔直地往地面砸下来。
何五疯子大惊，疾奔过来。
胡桂扬更快一些，纵身而起，用腾出来的右手接住下坠的人，看了一眼，果然是何三姐儿，于是落地之后迈步就跑。
人群正在陆续醒来，还都站在原地没动，胡桂扬轻易地从空隙中穿行而过。
何三姐儿身材娇小，胡桂扬一只手将她抱在怀里，她也软软地倒在他的肩上，两只手搂住脖子，没像抚治衙门里的道士那样哀嚎。
她没有晕过去，只是在咬牙硬抗。
“胡桂扬，你把三姐……快还给我！”何五疯子忘了刚刚的失利，又要动手。
胡桂扬心情很好，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笑道：“追上我再说。”
“嗯？”
胡桂扬突然加速，从何五疯子身边一掠而过，大笑着跑向自己的马，如风一般迅捷，跑出十几步之后，身后的何五疯子才反应过来，撒腿追赶，愤怒得眼珠快要瞪出来。
小草已经提前上马，伸手要接何三姐儿，胡桂扬却没有转交的意思，直接跳上马匹，“去下一处，小草，这回你来填穴。”
“好，可是……”
胡桂扬纵马奔驰，小草只好跟上，身后是何五疯子乱七八糟的咒骂声。
何五疯子太生气，竟然忘了找匹马代步，开始跑得极快，迅速缩短与胡桂扬的距离，可是后劲不足，被落得越来越远，只剩下公鸭嗓远远传来。
在小龟岛丹穴，两人没有下马，小草直接骑马跑到岸边，挥臂将红球抛进光柱里，胡桂扬调转马头，大声道：“去下一处！”
两匹马刚刚跑出人群，身后突然传来一连串惨叫，这可不像如梦初醒的吸丹者。
两人调转马头看去，小草伸手指向岛上，“这里的丹穴也住着一个人！”
那人在岛上翻滚惨叫，胡桂扬看不清容貌，也不太关心，“呵呵，有趣。”说罢又驱马前行。
“胡桂扬！！”何五疯子一路跟来，气得脸都变形了，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找来的刀，高高举起，吼叫着冲锋。
胡桂扬回以大笑，骑马很快跑远。
何五疯子继续追，这回聪明些，从附近找匹马，过于着急，连缰绳都没解开就催马快跑，等他终于想起解索，胡桂扬和小草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笑声。
“胡桂扬，我非杀了你不可。”何五疯子不管身后的混乱，猜测胡桂扬十有八九回城去了，于是他也顺着大路往郧阳城跑，一路上发下无数毒誓。
城里比外面还要混乱，街上到处都是人，兵民混杂，而且个个表现奇怪，有人当众痛哭，有人抓住每一个过客侃侃而谈，更多人则是怒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
若是从前，这正是何五疯子最喜欢的场面，现在却无心参与，先跑到抚治衙门，发现丹穴平静，对众人没有任何吸引，他只好又去附近的知府衙门，直接骑马闯进去前往西园，倒也没人拦阻。
西园比外面安静得多，何五疯子连叫几声“胡桂扬”，没得到回应，调头想走，看到两人拦在园门口。
“你是……”何五疯子认得这是住在木屋里的老头儿和道士，却不知道姓名，“见到胡桂扬了？”
“你找他何事？”商辂开口问道，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抢走三姐，我要找他报仇，把他打得稀巴烂……”何五疯子吐出一堆恶毒的威胁。
“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何五疯子一下子泄气，无奈地骂了一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手不用练功吗？满大街都是，连胡桂扬……”
“你也可以迅速成为高手。”
“我不行，三姐说了，不让我接触金丹或是丹穴。”
“你可以，不用金丹，去楼里，有人会帮你，只需要你做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何五疯子一脸疑惑。
“胡桂扬就是这么成为高手的。”
这句话打消了何五疯子心中最后一点疑虑，跳下马，迈步向楼里走去，紧握拳头，小声道：“胡桂扬，别让我逮着你……”
道士抬头看一眼天空，他的脸色极差，像是大病初愈，“来来回回需要几次？”
“七八次吧。”
“一次至少三人，总共需要二十多人，这可不太好找。”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胡桂扬自会将不受诱惑者引到身边。”
道士沉默一会，“两位厂公今天就该到了。”
“嗯，我有办法应对。你去休息，保住功力，我很快就要用到你。”
道士躬身告退，脚步虚浮，衰弱得像是没法站立。
天边放亮，胡桂扬又来到北边村子里，小草看一眼仍伏在胡桂扬怀中不动的何三姐儿，提醒道：“那两人还在城门口等咱们，说好天亮汇合。”
李半堵与尤五六已经准备好离开郧阳城，按约等在东城以外。
“不用着急。”胡桂扬高兴地说，“让他们多等一会，今天肯定能回去。”
这里聚集的吸丹者最多，圈子一直排到官道上，官兵、村民、山民、术师和平相处，毫无争斗迹象。
“竟然没打起来。”胡桂扬放慢速度，避让站立不动的人群，到了丹穴旁边，他向小草道：“该你了。”
两人手里各有一枚红球，小草摇摇头，“还是你来吧，红球对你害处更大一些。”
这正是胡桂扬曾对小草说过的话。
“哈，那就我来。”胡桂扬信心十足，远远地将红球抛过去，这回他不急着离开，盯着丹穴，直到里面喷出一个人。
“果然。”胡桂扬不认识那人，也不出手相接，调头就走。
这时人群已开始清醒，尚未陷入混乱，人人都在茫然张望，回想自己在哪、在做什么。
胡桂扬冲到一人面前，右手抱人，身子微倾，伸出左手在那人脑门上弹了一下，“三十九，给你一点教训。”
这可不是“一点”教训，石桂大额上立刻鼓起一个大包，这也让他第一个完全清醒过来，捂头怒道：“胡桂扬，你……”
胡桂扬已经大笑着驰离。
小草没奈何，只能跟上去，“丹穴失效，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不打是反常，打起来才是正常。”胡桂扬对身后即将发生的混乱一点都不关心，只当是一件趣事，“不打不成交，没准等咱们再回来的时候，他们把酒言欢呢。”
山谷原本防卫最严，这时却大门敞开，没有守卫的身影，任由两匹马闯入。
在丹穴附近，胡桂扬勒马停下，向小草点下头。
小草手里握着最后一枚红球，她心中并无留恋，甚至巴不得快点将它丢掉，立刻挥手抛出去。
看着红球飞过，胡桂扬突然变得严肃，“这只是一次休息。”
“嗯？”小草没听懂。
“离七月十五还有二十来天，吸丹者坚持不了那么久，凡人得吃饭、喝水，所以需要有人打断他们，让他们休息一阵，然后重新开始。”
丹穴里同样喷出一个人，四周的人群逐渐醒来。
“那咱们还要再进天机船？”小草真不愿意重回那艘所谓的船上。
“应该不会了，他们会找别人。”胡桂扬轻叹一声，“小草，你去找袁茂吧，让他带你回京城。”
“胡大哥……”
“我要逃走，离京城越远越好，再不回去。”胡桂扬抱紧怀中的何三姐儿，永远不想撒手。
小草愣了一会，突然想起胡桂扬说过的一句话，“你身上还有一枚红球。”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故地重游
何三姐儿一直保持清醒，但是身体虚弱至极，在胡桂扬怀中一动不想动，稍有一点力气之后，她搂紧他的脖颈，更加不想离开。
听说胡桂扬要带她走，何三姐儿也没吱声，甚至觉得这未必不是一种选择。
胡桂扬调转马头，准备冲出人群与山谷，他现在什么都不怕，即使面对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也有信心破围而出，何况前方的人群仍处于茫然之中。
何三姐儿面对身后的小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小草一愣，不明白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在她愣神的工夫，胡桂扬已经催马进入人群中间。
山谷里的人绝大多数是山民，彼此没有纷争，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冷静下来，开始寻找无法吸取丹穴精华的原因。
有人看到胡桂扬，认得他是锦衣校尉。
郭举人远远地指着他，大声道：“胡桂扬，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对丹穴做了什么？”
胡桂扬笑着回道：“不用谢，趁机吃点、喝点吧。”
“我们……”郭举人本想说他们自有安排，可是抬头看到上午的太阳，一下子愣住了，这次吸取精华比事前确定的时间要长得多。
何三姐儿贴在胡桂扬耳边，轻声道：“右转，把那个人带上。”
胡桂扬右转，虽然面前的人不少，他却立刻猜出何三姐儿看中的人是谁。
谷中仙正站在一处小土堆上望着他，眼神有些古怪，“看到你回来，有点令人失望。”
胡桂扬拍马赶到，也不答话，伸出左手抓住谷中仙的腰带，就这么拎在手里，向山谷外面驰去。
谷中仙在山民当中地位崇高，许多人大呼小叫地追上来，胡桂扬轻松地将老者上下举起两次，大声道：“谁敢过来，我就把他扔出去。”
谷中仙并不反抗，也向众人喊道：“不用管我……”
驮着三个人，马跑得比较慢，出山谷不久干脆停下，拒绝再干苦活，低头去咬路边的鲜草。
胡桂扬将谷中仙扔下，然后抱着何三姐儿小心跳到地上。
“可以放开我了。”何三姐儿小声说。
“你身体好了？”
“嗯。”何三姐儿双脚落地，慢慢走出两步，一只手仍然扶着胡桂扬的胳膊，“好多了。”
“我有一个计划。”胡桂扬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
“对，咱们往水边去，乘船东下，去杭州寻一个好地方。”
“杭州？”
“商少保住在杭州乡下，肯定会给咱们安排……”
“你们哪也去不了。”一边的谷中仙开口道。
“我们想去哪就去哪。”胡桂扬傲然道。
谷中仙微微一笑，“问题就在这里，你们不想离开郧阳府。”
胡桂扬放声大笑，扶着何三姐儿，“咱们走。非要带着这个老头儿吗？”
“他是谷中仙，一定要带着。”何三姐儿的语气里没有那种兴奋至极的情绪。
谷中仙不由得一愣，“你竟然还记得我？”
胡桂扬看向谷中仙，“可以走了，你不用我搀扶吧？”
“还好，能走几步。”谷中仙容颜虽已苍老，可多年来练功不辍，身子骨极硬朗，一身农夫装扮，也便于走路，迈步走在前面，“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避一时。”
“我不要暂避，只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何三姐儿摇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恢复……”
胡桂扬无奈，只好扶着何三姐儿慢慢跟在后面。
一群山民追出来，见谷中仙无恙，互相商量几句，又都退回谷内。
谷中仙没往城里去，很快偏离道路，尽拣荒僻小径，迤逦向东行进，“此地谷壑众多，其中一些颇为隐秘，我恰好知晓几处。”
“是你们从前用来关押孩子的地方吧？”胡桂扬问道。
“呵呵，你们也算故地重游。”
胡桂扬只是冷笑，心中倒也不惧。
小径越来越窄，时断时续，胡桂扬没办法再扶着何三姐儿并肩行走，于是让她走在前面，自己殿后。
三人逐渐进入山中，走上一座低矮的山岭之后，前方荆棘密布，再无可见的路径，谷中仙四处望望，“往这边走。”迈步之后又道：“小姑娘要送多远？”
胡桂扬转身望去，看到百步之外的小草，她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既不靠近，也不开口说话。
胡桂扬举起手臂挥舞两下，“回去吧！别再跟了！”
小草不做回应。
胡桂扬笑着摇摇头，“固执的小姑娘，当初就是她自己非要跟来，撵都撵不走。”
谷中仙已经走出一段路，周围荆棘高耸，只有头顶露在外面，胡桂扬对何三姐儿道：“要跟上吗？”
何三姐儿嗯了一声，迈步追赶，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惧险阻。
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小路，严格来说，这不算路，而是荆刺拱卫出来的无草荒地，铺满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法直立行走，必须弯腰前进。
走出里许之后，胡桂扬与何三姐儿还是看出人为的痕迹，一些挡路的荆刺被贴地砍断，被落叶覆盖，一脚踩上去才会感觉到。
小路曲折，偶尔还有分叉，两人紧紧跟随谷中仙，以免迷路。
胡桂扬有时会回头看一眼，在这里没法骑马，也看不到人影，小草或许会知难而退。
数里以外，眼前豁然开朗，荆棘退后，树木做主，头顶枝叶茂盛，将阳光揉碎之后再撒到地面，斑斑点点，如同水底。
谷中仙转身道：“快要到了。”
胡桂扬小声道：“你记得这条路吗？”
何三姐儿想了一会，“我记得曾经走过一条长长的地洞，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刚才的荆棘之路，只是当时不用弯腰。”
两人跟着谷中仙往下坡去，进入一处山谷，胡桂扬又一次回头，没见到小草，心里稍松口气。
一座不大的山谷，中间的树木被砍伐一空，建起十余座木屋，如今木屋已被藤蔓与苔藓覆盖，第一眼甚至认不出来。
谷中仙能认出来，“十多年没来了，当年住在这里的人没剩几个，官兵应该找不到。”
“我就是官兵，没想躲避。”胡桂扬纠正道。
谷中仙没接话，拉开一道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还行，收拾收拾能住人。”
“食物呢？”胡桂扬有点饿了。
谷中仙伸手指向山谷深处，“那边应该有条小溪，水不错，至于食物，你会打猎吗？”
“不会，但是只要被我发现，就算老虎我也能扛回来。”
“还是我去吧，当年的技巧应该没忘。”
谷中仙要走，何三姐儿道：“等等。”
“放心，我不会跑，你有疑问，我也有，你想边吃边聊，还是饿着肚子空谈？”
“你……去吧，我们打些水来。”
“屋子里有陶罐。”
谷中仙空手去找猎物，胡桂扬进屋，果然找出一只完整的陶罐，“我去打水，你在这里休息一会。”
“不，一块去。”何三姐儿跟随胡桂扬一块去找水，很快听到水流声，再走几步，看到了一条小溪顺着山谷的方向往外流出。
胡桂扬洗涮陶罐，何三姐儿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桂扬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述一遍，最后道：“虽然商少保说这是救人，但我猜这是僬侥人的权宜之计。丹穴的吸引力太强，大多数人开始还能停下来，很快就会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需要有东西将他们唤醒，就是那五枚红球。”
“可南边几处丹穴被发现的时间都不长，吸取的时间更短，还没到无法自拔的地步吧。”
“或许他们想先试一下。”
“恐怕还有更多深意，你多拿了一枚红球？”
胡桂扬脸上露出微笑，“我趁红球没成形时先拿一个，跟鸡蛋差不多大，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想看看。”何三姐儿说得极平淡。
胡桂扬在陶罐里装满水，起身道：“你现在还不能看。”
“你不相信我？”
“等咱们离开郧阳府，或者等七月十五一切平定之后，我会将它送给你。现在不行，你自己清楚，你忍受不了诱惑，僬侥人不让吸丹者取球，必有原因。”
何三姐儿脸上慢慢露出笑意，“你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红球，这是你的诡计，小草知情吗？嗯，她不知情，你连她也骗了。”
胡桂扬抱着陶罐走到何三姐儿面前，笑道：“没有红球，我哪来的一身神功？不是我自夸，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何三姐儿脸上笑意不减，突然出手，她的功力本来就很深厚，服食大量金丹并在丹穴中待过一段时间之后，功力更是翻倍增长。
她已经熬过最虚弱的时期，至少恢复六成功力，这一抓迅如闪电，就算是最敏捷的飞虫也躲不过。
胡桂扬躲过了，身子眨眼间蹿出数尺，手里仍然捧着陶罐，“你得用绝招。”
相比于拳脚功夫，何三姐儿更擅长天机术，手臂几乎没动，从左袖中飞出一条细线。
细线的速度更快，却追不上目标，胡桂扬说话间又蹿出一段距离，疾奔几步之后，超出了机匣的范围，何三姐儿估计自己追不上。
“我好像听到野兽的叫声，谷中仙应该打到猎物了，真是饿啊。”
何三姐儿没再进攻，收起机匣，缓步跟上，看着胡桂扬的背影，心思起伏不定。

第一百九十二章 被选中的孩子
谷中仙拎着两只野兔回来，笑道：“真是幸运，兔子一家可就倒霉了。”
胡桂扬惊讶地看到谷中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你怎么……”
小草冷着脸不说话，放下手中的皮囊，转身就走。
“小姑娘很会打猎，比我熟练，她去找点野菜，胡桂扬，你能去找点干柴吗？咱们炖兔肉。”
“呃……好。”胡桂扬向何三姐儿点下头，就在村子附近搜拣枯枝。
谷中仙人虽老，心却不老，亲自去溪边宰兔剥皮，用随身小刀切成碎块，回来时，胡桂扬已经生起火，将陶罐里的水烧得滚沸。
兔肉入锅，很快冒出香气，小草也在这时回来，带着一大捧野菜、野果，一样一样往锅里放，期间一句话不说，胡桂扬搭讪几句，没得到回应，只好放弃。
何三姐儿也没闲着，又去找来几只碗，全都残缺不全，洗刷干净，勉强能用，至于筷子，只能用细树枝代替了。
一锅肉炖好，小草先拿一只最大的碗，给自己拨了一份，肉多汤少，然后走到一边去吃，对谁都是不理不睬。
“我把她得罪了。”胡桂扬笑道，给何三姐儿、谷中仙各分一碗。
何三姐儿吃得少，去溪边稍事洗漱，回来时，谷中仙和胡桂扬正在称赞小草的本事，尤其是她竟然随身带着盐包，用谷中仙的话说，虽然只是几粒盐，却令一锅肉起死回生。
小草仍不开口，全当没听见，她碗里的肉最多，吃完之后将碗随手扔掉，起身走进密林，谁也不知道她去干嘛。
胡桂扬看看油腻的双手，正要起身去溪边洗一洗，何三姐儿递来浸湿的巾帕，胡桂扬接过来，笑了笑，仔细擦手。
谷中仙没有这种待遇，坐在对面羡慕地看着，微笑道：“珍惜现在的每一刻。”
胡桂扬正要开口，何三姐儿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向谷中仙道：“可以聊一聊了？”
“可以。”谷中仙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房子，“当年这一带村庄众多，如今都被官兵毁掉……”
“这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何三姐儿打断道。
“你们很可能都是村子里的人。”
“被你掳来这里。”胡桂扬道。
谷中仙笑着摇头，“掳来？用不着，许多人家会将年幼的子女送来，以求平安，我只需要让大家相信神明需要献祭就可以了。”
“这是欺骗，跟掳来没有区别。”
“嗯，这么说也行。也有个别孩子是从山外辗转买来的，不多，不到一成，你们两人的具体来历，我没有印象，也没有记载。”
“我们不是来寻亲的。”胡桂扬甚至不明白为何要带走谷中仙，他更愿意与何三姐儿独处。
谷中仙微微仰头，“我倒是记得一个孩子，他是从山外来的，非常聪明，无论教什么，一遍就会，我曾对他寄予厚望。”
谷中仙突然闭嘴，脸上神情高深莫测。
“然后呢？”胡桂扬问。
“死了。”谷中仙平淡地说，“为了让金丹能被凡人服食，我们做过许多尝试，表现越聪明的孩子越先接触金丹，唉，他们总算没有白白牺牲。”
“听到你这么说，那些死去的孩子一定很高兴。”胡桂扬讥讽道。
谷中仙似乎没有听懂，反而笑了笑，继续道：“后来一些人造反，引来官兵的围剿，于是我决定带着一批孩子去往南方，当时我以为蛮荒之地会更安全一些，结果官兵到得更快，我被迫提前献祭。”
“我记得那次献祭。”胡桂扬看向何三姐儿，“她也记得。”
“难得。当时我埋下大批金丹，希望能将其中的神力分与众人，为了保证孩子们事后能够听话，我让你们服药，忘却往事，反正你们的往事也不多，结果我只成功一半。”
绝大多数孩子失去记忆，却没能获得“神力”。
记起往事，谷中仙显露几分遗憾，胡桂扬原本不感兴趣，这时却真想扑过去在那张苍老而无耻的脸上狠揍几拳。
何三姐儿的手依然放在胡桂扬的腕上，虽然没用力，他却因此受到束缚，没法出拳。
“何百万带走几个孩子，应该是五个，他们都曾长时间携带玉佩。”谷中仙向何三姐儿笑笑，“其中还有一位是冒充者，我与何百万当时都不知道。”
“那五个孩子是怎么被选中的？”何三姐儿开口问道。
“是另外几个人，他们原本是我的弟子，却对我失去信心，打算用自己的办法寻找金丹之道。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早就在悄悄观察，特意选择五个看上去最不合群的孩子，夜里前去给予玉佩。”
“我小时候不合群吗？”胡桂扬很惊讶，他以为自己有过许多朋友，只是不记得了。
“应该如此吧。”谷中仙对小时候的胡桂扬完全不记得。
何三姐儿有印象，点下头，“你的确……有点孤僻，但那不是你的本性，你来得晚，没有朋友，所以……”
所以小时候的何三姐儿一旦主动表露出友善，胡桂扬立刻接受，甚至主动交出玉佩。
胡桂扬无所谓地耸下肩，“好吧，我们五个不合群的倒霉蛋儿就这么被选中了，结果也没什么用。”
谷中仙眼眸微亮，“有用，事实上，今天的一切都源于当初的那个决定。所以是我错了，他们才是对的。”
“嗯？”
谷中仙仍然看着何三姐儿，“闻空紫是你的师父，他去传授神功，发现五个孩子当中有一个女孩儿，非常惊讶，但是决定顺其自然，传你天机术，而教另一个孩子火神诀。”
“当初为什么不选女孩儿？”何三姐儿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几个大人只进男孩子的房间找人。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师父的姓名，却一点也不关心。
“他们觉得男孩儿为纯阳，阳为刚，刚则易折，更容易受到玉佩影响，其实也是因为他们没时间仔细挑选，因为我当时反对他们的计划。”
“有三个孩子死了。”何三姐儿道，不愿意提起他们的名字。
“失败的尝试，他们学的都是火神诀，内容稍有不同，融入一点五行之术，结果完全没用。”
听到现在，胡桂扬也明白了，惊讶至极，“难不成……成功的是何五疯子？”
谷中仙微笑着点头，“没错，何五疯子的火神诀证明有用，他是第一个，但是还有瑕疵，我们做了一些改进，让何百万重新传授。”
为了免去解释的麻烦，何百万干脆假冒闻空紫传授火神诀，何五疯子没看出来，何三姐儿则早早发现破绽，却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何五疯子……”胡桂扬想不到那个家伙竟会如此重要，扭头看向何三姐儿，“你救了我一命！”
一共五个孩子得到玉佩，如果胡桂扬没将玉佩交出去，也会与其他孩子一样，学习不同内容的火神诀，而何五疯子的成功，意味着另外四个人都会失败。
何三姐儿微笑一下，救人并非她的本意，但是的确让她心里好受一些，“天机术呢？”她问，“有什么隐患？”
“天机术本身没有隐患，隐患是里面的机心，玉佩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使一点也足以令接触者迅速衰弱。”
“我们两个从小接触玉佩，都没事。”
“你们拿到的玉佩只在中间有一小块红色，被灌注最少的神力，即便如此，你们也应该在十年之内受损。胡桂扬交出玉佩，算是逃过一劫。你，何三尘，替我们开辟了另一条路。”
“我？”何三姐儿是个聪明人，这时却也有几分糊涂。
“对，那五枚玉佩其实并不完全相同，每一枚都被加入不同的凡人功法，用来压制神力，目的是观察哪一种危害最小。可你将五枚都弄到自己手中，按理说危害更大，你早就该死了，结果你没死，还偷学了火神诀，功力增长得更快一些。”
谷中仙长叹一声，不是遗憾，而是如释重负，“我们对五种功法反复尝试，发现其中三种融合在一起的话，压制效果最佳。就这样，金丹与火神诀终于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何三姐儿没什么可问的，低下头，回忆多年以来的经历，以确认谷中仙所说无误。
胡桂扬却是越听越惊讶，“可金丹还有隐患。”
“这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了，只要能将天机船送上天，再大的隐患也可以接受。”
“天机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僬侥人！”胡桂扬更觉不可思议。
“因为我想亲眼看到这艘船。”
“仅此而已？”
“你不会理解。我从小就相信那群侏儒是下凡的神仙，天机船对我来说就是神仙洞府、就是天上宫阙，慢慢地，我发现侏儒并非无所不能，他们反而要借助凡人的力量，实在称不上是真正的神仙。但天机船——一切神力皆源自于此，不可思议，无与伦比。我的一生都已经献给它，只求能看一眼真容，看它飞升之后的模样。”
“你干嘛不现在登船？”
谷中仙笑着摇头，“不行，我经受不住天机丸的诱惑，你可以，何五凤也可以，或许比你更坚定，这与你们从小接触玉佩有关。”
“从小接触玉佩的人不只我们两个。”胡桂扬又看向何三姐儿，她接触玉佩的数量与时间是最多的。
“一开始的选择不同，以后的道路就会渐行渐远。我们的那些弟子选择孤僻的孩子给予玉佩，是有道理的。何三尘不同，当年既已受到诱惑，长大之后这诱惑只会更强烈。”
谷中仙看着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既后悔当初的失误，功劳全被弟子们抢去，又感到颇为有趣。
“所以我说你们两人离不开郧阳府。如果迟迟不能回到丹穴附近，何三尘会杀了你，这是她的本性，也是金丹的影响。”
胡桂扬摇头，表示不太相信，“小草和蜂娘呢？她们从未接触过金丹。”
“所以你也不能离开郧阳府，胡桂扬，你跟何五疯子受到的影响不大，那个小姑娘——”谷中仙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小草的身影，“命不久矣，你得救她。”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小草的故事
山里黑得早，炖肉的火堆熄灭，谷中仙站起身，平淡地说：“你们离不开郧阳府，我也不能。我的一生都被栓在天机船上，终于快要结束，过了七月十五，死亡就是我的解脱，而你们还得求生。”
“我应该怎么做？”胡桂扬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消失了，“怎么才能救小草？她与整件事无关，是我将她带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并且是故事里的独一无二的主人公。”谷中仙的笑容在夜色里模糊不清，“所以不是你应该怎么做，是小草应该怎么做。胡桂扬，咱们都有一些独特的经历，但是仅此而已，谁也做不到主导一切，就连僬侥人也不能，他们依赖凡人的力量，一心只想乘船飞升，无意帮助任何人，那是一群无情无义的家伙，视凡人如草芥。”
“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你留我们干嘛？”
谷中仙摇头，“你忘了，不是我留你们，是你们，是何三尘把我带来。至于我，就是想稍稍搅一下浑水，看着鱼儿四蹿。”
与僬侥人接触久了，谷中仙也将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仙”，十分享受“搅浑水”的感觉，何百万则教给他方法。
他吃饱了，也说够了，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在这里顶多能住两个晚上，何三尘就得回到丹穴里去。”
小草一直没回来，熄灭的火堆边只剩下两个人。
“我以为在帮助小草，没想到还是将她害了。”胡桂扬深感愧疚。
“嗯。”
“在通州，如果我坚持的话，小草就不会跟来。在郧阳府，如果我早点离开，也不会有这么多事。即使进入天机船，我也有机会不让小草触碰红球。”胡桂扬自责道。
“无论何时，你都不知道前方有危险，因为没人告诉你全部信息，人人都只抛出对自己有利的只言片语，谷中仙尤其如此。对他的话不可太相信。”
“在谷中仙的故事里，咱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胡桂扬苦笑道。
何三姐儿站起身，“这正是我一生都在努力避免的事情。我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别想太多。”
何三姐儿走向另一间屋子，她在白天曾经收拾过一下。
剩下胡桂扬一个人，看着灰烬里闪现的最后几点火星，他也站起身，望向漆黑的密林，“老家伙深得何百万真传，但他说得对——我的故事又是什么？”
胡桂扬嘀咕几句，转身走到屋子门口，举手想要敲门，转而改为推门。
何三姐儿就站在门口。
“我想……”
“嘘。”何三姐儿什么也不想听。
胡桂扬握住她的一只手，拽出木屋，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来到小溪边。
溪水潺潺，正如他随波逐流的心绪，松涛阵阵，仿佛她波涛暗涌的情欲。
两人拥吻在一起，良久方才分开。
“这是咱们的选择，还是金丹的影响？”胡桂扬忍不住问道。
“珍惜此时此刻。”何三姐儿用谷中仙的话当作回答。
胡桂扬恨不得将此时此刻停止，天边永远不要透亮，溪水永远不要流逝。
两人踩进了溪水里，盛夏的夜里，溪水凉得恰到好处，谁也不想出去……
胡桂扬将湿透的衣服洗了一遍，挂在附近的树枝上，光溜溜地站在岸边，以夜色为衣，一点不觉得害羞，盯着微微发光的流水，他说：“有句诗‘抽刀断水水更流’，我真想试试，可惜没有带刀。”
何三姐儿在下游水深一点的地方沐浴，“想也能想明白，还用试吗？”
“要试，我希望知道诗人在写这句废话时究竟在想什么。”
“你可……不准转身。”
“什么也看不到。”
“我能看到你转身，你就能看到我。”
胡桂扬转回身，张开双臂，让微风吹遍肌肤，“这句诗是谁写的，李白吗？”
“对。”
“我想象中李白那样的诗人只会带剑，图画里那种长长的剑，不会带刀，他为什么不写‘抽剑断水’？”
“平仄不对。”
“为了平仄就可以瞎写？”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面抱过来，何三姐儿也将衣服晾在树枝上，用脸颊摩挲他的后背，轻声道：“诗人就是诗人，有他们的规矩。”
“咱们的规矩是什么？”
“少说话，尤其不要问为什么。”
胡桂扬握住胸前的两只手，微风带来凉意，身体却是暖的，“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嗯。”
“这才第二次，咱们的脸皮就这么厚了？”
何三姐儿似乎有些气恼，胡桂扬迅速转身，将她揽在怀中，“别说话，别问为什么。”
……
衣服差不多干了，穿在身上还有些潮，两人都不在意，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并肩坐在上面，默默无语，既疲惫又欣慰。
何三姐儿先开口，“有一天，你会把我当成坏女人。”
“有一天？你刚才就……”
“不准用玩笑破坏这个夜晚。”
“好吧，其实我不在意你是好是坏，我不是圣人选烈女，更不是皇帝选贤妃，我只后悔当初在京城没有抓住机会娶你。”
“这样更好，我能够来去自由。”
“我想起一个故事。”
“谁的故事？”
“呵呵，古人写的故事，说是有一位会法术的侠女，能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选夫婿的时候全凭己意，父母亲友都不敢指手画脚。”
“嗯，我有点印象。但我不是侠女，因为我没想过要救任何人，但我的确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沉默片刻，胡桂扬道：“我不指手画脚。”
何三姐儿笑了一声，靠得更紧一些，“我还是得离开，丹穴肯定会越来越抢手，我得提前选好一处。”
“或许……”
“别用天机丸诳我，你根本没有，你的功力也在减弱。”
胡桂扬笑笑，突然正色道：“你不会为了这个才跟我……不会，那用不着第二次。”
何三姐儿甩手起身，胡桂扬急忙道：“别走，我今晚保证不再开玩笑。”
“你记住你的今晚，我记住我的，再见。”
“我可以帮你。”
“不用。”何三姐儿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没再多说一个字。
胡桂扬仍然坐在原处，没有阻拦，没有劝说，虽然从未挑明，但是两人心照不宣，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彼此绝不勉强。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胡桂扬竟然一点不困，起身回到废弃的村子里，看到谷中仙正在一块空地上练功，嘴里诵声不绝，显然也是火神诀。
一套练毕，谷中仙转过身，“何三尘走了？”
“走了。”
“千难万难，看人最难，当初我看好的孩子，没一个能活下来，我那几个徒弟也是只选男孩不选女孩，谁能想到，长大之后最有出息的人会是她？”
“出息？你把这称为出息？”
谷中仙走近几步，“我所谓出息是能改变世人对自己的安排与印象，我从小崇信天机船，至死不变，这不叫出息。你在同伴之中从来不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但是历经重重阴谋与磨难，一直活到现在，算是小有出息，毕竟你受到过一些关注，也得到过相应的帮助。何三尘，没有玉佩，她要来一枚，不教火神诀，她偷学到手，原本没有进入丹穴的资格，硬抢到一处，这叫出息。如果她的故事还能继续，必然大有出息。”
“你比何百万厉害多了。”
“谢谢。何百万其实没什么出息，他天生是个骗子，到死也没变过，但他骗得太小，难成大事。”
“他甚至混进皇宫，险些改变大明国运，这还不叫大事？”
“‘险些做成’和‘没做成’有什么区别呢？有些人就是这样，只差一点即能成就大事，可惜功亏一篑，从此默默无闻。几年之后，或许只有你还记得何百万，世人不知曾有这个骗子来过。”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胡桂扬真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对谷中仙磕头跪拜。
“在郧阳府，想要避而不见很难。”谷中仙笑着拱下手，大步走开，他认得路，不用沿溪而下。
又剩下胡桂扬一个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干脆进屋子里睡了一觉，睁眼时已是下午，他走出屋子，看到小草的身影。
小草坐在昨晚的火堆前，正在吃一只烤好的野鸡。
“你真是一个好猎手。”胡桂扬笑着走来，肚子里咕咕叫。
小草瞥他一眼，继续吃鸡，一点没有分享的意思。
胡桂扬坐在对面，“何三姐儿跟谷中仙都走了。”
小草不吱声。
“他们必须走，因为他们没法离开丹穴。咱们也得回去，因为我把你害了。”胡桂扬毫不隐瞒，将谷中仙的话又说一遍，“得想一个办法。”
小草平静地听完，将最后一块骨头扔在地上，举着沾满油脂的手，终于肯开口说话，“这回你又有借口留下了。”
“嗯，就当这是一个借口吧，总而言之，我会帮你。”
“帮我？”
“对，但也只是帮你，我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从现在起，一切要由你做主，谷中仙至少那句话说得没错：这是你的故事，怎么做要看你自己，我只能——”
胡桂扬拿起一根没用过的枯枝，将半熄的干柴拨开，露出下面的灰烬，继续拨拉，直到最底一层。
一颗鸡蛋大小的红球藏在灰烬里，或许是因为曾受到火烧，红得越发鲜艳。
“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不知道它是福是祸，小草，该你做决定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小草的笑
小草伸手拿起地上的红球，发现它一点也不热，“我可能会被红球杀死，但你仍然给我一枚？”
胡桂扬点头，“对，无论如何，红球现在能让你功力倍增，这很重要，无论你做任何决定……”
“我已经做好决定。你会跟着我？”
“我会帮助你，为此，我必须跟着你。”
“再遇到何三姐儿呢？”
“她跟这件事完全无关……好吧，在你脱离危险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任你驱遣，绝不半途而废。”
小草右手握着红球，不自觉地舔了舔左手手指上的油脂，然后勉强点下头，同时嗯了一声，表示接受胡桂扬的“跟随”。
胡桂扬笑了笑，“你的决定是什么？”
“从前你做主的时候，每一项决定都会告诉我吗？”小草反问道。
胡桂扬大笑，“好，那我就跟着你，等你的命令。”
“出发。”小草迈步就行。
胡桂扬这回没有多嘴，跟着走出一段路，他问：“红球对你有影响吗？”
“之前携带红球的时候，我感觉不错，但是没来得及尝试，这回……再等等，时间太短。”
小草在山里长大，狩猎经验丰富，顺旧路出废村，途中没有一次判断失误。
胡桂扬很佩服，他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你昨晚跑哪去了？”
“到处逛逛，这里的山跟老家不太一样，我得认一认。”小草来到那条荆棘通道的入口，突然一甩手，链子枪飞出，刺透一株碗口粗的小树，随即被拽回。
胡桂扬立刻亮出架势，却没发现任何危险，连只松鼠都没有，“你干嘛？”
“试试功力，的确增长一些，但还不够。”小草收起链子枪，抓起一把树叶用来擦手，“有点手滑。”
胡桂扬掏出巾帕，发现这原是何三姐儿的东西，略一犹豫，还是递给小草。
小草仔细擦手，见胡桂扬一直盯着巾帕，伸手还回去，“小气鬼。”
胡桂扬收回巾帕，笑而不语。
离开山谷已是午时以后，小草吃过一只烧鸡，胡桂扬只在昨晚吃过兔子肉，肚子又在咕咕叫，但他遵守诺言，不多说，也不多问，想看看小姑娘到底有何计划。
小草在山里十分自在，无论有路没路，哪怕只走过一次，也能记在心里，一出山，看着到处都几乎一个模样的旷野，她一下糊涂了，原地站了一会，东瞅瞅西看看，咳了一声，“该你……带路了。”
胡桂扬记得大概方位，先找路，然后顺路前进，一个时辰之后，回到山民聚集的山谷外。
山谷恢复戒备，众多山民正在树立更多木栅，两人出现不久就被哨兵围住。
小草道：“我是高家村的族长高青草，让郭家村的郭举人出来见我。”
小草自封族长，五名哨兵只觉得好笑，一人道：“小姑娘，让到一边去，让大人……”
小草甩出链子枪，枪如闪电，依次打断五人手中的刀枪，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还招。
哨兵大吃一惊，他们都曾吸取过丹穴精华，自以为习得神功，未想到在一名小姑娘面前不堪一击。
“高、高族长稍等。”四名哨兵同时跑去报信，只剩一人反应慢些，不得不留下，将手中的半截刀扔下，连退几步，再不敢挡路。
郧阳府如今是个到处都在发生奇迹的地方，武功高强的小姑娘让人害怕，却不至于无法理解。
郭举人骑马出来，没带任何随从，唯一的哨兵见到他之后撒腿就跑。
郭举人下马，奇怪地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小草，拱手向后面的胡桂扬道：“又见面了，谢谢你将我们唤醒。谷中仙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胡桂扬只是微笑，小草道：“谷中仙一个人离开，没说要去哪，总之一点事没有。”
郭举人不得不正视小草，微微皱眉，“你想见我？”
“对，同为山民，我想提醒你一声，回山里去吧，要不然就投降朝廷当顺民，别再折腾了，白白死那么多人。”
郭举人愣了一会，目光又转向胡桂扬，“你还没打消劝降的念头？”
“这不是我的念头，小草姑娘做主，我是……她的跟班。”
郭举人干笑两声，“不愧是神枪无敌高含英的妹妹。好，提醒收到，谢谢。”
小草知道自己的话没被当真，再次甩出链子枪，这回的目标是附近的一块巨石，枪头直进直退，轰的一声，石破天惊，碎屑如雨一般乱飞。
小草自己也没料到这一击的力量如此之大，急忙跑开，胡桂扬和郭举人呆了一下，立刻也跑，躲避飞石。
“你、你……”郭举人勃然变色，却没有口出恶言，因为他看到一些碎块竟然钻入地里，虽然这是野外，泥土较软，但仅仅是被击飞的碎石就有如此力道，小草这一枪的威力不可想象。
数日来，小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很快收起，严肃地说：“瞧，丹穴根本没将全部功力送给你们，山民变强，外面的人更强，而且数量众多。咱们山民又不想当皇帝，争这些干嘛？郭举人，请你仔细再想一想，别为了一点无谓的野心，就让大家死的死、逃的逃，连家都没了。我在山谷里没见到女人和孩子，希望你们别将他们给忘了。”
听到这番话，郭举人更加惊讶，半晌才道：“你今年几岁？”
小草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别管我几岁，送我两匹马吧，我不想整天走路。”
“还有食物和水。”胡桂扬补充道。
郭举人没回答，走向受惊逃到远处的马匹，上马之后直奔山谷。
“我没说清楚吗？”小草问。
“给他一点寻思的时间。”
“那他会送东西？”
“我觉得会。”
小草点点头，无聊地转了一圈，还是要问一句，“我刚才说的话有没有错？”
“没错，有理有据。”
小草笑了一下，“郭举人会改变主意吗？”
胡桂扬摇摇头，“不会。”
小草叹了口气，“我想也不会，但是有些话总得说出来，对不对？”
“对。”
郭举人带着惊讶离去，带着马匹回来，将缰绳抛给胡桂扬，自己没有下马，直视小草，“等你有空，请回来一趟，我想跟你谈一谈，山民当中有不少青年俊杰，你应该认识一下。”
“好啊。”小草忍不住笑了，能让对方改变态度，她已经非常高兴。
两人上马，寻路往南去，郭举人目送，良久方才转身，低声道：“高家出人才，却都是女子，郭家男儿众多，却……唉。”
胡桂扬搜索马背上的包裹，找到了干粮与酒，立刻吃了一点，嘴里塞得正满，小草开口道：“做决定挺有意思，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也会把你当回事。”
桂扬硬咽下去，“你打碎那么大一块石头……”
“郭举人还要介绍许多人让我认识呢，以后我会有许多朋友。”
“嘿，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我也不知道，郭举人……接下来要去哪？”
“跟我走就是了。”小草信心增长，更有姐姐高将军的气势。
村子里的山民显然已经退回山谷，官兵重新将此地占据，数量更多，设置重重障碍，道路都被堵死。
“你走前面。”小草知道，无论功力有多强，一名山民都没办法让官兵让路。
“然后呢？回城里吗？”
“不，就在村子里过夜。”
胡桂扬突然明白了小草的意图，“你要找大铁锤报仇？”
“如果我只有数日可活，起码让我先报仇吧？”小草脸上并无明显的恨意，想了一下，补充道：“大铁锤和杨九问都是仇人，这是我的决定。”
“大铁锤已经加入官兵，杨九问不知身在何处，报仇可以，但是……”
“我没对你说过‘但是’。”
胡桂扬开始觉得让小草做主有些草率，但他并不后悔，“我去开道。”
官兵前哨早就看到这两人，持枪戒备。胡桂扬仍带着守备臧廉的金牌，向官兵亮出来，以为能够轻松过关，结果却遭到拒绝。
“这是什么玩意儿？”
“行都司衙门的金牌，你不认识？”
“我只认东厂和西厂的大印。”
胡桂扬收起金牌，又取出西厂与锦衣卫共同签发的驾贴，“两位厂公都到了？”
看到驾贴，官兵态度立变，恭敬的接到手中，扫一眼交还，“到了，坐镇城中。”
“知府大人还在这里管事吗？”
“吴知府已被招回城中，如今管事的是黄将军。”
胡桂扬不知道黄将军是谁，又问道：“西厂的人呢？校尉石桂大带来的那些人。”
官兵们互相看看，一人道：“原先驻扎此地的官兵，都被调走了。”
胡桂扬与小草顺利过关，没必要再去村里，沿路直奔郧阳城，驾贴依然好用，一路未受阻拦。
天色将暗，小草低声道：“这些官兵是新来的？”
“嗯，应该是两位厂公带来的。”
“他们好像都吸取过丹穴精华。”
胡桂扬也注意到了，官兵个个矫健，绝非平庸之辈，否则的话也不敢与山民对峙。
“官兵怎么不去进攻山谷？他们占据四处丹穴，就差那一处了。”
“我不知道官兵为什么还不开战，但我知道，两位厂公绝不会将任何一处丹穴让给他人。”
小草回头望了一眼，在送信与报仇之间做出衡量，最后还是选择后者，“至少要杀死大铁锤。”
胡桂扬笑了笑，没有反对，心里正在琢磨，如果谷中仙所言不虚，只有那些僬侥人才可能想出办法救小草一命。
有些决定还是得他来做。

第一百九十五章 躲着点
听说胡桂扬就在城门口，袁茂立即骑马跑来相迎。
胡桂扬与小草已经等了一会，夕阳西落，城门即将关闭，守城官兵却不允许两人进入，手持驾贴也不行，必须向上司通报，得到明确命令之后才能放行。
“汪直既然来了，在城里至少能做一半主，我在西厂挂名，他肯定会放我进去。”胡桂扬一开始信心满满，可是等了许久也没回音。
一名小旗见胡桂扬有驾贴，对他比较客气，“我们只能通报给总旗，逐级上报，不知多久才能送到厂公面前，城里事多，又不知厂公多久才能看到。实在不行，你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暂住一晚，等明天上午再来。”
郧阳城里尚且没住满人，城外更是荒凉，胡桂扬等人刚来时曾经住过城外的一家客店，如今连同其它房屋都被推倒，只剩一片片瓦砾，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茂到来得正及时，再晚一会，胡桂扬与小草只能在城外找一片断壁残垣露宿。
“袁茂，你……”
袁茂向胡桂扬点下头，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给守门军官出示公文，得到许可之后，请胡桂扬进城。
“迎到人了？厂公很高兴吧？”胡桂扬是西厂校尉，他嘴里的厂公专指汪直。
袁茂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带着两人去往南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一座空置的民宅入住。
房子盖好不久，还没人住过，一无所有，连窗户纸都没贴，好在天暖，不怕风吹。
“厂公一到，我的待遇下降得厉害啊。”胡桂扬笑道，并不在意住在哪里，只是觉得奇怪。
袁茂将马牵进院子里栓好，“我待会让人送些食物，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外出。”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请胡校尉相信我，千万不要外出，我去去就来，到时候再做详谈。”袁茂拱手告辞。
小草道：“他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碰到另一种丹穴了。”胡桂扬倒没觉得特别意外。
“我是山里人，听不懂你的怪话。”小草冷冷地说。
“权力、大官儿，这就是另一种丹穴，接近者莫不受到影响。”
“我就没有。”
“当你以为船上真是少保大人的时候，对他的态度没有半点不同吗？”
“那不算，他对我很客气，我当然……我不跟你争，休息一下，等袁茂回来，让他帮忙寻找大铁锤和杨九问的下落。”小草自去选屋。
很快有一队兵丁敲门，送来食物、草料、被褥等物，人、马都能得到休息。
胡桂扬真的很累，却没办法睡觉，坐在屋檐下等人，小草携带红球，精神极佳，选好房间之后，来到院子里练功，将一条链子枪舞得神出鬼没。
“还有谁能是我的对手？”小草得意洋洋地问。
胡桂扬看在眼里，想起自己之前也有过这种信心十足的状态，不由得分外怀念，“除了那些侏儒……你有没有想过将阿寅教你的舞蹈融入到武功当中？”
“跳舞怎么能当成武功？”
“我就是随便一想，觉得阿寅的舞有点特别，而且你一学就会，没准就是因为你从小练武。”
小草想了一会，“我试试。”
没等她开始，袁茂推门进来，先将院门闩好，向胡桂扬道：“请进屋里说话。”
胡桂扬起身，小草却对城里发生了什么不感兴趣，“袁茂，你走之前我要打听一件事。”
“好。”袁茂点头，小草说话总是直来直去，他早就不在意。
胡桂扬点起一根蜡烛，坐在桌边，“真是新房子，还有木头香味呢。”
袁茂坐在对面，没工夫闻味道，“首先，我得谢谢胡校尉。”
“嗯。”
“我迎上了厂公，提供第一手消息，非常及时，厂公重重夸奖我，让我留在他身边办事。”
“恭喜。”
“我对厂公说了，我算是胡校尉的番子手，所作所为皆是奉命行事。”
“这么说我也立功了？”胡桂扬笑道。
“还没到论功的时候。厂公率兵兼程赶到郧阳城，先分兵占据南部的两处丹穴，让将士吸取精华，六个时辰之后，将他们派到北边村子里，原有的官兵全都调回来，守卫城池。”
“六个时辰就能调用，现在丹穴这么厉害了？”
“厂公得到高人指点，能够让将士们快速吸取精华，但是不能离丹穴太远。”
“原来如此。这位高人是……”
“胡校尉在皇城里与这位高人打过交道，闹得不太愉快。”
“李孜省？”
袁茂点头。
李孜省是名道士，深受皇帝宠信，常在宫里居住，胡桂扬曾在宫市上揍过他一顿，结下仇怨。
“他从哪了解到丹穴的事情？”
“背山老怪杨九问前去投奔他，提供不少奇术。”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杨九问露面。呃，你还是把话都说完吧，别让我一句一句问。”
袁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两厂有备而来，懂得如何利用丹穴，杨九问肯定与闻家庄有来往。据我所知，官兵不打算夺回山谷，而是要将丹穴让给反贼。西厂汪厂公住在知府衙门里，东厂尚厂公进驻行都司衙门。少保大人没有躲避，直接去见汪厂公，密谈多时。胡校尉处境危险，回城是个错误。”
袁茂一口气说完，前后没有联系，胡桂扬竟然听懂了八九成，“李孜省还要杀我？”
“像他那种地位的人，不会轻易忘掉所受的羞辱。多说一句废话，胡校尉当时真没有必要……得罪他。”
“呵呵，手一痒痒，怎么都控制不住。”胡桂扬并不后悔，也不害怕，想了一会又问道：“厂公不打算占据所有丹穴吗？”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这个打算，很可能是李孜省和杨九问出的主意，具体情况我不是很了解。胡校尉，你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李、杨二人正受宠，如今大权在握，厂公也要礼敬三分，想杀你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他为什么没说这句话呢？”
“等着找你的错儿呗，你在皇城里立过大功，他多少有些忌惮，可是只要你有一点小错被他抓住……”
“那我就放心了。”胡桂扬仍是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我那位三十九弟石桂大呢？”
“他没能守住丹穴，放任官兵与山民吸取精华，被厂公狠狠斥责一顿，也去守城了。嘿，你没看到，他当时万分狼狈，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将一切罪过都承担下来，倒是很讲义气。”
“其他人呢？”
“知府吴远被扣在衙门里当小吏，守备臧廉因为献上一名奇怪的女子，获得厂公信任，全权指挥守城。”
胡桂扬知道“奇怪的女子”就是知府的侍妾蜂娘，她去过天机船，必然受到李孜省重视。
“有两人在东城门以外等我，一个是李半堵，一个是尤五六，你应该认得。”
“认得，但我没有见着，厂公到的时候，东城门外没人。”
“嗯，那就是躲起来了。我没问题……对了，见过樊大坚吗？”
袁茂摇头，“樊老道丢了？”
“还真是丢了，说是去找何百万的尸首，一直没回来。”
“若是能找到就好了，胡校尉急需这场功劳以立足。”
“没办法，煮熟的鸭子被我扔掉，今后只能老实一点，躲着这位李仙长了。”
袁茂起身，“不是危言耸听，胡校尉千万小心，你公开回城，消息肯定已经传到李孜省耳中，他现在忙着处置丹穴，一旦完成……”
“那至少要等到七月十五，我还有几天好日子。”胡桂扬拍拍嘴，表示自己困了。
袁茂太了解这个家伙，无奈地摇摇头，“告辞，我明天再来。厂公对你……印象还是不错的，或许能在你与李孜省之间调解一下，但你得亲自去求他。”
“那就麻烦你安排一下，看我什么时候能去拜见汪直。”
袁茂叹息一声，转身出屋，看到一大团光在院子里飞舞，大吃一惊，仔细看去，原来是小草在舞动链子枪，身子旋转不停，枪头八面出击，寒光连成一大片。
小草收手，笑着问道：“还行吗？”
袁茂发了一会呆，“我武功低微，没资格评判，可是，你怎么……”
“没事到处跑跑，说不定遇到什么怪事就能功力倍增，现在的郧阳府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袁茂嘿嘿笑了两声，急忙摇头，“你别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抵住丹穴的诱惑。”
“嗯，我要问你件事，大铁锤和杨九问去哪了？”
“你还要报仇？”
“不报仇岂不浪费这一身功力？”
“你现在最好少惹麻烦。”
“告诉她吧。”胡桂扬在屋里说道。
袁茂转身看了一眼，不太情愿地说：“大铁锤应该和石校尉一块守卫南城，杨九问住在知府衙门西园里。”
“原来我们的住处被他抢去了。”小草的恨意又多一层。
“那也算不上……但你千万别去硬闯，知府衙门守卫森严，尽是第一等高手，轮流吸取附近的丹穴精华，你的功力的确大长，大概能以一敌十，但是不可能以一敌百。真想报仇，就等杨九问离开知府衙门落单再说。”
“知道了，谢谢。”
袁茂拱下手，刚要离开，屋子里的胡桂扬又将他叫住，“稍等一下，袁茂。两位厂公分别住在不同的衙门里，对吧？”
“对。”
“知府衙门守卫森严？”
“没错。”袁茂还是没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比行都司衙门森严？”
袁茂想了一会，点点头，“森严多了，那是因为它挨着一处丹穴。”
胡桂扬笑了，“你既然被厂公留在身边，一定要仔细观察，看看厂公周围有没有特别之人。”
袁茂困惑不解，“然后呢？”
“拍他的马屁，尽你所能。”
袁茂又想一会，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郧阳府这样一场盛宴，咱们只配捞些汤水，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吃正餐，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人已经来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引蛇出洞
小草出去跑了一圈，承诺绝不去知府衙门里闹事，只想找到大铁锤。
胡桂扬理解怀揣红球之后那种信心满满而又迫不及待的心情，所以没有阻止，自回屋里休息。
郧阳府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来历越来越复杂，早已不是一名锦衣校尉所能随意插手，他只想睡个好觉。
一觉醒来，胡桂扬感觉好极了，遗憾的是，体内的功力似乎更少，已经恢复到原有的水准，用来行走江湖勉强够用，在郧阳城则是寸步难行，极可能打不过寻常的一名小兵。
胡桂扬挪开桌椅，在屋地中间练了一套拳，确认自己的大部分功力真的没了，虽说那是白得之物，他还是有些怀念。
寻思一会，他承认自己其实是非常怀念，强烈到如果小草此刻就站在面前，他会开口索取红球。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肚中的饥饿稍稍压过心中的怀念，才起身走出房间。
小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丝毫不露疲倦，又在练功，见到胡桂扬，她稍稍放慢速度，开口道：“没找到。”
郧阳城虽然不大，守城将士至少上万，想从中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做饭吧。”胡桂扬也不多问。
“嗯。”小草加快速度，没有停下。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直到主街上，才能看到大批官兵，外围负责警戒，里面的人则在吸取精华。
胡桂扬绕行小巷，来到知府衙门前，相隔数十步以外就被官兵拦下，问清姓名、看过驾贴之后，获准原地等待。
没过多久，衙门里走出一人，不是袁茂，而是知府吴远，提着官袍下摆，一路低头小跑，像是在涉水过河。
胡桂扬拱手前行，惊讶地说：“在下冒昧到访，怎敢劳动知府大人亲来相迎？”
吴远一脸苦笑，“我现在不是知府，是门吏，只是门吏。”
这位“门吏”可不简单，头上戴着乌纱，身上穿着官袍、官靴，一脸的狼狈相，全然没有小吏的谦卑谨慎。
胡桂扬虽然常常口无遮拦，但是当面揭伤疤这种事尽量少做，“我来求见厂公，麻烦……”
“胡校尉请到里面稍候，待厂公闲下来再去拜见。”
在门房里，吴远亲自斟茶倒水，显得手忙脚乱，胡桂扬没敢坐下，心里有点同情这位知府大人。
吴远忙了一会，按住胡桂扬的肩膀，硬让他坐下，亲切得像是同窗多年的知己好友。
他的手劲儿不小，胡桂扬只好半推半就地入座，喝了一口茶，发现吴远还站在身边，于是笑道：“知府大人不必客气，有话尽管说就是。”
“千万别再提‘知府’两人，别说乌纱，我这颗脑袋能否保住都很难说。唉，悔不当初，我若是早听胡校尉之言，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处境。”
“嗯。”胡桂扬继续喝茶，对方不挑明，他就装糊涂。
“胡校尉，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帮我在厂公面前求个情吧。”
吴远身子一矮，做势要跪，胡桂扬急忙放下茶杯，伸手扶住，笑道：“我一个小小校尉，受知府一拜，怕是要折寿。再说吴大人不至于如此害怕，你是朝廷命官，厂公再怎么着也不能砍你的脑袋。”
“我这回犯大错了，丢乌纱无异于掉脑袋……”
胡桂扬笑了几声，“如果可以的话，请吴大人先解我心中几个疑惑。”
“可以可以，知无不言。”
“你在北边村中吸取丹穴精华，因此惹恼厂公，是吧？”
“主要是放纵兵民之罪……我当时真是完全糊涂了，只想着……总之是我的错，大错特错。”
“可厂公赶到之后，也将官兵分到各处丹穴，轮流吸取精华。”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我是放纵，厂公是调遣，任何人在丹穴附近不得停留六个时辰以上，再轮到时还会依次缩短时间，这样一来，人人不会沉湎其中。”
“哦。”
“胡校尉，你是厂公心腹之人……”
“哈哈，心腹之人会昨晚进城，一直到现在还没见到厂公吗？”
吴远大失所望，后悔刚才说话太多，讪讪地说：“不管怎样，胡校尉都是厂公的一员爱将。”
“爱将算不上，但我的确比较了解厂公。”
吴远眼睛一亮，听出话中有话，“请胡校尉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毕生不忘，日后定有重谢。”
“别说这种话，我可不当贪官。”
“是是，我也不是贪官，没拿过郧阳府百姓的一文钱。”
胡桂扬真想问问蜂娘是谁送进府的，努力忍住，“我没法指点迷津，但是能指条路。”
“有此足矣，胡校尉常在西厂，事事看得清楚，不比我们这样的外放官员，两眼一摸黑。”
“石校尉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他也受到责罚，自愿去守城。”
“学他。”
“什么？学石校尉去守城吗？”
“若论对厂公的了解，石校尉远远超过我，他犯下大错还能立刻受到召见，就是明证，所以他的做法就是最好的选择，肯定能获得厂公谅解。有这样一个榜样，吴大人却来找我，实在是舍近求远。”
胡桂扬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推脱，换成别人可能会不高兴，吴远却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拱手笑道：“日后……”
“别说那么远的事情，帮我问问什么时候能见厂公吧。”
吴远含笑告退，进进出出好几趟，每次都说快了，却一直没有确信消息，胡桂扬怀疑他根本没敢去问。
将近中午，胡桂扬喝了一肚子水，饿得吃下不少茶叶，吴远终于进来相请，一块去往中院的路上，吴远小声问：“我可以在石校尉面前提起胡校尉吗？”
“可以，但是别说我的好话。”
吴无嘿嘿地笑，他早已察觉到这两名校尉同在西厂效力，却有些不合。
“对了，你若见到石校尉，替我传告一句话。”
“胡校尉请说。”
“我在他头上砸过一锤，希望他也以一锤相报。”
吴远一愣，没明白这句话是何用意。
“要我再说一遍吗？”
“不用，我记住了。”吴远不想多问，对西厂事务，他宁愿毫不知情。
汪直是个张狂的太监，敢让知府当门吏，但是也守规矩，没有占用衙门正堂，而是在偏厅办公。
胡桂扬进来的时候，他正监督两名书吏奋笔疾书。
吴远没敢吱声，送人进来立刻退出。
胡桂扬站在门口，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既不上前跪拜，也不开口问安。
汪直命书吏拿着公文退下，转身打量胡桂扬，“天天都有人死掉，为什么你不在其中呢？”
胡桂扬这才拱手前趋，笑道：“好几次差点死了，一想到还没完成厂公重托，一咬牙又活过来了。”
“呸。”
胡桂扬不守礼，汪直也不挑礼，大咧咧地坐下，“听说你杀死了重犯何百万？”
“侥幸成功。”
“证据呢？”
“没带回来。”
“那你叫嚣个屁啊？何百万向来神出鬼没，像你这样，谁都可以声称把他杀了。”
胡桂扬面露惊讶，“我没有叫嚣啊，厂公不问，我绝不会提起。”
汪直冷笑，挥手道：“行了，没事你就滚蛋吧，算你见过我了。”
“滚不得，我真有一点小事。”
汪直不语，以他的年纪，装出严肃的模样多少有些滑稽，不过只要他是厂公，就没有人敢说破。
胡桂扬也不敢，但他敢说几句实话，“如今城里城外尽是高手，厂公不羡慕吗？”
“哈，我乃皇帝亲命的西厂太监，会羡慕一群小兵和百姓？亏你问得出口。”
“不然，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厂公最爱便服私访，身边只带三两随从，到了郧阳城这种小地方，厂公却只能坐在衙门里，实在是……”胡桂扬笑着摇头。
“有话就说，别来这套。”
“实在是过于谨小慎微了。”
“你说我胆小？”汪直腾地站起来，这是他最不爱听的一句话。
“面对如此众多的高手，谁不胆怯？”
“我……我若不是有重任在身，早吸遍丹穴，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说我胆小，你找个高手过来，看看是他死，还是我死。”
胡桂扬心下明了，汪直指挥官兵吸取丹穴精华，自己却不碰，其中必有原因。
“厂公身边高手众多，谁来都是送死。但是……”胡桂扬挠挠头，“厂公信得过府里的这些高手吗？”
“每一个都比你值得信任。”
“倒是没错，可我有一项优点，是他们比不了的。这些高手都依赖于丹穴，虽然厂公控制他们接触丹穴的时间，但是贪心已起，只会越来越重，不会逐渐消失。”
汪直没吱声，神情冷淡，但也没有开口骂人。
“告辞，厂公知道我住在哪，如有需要，随叫随到。”
胡桂扬离开的时候，在大门口见到了袁茂，互一拱手，都没说话，胡桂扬心里清楚，他此次能见到汪直，与吴远无关，全是袁茂争取到的。
回到住处，小草做的饭还剩半锅，胡桂扬立刻盛上一碗，就着咸菜大吃，赞道：“你的厨艺还真是不赖。”
小草没有练功，“那就多吃点儿。今晚你跟我一块出去，一定要找到大铁锤。”
胡桂扬又盛一碗，边吃边道：“不用，如果没有意外，大铁锤很快就能主动送上门来。”
汪直想要弄清胡桂扬的武功，只能找石桂大手下的江湖人帮忙，如果石桂大明白“以锤相报”的含义，就会派大铁锤过来试探。
这是胡桂扬的计划。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三枪
大铁锤真来了，不是夜里偷袭，而是当天下午光明正大找上门来，直接推门进院，四处打量，大声道：“反贼高青草，出来。”
小草正在自己的屋子里修行火神诀，听到叫声，又喜又怒，一个箭步冲出来，发现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唯独不见发声的大铁锤。
胡桂扬从另一个间房里走出来，伸个懒腰，“谁在叫嚷？”
“我。胡校尉，今天这事与你无关，请你让开。”大铁锤从两人中间挤出，他个子矮，此前被挡在后面。
小草伸手握住枪头，开打之前往旁边瞥了一眼，胡桂扬正好也在看她，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在向她征求意见。
小草松开握枪的手，向胡桂扬极轻地点下头，表示自己还可以再等一会。
胡桂扬这才上前几步，将来者扫视一遍，笑道：“原来是铁大锤，今天怎么有空上门？”
大铁锤一愣，随即大怒，“大铁锤，我叫大铁锤。”
“抱歉，一时嘴误，该怎么称呼？大兄、铁兄、锤兄？”
两人见过几面，在莫家庄还发生过争斗，胡桂扬从来没这么客气过，大铁锤又是一愣，抱拳道：“胡校尉不必客气，叫我大铁锤就行。无事不登门，我们今天来是要捉拿反贼高青草。”
“她？”胡桂扬指向小草。
“对，胡校尉无需辩解，高青草的来历大家心知肚明。”
“我不辩解，只想问个清楚，诸位以什么身份来抓反贼？”
“呃，当然是官兵，我们早就从军，穿着戎服，你早就知道。”
“官兵与官兵不一样，巡捕营能抓人，卫所的官兵不能。”
“她是山中反贼，人人抓得。”
“不愧是大铁锤，好大口气，朝廷都没说山民全是反贼，你就说她是反贼，证据呢？不提证据，你们既然来抓人，签票呢？公文呢？谁让你们来抓人的？不提签票，你们抓人之后想干嘛？是就地斩杀，还是押回衙门审问？由谁掌刑、由谁问讯、由谁笔录？这些通通不提，你们……”胡桂扬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了，“你们能打过她吗？”
大铁锤虽说是军户出身，但是没进过军营，从小就与江湖豪杰厮混，哪懂抓人还有这么多讲究，呆了一会，说：“我们今天的身份不是官兵，算是仗义行侠的百姓，知道反贼藏于此处，要抓她送交官府，总可以吧。她若肯束手就擒，可免一场刀兵，若是不肯，死人也得带走。”
“你们不是官兵？”
大铁锤有点含糊，回头看了一眼同伴，“暂时不算。”
“好，你们不算官兵，我也不当校尉。”胡桂扬全身上下只剩靴子还能代表身份，两下脱掉，放在一边，赤脚而站。
大铁锤也脱去盔帽与甲衣，剩下一身紧衣，靴子却不肯脱，“擒拿反贼送交官府，我们这算见义勇为。胡桂扬，你既然愿以百姓身份替反贼出头，没啥说的，咱俩先打一架，胜负由己、生死由命，你若败了……”
“停停，谁说我要跟你动手？”
“你……”大铁锤又是一愣。
胡桂扬转身回屋，很快拎一只凳子出来，放在门口，往上面一坐，“我是西厂校尉，看百姓打架而不制止，有失体统，现在好了，我是光脚百姓，你们是打架双方，我只管看热闹。”
小草迈步上前，手里握着枪头，“大铁锤，我找你许久了。”
说了半天胡桂扬竟然只是旁观，大铁锤冷笑一声，扭头瞥向小草，又笑一声，“杀人就得杀干净，留你这么一个崽子，嗡嗡地让人头痛。今天来个干脆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双方都不得再寻仇。”
他这番话还是说给胡桂扬听的。
小草手中一点点放出细锁链，平淡地说：“没人会给我报仇。”
“嘿嘿，那就好。”大铁锤仍然看向另一边。
胡桂扬举起双手，“我保证不会为她报仇，你的那些兄弟呢？”
大铁锤身后诸人互相看看，脸上全都露出不屑的微笑，中间一人开口道：“我们只是过来观战，顺便做个见证。这是一桩小小的江湖恩怨，今天能够了结，最好不过。大铁锤若是不幸死在这里，我们抬尸就走，绝无二话，更不会再来寻仇。”
七八人同时后退，将地方让出来。
院子不大，大铁锤也退几步，站到另一头去，终于直面小草，紧紧腰带，“我不用兵器，免得被人说我以大欺小、以男欺女，还要让你三招，放马过来吧。”
大铁锤学过火神诀、服过金丹、吸过精华，功力突飞猛进，早已不是在莫家庄求饶时的普通豪杰，一般兵器用不顺手，干脆空手对敌，顺便卖个人情。
数日前，他曾在村外领教过小草的链子枪，对她全无惧意，唯一忌惮的是胡桂扬会依仗锦衣校尉的身份事后为难他，如今一切说开，他心里更加踏实，上下打量小草两眼，笑道：“你姐姐是有名的美艳女匪，你也不错，再长两年，不知要祸害多少江湖豪杰，可惜，可惜啊。我这也算是提前为江湖除去一害。”
小草本来要收起链子枪，这时改变主意，握在手中轻轻地一圈圈摇晃，脸上却没有怒容，问道：“你有家人吗？”
“干嘛？攀亲吗？来不及了，铁爷家里三妻四妾、兄弟众多，没你的地方。”
“有人在乎你的死活吗？”
大铁锤一愣，随即大怒，“让你三招，你还这么多废话，要打便打，不打跪下求饶，或许……”
链子枪脱手而出，快逾闪电，仿佛一条暴起的蛰龙，却是一条无意伤人的老实龙。
枪头贴着大铁锤落下，整个没入地里，只剩链子露在外面，被小草紧紧握在手里。
大铁锤没躲，因为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心中不由得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观战的同伴都没看出马脚，还以为大铁锤镇定自若。
“第一招。”大铁锤马上道，后悔谦让三招的承诺，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小草再一动手，他就要还招。
他反悔得快，小草的动作更快，略一用力，拽出枪头，尚未收回手中，就再度出招，不是一枪，而是接连两枪，在地上又刺出两个小洞，与之前的小洞三足鼎立，正好将大铁锤围在中间。
大铁锤毫无还手的机会，脸色为之一变。
观战的兄弟们不明所以，一人笑道：“三招已过，大铁锤仁至义尽，可以出招了。别看这是一个小姑娘，心狠手辣不输高含英，大铁锤不必手下留情。”
大铁锤真想让这人闭嘴，心中感到害怕，却不能表露出来，硬着头皮道：“我要出手了，准备接招。”
小草将链子枪缠于腰间，竟然不用兵器，“来吧。”
大铁锤成名已久，又得神功加持，心里再怕也不能向一个小姑娘低头，低吼一声，双拳紧握，摆出一个架势，右脚往地上一跺，蓄足全力，准备冲向小草。
这一跺出了事，脚下土地一软，右脚竟然陷了进去。
一名观战者还以为是大铁锤脚力太大，立刻叫了一声好，其他人却看出几分异常，没有开口。
大铁锤自己最知道怎么回事，这里的庭院虽未铺设砖石，但是地面经过夯实，颇为坚硬，被小草戳了三枪之后，他脚下这一小块竟被震得松柔如粉。
他打消心中最后一点疑惑，终于明白自己绝非对手，这次比武竟然是自寻死路。
他的右脚还陷在地里，却忘了拔出来，个子本来就矮，这时又矮下去一截，心里翻江倒海，不知该如何收场。
小草迈步走来，这时所有人都已看出来大铁锤未战先败，全都惊呆，无话可说。
胡桂扬坐在凳子上，很好奇小草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草来到大铁锤面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家里有人在乎你的生死吗？”
大铁锤并不是一个硬骨头，如果对面是一名男子，比如胡桂扬，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求饶，可是对一个小姑娘，他实在丢不起脸面，颤声道：“老子、老子行走江湖，交的是兄弟，没工夫搭理家人，实话告诉你吧，我无妻无子，跟自家亲友早就断绝来往，你想杀就杀，不用担心有人会为我报仇。”
“怪不得你杀人不眨眼，原来你根本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
大铁锤突然看出一线生机，急忙改口道：“我在庄里有一个女人，她全靠我养活，还有……我还有一个老母亲，虽然多年没来往，但我每年都派人送米送面送衣送钱，我若是死了，她们……她们会伤心……”
小草露出微笑，“杨九问呢？他不关心你的生死吗？”
“杨老怪不是……我的亲人，但我们交情不错，他、他现在是李仙长身边的红人，李仙长你知道吧？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对，我若被杀，杨老怪不会坐视不管，他不会直接找你报仇，但是……”大铁锤扭头看向胡桂扬。
“很好。”说完两个字，小草在大铁锤肩上连拍两下。
大铁锤脚下土地已软，被拍两下，双腿全陷进去，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腿！我的腿！”挨打的是肩膀，受伤的却是腿脚。
小草转向目瞪口呆的观战诸人，“回去告诉杨九问，明日天亮之前，他若来，此事还有转机，他若不来，大铁锤死于他手。去吧。”
几人转身就跑，没一个人肯留下来照顾大铁锤。
惨叫声不断，小草走向胡桂扬，问道：“我做得好吗？”
“我都有点怕你了。”胡桂扬笑了笑，心想小草果然是高含英的妹妹，自己之前竟然没看出来，“但你做得很好，杨九问若还顾及江湖名声，今晚必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求情
大铁锤嚎累了，只剩下哼哼，几次想要双手撑地挣脱出来，最后却都放弃，一是腿痛，二是小草就在附近监视，他不敢动。
小草坐在廊庑下，仔细打磨枪头，偶尔抬头瞥一眼大铁锤。
“胡校尉……救我。”大铁锤不得不开口求饶，稍稍压低声音，以免惹怒小姑娘。
胡桂扬还坐在凳子上，背靠墙壁，“我可不行，只有杨九问能救你，当初你们一块屠村，如今也该一块担当。”
“杨老怪……就是他把我害成这样，当初屠村是他的主意，说是能因此讨好闻家庄，结果……哼哼……结果只有一个假冒的闻苦雨来找过我，他倒好，自己跑了，原来早就与闻家庄勾结在一起。”
“早就有勾结？”
“他对丹穴比别人的了解都多，凭此成为李孜省的左膀右臂，肯定是有闻家人暗中相助。”
“你没见过他？”
大铁锤又哼哼两声，“如今人家在天上，我在……我真在地下……啊……我倒是求人给他送过信，想请他出来一聚，可杨老怪居然回复说现在不是时候，等回京再说。”
大铁锤又疼又气，连骂几句脏话。
胡桂扬向小草道：“你听到了，有何想法？”
小草头也不抬地说：“杨九问肯定会来。”
大铁锤苦笑道：“小姑奶奶，你不了解我们的规矩，江湖也分尊卑贵贱，比如把我扣在这里的是一位莫蔼那样的老前辈，杨九问才能出面，因为地位平等，能说得上话。你……武功够高，可是在江湖上没有名号，杨老怪自恃身份，把我救了也不显名，没救成则身败名裂，所以他决不会来。”
“名号？”
“对，就是名号，胡校尉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你杀死关达子，沈乾元请动莫蔼，我这边才能请来杨老怪……”
胡桂扬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可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奇怪了，我在江湖也没有名号，沈乾元怎么能请动莫蔼？”
“那是沈乾元的本事，我可不行，何况我人困在这里，更没办法请动杨老怪，要不然……”
小草放下磨石，抬头说道：“怎么才能取得名号？”
胡桂扬回答不了，大铁锤觉得这是一个自救的机会，急忙道：“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要么向前辈投诚，要么向前辈挑战，总之想得到名号，就得巴着名号更响亮的人。比如经过今日一战，小草姑娘就已闯出名号，如果能有人给你宣扬一下……”
“你算前辈？”小草微微皱起眉头。
“论武功，我比不上小草姑娘的一根手指头，论名号……我早出道几年，在江湖上认识的人也多，说是前辈也不为过吧？真的，大江南北没有我大铁锤不认识的豪杰，只要我放出话去，保证能让小草姑娘名扬四海。”
小草不理他，扭头道：“胡大哥，你给我参谋一下，我打败大铁锤，取得一点名号，会不会有人想要打败我，抢走这点名号？”
“有可能。”
“那就得了，我坐在这里等着，来一个打一个，我的名号就会越来越响，杨九问到时候就会露面了。”
“不是这样。”大铁锤壮起胆子，双手撑地，一咬牙将两腿拔出来，见小草没有阻止，他坐在地上，发现小腿骨折，用手扶正，疼得全身出一层细汗，继续道：“只有一个晚上，你不可能闯出……”
“不用多说，明早不见杨九问，我自会杀你，管它什么名号不名号。”小草站起身，甩了两下链子枪，收起缠在腰上，转身回屋里去了。
大铁锤欲哭无泪，只得向胡桂扬道：“胡校尉，看在石校尉的面子上……”
胡桂扬起身，“又要做饭，你想吃点什么？好像没什么选择，我这里只有米、咸菜、腊肉，对了，还有一坛酒，若是把它当成醋，味道还算可以。”
大铁锤哪有心情吃饭，“我不饿。胡校尉，真的，你若能给我说句话，不只我感恩戴德，石校尉……”
胡桂扬走进厨房，真在烧火做饭。
大铁锤仰面躺了一会，自语道：“算命先生说我流年不利，我竟然没当真，太蠢，太蠢了。”
回想自己这一年来遇到的倒霉事，大铁锤悔恨不已，悔恨者并非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时运不济，朋友不够义气、敌人太过狡诈。
突然，他意识到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胡桂扬在做饭，小草像是在休息，太阳已经落山，四周一片模糊，正是一逃了之的好时机。
大铁锤停止抱怨，双臂用力在地上匍匐前进，一点点爬向大门口，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小草的房间，祈祷这个小女魔头千万别出来。
离大门越来越近，眼前却出现一双拦路的脚，大铁锤一惊，慢慢抬头，发现那不是小草，也不是胡桂扬，急忙摆手，希望对方不要开口。
袁茂诧异地看着大铁锤，侧让一步，还是叫了一声，“胡校尉。”
胡桂扬从厨房里出来，“真巧，饭菜马上就要好了。”
“我吃过了。”袁茂绕过大铁锤，迎向胡桂扬，“找你有件事。”
胡桂扬指向趴在门口不动的大铁锤，“不会是为了他吧？”
袁茂点点头，“就是为他。”
大铁锤比胡桂扬还要吃惊，他见过袁茂，但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想不到此人竟会为自己求情——他希望是求情。
胡桂扬摇头，“我管不着，这是高家与大铁锤的私人恩怨。”
袁茂示意胡桂扬进屋说话。
“饭要好了，我得守着。”胡桂扬退回厨房里。
袁茂跟着进来，厨房里没点灯，只能看到锅里蒸腾的热汽，“胡校尉竟然会做饭，真是……了不起。”
“别嘲笑我了，有话快说，我饿着肚子呢。”
袁茂咳了一声，“杨九问让我来的，他说，如果你能给他一点面子，放走大铁锤，他愿意在李孜省那里美言几句，让你们化敌为友。”
“他有这个本事？”
“有可能，李孜省住在西园，杨九问是少数随从之一，据说李孜省对他言听计从。”
“他本事既然这么大，为何不直接通过厂公下令放人？”
“是大铁锤的那几个兄弟，他们到处嚷嚷，声称这是江湖恩怨，杨九问若不出头，便是忘恩负义。城里江湖人不少，很快就传遍了，杨九问被架起来，没办法公开以势压人。”
胡桂扬摇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事不由我做主。”
“我信。”袁茂瞥一眼快要煮好的米饭，以及桌上摆好的几碟小菜，确实相信胡桂扬在这所宅子里说的不算，“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江湖上没有化不开的恩怨，官场里更没有，你得罪的人不少，或许真能通过杨九问化解。”
“说化解就化解，那我不白得罪人了？”
袁茂被噎得无话可说，胡桂扬笑道：“开个玩笑，但我真没办法，我已经向小草承诺过，一切由她做主，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我都不会干涉。”
“行，我就是过来传话，早就猜到你不会接受。那我告辞了，回去告诉杨九问，他还是得亲自来一趟。”袁茂拱手要走。
胡桂扬小声问：“找到了吗？”
胡桂扬猜测皇帝很可能秘密来到郧阳城，就藏在汪直身边。
袁茂也小声道：“还没有，但是汪直的随从的确多得不同寻常。”
“袁茂，富贵险中求，跟着我一块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你都做过，现在反而害怕了？”胡桂扬了解袁茂的为人，一听说皇帝藏在知府衙门里，袁茂反而会束手束脚，估计平时都不敢抬头走路。
“这不是害怕的事，我就算找到……又能怎样？文不能出谋划策，武不能保护安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走你的吧。”胡桂扬笑道。
袁茂告辞。
大铁锤还趴在门口，见袁茂出来，期盼地问：“你是为我求情的吗？找胡桂扬没用，得找正主儿，她在那间屋子里。”
袁茂有自知之明，他与小草只是泛泛之交，不愿去讨没趣，同时厌恶大铁锤的为人，也不回答，绕行出门。
大铁锤失望至极，举拳在地上连砸几下，想要继续往外爬，转眼又打消念头，之前还有不被发现的可能，现在只会是徒劳一场。
胡桂扬做好饭菜，盛一份给小草送去，对大铁锤全不在意。
小草坐在漆黑的屋子里，问道：“胡大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嗯，还是不小的麻烦。”胡桂扬将饭菜放在桌上，“你喝酒吗？”
“喝。”
胡桂扬又去拿酒，顺便将自己的饭菜也带来，“我陪你喝几杯，军营里的劣酒，全当解渴吧。”
劣酒浑浊，得筛过才能喝，胡桂扬筛两碗酒，“热一下会更好，但是太麻烦。”
小草拿起碗，喝了一大口，“凉着才好。”
胡桂扬也喝，两人就这样摸黑喝酒吃饭，话都不多。
小草吃得少，默默地等胡桂扬吃完，开口道：“我惹的麻烦，我负责，如果……如果你没办法当官儿，跟我走吧，我保护你。”
胡桂扬想笑，还想提醒小草，如果谷中仙所言不虚，她活不了几天，可小草语气认真，胡桂扬忍住调侃之意，点点头，只回一个字：“好。”
黑暗中，他似乎能看到小草的笑容。
外面的大铁锤发出一声叫喊，满是惊喜之意，小草冷冷地说：“杨九问果然来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护送
来者是厂公汪直，大铁锤喜极而泣，他只见过厂公一次，还是混在人群里，算不得真正见面，绝没想到厂公竟然如此照顾下属，亲来求情。
大铁锤只纳闷一件事，请动厂公的人是石桂大还是老友杨九问，不管是谁，都值得深交一辈子。
大铁锤连连磕头，汪直却不理他，站在大门口，让身边的随从喊人，“胡桂扬，胡校尉，快出来迎接厂公。”
小草在房间里低声道：“别管厂公、厂母，谁也别想让我放人。”
“放心，他来肯定别有原因。”胡桂扬独自走出房间，快步来至大门口，拱手笑道：“不知厂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同样的话，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别不真诚呢？”
“见惯虚情假意，突然遇到真情实意，免不了会有突兀的感觉。”胡桂扬笑着回道。
随从霍双德上前斥道：“胡桂扬，好大胆子，敢这么跟厂公……”
汪直摆下手，表示自己不在意，霍双德立刻识趣地退下。
大铁锤趴在门边，在汪直和胡桂扬之间来回观看，大气不敢喘。
“跟我走一趟，带上你的……小护卫。”
“去哪？”
“我必须告诉你吗？”汪直斜眼问道。
“不用。”胡桂扬转身叫道：“小草，出来见厂公！”
汪直扭头问霍双德，“他这是把我当亲戚，还是当怪物？”
“应该是亲戚吧。”霍双德也觉得胡桂扬的语气有点不够严肃。
汪直皱眉，他既不想当亲戚，也不想当怪物，只想当上司，但是对胡桂扬懒得挑毛病。
趴在地上的大铁锤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胡桂扬在西厂不受重视，看现在的架势，他明明是厂公的爱将啊。
小草走出来，打量汪直，既不说话，也不行礼。
汪直也打量小草，“你为胡桂扬办事？”
“对。”小草答道。
“那就算西厂的人，得听我的命令行事。”
“不听，谁的命令我也不听。”
霍双德不与小姑娘一般见识，向胡桂扬瞪起眼睛，刚要开口斥责，汪直却已笑道：“果然是越有本事的人越狂傲，你谁的命令都不听，怎么给胡桂扬办事？”
“他帮过我，所以我帮他来还人情，就这么回事。”
汪直笑着点头，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向胡桂扬道：“我能命令你吧？”
“当然，厂公是我的顶头上司。”胡桂扬说话的同时手往上指、眼往上看。
汪直怎么都觉得这句话别扭，但是没有计较，“那就跟我走吧。”
小草抢先道：“今晚不行，我这里还有事情没完呢。”
汪直这才低头看向大铁锤，“你现在把他杀死，不就完了吗？”
大铁锤大吃一惊，“厂公……”
霍双德上前踢出一脚，让他闭嘴。
小草摇头，“我说过要等到天亮。”
“那就更简单了，让他等着吧，天亮之前你们能回来。”
小草还在犹豫，汪直补充道：“我以西厂的名义向你保证，今天夜里没有任何人能将他带出这所院子，满意了吗？”
小草看一眼胡桂扬，得到确认之后才道：“好吧，胡大哥去，我就去。”
汪直变脸极快，对小草微笑，看向胡桂扬时就已变得冷淡，“走吧，别耽误工夫。”
汪直只带霍双德一名随从，没提灯笼，四人摸黑上街，小草不太放心，又回头看一眼。
大铁锤更不放心，千盼万盼等来厂公，竟然与救人无关，他眼巴巴地看着四人从身边走开，想叫却又不敢。
霍双德察言观色，向小草笑道：“放心，厂公令出必行，在郧阳城里没人敢反抗，他说大铁锤不会离开，那就是肯定不会，就算神仙也不敢将人带走。”
小草嗯了一声，快步跟上。
四人一路来至知府衙门，直奔西园，在门口汪直指示道：“你们等在这里。”
汪直独自进园，霍双德在附近来回晃悠，他与胡桂扬有隙，因此不愿攀谈。
小草低声道：“叫咱们来干嘛？”
“估计是当护卫。”
“保护谁？官兵里没有高手吗？”
“有，但是未必能用。”胡桂扬笑笑，“待会就知道了，厂公总会说明。”
胡桂扬心里其实有个猜想，能让汪直亲自出面相请，今晚所要保护的人十有八九是皇帝，但是不能说出口。
汪直一去多时，三人就在外面等着，小草又道：“杨九问住在这里？”
“嗯，但是……”
“我有分寸，只是纳闷，袁茂说这里守卫森严，守卫人呢？”
胡桂扬也觉得奇怪，他只在大街上看到一些列队吸取精华的官兵，进府之后一个人都没见到，整个衙门好像就没人守卫，连名奴仆都没有。
霍双德一直在听两人说话，这时走过来道：“这不是寻常地方，大家少说话多做事。”
胡桂扬笑道：“当然。”停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这里怎么个不寻常法？”
“刚跟你说……”
“我说话就是做事，做事就是说话。”
霍双德瞪着胡桂扬，脸上露出一连串古怪表情，没有一种是赞赏。
胡桂扬向小草道：“厂公年纪小，却是大太监，这位霍太监年纪大，却是小太监，大太监的事小太监不了解。”
小草忍不住想笑，霍双德怒道：“胡……”马上压低声音，“你小瞧我？”
“不敢，再小的太监也比校尉地位高，我若是小瞧你，岂不将自己瞧没了？”
“呸，花言巧语，我若是……咳咳，反正厂公待会也会说，告诉你一声无妨，这里住着仙长李孜省，他要采取本地仙脉，回去献给陛下，所以不是寻常之地。”
胡桂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别怪我多嘴，我也是一片忠心，这位李仙长值得信任吗？他得采到仙脉之后会不会跑掉啊？”
“比你值得信任。”霍双德嘀咕道，再多的事情他也不了解。
又过一段时间，汪直终于出来，向胡桂扬和小草招手，对霍双德道：“你走吧。”
霍双德躬身后退，心里极惊讶，想不到自己会被逐退。
西园里一切未变，住的人却已不同，小草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寻找杨九问的踪影，其实她还没见过此人，只知道那是一个驼子。
少保商辂迎面走来，虽在月光之下，气色也显得不错，全没有几日前的衰弱病态。
“不用我介绍了。”汪直冷冷地说。
胡桂扬拱手道：“少保大人。”
商辂点下头，“时间不多，我就直接说了，待会有三个人从楼里出来，手上携带天机丸，你们负责保护其中一人前往旁边的丹穴，然后再原路护送回来。”
“咦，还有红球？”小草身上藏着一枚小小的红球，这是她与胡桂扬才知道的秘密。
“嗯。”商辂不肯多做解释，“职责很简单，就是护送来回。之所以叫你们来，是因为你们曾经进入天机船，而且一直不受丹穴吸引。”
“丹穴已为官兵占据，还会有危险吗？”
“小心为上。”商辂看一眼身边的汪直，“任务简单，但是重要。”
“非常重要。”汪直补充道。
“我以命担保。”胡桂扬指向小草，代为保证道：“她也是。”
商辂满意地点点头，汪直却面露警惕，胡桂扬突然表现正经，他反而有点不适应。
小草很想打听杨九问的下落，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不想再给胡桂扬惹麻烦。
这回等得不久，小楼里走出三人，其中两人出门就跑，经过胡桂扬时突然停下，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李半堵与尤五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胡桂扬，正要开口，汪直催道：“快去。”
两人急忙跑出园外，手里都握着两枚显眼的红球。
胡桂扬也没开口，看向最后一人。
那人步履缓慢，显得颇为虚弱，走近一些之后，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比较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富家公子。
他手里握着一枚红球。
汪直点下头，与商辂各退一边。
那人对谁都不理睬，缓步走向园外。
胡桂扬与小草跟上，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小草伸手要扶，被胡桂扬拦下。
商辂与汪直目送三人走远，汪直转身道：“是你给胡桂扬担保。”
“嗯，是我。”
汪直笑道：“少保大人别误会，我对你那是向来敬仰的，你推荐的人肯定没错。”
商辂只是点头。
沉默的年轻人离开衙门，走向不远处的丹穴，李半堵、尤五六早已不见踪影，他们两人被派往远处的丹穴。
丹穴周围没有清醒的守卫，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吸丹者，同声诵诀，仿佛山风吹过密林。
小草低声道：“哪来的危险？我看他的身体更危险。”
胡桂扬凑近一些才能听到她的声音，“那也小心些，这人肯定很重要，汪直才会找咱们帮忙。”
小草撇下嘴，“这下你又能当大官儿啦。”
“呵呵，想从校尉升到大官儿，这可不够，除非……”胡桂扬不想当乌鸦嘴。
知府衙门离丹穴很近，那人走得虽慢，一会也到了，他抬头望着高高耸起的丹穴和冲天而起的光柱，粗重地喘息。
“更高了。”小草也看向光柱，心里感到焦躁，于是扭头，看着那张熟悉的微笑脸孔，心绪平静许多。
胡桂扬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但贪念被好奇所压制，他有八分把握前方的男子就是皇帝，却不明白皇帝为何一身病态，又为何要亲持天机丸。
“众人醒来时会有混乱。”胡桂扬提醒道，这趟任务的确简单，只是回程会有一点麻烦，吸丹者到时都已醒来，万一冲撞到那人，可是不小的罪过。
丹穴里还有一人，胡桂扬倒不担心，他相信汪直与商辂肯定早有安排。
那人终于挥起手臂，力量不小，将天机丸抛到空中。
一切皆如意料，光柱消失、地面震动、众人惊醒……
那人转身，露出放松的微笑，甚至向胡桂扬和小草各点下头。
胡桂扬立刻上前搀扶，示意小草在前面带路，护送那人回府。
砰的一声，仿佛平地雷响，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胡桂扬猛一回头，诧异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丹穴里一跃而出。
那是何三姐儿，与上一次跃出相比，她脸上毫无痛苦、虚弱之意，目光炯烔，似乎有杀意。
胡桂扬心中一震，明白这趟护送并不简单。

第二百章 谄媚
城里的丹穴离知府衙门最近，特意留给大人物来送天机丸，按胡桂扬的预想，能进入穴中修行的人必定经过精挑细选，确保万无一失才行，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跳出来的人竟是何三姐儿。
这一次出来，何三姐儿早有准备，动作灵活而自然，全无半点衰弱气象。
她的出现令刚刚醒来的众人大吃一惊。
“她是谁？”
“怎么会是她？”
“拦住她！”
“抓住她！”
除了胡桂扬与小草，现场几乎没人认得何三姐儿，更不知道她的厉害，立刻有人上前拦截，他们刚刚结束一轮吸丹，心思反应慢些，功力却处于巅峰状态。
可是在真正的高山面前，他们的巅峰只是小丘。
何三姐儿甩出两只长袖，跑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像是被上百斤的重炮击中，急速倒飞，击倒一片士兵，随后掉在地上，惨叫不已。
众人更惊，仗着人多，倒也不是十分惧怕，身上没有长兵，或是赤手空拳，或是拔出匕首，叫嚷着上前围攻。
没人知道在他们当中藏着一名极其重要的大人物。
胡桂扬一愣之后，马上扶着那人快步前进，向小草道：“别离太远。”
三人逆行，小草在前面开路，将挡路者推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人本来就有病容，这时越显惊慌失措，走路歪斜，像是喝醉的酒徒。
何三姐儿突围，也往大街上来，挥袖击退围攻者，纵身一跃，从十数人头顶飞过，刚一落地就发招，四周人不少，只有一个能硬接她的袖子。
她看到了小草，再一扭头，看到胡桂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是你。”
“听我一句……”
何三姐儿无意停留，再次跳起，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突围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胡桂扬想追也追不上，何况还有极其重要的任务在身，那人已吓得走不动路，胡桂扬拖着他走出人群，与小草疾步前往知府衙门。
何三姐儿走得极快，只有一小部分兵丁受到影响，大多数人仍处于茫然之中。
汪直迎到大门口，脸色也变了，立刻从胡桂扬手里抢过那人，扶着走向西园，同时嘴里大呼小叫。
越来越多的人冒出来，簇拥汪直与那人，胡桂扬与小草被隔得越来越远，最后干脆不跟了，留在前院等候消息。
“何三姐儿怎么会跑到这里？”小草问道。
胡桂扬摇摇头，完全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何三姐儿重逢，仔细回想起来，何三姐儿刚才那一笑颇显古怪，既非熟人的亲切，也非情人的暧昧，似乎带着一丝嘲讽意味。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胡桂扬没办法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
“你是她的对手吗？”胡桂扬问。
“我们都没用全力，若是猜测的话，她可能更强一点。”红球不只提升功力，还能增强信心，在这种情况下小草承认何三姐儿强一点，那她就是真的不如。
“她到底……要变多强啊？”胡桂扬努力回想那个曾与自己缠绵的女子，发现越来越困难。
汪直匆匆走来，胡桂扬笑道：“厂公，那个人……”
汪直跳起来打人，可他没有武功，胡桂扬当然不会让他打中，闪身躲开，接连躲过三次击打，汪直终于不跳了，气呼呼地说：“你就不能让我打一下？”
“不能。”胡桂扬退后两步，“有话好好说，我好多年没有老老实实挨打了。”
“你知道你差点惹下多大祸事？”汪直压低声音，气愤至极，有几名官兵看到他，全躲得远远的，不敢过来。
“我只知道我与小草救了一个人，没有我俩，那人十有八九会被乱兵挤倒，不死也是重伤。”
汪直闻言更怒，“那个女人，从丹穴里跳出来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认识她？”
“那是何百万的养女，叫何三姐儿，你听说过。至于她怎么进入丹穴，应该问你。”
“问我？”
“当然，进入丹穴的人选肯定是你安排的，如今出了纰漏，自然应该问你，就算现在推到我头上，人家事后一想，也能明白过来，还是要找你追责。”
汪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气急败坏之下不愿多想，身边的人除了胡桂扬，谁也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你们是熟人，一直混在一起……”汪直恶狠狠地说，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实在无处发泄。
“你应该庆幸。”
“庆幸？我……”汪直吐出一连串脏话，听得小草直皱眉头。
等汪直说完，胡桂扬笑道：“如果那不是我的熟人，你想查案都没处查去。”
汪直一下子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用不着你来查案，何三姐儿有名有姓，我就不信几万官兵搜不出来。你给我滚回家去待命，不准出门半步。”
“告辞。”胡桂扬还是笑，带着小草离开。
来到街上，小草道：“我不喜欢这个太监。”
“嗯。”
“也不喜欢你对他的样子，有必要……挨骂还笑吗？”
“你觉得我太谄媚？”
“对，刚才你的样子就叫谄媚。”
胡桂扬大笑，街上很乱，官兵跑来跑去，见到百姓装扮的两人都很奇怪，却没人上前询问。
“我的确有点谄媚。”胡桂扬说道，想了一会，“没办法，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揍他一顿，我就只能亡命江湖了。”
“亡命江湖有什么不好？跟我进山，我保着你。”
胡桂扬只是笑，见小草是认真的，他收起笑容，“我没法跟你进山。”
“为什么？”
“京城就是我的深山老林，你在山里走一遍就记得路，我却越走越分不清东南西北，回到京城，即使没去过的地方，我也能轻松找到出路。老实说，我现在已经怀念京城了，这个季节，京城应该是尘土飞扬、满街臭味，下起雨来，到处都是烂泥塘，叫一份臊子面，来一壶好酒，坐在家里自斟自饮……”
胡桂扬口内生津，神驰往之。
小草领略不了其中的趣味，可是走出一段路之后，她有点明白了，山中生活绝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辛苦，她却充满怀念，“呵呵，其实我也是随口乱说，没准过几天我就死了，哪能带你进山？”
“你现在……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小草摇头，“没有，好得很，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与何三姐儿再较量一次，看看谁更强一些。”
胡桂扬笑而不语，他可不想鼓动这两个人打架。
南城的街道上还是空空荡荡，两人回到住所，发现大铁锤仍躺在门口，小草上去要踢一脚，被胡桂扬拦住，“他死了。”
小草一惊，仔细看去，大铁锤躺卧的姿势确显僵硬，“他怎么会……我下手没那么重啊？”
胡桂扬上前检查一下，“他是被杀死的，心口中了一刀。”
“谁会杀死他？”
“因他而感觉尴尬的人，杨九问、石桂大、西厂……都有可能。”
“肯定是杨九问。”小草虽说要自己做决定，这时还是有点慌乱，“怎么办？要搬走吗？”
“不用，明天一早自然有人处置，回屋休息吧。”
“就这样？”
“就这样。”胡桂扬走进院里，“对了，帮我个忙，明天若是有人登门，你接待一下，就说我在睡觉，不准打扰，除非汪直亲自前来……”
“他会来吗？”
“或许吧，他若是来了，可以叫醒我，但要让他等上两刻钟。”
“两刻钟是多久？”
“反正让他多等一会，过了气头开始说好话时再叫醒我。”
“他会说好话？”小草不太相信，在她眼里那个太监的脾气不太好。
“呵呵，到时候你能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谄媚。”
胡桂扬打个哈欠，回自己屋里，脱掉靴子，合衣倒床便睡，若干次，何三姐儿的微笑浮现在眼前，都被他强行驱逐。
他只想睡觉，宁可梦到京城的脏乱街巷与狭小房子。
他回来时已是下半夜，这一觉足足睡到午后才醒，但是睡得不太好，脑子昏昏沉沉，呆呆地坐了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
小草没来唤醒，说明汪直没来，胡桂扬昨晚的预言没有实现，这让他感到尴尬，有点不好意思出门。
可是又渴又饿，这么忍下去不是回事，胡桂扬只好下地穿靴，想出几个笑话用来遮羞。
院子里没人，大门敞开，尸体已经消失。
胡桂扬咳了两声，正要叫小草的名字，突然听到正房客厅里传出一阵笑声，听上去是小草，好像还有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竟然看到汪直正跟小草聊天，不知之前在说什么，眉飞色舞，逗得小草笑容满面。
这样的场景跟胡桂扬的预料稍有不同，按他的猜测，汪直若来，必是有求于他，开头愤怒，然后谄媚，而不是跟小草像朋友一样聊得开开心心。
“你醒啦。”小草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其实你还可以多睡一会，待会有人送现成的晚饭。”
“呃，睡够了。”胡桂扬进屋，向汪直拱手道：“厂公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汪直笑道：“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找小草姑娘，她昨晚立下大功，理应获得重赏，可我不知道该赏些什么，所以过来问问。”
胡桂扬干笑两声，“问妥了？”
小草道：“我要了不少东西，他都同意。”
这可不像小草的为人，胡桂扬不由得一愣。
汪直起身道：“行了，我该走了。哦，还有件事，今晚官兵要去捕杀何氏姐弟，你要参加吗？”

第二百零一章 看家
五处丹穴，官兵占据其四，城里的丹穴离知府衙门最近，因此也最受重视，汪直亲自挑选一名极受信任的校尉送入丹穴，一是培养高手，二是保证安全。
结果这两个目的全未实现，进入丹穴的校尉已被杀死，在何三姐儿逃离半个时辰之后，尸体喷出丹穴，至关重要的安全也没有得到保证，在一场短暂的混乱中，携带天机丸的重要人物受到不小惊吓。
汪直受到的惊吓更大，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事后，所有的惊吓都转化为愤怒。
“何氏姐弟必被碎尸万段。”汪直咬牙切齿地说。
“何五疯子怎么惹着你了？”胡桂扬惊奇地问。
汪直骂了半句，看在小草面子上，咽回后半句，“这叫株连，懂不懂？何家没有好人，何百万遭到通缉的时候，何氏姐弟也在名单上，他们曾经杀死过不少校尉，都是因为你……”
“厂公若是觉得我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就都推到我头上吧。”胡桂扬微笑道，好像赔个不是就能解决这个小问题。
汪直呸了一下，胡桂扬职位太低，千刀万剐不足以抵罪，“总之我已经找到何氏姐弟的下落，今晚就去捕杀，你看着办吧。”
汪直迈步就走，胡桂扬送到大门口，“厂公慢走。”
回到厅里，小草问：“你真不去吗？没准能帮到何三姐儿。”
胡桂扬摇头，“厂公要请的人其实是你，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点宫里的趣事，你知道太监也成亲吗？”
“你知道什么是太监吗？”
“你以为山里人什么都不懂吗？”小草起身往外走，“我得继续练功，可惜阿寅的舞蹈我没学全，似乎缺了点什么。”
胡桂扬跟出去，坐在廊下观赏小草练功，颇觉赏心悦目，甚至忽略了枪法的凌厉——链子枪转得太快，他的目光跟不上，只能盯着小草转圈。
眼前微光一闪，胡桂扬急忙侧身，这一躲其实已经晚了，好在枪头并不以他为目标，从头顶掠过，刺透墙壁。
胡桂扬脸上变色，起身向后面看去，墙壁出现一个窟窿，对面的墙上也有一个，枪头不知飞到哪去了。
小草叫声“哎呀”，一步跳过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链子不知怎么自己就断了。”
胡桂扬心有余悸，笑道：“照这样下去，我得隔着一条街才安全。”
小草也笑了，极快地吐下舌头，“红球真是个好东西，不用服食，不用照顾，带在身上就有好处……”
小草发现胡桂扬神情有异，退后一步，面露警觉，“胡大哥，这是给我的，你可不能要回去。”
胡桂扬刚才的确动心，“想想而已，当然不会要回来，你让我看一眼吧。”
小草又退一步，冷冷地说：“不行。”
胡桂扬大为失望，觉得受到不公对待，脸上表情不由得有些僵硬，也后退一步，小声道：“不可起贪念，千万不可，万万不可。”
小草缓和语气，“胡大哥，红球虽好，但是隐患也大，你不接触是好事。”
“我明白。”胡桂扬挤出一丝笑容，“我给你红球是让你增强功力，凭此寻找解除隐患的办法，你却只顾着练力和报仇，如今大铁锤已死，你该做正事了。”
“还有杨九问。”
“他躲得太深，你武功再高，现在也没办法报仇，还是先救自己。”
“嗯，我得先找到阿寅，厂公说整个知府衙门里都没有侏儒，阿寅肯定是躲起来了。”
外面有人叫道：“胡校尉在吗？”
三名兵丁送来做好的饭食，等两人吃完，又进来收拾碗筷，送上清水，“以后一日三餐都由我们送来，胡校尉要吃什么可以提前说。”
“随意，跟大家一样即可。”胡桂扬没好意思点菜。
三人走后，小草笑道：“厂公人不错。”
“那是因为你武功高。”胡桂扬太了解汪直的为人，才不相信他的好意。
“那就是武功高真不错。”小草起身，拍拍肚皮，“我要出门，你看家吧。”
“天就要黑了，你……你不是要去参与围捕吧？”
“我才不去凑这种热闹，我要去找阿寅。”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才要找啊，放心吧，我有计划。”
“你一个人？”
“你跟不上我。”小草突然露出调皮的微笑，“老实在家，别管闲事，有工夫的话收拾一下屋子，虽是暂住，最好也干净一点，然后睡个好觉，明天一早我就回来。”
小草扬长而去，胡桂扬皱眉发呆，觉得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像其姐高含英。
胡桂扬真的收拾一下各间屋子，然后在自己的卧房里点起油灯，他没办法不想何三姐儿，只好对自己说：“这是你的选择，你将天机丸送给小草，变得武功平庸，只能坐在家里，帮不了任何人，况且……”
况且何三姐儿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根本用不着他的帮助。
胡桂扬坐了一会，不知是说服了自己，还是因为离天机丸比较远，心情平静许多，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整个郧阳府，大概只有我这里算是静土吧。”
他叹了口气，静土虽好，却只有自己能够感受得到，与之相比，被人遗忘的感觉则更加强烈，想起自己从京城出发时还是前呼后拥，如今却沦落到独自一人收拾空房，不觉哑然失笑。
夜色渐深，胡桂扬全无睡意，走出房间，站在庭院里仰望空中星月，渐渐地思绪飞扬，万事万物皆在心中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
“脖子僵住了，帮我一下。”
袁茂走来，伸手在胡桂扬脖子上揉了两下，然后轻轻用力，推着脑袋恢复正常姿态。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我可能要这样站一晚上。”
袁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见过不少怪人，可是像胡桂扬这样的绝无仅有，一想到这人还是自己的上司，他心里默默叹息。
“杨九问请你去一趟。”
“背山老怪杨九问？”胡桂扬活动脖颈，对这份邀请极意外。
“嗯，他说这次相邀与恩怨无关，只想请你看一样东西，说你肯定感兴趣。”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在行都司衙门等你……”
“走吧。”胡桂扬迈步就往外走，边走边扭脖子。
袁茂紧紧跟上，“我查过了，衙门里都是官兵……”
“我不担心安全，杨九问既然投靠李孜省，不敢再用江湖那一套，想杀我必定光明正大地安个罪名，用不着设陷阱，何况还有你呢。”
胡桂扬的信任让袁茂有些感动，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此次邀请我在西厂备案，绝不会有擅闯之名。”
“呵呵，还是你考虑得周到。”胡桂扬对城里的几个衙门熟门熟路，大步走在前面，“你在汪直那里还自在吧？”
“我跟厂公说了，再过两天就回胡校尉这边来。”
“别，我这里啥事没有。西厂今晚不是要抓人吗？你怎么没跟去？”
“厂公嫌我武功低微。”袁茂几次吸取丹穴精华，都在中途被胡桂扬硬行带走，功力小有增长，不到一天就已消失。
“咱们是这城里武功最弱的人。”
“差不多吧。”
快到行都司衙门，袁茂道：“厂公两个时辰之前出发，说是要去小龟岛抓人，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失败了。”
小龟岛离城不远，汪直若是立功，肯定派人快马加鞭回来报信。
胡桂扬笑一声，没说什么，快要进门时他想起一件事，“李半堵和尤五六……”
“他们没事，尤五六去了一趟山谷，也已回来，具体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衙门里没什么人，一名公差打开偏门放两人进来，也不带路，任由两人往里走。
袁茂认路，将胡桂扬引到后面的一处僻静小院里，低声道：“我不能进去，但我不会离开，一定会等你出来。”
胡桂扬点下头，自己推门进院。
与郧阳城的大多数建筑一样，院子很新，但是精致许多，庭院铺着石板，窗前移植高大的花木，散发阵阵幽香。
正房、左右厢房，所有房间都没点灯，胡桂扬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提醒院子里的人自己到了。
没人回应，过了一会，从一株花木后面飘出一道身影，那是名女子，长裙委地，长发及腰，走路轻柔而缓慢，像是在飘动。
“蜂娘？”胡桂扬认得此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明明是杨九问相邀，见到的却是蜂娘，胡桂扬转身向院外望去，没看到等在外面的袁茂，却看到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门口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状如老妇的人。
“老怪，这是什么把戏？”胡桂扬也不客气，直呼其号。
杨九问指向蜂娘，示意胡桂扬再看。
蜂娘像是没听到有人叫过自己的名字，缓缓来到院子中间，嘴里轻轻哼着小曲，偶尔旋转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来到胡桂扬面前，视若无人，继续前行，胡桂扬不得不避开。
蜂娘走向门口，杨九问举起手中拐杖，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蜂娘转身改变方向。
她无所谓去哪，只是行走，不停行走。
“她……”胡桂扬心中升出一股冷意。
杨九问终于开口：“没错，她得了失心疯，忘了自己是谁，刚刚发病不久，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胡桂扬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了，原来携带天机丸的隐患正在显现。
“小草。”他心里一惊，外出的小草若是发病，处境极其危险。

第二百零二章 浮云
杨九问关心的不是蜂娘，更不是一心想要杀他报仇的小草，而是住在西园里的大人物，那人昨晚刚刚带出一枚天机丸，今后怕是会步蜂娘后尘。
心里想着小草，胡桂扬脸上却笑一下，“那你找错人了，我可不会治病，尤其是这种怪病。”
“为什么你没事？”杨九问走近一些，抬头仔细打量胡桂扬。
蜂娘还在院子里无目的地游荡。
“我觉得自己的记忆的确不如从前了，比如我就不记得咱们曾经是朋友。”
杨九问干笑一声，“朋友、敌人，皆如浮云，江湖险恶，朝堂更是步步难行，该合作的时候，总得合作。”
“对，你想合作，不是我想。”
胡桂扬迈步要走，杨九问却伸出拐杖拦住不放，“咱们算不上朋友，但是……咱们有仇吗？这一切都是因为高家的小丫头？”
“我只是不知道帮你能有什么好处，我是西厂校尉，若能找出病因，直接找汪直就好，用不着跟你这样一个江湖散人联手。”
杨九问大笑，“没错，在江湖上老朽有点名声，在这里，我是新人，你才是老人。但你要明白，你帮的人不是我，是宫里的李仙长。”
“听说他一直憋着劲儿要杀我来着。”
“冤家宜解不宜结，何不以此事为契机，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呢？”
“他自己为什么不出面？”
“一步一步来，我们还不知道胡校尉对治病到底有没有帮助呢。”
“有道理。”胡桂扬转身走到蜂娘身边，与她并肩缓行，亦步亦趋，连转圈也跟着模仿。
杨九问看在眼里，“你……”
“嘘。”胡桂扬越跟越认真，几乎一步不差。
杨九问放下拐杖也跟上去，三人站成一排，动作完全一样，在院子里兜了几圈，蜂娘对身边的人全无察觉。
胡桂扬突然停下，小声道：“原来如此。”
杨九问也停下，“你看出什么了？”
“你累不累？”
“嗯？不累。”
“那你再跟着走几圈，或许就能明白了。”
杨九问盯着胡桂扬，担心受到戏耍，见他神情严肃，于是追上蜂娘，又转两圈，回到胡桂扬面前，略有所悟，“她不是随意行走，好像……好像有固定线路，但是又不太一样。”
“院子太小，她没办法完整走一圈，所以会出现偏差。”
杨九问恍然大悟，笑道：“胡校尉果然聪明。”
“能见正主了？”
“稍待……算了，请随我来。”
袁茂一直等在院外，见到胡桂扬出来，心中稍安，郑重地点下头。
杨九问带领两人进到衙门更深处，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口止步，小声道：“我进去通报。”
见杨九问进去，袁茂小声道：“待会我可能要走，厂公快回来了。”
“嗯，你去吧。东厂的人都跑哪去了？”
“出城了，据说在找侏儒……”
杨九问出来，向胡桂扬招手。
袁茂识趣地留在外面，等了一会，见没人搭理自己，屋里也没有意外发生，他转身离去，回知府衙门等候汪直，那毕竟才是真正的顶头上司。
屋里狭小简朴，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出李孜省的干瘦面容。
杨九问道：“我带那个女人找个宽敞的地方。”
李孜省点下头，杨九问拱手告辞。
上次见面，李孜省被当众打了几巴掌，事后向胡桂扬发出一通威胁，现在两人默默互视，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孜省先开口，“从前，我是顺天府里的一名小吏。”
“听说过。”胡桂扬没明白他说此话的用意。
“后来偶遇仙师，学会一身法术，得以进宫服侍陛下。”
“也听说过。”
“我没去过名山大川，也没拜过这个门那个派，我不用第几十代传人这种话蒙人，法术就是法术，你亲眼看到自会相信，没看到就当是骗术。”
“嘿嘿，观赏法术需要资格吧？我肯定没这个资格。”
“你没有。”李孜省还是没法忘记宫里的受辱经历，站起身，“我想说的是，跟你一样，我出身微贱，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今天的地位，除非死，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再从这个位置上掉下去。”
“谁也不想，我这么低的地位都不想掉下去，何况仙长？”
“眼下有一场大功，做成了，我的地位会更稳固，你会一步登天，再也不会有人说你地位低。”
“嗯。”
“你不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得太少，没法说。”
李孜省脸上挤出一点笑意，“你想知道什么？坐下说吧。”
两人对面而坐，胡桂扬道：“什么都能问？”
“有一件事你别问，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心里知道就得了，谁都别犯忌讳。”
那个一脸病容的年轻人果然是皇帝。
胡桂扬笑笑，“杨九问是怎么回事？他从哪了解丹穴的？”
“这跟病症有什么关系吗？”
“有，大有关系。”胡桂扬也不解释，等对方回答。
李孜省寻思良久，开口道：“我曾有过一段落魄光景，交过几位知心朋友，他们算是江湖人。一个多月前，杨九问通过他们找到我，声称要送我一桩天大的富贵。”
“嘿。”
“用不着笑，遇到这种机会，谁也不会错过。”
“你就这么相信他了？”
“当然不是，杨九问预言了许多事情，比如金丹会越来越多，武林高手频频涌现，还说郧阳府这边将有异动，诸如此类，都实现之后，我才相信他。”
“他从哪知道这些事情的？”
“闻空寿。”
“嗯，我认得这个侏儒。关于丹穴杨九问是怎么说的？”
李孜省不想往下说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你没事？姓高的小丫头好像也没事。”
“我在小时候接触过金丹，大概这就是原因。”
“哦……小丫头呢？”
“她也是。”胡桂扬撒个谎，不想让小草成为关注对象。
李孜省点点头，没有怀疑，继续道：“杨九问说，郧阳城有长生之道，尤其是身体虚弱的人，接触天机丸之后能够强身健体——这一点他没说错，但他没说，应该是没想到，身体好了，心智却糊涂了。”
不知为什么，胡桂扬觉得李孜省也没说实话，“官兵为什么要将一处丹穴让给山民？”
“你什么都想知道？”
“治病的线索不一定藏在哪里。”
李孜省寻思片刻，“据说那些侏儒要利用人力将天机船送上天空，丹穴既给予力量，最后也会夺走力量。”
“嗯，跟我听说的内容一样。”
“丹穴有五处，官兵占据四处，七月十五那天，人数如果平均分配的话，提供的力量大致均衡，另一处无论人多还是人少，都会失衡，两边差距越大，失衡越严重。杨九问声称，这种失衡会使得山谷里的丹穴发生大毁灭，反贼尽亡，官兵这边却没事，而且有一部分人可能会多少保存一些功力，这些人将是朝廷的精兵强将。”
“都是闻空寿告诉他的？”
“对，来到郧阳城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闻空寿，所言一致，可我留不住他，侏儒说走就走。”
“据说东厂在抓这些侏儒。”
“我们想，侏儒有三十六人，一旦天机船飞升，他们就将全部离开，随之而去的是仙人的全部秘密，如果能留下哪怕一位……”
胡桂扬笑笑，明白对方的意思，在皇帝和李孜省看来，能够得到一位“活神仙”，比强身健体重要多了。
“我要见西园里的少保大人。”
李孜省一愣，“我已经告诉你一切，见他做什么？”
“很明显，僬侥人不撒谎，但是对不同的人，他们讲述不同部分的真相，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全部。”
李孜省显然觉得为难，思忖良久之后，点头道：“好，我会试一下，但今晚肯定不行，得等到明天。”
胡桂扬站起身，“不只是商辂，还有何氏姐弟和谷中仙，他们肯定也从僬侥人口中得知一些东西，都应该拉拢过来。”
“这三人身负重罪，谷中仙原是断藤峡的逃亡反贼，何氏姐弟……”李孜省更觉为难。
“无论友敌，皆如浮云。”胡桂扬用杨九问的话做答，拱手告辞，心中略微踏实。
穿行至前面宽大的院子里，杨九问还在与蜂娘同行，见到胡桂扬，杨九问大步走来，到了近前低声道：“已经十几圈了，为什么越来越没有重复的迹象呢？”
“再多走几圈。”
“不对，重复就是重复，不该差别如此之大。”
胡桂扬拱手道：“恭喜老怪，证明蜂娘的行走并无它意，咱们今后不用再关注了，省去一桩麻烦，此事若成，首功在你。”
胡桂扬离开，杨九问盯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没有发作，只从嗓子里哼哼几声，此时此刻，敌人对他来说可不是浮云。
回到住处时天快要亮了，胡桂扬一进院门就察觉到有人，“小草？”
小草立刻从正房里走出来，“不是让你看家吗？跑哪去了？”
“受人之邀。你没事吧？”胡桂扬走近一些，盯着小草的脸仔细观察。
小草茫然，“我能有什么事？天下没人是我的对手。”
小姑娘越来越自信，原本还承认何三姐儿更厉害一些，现在却已不放在眼里。
胡桂扬笑道：“僬侥人不算人？行了，你找到阿寅了？”
小草摇头。
“别着急，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胡桂扬伸个懒腰，忙碌整夜，他又犯困，见到小草神智清醒，他觉得自己可以睡个好觉。
“我没找到阿寅，但我抓了一个侏儒回来。”
胡桂扬大吃一惊，没想到小草的武功真比侏儒更厉害，更没想到小草比东厂动作更快。

第二百零三章 凡人无救
胡桂扬以为小草弄错了，随便抓来一名侏儒当成僬侥人，可是等他走进客厅，再也没法提出质疑。
被抓者是闻空寿，蹲在角落里，身上没有任何束缚，脸上却满是愤怒与惊恐，与胡桂扬记忆中的他判若两人。
外面刚有一点光亮，厅里仍很阴暗，胡桂扬上前两步，低头仔细看一会，确认那的确是闻空寿。
“小心他咬人。”小草提醒道，好像那是她刚刚捉来的野猫。
闻空寿猛地起身，确有咬人之势，胡桂扬向后退却，小草拦在前面，抬起一只手，喝道：“老实点儿。”
闻空寿竟然真的又蹲下去，只是脸上的怒意更加明显。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胡桂扬完全糊涂了，“僬侥人不会只有这点本事吧？”
“嘿，他的本事可不小，我们从城外一直打到城里，好几次他要逃跑，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他比山里最狡猾的兔子还难对付。”小草面露微笑，猎物再狡猾，也没逃出她这个好猎人的手心。
“你在哪找到他的？”
“北边的山谷里，我想这些侏儒人总不至于凭空消失，肯定藏在跟天机船有关的地方，于是从知府衙门找起……”
“嗯？你去过知府衙门了？”
“去过了，那里的确守卫森严，可我一进一出没被人发现，那里没有侏儒，也没有杨九问，于是我将五处丹穴全都踏访一遍，最后在山谷里发现他。”小草得意地指着闻空寿。
“一夜之间你连去五处丹穴，骑马了？”
“没有，跑着去的。”小草全无疲惫之态，脸上连滴汗珠都没有，相反，蹲在角落里的闻空寿脸皮涨红，一副疲劳过度的模样。
“你偷拿天机丸。”闻空寿终于开口，颇不服气。
“偷？”小草双眼微瞪，“我们偷偷摸摸上船了？你们说过只能拿五枚红球了？”
胡桂扬笑出声来，摇摇头，向小草道：“问出来了？”
小草一愣，显然早将天机丸存在隐患一事忘在脑后，“我还没问呢，刚回来没多久。”
胡桂扬转向闻空寿，“蜂娘失忆了，闻空寿，你有什么要说的？”
“蜂娘……”小草吃了一惊，马上闭嘴，严厉地盯着侏儒。
闻空寿怒视两人，半晌方道：“我要坐在椅子上。”
小草上前要打，胡桂扬将她拦住，“给他留点脸面吧。”
闻空寿坐到椅子上，面对站立的两人，神情稍缓，“蜂娘失忆？嗯，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接下来，她的记会越来越少，最后变得跟婴儿一样，甚至不如婴儿，连啼哭和吃饭都不会。”
“都是因为天机丸？”小草脸色一沉。
“天机丸是动力，你们能明白吗？就像是拉车的牛马，你可以将整头牛吃下，但是得不到牛的半分力气。”
“你想说什么？”小草没听懂。
“天机丸能让凡人暂时接近僬侥人，取得我们的力量……”
“接近？我把你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总之你的力量是暂时的，凡人在危急中也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但只能维持一时，延续下去，身体就会被毁掉。”
“出事的是蜂娘，不是我。”
“因为你一直拿着天机丸，力量越来越强，掩盖了问题，但天机丸并非无穷无尽，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必然耗尽，到时候你会暴毙而亡，连失忆的机会都没有。”
“我宁可暴毙，也不要慢慢失忆。”
胡桂扬道：“僬侥人肯定有解决办法。”
闻空寿摇头，“如果有办法，我们自己为什么不拿天机丸，一定要借助你们这些凡人呢？”
胡桂扬语塞，向小草道：“给他。”
“什么？”
“天机丸。”
小草还在犹豫，闻空寿脸色却已骤变，跳到椅子上，“我不要。”
小草这才改变主意，从怀里掏出红球，托在手上，喃喃道：“好像又小一点。”
闻空寿急忙扭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收起来，快收起来。”
“僬侥人想要上天入地，随你们的便，想借助凡人的力量，也可以，但是请不要伤害凡人，我们可能没那么好客，但也没有伤害你们。”胡桂扬道。
小草刚要上前，闻空寿道：“等等，或许……或许我能想个办法，先将它收起来。”
小草收起天机丸，“真不明白，看一眼也会受伤吗？”
“看一眼不会，但是……看过一眼之后，我会忍不住想要一个。”闻空寿慢慢扭头，没见到红球，松了口气。
“办法呢？”胡桂扬问。
“办法……”闻空寿想了一会，“我没试过，只是猜想，天机丸毕竟是身外之物，它所提供的力量也是如此，如果……如果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力量全部释放出去，或许能保住一命。”
胡桂扬与小草互视一眼，他问道：“怎么能释放出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总有办法，让我慢慢想。在此之前，小草可以继续携带天机丸，但是携带越久，积聚的力量越多，越不容易释放，不带的话，很快就会发病……”闻空寿的思路进入死胡同。
小草反而无所谓，“反正天机丸消失之前我没事，只会更厉害，这就够了。”
胡桂扬觉得不够，小草走到今天这一步，与他有直接关系，“小草，有机会你再多抓几个侏儒来。”
“嗯。”小草正有此意。
闻空寿道：“我们从不骗人，其他僬侥人的说法只会与我一样。”
“僬侥人对如何让天机船飞升争议不休上百年，你们凡派正好是争议失败的那一方，说明你们不够聪明。小草最好抓一个仙派的僬侥人。”
“阿寅是仙派吗？”小草问。
闻空寿惊讶地看着两名凡人，“你们……阿寅是仙派，他就在城里，距离西园不会超过一里，他比我更善于隐藏，能不能找得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草打个哈欠，“我先去睡一觉，等我醒来再去抓他，你不准跑，否则的话，我就只能把你牢牢捆起来了。”
“我不跑，我也想看到结果。”
小草走开，到门口又转身道：“不准伤害胡大哥，否则的话……”
“我老老实实就是。”
小草这才满意地回卧房睡觉。
闻空寿指着门口，对留下来的胡桂扬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支持仙派，天机丸这种东西引发的意外太多，没准会毁掉整艘船。”
外面有人叫“胡校尉”，是三名兵丁来送早餐。
胡桂扬走出相迎，客气地请他们中午再来收拾碗筷。
早餐比较简单，只有粥、饼、咸菜三样，胡桂扬请闻空寿一块吃。
两人吃得很快，放下筷子，胡桂扬道：“如果我留着天机丸，会有什么结果？”
闻空寿吃得不多，抹抹嘴，“天机丸偶尔会产生意外，你小时候接触过玉佩，却不受其影响，这就是意外。所以如果你继续持有天机丸的话，受影响的过程会缓慢一些，照我估计，能有三个月到半年吧。”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真是没将凡人当回事啊。”
“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就死了，你会将他当回事吗？”闻空寿反问道，凡人数十年寿命对僬侥人来说就是一两天，何况这数十年当中还有一半时间处于幼稚与衰老。
闻空寿推开碗筷坐在桌子上，补充道：“我们没有恶意，飞升之后再也不会回来，而且凡人数量这么多，死掉一些影响不大，你不必太伤心。”
“我伤心的是自己，不是所有凡人。”胡桂扬无奈地叹口气，“现在呢？我还会早死吗？”
“难说，如果你觉得记忆衰退，那就是有麻烦，如果记忆正常，你也正常。”
“废话。蜂娘那些人呢？他们小时候没接触过玉佩，携带天机丸之后很快交出，有没有办法挽救？”
“这个……我们没研究过，小草的经历比较极端，反而有解决的希望，其他人……死就死了吧，总共也就二十多人。”
这二十人多人当中有一位是皇帝，僬侥人不当回事，胡桂扬却必须当成天大的事，“是你找杨九问的？”
“对。”
“你们干嘛非要将凡人的皇帝引到这里来？”
“不是我们的主意，是杨九问。我去找他，是觉得他能引来一大批凡人，聊着聊着，他说想要人多，不如去找皇帝。”
“皇帝若是出事，天下可能因此大乱，你们害死的凡人可就多了。”
“天下又不是没有大乱过，我们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天下就不太平。没事，有乱有治，不至于一直乱下去。”
“小草下手狠吗？”
“狠，天机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激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真是出人意料，仙派的计划漏洞正在于此，太多的不可控……”
闻空寿唠唠叨叨，胡桂扬站起身，打断他：“我让小草今后出手更狠一些。”
闻空寿一愣，不明所以，“更狠？我们是血肉之躯，也会死的。”
“那就更好。”胡桂扬转身走出去，他也需要休息一会。
闻空寿愣了一会，喃喃道：“凡人……真是小心眼儿。”
僬侥人虽怪，但是不撒谎，严格遵守诺言，说不走就不走，闻空寿坐在桌子上几乎不动。
许久之后，阿寅站在房梁上问：“需要帮忙吗？”
“你擅离职守？”
“别的同伴替我。”阿寅一只手抠住房梁，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你让我们蒙羞。”
“你去试试，能打过小草再说。”
“小姑娘的一半武功是我教的，我知道破绽在哪。”阿寅落在地上，“这个小凡人有点意思，但是现在有点张牙舞爪了，我去除掉她，让男凡人将天机丸送回船上。”
闻空寿嗯了一声，“小草若是死了，我就不用守诺言的束缚了。”
“不用，但你又输给我一次。”阿寅走出客厅。

第二百零四章 这不公平
阿寅敲门，退后几步低头沉思，这就是他的架势，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去的同时，人也冲了上去，虽是侏儒，却讲究姿态的优美，裙摆均匀散开，像一柄飞行的蘑菇。
“阿寅！”小草欣喜地叫道，随手抓住侏儒的头顶，她的手不大，当然没办法完全抓住，更像是按住，可手心就像是拥有吸力一样，将侏儒牢牢控制。
“啊……呃，小草。”阿寅感受到难言的尴尬，身为僬侥人，他喜欢凡人的胭脂、衣裙等一切女子之物，从不以为耻，此时此刻，他却脸红了。
小草慢慢将侏儒放下，收回手掌，疑惑地问：“你在向我出招？那个侏儒是你的朋友，你要救他？”
“闻空寿不是我的朋友，是对头。”阿寅不习惯撒谎，低声补充道：“是，我在向你出招，可我打不过你。”
对这名侏儒，小草的态度截然不同，再次伸出手，在阿寅头顶轻轻摩挲两下，用哄人的柔和声音道：“别伤心，你会跳舞啊，我正想找你。”
“你把舞蹈融入武功了？”阿寅抬头问。
“嗯。”
“还是你比较聪明，其实它与火神诀更加契合，因为火神诀就是练舞的基础，我……”阿寅摆出一个姿势，却没有跳。
“怎么了？”
“你很聪明。”
“当然，你已经说过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没有看破呢？”
小草没吱声，觉得侏儒说这话别有用心。
阿寅放下抬起的双臂，“我见过谷中仙。”
“那又怎样？”
“听他所言，胡桂扬对你不公平啊。”
“嗯？跟胡大哥有什么关系？”
“他将天机丸给你了，对吧？”
任何人提起天机丸，都会让小草警惕，她点下头，暗中蓄劲。
阿寅无意再战，“天机丸虽好，却极可能令你暴毙，少则几日，多则一两月而已。”
“我知道。”
“可另一个女人，叫何三尘，正在遍采丹穴，每一次之后功力都会大增，隐患小得多，绝不会暴毙。”
“那是她的本事。”
“胡桂扬为什么不将天机丸给何三尘，然后让你遍采丹穴？”
“何三姐儿跟胡大哥……”
“两人在溪边整夜玩耍，尽兴之后何三尘才去丹穴。”
小草只需多问一句，就能知道何三姐儿为什么要遍采丹穴，可她没问，她心里早已隐隐明白的事情被证实，既想祝福，又很失望，肚子空落落的，“我有点饿。”她说。
“我看到有剩粥，不多，胡桂扬没给你留。”
“他以为我要睡到中午……阿寅你说，我与何三姐儿谁更厉害一些？”
“我想说你，但是……”
“但是？”
“只有打过才知道，你们的功力都来自天机船，修炼方法却不相同，与我们更是差异极大，所以我没法判断。”
小草看向另一个房间，胡桂扬正在里面熟睡。
“他当你是小姑娘，心想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让小姑娘自己决定……”
“别说他的坏话。”
“这不是坏话，是实话，胡桂扬说过让你自己做决定吧？”
小草的目光移向阿寅，“你偷听了？”
阿寅摇头，“我猜的，胡桂扬这个人有种骨子里的懒惰，不求上进，遇难则绕，遇险则退，对你，他又退又绕，只有对何三尘他才上心一些。”
“何三姐儿如今在哪？”
“这就对了，和她打一架，谁赢了，说明胡桂扬更在意谁。”
“我没说要打架。”
“随你，她在遍采丹穴，按照顺序，今晚会在北边的山谷里。”
“走。”
小草迈步前行，阿寅快步跟上。
“西厂昨晚没找到何三姐儿？”
“那些凡人找错地方，无功而返。”
“听说蜂娘出事了。”
“真可惜，我教她舞蹈，原希望她能躲过此劫，但她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天机丸是船上动力，与它接触，结果全看运气，极少数人获益，少数人没事，多数人总会失去一点什么。”
“所以你们从来不接触。”
“我们不碰运气。”
小草笑了两声。
前方出现一队官兵，有人指着阿寅，“侏儒！那不是东厂在找的侏儒吗？”
小草向阿寅道：“跟上我。”
“尽量。”
小草慢步跑动，阿寅紧随身边。
“站住，束手就擒。”众官兵亮出兵器，他们都曾吸取丹穴精华，个个感觉良好。
“我们不想伤……”官兵头目话未说远，只觉得眼前有东西一闪，对面的两个人却没了，他愣了一会，急转身，发现后面什么也没有，手下的几名兵丁跟他一样满脸茫然。
小草还是帮了阿寅一把，右手按在他的后背上，将他带到半空中推着疾行，像是举着一面人形盾牌。
他们一路跑出城池，期间若干次被官兵发现，却没人来得及阻止，大多数人甚至连兵器都没亮出来。
来到城外人少的地方，小草将阿寅放下。
侏儒的头发乱成一团，抬手整理一下，“一点都不好玩儿。”
“自己跑不快，就别想着好玩儿。”
阿寅想了一会，“有道理。”
小草跑跑走走，午后不久到了山谷。
官兵一直没有发起进攻，山民的防御有点懈怠，寨门紧闭，栅上却只站着寥寥数名守卫，望见小草与阿寅，全不在意，既未出言询问，也没有警示同伴。
“咱们在这儿等着。”小草停在路边，“我还是有点儿饿。”
“可以把腰带系紧一些。”阿寅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山谷外面尽是半人高的野草，几条小路窄而曲折，阿寅太矮，小草无心，谁都没有四处观察。
数十名东厂校尉悄悄接近，将目标团团包围，此地距离反贼营地不过里许，他们得速战速决，抓住侏儒立刻撤回村子里。
这是他们的计划。
小草没有计划，只有拳脚。
这是一场不甚精彩的打斗，阿寅甚至打起了哈欠，唯一可看的场景就是校尉们一个接个地飞到空中，哇哇尖叫着下坠，落地即跑，比来时更快。
“他们要干嘛？”小草望着跑远的众人，她没下死手。
“抓侏儒，他们以为我们手里有长生之术。”
“你没有？”
“你能活几十年，可你能告诉蚂蚁怎么活到几十年吗？”
“我活不了几十年。”小草淡淡地说。
阿寅一时语塞，“你应该活几十年，离开这里之后，我会记得三样东西，蜂娘的细腰、容君的纤手，还有你的眼睛。”
小草不知道容君是谁，也不关心，“我的眼睛？”
“你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不是很大，但是长，恰到好处，不笑时英武，微笑时天真，正常笑时妩媚。”
小草不知自己该笑还是不该笑，只觉得很开心，“你可真会说话。”
“你的胡大哥没准就是这么赞美何三尘的。”
小草脸色一沉，确有英武之气，“别再挑拨了。”
寨里驰出一队人马，带头者正是郭举人，惊讶地说：“小草姑娘，你怎么……欢迎，快进来吧。”
“我能进寨？”
“当然，你是山民。”
“那我饿了。”
“呃……有肉，能喝酒吗？”
“能。”
郭举人曾经说过要向小草介绍一些青年才俊，他还记得这个诺言，命人端来酒食，请小草露天就餐，然后叫来一些人挨个引见，每次都要加上一句，“至今未娶。”
许多山民正在围圈吸取丹穴精华，但是程度不深，郭举人亲自去唤醒几个人，带来让小草认识。
小草一边吃一边嗯嗯点头，觉得还是山民更热情、更令人自在。
天色将晚，参与吸丹的山民越来越多，郭举人又叫来一名青年，准备安排他进入丹穴，“这样的效果更好，里外的人都能获益，只有最为出色的山民，才有资格进入丹穴。”
“你叫郭……”小草忘了此人的名字，只记得姓氏。
“郭禹。”青年拱手回道，没将小草当成寻常小姑娘。
“我儿子。”郭举人得意地说。
“嗯，别让他进去了。”
郭家父子都是一愣，郭举人马上反应过来，“小草姑娘要进去吗？以你的身手，的确够资格，但是……”
“我也不进，有人进去。”
“谁？”
“等等看，反正这人比你们都厉害，你儿子进入丹穴只会送死，城里已经因此死过一个人。”
郭举人大惊，看向阿寅，相信侏儒绝不会说谎。
“没错，丹穴里的确死过一个人。等着吧，待会天机柱升起，就代表里面有人，你们正常吸丹即可。”
郭举人这回信了，抱拳道：“多谢小草姑娘，你救了我儿一命。”
郭禹也开口致谢，小草无所谓地道：“我若是能提前拦下此人，你还能进去。”
何三姐儿没有出现，光柱却冲天而起，包括郭氏父子在内，山民全都去吸丹，小草纳闷地问：“她怎么进去的？”
“丹穴另有通道。”
小草没有追问，坐在凳子上，“等天机丸送来。”
“对，天机丸一来，何三尘就得跃出丹穴，不能再走那条通道，到时候就知道谁更厉害。”
“到时候？”
“我很想现在就说你更厉害，但是我不能，因为我的确没有把握，何三尘另有机遇，她的武功……”
“不用说了。”小草静静地坐着，背对山民与丹穴，望向寨子入口，寨门专为天机丸敞开，官兵与山民之间已有默契，这种时候不会偷袭。
阿寅想说话，被小草阻止，“你跳舞吧，我想看一遍完整的。”
阿寅很愿意从命，立刻转圈跳起来。
整个营地里只有他们两人保持清醒，伴随着嗡嗡的诵诀声，侏儒的舞蹈别有一番韵味。
小草看在眼里，面露微笑，显出阿寅所谓的天真。
舞蹈颇长，但是动作并不是特别繁杂，反复有序，阿寅跳第二遍的时候，小草已经记得大概。
夜色越来越深，阿寅不愿再跳，四处乱跑，对什么都好奇，看过之后又都不在意。
一匹马径直从寨门驶入，上面坐着一人，左手里红通通一片。
“天机丸是对丹穴的补充，初期力量太强，何三尘必须出来，等候一两天才能再进去。”阿寅走来，对即将开始的打斗颇感兴趣。
小草嗯了一声，等骑士跑近，她突然蹿起，一把夺过红球，随即将携带者推下，自己骑上马背，调头而去。
被推者大叫，阿寅则惊得呆住了，眼见小草消失，才愤怒地叫道：“这不公平！”

第二百零五章 各说各话
胡桂扬起床之后没找到小草，问闻空寿，侏儒也不知道去向。
“本事越大，是不是主意也越多？”胡桂扬站在门口问道。
闻空寿仍然坐在桌子上，双目微闭，“当然。其实你完全可以将天机丸留在自己身上，现在你就是顶尖高手，照样能帮小草……”
“错了，如果我不给她天机丸，小草很可能就跟蜂娘一样。而且——我相信她知道在做什么。”
“嘿。”闻空寿冷笑，两只眼睛全闭上了。
胡桂扬转身，看到目瞪口呆的袁茂，“连你都能走路无声了？”
“你居然……你怎么抓到侏儒的？东厂忙了两天，派出几百名校尉、番子手和官兵，一个也没抓着。”
“小草抓到的。你是来找我去知府衙门的吧？”
“真是小草！有人看到她带着一名侏儒出城，看来是真的。”
“那个十有八九是阿寅，怪不得小草不辞而别。”胡桂扬笑着点头，表示赞许。
袁茂拉着胡桂扬走出几步，小声道：“你还笑，小草将会遭到通缉。”
“没事，她能应付得了，先说你找我干嘛？”
袁茂吃惊地看着胡桂扬，过了一会才道：“厂公请你去一趟。”
“走吧。”胡桂扬伸伸懒腰。
汪直一夜未睡，结果一无所获，脾气颇为暴躁，一见到胡桂扬就喝道：“滚过来，给我解释清楚。”
胡桂扬走来，拱手笑道：“昨晚我是去了一趟行都司衙门，是见过杨九问和李孜省，但我对西厂的忠心苍天可鉴。”
“少来油嘴滑舌，这是我的本事，你差远了。我就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你的女人总惹麻烦？”
“我的女人？”
“何三姐儿，擅入丹穴，惊吓……众人，高青草，勾结侏儒，见兵就跑，蜂娘，无故得病……”
“蜂娘是知府吴大人的侍妾。”胡桂扬提醒道。
“跟你一块上过天机船、拿过天机丸，孤男……两女，总之解释不清。”
胡桂扬摊开两手，“厂公这么说，我真没办法解释了，我有职责在身，注定要与奇奇怪怪的人来往，就像缉捕盗贼的官兵，总得接触小偷、大盗，厂公既然不认可……”
汪直摆摆手，再开口时语气缓和许多，“你见过李仙长，我不必再有隐瞒。胡桂扬，事情闹大啦，大到城里城外几万人的脑袋堆在一起，也没法抵罪啊。”
“西园出事了？”
“暂时没有，但那个蜂娘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糊涂了呢？哪怕再早一天，我们也绝不会冒险让……西园的情况很好，我们还没敢上报此事。”
“何氏姐弟与小草或许能帮上忙。”
“你脑子里只想着那两个女人？”
“厂公觉得呢？”
汪直无奈地叹口气，“还真需要这两人帮忙，起码让她们别捣乱。唉，不该来郧阳，真是不应该。”汪直自怨自艾，走到门口，转身道：“呆着干嘛？跟我走啊。”
在另一间屋子里，商辂、李孜省已经等候一会，四个排位置花了一点时间，最后还是商辂坐主位，汪直与李孜省分座左右，胡桂扬只能站立，与前三人相比，他的地位太低，低到没法安排座位。
坐着的三个人彼此谦让一会，最后是商辂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寻找解决之道乃是重中之重，诸位都有责任。”
就这么几句话，然后又没人开口，胡桂扬将三人挨个看了一眼，说道：“有件事我希望能问个明白。据传西园里的那位曾经服食过金丹，为什么还能携带天机丸？”
商辂轻叹一声，“我得到一枚丸药，能够去除金丹的影响，将它献给西园，谁想到……”
一边的李孜省没有落井下石，补充道：“少保大人做得没错，西园病重，必须尽快缓解，所谓走一步算一步，不管怎样，西园身体的确大为好转，此乃少保大人之功。”
胡桂扬没给这三人互相吹捧的机会，马上又问道：“其他携带过天机丸的人呢？”
汪直回道：“暂时都住行都司衙门里，除了蜂娘，其他人还都正常。”
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胡桂扬挠挠头，“僬侥人最擅长分而治之，声称从不撒谎，却从不透露全部实情，对不同人说不同的话，咱们必须合作才行，每个人都应该知无不言。”
三人点头，却都没有抢着开口。
胡桂扬笑道：“从我开始吧，我的住处有一名僬侥人。”
三人大惊，几乎同时开口，“是哪一个？”“说了什么？”“有办法吗？”
胡桂扬将闻空寿的话大致转述一遍，最后道：“僬侥人对这件事全不在乎。”
汪直起身要走，胡桂扬道：“厂公这时候去抓僬侥人，只会惹起纷争，咱们再要询问的时候，反而找不到人。”
“谁说我要抓人？”汪直又坐下了，咳了一声，“好吧，我当下一个，我见过一位僬侥人，叫什么闻空福，他说只要按他的方法吸丹，最后至少有一成人能留住功力，这意味着将有三千官兵成为高手。三千啊，可能更多一些，以他们为精锐，辅以大军，天下无敌！”
一想到这支军队的强大，汪直颇显激动。
胡桂扬在意的是却不是军队，“他的方法是什么？”
“离丹穴一定要远，越远越安全，不是一定，只是可能。”
“闻空福是希望你能引来更多将士。”胡桂扬猜道，吸丹者相距不能太远，只有人数增多之后，最外一圈才能离得远。
汪直嗯了一声，“我将城外百姓都调来了，以后就让他们站在里面。”
李孜省与胡桂扬见过面，这时道：“轮到我了，我见过的侏儒就是闻空寿，他说若是有一处丹穴不稳的话，能将周围的吸丹者全部杀死。”
“用意呢？”上次见，胡桂扬没有问起这件事。
李孜省犹豫一会，答道：“他没说，但是他应该听说我在炼一种丹药，需要……一些生人。至于他的目的，想必也是希望官府这边能出更多人，好压过北边的山民。”
人数太多或是太少都能造成失衡，官府却只会选择己方人多这一条路。
胡桂扬没再问下去，事情明摆着，李孜省还想炼丹献给皇帝。
商辂咳了一声，“我见过三名侏儒，名字差不多，不说也罢。第一个对我说，想要摆脱对金丹的依赖，必须来郧阳府，所以我来了。第二个告诉我，找一些不受丹穴影响的凡人携带天机丸，能救下许多性命，让他们只是失去功力。第三个说……”
商辂沉默一会，再度开口：“第三个说长生如河，河床越宽越深，容纳的流水自然越多，寿命也就越长。对凡人来说，长生的第一步是易筋洗髓，修炼太慢，携带天机丸则能速成。”
鼓动皇帝进入天机船的人正是商辂。
每个人都说了一点，每个人都不相信其他人说了全部，互相看看，又是胡桂扬打破僵局，“很好，这是一个开始，咱们对僬侥人的目的了解得更多，他们希望官兵越多越好，他们自己不想碰天机丸，所以要找凡人帮忙，等到天机船飞升，剩下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
“其实跟咱们也无关。”汪直小声提醒，看看另外两人，“只要西园没事，咱们就没事，三千精锐只是添头儿，有或没有都行。”
这是表忠心的时候，商辂道：“没错，但也不能毫无所得，一是要尽快去除天机丸的隐患，二是保证西园身体健康，三是确保炼成神丹。”
炼丹是李孜省的活儿，点点头，“神丹没有问题，麻烦的是前两件事。”
三人同时看向胡桂扬。
作为一名锦衣校尉，胡桂扬觉得自己被看得太重了，心里清楚得很，这又是官场一套，前方无路可走的时候，尽量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等到大功将成，估计就要抢着承担重任了。
“我想到一个临时的办法。”
对面三人的眼里立刻闪光，纷纷出言催促胡桂扬快说。
“天机丸有害，但是一直接触天机丸的话，可以暂保无忧，不会像蜂娘一样失忆，但有可能暴毙。”
听到“暴毙”两字，三人都不接话。
胡桂扬继续道：“闻空寿说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两个月，看小草的情况，应该是一两个月，在此期间，可以再找办法。如果变成蜂娘那样，既然找出办法也没用了。”
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皇帝，甚至没办法论功行赏。
三人还是不吱声，胡桂扬也不催促，笑道：“这种事我可做不了主，我提出建议，三位大人商量一下吧，我回去等着。”
胡桂扬拱手告辞，一个人出府，慢慢走回住处。
闻空寿还在，嘀咕道：“不知死了没有？”一见到胡桂扬，说道：“晚餐送来了，我没让他们看到。”
胡桂扬坐下吃饭，“小草回来没有？”
闻空寿摇头。
“奇怪，又要整夜不归吗？”
小草后半夜回来，胡桂扬正在睡觉，小草将天机丸通过窗窟窿扔进来，正好落在床上，将他砸醒了。
“嗯？”胡桂扬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天机丸吃了一惊，“小草？”
“胡大哥，这个还给你，我有更大更新的了。你也修炼吧，以后咱们的功力一样高，就能一块抓侏儒、抢更多天机丸了，连天机船也留下，肯定能找到解除隐患的办法。”
胡桂扬翻身下地，忍了又忍，没有伸手去拿天机丸，赤脚走出房间，“你从哪得到天机丸的？”
“北边山谷里。”小草微微一笑，“何三姐儿被困在丹穴里，估计出不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大麻烦
这不是胡桂扬印象中的小草，那个勇敢又有些固执、天真又有些粗鲁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绝世高手，她相信自己掌控一切，说出的话不容置疑。
胡桂扬还是要置疑一下，缓缓道：“你将唤醒吸丹者的天机丸抢走了？”
“嗯，轻而易举。”
“你这样做，何三姐儿被困死在丹穴里，那些山民也醒不过来。”
“山民只是很难被唤醒，并非醒不过来。我特意将红球还给你，待会我就回去，将山民统统唤醒。”
胡桂扬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说：“何三姐儿得罪你了？”
“怎么说呢。”小草微微扬头，“记得你抱着她骑马离开山谷的那一晚吗？你说你要带着她躲藏起来，还让我自己回京城。”
“我当时受天机丸影响，嘴里胡说八道。”
“跟你说什么没关系，是何三姐儿，你要走的时候，她正好面对我，向我笑了一下。”
“嗯。”胡桂扬等小草继续说下去，结果她却闭嘴了，“然后呢？”
“没了，就是这样，她笑了一下，嘲笑我、蔑视我、威胁我。”
胡桂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一笑而已，没有这么多含义，是你想多……”
“我没有想多，你当时若是看见，也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即便如此。”胡桂扬慢慢走近，“这也不算深仇大恨，你从前与何三姐儿关系很好，记得吗？你不应该害死她。”
小草盯着胡桂扬，面无表情，“阿寅说得没错。”
“他又说什么了？”
“你更在意她，对我，你是能避就避、能让就让，根本没将我当回事。”
“阿寅在故意挑拨离间，别相信他。”
“我知道他在挑拨，但他不会撒谎，事实就是这样。”
“事实是你携带天机丸太久了，我有一个计划……”
小草冷笑一声，“又轮到你出计划了？我知道是什么，你想从我手里拿走所有红球，一个送到山谷里救何三姐儿，另一个你想送给谁？”
胡桂扬不想撒谎，“天机丸需要分享，只有这样……”
小草大笑，转身一跃，轻松跳到房顶上，傲然道：“算了，我根本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你的天机丸还给你，我的天机丸归我自己，今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小草几跃消失在夜色中，胡桂扬根本没办法拦阻。
闻空寿从屋子里跑出来，大声道：“等等，我怎么办？”
“你自由了。”小草的声音远远传来。
闻空寿撒腿就跑，胡桂扬同样拦不住，也无意阻拦，小草的变化令他心痛不已，慢慢坐下，好一会才发现自己仍没穿鞋。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胡桂扬马上站起身。
闻空寿回来了，脸色惨白，“小草真的抢走了天机丸，我在城墙上看到，最北边的光柱还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高。”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这样下去，丹穴会被毁掉，失去一个，天机船很难飞升……”
“人呢？”
“人都会死，甚至南边一点的丹穴也会受到涉及。糟了，真是大祸事，天机船……筹划这么久，我就知道仙派的计划有漏洞，意外太多，意外太多了！”
“小草呢？”
“她的功力会提升得更快更强，但是暴毙得也会更早，我估计不会超过二十天。这都不重要，关键是天机船……”
“丹穴还能坚持多久？”
“六个时辰之内，周围的凡人都会死，十二个时辰之内，丹穴就会大爆炸……天机船没准也会受到影响。”
闻空寿转身要跑，胡桂扬叫道：“等等，再往山谷送一枚天机丸是不是就行了？”
“对。”
“谁送？”
闻空寿愣了一会，“你。”
“那你跑什么？”
“我……有点着急。”
“我还以为僬侥人永远不会着急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我的心就不像从前那么踏实。”
“那是因为有凡人比你们武功更厉害。”胡桂扬戳穿真相。
闻空寿又愣一会，“你说的还真有道理，没错，小草是个麻烦，是个大麻烦，所以必须由你携带天机丸，别人不行，没准会被小草再次抢走。”
胡桂扬回屋里穿鞋，看一眼床上的红球，伸手拿起放入怀中，迈大步往外走，虽然事情越来越麻烦，他仍能笑得出来，“你们跟凡人的区别也不大嘛。”
闻空寿不吱声，一直以来，僬侥人总是消息提供者，这是第一次，他们自己也感到困惑，但是不会向凡人发问。
小草跑得快，回到城里的时候，送信士兵还在路上，胡桂扬与闻空寿赶到知府衙门时，汪直正好带着一群人从里面跑出来，双方在大门外相遇，汪直一愣，随即问道：“你知道了？”
胡桂扬点头，指着闻空寿，“所以我们来了。”
汪直又是一愣，“你们有办法？”
“反正不是来找办法的。”
对胡桂扬的怪话，汪直没像平时一样发怒，反而露出笑容，上前一步抓住胡桂扬的手腕，“快跟我进去。”他还想抓侏儒的手，可是侏儒不给，反而冷冷地打量凡人。
汪直全不在意，拽着胡桂扬往里走，好像今日大吉，一出大门就遇见多年不见的旧日好友。
后院住的人少，乱，却没有乱成一团，商辂、李孜省、杨九问都在，见到胡桂扬与侏儒，全都起身。
汪直开口道：“西厂有办法。”说罢将胡桂扬推到前面。
“我上船再拿一枚天机丸。”
“可行吗？”商辂这回再不讲究矜持，抢先问道，目光盯着侏儒。
“可行，应该还有三四个时辰，够用，但是越快越好，丹穴受到的损失会比较小。”
商辂大大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不一定非得胡校尉去，我们这里还有备用人手。”
闻空寿冷淡地说：“天机丸是小草抢走的，你们有谁是她的对手？”
商辂无话可说，李孜省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说：“他能打过小妖女？据说此妖法力高强，飞墙跃阵，如入无人之境。”
杨九问小声解释两句，李孜省也不说话了。
“希望她能卖我一个人情吧。”胡桂扬笑道。
商辂虽是致仕首辅，遇有大事的时候，还是习惯拿主意，“既然来得及，胡桂扬先勿着急。闻空寿，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嗯？还有什么好说的？丹穴哪怕只是毁掉一处，天机船也没办法飞升。”
“跟天机船无关。以前僬侥人向我们提供不少帮助，这回是我们帮助僬侥人。”
闻空寿与凡人交往比较多，一听就明白了，“你想要什么？”
胡桂扬暗暗佩服这位少保大人，他光想着快点解决此事，竟没想到可以索取回报。
“治好天机丸隐患，提供长生不老之药。”李孜省抢道。
闻空寿寻思一会，“说过多少遍了，长生不老药我们没有，也做不出来，至于天机丸隐患，给我们一点时间，或许可以想出办法，只是或许。”
“或许”比“没有”强，商辂马上道：“多久？”
“二十天吧。”
“离七月十五只剩十几天，你们就要与天机船一起飞升了。”
“那我们努努力，争取七月十五之前想出办法，不能再早了，再早就是骗人，虽然我现在有点想要骗人，但是做不到。”
“可西园……坚持不到七月十五。”杨九问小声提醒，在这里他只算是李孜省的附庸，地位不高。
李孜省连连点头，正要开口，胡桂扬从怀里取出红球。
闻空寿立刻转身不看，其他人却都觉得眼前一亮，盯住之后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就是天机丸？”李孜省问。
“对。”
“果然……有趣。”李孜省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汪直心里比较清醒，“既然有天机丸，赶快送过去吧。”
“太小。”胡桂扬手里的红球比最初还有萎缩，“把它送到西园，将所有携带过天机丸的人也都送过去，大家人轮流持有此球，或许能够推迟隐患发作。”
闻空寿第一个表示赞同，“对，这个可以。”
其他人还在犹豫，商辂道：“好，事不宜迟，请胡校尉随我先去西园。”
西园里搭建出一顶大帐篷，只比院墙矮一点，以防被外面看见，为了容纳它，原有的小木屋被拆除一座。
这是皇帝的临时“行宫”，他不知道天机丸带有隐患，正在里面休息，商辂、汪直、李孜省三人这时谁也不能推脱责任，更不能让一名锦衣校尉顶罪，只好一同前去求见。
胡桂扬、闻空寿、杨九问去小楼里等候。
楼里一切未变，胡桂扬将握有红球的手放在桌子上，迟迟不愿松开。
杨九问道：“胡校尉，你对朝廷的忠心压不过自己的贪念吗？”
胡桂扬一松手，红球落在桌上，抬头笑道：“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大家都忠于朝廷，却没人忠于你。小草很快会来找你。”
杨九问脸色骤变，如果传言属实，纵有千军万马的保护，他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而且千军万马只会保护皇帝，不会用来保护他。
胡桂扬大笑，也不等人，径往楼上去。
闻空寿在下面提醒道：“两次携带天机丸，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法预料。”
“前途未卜？嗯，我喜欢。”

第二百零七章 舍与不舍
熟悉的感觉重回心中，虽然上一次它只持续了短短的两三时辰，却刻下深深的印记。
胡桂扬手里握着微凉的天机丸，面露微笑，并非那种不合时宜的笑容，而是真心实意的喜悦，他盯着上下两根光柱，又冒出多拿一枚的想法。
光柱慢慢退回原处，胡桂扬艰难地转身，长叹一声，道不尽心中的遗憾与烦闷，他比任何时候都能理解小草的变化，没人能够完全抵御住天机丸的影响，它让凡人变得更强，自然也要求凡人拥有强人的心。
胡桂扬原路退回，道理他都明白，心情却没办法因此舒畅，失落写满全身，肩膀下陷，双脚拖沓，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侥幸逃生的残兵败将。
等在楼外的几个人吓了一跳，之前的天机丸携带都是容光焕发，就连病重者也显多出几分活力，唯有胡桂扬沮丧至此。
天已经大亮，闻空寿站在远处问道：“你又多拿一枚天机丸？”
胡桂扬摇摇头，“就是因为没多拿……”他甚至不愿多做解释。
闻空寿不敢上前搜检，但是看到胡桂扬的样子，他相信了，“快去吧，别耽误，如果小草连你的天机丸也要抢走……”
汪直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必须派兵攻占山谷人，然后再找人送去一枚。”
胡桂扬嗯了一声，对此漠不关心，甚至没问一句帐篷中皇帝的情况，默默地往前走，默默地上马，默默地驰过城门，不想跑得太快，不敢寻思得太多。
知府衙门里，几位大人物更加不放心，开始调兵遣将，如果胡桂扬失败，留给官兵的时间可不多。
经过村子的时候，胡桂扬停在官道上向那边望了一会。
沿途的官兵不多，而且早就接到命令，对手持红球的人不用询问就放行，村庙周围的人在抓紧时间休息，等到晚上，他们才会再次进入吸丹状态，一些人急不可耐，简单吃喝之后，早早去占位置，虽然效果不佳，多少占点先机。
按照汪直的说法，恰恰是这些离丹穴最近的人，在七月十五那一天最可能失去全部功力，白忙一场。
十几步以外，一名官兵正盯着胡桂扬手中的红球，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胡桂扬心中一凛，急忙促马前进，他不怕红球被抢，而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贪心，他正在不知不觉地找一切借口推迟前往山谷。
山谷没有守卫，寨子里乱成一团。
小草真的回来了，努力唤醒吸丹的山民，可是两三个时辰下来，她只唤醒百余人，这百余人没有帮忙，反而成为最大的阻力，一开始他们试图重新吸丹，受到制止之后，他们群起而攻之。
小草不怕他们，但是不能下死手，四处避让，很难再有机会唤醒其他人。
胡桂扬骑马进谷的时候，小草狼狈不堪，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胡桂扬！”小草大喝一声，从远处几纵就跳过来，将追赶者抛在后面。
胡桂扬勒马，勉强挤出笑容，“你好啊。”
“你要是敢嘲笑我……”小草气哼哼地盯着胡桂扬，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哪有心情嘲笑别人。”
小草终于注意到胡桂扬的颓丧神情，紧接着看到他手里的天机丸，冷冷地说：“你来救何三姐儿？嘿，你就是忘不了她。”
“不只是何三姐儿。”胡桂扬看向小草身后。
小草转身，恼怒地看到她好不容易唤醒的上百人，趁机又去吸丹，一切未变，她等于什么都没做。
“这些人不值得一救。”
胡桂扬沉默地看着小草。
“看什么，你又有怪话要说？”小草瞥一眼胡桂扬，目光仍停留在红球上，她自己的红球用布包好，系在腰上，露出一个鼓包。
胡桂扬跳下马，露出真正的微笑，在小草看来，这个笑容极不合时宜，脸上神情变得更加冰冷。
“谢谢你。”
小草闻言一愣，“谢我什么？”
胡桂扬看一眼手中的红球，“从望向它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舍弃它，这一路上，我想出成百上千个理由将它留下，反正官兵还会派人来占山谷，稍晚一些，但是一样救人。”
“官兵来了我也不怕。”小草昂然道。
“你不怕，他们呢？”
小草再狂傲，也没法声称自己能保住所有人，恨恨地重复道：“他们不值得一救。”
胡桂扬微笑道：“这就是我要谢你的地方，你让我看到天机丸的可怕之处。”
小草哼了一声，却没有开口反驳。
“义父拒绝升官，一辈子只是百户，就连这个职位他也觉得过高。他曾经向我们解释过，我却没有特别在意，估计当时还觉得可笑，现在我却清晰地想起来。他说自己没有驾驭权势的本事，一旦升官必然要被改变，要生出更大的贪念。这世上大多数都没有这样的本事，肯承认的人没有几个，义父是一个。”
“用不着绕圈子，你想说天机丸就是权势，咱们驾驭不了它，对不对？”
胡桂扬点点头。
“那是你，我一点事没有，感觉好得很，是我这辈子感觉最好的时候。”小草又回头看一眼山民，“他们都是笨蛋，有更好的天机丸不要，非要围着丹穴吸那点可怜的功力。而且他们不是我的亲人，高家村已被屠灭，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其他人幸存者，留在京城樊家庄，小草这时想不到他们，“姐姐还在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她总在外面，一年回不来几天，我早就习惯了。胡桂扬，你不是想救何三姐儿吗？去吧，到时候我让你们联手，看看是谁厉害。”
“咱们为什么要比谁更厉害？”胡桂扬轻声问，心中对天机丸的留恋更少一些，“你本来就比我厉害得多，即使我拿着天机丸，也不是你的对手。”
“她呢？”小草还是没法驱散心中的无名怨怒。
胡桂扬并不知道何三姐儿现在功力有多深，所以犹豫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表情，惹怒了小草。
“哈哈，你还是向着她。去吧，放她出来，我们打一架。”
“你们之间更没必要交手。”
小草冷笑，“你刚才说自己不想放弃天机丸，这句话我相信，你若是能抛出天机丸……”
“怎样？”
“我就给你们半天时间做好准备，我先去杀杨九问报仇，回来再找何三姐儿比武，不用换地方，就在这座山谷里。”
“小草……”
“别废话了，你又在找借口留下天机丸，再等下去，只怕我就要动手抢夺了。”小草能忍住不抢，已算是网开一面。
胡桂扬知道劝说无效，只好走向丹穴，进入一圈圈的人群里，耳中听着汇成一片的诵诀声，心里又起波澜。
留下天机丸毕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小草的问题在于越来越狂妄，如果有个人能打败她，或许……
胡桂扬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和一股自信，小草的武功根基不比他更好，就在此时此刻，他也觉得自己会更厉害一些，刚才的认输只是权宜之计。
一片诵诀声中，传来小草的大笑声。
胡桂扬猛然发现自己脚步已停，离丹穴还有三圈，他却不肯再往前走了。
小草的嘲笑推了一把，胡桂扬快速走完最后一小段行程，站在丹穴旁边，举头望向高耸的井沿和冲天而起的光柱。
这是真的冲天而起，胡桂扬看不到顶端，隐约听到丹穴里传出轰轰的声响。
他又陷入痴迷状态，总觉得空中似乎不只是蓝天白云，还有其它东西，怎么也看不清楚。
将他唤醒的不是小草，而是一个公鸭嗓，“又是你！”
何五疯子穿过人群跑来，他一直都在山谷里，小草试图唤醒众人的时候，他没有现身，直到胡桂扬来到丹穴附近，他才冲过来，满脸怒容。
胡桂扬心中一震，马上道：“我是来救你姐姐的。”
“少来，姐姐说了，别人投放天机丸随意，但是要提防你，不管你做什么都要阻止。”
何三姐儿担心胡桂扬又来“救人”。
“昨晚的天机丸没投进去，你没看到吗？再这样下去，你姐姐会死在里面。”
何五疯子却是不管不顾，“姐姐说得很清楚。”
何五疯子一跃而至，举拳就打。
甫一交手，胡桂扬就看出来对方也拿过天机丸，何五疯子事后很少远离丹穴，功力下降不多，拳拳有裂石之力。
胡桂扬一开始还有点招架不住，但是越战越勇，功力受到激发，竟能与何五疯子打个不分胜负。
两人都是信心满满，都以为自己会取得最终胜利，出手越来越重，隆起的丹穴受到波及，有些摇摇欲坠，里面射出的红光不动，只是粗细有所变化。
小草从外面赶到，三拳两脚就将双方分开，“谁再动手，我就打折他一条腿。”
何五疯子本来就瘸一条脚，不想再失去另一条腿，隐忍不发，胡桂扬也退后两步。
小草看向胡桂扬，“抛出天机丸，你就再也不是何五疯子的对手。做决定吧，你要明白，只凭一张嘴，是救不了几个人的。”
与第一次携带天机丸不同，胡桂扬这一次觉得手中的红球分外沉重，拖着整个人往处沉陷。
“小草，仔细看着，你胡大哥不只是靠嘴救人——我能舍弃，你也能。”
胡桂扬挥起手臂，天机丸离开手掌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化为碎片。

第二百零八章 用意不明
何三姐儿跃出丹穴，感觉有所不同，不像上一次那样完满无缺，不仅身体疲惫，心中还很烦躁，直射下来的阳光更让她痛苦万分，就像是劳作一天的奴仆，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继续干活儿。
她落在地面上，勉强稳住脚步，身子晃了两晃，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抬眼看向对面。
何五疯子马上指着胡桂扬，“又是他，小草帮他，我拦不住。”
小草冷冷地说：“我可没有帮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舍不舍得天机丸。嘿，他为了救你，真是什么都舍得。”
何三姐儿看向胡桂扬，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半晌才道：“晚了多久？”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本应晚上结束的吸丹却推迟到白天，必定是有所耽误。
“还好，四五个时辰吧。”胡桂扬平淡地回道，转身小草，“我能做到，你也能。”
小草一边后退一边摇头，“没有值得我这样做的人，约定不变，今晚就在这里一决高低。何三姐儿，你好好休息。”
小草转身就走。
山民正在陆续醒来，有人叫小草的名字，她也不理，反而加快脚步，很快走出山谷。
郭举人走过来，眉头紧锁，“为什么这是白天？为什么……是你从丹穴里出来？”
郭举人得到小草的提醒，没有派人进入丹穴，可是一直不解，更不明白为什么是何三姐儿从里面跳出来。
何三姐儿却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咱们走。把他带上。”
何五疯子嗯了一声，听到后一句，有点不太愿意，“胡桂扬……”
何三姐儿摇摇晃晃往前走，郭举人没敢拦截，他自己也觉得身体不适，又分不清这几人是敌是友，只能放他们离开。
大批山民就在原处席地而坐，或是抱头不语，或是大口喘气，状态都不太正常。
“多休息一阵。”胡桂扬提醒郭举人，跟随何三姐儿往外走，何五疯子紧紧跟在他身后，像是在押送犯人。
山谷外，小草已经不见踪影，远处集结的官兵正在撤退，他们早看见光柱消退，不必再冒险发起进攻。
何三姐儿突然一个趔趄向前摔去，胡桂扬与何五疯子同时抢上去搀扶，何三姐儿很自然地抓住胡桂扬的胳膊，稍稍弯腰休息一会，向弟弟说：“去把其他人都叫来。”
“三姐……”
“我走不动，在这里等你们。”
何五疯子没办法，只得离去，临走前狠狠瞪了胡桂扬一眼，这已经成为他的例行公事。
胡桂扬的功力正在失去，心中的沮丧与不舍也在逐渐消退，笑道：“希望何五疯子不要太早发现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何五疯子的身影消失在荒野中，何三姐儿直起身，脸色虽然还显虚弱，却已没有不支之状，“这是怎么回事？”
胡桂扬放开她的手臂，将来龙去脉稍做解释，没有太多隐瞒。
何三姐儿听罢半晌无语，回头望向山谷，“这么多人都不知道你的救命之恩。”
“老实说……我主要也不是为他们而来。”
何三姐儿微微一笑，“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吧。”
四周尽是荒野，最适合休息的地方在山谷里，胡桂扬与何三姐儿都不想回去，就近找了一块视野良好的空地，胡桂扬累了，压倒一片野草坐在上面，何三姐儿找一块平坦的石头当凳子，在上面铺一方巾帕才坐下，默默运气，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这么说来，小姑娘喜欢上你了。”
“她才多大？”胡桂扬觉得可笑，将何三姐儿的多疑归咎于丹穴的影响。
“哪怕她只有一点朦胧的想法，天机丸也会将它放大。”何三姐儿一点不觉得可笑，天机丸与丹穴同源，威力只会更强，“小姑娘自己可能还没想明白，这样反而更麻烦。”
胡桂扬呆了一会，“天机丸害人不浅，早知如此……”
如果不将天机丸送给小草，她现在极可能变得与蜂娘一样痴痴呆呆，胡桂扬别无选择。
何三姐儿盯着胡桂扬，“我把自己给了你，就不会允许你再有别人。”
胡桂扬笑了笑，“这是丹穴的影响？不比天机丸小。”
何三姐儿沉默一会，“你想知道吧？”
“嗯。”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见过一名僬侥人，叫闻空未，自称是长老之一，他说连续进入丹穴，能让我的功力更强，而且更安全。”
“更安全的意思是七月十五之后你不会死，也不会失去功力？”
“嗯，当然，只是可能，但他有七成把握，他还告诉我丹穴别有入口。”何三姐儿没说入口在哪。
“丹穴里原有的人……”
“是我杀死的，丹穴只能容纳一个活人。”
何三姐儿的平静让胡桂扬心生恐惧，虽然早知道答案，他还是难以接受，因为这不像是单纯的贪念，更像是本性如此。
何三姐儿露出微笑，“你忘了，我杀过人，而且不少。”
“你最初只是想自保。”
“那些开国的皇帝一开始大概也是只想自保，保着保着就必须扩大势力，争更多土地，杀更多敌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我不能容忍路上受到阻挡。”
“丹穴在改变你。”
“嘿，那又怎样？大明太祖出身贫贱，当上皇帝之后自有万乘之威，这是他从小有的吗？肯定不是，权势越大，威严越重，一切自然而然，我也不是例外。”何三姐儿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正在快速恢复功力，自觉比之前更强。
何三姐儿以帝王自喻，胡桂扬看她更觉陌生，沉默一会，说：“你应该与小草比一场。”
“你盼望谁赢？”
“我希望你们两败俱伤。”
何三姐儿笑了几声，“你呀，总是这样，没有野心，却偏爱多管闲事，明明有机会成为绝世高手，却偏想站在一边旁观。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能既旁观又管事，你的武功那么低，能活着离开郧阳府就算是幸运。”
何三姐儿说得没错，胡桂扬无法反驳，“我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弱者的可能？”
“天下之大，并不是非要当上强者才会快乐，郧阳府不过数万人，天机船飞升之后，只有一成左右的人能够保存功力，他们会被当成精锐送上战场，生死难料，命运未必比那些失去功力的人更好。”
何三姐儿的笑意更浓一些，“当年赵瑛将你们几十人带走，反而是错误的喽？你们成为绝子校尉，自相残杀，只剩两人，那些小太监却活得好好的，甚至成为皇帝身边的宠臣。”
胡桂扬又被说得哑口无言，但他觉得这两者之间并不相同。
“我会与小草一战。”何三姐儿站起身，“没有别的原因，只想分出胜负，你，还是旁观为好。”
胡桂扬仍坐在草地上，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抢天机丸？那东西比丹穴的效用更强。”
“因为天机丸致命，而丹穴最差的结果无非是失去功力，却不至于丢掉性命，我怕死，不想冒险。”
胡桂扬嗯了一声。
“你又想起什么了？”何三姐儿忍不住问。
“僬侥人每找一人必有用意，找你的用意是什么，我想不出来。”
“想在人间留一名高手？”何三姐儿没怎么在意这个问题。
胡桂扬摇头，“僬侥人只在意天机船，一切用意只会与船相关。他们已经通过官府调来大量官民，对你，他们想要的肯定不是人多……”
“你慢慢想，我去去就来。”何三姐儿纵身一跃，很快消失。
胡桂扬没有问她去哪，坐在草地上继续想下去，过了一会干脆躺下，顺手折一截草棍放在嘴里轻咬，眯着眼睛望向天空，慢慢地思绪偏离，将最初的问题忘在脑后。
“三姐呢？”
耳边的公鸭嗓让胡桂扬回过神来，腾地坐起，“谁？哦，你说何三姐儿，她去去就来……”
胡桂扬甚至不知道她走了多久。
何五疯子带来三人，赵阿七、闻苦雨，还有一个闻不华。
闻不华身上的束缚已被去处，但他不敢逃跑，相隔不到半个月，闻家高手已从江湖顶尖沦为平庸，完全受置于赵阿七等人，更不用说何三姐儿。
见胡桂扬一直盯着自己，闻不华挤出一丝微笑，“不认识我了？”
“真是奇怪，不字辈那么多人，都跑哪去了？”
“我必须回答吗？”
“必须。”何三姐儿回来了，右手一串皮囊，左手几大块用麻绳穿起来的烤肉。
何五疯子欢呼一声，迎上前去将东西接下，分配的时候先是姐姐和自己，然后是赵阿七、闻苦雨、闻不华，最后才是胡桂扬。
闻不华对何三姐儿有命必从，“闻家人当然是准备与天机船一同飞升。”
“在哪？”
“真不巧，还没人通知我，就……这样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没有自由的俘虏。
胡桂扬喝酒吃肉，入口无味，只吃一点就饱了。
刚进傍晚，小草在远处大叫“何三尘”，何五疯子跳起来应声，“我们在这儿。”然后向何三姐儿说：“你一定得打败她。”
小草跑过来，不等邀请，拿起胡桂扬身边没吃的肉大嚼，看样子是饿坏了。
“报仇了？”胡桂扬问。
小草摇摇头。
“没找到人？”
小草还是摇头，吃饱喝足之后，才开口道：“官兵使诈，埋伏许多鸟铳，我一时攻不进去，先回来比武。”
何五疯子发出嗤笑声。
“一百多杆鸟铳，你去试试。”小草扭头看过去。
胡桂扬早忘了郧阳城里还有鸟铳，听小草提起，心中一动，隐约想起什么。
小草却不多想，转身面向何三姐儿，“来吧，不用再选地方了。”

第二百零八章 分道
盛夏已过，天气依然闷热，成片的草木像是即将成为大人的孩子，停止疯长，一副懒洋洋的神态，心中却很多疑，警惕地打量每一名陌生的外来者。
所有人类都是外来者，那两个对面而站的人类尤其令它们恐惧。
小草对草木没有特别的感情，双拳紧握，两只脚紧紧扣住地面，几株草再也立不起来。
十步以外，何三姐儿似乎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站姿随意，双袖合于身前，像是正在迎接贵客的女主人。
旁观者步步后退，何五疯子全身绷紧，比小草还要紧张，赵阿七等人则是冷眼旁观，没有投注太多感情。
只有胡桂扬没动，仍然坐在离两人不远的草地上，脸上挂着微笑。
他的笑容在这一刻更加不合时宜，逐渐吸引所有人的关注，连四周的杀气都给冲淡许多。
小草没沉住气，问道：“你笑什么？”
“你假装要用双拳，其实要用腰上的锁链，以防何三姐儿用天机术攻击你，对不对？”
链子枪的枪头已经丢失，小草没舍得扔掉剩下的链子，仍然缠在腰间。
听到胡桂扬的猜测，小草明显一愣，因为这的确是她的计划，即便狂妄如她，对神出鬼没的天机术还是有些忌惮。
“你……”小草感到愤怒。
胡桂扬转向何三姐儿，“你将双手藏于袖中，像是要用天机术，其实另有想法，你的功力已经很强，用不着再借助器械之力。”
见胡桂扬道破何三姐儿的花招，小草脸色稍缓，远处的何五疯子却不高兴，大声道：“人家比武，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何三姐儿一直平静，也最了解胡桂扬的用意，“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胡桂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杂草，“我想说，最强的高手已在别处出现，你们两人这里比试，实在有些可笑。”
“胡说八道！”何五疯子叫道，挥挥拳头。
小草瞪起眼睛，“还有谁比我们两个更厉害？”
“你刚刚败给这位高手，转眼就给忘了？”
小草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
“鸟铳。”对面的何三姐儿猜出答案。
小草恍然，随后是不服气，“鸟铳算什么高手？连人都不是，我根本没败给鸟铳，只是……只是……”
“如果有人用机匣打败你，此人算不算高手？”胡桂扬问。
“算。”小草说完就后悔了，知道这个答案肯定会被对方利用。
“机匣是器械，鸟铳也是器械。”
“机匣是一个人用，鸟铳至少有一百人！”小草更不服气。
胡桂扬笑道：“如此说来，郧阳府第一高手应该是守备大人臧廉，他一个人指挥百名鸟铳手，所向无敌，可对方若有千军万马，他还是得逃，所以……”
“不是这么回事！”小草喊道，第一次这么讨厌胡桂扬的笑容。
“自强者强，御人者无敌，算来算去，最强者是西园里的那个人，可他以至尊之体，却被僬侥人几句话引来，一举一动皆受操控，所以，僬侥人更强。但以僬侥人之强，却受困此间，没法送天机船飞升，需借助凡人之力，所以万千凡人更强。凡人功力来自于丹穴、天机丸，为得神力，个个状如傀儡，所以天机船更强。但是天机船乃一死物，没有僬侥人，船不如草芥，所以还是僬侥人更强。可是僬侥人已不是小草对手，所以小草更强。小草横行城里城外，遇百杆鸟铳而退，所以鸟铳更强。”
类似的话，胡桂扬说到天亮也不会结束，但他觉得差不多了，于是闭嘴，看着两名女子。
何五疯子完全听糊涂了，向闻不华道：“他想说什么？”
闻不华淡淡地说：“本无最强，何必争强？”
“照这么说，打架就是蠢事了？”何五疯子绝不同意这种说法。
闻不华笑笑，没有争论。
何三姐儿沉默一会，开口道：“不求最强，但求强过对手，我本无意与小草较量。”
小草不吱声，却也没有立刻动手。
“这一战证明不了什么。”胡桂扬向小草道。
他犯了一个错误，一直以来，他在对两人同时说话，这一次却将目光移向小草一个人身上，像是在单独劝说她。
“一身功力，留着干嘛？”
小草的这句话引来何五疯子的喝彩。
话音未落，小草已经出招，而且没有改变计划，与胡桂扬所说一样，向前一跃，半途中甩出半截锁链，人却转向右侧，以避暗器。
何三姐儿果然也没用天机术，抬起右臂，竟以手指迎向锁链。
手指裹于袖中，显露大致形态，锁链上的铁环遇布而裂，数十小环眨眼间散落一地，余响尤在。
“不过如此。”何三姐儿说。
“不过如此。”小草重复道，初来时的一腔斗志与锁链同时碎裂，叹息一声，竟然转身走了。
胡桂扬待要追赶，何三姐儿向他极慢地摇下头。
小草既没有回城，也没有前往山谷，漫无目的地进入荒野，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观战的四人走回来，何五疯子不太确定地说：“三姐赢了。”
闻不华纠正道：“小草姑娘赢了。”
何五疯子怒视，闻不华却不看他。
赵阿七和闻苦雨不开口。
“没有胜负。”何三姐儿轻叹一声，“小草不想打了，我也不想。”
何五疯子又怒视胡桂扬，觉得这场比武虎头蛇尾全是他的错。
胡桂扬笑道：“少发怒，保护好你的眼睛。”
何五疯子一生气，两只眼睛大的更大，小的更小，他自己知道这个毛病，被胡桂扬一说，心里更怒，脸上却不想表露出来，神情顿时显得古怪至极。
何三姐儿向闻不华等人道：“小草可能还会抢夺天机丸，接下来轮到你们进入丹穴了，我提供保护。”
几人都露出惊讶之色，只有何五疯子非常高兴，可是没等他开口，何三姐儿补充道：“五弟不行。”
“为、为什么？”何五疯子没有愤怒，只有委屈与不解，“我又没做错什么。”
“丹穴里有风险，咱们姐弟有一个去过就够了。”何三姐儿并无隐瞒，“闻不华、赵历行、闻苦雨，你们愿意冒险吗？”
“愿意。”赵阿七第一个开口。
闻苦雨嗯了一声。
闻不华则有话要说：“我是闻家子弟，七月十五应该登上天机船，现在看来，已是痴心妄想，我遭到抛弃，注定留在凡间……”
“你本来就是凡人，从小被侏儒收养。”何五疯子揭短。
闻不华没理他，继续道：“既然如此，我需要功力自保，所以我愿意冒险进入丹穴。”
“下一处丹穴在小龟岛。闻不华进去，再下一处是赵历行，然后是闻苦雨，如此循环。”何三姐儿定下顺序。
闻苦雨不计较顺序，心里却有一个疑问，“侏儒说采遍五穴才得神功，你只进去过三处。”
何三姐儿摇头，“胡桂扬说得对，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最强，与其我一人成为绝顶高手，不如大家一块成为高手。我今天帮你们一把，希望你们今后也同样待我，彼此扶持，皆保安全。”
闻苦雨单膝跪下，低头道：“我愿一生奉三小姐为主，绝无二心。”
赵阿七照做。
闻不华犹豫一会，没有跪下，“闻家不行跪拜之礼，但我若是真能保住功力，唯何姑娘马首是瞩。”
何五疯子高兴地也要跪下，何三姐儿摆下手，示意他不要这么做。
“天黑了，你们先去小龟岛，我随后跟上。”何三姐儿的话就是命令，四人结伴离去，走时都看一眼胡桂扬。
“什么也别说。”何三姐儿的语气里并没有命令意味。
胡桂扬笑了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告辞。”
“你要去哪？”
“找回小草，还有袁茂和樊老道，这三人是跟我来的，我要将他们带回京城。”
“就这些？”
胡桂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将天机船毁掉。”
何三姐儿露出微笑，其中既有嘲讽，也有一丝赞赏，“不求上进的胡桂扬，野心居然最大。”
“这不是野心，只是……必须如此，天机船是一切的根源，我不想再当无头苍蝇，不如直捣贼巢。”
“祝你成功。”何三姐儿显然没太当真。
“祝你失败。”胡桂扬伸个懒腰，也没太当真。
一直在酝酿中的柔情蜜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
何三姐儿追赶同伴，很快消失。
胡桂扬回到小路上，慢慢走向官道，心里很清楚，何三姐儿并没有放弃遍采五穴的计划，她只是在利用闻不华等人引走小草而已。
在村子外围，胡桂扬要到马匹，连夜回到城里，守城官兵已得到命令，一见到胡桂扬立刻开门放行，一名军官提醒他：“请胡校尉去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里灯火通明，大批士兵手持鸟铳严阵以待，当地守备臧廉与朝廷派来的一名大将分别指挥前后院。
臧廉亲自迎接胡桂扬，带他去往后院，路上小声表示感谢。
西园外的一间屋子里，汪直等人正在秉烛夜谈。
汪直向胡桂扬道：“都按你说的做了，接下来就是等着吗？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毁掉天机船。”
屋子里的几个人同时笑了，想法都与何三姐儿一样，觉得这个计划是异想天开。
胡桂扬也笑，心里丝毫不觉得荒唐。

第二百一十章 新坟旧坟
摧毁天机船，胡桂扬很认真地提出建议。
屋子里的几个人陆续收起笑容，脸上神情一个比一个惊讶，好一会才有人开口。
“又有僬侥人对你说过什么？”商辂问道。
胡桂扬摇头，“没有，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天机船是一切的源头，把它毁掉将会发生什么，你想过没有？”李孜省神情严厉，好像这样一来就能让胡桂扬清醒。
“帮它飞升，我也没见到有好事发生，不如毁掉，或许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呢。”
“或许？”汪直站起身，脸有点红，强压心中怒火，“你知不知道此事牵连有多大？”
“正因为如此，才要背水一战，否则的话，西园岂不成了天机船的人质？”
胡桂扬刚刚立过的功劳此时一文不值，汪直破口大骂，十几句之后才能正常说话，“谁也不能让陛……让西园冒险，要背水，你自己背去。”
咒骂对胡桂扬无效，他的脸甚至都没红一点，撇撇嘴，“我没资格让西园冒险，你们有。哦，你们已经做过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他的笑容不合时宜，他的话更是字字如针，将三位大人物都给扎疼，汪直让他滚，李孜省惊讶地自辩，商辂无奈地摇头。
胡桂扬再不多说，转身出屋，走不多远，迎面碰上袁茂。
汪直骂声不绝，屋外也能隐隐听到，袁茂指着房间，想问不敢问，胡桂扬笑道：“骂我呢，厂公也没个长进，从京城到郧阳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袁茂急忙拉着胡桂扬走到墙边，“你不是……你不是刚立大功吗？”
“对啊，所以脑袋还在，只是挨骂而已。”
袁茂放弃劝说，“行，视功劳如粪土，你做到了。樊老道回来了。”
胡桂扬大喜，“在哪？”
“送到你的住所了。”
几天不见，樊大坚瘦了许多，正坐在屋子里大吃大喝，一见到胡桂扬，立刻哭丧着脸说：“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了。”
樊大坚并没有失踪，他一直被官兵关押在南城，离胡桂扬的住处不算太远。
说来也真是倒霉，樊大坚自以为在郧阳府已是大有名望的真人，从荒野中出来之后，见到官兵就迎上去，大咧咧地要求提供马匹。
没想到，那些官兵刚从外地调来，根本不认得他，也不相信他的话，只要看两厂公文，听说没有，便以老道行踪诡秘为由，将他带回城中，关进临时监狱里。
然后，他被忘了。
那一天正赶上郧阳城官兵调动频繁，旧人受罚去守城，新人分赴四处丹穴，轮流吸取精华，抓捕樊大坚的官兵倒是向上司递过一分文书，逐级转送，不知怎么回事，多日以后才到达汪直房中，凑巧被袁茂看来。
“没有袁茂，我就饿死啦。”樊大坚几近哽咽，感激地看向袁茂，这些天里他没吃过饱饭，偶尔有官兵想起这名囚犯，过去送一碗稀粥，从来不听老道的辩解。
樊大坚长叹一声，拿起手中的骨头，狠狠咬了一口。
袁茂一见到文书，立刻找人将老道释放，两人只见过一面，草草聊过几句，有许多事情袁茂也不明白，于是留下，与胡桂扬一块打听详情。
樊大坚狼吞虎咽地又吃一会，感觉腹中发胀，再吃下去怕是要受伤，这才停下来，向对面两人道：“我找着尸首了。”
老道出城的目的本是寻找何百万的尸首，在荒野中搜寻多时，他终于找到一座新起的小坟，拨开一看，果然埋着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他立功心切，胆子比平时大得多，割下头颅，撒上灵济宫的秘制药粉，包扎起来要带回城里。
这成为他被官兵抓捕的重要原因。
胡桂扬与袁茂能够想象得到，在那个混乱的夜晚，汪直带来的官兵正处于极度紧张之中，突然见到一名兴高采烈的老道，身上带着一颗显然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头颅，他们该有多大疑心。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胡校尉，你这就过分啦，我去找头颅，主要是为了你的功劳前途。”老道有些不满。
胡桂扬收起笑容，脸上仍残留一分笑意，“抱歉。头颅呢？”
“被官兵收走啦。”
袁茂心动，“你们坐着，我马上去问问，没准还在。”
看着袁茂跑去的背影，樊大坚道：“瞧，这才是正常人，听说有功劳就跟见到丹穴一样兴奋。唉，胡校尉，你可真让人操心呐。”
“你找尸首用了那么久？”
樊大坚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擦手上的油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仅发现新坟，还发现一座旧坟。”
“嗯，你跟坟有缘吗？”
樊大坚嘿嘿笑了两声，“实不相瞒，早年间我学过一阵觅坟之术。”
“你居然干过这行，跟番僧学的？”
樊大坚点头，脸上颇有几分得意，“若不是后来进入灵济宫，我就拜番僧为师了。”
番僧往往以逝世高僧的头骨制作法器，赠送给京城的达官贵人，颇受欢迎，头骨不够，就有一些半真半假的番僧偷掘无主之坟，以普通人冒充高僧，这种事不在少数，赵瑛生前查过数起，胡桂扬听说过。
“旧坟有何特别？”胡桂扬不愿指责老道的过去。
“你绝对想不到旧坟里埋着谁。”樊大坚卖个关子。
胡桂扬真猜不出来，见桌上还有冷酒残肉，自己也吃起来，“反正不是我认识的人。”
见胡桂扬不感兴趣，樊大坚略显失望，“僬侥人啊。”
胡桂扬大吃一惊，手里的骨头掉在桌上。
这才是樊大坚期望中的反应，脸上立刻露出矜持的笑容，“没想到吧。”
“没想到。你怎么知道是僬侥人，看到骨架了？”
樊大坚摇摇头，“听我细说，我那天很快就找到何百万的尸首，可是有点迷路，就往江边去，半路上发现一处地方有点不同寻常，虽然也长着荒草，但是形状像是经过安排，这是有人故意隐藏坟墓。那座坟可不小，比你住的整个院子还要大。”
樊大坚伸手指了一圈。
巨坟通常属于巨富之人，樊大坚顿时心动，他了解盗墓有多难，手头没有工具，于是打算在高处做个标记，以后再来。
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脚下一空，直接掉进坟里，摔得七荤八素，满身尘土，全没有半点真人的风采，这是他后来不被官兵信任的另一个原因。
墓中很空，没有棺椁，也没有金银珠宝，倒有不少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还有两座石碑，上面的字大意是说这里埋葬僬侥人，他们来自极远方，受困于此，不得返乡，诸如此类。
“我听说郧阳府原有三十八名僬侥人，去世两人。”胡桂扬想起侏儒阿寅说过的话。
“这不就对上了？”樊大坚更加兴奋，“僬侥人真是奇怪，石碑竟然立在墓中，既然不想让人看见，又何必立碑呢？墓里的东西大都被镶嵌在一块巨石板里，只有两块铁片放在石碑上面，我拿回来了。”
“让我看看。”
“也被官兵搜走了。”
“铁片什么样子？写着什么？”
“四四方方，不太大，说是铁片，却比铁要重，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图案，像是蜘蛛，不知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聊着，袁茂匆匆忙回来，进屋之后将一只布袋扔到桌上，失望地说：“头颅被官兵埋在城外，谁也说不清具体位置，只剩下这点东西。”
“啊……”樊大坚更加失望，“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煮熟的鸭子都能飞走，我真是倒霉啊。张五臣给我算过，说我在郧阳府凶多吉少，侥幸大难不死，也是徒劳无功……”
胡桂扬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在一堆瓷瓶、纸包、小刀、汗巾等杂物当中翻出两枚铁片。
“这东西竟然还在，估计官兵觉得它们不值钱。我的银子呢？连个铜板都没给我留。”樊大坚叹息一声，抓起几只小瓶，“还好他们不识货。”
铁片漆黑，的确不像值钱之物，仔细端详才能看清上面的图形，其实就是一些极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蜘蛛似的昆虫，周围还有一些更简单的线条，像是配饰，或者某种独特的文字。
“看出什么了？”樊大坚当初把它们拿回来，只是因为便于携带。
“两副图案略有不同。”胡桂扬轻轻抚摸图案，“这两块铁挺硬，能在上面划出图案，也是个本事。闻空寿应该了解其中的含义。”
“也可能没什么含义。”樊大坚还在懊丧头颅的得而复失，“我在坟上做了标记，咱们可以再去一趟，里面东西不少。”
外面有人喊“胡校尉”，胡桂扬出门看去，原来是知府吴远，他曾受过指点，去向石桂大寻求帮助，如今神色看上去好多了，似乎已获得汪直的原谅。
“厂公请胡校尉立刻去一趟。”吴远笑道，虽然只是传信的活儿，他却一点没有为难之色。
胡桂扬正要去看看闻空寿是否还在知府衙门里，拱手谢过，即刻与吴远一同出门，袁茂急忙跟上，樊大坚留下。
一路上，胡桂扬时不时拿起铁片瞧上一眼，越想越觉得怪异，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劝说汪直等人摧毁天机船。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识
闻空寿没走，越来越多的意外，让僬侥人无法再居高临下地监督凡人，必须参与进来，确保整个计划方向不变。
摧毁天机船，光是这个念头也要被阻止。
闻空寿站在桌子上，商辂、汪直、李孜省、杨九问四人分处两边，只有杨九问站立，其他人坐着，像是要进行诸司会审，“犯人”则是胡桂扬。
胡桂扬刚一进屋，闻空寿就冲他摇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胡桂扬站住脚步，先向几位大人拱手，然后笑道：“谁把侏儒弄成这个样子？”
闻空寿停止摇头和啧啧声，“听说你要毁掉天机船？”
“对。”胡桂扬回答得干脆利索。
闻空寿皱巴巴的小脸上居然也能露出微笑，“收起这个念头。”
胡桂扬屏息宁气想了一会，摇摇头，“抱歉，收不起来。”
汪直又要发怒，闻空寿倒不在乎胡桂扬的怪话，苦口婆心地劝道：“天机船不可摧毁，因为这里众多凡人都已通过丹穴与天机船相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对，天机船最终会飞升，大多数凡人却什么也得不到，至于天机船毁掉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至少我知道一点，天机船一毁，丹穴必然崩溃，甚至爆炸，凡人非死即伤。更何况，你既不知道天机船在哪，也没有毁船的力量。”
胡桂扬往上一指，“船在天上，毁船用火药。”
侏儒脸色骤变，其他人更是吃惊，商辂看见闻空寿的脸色，立刻明白胡桂扬所言不虚，问道：“天机船怎么会在天上？它不是想要飞升吗？”
“你、你怎么知道？”闻空寿连声音都在发颤。
“北边山谷红光冲天的时候，我看到了轮廓，当时没明白是什么东西，后来才猜到那就是天机船。”
胡桂扬将两枚铁片扔到桌子上。
“我只见到一角，想来天机船的样子与这个差不多。”
见到铁片，闻空寿一屁股坐下，一手拿起一枚，半晌无语。
汪直听糊涂了，“天机船在山谷上方？”
胡桂扬又举臂指了一圈，“不只是山谷，整个上空，五处丹穴正好勾画出天机船的形状与大小。”
汪直呆了一会，忍不住又骂一句，没有指责之意，纯粹是为了抒发情绪，“怎么可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晒死人、前几天还下过雨，空中哪有船？”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船浮在天上，闻空寿已经承认了。”
闻空寿正拿着铁片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头，“你从哪找到这东西的？”
“僬侥人的坟墓里，我的一个朋友不小心掉在里面，发现这两样东西。”胡桂扬替樊大坚遮了一下，没说老道其实是想盗墓。
“坟墓？”
“对，僬侥人不是死掉两个吗？”
“对，可是我们将尸体保存在天机船上，没在这里建墓，我们一心想要离开，当然得将同伴带走。”
“墓里的确没有尸体，那是你们建的空坟？”
闻空寿摇头，“不是，我不记得我们建过任何坟墓。”
胡桂扬本来信心十足，以为解开了最重要的谜团之一，这时又含糊了，“上面的图案是不是天机船？”
闻空寿还是摇头，“你说得没错，天机船的确浮在空中，但是形状与这个完全不同，这像是虫子。”
商辂与李孜省同时伸手，闻空寿交出两枚铁片。
“这是什么东西？你明明认得。”
闻空寿本来就皱巴巴的脸孔挤在一起，显出强烈的痛苦与困惑，“奇怪就在这里，这两件东西肯定来自于天机船，我明明觉得很熟，可是……可是……我想不起来。”
僬侥人自称从不撒谎，看闻空寿的样子也不像撒谎，胡桂扬挠挠头，“那就别想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还是要毁船，僬侥人想要活命的话，最好下船，你们可能要一直活在我们中间了。”
“我要去问个明白。”闻空寿对毁船之说竟然毫不在意，飞快地夺回两枚铁片，跳下桌子往外跑去。
胡桂扬侧身让开，不等开口询问，侏儒已经推门而出，人影都没了。
“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李孜省问道。
“闻空寿不知道，我更不知道。”胡桂扬咳了一声，“很简单，给我足够的火药，我带到船上去，把它炸掉。”
“谁同意你炸船了？”汪直皱眉质问。
“诸位大人把我叫来，我以为你们改变主意了。”
“呸，我们是要让你改变主意。”
胡桂扬笑道：“那诸位大人别搭理我就行了，我一个小小的校尉，没有诸位大人的支持，既弄不到火药，也没办法进入西园小楼。”
“你还记得自己是一个个‘小小的校尉’？”
“当然记得，没有一刻敢忘。”
“我真讨厌这个家伙。”汪直扭头向身边的商辂道，“还是少保大人来说吧。”
商辂点下头，“叫你来，一是劝你改变主意，二是希望你能担负起保护丹穴的职责。”
胡桂扬立刻明白了，大人们这是担心何三姐儿与小草再搞破坏。
“感谢诸位大人的看重，可我没有这个本事，不敢担此重任，请大人另选高明。”
杨九问上前一步，他没拄拐杖，背驼得更明显，抬头说道：“胡桂扬，不妨明说吧，你若不出面，那两名妖女小命难保。你也知道鸟铳的厉害，两厂已经调集五百铳手，分赴五处丹穴，只要见到妖女立刻格杀勿论。”
杨九问一口一个“妖女”，胡桂扬也不生气，笑道：“那就更用不到我了，我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炸掉天机船，越快越好。”
杨九问没想到胡桂扬对妖女的死活竟然全不在意，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孜省起身打圆场，“胡校尉是聪明人，对他不要有隐瞒。鸟铳虽然威力强大，但铳手却是凡人，这些天里一直在吸丹，一旦靠近丹穴难免不会沉浸其中，离丹穴太远又没法保护。所以——也不需要胡校尉做什么，那两位女……侠想用哪处丹穴，提前说一声，可以让出来，不派人进去就是，但是别抢天机丸，让一切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才是最大的错误。”
李孜省本来就与胡桂扬有仇，如此随和地提出建议，竟然遭当面拒绝，他心里更加恼怒，冷笑道：“胡校尉非要弄得天翻地覆啊。”
“天翻就够，地覆不必。”
李孜省甩袖回到原处坐下，面沉似水。
汪直也站起身，冷冷地说：“那就没办法了，西、东两厂只好多派人手，找出妖女藏在哪里，然后鸟铳一放，打个血肉模糊，不给她们靠近丹穴的机会。至于你，胡桂扬，抗命不遵，暂留你一条狗命，回京再做处置。”
“谢厂公开恩，那我回去待罪，如果哪位大人想要炸船，可以找我。”
汪直刚要开口骂人，商辂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胡校尉说几句。”
首辅即便致仕，在朝中的地位也不低，商辂一开口，汪直立刻闭嘴，等了一会，见少保大人不吱声，识趣地告退，向胡桂扬厉声道：“待会去见我。”
西厂厂公告退，李孜省和杨九问更不能留下，向商辂告辞，从胡桂扬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
其他人离开，商辂开口道：“你来劝说我吧，为什么非要毁船？”
胡桂扬得到一次机会，却没有一针见血的理由，想了一会，说：“鬼神背后必是贪婪，义父常说这句话，他查案时，也往往从贪婪处入手。天机船带来最大的贪婪，必须除掉。”
商辂微微一笑，“鬼神为虚，天机船为实，你自己亲眼所见，而且再过些天，天机船自会飞升离去，似不必提前毁掉。”
“虚物带来的贪婪尚能酿成大祸，何况实船？据我所见，城内城外之贪婪日甚一日，再过几天，只怕所有人都会被裹胁其中，再没有保持清醒之人，或许这才是天机船的真正目的，它没想放过任何凡人。”
“僬侥人不是这么说的，他们不会撒谎。”
“僬侥人不撒谎，却可能不知真相。”胡桂扬转身指着房门，“闻空寿竟然不记得僬侥人之墓，其中必有问题。”
“那是一桩小事。”商辂沉吟不语，真在考虑胡桂扬的说法。
“少保大人又心动了吧？”
商辂抬头，面露惊讶，还有一点责备，似乎也要发怒，半晌过后，却轻叹一声，“丹穴近在身边，平民百姓尚能得其好处……但郧阳城里需要几个清醒的人主持大局。”
商辂、汪直等人都不吸丹，为的是指挥兵民、保护皇帝安全，但是心中无法做到波澜不惊。
“少保大人自觉还能坚持几日？”
商辂没有回答，“你觉得僬侥人受骗，天机船上另有主事者？”
“那些侏儒天天说‘凡人’，可是除了脾气古怪一点，我真看不出他们与凡人有何区别，原先武功高些，显得与众不同，一旦被超越，跟正常人一样会害怕、会困惑。”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同时闯进来五名侏儒，当先的闻空寿指着胡桂扬，“就是他。”
五名侏儒对少保大人视若无物，一拥而上，抬胳膊举退，架起胡桂扬就往外跑。

第二百一十二章 诱饵
知府衙门里聚集不少铳手，时刻都有一批人做好放铳的准备。
前院的将官是守备臧廉，五名侏儒闯进来时，臧廉立刻派人通知厂公汪直，很快得到放行命令，他以为这是西厂请来的客人，因此再看到侏儒跑出来时，全无阻拦之意，只是看到被横着举在上面的胡桂扬，感到十分奇怪。
“胡校尉！”
“没事，我……”胡桂扬只来得及说出几个字，就被举出大门，他现在的样子与铁板上的图案倒有几分相似，身下的腿足还要更多些。
汪直等人追到庭院里，向臧廉道：“为什么不拦下？”
“啊？我这个……胡校尉说‘没事’。”臧廉只能将责任推到胡桂扬身上。
官兵与百姓大都去吸丹，街上空旷无人，五名侏儒举着一名锦衣校尉在大街上狂奔，由闻空寿指引，很快来到南城的住所。
一进大门胡桂扬被放下，闻空寿问道：“你的朋友在哪？”
“什么朋友？”胡桂扬没听懂。
“找到那两个东西的朋友。”
胡桂扬想起来，他曾将樊大坚称为朋友，笑道：“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值得跑到这里来问吗？”
“值得。”开口的是阿寅，他还穿着女裙，看样子是真喜欢这样的装扮。
胡桂扬看向另外三名侏儒，“你们长得差不多，平时怎么区分？”
“不用你管，快说你的朋友在哪？坟墓又在哪？”
“先让我清醒一下。”
胡桂扬正思考如何回答，樊大坚自己从客厅里走出来，“哪来这么多侏儒？”
闻空寿亮出一枚铁片，“是你找到的？”
樊大坚没看见胡桂扬的暗示，回道：“对啊，差点死在里面……嘿，你们干嘛？”
五名侏儒动作整齐划一，又将老道举起来，闻空寿在下面说：“带我们去坟墓。”
樊大坚终于反应过来，“我只听胡校尉一个人的命令。”
闻空寿向胡桂扬道：“你下命令。”
“好，把他放下来。”
“向他下命令，不是向我们。”
“那也得先把他放下，别动不动就把凡人举起来，不礼貌。”
五名侏儒犹豫一会，将樊大坚放下，老道这才想起来，自己“盗”过僬侥人的墓，人家这是来报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现在可以说了。”闻空寿催道。
胡桂扬仍然不急，向樊大坚道：“酒肉还有吗？”
“没、没了。”
“那就去烧点茶水。”胡桂扬转而向侏儒们笑道：“凡人讲礼貌，诸位既然来了，进屋坐会，喝口水吧。”
阿寅一步跳到胡桂扬面前，“我们没时间。”
胡桂扬绕过侏儒往客厅里走，“凡人可以说没时间，诸位随便活活就是一百多年，怎么会没有时间？”
客厅里一片狼籍，樊大坚又吃又喝，却没有收拾，跟着跑进来，用手臂在桌子上扫了两下，算是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不停向胡桂扬使眼色，询问对策。
“烧水。”胡桂扬平静地说，示意老道安下心来。
两名侏儒跟着樊大坚去厨房，三名侏儒进厅之后在门口一字排开，还是闻空寿开口，“你不必问，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
“那就把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说说吧。”胡桂扬笑道。
“我们……都觉得铁片上的图案非常眼熟，但是想不起它是什么，还有你说的僬侥人坟墓，你确认吗？”
三名侏儒脸上显露出同样的困惑与痛苦，像是被不解之事折磨得将要发疯。
胡桂扬嗯了一声，“你们能够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将老道安全送回来吗？”
三名侏儒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道：“能保证。”
胡桂扬起身，从侏儒中间穿过，站在门口向厨房喊道：“樊老道，带他们去一趟坟墓，不用烧水了。”
樊大坚哪会烧水，这时连火还没生起来，听到胡桂扬的话，吓了一跳，“你不去？”
胡桂扬原本想去，很快改变主意，“我去没用。”扭头向闻空寿道：“你会回来告诉我结果吧？”
“会。”
樊大坚走出厨房，一副生离死别的沮丧神情，“才脱狼窝又落虎口，胡校尉，如果我回不来……”
五名侏儒举起老道，呼啸而去。
胡桂扬伸个懒腰，抬头看看天空，回房睡觉去了，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里，唯一值得信任的人还真就是这群侏儒。
等他睡醒时，只觉阳光刺眼，双手捂眼不情愿地坐起来，向着敞开的房门道：“谁啊，也不敲门。”
“胡桂扬，你竟然能睡得着，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吗？”
胡桂扬揉揉双眼，挪开双手，露出惊喜的微笑，“原来是厂公，我忘记什么……哦，我没去见厂公。”
汪直说过，让胡桂扬与商辂谈话之后去见他一面，胡桂扬被侏儒抬回住处，早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你面子真大，让我亲自来见。”汪直冷冷地说。
胡桂扬跳到地面，笑道：“厂公礼贤下士，今后必成一段佳话。”
“嘿，少拍马屁，你不够格。”
胡桂扬快速穿上靴子，“厂公一心忠君，当然没精力听这个。厂公一个人来的？”
汪直没带随从，门内门外都没有。
汪直嗯了一声，转身出屋，走进客厅，厅里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摆好一桌酒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汪直像主人一样坐下，指着对面，“坐。”
胡桂扬也不客气，先给两人斟酒，然后坐下，“厂公真是太客气了，这顿理应是我请才对。”
胡桂扬一饮而尽，汪直没动，“何三尘又占据一处丹穴，高青草又夺走一枚天机丸。”
“需要我再送天机丸吗？我可以。”
汪直摇摇头，脸上既恼火又困惑，“何三尘跃出村子里的丹穴之后，前往西南的小龟岛，向高青草挑战，将她引走了，我已经派人再送天机丸，消去光柱。”
“哦，那就好，皆大欢喜。”
“欢喜个屁！”汪直忍不住又开始骂人，而且骂出一连串，没有指名道姓，不知想骂谁，或许是在骂所有让他不顺心的人。
胡桂扬边听边点头，眼睛看着汪直，却没忘了吃喝，一口酒、一筷菜，丝毫不乱。
汪直越骂越没趣，“就算是一根木头，也能让我骂得开花，你的脸皮比木头还厚啊。”
胡桂扬一愣，“厂公是在骂我吗？没听出来，厂公亲自登门，还请我喝酒，我以为……”
“算了，说正事吧。侏儒和樊大坚呢？”
“去看坟墓了。”
“你怎么不跟着？”
“五个侏儒抬一个老道，正好，多我一个反而不方便，再说我对墓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认识，去也白去，只能旁观，不如睡一觉，养精蓄锐，好为厂公效力。”
汪直冷笑，“睡够没？”
“睡够了，填饱肚子之后，就能为厂公上刀山下火海了。”
“嘿，不用你去这去那，只要动动嘴就行，先告诉我那个女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起来？”
“天机船的错，两人都觉得自己更厉害，自然要打一架。”
“因为这个你才要毁船？”汪直面露鄙夷。
“这只算原因之一，有些事情厂公不会理解。”
“你以为我是太监，就不懂男女之间那点破事吗？”
“不，我以为厂公年纪太小……”
汪直更不爱听，“小怎么了，千军万马都得听我命令。”
“好吧，被厂公说中了，那两名女子……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出事，所以我希望毁掉天机船，阻止她们变得更强、更好斗。”
汪直这才露出微笑，“所以你不会帮助官兵寻找她们的下落。”
“无能为力，我根本不知道她们藏身何处。”
汪直站起身，拿起杯子往地上一摔。
“这是摔杯为号吗？”胡桂扬笑着问道，说罢加速喝酒吃肉。
外面没人进来，汪直一愣，又拿起一只碗，连里面的菜一块扔到门外，落在院子里摔得粉碎，这回终于引来反应，从街上冲进来一队官兵，大都手持鸟铳。
胡桂扬放下杯筷，起身道：“原来厂公不是一个人。”
“知道我要干嘛？”
“拿我当诱饵呗。”胡桂扬做出束手就擒的架势，“如果事实表明，天机船对她们的影响比我大得多，厂公愿意考虑毁船的计划吗？”
“到时候再说，我倒觉得两个女妖肯定会来救你。”
“要去哪个衙门？”胡桂扬问。
“不用，就在这里，离丹穴远点，方便放铳。”
“厂公早说啊。”胡桂扬重新坐下，继续吃喝。
汪直呆呆地看着胡桂扬，忽然觉得摔杯为号既多余又尴尬，门外的官兵更是统统没用。
“胡桂扬，别说朝廷有功不赏，除掉女妖之后，你仍是西厂校尉，回京之后论功行赏，少不了你。可你若是动别的心事，将女妖看得太重，多大功劳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女妖？我在想天机船那么大，多少火药才能将它炸毁，起码让它掉下来，地面上的人往哪躲避……”
汪直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命令官兵去各间屋子里埋伏，时刻备战，又转身道：“多吃点，待会就没这么自在了，想引来妖女，不能光是酒肉，必须让你吃点苦头。”
胡桂扬抬头回道：“侏儒与老道还不回来，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汪直的微笑里既有少年的纯真，又有成年人的奸诈，“不管坟墓里有什么，都救不了你和妖女。”

第二百一十三章 铳声
胡桂扬认为汪直的引蛇出洞之计根本没用，他亲眼见过何三姐儿与小草的变化，相信就算他死在那两人面前，也没法让她们回心转意。
汪直命人贴出公文、散布消息，声称要在明日午时处决锦衣校尉胡桂扬，罪名是公然抗命。
“我希望罪名能更大一点，万一我真被砍头，也不至于死得太冤。”胡桂扬请求道。
“你的地位就这么低，所以罪名也就这么大，而且等着你的不是砍头，是自缢。”
“我没那么重要吧？自缢是女眷和达官贵人的死法。”
汪直笑了笑，“你不是立过几件功劳吗？所以给你留全尸。”
“我这么点功劳就有全尸，比我功高的人，岂不是要被做成塑像供起来？”
“嘿，少贫嘴。其实你还是不错的，但是有两个毛病。”
“说话没分寸、笑得不是时候。”胡桂扬从小就受到此类指责，早已习惯。
汪直却摇摇头，“那都是小毛病，我说的是大毛病。第一，你不忠心，对谁都不忠心。”说到这里，汪直忍不住又骂几句脏话，“你还是我西厂的校尉吗？还是大明子民吗？光这一条就是死罪。第二，太爱自作主张，我是西厂厂公，尚且要揣摩上意，效犬马之劳，立爪牙之功，你一个小小校尉，竟敢违逆众意，你有这个资格吗？”
汪直说痛快了，转身要走，胡桂扬难得地没笑，“厂公稍等，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汪直止步，却没有转身，“说吧。”
“你那么爱说脏话，就不怕在宫里惹出麻烦吗？”
汪直干笑几声，迈步就走，到门口停下，“这你就不懂了，在你们面前我把脏话都骂完了，进宫之后嘴里才能干净。”
“有道理，厂公高明。厂公这就要走吗？”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没工夫看管你，待会有别人过来监督。”
胡桂扬还要说话，汪直已经走远。
其它房间里全是铳手，估计左邻右舍也都如此，胡桂扬无处可去，只能坐在客厅里发呆，“那些侏儒一定发现了什么，若是再不回来……”
胡桂扬试图预想自己的死状，怎么也紧张不起来，倒不是胆子大，而是没感觉，过了一会他明白过来，“没有枷锁、绳子和刀锯这些东西，就是不对劲儿。”
接替汪直的人很快赶到，不是一个，而是两位。
一位是胡桂扬的直接上司，锦衣卫南司镇抚梁秀，他这几天吸足了丹穴精华，神采奕奕，像是刚刚成亲不久的新郎官，在客厅里巡视一圈，向胡桂扬道：“你算是救过我一次吧，我欠你一个人情，按理说应该报答——明天中午之前，只要你老老实实，别出大门，也别玩花招，我不给你上刑具。”
胡桂扬拱手道：“多谢大人，以后我一定再救你一次。”
梁秀没生气，“上命所差，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也不必害怕，那两个妖女很可能会来救你，一通鸟铳之后，你不但无罪，还能立功，到时候我还要恭喜你呢。好了，你们兄弟聊会，我不凑热闹。”
梁秀脚步轻松地走出客厅，四处查看，时不时发出尖细的呵斥声、命令声。
石桂大静静地站在门口，与其说是“兄弟”，更像是一名阴郁的狱卒。
“你说他是不是……也变太监了？”胡桂扬指着外面小声问。
石桂大摇摇头，看样子无意闲聊。
胡桂扬却不识趣，坐在椅子上举臂、伸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厂公原谅你了？”
石桂大还是不开口，等外面再无声息，他才冷淡地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当成诱饵？”
“因为我认识那两个‘妖女’。”话一出口胡桂扬就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全对，于是笑着补充道：“因为我得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了？”
“你不该坚持毁船。”
石桂大没有多做解释，胡桂扬却已明白其中的意思，西园里的皇帝大概正狂热地迷恋天机丸，以为能够从中找到长生之道，“毁船”两字肯定会令龙颜震怒，胡桂扬立过的功劳都被一笔勾销。
“西园独享红球？”胡桂扬原本要求所有携带者共同分享一枚小小的天机丸，防止有人沉迷其中，看来这个建议没有被接受。
“而且不只一枚。”
每次有三人进入天机船，只需某人多带一枚，皇帝就能同时拥有一大一小两枚天机丸，这是极限，再多的话，僬侥人也没法保证安全。
“我忘了西园的身份，普天之下……”胡桂扬笑得有点勉强。
石桂大上前一步，“你明白危险了吧？”
胡桂扬的笑容恢复正常，“无论何三姐儿与小草会不会来、能不能被射杀，明天中午都是我的死期。”
“你总是这么聪明，偏偏又总是犯糊涂，平时得罪一个人没什么，就怕在你倒霉的时候，有人会落井下石。西园原本只是对你不满，但是没人替你求情，如李孜省之辈，还会火上浇油，趁机报仇。”
“这真是……人到用时方恨没朋友，有人替你求情吧？”
“当然。”石桂大极少得罪人，还一直努力拉拢各种“朋友”，汪直身边的许多亲信都愿意为这名仗义的校尉说句好话。
“我本来要睡一会的，听你这么一说，我……我得多睡一会，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客厅里没有床，胡桂扬趴在桌子上闭眼，很快发出鼾声。
石桂大轻声道：“我可以帮你——但我不会这么做，赵家义子命中注定只有一人能活，只有一人。”
石桂大掇一张椅子来到门外，坐在上面，横刀膝头，听着身后的鼾声，看着空荡荡的庭院，静候夜色降临。
处决胡桂扬的消息早已传开，“妖女”应该快到了。
梁秀从外面进来，脚步轻快，见到石桂大，眉头微皱，“你们兄弟聊完了？”
“聊完了，多谢镇抚大人。”石桂大起身，“请。”
梁秀也不客气，几步走来，坐在椅子上，“都是绝子校尉出身，你怎么不姓胡？”
“石是我的原姓，义父过世之后，我决定认祖归宗。”
“应该。胡桂扬……睡着了？”
“大难临头时，人各不同，有人痛哭、有人大叫、有人求神、有人求饶，胡桂扬睡觉。”
“为了忘记大难？”
“对。”
“嘿，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他希望一觉醒来之后，所有麻烦都已迎刃而解？”
“起码在梦里可以这么想。”
“哈哈。”梁秀大笑，也不怕吵醒睡觉者，“如果你遇到大难，会怎么做？”
“我平时为朋友尽心尽力，不留余财，不计得失，如有大难，唯有寄望于朋友相助。”
梁秀频频点头，稍稍压低声音，“你知道还有谁也喜欢结交朋友吗？东厂。”
两位厂公不合，西厂汪直如今占据上风，各间房子埋伏的铳手里有不少西厂的人，石桂大平淡地说：“交友有度，石某身为西厂校尉，所结交的一朋一友都得本厂允许。”
梁秀嘿嘿地笑了几声，起身道：“坐吧，你是西厂校尉，我是南司镇抚，职位高些，但在这里……你不必将座位让出来。”
两人各为其主，这比职位高低更重要。
“我年纪轻，站一会没事。”
梁秀又点点头，笑着走出大门，石桂大重新回到椅子上，依然将腰刀横在膝头，面无表情。
夜色降临，有官兵拎来两桶水，石桂大等铳手们喝过之后，自己才舀了一瓢，喝完回头望了一眼，胡桂扬仍在伏桌大睡，鼾声小了一些。
二更过后，气氛越来越紧张，除了胡桂扬，人人都感到恐慌与急躁，他们既害怕妖女的厉害，又急于完成任务，尽快回到丹穴附近。
石桂大无法安坐，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望一眼夜空，据说天机船浮在上面，可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猜测“妖女”有可能从天而降。
在这所宅子里，所有铳手都听石桂大的命令，外围则由梁秀负责，这是明争暗斗的结果，东厂与南司相信“妖女”没机会闯入禁地，在外面就会被击杀，西厂只能拣漏儿。
石桂大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三更未至，外面突然铳声大作，他立刻拔出刀，警惕地四处查看。
“真有人来？”胡桂扬醒了，站在门口惊奇地问，“是哪一个？还是都来了？”
铳声接二连三，中间夹杂着急促的叫声，石桂大没有回答问题，仍在观察，希望“妖女”能更厉害一点。
“我猜是小草一个人，她喜欢硬闯。”
外面的铳声不那么密集了，石桂大的目光只盯着房顶，“你不是说没人会来吗？”
“猜错了呗。”胡桂扬突然笑了一声，“小草曾经败给鸟铳，她这是不服气，又来挑战，并不是来救人。”
铳声停止，不久之后梁秀跑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显然是没有击中目标。
石桂大收刀入鞘。
“小草跑了，我猜她还会再来，因为胜负未分。”
石桂大嘿了一声。
三更刚过，外面再度放铳，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梁秀又跑进来，“将你的人都调到外面，妖女还会再来。”
石桂大也想立功，立刻命令铳手出屋，都去外面支援，只留两人看守胡桂扬。
第三轮铳声来势更猛，此起彼伏，来自各个方向，“妖女”显然是在到处试探。
两名看守握着准备好的鸟铳，不看胡桂扬，只看屋顶，身子在微微发颤。
“你们听，铳声连续不断，丝毫不乱，外面的人攻不进来。”胡桂扬劝道，不看头顶，只是侧耳倾听。
铳声停止之后，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东西两厂又调人来，小草还真是厉害，可她这样硬闯根本不是办法……”胡桂扬一拍腿，转身回厅里去了。
铳声迟迟不响，两名看守到门口望一眼，隐约见到胡校尉竟然又在趴桌睡觉。
四更过后，梁秀、石桂大各带几名手下急匆匆地跑进来，梁秀喝道：“胡桂扬！”
胡桂扬睡得浅，立刻起身，来到厅门口，揉揉眼睛，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突然露出他那不合时宜的笑容，“知府衙门里的杨老怪是不是被杀死了？呵呵，小草还挺聪明。”

第二百一十四章 妖女无情
真让胡桂扬猜对了，小草几次试探，来了又去，惹怒城里的官兵，各处的铳手纷纷赶到南城支援，知府衙门也不例外，守备臧廉派出一多半铳手，只留少数人专门守卫西园。
杨九问一时大意，以为今晚没自己什么事，半夜过后，他去查看附近的丹穴。
忍了这么久，老怪早已心痒难耐，他是江湖老前辈，眼看着众多晚辈，甚至默默无闻的晚辈功力倍增，他有点着急。
可是只要参与吸丹，就得离开知府衙门里的清醒人群，代价过于巨大，杨九问只想过去看一眼，感受一下丹穴的神奇，没料到自己会见识到真正的神奇。
许多官兵被调往南城，丹穴周围的人比平时少得多，杨九问拄着拐杖站在远处，泪眼婆娑，一会想要放弃未来的荣华富贵，立刻加入吸丹圈子，一会提醒自己，吸丹只有一成人能够保留功力，实在不值得冒险……
“驼子，你是背山老怪杨九问？”
若在平时，一声“驼子”就足以引发杨九问的杀机，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随口答了一声，“是，你……”
杨九问扭头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下一刻小姑娘已经走了，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身形几晃就消失在夜色中，再多的火把也挽留不住，那是江湖人时常向外行人描述、却从来没有人亲眼目睹过的神奇轻功。
丹穴里今晚没有入驻高手，吸丹者的入定程度较浅，附近的几名官兵被吵醒，转身打量站立不动的驼背老头儿，好一会之后，才有一人好奇走过来，“喂，你是……”
杨九问应声而倒，僵扑不动，拐杖却还立着，原来末端已经入地一截。
老怪一直住在衙门里，衣着如寻常百姓，外面的官兵不认识他，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消息才传到西厂，又由西厂传到梁秀与石桂大这里。
刚刚醒来的胡桂扬却是一语道破。
“你知道？”梁秀吃了一惊，随即醒悟，“你与妖女勾结！”
“怎么勾结？”
梁秀一下子语塞，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南城的这所小院受到的防护甚至比知府衙门更严，妖女闯不进来，自然没办法与里面的人“囚犯”勾结。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那两个‘妖女’都不会来救我，她们得到的益处最多，受天机船的影响也最大，如今只关心自己，不在意其他人，所有吸丹者以后都会是这个样子。”
石桂大与梁秀都是吸丹者，听到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恼怒，一个不吱声，另一则冷笑不止，“别以为这样一来你就能逃过此劫，妖女是你带来的，她们杀人，由你担责，明天……今天正午，就是你伏法之时。”
“希望总是有的，万一上头改变主意呢。”胡桂扬抬头看看天，“天机不可泄漏，可我觉得天机船就要漏出来了。”
梁秀哼了一声，转身离开，石桂大稍留一会，问道：“你真不在乎？”
“在乎，我心里怕得要死，不对，我就要死了，总之心里很怕，但是有什么用？没人会来救我，只能等上头改变主意。”
“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不能放你走，只能帮一些小忙，传个话儿什么的。”
“谢谢。”胡桂扬笑了笑，“我把上司得罪光了，有话无处传，但你的确可以帮我一个忙，五名侏儒带着樊大坚出城，如果他们回来，请将他们立刻送往知府衙门，或许能救我一命。”
“好。”石桂大也离去。
天渐渐亮了，空中还是一无所有，仅有的两名看守也已撤退，胡桂扬独立院中，不知该做点什么，只好发呆，不知不觉间，太阳越升越高。
梁秀与石桂大又带人赶来，石桂大轻轻摇头，表示侏儒和樊大坚都没有消息，梁秀冷淡地说：“走吧。”
“去哪？”
梁秀不回答，官兵上前要来推搡，胡桂扬自己迈步，笑道：“自缢而已，给条绳子就行，用不着这么大阵势。”
街道上，成队的铳手正在陆续撤离，梁秀选人少的小巷行走，很快来到南城门，众人停下，梁秀道：“要怨就怨妖女无情，她们杀人却要你承担后果。”
“这是要悬尸城门吗？”
梁秀点下头，“你别反抗，大家都省事。”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都是吸丹高手，我拿什么反抗？”
“行，就凭你这分自知之明，我敬你三分。”梁秀继续往前走，来到城门外，向上方招招手，很快有一根绳索垂下来，末端已经系好圆环，用刑之后，还会再升上去，令尸体面朝城外。
“北边有山，小草多在那一带出没，你们把我挂在南城她看不到。”胡桂扬提醒官兵。
梁秀笑了一声，“想去北城？来不及了。”随后向石桂大道：“石校尉要亲自套索吗？”
石桂大还在犹豫，胡桂扬道：“我自己能行。”说罢直接走到绳索前，双手抓住绳环，向上面大声道：“再往下一点儿……行了。”
石桂大低下头，梁秀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不太相信胡桂扬真敢自投环中。
“离午时还差一会。”胡桂扬说。
“嗯，不急。”梁秀示意手下兵丁走近一些，时间一到，必须行刑。
“不用宣布罪状、画押什么的吗？”胡桂扬又问。
梁秀摇头，“不用，对你以军法处置。”
胡桂扬看向石桂大，“我家里有一条狗，名叫大饼，如果没被蒋、郑那两个混蛋吃掉，你能养一阵吗？起码养大、养肥之后再杀。”
“好。”石桂大极轻地叹息一声。
“时辰已到，胡校尉……”梁秀做出请的手势。
胡桂扬将绳索套在脖子上，“如果我所猜不错，连侏儒也被骗了，这里的所有人可能都会死于天机……”
绳子一紧，胡桂扬升空而起，嗓子里只剩嗬嗬声，再说不出话来。
石桂大扭头不看，梁秀却抬头看得津津有味，“妖女还再是无情，这样都不肯露面，胡桂扬有眼无珠……”
话未说完，梁秀突然抬起右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像是在拍打蚊虫，可用力之猛，又像是怀着深仇大恨，整个人往左边一倾，差点摔倒。
“鸟铳！”梁秀大叫，原地转了一圈，大步向被吊起的胡桂扬跑去。
城门上下冒出许多铳手，原来此地还是有埋伏，比之前人少，一百多名，鸟铳都已经准备好，火绳丝丝冒烟，可是谁也不知道目标在哪。
梁秀来到胡桂扬下方，一跃而起，同时拔刀，左手搂人的同时，右手挥刀斩断上面的绳索，落地之后迈步向护城河桥跑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只是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僵硬。
有人将鸟铳对准了胡桂扬，石桂大喊道：“不要伤着镇抚大人！”
梁秀乃是监斩的长官，经石桂大一提醒，更没人敢于冲着他放铳，只是人人都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有人用天机术，必在附近。”石桂大挥手，带着十几名铳手追赶梁秀，相信操控者不会太远。
梁秀跑到桥上突然止步，将胡桂扬往桥下一抛，转身冲着官兵跑来，嘴里大叫大嚷：“别放铳，我、我……”他只剩下骂娘了。
桥下有人一跃而出，抱着胡桂扬飞快奔向远处，石桂大带领的铳手距离最近，却被梁秀阻挡，没法放铳，城墙上倒是铳声大作，可距离太远，那人又跑得太快，放铳无一命中。
梁秀径直扑过来，石桂大稍一犹豫，还是伸手相迎，将镇抚大人抱住。
“妖术！妖女用妖术！”梁秀惊恐万分地大叫，推开石桂大，跳了两下，活动手脚，发现自己已恢复正常，转身望去，只见桥下又跃出一人，急忙下令：“放铳！”
附近的十几名铳手惊得呆住了，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瞄准、勾动扳机，可惜时机已过，放铳又不集中，噼噼叭叭响声过后，那人已经逃得远了。
“牵马来！”梁秀大怒，同时也怕没法交待，非要追上不可。
石桂大小声道：“追不上了。”
梁秀怒视，“你跟胡桂扬交情不浅呐。”
“追赶逃犯和想法自保，大人选哪个？”
梁秀一怔，“你带人去追，我、我回趟城里。是谁出主意要在城门口行刑的？又是谁只派来这么点铳手的？我得问个清楚。”
石桂大又小声道：“这两件事最好别问。”
梁秀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两项决定必然来自知府衙门，甚至可能是西园旨意，问得越清楚，他死得越快。
梁秀并不领情，狠狠瞪石桂大一眼，快步向城里跑去，要找自己在东厂的靠山请罪。
胡桂扬身子虚弱，但是没昏过去，看向抱着自己狂奔的人，疑惑地问：“怎么是你？”
闻不华拒绝回答，只是狂奔，进入荒野深处，在一棵树下，将胡桂扬扔在地上，转身向后面望了一会，仍不说话，竟自走了。
没过多久，谷中仙从后方赶来，笑道：“你运气不错。”

第二百一十五章 墓穴
胡桂扬捂着脖子轻轻揉搓，嗓子里像是含了一块脏东西，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哑声道：“真没想到。”
“没想到我的天机术这么厉害？”谷中仙笑着问。
“没想到救我一命的人会是你，还有那个闻不华，他不是……不是进入丹穴了吗？”
“对，天机丸被小草姑娘夺走，然后有人送来新的，闻不华受了一点轻伤，不严重。”
“所以他与何三姐儿分道扬镳，投靠你了？”
“分道扬镳？恰好相反，我们是殊途同归。”
胡桂扬越听越糊涂，换另一只手揉脖子，“‘同归’的都有谁？”
“跟我来。”
谷中仙前头带路，向荒野更深处走去，脚下无路，身影转瞬就被野草遮挡，胡桂扬紧紧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道：“干嘛救我？”
“因为你太重要。”
“我？”
“待会你就明白了。”
地势逐渐升高，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僬侥人的坟墓？”
“对。”谷中仙向上望去，“这座坟墓可能会改变一切。”
“老道樊大坚发现它的，他没事吧？”
“好得很。”
两人爬到一半，发现一个黑乎乎的窟窿，洞孔不大，隐藏在草丛之中，不知情者很容易掉进去。
樊大坚原想在坟顶做个标记，走到这里不小心掉了进去。
“小心。”谷中仙说。
“小心什么？”胡桂扬明明已经收住脚步，所以不懂这句提醒有何用意。
谷中仙也不解释，伸手抓住胡桂扬的一条胳膊，径往洞中跳去，洞口勉强能容两人下坠，胡桂扬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双脚落地，这座大坟从外面看颇为高大，里面却没有多深。
前方有一点点光亮，隐约照见不少人的身影。
仍由谷中仙带路，两人慢慢走过去。
胡桂扬第一个认出的人是何三姐儿，她扭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随即调头继续盯着前方的地面，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所有人都在观察地面，胡桂扬先看人，共有十三位，其中数位他认识，有何氏姐弟、谷中仙和闻不华、樊大坚、五名抬人的侏儒，还有三名宽袍大袖的闻家人。
每人手都握着一截蜡烛，围成一个椭圆形。
胡桂扬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地面上是一块椭圆形的铁板，上面镶嵌着形状各异的东西，大概就是樊大坚之前所谓的小玩意儿。
胡桂扬一件也不认得，甚至无法猜测用途，斜对面的樊大坚向他点头，胡桂扬绕过去，没人阻拦。
樊大坚领着胡桂扬走远一些，本来就不大的光亮如今只剩下一小块，连脚下的地面都照不见。
“这是石碑。”樊大坚说。
两座半人多高的石碑，樊大坚伸手抚摸，“我就是在这里找到铁片的，当时我还没有注意到石碑的与众不同。”
胡桂扬凑近一些，看着上面密密的文字，竟能认出大半，“你觉得文字太多不像墓碑？”
“不只如此，听那些侏儒解释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僬侥人并非凡间族类，死后为什么要树碑？为什么要用凡人的文字？”
“嘿，他们连凡人的文字都瞧不上啦。”
“呵呵，你跟我一样，嘴里说不信鬼神，还是将僬侥人当成了神仙，他们不是神仙，是一群从极远方来到此地的客人，语言就应该不通啊。”
“他们后学的呗，这两个僬侥人也不是立刻死掉的。”
“问题就在这里，这五个侏儒不记得这件事，倒是铁片上的图案，才是他们的文字。”
“文字？真够简洁的，写的是什么？”
“他们不认识。”
“咦？”
“我不是故意卖关子，你听我说完，就像咱们的字，你也不是每个都认得，对不对？”
“铁片上是孤僻字，闻空寿他们不学无术，所以不认得？”
“差不多吧，他们相信铁片上记载着死者的姓名、容貌、来历与死因。”
“总共十几笔的图案，能说这么多内容？”
“他们这样说的。”樊大坚回头看去，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不动。
胡桂扬围着一座石碑绕了一圈，伸手摸去，感觉与普通石碑并无不同，只是常在地下，触手颇有凉意。
胡桂扬单手一撑，屁股坐在上面。
樊大坚吃了一惊，低声道：“这样……不好吧？”
“这是记事碑，不是墓碑，坐一坐无妨，再说我累坏了。”
樊大坚这才反应过来，“你没事吧？听说西厂要杀你，不是来真的吧？”
胡桂扬苦笑道：“我的脖子说这是真的。”
樊大坚移近蜡烛，看到脖子上的清晰红印，越发吃惊，“汪直……你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他竟然……”
“嘿，不说了，是我自己太懒，早跟你们一块来探墓，就不会有事了。”
樊大坚也跳上石碑坐下，“你留在城里是希望上头能改变主意，让你毁船。”
“呵呵，你真了解我，其实我睡了一觉，后来又睡一觉。上头倒是改主意了，不是毁船，而是毁我。”
樊大坚关切地询问几句伤情，又拿出一些丹药让胡桂扬服用，“你的伤没有大碍，养些日子就能复原。”
胡桂扬点点头，“你们一直在这里？”
“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这里。”
“看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们正想办法打开铁板，说是下面还有东西，可能是骸骨。”
“很难吗？”
“嗯，铁板连条缝隙都没有，无从下手。”
胡桂扬看向另一头，“侏儒都看不懂的东西，其他人在看什么？”
老道也向那边看去，转念间明白过来，笑道：“为什么跑去救你的是谷中仙和闻不华，而不是另外一个人？”
胡桂扬笑笑，“我只纳闷为什么会有人救我。”
樊大坚收起笑容，“是何三尘拿自己交换的。”
“嗯？”胡桂扬这才大吃一惊。
“侏儒有个猜测，觉得那块铁板只能凭强大的功力抬起来，可他们功力不足，于是又找来几个人，就是谷中仙他们，还是不行，于是又去请何氏姐弟。何三尘说她可以帮忙，但要侏儒去把你救出来。谷中仙和闻不华是奉命行事。”
“她……自己为什么不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没解释。”
胡桂扬向何三姐儿看去，一圈高高矮矮的站立者当中，她的身形比较好认，一直站在那里，除了最初时的微笑，再没有回头。
“谷中仙说我很重要。”
“对啊，没有你，何三尘不肯用力，瞧，他们要开始了。”
胡桂扬要过去观看，樊大坚伸手拦住，“算了，那边全是高手，咱们还是坐在这里，别去凑热闹了。”
胡桂扬没动，“闻不华现在属于哪一方？”
“当然是闻家，你听说了吧，何三尘把他骗得挺惨，他又打不过，只好回到闻家来。”
那边的蜡烛同时熄灭，过了一会，铁板的位置冒出一股淡淡的红光，与丹穴极为相似。
樊大坚跳到地面，“何三尘功力果然不同凡响，那些侏儒之前用过全力，铁板也没这样过。”
“闻家人不是很多吗？为什么只来这几位？”
“据说其他人都等着飞升呢，不愿意过来。”
那边的红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比之前的蜡烛要亮得多，整座墓穴被照得红通通一片。
胡桂扬也跳到地面，快速扫了一眼，墓穴远远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庞大，铁板居于中间，两座石碑靠近边缘，除此之外别无它物，地面平整，不知是用什么东西铺就的，抬头看去，发现许多小小的光点。
“听说这是僬侥人的星空图。”樊大坚小声说，像是怕打扰到什么，“我掉进来的窟窿原是入口，好几十年了，年久失修，就这么坏了。要说僬侥人的建坟水平可不如咱们凡人，别说帝王陵墓……”
铁板发出的红光迅速消退，很快，整座墓穴陷入黑暗，只剩下樊大坚手里的蜡烛。
胡桂扬记得大致方位，迈步走过去，樊大坚跟在身后，“估计又没成功。”
的确没有成功，铁板丝毫未变。
众人重新点起蜡烛，闻空寿道：“咱们猜得没错，要用对待天机船一样抬升棺盖，可惜咱们人数太少，功力还是差一点。”
出力最多的人是何三姐儿，这时开口道：“今晚我会进入最后一处丹穴，你们保我安全，等我功成之后，再来助你们开棺。”
遍采五穴之后，何三姐儿的功力又将得到巨大提升，闻家人互相点头，开口表示同意。
胡桂扬走到何五疯子身边，小声问：“赵阿七和闻苦雨呢？”
何五疯子瞪他一眼，没有回答。
闻不华被骗，赵阿七与闻苦雨大概不敢再留在何三姐儿身边。
谷中仙咳了一声，“天快要黑了，咱们先出去吧。”
众人陆续出墓，虽然墓中并无脏物，出来之后，所有人还是感到神清气爽。
谷中仙问：“何姑娘，你今晚要去哪处丹穴？”
“小龟岛。”
闻不华的脸稍稍抽搐一下，他上一次就是被骗进入岛上丹穴，虽然安全出来，但也受惊不小。
“正好，离着最近。”谷中仙望过去，夜色初降，能够望见一条淡淡的光柱，说明已经有人进入丹穴，却不幸要成为何三姐儿的猎物。
“能否挡住小草，就靠诸位了，我先走一步。”何三姐儿飞快下山，很快消失。
胡桂扬突然明白自己为何“重要”了，忍不住笑道：“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以为小草会在乎吗？拿我威胁小草根本没用。”
没人回答，何五疯子催道：“走吧。”
众人下山，仍由谷中仙带路，离小岛越来越近。
胡桂扬无所谓，跟着走就是，向身边的樊大坚道：“羡慕我吧？”
“羡慕你什么？”
“瞧我这么‘重要’。”
樊大坚笑道：“这大概是天下最厉害的两个女人，救你未必真心，起码不肯杀你，嗯，的确挺让人羡慕。”
胡桂扬大笑，突然止笑，随即又大笑，伸手指天，“哈，我猜得果然没错，天机船出来了！”
天空中隐约有一大块东西浮现，遮住半边天空。

第二百一十六章 提前
小龟岛上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地面的人群，刺破空中的云层，托起更高处的一块庞然大物。
这不是胡桂扬的幻觉，所有人都看到了，比他还要惊诧，理由却各不相同。
樊大坚道：“真让你说准了，你这小子……你这小子……”
五名侏儒呆立半晌，闻空寿开口道：“怎么会这样？提前……这么多天，难道……难道……”
谷中仙算是最为镇定的人，向高空观察多时，“如果天机船真要提前飞升，何三尘可就危险了。”
何五疯子闻言大惊，“危险？我去叫三姐出来。”
“你不是何三尘的对手，进去只是送死。”谷中仙提醒道，丹穴里面的人入定程度比外面的人更甚，不分亲疏远近，受到影响就会杀人。
“那怎么办？”何五疯子更急。
“再等一会，天机船虽然显露形态，未必就要飞升。”谷中仙看向五名侏儒。
闻空寿摇摇头，“我们也不确定……你们留下，我去趟城里，如果天机丸正常送过来，一切无忧，如果不能，再想办法。”
闻空寿也不骑马，迈步向城里跑去，速度奇快。
空中的天机船还只是显露一角，没有阻挡月光，加上光柱的红光，照得地面颇为明亮，一圈圈的吸丹者清晰可辨。
“今晚的人比平时更多。”谷中仙估算一下，“单此一处至少就有一万人。”
吸丹者的队形也比平时更紧密，几乎是肩并肩，前后排之间相隔一尺有余，仅能容纳一名瘦子侧身通行。
“要一路跳进去吗？”何五疯子比较着急，别人还在观望，他已经向丹穴跑去，离最外围的人墙还有一小段距离，他却放慢脚步，最后变成步行，看样子不像是要跳过去，而是准备加入人墙。
“凡人就是这么善变，一点都不坚定。”阿寅开口道，没有阻止的意思。
“用天机术把他带回来。”胡桂扬向谷中仙道。
“何必呢？他忍了许久……”
胡桂扬伸手指天，“就当是跟它的一次小小斗争。”
谷中仙迈步上前，他没穿宽袍大袖，却将机匣藏得全无痕迹，一挥手，细线飞出去，缠住何五疯子的右腕。
何五疯子正准备在最外围的人墙里给自己挤出一个位置，受到操控之后，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后退一步，身子却努力前倾，吼道：“放开我！不准对我用天机术！”
胡桂扬正要开口劝说，谷中道：“没用。”
这是何五疯子一个人的战斗，他的一半力量给予细线，一半力量受丹穴吸引，进退两难，嘴里不停吼叫，在一片诵诀声中，显得颇为怪异。
胡桂扬看不下去，大步跑过去，刚来到何五疯子身后，就觉得全身绵软无力，双脚好像站在流沙之上，慢慢向中间滑去。
胡桂扬心中大骇，他曾多次靠近丹穴，甚至站在洞口向里面俯视过，每每受到引诱，却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强烈，好像受到天机术的牵引，身不由己要加入到吸丹队伍当中。
今天的丹穴与往常大为不同，怪不得何五疯子无力抵挡。
无需闻空寿从城里带回消息，胡桂扬心中已有九分把握，天机船真要提前飞升，或许所谓的七月十五就是一个障眼法，将所有人包括侏儒在内都给骗了。
胡桂扬后退小半步，伸手勾住何五疯子的脖子，剩几分力使几分力，像是在搭救一名溺水者，他这边想要回到岸上，对方却拼命挣扎要将他拖入水中……
何五疯子前倾的身体慢慢恢复直立，突然往后一倒，与胡桂扬同时摔在地上，被细线拖曳，平地移动数尺，啪的一声，机匣从谷中仙袖子里脱离，重重砸在何五疯子头上。
何五疯子大叫，捂着脑袋起身，另一只手抓起机匣，抬头观望，寻找打自己的人，很快看到数十步以外的谷中仙，“老家伙，干嘛打我？”
“傻瓜，他救你一命。”胡桂扬也站起身，仅仅相隔数尺，就已感受不到那种强烈的吸引，真的像是回到了岸上。
何五疯子不是真傻，怒气过后，马上明白过来，转身看向人墙，满脸惊愕，“这是……闹鬼了？”
众人走来，谷中仙二话不说，从何五疯子里拿回机匣，练功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失手，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阿寅等四名侏儒还站原地，胡桂扬冲他们大声道：“还有怀疑吗？”
侏儒们慢慢靠近，相隔十几步时停下，阿寅茫然地说：“可是大家还没有准备好啊。”
胡桂扬又一次抬头看天，就这么一会工夫，天机船显露得更多一些，虽有光柱照耀，但是被夜色和云层遮挡，仍然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见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它准备好了，凡人如何它不在乎。”
“我们不是凡人。”一名侏儒严厉地纠正。
胡桂扬前行几步，远离丹穴的吸引，离侏儒更近一些，笑道：“还没明白过来吗？你们与凡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被天机船豢养的时间比较长。”
几名侏儒大怒，跳起来要教训胡言乱语的凡人，阿寅将同伴拦下，平静地说：“没准他才是正确的，咱们就是凡人，天机船根本没想将咱们带走。”
侏儒们失魂落魄，年纪都不小，皱巴巴的脸上却流露出孩子般的失落神情。
胡桂扬笑着走开，来到一块隆起的高地上，踩倒一小片野草，舒舒服服地坐下，他的预言实现了，却已没什么事情可做。
丹穴的吸引范围正在扩大，肯定已经囊括相距颇近的知府衙门，汪直等少数清醒者肯定抵御不住丹穴的吸引，胡桂扬也没办法再带火药进入西园小楼。
机会已经失去，除了坐等最后结果，胡桂扬再想不出任何办法。
坐了一会，他干脆躺下，仰望天空，觉得自己能够看出天机船逐渐扩张的迹象，但是离得太远，瞧不见更多细节。
“你在想什么？”谷中仙不知何时走来。
“明天早晨的日出大概会很短暂。”
谷中仙抬头看了一眼，按这样的速度，天机船今晚就能遮住整个郧阳城外加大片城外区域，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很快就会被船遮住，亮而复暗。
“还有什么？”谷中仙对胡桂扬的心事特别在意。
胡桂扬想了一会，“我得跑远一点，看热闹的话，这里太近、太危险。”
樊大坚也跟过来，站在另一边，立刻表示同意，“对，越远越好，这么大的船，多远都能看到。要不要将袁茂叫出来？”
“来不及了。”胡桂扬依然躺在草地上，“一切已晚。”
“哦，我听你的，什么时候走？”樊大坚对袁茂的交情就这么多，问过之后，他急着远离危险。
“让我再躺一会，看看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奇景，以后再不会有机会了。”
“呵呵，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我去牵几匹马，找点食物和水什么的。”樊大坚无意欣赏任何景色，也不想干等，于是去附近寻找官兵留下的可用之物。
“你真的要走？”谷中仙问。
“不走干嘛？等死吗？”
“何三尘，还有小草姑娘，你都不在乎了？”
胡桂扬笑了笑，“在乎，但我无能为力，如果你想劝我留下，最好找别的理由，你从何百万那里学会许多蛊惑人心的手段，总该了解别人真正在意什么。”
谷中仙想了一会，“天机船才是真神，在它面前，凡人皆为蝼蚁，僬侥人……嘿，你说得对，他们不过是一群被豢养比较久的蚂蚁。天机船通过僬侥人让凡人相信一切无害，顶多失去功力，现在看来，全是谎言，丹穴周围的凡人都会死，大家在用性命托举天机船飞升。”
胡桂扬坐起来，虽然无能为力，他还是有一些好奇，“我一直没想明白，天机船明明就在天上，还需要飞升？”
“据他们说，天机船必须飞升到苍穹以上，才能重获自由，这才是所谓的飞升。”
胡桂扬还是没太明白，但是不想再问，“你们闻家庄的其他人呢？在船上吗？”
谷中仙点点头，“估计也是凶多吉少，按照原计划，我们在船上要引导凡人的功力……总之也会遭遇过河拆桥。”
胡桂扬起身，拍掉身上的草棍，“你不走？”
“我想看到天机船的全貌，还想知道真正的僬侥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谷中仙抬头望向天机船的一角，“在天机船看来，我的愿望不值一得吧，不，它根本就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我为天机船效忠数十年……嘿，凡人就是这么愚昧，自以为虔诚能够感动鬼神，其实鬼神也有私心，何曾关注蝼蚁的想法？”
胡桂扬嗯了一声，怕谷中仙会一直说下去，向远处的樊大坚招手，“好了吗？咱们走吧。”
“好了。”樊大坚牵来四匹马，两匹骑乘，两匹驮口袋，足够两人跑出上百里。
来到近前，樊大坚笑道：“五处光柱托举天机船的样子，跟五个侏儒托我差不多。”
胡桂扬接过两根缰绳，翻身骑上空马，“光柱腿长。”
何五疯子从远处跑来，拦在马前，“你不能走。”
“你不能，我能。”胡桂扬心里有点发憷，他与樊大坚功力低微，何五疯子真要阻拦，两人闯不过去。
“三姐还在里面，咱们得把她救出来，你聪明……”
胡桂扬摇头，“聪明在这时候一点没用。”
“三姐已经跟你……你就一点不念旧情吗？”何五疯子显然知晓三姐与胡桂扬的关系。
胡桂扬向小龟岛望去，缓缓道：“我念旧情，此地却已没有旧人。何三姐儿早已不在，丹穴里只剩一副无知无觉的躯壳。如果可能的话，我更想替她报仇，可是……再见吧，或许天机船没我想象得那么凶残。”
胡桂扬拍马前进，何五疯子闪身躲过，没有硬拦，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大声道：“三姐并没有忘记你……”
马没有停下，胡桂扬让自己的心硬得像空无一物的瓶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失而复得
小龟岛位于天机船西南边缘一角，胡桂扬与樊大坚骑马往西去，夜色深沉，不敢纵马跑得太快，在荒野中信马由缰，只想离丹穴越远越好。
“唉，白来一趟。”樊大坚觉得安全之后，不由得发出叹息，“何百万的头颅丢了，就算不丢，留着也没用，向谁邀功呢？城里的人不分高低贵贱，都会死掉，是不是？”
“我猜如此。”胡桂扬不太想聊天。
“万一……”樊大坚频频回望，“万一啥事没有呢？大家都活着，就咱们两个逃跑，那可就更倒霉了。”
“我本来就是逃犯，你想回城，自己去吧。”
“嘿嘿，我可不冒这个险。”樊大坚只是说说而已，“老实说，我挺佩服你的。”
“嗯？”
“说走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之前还以为你会犹豫到明天早晨。”
“没什么可犹豫的。”
“何三姐儿与小草姑娘……”
“为什么你们总是提起这两人呢？早说过了，我无能为力，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早已做出决定，如果来得及，我宁愿去城里救袁茂，他或许会听我的。”
“你不后悔？”
胡桂扬沉默一会，“后悔。何三姐儿无论如何都会来这里，我只后悔将小草带来。”
“那个丫头自己跟来的。”
“我曾有机会阻止。”胡桂扬又沉默一会，“等到安全以后，你回京城，我去别的地方逃亡。”
“咦，你不回家吗？如果这里的人全都死光，京城根本不知道你是逃犯。”
胡桂扬扭头看向老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呵呵，大概你心里自以为是逃犯，所以没想太多。还是回家吧，江湖不是那么好混的。虽然没人知道你是逃犯，但是这么多人死在郧阳府，只有咱们两个回京，终归是个难以解释的麻烦，我想办法将庄子卖掉，你也将城里的房子处理一下，拿到钱咱们去通州一带混去，凭我的丹药法术、你的聪明才智，衣食无忧绝没问题，就是不能再当官儿。”
樊大坚说了半天，胡桂扬却只在意头一句，“我自以为是逃犯……”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樊大坚觉得胡桂扬的状态有些古怪。
“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为什么要当自己是逃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皇帝、是汪直那些人，他们都会死，肯定会死。”胡桂扬吆喝一声，催马疾驰，将老道和两匹驮马抛在后面。
“等等我。”樊大坚身后跟着两匹马，跑不快，只能尽量盯住前方的胡桂扬。
胡桂扬跑到山丘上，向樊大坚喊道：“咱们不能白来一趟，起码带点值钱的玩意儿回京城！”
樊大坚欢呼一声，“你终于清醒过来了。”
两人又回到墓穴上方。
“可墓里的东西不多，还都动不了。”
“再找找，哪怕是一块石头，也非凡间之物，今后能当奇珍异宝出售，总有识货之人。”
樊大坚又是一声欢呼，跳下马，第一个跳进去。
胡桂扬随后，刚落地就愣住了。
明明所有人同时离开，中间铁板的位置上却还有一小块亮光。
“是咱们留下的蜡烛吗？”樊大坚极小声问。
“不是。”胡桂扬非常肯定，走的时候，他们熄灭并带走了所有蜡烛。
他带头向光亮走去。
“小草？”胡桂扬终于认出光亮旁边的瘦小身影。
小草转过身，木然地看着来者。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都来了，我当然要瞧一瞧。”
“你在跟踪何三姐儿？”
“我们打过两次，第一次都没用上全力，第二次她只顾着逃命，胜负未分——早晚得分。”
“用不着了，你出去看看。”
小草没动，眼神中充满戒备与怀疑。
樊大坚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天机船将要提前飞升，何三姐儿已经进入丹穴，她与众人全都凶多吉少，我俩是逃跑路过这里。”
小草脸上的怀疑减少一些，身形一闪，人已经消失，蜡烛却到了胡桂扬手里。
樊大坚等了一会，估计小草已经走远，低声道：“她的功夫越来越……像是鬼魅。”
胡桂扬没吱声，樊大坚身上带着蜡烛，借火点燃，“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抠下来，需要帮忙的话……”
“叫我就行。”
樊大坚尽量走远一些。
小草悄没声地回来，“天机船提前飞升又能怎样？何三姐儿只差最后一处丹穴，今晚就能遍采成功。”
“我不知道会怎样，只是猜测天机船不会再吐出红球，所有人自然也就无法醒来，僬侥人所说的一切都是他们不自知的谎言，天机船飞升之后，凡人必死。”
“又是猜测。”小草冷笑一声，突然又警惕起来，“你来找我干嘛？想要红球救何三姐儿？我劝你还是收起这个想法。”
“我的确有过这个想法，但我知道你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我肯定抢不过你，红球已被你吸去一部分，能否好用也很难说。”
小草从怀里取出两枚天机丸，它们明显小了一圈，“当然不会同意，红球是天下最可靠的东西，就算姐姐复生，也休想从我这里要去一枚。”
“我倒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应该是还给你。”胡桂扬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给小草。
小草收起天机丸，接住飞来之物，她已将蜡烛交出，身处黑暗之中，看不清手里是什么东西，捏了两下，一把扯下数层包裹。
虽然还是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一枚枪头，她的枪头，数日前她在庭院里练武的时候，失手丢掉，事后只觉得自己功力倍增，从来没想过要找回兵器。
“我现在用不着它。”小草冷冷地说。
“它是旧物，留着当念想吧，你不是一直保留金簪吗？”
“金簪……”小草似乎早忘了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
“天机丸并非无穷无尽，你省着点用。”
小草突然哼了一声，像是看破了什么诡计，身形一闪，再次消失。
樊大坚在远处喊道：“胡桂扬，能过来帮忙吗？”
老道正在出口处费力地撬一块地板，“这里好像有点松动。”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啊，你不是说墓里的石头也是奇物，以后没准能卖高价吗？”
胡桂扬将蜡烛交给樊大坚，夺过匕首，“我来。”
他没有蛮力，也不想硬撬，将匕首顺着缝隙慢慢移动，想量出这块地板有多大。
“小草走了，快得我还以为是眼花。”
“嗯。”两尺有余之后，缝隙转了一个直角，胡桂扬知道这是一个方形。
“真是令人羡慕，我若是能有这样一身武功，哪怕只有一天……不不，神明莫怪，我不是祈祷，只是乱说，我宁愿一辈子平庸，活得长久就好。”樊大坚嘀咕几句经文，算是向神明赔罪。
匕首绕了一圈，证明那是一块长宽各三尺左右的正方形，材质未知，摸上去似铁似木。
胡桂扬用匕首又绕一圈，地板渐松，第四圈刚过一半的时候，整块被撬下来，却是出人意料地轻薄，胡桂扬托在手里掂了两下，“天机船的玩意儿都挺古怪，不是太重，就是太轻。”
“轻好，可以多带几块。”樊大坚兴致更高，将蜡烛小心放在一边，又拿出一柄小些的匕首，继续撬地板。
胡桂扬更在意地板下面的状况，伸手摸了两下，所触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坑，不知何物所造，更不知有何用途。
撬起一块地板之后，再撬相邻的地板比较容易，樊大坚很快弄出一摞，向胡桂扬道：“你别站着，先出去，我将东西递上去，尽量多拿。”
洞口不高，胡桂扬纵身一跃，双手扳住边缘，翻身爬上去，然后趴在地上，与下面的樊大坚配合，将方板一块块拿上来。
天还很黑，远处的红光越发明亮，高空中的天机船也已显露一半形状，可是被下方浓厚的云层所遮挡，胡桂扬偶尔抬头，只能看出很小一块。
“累了，我歇一会。”樊大坚在下面道，他已经撬下至少二十块方板。
“好。”胡桂扬也有点疲惫，坐在地上，随手拿起一块方板，借助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
噗的一声，方板竟然断为两块，胡桂扬的双手却根本没有用力。
“咦？”
“怎么了？”
“是这东西太脆，还是……我无意中练成神功了？”
樊大坚跳出坟墓，见到断裂的方板，大吃一惊，也拿起一块，稍一用力，方板直接断成四五块，“怎么会这样？撬的时候连匕首都切不断……”
胡桂扬三拳两脚下去，几摞方板尽成碎块。
樊大坚眼看心血尽废，大失所望，呆呆地说：“这种时候了，天机船还在戏耍老子。还好，我留着一枚铁片，没交给侏儒。”
老道取出铁片，使劲掰了几下，确认它没问题，稍松口气，“看来坟里真没有值钱之物，棺材里或许有点儿，但咱们打不开。”
胡桂扬也是心灰意冷，转身要去找马，看到圆丘顶部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怎么又来了？还是一直没走？”樊大坚小声问。
胡桂扬前行几步，大声道：“你去看过了？”
小草没有回答，双手握着通红的天机丸，慢慢走下来。
樊大坚隐约觉得不妙，在胡桂扬身后连咳几声。
胡桂扬却不为所动，慢慢迎上去。
相隔几步，小草颤声道：“胡大哥，帮帮我……”

第二百一十八章 去而复返
小草显得虚弱不堪，脚下一软，向前摔倒，手里仍然紧紧握着红球。
胡桂扬伸手搀住，扶着她慢慢坐下，“怎么回事？”
小草全身都在发抖，搂着胡桂扬的胳膊不肯放开，手里还是握着红球，“它们想要……杀死我。”
“慢慢说。”
樊大坚去将马匹牵来，看着它们吃草，同时也在暗自戒备，如果情况不对——他悲哀地发现，无论多快的马，大概也逃不过小草神出鬼没的一击。
“我、我去了小龟岛。”小草浑身一抖，“刚一靠近人群，就好像……好像……”
“好像踩在流沙上，身不由己地往里滑行。”
小草点点头，“我努力挣脱了，可是这两个东西，它们……它们原本一直向我输入功力，突然间要将我的功力全都夺走，离丹穴近的时候比较快，现在稍慢一点。”
胡桂扬看着那两枚天机丸，平静地说：“那就将功力还给它们吧。”
小草也看向手中的红球，“可是……”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你已经报仇，还要这些功力干嘛？你是高家村的小草、神枪无敌高含英的妹妹，从小自强自立，无需借助外力。”
小草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我想扔，可是扔不掉。”
胡桂扬亲身体验过天机丸的好处与吸引，能够想象出来对于小草来说这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鼓励道：“不用想，这是你的一个决定，照做就是。”
“你不明白……”
“我明白。”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小草突然甩开胡桂扬的胳膊，腾的站起身，将远处观望的樊大坚吓得差点要翻身上马，她没有动手，只是神情骤变，由犹豫不决变得冷酷无情，“你想骗我丢掉红球？以为我是几岁小孩子吗？”
胡桂扬抬头笑道：“没错，我想要你的红球，我想天下无敌，从此不再依仗任何人，也不再相信任何人，谁敢拦我的路，一招杀之，谁敢骗我的红球，碎尸万段，谁敢自称比我更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与之一战。从此唯我独尊，我不要朋友、不要亲人，连跟班都不要，一切尽在我手中，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红球给我一切，我将一切献与红球。”
小草又在发抖，胡桂扬所描述的生活正是她的追求，不久前还显得理所应当，现在仅仅是听上去就有些古怪。
“我……是……高家村的……小草。”
“还记得你为什么得到红球吗？”
“因为……红球能暂时延续我的性命。”
“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来郧阳府吗？”
“因为……我想看看，闻家庄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大铁锤和杨老怪随随便便屠杀村民。”
“现在你看到了，闻家庄是贪念的产物，声名所至，引发的也全是贪念，大铁锤那一伙人因此屠村，而你因此舍不得丢掉红球。”
“我知道了，别催我。”小草怒道，她承认胡桂扬说得有道理，却无法压抑心中的怒意。
胡桂扬揪起一根草棍，将它一遍遍对折，直到再也没法着力。
小草还是没有扔掉天机丸，而是慢慢坐下，轻声问道：“胡大哥，我没去救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嗯。”
小草低下头，过了一会扭头又问道：“特别生气？”
“气到我不想留在这里，气到我当你已经死了。”
小草的头垂得更低，良久之后，突然起身，奋力将左手的红球扔出去，要扔右手红球的时候，她犹豫一下，“或许……”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现在仍然在生气？”胡桂扬冷淡地说。
小草立刻抛掉最后一枚红球，顿觉全身轻松无比，与此同时，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油然而升，眼看着红球一前一后往下滚动，红光在草丛中乍隐乍现，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可胡大哥还冷着脸，看上去仍然在生气。
“我已经扔掉了。”小草低声道。
“功力还在流失？”
“嗯，慢多了，但我还是留不住。”
“当然，不是自己辛苦修炼出来的功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胡桂扬站起身，“天机丸只是续命之物，你体内的隐患还是没有解除，得想个办法。”
“只要胡大哥别生气，我不在乎还能活几天。”
胡桂扬微微一笑，“能活下去总是好的，走。”
“去哪？”
“进城，我有一个计划。”胡桂扬向樊大坚招手，“把马牵过来。”
樊大坚不太情愿地慢慢走来，“不是说好什么人都不救，逃得越远越好吗？”
“死人不救，活人要救。没办法不求，有办法当然要试一试。”
“什么办法？”樊大坚扭头看一眼高空中的天机船，天边泛亮，巨船已然显露多半，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更显狰狞无情。
“这个办法不仅能救小草，或许还能救出袁茂，救出皇帝、汪直等等一大批人，功劳前所未有，回京之后没准能够封侯，你愿意再冒次险吗？”
樊大坚张大嘴巴，“那也是你封侯……”
胡桂扬不回答，让老道自己想清楚。
“好吧，我这是去救袁茂，不为功劳。”樊大坚终于下定决心。
胡桂扬笑了笑，“你们两个上马先走，给我留一匹马。”
“你要……”樊大坚和小草同时猜到了他的目的。
“嗯，我得将红球找回来，我的办法全要依赖它们。”
小草脸上又露出猜疑之色，胡桂扬的所作所为与她之前的猜测似乎一样，要用天机丸救出小龟岛里的何三姐儿，但这神情转瞬即逝，她第一个跳上马背，“我去城里等你。”
“去南城的住处，不要靠近丹穴。”胡桂扬叮嘱道。
小草点点头，催马前行，樊大坚跳上另一匹马，小声道：“跟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帮忙，对我说句实话，你是为情，还是为利？若是为情，我佩服你，但是就不跟着去了，今后我在江湖上给你扬名。若是为利，我鄙视你，但是愿意帮忙，只要你肯分一杯羹给我。”
“总之有你的利，代价是咱们可能死在城里。”
樊大坚寻思再三，叹了口气，拍马去追小草，将另外两匹马全都留下。
胡桂扬将两匹马背上的口袋全解下来，对它们说：“你走运，不用去冒险，你倒霉，驮我跑一趟吧。”
胡桂扬牵马往下去，天机丸散发红光，很快就被他找到。
天机丸入手的一刹那，胡桂扬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瞬间传遍全身，一下子明白小草为什么要找自己帮忙，同时也明白了抛掉天机丸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
现在的天机丸已不复是早先慷慨大度的给予者，更像是两名手段严厉、说一不二的父母，在自己家中看管子女，提供保护的同时，不许子女迈出家门一步，他们似乎要将子女抚育成才，又像是要将子女当成未来的食物……
想要抛掉它们，需要的不只是坚定的意志，还有超出常人的勇气。
颤栗转瞬消失。
胡桂扬曾经得到过功力，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天机丸无从吸取，片刻之后，它们决定给予。
胡桂扬能感到自己的功力正在增强，速度比前两次更快。
“钓鱼呐。”胡桂扬拍拍怀中的天机丸，表示已经看破它们的诡计。
正如胡桂扬昨晚的预料，天亮不久，太阳就被巨大的天机船和层层翻涌的厚云所遮蔽，天地重归黑暗，只有微弱的光线能够到达地面。
天机船即将完全成形。
胡桂扬催马疾驰，没有直奔郧阳城，而是前往小龟岛。
连通天地的光柱瑰丽奇伟，上万人的诵诀声汇聚成为一道道声浪，远远地扑面而来。
小龟岛周围只有水上无人，一圈圈的吸丹者漫延到江对岸。
胡桂扬不敢靠近，大声喊道：“何五疯子！”
连喊三声之后，一道人影从草丛中跳出来，激动地说：“你终于回来了，我就说你会回来救三姐。”
“别废话，其他人呢？”
“走了，不知去哪，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把闻不华找来。”
“啊？”
“闻不华进过这里的丹穴，知道另一个入口在哪，你知道吗？”
何五疯子明白过来，“然后呢？咱们一块进去救人吗？”
“在这儿等我回来。”
胡桂扬调头要走，何五疯子紧跑几步，拦在前方，“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三姐绝非无情无义之人，她让谷中仙和闻不华救你，不是为了……”
“不必多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何五疯子还要再说，胡桂扬已经拍马向前，他只好让开。
进入天机船正下方，天色更黑，抬头只见乌云，不见船体，胡桂扬隐约认得道路，奔往郧阳城。
城门大开，城墙上下没有任何守卫，差点将胡桂扬吊死的绳索仍在城门上方晃悠。
胡桂扬马不停蹄冲进城内，眼前更黑，他像是闯进了一座鬼怪寄居的荒城。
前方出现一个小光点，那是樊大坚与小草，两人站在街上手举蜡烛，给他引路。
胡桂扬跳下马，向两人道：“没有天机丸，我什么也做不了，有了天机丸，我要弄点大动静，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可不许诺任何生路。”
小草立刻点头，樊大坚面无表情，“生路？你什么时候许诺过生路？该怎么办，你就直说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飞升
城里的吸丹范围又有扩大，将整个知府衙门囊括进来，由于有墙壁阻隔，外围几圈人常有中断，但是一点不乱。
胡桂扬站在行都司衙门大门口，离最近的吸丹者五十几步，将绳索末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向小草道：“我扯三下绳子，你就将我拽回来。我如果没扯，一刻钟以后你也将我拽回来。”
“应该我去送还天机丸。”小草知道，携带天机丸靠近丹穴将会非常危险。
“你的功力大部分还在，能将我拽出来，我可没本事拽你出来。”
小草嗯了一声，她的功力一部分被天机丸吸走，一部分在扔掉天机丸之后自动消失，仍剩下六七成，比胡桂扬深厚得多。
“一刻钟大概是多久？”小草只剩一个疑问。
“樊老道，你计数时间，大概就好，别太晚。”
“你放心吧。”樊大坚正想找点事情做，“万一你出不来，我们怎么办？”
“你们有办法救我吗？”
樊大坚马上摇头，小草犹豫着摇头。
“那不就得了，赶快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小草没吱声，樊大坚却叹息一声，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计划，若不是在坟墓里遇见小草，早就跑远了。
胡桂扬再没话说，迈步向丹穴走去，快接近人群时，他掏出天机丸，一手一个，身后的绳索越放越长，那是他们从好几处地方收集到的绳子，彼此系在一起。
那种脚踩流沙般的感觉再度出现。
胡桂扬这回不再抗拒，侧身从肩并肩的吸丹者中间硬挤过去，怀揣天机丸这一小段时间里所产生的功力快速流失，他感到遗憾，一度试图强行留住这些宝贵的功力，结果只是徒劳。
最大的困难不是功力流失，而是脚下的“流沙”突然变成了及腰深的“烂泥塘”，丹穴给每一位新来者在最外一圈安排好了位置，胡桂扬越往里圈行走，受到的阻力越大，那些吸丹者紧紧靠在一起，不愿分开让路。
胡桂扬能挤则挤，不能挤就弯腰钻过去，或者撑着别人的肩膀翻跃，对他来说，前方就是一堵堵墙壁，每一堵都提醒他往外走，而不是往里进。
功力消失殆尽，胡桂扬反而轻松许多，前进得更快，终于，来到丹穴附近，与它直接面对面，中间再没有人墙相隔。
他感到已过去许久，可身上的绳子并没有后拽之力，说明还不到一刻钟。
如果丹穴是个人，胡桂扬真想说点什么，可那就是一个深坑，喷出高耸的红色光柱，顶端亮得刺眼，周围却黑得如漆如墨，纵有千言万语无从诉说。
在天机船看来，这就是偏离位置的一只小小蚂蚁吧，胡桂扬如是猜想，从怀里取出两枚红球，抬头看向十几丈高的丹穴，发现一个不小的问题，丹穴这些天里生长得太高，像一根拔地而起的烟囱，以他的功力，未必能将天机丸抛上去。
或许可以一路爬上去，可“烟囱”表面陡峭，几乎没有可供攀援的坑洼。
胡桂扬犹豫不决，心思渐渐转到更加不可思议的计划上去。
“胡桂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穿透蝉鸣一般的诵诀声，用力敲打他的耳朵。
胡桂扬猛然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想方设法留住天机丸。
办法不请自来，胡桂扬连想都没想，用尽全力扑向丹穴，两拳齐出，震得骨头生疼，心中也因此更加清醒，于是继续用力，片刻之后，双拳刺透薄壁，进入到“烟囱”里面。
仿佛最热的夏天跳进树阴遮蔽的池塘，胡桂扬全身舒畅，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真的“腾空”了。
腰上的绳索将他的身体拽得横直，正与光柱争夺。
胡桂扬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放下天机丸，而麻木顺着手臂漫延，就快要到肩膀了。
绳索的力量更强一些，胡桂扬的双手脱离穴壁，整个人往地面坠去，即将着地的一刹那，他又飞了起来。
越飞越高。
胡桂扬惊讶至极，想不到小草剩下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很快他发现，这与小草无关，绳子仍然往后拽他，而托他飞升的力量来自别处。
丹穴里的光柱好像倒滚的瀑布，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附近的土地正在快速鼓起成为一座圆丘，正在吸丹的人群从里到外一圈圈地飞起。
胡桂扬升得最高，俯视下方，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他突然放声大笑，“小草！老道！快看，我飞起来啦！”
“天机丸！”又是那个声音发出提醒，清晰得刺耳。
胡桂扬左手空无一物，右手还握着一枚天机丸。
他正在远离丹穴，但是高度却已超过“烟囱”，能够看到穴内火焰一般的红光。
胡桂扬的手掌依然麻木，手臂则已恢复知觉，他奋力一抛，天机丸脱手而出，像一片早早凋谢的红色花瓣，缓缓降落，它的重量虽轻，却能抗拒那股飞升之力。
只是准头差了一些，胡桂扬眼睁睁看着它落向丹穴旁边。
“糟糕。”胡桂扬无法挽救，即使小草不在后面拖拽绳索，他也没法降落回到地面。
托举之力柔和而坚定，所有人都在缓缓上升。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飞升者的脚下蹿出来，接住从空中飘落的天机丸，身形丝毫不停，像是大将军炮射出的弹丸，直接撞破“烟囱”，连人带丸冲了进去。
那是一名侏儒，胡桂扬看不清是谁。
一进到光柱里，必然全身麻木，侏儒肯定出不来。
胡桂扬更加惊讶，“笨蛋，身上不知道系条绳子嘛？”
丹穴鼓起得更快、更广，上万名吸丹者全都升到半空中，高低各不相同，保持井然有序，里圈人少，升得更高一些，依次降低，最外一圈离地两三尺而已，所有人都没清醒，仍在吸丹——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将之前吸取的功力全还回去，还要加上一点利息。
胡桂扬还是最高，慢慢向圈外飞去，他心里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有趣，甚至想让小草拽得慢一些。
“胡桂扬，这招有用吗？”还是那个声音。
胡桂扬循声望去，远处有一小块亮光，与丹穴光柱相比，如同一只萤火虫，看位置，那绝不是小草和樊大坚。
“谷中仙？”
“是我。你这招若是无效，闻空寿可就白白献身了。”谷中仙回道。
“非得现在说话吗？”胡桂扬有点厌倦飘在空中，下有托举，里有丹穴的吸引，外有绳索的拖拽，全然没有飞鸟的自由，甚至不如一只风筝。
对小草来说，胡桂扬就是一只风筝，而且是一只不听话的风筝，“谷中仙，快过来帮忙！”小草喊道，她感到越来越吃力，虽有樊大坚一块拽绳子，助力却极其微弱。
“你往后退一退，我才敢过去。”谷中仙受金丹影响太深，不敢靠近丹穴，只能远远观望。
小草连拽回绳子都十分困难，哪有余力后退？心中又怒又急，咬着牙继续用力。
樊大坚站在小草身后，也在用力拽绳，只是他的力量太弱，这点帮助聊胜于无，“立功、立功，哪有功劳可立？不惹麻烦就不错了……”老道不停地唠叨。
绳子突然变得轻松一些，小草大喜，双手不停倒换，将绳子一点点收回来。
胡桂扬平生第一次飞升就此结束，这是一场奇特的经历，唯有结局不太完美，他飞过最后一道人墙，也是丹穴鼓起的边缘，离地面还有七八丈距离，身下托力骤消，整个人重重地摔下来。
危急之中，他只来得及转个身，让后背着地。
砰的一声，胡桂扬觉得骨头全碎了，疼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小草还在用力，将他一路拖到身前。
“胡大哥……”小草抛下绳索要来搀扶。
“别动，让我躺会儿。”胡桂扬哑声阻止，看到小草和樊大坚，还有几颗皱巴巴的脑袋，“你们怎么来了？”
小草这才注意到原来身后有人帮忙，“阿寅！谢谢你们。”
四名侏儒对丹穴的抵抗力比谷中仙稍强一些，围着胡桂扬，也不吱声，突然同时动手，抬起胡桂扬就往后方跑去，小草与樊大坚紧紧跟随。
这是第二次被侏儒抬行，胡桂扬觉得比上一次更痛苦，“慢点，我的腰，我的肩，我的腿……”
侏儒止住脚步，胡桂扬上方出现谷中仙、闻不华等人的面孔。
“丹穴的力量更强，你的招术好像没什么用。”谷中仙显得有些担忧，为了将最后一枚天机丸送入丹穴，闻空寿奋不顾身，如果无效，就是一次大错。
“就是让它更强。”胡桂扬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转身，看向丹穴，只见光柱颜色极深，圆丘最高处差不多有三十几丈，远远高于城里的一切房屋与城墙。
“李孜省说过，他要利用北方山谷里的活人炼药，汪直则希望得到数千名精兵强将，所以他们故意将那里让给山民，使得丹穴不平衡，引祸过去。”
“现在看来，那都是天机船有意散布的说法，全不可信，没准山谷人少才是平衡。”
胡桂扬点点头，“天机船想要平衡，咱们就制造一点不平衡，至于效果，看看再说吧。”
众人一块抬头望去，空中依然层云翻滚，偶尔露出一块更深的黑色。
天机船看上去还很稳定，谷中仙喃喃道：“只有登上船，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

第二百二十章 救人
胡桂扬右手扶腰，左手按脖颈，听到谷中仙的话，他身上不知哪里的骨头发出嘎巴一声脆响，“上船？好主意，谁去呢？千万别找我。”
谷中仙笑了笑，“你只去过制造天机丸的小舱，在船上不认路，当然不能是你去。”谷中仙将几名侏儒和闻不华等人扫视一遍，“这注定是咱们的任务与归宿。”
侏儒不说话，坦然接受，闻不华与另外三名闻家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点头。
樊大坚问道：“你们不去墓里开棺了？”
阿寅回道：“已经猜出里面是什么，不用开棺了。”
“是什么？”樊大坚很好奇，他想知道里面除了骸骨之外还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阿寅不理他，走到小草面前，“天机丸好玩不？”
小草摇摇头，“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它玩我，不是我玩它。”
“那你是真明白了，我这套舞蹈还有几招要教给你，跟我来，别让他们偷学。”阿寅也不问她同意与否，带头向一边的无人宅院里走去。
小草看了一眼胡桂扬，跟上阿寅。
胡桂扬看向知府衙门，因为丹穴鼓起，那里的墙倒掉一片，倒是没砸到飞升的吸丹者，“你们怎么上船？”
“自有办法。”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谷中仙仍然讳莫如深，“你们在这里已经无事可做，尽快离开吧，按照推测，今日落山之前，天机船必然蓄力结束，开始飞升，到时候……”
到时候郧阳城内外可能变成一片焦土。
胡桂扬指向旁边的宅子，“小草体内的隐患尚未去除。”
“这不是乱闯乱试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我还能下船，或许能带回答案。去僬侥人墓等我，太阳落山之前我不出现，你们就别等了，听命由命吧。”
“不如你去那里等我们。”胡桂扬道。
谷中仙大笑，“好，谁先到谁等。”
樊大坚听出不祥的意味，嗓子里嗯了一声，“咱们还要留下吗？”
“留下。”胡桂扬还不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不想再去远处等候。
小草和阿寅从宅子里出来，小草低头回忆刚刚学过的舞姿，似乎还有疑惑，侏儒却已无意再做解释。
谷中仙等人要走，胡桂扬叫住闻不华，“何五疯子没找到你？”
闻不华摇头。
“小龟岛丹穴的另一处入口在什么地方？”
闻不华脸上慢慢浮现笑意，“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抱歉，我不想说，不是不能，就是不想。何三尘聪明过头，自以为能算计所有人，但她算计不过天机船，这是她的宿命，别人活，她跟着活，别人死，她也得跟着死。咱们都是凡人，不可干涉天机。”
闻不华追赶谷中仙等人。
胡桂扬想了一会，竟然找不出任何能让闻不华开口的理由。
樊大坚听明白了，松了口气，劝道：“事已至此，谁也不能怨你，咱们走吧。你不想去墓地干等，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也好。”
“你们俩有特别想救的人吗？”胡桂扬问。
樊大坚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你有办法，就将袁茂救出来，大家兄弟一场……起码带一个全尸回去。”
小草向北方遥望，除了黑幕，只能隐约望见冲天而起的红色光柱，“那些山民很可怜，他们不应该死在这儿，山里还有他们的家人。”
胡桂扬挠挠头，“我只有一个笨办法，用绳子将人一个个套出来，能救几个救几个吧，剩下的人只好看运气。”
小草犹豫一会，“那我还是留下来帮你们吧。”
高家村已遭屠灭，山谷里没有小草特别在意的人。
胡桂扬活动活动四肢，“小草功力强，有你帮忙最好不过。让我看看，袁茂应该在知府衙门里，咱们去那里找人。”
绳子是现成的，三人正要动身，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嘶力竭的叫喊：“闻不华！你在哪？快给我出来！”
胡桂扬清清嗓子，高声道：“何五疯子！”
一道身影极快跑来，相隔不远时停下，何五疯子火急火燎地说：“我找遍了，没见着闻不华。”
“他刚走。”
“为什么不拦下？”
“没用，他不肯帮忙。”
“他必须帮忙啊。”何五疯子气急败坏，“他在哪？我去找他。”
胡桂扬指指天空，“他去船上了。”
何五疯子抬头看去，霎时间失魂落魄，“可三姐……怎么办？咱们上船去找他，无论如何要问出入口。”
“咱们上不去。我们打算在这里救几个人，你要帮忙吗？”
“救人？”何五疯子突然怒不可遏，“我只救三姐一个人。”
胡桂扬笑了一下，“你不帮人，人也不帮你，闻不华就是因为这个才拒绝透露入口在哪里。”
何五疯子愣住了，三姐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当然知道闻不华被骗进入丹穴的经过，“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我得罪上司，所以危急之时上司不会帮我，甚至落井下石，你们姐弟今天利用这个、明天利用那个，最后人家连举手之劳都不肯忙。咱们同病相怜，都没什么可埋怨的。”
胡桂扬拎着绳子向知府衙门走去，小草与樊大坚随后。
何五疯子原地发了一会呆，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从樊大坚手里要过来一条绳子，默不做声。
知府衙门多半鼓起，上方飘浮不少人，墙壁大半倒塌，胡桂扬从残存的一段墙上翻进去，“先找袁茂，他最好在外围，千万别靠得太近。”
大家都知道丹穴的厉害，当然不会冒险，小草与何五疯子分头去找人，樊大坚晚走一步，小声道：“值得一救的人不只是袁茂，知府衙门是块宝地啊。”
“你想清楚了，‘宝地’上的人没一个希望被救，对袁茂和普通人咱们可以用强，对其他人呢？”
丹穴周围的人各怀异志，却都是心甘情愿，这时被救下来，不仅不会感恩，还会勃然大怒，如果是普通一兵，倒没什么，如果是皇帝、汪直这样的人，眨眼就能将功劳变成罪过。
樊大坚无奈地走开，嘀咕道：“我不过就是想多救几个人，立点功劳，咋就这么难？”
何五疯子最先找到目标，“在这里！”
袁茂很“幸运”，他最后一批加入吸丹，因此站在最外一圈，离地两三尺，面朝丹穴，在他左右前方，浮着不少大人物，知府吴远和守备臧廉只能算是陪衬。
何五疯子已经将绳索套在袁茂胸上，问道：“动手吗？”
胡桂扬点下头。
何五疯子用力一拽，竟然没拽动，袁茂身子只是微微一晃，没有后退半步。
“咦，飘在空中还有这么大劲儿？”何五疯子暂时忘掉三姐，将绳子挽在手臂上，再度用力拖曳。
胡桂扬和樊大坚要上去帮忙，小草抢先一步，“我来。”
她的功力即使只剩一半，也比这三人合力要强得多，走到何五疯子身前，单手握绳，用力一拽——被拖出圈子的不只是袁茂，还有左右两边各六七人。
一离开圈子，这些人就掉在地上，好在不高，都没有受伤，只是站立不稳，纷纷倒地，彼此间的联系也因此消失，只有袁茂一个人被拖到小草面前。
袁茂慢慢坐起来，茫然地左顾右盼，立刻站起身，也不管身上的绳子，迈步又要回到原来的位置，至于其他人，更是起身就往前走。
小草松手，何五疯子牢牢抓住绳子，这时他的力量够用，不至于被带走，“袁茂力气不小啊。”
胡桂扬绕到袁茂身前，正要开口，樊大坚突然抛出绳索，套中一人，用力往回拽，“帮我一把。”
小草不明所以，顺手帮忙，将那人硬拽到身边。
“老道！”胡桂扬吃了一惊。
小草笑了，“我认得这个人，咱们陪他一块送过红球。”
正是此人最让胡桂扬吃惊。
樊大坚全身发抖，“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不由己，可能是受丹穴的影响……”
“你知道这人是谁？”胡桂扬问。
那人与袁茂被绳索束缚，原地踏步，仍想回到圈子里，其他人则已经归位，互相挪动几下，连空隙都没了。
樊大坚摇头，过了一会苦笑道：“他站在汪直和李孜省中间，地位应该不低。”
“少装糊涂。”
樊大坚上前，“千载难逢啊，胡桂扬，千载难逢，开国诸将拼死拼活未必能立此大功，袁彬当年陪英宗皇帝在草原上受了几年苦，一生无忧……”
胡桂扬转向袁茂，啪啪，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
袁茂顿时清醒，看了一眼胡桂扬，弯腰就吐。
胡桂扬指着那人，对樊大坚道：“来，你把他打醒吧。”
樊大坚脸色立变，手里握着绳子连退几步，“我可不敢，罪过罪过，扇他一下，减寿十年……”
“胡桂扬，又是你！”袁茂吐完了，双颊红肿，掩不住心中怒火，显然一点都不领情，平时最为小心谨慎的他，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恶毒诅咒，目的只有一个，“放开我，让我回去。”
见袁茂反应如此激烈，樊大坚开始后悔，更不敢动手，反而松开手中的绳子，打算让那人回去。
小草却等得烦了，她现在功力深厚，怕出手太重，伸手在那人额上弹了一指。
那人惨叫一声，额上鼓起一个大包，人也因此清醒，扫了一眼，脸上的狂怒神情比袁茂更甚。

第二百二十一章 山摇
“谁、谁打我？”年轻人心中有两个念头正在进行激烈的交锋，一个想要立刻回去吸丹，一个难以忍受额头之痛与尊严受辱，非要问个明白。
后一个念头暂时占据上风。
樊大坚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回答，立刻将手里的绳子交给小草。
小草接过绳子，正要开口，胡桂扬上前一步，笑道：“还记得我吗？”
年轻人脸色一沉，“胡、胡桂扬，你还活、活着？”
“如果不是我活着，那就是你死了。”
年轻人脸色又是一变，望向不远处的小丘与飘浮的人群，恍然间真觉得那里才是活人之地，而自己已经进入阴间，急忙抬手将自己从头到腰摸了一遍。
“开个玩笑，谁都没死。”胡桂扬哈哈笑道。
年轻人脸上怒意更重，却不再开口，反倒是旁边的樊大坚脸白如纸，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不迭，“你、你别乱开玩笑。”
年轻人猛地转身，双眉倒竖，怒视老道，人虽然显得虚弱，神情却颇具震慑。
“我、我在说他，胡、胡桂扬。”樊大坚急忙解释。
年轻人怒气勃发，几乎忘了不远处的丹穴，一字一顿地说：“你在学我？”
樊大坚懵住了，嘴里越发不利索，“啊？没、没有啊。”
年轻人苍白的脸变得通红，左右看看，没有一个是自己熟悉的得力心腹，只能自己动手，一把抓住老道的衣领，“又、又学，我要……处、处死你。”
樊大坚快要哭了，“真的没有，我发誓，若是……”
胡桂扬轻轻将两人分开，“老道只是比较紧张，绝没有模仿之意。”
年轻人指着老道点了两下，表示这事没完，然后向胡桂扬道：“死罪。”
“我已经被定过一次死罪，还要再定一次？”
年轻人点头。
小草要辩解，胡桂扬冲她摆摆手，不将死罪当回事，转向袁茂，“骂够没有，有话要说吗？”
袁茂认得年轻人，神情比樊大坚还要紧张，心里一下子清醒许多，向胡桂扬道：“你真是疯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布衣之怒如何如何。”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袁茂轻声背出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胡桂扬张开双臂，“我就是布衣。”
年轻人清醒过来没多久，脸色已经变换多次，“你、你意欲何、何为？”
胡桂扬指着丹穴上方飘浮的上万人，“无论我想做什么，会有人站出来阻止吗？”
即使是最为忠诚的臣仆，这时也沉浸在丹穴的吸引之中，甚至没人回头看一眼。
年轻人心中一惊，看向小草，知道这是胡桂扬的人，看向何五疯子，陌生而凶恶，不像好人，看向樊大坚，刚刚学自己说话，更非忠臣，最后看向袁茂，“你。”
袁茂愣了一下，随即做出凶神恶煞的神情，纵身扑向胡桂扬，他知道自己腰上系着绳子，这一扑只是做做样子。
何五疯子一拽绳子，袁茂夸张地啊了一声，向后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倒将何五疯子吓了一跳。
年轻人再无任何依靠，神情反而镇定，双拳紧握，“你敢……行凶，天下、天下虽大，没有你立、立足之地。”
一边的樊大坚抬手在自己额上狠狠拍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向小草极小声道：“他是结巴。”
小草笑笑没说话，她早听出来了。
胡桂扬也笑笑，“没人想要行凶，我只是指明一件事：纵有千军万马，如果忠心不在你这里，又有何用呢？”
“谁说……他们不忠？等、等他们……”
“等他们醒来也是一样，如果有人再造一个丹穴出来呢？如果有人囤积大量金丹呢？他们会如何选择？”
年轻人没吱声。
“小草，认得汪直吗？”
“嗯。”
“把他拽出来。”
小草将连着年轻人的绳子扔给樊大坚，老道向旁边跳开，没敢接，何五疯子不在乎这人是谁，拣起绳子，同时牵住两个人。
小草手上还有一条绳索，认准汪直，将绳套抛过去，一次就中，随即双手用力，将西厂厂公硬拽出来，又有十多人受到涉及，全都摔在地上，几乎同时翻身而起，迈步就往人群里走，谁也没看年轻人一眼，汪直连身上的绳索都不在意。
小草看一眼胡桂扬，得到暗示，松开绳索，让汪直带走。
“汪、汪……”年轻人一着急，说话更不利索。
周围的诵诀声虽然持续不断，并不影响年轻人的叫喊，可汪直就跟没听见一样，与其他人一同挤回原位，慢慢上升。
“汪直试过了，还要再试其他人吗？”胡桂扬问。
年轻人面如死灰，抬头看天，“它就要、要飞升，还能、还能留下什么？”
“谁知道呢？僬侥人之前可没说丹穴会鼓起这么高，更没说过吸丹者会原地飘起。”这都是多加两枚天机丸的结果，胡桂扬只字不提。
年轻人茫然失措，“他们……为何骗我？”
“他们无意骗你，他们自己也是上当者，一切都是天机船的算计，它只想飞升，根本不顾及凡人的性命，无论高低贵贱，在它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年轻人又一次抬头，透过厚厚的云层，偶尔能够看到一块狰狞的黑色，“我、我……”
胡桂扬觉得差不多了，“樊大坚、袁茂，送这位出城，去约好的地方等我。”
樊大坚刚被斥责过，有点不敢上前，胡桂扬冲他使个眼色，老道马上明白过来，这正是所谓的“千载难逢”，他有机会讨好这位年轻人，于是急忙上前，一手搀扶，另一手从何五疯子那里夺回绳子，轻轻摘下。
袁茂没法再装糊涂，慢慢起身，满脸尴尬。
“还要再去吸丹吗？”胡桂扬问。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明知最重要的人物就在旁边看着，袁茂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飘浮的人群和圆丘，犹豫半晌，艰难地说：“不，不去。”
年轻人更不想离开，“我感觉很、很好……”
胡桂扬猛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在年轻人腰上摸了几下，掏出一枚小小的红球，这是他第一次登船时偷带出来的，送给西园本意是阻止他变糊涂。
年轻人又一次大怒，伸手来抓，怒喝道：“还我！”
樊大坚抓住一条胳膊，袁茂握住另一条，半搀半拖，带着年轻人匆匆离开，很远之后，还能听到磕磕绊绊的叫骂声。
胡桂扬全不在意，掂掂手里的红球，“我还得再进去一趟。”
“我来。”小草主动请缨。
胡桂扬没有交出红球。
“我想我能行。”小草平静地说，“我可以直接扔过去，不用走进人群。”
以小草的功力，当然能将地红球抛入丹穴，问题在于她舍不舍得。
胡桂扬慢慢抬起手，将红球放到小草手心里，“你来。”
小草握住仅剩一点的红球，向前走出几步，微微低头，像是在沉思，像是在犹豫，她曾经陷得比袁茂更深，因此要做抉择时也更加艰难。
片刻之后，她挥起手臂。
小小的红球高高飞起，越过一圈圈头顶，准确无误地落入高耸的丹穴里面。
小草回头嫣然一笑，“我做到了。”
何五疯子茫然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
胡桂扬知道这有多难，笑了笑，“咱们继续救人，大官儿就算了，咱们出去挑几个百姓和小兵。”
三人翻墙出衙门，大街上的吸丹者多是普通人，何五疯子晃晃手里的绳索，“如果能将绳子抛进丹穴……”
“还要正好套在你姐姐身上。”
何五疯子叹了一声，正要甩出绳索随意套一个人，忽然松开绳索，指向高处，“是我眼花吗？”
他没眼花，胡桂扬与小草也看到了，光柱正在微微颤抖，像是要吐出什么脏东西。
胡桂扬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那枚小小的天机丸，“就差这么一点儿？”
就在三人的注视下，光柱抖动得越来越剧烈，终于，丹穴里吐出一个人来，那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摔落，而是在光柱里笔直上升，在高空中突然消失。
圆丘上方飘浮的人群像波浪一样前仰后合，与光柱的颤动保持一致。
云层之上，传来轰轰的声音，像是雷鸣，又像是大将军炮发射弹丸，但是没有闪电伴随。
光柱周围的云层慢慢退却，露出一大块黑黢黢的东西，响声就来自那里。
“有点用处。”胡桂扬仰头观望，“上哪再弄几枚天机丸？类似的东西也行。”
“别再折腾了。”身后有人说道。
三人转身，何五疯子大叫一声，合身扑上去，可他只在最初时吸过一次丹穴，此后再没接近过，功力全靠火神诀多年积累，不是这人的对手。
闻不华闪身躲过，向胡桂扬道：“谷中仙派我来告诉你，他已经与天机船联系上，请你别再捣乱。”
“天机船肯放过众人吗？”
“需要谈判，但你再闹下去，城内的上万人必死无疑。”
说话间，丹穴鼓起的圆丘范围又扩大一些，像是一座断根的海上浮山，不停地摇晃起伏。
“谷中仙最好能谈出一点好结果。”
闻不华一边说话一边左躲右闪，终于止步，向何五疯子道：“我带你去入口，但何三尘若是已死，与我无关。”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失踪
小龟岛丹穴的另一处入口位于上游岸边，何五疯子一个劲儿地催促，四人骑马驰过荒野，望见岛上的光柱，与之对比，城里的丹穴更显暴烈。
天机丸力量强大，丹穴每隔两三天才能接受一枚，胡桂扬将三枚通通抛入其中，即将超出丹穴的承受极限。
“要是再有一枚天机丸……”胡桂扬念念不忘，仍想着如何毁掉丹穴和天机船。
闻不华放慢速度辨识方向，听到这句话急忙道：“千万不要，丹穴一毁，天机船必受影响，万一掉落下来，地上诸人有死无生。”
“天机船飞升之后，这些人能活吗？”
闻不华指着一处洼地，“从这里下去，在边缘摸索，肯定有一个小洞，爬进去什么也别做，等一会你能看到一点光亮，那是通道，顺着一直走就能到达丹穴里面。”
与天机船内部很像，何五疯子不关心这些，跳下马就要去寻入口。
胡桂扬也跳下马，将他拦住，“你想好了，何三姐儿很可能不认你，一见面就把你杀死。”
“那我也得进去，不能就这么等着三姐死在里面。”何五疯子停顿一下，“其实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三姐对我太重要。”
何五疯子不善言辞，几句话之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握拳在胡桂扬肩上捶了两下，跳进洼地，到处摸索入口。
胡桂扬被打得呲牙咧嘴，抬手轻揉肩膀，一时激动，差点要跟何五疯子一块去救人。
何三姐儿对他同样重要，她的心思从来没有完全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即便如此，只要接触过，她总能给对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唉。”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胡桂扬惊讶地看向闻不华。
闻不华也在看他，“何三尘是名奇女子，我也不想她白白死于丹穴之中。”
胡桂扬更显惊讶，闻不华笑道：“何三尘对天机术有一些奇妙的想法，不用机心也能发挥强大的威力，可惜她最近沉迷于丹穴……”
“找到了。”何五疯子兴奋地叫了一声，探头进去，很快消失。
小草往下看了一眼，扭头问道：“咱们真的不跟着进去吗？”
“进去之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胡桂扬打消了最初的念头，“咱们在这儿等一会。”
“嗯。”小草转身望向远近的五根光柱，一片黑暗中，它们极为清晰而突兀，眼前的景象与山里不同，和山外也不一样，她感到迷惘，心里一阵阵发紧。
闻不华咳了一声，“你刚才问我天机船若是正常飞升会发生什么？”
“对。”
“我们在船上有过商议，猜测会是这样：丹穴向凡人提供功力，同时也能激发更多功力，当它们回收的时候，功力就会成倍增加，凡人很可能会因此力竭而亡。”
“嘿。”这与胡桂扬早先的猜测几乎一样，“那还不如毁掉丹穴，起码能为凡人报仇。”
“谷中仙他们试图与天机船谈判，让它给丹穴留下一点力量，凡人虽然还是会失去功力，但是能保住性命。”
“你总说与天机船谈判，船上没有人吗？”
“有，但是从来不露面，那些侏儒猜测，墓里的确埋有两具尸骨，是真正的僬侥人，他们与凡人的长相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胡桂扬想不出这是什么样子。
“我没法描述。侏儒是凡人，从小被僬侥人收养，连记忆也是被灌输的，以至于他们一直相信自己就是僬侥人，一生为天机船尽心尽力。”闻不华仰头看向高空，“闻家人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一伙笨蛋，我们自以为与众不同，原来最大的不同就是一直泡在谎言里。”
胡桂扬看向西边，“已经是下午了。”
西边的天空云层稍薄一些，偶尔能够看到转过中天的太阳。
“如果谈判不成……你再想办法毁掉丹穴吧。”闻不华知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胡桂扬想到的却不是这个，“困在丹穴里的人顶多坚持到中午。”
闻不华又叹一声，“天机船离开之后，金丹成为无水之源，早晚会在这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天机术若能得到改进，必将大放异彩，何三尘原本有机会成为一代宗师……咱们走吧，没必要再等下去，何五凤大概也回不来了。”
“再等一会。”胡桂扬其实是不知道该去哪，“没有更多天机丸，怎么才能毁掉城里的丹穴？”
“我可没有办法。”闻不华苦笑道。
“肯定有办法，否则的话，谷中仙派你下来干嘛？”
“别误会，我不是下来监视你的。”闻不华急忙辩解。
胡桂扬笑笑，“你最近变化很大。”
闻不华神情一暗，他从前是高来高去的世外奇人，一言一行皆有神仙风骨，最近，他的确变了，自己也能感受到，一说到这件事，他甚至想骂脏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最近的叹息也比从前更多。
“我不想当凡人。”
“那你应该留在船上，一块飞升。”
“我也不想死。”闻不华握紧拳头，像是要发毒誓，“是我主动请缨，要求下船向你传递消息的，其实这没有必要，因为凭你的力量，只能给丹穴增加一点麻烦而已。但我想下来，船上的人肯定会死，闻家人已经没有用处，天上地下，都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只剩下飘零，飘到哪是哪。”
闻不华比从前话多，开口即是感慨，也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小草转身打量他一眼，印象不佳。
胡桂扬则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心里只想一件事，如果谷中仙谈判无果，他该怎么办才能毁掉城里的丹穴，即使救人无果，也能让天机船震撼一下。
“真正的僬侥人为什么一直不露面，你们有猜测吗？”胡桂扬问。
“有，船上的人很可能非常弱小，一旦离开船，不是凡人的对手。”
“还有这种事？”胡桂扬很吃惊，天机船只是一次飞升就能杀死数万人，操控者竟然会是非常弱小。
“他们依赖器械，所以一开始就能传授天机术，多年以后才想出火神诀，那是一群聪明但是脆弱的家伙，离开船上的器械，什么也不是。”
“他们自己不练火神诀？”
“谁知道呢？侏儒们是这样猜测的，火神诀用来激发凡人的潜力，长练下去，或许有害，所以真正的僬侥人不练。你说我应不应该去山里？那些强盗对我态度不错，能收留我一阵。”
“好啊，去吧，不用进山，你应该能在某处丹穴附近找到他们。”
闻不华垂头丧气，“你说得对，他们肯定来了，就是我将他们引来的。唉，我现在知道当凡人是什么滋味了……我可以跟着你，你挺聪明，在凡人中间过得不错。”
“嘿，你忘记我被吊在城门口的场景了？你有一身本事，离开郧阳府到哪都是高手，江湖虽然危险，总有你的容身之处。去吧，往哪走都行，跟人说话的时候先拱手，很快就能将规矩学全。”
闻不华笨拙地抱拳，“这样？”
胡桂扬做个示范，“再教你一招：为自己打架的是恶人，为别人打架的是侠客，大致如此。”
“恶人和侠客哪个活得更好？”
胡桂扬竟然没法回答，“自己去找答案吧，我又不是江湖人。”
闻不华再次抱拳，比第一次自然多了，走向坐骑，跟过小草时，向她也拱下手，“后会有期。”
小草茫然地嗯了一声。
闻不华上马，最后看一眼高空中的天机船，策马向西边奔去，心里想的全是如何在凡人之路上行走。
胡桂扬转身，“算了，咱们也走吧。”
“不等了？”
“等也无用。”
“去哪？”
“回城里。”胡桂扬翻身上马，“西园小楼通往天机船，没准能从上面再拿一枚天机丸。”
西园小楼已被丹穴覆盖，可能已在隆起过程中坍塌，胡桂扬还是想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好。”胡桂扬没有拒绝，谷中仙若是谈判无果，小草再过几天就将暴毙而亡，没必要再往外撵。
小草上马，两人刚刚跑出不远，身后传来何五疯子的公鸭嗓：“人都跑哪去了？”
胡桂扬急忙调头回来，隐约看见何五疯子怀里抱着一个人，“在呢。”
何五疯子将怀里的人往地上一扔，胡桂扬立刻明白那不是何三姐儿。
“我还以为你跑了。”何五疯子气喘吁吁地说。
“正要跑。”胡桂扬下马，上前看去，被带回来的人竟然是赵阿七，“怎么是他？”
“问他自己。”何疯子坐在地上，显然是累坏了。
赵阿七还活着，但是离死不远，睁眼看到胡桂扬，露出虚弱的微笑，“师兄，你把我救出来了。”
坐在边上的何五疯子哼了一声。
胡桂扬好久没听到这声“师兄”，心有愧疚，“不是我，是何五疯子。你怎么会进入丹穴？”
“我和苦雨一块进去，她去……她去占据丹穴，我留在中途防备何三姐儿。”
又是一个被利用的人。
“然后呢？”胡桂扬问。
“何三姐儿果然来了，我在暗中偷袭——”
何五疯子呸了一声，赵阿七全不在意，只看着胡桂扬一个人，“可何三姐儿武功太高，我打不过。”
“你当然打不过。”何五疯子在通道里已经问过一遍，所以一点都不意外。
“我们两败俱伤，我等苦雨，一直没见到人。”
“何三姐儿呢？”
“逃走了，没再回来。”
何五疯子抬头道：“好消息是三姐没死，坏消息是三姐不知去哪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云塌
赵阿七一直躺在通道里，身受重伤，神智却还清醒，绝未看到有人去而复返。
从通道里出来的何三姐儿，肯定会发现状况不对，但她没去寻找胡桂扬等人，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五疯子真的快要疯了，不停地拍打脑袋，最后抓住胡桂扬的胳膊，“你最聪明，快想想三姐去哪了。”
胡桂扬抬头看一眼天空，何五疯子马上道：“三姐上船了？”
胡桂扬摇摇头，收回目光往别的方向看去，何五疯子反应奇快，“回墓地了？”
“先去墓地看看吧。”胡桂扬弯腰向赵阿七道：“能站起来吗？”
“不用管我，师兄，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苦雨出来。”
胡桂扬盯着他，既同情又鄙视，“她已经死了，活人在丹穴里不能停留太久，过午必死，现在已经是下午。”
赵阿七一直摇头，“我们约好了，等她遍采五处丹穴，会比何三姐儿更厉害，天下无敌，然后她会保护我采丹。天机船飞升以后，我们一块行走江湖，再不受任何欺负，她会来找我，肯定会，我们约好的。”
胡桂扬无话可说。
何五疯子开口赞同，“你做得对，应该等下去。”
赵阿七笑了一下，稍稍挪动，让自己舒服一些，“如果她从丹穴里直接出来，请你们告诉她一声，我还在这里。”
胡桂扬嗯了一声，上马向墓地驰去。
圆丘仍在，里外却都没有人影，连约好等在这里的袁茂、樊大坚等人也不在。
“这回好了，人人失踪。”胡桂扬爬到圆丘顶上，四处遥望，东边依然一片黑暗，西边略有阳光，显得十分诱人。
何五疯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最后也来到丘顶，没心情张望，坐在地上，抱头想了一会，突然抬头问道：“我们是不是很傻？”
这个“我们”不是何五疯子与胡桂扬，而是他与赵阿七。
“很傻。”胡桂扬无意安慰任何人。
何五疯子一反常态，没有斗嘴，也没有瞪眼，反而笑了一声，又用双手抱头。
“只有傻子才能抵住天机船的重重诱惑。”胡桂扬补充道。
“你也抵住了。”何五疯子头也不抬地说。
“所以我跟你一样傻。”
何五疯子又笑一声，仍不肯抬头。
小草站在下方一点的地方，好奇地问：“我呢？”
“你连这种事情都要问，也是傻瓜一个。”
小草咧嘴而笑。
没见到袁茂等人，胡桂扬心里反觉轻松，举目望向城里的光柱，“咱们再去给它添把柴。”
小草飞身上马，何五疯子慢慢抬头，“为了什么？”
“傻瓜做事，不问为什么，心里不痛快就想动手。”胡桂扬望着空中时隐时现的大船，直到现在也没瞧出它的真容是什么样子，“一切都是它引起的，就算不能摧毁，让它紧张一下也好。”
何五疯子起身跳上马，“你知道怎么做？”
“想办法进入西园小楼，想办法让它送我登船，想办法让它交出一两枚天机丸，再想办法活着出来，这事就成一多半了。”
什么都要想办法，那就是没有办法，这样的计划反而更对何五疯子的胃口，呼啸一声，纵马驰骋。
胡桂扬上马追赶，三人驰下圆丘，不拘有路无路，将光柱当成目标，直奔城里。
变化可能早就发生了，快到城门口时，这三人才发现。
首先是声音，从高空传来的轰响更加震耳。
其次是地面，微微颤动，扬起一片一片的灰尘。
最后是光柱，离得越近，光芒越浓重，连城墙都被染成了红色。
胡桂扬勒马，叫住另外两人，扭头向西方望去，红日西倾，离天黑应该还差一个时辰，“谷中仙猜得不准，难道天机船这是要提前飞升了？”
胡桂扬在城门外逡巡未进，他的预言很快得到证实，天上的轰响汇成一团团雷鸣，地面起伏如海上小舟，最大的变化是光柱，原本是冲天而起，现在变成了从天而降。
空中的层层乌云也在逐渐下降，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房顶正在整个塌下来。
“跑。”胡桂扬调头逃跑，他的计划原本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
小草与何五疯子急忙跟上。
“咱们不当傻瓜啦？”何五疯子大声问。
“白来一趟，吓得逃跑，这就是傻瓜。”胡桂扬喊道，他能接受“或许会死”，却不愿意主动送死。
马跑得快，云层降落得更快，黑云真的要压到城池。
眼看已经逃不出云层覆盖的范围，胡桂扬又一次勒马停住，何五疯子与小草跑过头，调转方向回来。
胡桂扬看向郧阳城，“我不跑了，想看看这最后的景象。”
何五疯子勒马原地转了一圈，“反正没剩多少时间，我去找三姐，或许能找到呢。”
“祝你顺利。”
何五疯子点下头，向小龟岛的方向驰去，打算从那里开始，挨个丹穴寻找，虽然连第一处丹穴可能都来不及赶到，他却不着急，也不后悔，驱马正常前进。
“你有要去的地方吗？”胡桂扬问。
小草摇头，莫名其妙地露出微笑，云层在下降过程中大块撕裂，小草的微笑恰如那些透过来的阳光，驱走四周的黑暗。
“抱歉，我没办法治好天机丸的隐患，也没办法带你逃离危险，本来有机会的，但我做出愚蠢的决定。”
小草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两只眼睛越来越明亮，盯着胡桂扬，似有千言万语，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有话要说？”
小草还是不开口，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犹豫着递过来。
胡桂扬欠身接在手中，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金簪？”
“你替我保存。”
“你又不欠我人情……好，我保存。”胡桂扬笑了一下，此时此刻，想做什么才重要，原因纯属多余。
他想看着天机船飞升，“抛开一切，天机船真是奇迹，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比鬼神传说还要奇妙，可它却不承认自己是神。”
“它不承认。”小草的目光只停留在胡桂扬身上，心情愉悦，还有点紧张，她想这就是死到临头的感觉吧，仔细咂摸，又觉得不像，干脆不去寻思。
“闻不华说真正的僬侥人可能非常弱小，闻家人自己就是受骗者，他们的话不可信，这句话却可能是正确的——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天机船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机匣，弱者也能操纵它。”
“嗯，挺像。”小草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胡桂扬举起右臂，迎接坠落的云，四周又变黑了，他更觉兴奋，大声道：“别人在沉睡中毁灭，只有咱们亲眼目睹毁灭！”
“胡大哥……”小草终于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巨大的轰响所掩没。
厚厚的云层砸下来，将大量的灰尘、水汽泼到地面。
这可不是胡桂扬预料的壮丽场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灰尘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不止，马匹受惊，撒腿就跑，胡桂扬强行勒缰，反而被掀翻在地。
“小草……咳咳……小草……”胡桂扬大声叫喊，吞进更多灰尘，可是听不到回应，也摸不到人。
连喊十几声之后，胡桂扬放弃了，无奈地笑了一声，坐在地上，慢慢躺下，用手盖住鼻孔，双唇紧闭，不想再吸尘土。
几乎一整天没有阳光照射下来，云层又带来大量水汽，胡桂扬突然觉得有点冷，没管住自己的嘴，喃喃道：“天机船是要冻死我吗？真是令人失望。”
胡桂扬以为最后一刻会更加暴烈，也更加壮观，而不是灰头土脸地被冻死在荒郊野外。
他闭上眼睛，居然有些困倦，过了一会，他又睁开眼睛，坐起来，双手在地上摸了几下，终于确定地面不再颤动。
胡桂扬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挥舞双臂，试图拨开笼罩在身边的黑暗。
眼前突然一亮，胡桂扬走了出来，恰好面对郧阳城。
远远看去，城池依旧，空中、地上散布着一团团云雾，正在快速消散，阳光趁机收复失地，胡桂扬转身看去，刚刚还是一团黑暗，如今只剩薄薄一片，尘土归地、水汽上升，不久之后，一切即将恢复正常。
胡桂扬鼓足勇气向上望去，隐藏多时的天空终于露面，像是姗姗来迟的救援者，带来足够的水，火灾却已结束，大家只关心受损情况，而不是水多水少。
小草不见踪影，马也没了，胡桂扬孤身一人，迈步向郧阳城走去。
离城还有数里，云雾消失殆尽，日落西山，挥洒的阳光却好像比正午还要明亮，胡桂扬看到有人从城门里跑出来，一个个惊慌失措，嘴里哇哇大叫。
那是活人。
胡桂扬先是高兴，随后竟然感到失望，“原来是我误解了，天机船或许没那么残忍，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添乱。”
“不是添乱。”身后一个声音说。
胡桂扬急忙转看，“嘿，你竟然回来了。”
谷中仙弯腰驼背，本来就老，这时更是显得老态龙钟，“天机船不要凡人跟随。”
“你们都被赶下来了？”
“一些，有些人宁愿死在船上。”谷中仙不愿多说，“所有活人都是你救下来的，包括我。”
“我有这么大本事？”
“你让天机船感到惊恐，因此愿意谈判：它提前飞升，这回是真的提前，没有掠走丹穴里的全部力量，这会延长旅程，但是不影响天机船到达终点。”
胡桂扬如释重负，“我还以为自己犯下大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把抓住谷中仙的胳膊，“你得为我作证，告诉大家是我救了他们。”
谷中仙苦笑道：“我是官府通缉几十年的反贼，说的话有人相信吗？我刚才在远处看到你，觉得有必要告诉你真相……”
胡桂扬呆若木鸡，他立下前所未有的功勋，却不能为人所知，最重要的是，不为西园所知，在那个年轻人印象里，胡桂扬仍是不服管教、擅自行事的锦衣校尉。
“这可糟了，我真要当逃犯了。”胡桂扬又想起一件事，双手揪住谷中仙的衣领，“天机丸的隐患有得治吗？”
能治小草，就能治西园。
“或许。”谷中仙半天才吐出这两个字。

第二百二十四章 在与不在
谷中仙有一个想法，“好比你得了一种病，晚上睡不着，非得白天才能成眠，怎么办？”
胡桂扬无奈地说：“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比如’呢？你想说隐患无法根除，只能顺其自然继续携带天机丸，对不对？”
谷中仙含笑点头。
“第一，天机船飞升，哪还有天机丸？第二，天机丸带来的影响太大，携带它的人很快就会变得狂妄嚣张，惹下一堆麻烦和仇家。”
谷中仙含笑摇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吧，不讲故事，有话直说：天机丸、丹穴提供的力量太强，可是还有金丹呢？这些天来，大家吃惯了大鱼大肉，全忘了世上还有米面菜蔬，其实都是填腹之物……”
“果真好用？”胡桂扬打断谷中仙的另一个“比如”，“哪有金丹？”
“是否好用、好用到什么地步，需要一点点尝试。至于金丹，去来源处寻找，天机船飞升之时，力量反涌，应该能造出一批……”
胡桂扬迈步就跑，几步之后转身回来，“有件事我必须要问，真正的僬侥人长什么模样？跟侏儒差不多吗？”
“真遗憾，我在船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谷中仙抬头望向天空，“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僬侥人不属于这里，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或许墓里还有他们的遗骸，能够显露大概，可惜没人能够打开。”
胡桂扬向城里跑去，留谷中仙一个人唠叨。
金丹无法根除隐患，只能推迟发作时间，连这也是推测之辞，但胡桂扬别无选择，只能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现在，他必须抓住时机，丹穴里能够产生金丹，趁乱抢到就是抢到，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城门里涌出的人越来越多，个个惊慌不安，有人跪在路边呕吐，有人毫无意义地大喊大叫，更多的人只是奔跑，没有目的，不知疲倦。
胡桂扬逆流进城，频繁被撞，这些人的体内还都残留着一些功力，胡桂扬好几次差点跌倒，成为人群的垫脚石。
进城之后，他尽量避开人群，走小巷绕行到抚治衙门原址。
地面复平，到处都是裂纹，像是干旱一季的田地，深坑仍在，却已没有红光涌出。
不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面上躺着许多人，大致仍维持一圈套一圈的形状。
胡桂扬没心情哀悼，也没工夫寻找认识的人，直奔正中间跑去。
“胡桂扬！”一个悠长、惊讶、愤怒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原来不是每个清醒者都往城外逃跑，现场还留有一小批人，他们必须留下，因为“西园”竟然失踪了。
胡桂扬挥手，“厂公还好吧？”
汪直发了一会呆，突然伸手指来，“抓住他，要活的！这件事肯定与他有关。”
胡桂扬想起来了，他是一名从绳套里逃亡的死罪之人，汪直等人若是还存有哪怕一点记忆，也会想起西园是被他带来的人硬拽出去的。
这不是解释事实的好时候，而且胡桂扬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任他如何发誓，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是所有幸存者的救命恩人。
逃跑是唯一的选择，胡桂扬只后悔一件事，自己竟然蠢到来城里寻找金丹，这里认识他的人最多，要抓他的人也最多。
好在城里一片混乱，汪直身边没有几个人，胡桂扬跑进小巷，后面的人还没穿过龟裂的街道。
胡桂扬对南城方向稍熟一些，跑出几条街之后，在一所稍大些的宅子里找到马匹，来不及备鞍，解开缰绳，上马就跑。
还有四处丹穴，他稍一琢磨，决定去往东南方，那里官兵比较少、距离也比较近。
涌出城门的逃亡者像是被泼一地的污水，流不多远就已没了后劲，在道路上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哪里，有些人甚至调头回城寻找上司。
胡桂扬又一次逆流而行，这回没再被撞到，行人纷纷给马匹让路。
等他赶到东南方丹穴时，夕阳已落下一半，这里的土地没有高高隆起过，比较平整，上面也躺着一圈圈的尸体，不比城里少，大概有一两千具，更多的幸存者都已逃跑，放眼望去，见不到一个活人。
胡桂扬驱马登上小丘，盯着地面，到处寻找金丹的迹象，快到深坑附近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这里只有死人，没有伤者，凡人以命下注，赢者活、输者死，非此即彼。
这就是天机船做出的最大让步。
胡桂扬跳下马，跑到深坑边缘，向里面望去，黑黢黢地深不可测。
“注定我要进去一次。”胡桂扬叹了口气，坐在边上，双腿垂入坑里，暗暗给自己鼓劲儿，一狠心，跳了下去。
坑洞没有看上去那么陡直，略有坡度，也没有那么深，胡桂扬很快停下，脚底坚硬如铁。
坑底比上面的洞口要小一些，周围均匀分布五个半人高的入口，其中一个里面隐约有红光闪现。
胡桂扬大喜，立刻钻进去，入口不深，尽里头坐着一具尸体，所有进入丹穴的人大概都没逃过此劫。
就在尸体左右两边的洞壁上，镶嵌着一些红点。
胡桂扬不管尸体，伸手去抠红点，出乎意料地容易，洞壁随之大块跌落，像是纸糊的。
制造洞壁之物与坟墓的材质应该是一样的，完整时坚不可摧，一旦出现缺口，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红点的确是金丹，个个饱满，颜色深艳，胡桂扬全抠下来，总数将近三十枚。
他又去别的入口寻找，却没有金丹了，其中一处入口极深，显然通往另一个入口，胡桂扬随着通道弯腰前行，走出几十步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枚金丹查看。
金丹是天机船飞升那一刻的余力所造成，尚有余温，握在手里及为舒服，似乎还有一股极淡的幽香。
胡桂扬控制住嗅闻的冲动，这些金丹不是给他准备的。
出口位于北边数里的一片林地里，天色已黑，树木枝叶繁茂，风声飒飒，归巢的倦鸟啁啁啾秋地呼妻唤子。
胡桂扬一时间恍如隔世，忍不住又向上望去，透过树冠看见繁星点点的夜空，没有船，也没有层层叠叠的乌云。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既是愤怒，也是庆幸自己居然没死。
怀里的金丹应该够了，胡桂扬系紧腰带，拍拍肚子，硬硬的一堆玉佩，很不舒服，他却不在意，迈步走出树林，打算去找小草。
林外有人，十多个围成一圈，举臂向天，齐声念诵的明显是火神诀。
胡桂扬将衣服下摆提起来，在腰间胡乱打个结，正好遮住金丹隐约透出的红光，然后大步走过去，高声道：“真巧，竟然在这里相逢。”
胡桂扬认出其中几个人，那些人也认出他，停止诵诀，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但是谁也没动地方，只有沈乾元开口道：“胡校尉，你……”
“嗯，我还活着，去林子里解手，没想到偶遇诸位，你们在干嘛？”
沈乾元等人之前搜索过林地，没见到人踪，因此对胡桂扬的出现十分意外，但是没有多问，沈乾元犹豫一会，回道：“天地突变，必有灵力存留，我们在寻找灵力所在。”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强行忍住一贯乱说话的毛病，“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了，你们有马吗？借我一匹。”
沈乾元也不希望外人留下，伸手一指，“一里以外，你可以骑走一匹。”
“多谢。”胡桂扬拱手告辞，听到身后似有议论声，悄悄加快脚步，不给那些人反悔的机会。
十多匹马被栓在一棵树上，它们对天地突变没有感觉，低头啃食脚边的一点草皮。
胡桂扬解开一匹马，骑上去奔往北方，猜测小草十有八九去了山谷。
途中要穿过一条东西向的官道，在路边，胡桂扬看到数十人正刀兵相向，装扮大都是江湖人，很可能是周围山上的强盗。
“我的功力又回来啦！哈哈！”有人举刀大笑，“杀人越多，功力越强，我是……”
大笑者倒下，另一人狂笑不止。
胡桂扬远远绕行，躲开这群疯狂的家伙。
想去往北边，不得不贴城绕行，胡桂扬看到城门仍未关闭，偶尔有官兵进进出出，他催马加速，并没有遇到阻拦。
天机船走了，郧阳城尚未恢复正常。
北边村子周围的田地里，分布着大量火把，每一支火把周围都聚着一群人，听某位术士激昂慷慨的宣讲。
胡桂扬骑马经过时听到几句，全与丹穴有关，说法各不相同，目的却与沈韩元等人相同，仍然认为有办法再次取得丹穴的力量。
胡桂扬饿得肚子咕咕叫，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这些人却毫无疲态，比之前更显狂热。
好处是没有官兵放哨，胡桂扬轻易通过。
山谷外面的火把更多，幸存的山民都已出来，没有分成若干伙，而是聚在一起，聆听寨栅上方的一个人说话。
胡桂扬驰近一些，听出那是谷中仙的声音。
他了解的内情最多，却没有一句提及，与村外的术士一样，他只想蛊惑众人，而且更为成功。
“这是改天换地的预兆！昏君必亡！我民必胜！”
众人齐声欢呼。
胡桂扬又一次抬头看天，觉得天机船似乎还在，只是隐藏了行迹。
他跳下马挤进人群，寻找小草的身影，结果一无所获，来到寨下，他抬头望去，在火把的亮光中看到谷中仙，还有旁边的袁茂、樊大坚以及西园的年轻人。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无所有
山民群情激昂，体内剩余的功力似乎又都增加几分，谷中仙一声令下，各村各庄的大小头目振臂高呼，成群结队，准备向官兵发起进攻。
胡桂扬走进寨门，混在一群人当中，等候谷中仙下来。
谷中仙的身影刚从台阶上出现，众人跪拜，胡桂扬站到一边的阴影里，打算等人少一点再说话。
谷中仙看到胡桂扬，冲他点头，然后来到地面，含笑与众人依次相见，或是鼓励一句，或是拍拍肩膀。
袁茂等人没有跟下来。
有人拍了一下胡桂扬的肩膀，是郭举人，神情严肃，还有几分憔悴，走到僻静处，他说：“此战能有几分胜算？”
胡桂扬没料到自己会被问到，寻思一下，只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是来找小草的。”
“小草没来过。唉，小草是个好孩子……我们马上就要和官兵开战，你站在哪一边？”
“我现在是逃犯，朝廷要抓我吊死在城门上。”
“正好，那就留下吧，我们不只是要击退官兵、夺取郧阳府，而是要问鼎天下，封侯拜将不过是数年间的事情，比锦衣校尉有前途。”
胡桂扬压低声音，“你真相信那个老家伙的话？”
“不可亵渎仙人。”郭举人严肃地说，“见过这一切之后，你还能说什么？天地之间必有神灵，昏君当道、朝廷无义，天必谴之，神灵站在我们这一边。”
谷中仙果然没说实话，胡桂扬向丹穴的位置望了一眼，那里没有火把，什么都看不到，“你们也损失不少人吧？”
“在所难免。”
“这像是神灵能做出的事情吗？”
郭举人沉默一会，“请神必有献祭。”
胡桂扬没办法，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一会就走，咱们后会有期。”
郭举人拱下手，对方不肯留下，他的热情也淡了。
胡桂扬又问一句：“你刚才说‘昏君无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昏君’？”
“攻进郧阳城，活捉昏君，带着他一块先破南京，再占北京。你觉得不可能吗？”
“现在这种时候，没什么不可能，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别忘记当年的英宗皇帝。”
英宗为北虏所困，期间新皇登基，拒绝接受北虏的条件，英宗最终得到释放，在京城被软禁多年以后，重新夺回帝位。
郭举人又沉默一会，“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到抓到皇帝之后，立即向南京进攻，不给朝廷商议的机会。”他突然抓住胡桂扬的胳膊，“你经常在城里，又是锦衣校尉，见过皇帝吧？消息说他暗中来到郧阳城，你能证实吗？”
胡桂扬摇摇头，“你把校尉想得太高了。而且官兵那边也死了不少人，丹穴不分高低贵贱，任何人都有可能丧命。”
郭举人神情暗淡，“谷仙人说了……不管怎样，这是一次天赐良机，我们不会错过。”
胡桂扬拱手，无话可说，转身去迎谷中仙。
跪拜者都已告退，准备前去参战。
谷中仙又向胡桂扬点下头，从他身边经过，向跪地的郭举人小声念了几句，“起身。我许你在地为将、在天为神，为将战无不胜，为神永受馨饗，世世不绝。”
郭举人再次磕头，起身向寨外走去，身板更直、脚步更稳，信心又增几分。
周围没什么人，谷中仙笑道：“你得到几枚？”
胡桂扬低头看一眼腰间的鼓起，“你骗了多少人？”
谷中仙大笑，“我自己就是山民，在山中生活数十年，为什么要骗山民？”
“你明知道所谓鬼神都是假的，官兵人多势众，这些人只会是去送死。”
“人多势众？我亲眼所见，官兵已成一盘散沙，一时半会聚不起来，此时若不趁机攻城，更待何时？胡桂扬，你人逃出城，心还留在那里，你不理解山民的处境有多危险，坐等官兵进攻，我们更没有希望。”
“接受招安。”
“宁死不从。”谷中仙抬头看天，“天机船飞升是件好事，凡人再无幻想，从此只能依靠自己。”
谷中仙迈步要走，胡桂扬道：“见过小草吗？”
“她大概是迷路了，没准正在找你，别急。”谷中仙停下脚步，“有件事我也正想对你解释。”
“请说。”
谷中仙沉默一会，“你的确令天机船感到恐慌，这很重要，但是与天机船谈判的人是我，是我争取到有利的条件，所以，我才是所有幸存者真正的救命恩人。他们欠我一条命，理应偿还。”
“你说得对，而且天机船只是虚惊一场，到了最后，我已经束手无策，只想强行登船再得一枚天机丸。”
谷中仙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人贵有自知之明，没来得及登船是你的幸运，再见，有朝一日，或许你可以再来找我，王侯将相随你选择。”
“多谢，我的几个朋友在上面，他们可以跟我走吧？”胡桂扬故作轻松地问。
谷中仙皱起眉头，“那三人是你的朋友？”
“对，袁茂、樊大坚他们三个跟我一块从京城来到这里，从前他们是我的随从，现在是我的朋友，袁茂你应该见过。”
“怪不得他们能够远离丹穴，他们说话可挺狂妄，尤其是那个叫万西园的人。”
胡桂扬心里又松口气，脸上不动声色，“穷酸就是这样，他自称是宫里万贵妃的亲戚，我们都不当真。他和袁茂原本在吸丹，被我和老道强拖出来，本来很狂的人，现在更是狂得没边。”
谷中仙接受了这个理由，挥下手，“带走吧。”
胡桂扬没敢表现出兴奋，拱下手，迈步从木梯爬上去，一露面就大声道：“你们三个真是不让人省心，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墓地等我吗？”
“胡桂扬，你总算来了……”樊大坚喜极而泣。
胡桂扬不理他，向几名看守笑道：“有劳诸位，这三人是我的朋友，谷仙人让我带走。”
看守早已见到胡桂扬与谷中仙说话，也不索要凭证，点点头，允许他们离开。
胡桂扬先下来，等三人陆续来到地面之后，他冷冷地说：“少废话，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有人见过小草吗？”
三人同时摇头，袁茂要开口，被胡桂扬瞪一眼，乖乖闭嘴，西园年轻人也想说点什么，张嘴酝酿，被胡桂扬伸手一指，又将话咽回去，只有樊大坚嘴闭得严。
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将胡桂扬视为唯一的依靠。
胡桂扬要来几匹马，不管别人有多急，他先骑马在山谷里跑一圈，叫小草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才调头回来，带着他们一块离开。
山民正在外面集结成队，热情过后，打仗还是得遵守凡人的规矩，先得吃饱饭，并且派人去打探军情。
众人互相催促，打算在天亮之前进攻村子，然后一路直逼郧阳城，中午就在城里做饭。
胡桂扬骑马慢行，另外三人心里虽急，却不敢表露出来，低头跟在后面。
郭举人过来相送，带他们来至大道上，指向西边，“往那边去，离战场远一点，尤其你是逃犯，更要离远一点。”
“我可能会在附近转一转，找到小草立刻就走。”
“替我问好。”郭举人停在路边，看着四人走远才调头回寨。
行出数里之后，西园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胡、胡……”
“先别说话。”胡桂扬不客气地打断，向袁茂和樊大坚道：“你们两个先说。”
袁茂羞愧难当，没敢吱声，樊大坚马上道：“不是我们不等你，是何三尘……”
胡桂扬吃了一惊，勒住马听樊大坚说话。
“我们刚到僬侥人墓不久，何三尘就来了，她有点……疯疯癫癫，让我们走，我们只好离开。”樊大坚语焉不详，其实他们是被吓走的。
“她去哪了？我后来去过僬侥人墓，她不在。”
樊大坚摇摇头，袁茂道：“我倒是听她嘀咕一句‘难忘之地’，她好像忘掉许多事情，见到我与老道就跟陌生人一样，所以要到处寻找记忆，但她记得小草，还问我们她在哪，说是要一决高低……”
胡桂扬调转马头向东边飞驰而去，甩下一句，“自己走吧，别等我。”
“胡、胡……”年轻人一急，说话更加笨拙，人跑远了，他才说出来：“胡桂扬，我赦你无、无罪。”
胡桂扬听不到，对山民与官兵即将开始的大战，他也不在意，路过寨门时，毫不停留，山民喊了几声，放他过去。
他勉强记得路径，直到天亮时才找到那条荆棘遮蔽的通道，弃马钻进去。
隐藏在山中的村子依然破败不堪，最初的火堆旁边又多出一堆灰烬，摸上去尚有余温。
“何三姐儿！小草！”胡桂扬高声叫喊，声音在林中回荡。
从一间小屋里走出一人，“嘿，你还真来了，我以为要等几天呢。”
“你……小草是不是在这里？”
何五疯子摇摇头，“三姐带她走了。”
胡桂扬几步跑来，“带去哪了？”
“别急，听我慢慢说。我在城外乱转，遇到三姐，她点有糊涂，差点没认出我，被我开导之后，清醒许多。后来我们又遇见小草，她更糊涂，叫她名字她也不应，我们只好将她带走。”
天机丸的隐患还是发作了，不是谷中仙预言的暴毙，仍是与蜂娘一样的失去神智。
“去哪了？”胡桂扬又问道，按着腹部，“我有办法治好小草和你姐姐。”
“别去找了，小草后来稍微清醒一些，求我们千万不要告诉你她的去向。”
“为什么？”
“怕你见到她那个样子……三姐也不想见你，她与小草同病相怜，两人要一起寻找破解之法。我留下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别着急，她们若是好了，自会去找你，若是没好，请你该忘的就都忘了吧，这是三姐的原话，她还说，我一开口你就能明白。”
胡桂扬笑了笑，真的明白了，从怀里取出所有金丹，交到何五疯子怀里，“拿去，这些东西对治病或有帮助，切记，不可贪多。”
“好，等一切正常，我们会去找你，你要去哪？”
“我从现在就开始遗忘。”胡桂扬转身离开，与来时相比，一无所有，一身轻松。
他伸个懒腰，只想找个地方睡一大觉。
何五疯子抱着几十枚金丹，一脸困惑。
第三卷 异人志

第二百二十六章 面馆
京城是个偏心的地方，秋天送上礼物，打个照面就匆匆离去，冬天空手而来，却大大咧咧地长住不去，百姓则好像溺爱幼子的父母，即使冻得从嘴里往手心哈出白气，脸上依然是笑盈盈的，躲在温暖的屋子里，讨论要买哪些年货。
面馆的生意比平时更好，臊子面暂时失宠，人人必要一碗热汤面，有钱人多加几块熘肉片，再要一壶热酒，面吃得快，酒喝得慢，冷了就中气十足地喊一声“烫酒”，就着碗里剩余的汤汁，能喝半个下午，若是再要一碟子花生或是豆子，能细嚼慢咽到晚上。
蒋二皮、郑三浑最近手头紧，只好来面馆找食，美其名曰吃腻了春院里的大鱼大肉，怀念民间美食。
两人不叫酒，分吃一碗面，互相数对方夹了几根面条，喝汤的时候更是你争我抢，面碗早早见底，剩下兄弟俩面面相觑，留下没事做，想走又嫌外面冷。
“今年冬天这是怎么了？客人都早早回南方老家，春院生意不好，把咱们都给连累了。”
“是啊是啊，这个冬天不好过。”
伙计从两桌客人中间挤过来，冷冷地说：“大家都不好过，像两位这样天天赊账，我们这面馆再过两天就得关门啦。”
“跟谁说话呢？不认得我是谁吗？”蒋二皮拍了一下桌子，歪头斜眼看人，“老子的钱借出去吃利息，晚你几天怎么了？怕我不给吗？别说几碗面，整个面馆我也买得起，嫌你们这里太脏、太破。”
郑三浑负责帮腔，一口一个“就是”，两只手轮流拍桌子，像是打竹板给蒋二皮伴奏。
伙计认得这两人，一点不怕，冷笑不止，“两位也算是这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家主人说了，从前的饭钱不要了，明天开始，请两位另寻吃饭的地方。我们这里又脏又破，怕两位吃不好，反而坏了面馆的名声。”
伙计说完转身走了，周围的客人不少，都在看热闹。
这两人脸皮厚，谁也不觉得受辱，反而很高兴这些天的账能被一笔勾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就不能来这儿了？”郑三浑小声道，“那咱们去哪？周围……已经没有咱们能去的地方了。”
“管他呢，明天再说，待会再去各家春院走一圈，没准能一夜暴富呢。”
郑三浑傻笑，真觉得有这个可能，捧起面碗，吸溜一口空气，咂摸一下味道，“要不，把你家的房子卖了吧。”
“呸，把你卖了，也不能卖我的房，那是祖产，我爹让我发誓，房在人在，房失人亡，我能卖吗？”
郑三浑嘿嘿地笑，从来没觉得这位哥哥是个看重誓言的人，而且肚子里还是饿，饿得他等不了一夜暴富，“胡桂扬一直不回来，估计是出事了，他家的房子一直空着，挺可惜的。”
“你以为我不想？房契不知道被这小子藏哪了。”
没房契就不能卖房，郑三浑舔舔嘴唇，饥火更旺，“这么冷的天儿，真想吃锅肉汤啊。”
哥俩在这种事情上心有灵犀，蒋二皮会心一笑，“养狗千日、吃狗一时。”
“它可是咱们喂大的。”
“对。”蒋二皮站起身，又慢慢坐下，“万一……胡桂扬回来呢？”
“我就不信他还能回来，回来也不怕，就说大饼不知道被哪个混蛋偷走了。”
“走！”蒋二皮兴奋地又一拍桌子，起身向门口挤去，向掌柜道：“拿坛酒，明天一块算钱。”
掌柜跟没听见一样，与伙计小声交谈、向别的客人笑着点头。
蒋二皮等了一会，灰溜溜地出去，郑三浑要面子，狠狠地哼了一声，往门口啐了一口。
两人一走，客人们议论起来。
“这两个无赖，又去琢磨谁家的狗去了。”
“他们跟街上的狗倒也差不多。”
“这个冬天要是把他俩收了，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众人哄笑，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情上。
“老张，找到神仙没有？”
老张不吱声，慢慢地喝酒。
另一人笑道：“别叫老张，人家有大名，叫指仙道人张五臣。”
“哈哈，指仙道人？去年坐他的骡子车，我还给他指路来着。”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张五臣也不生气，他早已不赶车，换上道袍，入冬不换、脏了不洗、破了不补，指甲留得老长，确有几分隐士之风，可惜一旦遇到熟人，还是会被无情揭穿。
“别笑。”他说话腔调也跟从前不同，有意拖长，像是要吟诗，却总是处于准备状态，“咱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吃饱喝足，面馆里的客人喜欢开开玩笑，“你这身衣服是比我们别致。”
“我是见过神仙的人。”张五臣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却只见到脏兮兮的房梁，“亲眼所见，你们只是凡夫俗子。”
此言一出，大家笑得更开心。
“又要说起郧阳府了？好，我爱听这个，张五臣，若是说得精彩，我送你一壶酒。”
“我这不是说书，是真事。”张五臣不在意众人的嘲讽，脸情严肃得像是要透露一桩大秘密，“七月初七，天庭降临凡间，遮住至少五个郧阳城那么大的地面，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只要是在场的凡人，皆得神力……”
有人摇头，“又是老一套，没兴趣，不请酒。”
张五臣舔舔嘴唇，“这是真事，几十万凡人都在场……”
“上回你还说十几万人，今天又变了？”
“总之人很多，谁能查得过来？”
掌柜喜欢这样的闲聊，既能打发时间，又能讨好客人，笑着向角落里的一人道：“宋三哥，你夏天的时候不是也去过郧阳府吗？见到神仙了？”
宋三哥是名军户，今天不当值，穿着与百姓无异，闷闷地嗯了一声，“哪来的神仙？官兵跟反贼打了几仗，死掉不少人，然后反贼溃散，一部分接受招安，一部分躲进山里，就这么一点事儿。”
张五臣不在乎嘲笑，却不能容忍有人否认自己的说法，一下子面红耳赤，“七月初七你在郧阳府？在哪处丹穴？”
“丹穴？不过是有人放了几场烟火而已，反贼走投无路，想用装神弄鬼吓退官兵，结果还是一败涂地，每次都这样，有啥新鲜的？”
张五臣被当众揭穿，众人笑得更响。
“既在郧阳，你敢说自己没享受过丹穴的好处？”
“好处？”宋三哥面露不屑，还有一点恼怒，“我们一队十人死了三个，我落下一身病，操不得兵、干不得活，一家人就靠那点军饷养活，上头儿每月还要克扣一点，你说我得到什么好处了？”
张五臣讪讪地不吱声，其他人也觉得尴尬，劝了几句，低头喝汤。
宋三哥却来了兴致，长叹一声，“神仙没见着，倒是听说有不少宝物。郧阳一带反贼众多，一拨接一拨，每次死到临头的时候，就将抢夺来的金银财宝埋藏起来，城里城外都有，据说不少人挖到宝物，可惜我没那个好命。”
张五臣小声向众人道：“神仙走后，留下不少金丹，就是他所谓的宝物，一枚强身健体，两枚延年益寿，三枚呼风唤雨，七枚以上就能平地飞升。”
“你得着几枚？”
“我下手晚了。”张五臣悔恨莫及，“成色最好的金丹全在五处深坑里，我没来得及下手，深坑就被官兵接管。唉，时运不济，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宋三哥这回没有反驳，“的确有不少深坑，埋藏的金银财宝最多，都被……”宋三哥做个复杂的手势，人人都明白那是指代宫里的太监，“他们拿走了。我还听说，一部分反贼逃进深山之前搜刮了几座，一些江湖豪客盗走不少，许多官兵也趁机捞了一笔。”
“你捞了几笔？”有人笑问道。
宋三哥咳了一声，指着身上的旧袄，“我像是捞到的样子吗？唉，哪都一样，老实人吃亏，我就是太老实，一心想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立功，结果混得比谁都惨，功劳全被别人抢走，财宝也没捞着。”
没人爱听抱怨，客人们转过身去，小声聊起别的话题，张五臣也不想听，双手端起面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面汤，仔细品味。
宋三哥讨个没趣，沉默一会，开口道：“有个锦衣校尉，就住在这条街上，据说在郧阳府贪了不少，不敢回京见上司，带着金银财宝躲在江南，真是胆子大、运气好。”
一提金银财宝，大家兴致高涨，张五臣马上道：“我知道是谁，胡桂扬嘛，小半年了，一直不回京，肯定是找地方偷偷修炼，打算成仙呢。”
掌柜长长地哦了一声，“就是那个胡校尉，看不出来他胆子这么大，不过这人挺仗义，离京之前特意将账都给结清了。”
伙计嘿了一声，“刚才那两个家伙，不就是打着胡校尉的旗号，在咱们这儿赊账吗？”
“算了，一点小钱儿，就当是被大风刮走了，何况这跟胡校尉没啥关系。”
锦衣校尉、金银财宝、平地飞升，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极大地挑起众人的热情，议论不休，大多数人更相信宋三哥的说法：姓胡的校尉肯定是贪了大笔金银，躲在东南繁华之地逍遥快活。
张五臣固执己见，“等着看吧，再过几年，他就成仙了，没准会重游故地，吓你们一跳。”
小小的面馆里充满了笑声，与氤氲的热汽混合在一起，越发显得温暖惬意。
店门一开，伴随一股冷风，有客人被吸引进来。
那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脸色通红，似有伤痕，看样子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程，进屋之后径直坐在一张人少的桌子边，向掌柜道：“来一碗臊子面，多加臊子，再来一壶热酒，滚汤。”

第二百二十七章 聪明狗
张五臣跟见了鬼一样，从凳子上掉在地上，角落里的宋三哥更是神情骤变，起身要走，寻思一会又慢慢坐下。
掌柜一愣，随后笑脸相迎，“这不是……这不是胡校尉吗？好久不见，是不是升官了，看不上我们这里的小店儿了？”
掌柜会说话，只字不提刚才的猜测，伙计却是个鲁莽的年轻人，一见到胡桂扬，双眼立刻放光，两步迎上去，“都说你在郧阳府发财啦，是不是真的？你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到处藏金子去了？”
掌柜斥退伙计，笑道：“胡校尉别听他乱说，你这是刚回来？”
胡桂扬还跟从前一样，不怎么生气，脸上总挂着微笑，“嗯，刚回来，马还在外面呢。”
听说这就是在郧阳府掘得无数宝物的锦衣校尉，众人看得眼都直了，全忘了起码的礼貌。
胡桂扬扫视一圈，向张五臣挥下手，“嘿，你还活着，怎么有空来这里吃饭，你不是要回通州吗？”
张五臣从地上爬起来，“啊……我那个……通州没事做，我回京城熬一个冬天，春天再去试试。”
胡桂扬又看向其他人，大都眼熟却叫不出名字，于是拱手笑道：“诸位街坊是有话要说吗？”
众人垂下头，有胆子大的人开口问道：“你真发财了？”
胡桂扬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破旧衣裳，冬天到了，他身上连层棉都没有，只是多套了两件，“我这个样子……嗯，我发财了。”
他这么一说，别人反而不信，齐声欢笑，又有人问：“挖了几箱金银财宝？”
“不计其数。”
“在哪呢？”
“当然藏起来了，以后拿出来慢慢享用。”
众人笑得更大声。
伙计端来热面、热酒，胡桂扬低头先吃，嘴里呼拉呼拉地出声，再不搭理别人。
宋三哥起身，悄悄从胡桂扬身后走过，匆匆离去，连门都忘了关，伙计去推一下门，嘴里嘀咕道：“又一个吃白食的。”
张五臣觉得自己也可以走了，可是离胡桂扬比较近，两人又认识，不好偷偷溜走，起身来到近前，期期艾艾地说：“那个，胡校尉，你慢慢吃，我先……走啦。”
胡桂扬嘴里塞满了面和肉，只能点点头。
偏有不识趣的人，大声道：“张五臣，你不是总说自己在郧阳府见过神仙吗？这位胡校尉也去过那个地方，怎么不让他给你作证？”
“嘿嘿，胡校尉太忙。”张五臣记得给钱，伙计对他比较客气，一直送到门口。
胡桂扬吃饱喝足，拍拍肚皮，“还是你家的面味道好。”
伙计好久没遇见吃饭这么利索的客人，上前笑道：“那是当然，我家的面揉法就跟别家不同，一根是一根，臊子全是上好猪肉，汤是老汤。”
掌柜将伙计撵走，双肘支地柜台上，身体前倾，问道：“胡校尉刚回京城，不去司里述职吗？”
“不急，等我像个人样再说。”胡桂扬在腰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拿出来。
掌柜笑道：“这顿我请，就当是给胡校尉接风洗尘了。”
“太客气了，还跟从前一样，先赊着，月底一块结。”
“托你照顾，胡校尉慢走。”
伙计送至门口，关上门转身道：“他这个样子若是发财，我就是大财主了。”
“你懂个屁。”掌柜一点都不客气，低头拨拉算盘。
客人们又是大笑，争论一会，又说起别的事情。
胡桂扬牵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本以为会感慨万分，结果只是心情舒畅一些，但这可能是因为刚刚吃饱，与故土无关。
自家院门在里面闩着，胡桂扬举手砸了几下，喝道：“蒋二皮、郑三浑，开门！”
连喊几声，里面终于有个声音回道：“谁啊？”
“这里的主人，胡桂扬。”
里面的人呜的一声，像是被石块击中的野狗。
“快开门。”胡桂扬喝道。
又过一会，院门开了，蒋、郑二人并肩站在里面，都想躲在另一人身后，脸上变颜变色，却掩饰不住满面红光和油汪汪的嘴唇。
“咦，躲在我家吃肉呢，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去吃面。”胡桂扬将缰绳扔给蒋二皮，进院先看到一地积雪和数不清的杂物，看样子很久没收拾了，正屋门口还有一地血迹和毛发。
胡桂扬心生疑窦，转身问道：“大饼呢？”
“出去玩了，它不怎么在家……”郑三浑被蒋二皮踢了一脚，急忙改口，“不对，秋天的时候，大饼被人偷走了，估计是凶多吉少。”
蒋二皮手里握着缰绳，赔笑道：“是被偷走了，我们那些天太忙，没怎么来，大饼又是野狗，总往外跑……”
“你们吃的什么肉？”胡桂扬上前一步。
“狗肉。”郑三浑一紧张，答案脱口而出。
胡桂扬一手一个，揪住两人的衣领，“哪来的狗肉？”
“不是大饼，真不是大饼。”郑三浑哭丧着脸，不知死活，又加上一句，“我们想抓它吃肉来着，没……”
胡桂扬拽倒两人，劈头盖脸地一通拳打脚踢，“我将大饼托付给你们两个，竟然敢吃它？它吃你们，你们也不能吃它！”
两人抱头求饶，一个劲儿地说：“真不是大饼。”
胡桂扬打够了，扭头看去，地上的一堆黄毛怎么看都像是来自大饼，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又打。
蒋、郑二人躺在地上直哼哼，胡桂扬还没消气，正要再打，忽然听到狗吠声。
堆放杂物的小屋门口，蹲着一条黄狗。
胡桂扬一愣，这狗比记忆中的大饼大不少，眉眼也有变化，五分相似，五分不像，于是试着叫了一声“大饼”。
黄狗摇着尾巴迎来，围着胡桂扬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后腿直立，扑到他怀里汪汪两声，转身走到杂物间门前蹲下，没有更热情的表示。
胡桂扬扭头看向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哥俩儿，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真是大饼？”
蒋二皮哼哼道：“它就是这样，跟谁都不亲，对你算是热情了。”
胡桂扬更不好意思，上前拽起两人，“是我一时鲁莽，待会摆酒席给两位赔礼……”
大饼又叫一声，似乎在提醒什么，胡桂扬松开手，“不对，郑三浑刚才说‘想抓它吃肉’，你们正在吃狗肉，怎么回事？”
两人害怕再挨打，急忙后退，蒋二皮哭丧着脸道：“说实话吧，我们是想抓大饼来着，可是这狗太聪明，一见到我们两个就跑，我们没追上。正好街上有条野狗……”
“野狗？”
“呃，不知是谁家的狗，我们就给抱来……吃了。”
郑三浑捂着一只眼睛，“大饼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不知道，它藏得太好了。”
胡桂扬向大饼问道：“他们说的是实话。”
大饼又汪一声，胡桂扬点点头，“那你们这顿打不算白挨，我不用请客赔礼了。”
“啊？我这……全身是伤，好不容易吃顿肉，身上热气儿全没了。大饼也真是狡猾，就看着我们挨揍，也不早点出来。”
胡桂扬走过去抚摸狗头，笑道：“大饼打小聪明，现在更聪明。你们两个，把我家折腾成这样，还不赶快收拾一下？还有马，给我找回来。”
蒋二皮抢先跑出去找马，郑三浑只好留下来收拾院子和屋子，趁机将剩下的半锅肉汤喝光。
胡桂扬走进杂物间，只见一片狼籍，显然是被蒋、郑两人搜过不知多少遍。
“这两个混蛋，不用问，这是把我的东西都拿去了。”
“汪。”大饼跟进来，不知从哪叼来一个小包袱，上面全是土，放在胡桂扬脚边。
不等胡桂扬开口，大饼转身出去，很快回来，又叼来一个小包袱，来回四次，四个包袱，都是胡桂扬当初亲手包起来的东西，原本藏在杂物间里，没想到又被大饼重新埋藏。
胡桂扬跟着出去看了一眼，原来大饼早就在墙下挖出两个洞，方便进去，包袱就埋在洞下，蒋、郑哥俩儿人太懒，既没有堵洞，也没有往下深挖。
郑三浑出来倒垃圾，看到大饼嘴里的包袱，目瞪口呆，“找得我们好苦，原来是被大饼……嘿嘿，真是条好狗，喂它这么久，也不如桂扬老兄养过他几天。”
大饼将包袱放下，冲郑三浑叫了两声。
一个包袱里有银两，虽说是自己的钱，胡桂扬还是欢呼一声，向郑三浑道：“快点收拾，待会出去买酒买肉，庆祝一下，犒劳大饼，刚才那一碗面，实在不够我吃啊。”
郑三浑也欢呼一声，手脚立刻麻利起来，大饼伸出舌头，似乎已经馋得忍不住了。
蒋二皮牵马回来，郑三浑催道：“快来帮忙收拾屋子，桂扬老兄要请客。”
蒋二皮却没有那么兴奋，牵马进院让到一边，“胡校尉，有人来找你。”
“谁啊，干嘛不进来？”
蒋二皮神情僵硬，“人比较多，你自己出去看看吧。”
胡桂扬走到院门口看去，“果然人多。”
半条街上都是官兵，行人远远观望，没一个敢上前。
大门口是一群锦衣卫，胡桂扬笑道：“你现在是石百户了？”
石桂大穿着锦衣百户的服饰，点下头，冷淡地说：“既然逃走，何必回来？”
“累了，回家休息。”
“这个家你怕是待不了太久。”
“去哪？”
“东厂。”

第二百二十八章 金丹与异人
胡桂扬是锦衣卫南司癸房校尉，借调至西厂办事，听说要去东厂，他很惊讶，“你调到东厂了？”
石桂大摇摇头，“我还在西厂。走吧，最好别闹出太大动静。”
胡桂扬看着半条街的官兵与锦衣卫，笑道：“好，不闹动静。我跟院里人交待几句。”
石桂大点下头，“就站在这儿说。”
众多官兵严阵以待，刀出鞘、枪竖起，还有十多杆点燃绒线的鸟铳，稍远一点，官兵群中站立一伙道士和一伙僧人，像是在做法事，这样的阵势不像抓捕一名犯人，倒像是准备围剿某个谋逆团伙。
胡桂扬慢慢转身，背对众人，向院内道：“你们两个，把屋子收拾干净，马喂了，不准动大饼一根指头，可以用我的钱去买点酒肉，别的东西不准碰。”
蒋、郑二人早吓呆了，木然地点点头，大饼聪明，却是条胆小狗，躲在杂物间里一声不吭，露出半颗狗头，前爪护着几个包裹。
胡桂扬又慢慢转向大街，笑道：“骑马还是步行？”
“坐轿。”
“不错，刚回京就能坐轿子。需要我换身新衣服吗？”
“不用。别耽误时间，走吧。”
一乘两人小轿从人群中过来，胡桂扬缩起双肩坐上去，一路颠簸起伏，真心觉得坐轿不如骑马舒服。
官兵撤离，各家各户的人慢慢走出来，很快兴奋地议论纷纷。
“胡桂扬惹大事啦，怪不得一直不敢回来。”
“肯定是在郧阳府贪匿财宝。”
“他刚才在店里说将金银埋藏起来，原来是真的！”
“和尚、道士又是怎么回事？”
……
胡桂扬听不到这些议论，也回答不了街坊的疑问，他在轿子里睡着了，轿帘掀开的时候也没醒，身子委在角落里，鼾声大作。
“醒醒。”石桂大推了两下。
胡桂扬猛然惊醒，恍惚间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举起拳头对准石桂大，好一会才开口：“到了？”
胡桂扬被引到东厂的一个小房间里，不像客厅，也不像牢房，正中间摆了一只凳子，除此之外别无余物。
“我算什么人？”
石桂大是唯一的看守，低声道：“待会你最好实话实说。”
“当然。”胡桂扬坐在凳子上，看着门口的石桂大，微笑道：“你变化不小。”
“嗯。”
“胡子是真的？”
石桂大冷冷地点下头。
“呵呵，赵家的又一位百户，照这样下去，你的职位肯定会超过义父。你是不是已经成亲了？”
石桂大微微一愣，又点下头。
胡桂扬大笑，“我就说嘛，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顾家的丈夫，不会连孩子都有了吧？”
石桂大略带愠色，“咱们才半年没见面，我成亲也不过两个月。”
“抱歉，山里没有日期，我过糊涂了。”
“你一直在山里？”不等对方回答，石桂大马上补充道：“不用回答，待会再说。”
房门打开，依次进来两位熟人和两名陌生人，陌生人显然是书吏，支起一张简易小桌，铺纸研墨准备记录，熟人是南司镇抚梁秀和东厂百户左预。
“嘿，你们没死。”胡桂扬高兴地说，没有起身，“别在意，我没有恶意，刚才话的若是放在几个月以前的郧阳府，就是好话了。”
不少人死在郧阳府，“没死”在当时的确是庆祝，事隔数月，回到京城却显得十分无礼。
与郧阳府全然不同，这里没有金丹等外物的引诱，梁秀与左预是纯粹的大明官吏，效忠皇帝，心无旁骛。
两人互视一眼，还是梁秀开口，“锦衣卫南镇抚司癸房校尉胡桂扬。”
“正是。”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胡桂扬也不肯起身拜见上司。
梁秀没在这件事上较真儿，瞥一眼书吏，见他们已经准备好，继续道：“今年七月初七之后，你去哪了？”
“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十二月十三。”
“怪不得大家都闲着，原来快要过年了，咱们南司年底有什么奖赏吗？”
梁秀大怒，对这名校尉的坏印象立时全涌上心头，“胡桂扬，这里是东厂，不是你油嘴滑舌的地方。”
胡桂扬笑道：“好，你问，我答，实话实说，绝无隐瞒。”
梁秀怒气稍减，“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队报到？”
“我去山里转了一圈，没回队报到，因为我本来就没有队，镇抚大人应该记得，当初我一个人前往郧阳府，没有跟随大队人马。”
胡桂扬带去的那些人都没官府身份，严格来说，他的确是一个人。
“你去山里做什么？”梁秀只得回避那个问题。
“还是那点事儿，追捕何百万。”
“何百万早已被你杀死，谈何追捕？”
“太好了，我因为一时大意，没有带回人头，无法自证，又有传闻说何百万没死，频繁在山中现身，所以……原来我是白忙一场，如今有镇抚大人的认可，我可以安心了。”
“我认可什么了？”
“我杀死了钦犯何百万，总算不负诸位大人所托。”
梁秀脸一红，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
胡桂扬马上笑道：“梁大人还修炼神功？”
梁秀立刻松开双手，“胡说八道，哪来的神功。”
梁秀继续问下去，想知道胡桂扬这几个月究竟去过哪里，尤其是见过什么人。
胡桂扬却说不清楚，他在山里转来转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平时靠打猎为生，偶尔遇见散落的山民，换些盐和酒，彼此不问姓名。
说起山中野味他倒是滔滔不绝，别的事情全是一问三不知，而且总弄错时间，以为郧阳城之变过去没几天。
梁秀越问越恼火，向左预道：“不用麻烦了，直接用刑吧。”
左预瘦削的脸上不动声色，“只好如此。”
五人离去，胡桂扬站起身，来回踱步，时不时伸个懒腰，脸上没有一点惊慌之色。
石桂大返回，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开口道：“东厂用刑，你熬不过去。”
“我打赌他们不会用刑。”胡桂扬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在山里待得太久，不了解这边的形势。”
“嘿，有什么可了解的？还是那点事呗，长生、金丹、神仙……我就是在山里转悠十年，出来之后这里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石桂大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你还是那么聪明。”
“请我的时候大张旗鼓，连和尚、老道都带去了，再笨的人也能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早跟他们说用不着太多人。”
“可不，我人都回来了，还能大闹京城不成？”
“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是分工有些变化。”
“哦？”
“西厂负责搜寻金丹，东厂和南司寻访异人。”
“异人是什么东西？”
“据说郧阳城巨变那天，你是清醒的。”
“还行吧，起码还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没看到星辰陨落？”
胡桂扬摇头，“当时是白天，我被一团黑云砸中，什么也看不见，等到云雾散去，天上什么也没有。”
“怪不得。”石桂大选择相信，“多人作证，声称当时有数十颗火红的星辰陷落在不同地方，派人寻找时，只见到一些古怪的残骸，一触即碎。后来我们查明，残骸里原本有人，落地之后不知去向。”
“我知道是什么人。”
“你知道？”
“就是闻家人啊，他们当时都在天机船上，肯定是最后一刻又被送回地面。我见过其中一位，就是谷中仙，他跟我说过几句话，后来又去蛊惑山民攻打官兵，听说他打败了，是吗？”
“对，当时官兵处于混乱之中，后来……很快恢复正常，双方没怎么交战，反贼即退，大都接受招安，一小部分逃入山林，包括你说的谷中仙。”
“自作自受。”
石桂大像是闲聊一样，透露一些事情，胡桂扬也说了不少，但是没有一件要紧。
聊得差不多，石桂大发现自己也问不出什么，只好直接道：“你从东南丹穴里拿走的金丹呢？”
“连这件事你也知道？”
“事后一查就知道了。”石桂大平淡地说。
“呵呵，人多就是好，我保持清醒那么久，知道的事情还没你多。”
“交出金丹，你就没事了，还能立一大功。”石桂大不想再闲聊下去。
“交不出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没有，金丹——都被我吃了。”来到东厂之后，胡桂扬第一次撒谎。
“全都服食？你不是一直拒绝金丹吗？”
“没办法，在山里缺吃少穿，只靠打猎根本活不下去，金丹服食之后神清气爽，好几天肚子不饿，全靠它，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一枚没剩？”石桂大不肯相信。
“你应该明白，那东西不碰则已，一碰就碎，不对，一碰就没法停止。我想留几枚来着，结果没忍住。”
“那你现在应该是绝顶高手喽？”
“抓野鸡、野兔的确比从前顺手，遇见大点的猛兽，还是得躲着走。”
石桂大叹息一声，“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你，你要明白，金丹乃是罕有之物，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可以享用。”
“可我在山里的时候并不知道啊，还以为金丹跟从前一样常见呢。”
“东厂找你，是想问出闻家人的下落，看样子你真不知情。”
“我甚至不明白找那些人干嘛？没有天机船，他们什么都不是。”
石桂大未做解释，继续道：“至于金丹，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跟我再去一趟西厂，若能说服厂公，你才算过关。”

第二百二十九章 约战
还是那顶小轿，抬着胡桂扬前往西厂，兜了半个大圈，进入大门时天已经黑了，正好赶上降雪，地面铺着薄薄一层。
胡桂扬没睡，抱着肩膀连连跺脚，“真冷啊。”
石桂大指着前方的偏厅，“厂公在等你。”
胡桂扬笑道：“见到厂公，需要抱头痛哭吗？”
“你需要厂公对你的信任。”
偏厅里摆放着一只炭盘，汪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取暖，身后站着随从霍双德，一见到胡桂扬就摆手，“把门关上。”
胡桂扬关门，上前两步正要拱手行礼，霍双德又道：“停停，就站在那别动。”
冷得微微发抖的胡桂扬，只能享受到荡漾过来的一点余温，拱手笑道：“厂公气色越来越好了。”
“我没病没灾，气色当然好。”汪直的娃娃脸上一片通红，更显稚嫩，可是眉头紧皱，又有几分戾气，手里拿着火筷子，轻轻拨弄炭块，“这个时候，我本应该在宫里服侍陛下。”
“真巧，这个时候我应该上床睡觉了。”
霍双德指着胡桂扬点了几下，正要开口，被汪直抢先。
“金丹呢？”
“都被我吃了。”
汪直终于扭过头来，“服食金丹者都有变化，你的变化呢？”
“睡得更香，吃得更多。”胡桂扬揉揉肚子，现在就有一点饥饿。
“厂公面前，休得放肆！”霍双德斥道，摆出一副护主的架势。
汪直却笑道：“没事，有这小子解解闷也好。”
胡桂扬趁机上前两步，多享受一点炭盘的热气，“我不知道厂公需要金丹，否则的话，就算死在山里，也得……托人将金丹送来。”
“嘿嘿，论到撒谎的本事，你差得太远啦。”
“句句属实，我要怎样厂公才肯相信？”
“杀人见尸，偷盗见赃，吃多有屎，喝多有尿，你服食那么多金丹，总得有点什么。”
汪直身后的霍双德直皱眉，胡桂扬却大笑，“厂公说得妙，我应该有点什么呢？”
汪直拿火筷子在炭盆边缘敲了两下，从里间走出一个人来，看装扮是宫中阉侍，年纪二十上下，一出来就向汪直跪拜待命，但是没有开口说话。
“童丰，哪个丰来着？”
“丰收的丰。”霍双德代为回答，原主跪地点头。
“西厂侍卫，不是从锦衣卫借调来的，是我自己从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猛将。”
胡桂扬拱手，正要开口，汪直道：“闭上你的嘴，我不是介绍朋友给你认识。童丰当初跟我去郧阳府，服过金丹、吸过丹穴，还曾经在丹穴里待过一次。”
汪直将火筷子递过去，童丰起身，前趋至厂公面前，双手接过火筷子，右手正好握在被炭火烤红的一面，滋的一声，手上冒出一股白烟。
胡桂扬色变，童丰却神情自如，双手用力，火筷子慢慢弯曲，又以双手还给厂公，汪直不接，使个眼色，童丰走到胡桂扬面前，身板挺直，双手又递过来。
胡桂扬摇摇头，“谢了，我要这玩意儿没用。”
霍双德道：“让你显示神功呢。”
将铁制的火筷子掰弯不算太难，关键是手握红铁而不动声色，胡桂扬做不到，仍然摇头，笑道：“神功哪是人人都会的？我不行。”
汪直冷笑一声，童丰后退，腰弯下去，火筷子又被拉直，在他手里，这东西就跟面条一样软弱。
汪直接回火筷子，看了两眼，十分满意，“胡桂扬，你本应该被吊死在郧阳城。”
“听说我被赦免了。”胡桂扬马上道。
“所以你才敢回来？听谁说的？”
“当时听西园喊了一声，我一想自己既然无罪，就得继续行使职责，又听说何百万竟然没死，于是进山去找线索。”
“何百万死透了，我们找到了头颅。”
胡桂扬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早知如此，几个月前我就回来了，白吃这么多辛苦，真是……唉，我命不好。”
汪直又冷笑一声，“你的命确实不怎么样，服食这么多金丹，竟然一点功力没得，你算是唯一一个。”
“功力……其实得了一些，没那么多而已。”
“童丰，试试他的功力。”
童丰上前，胡桂扬急忙摆手，“等等，这不公平，我刚从山里出来，饭没吃饱、觉没睡好，连件棉衣都没穿，怎么打啊？”
“你想让我请你吃饭？”
“厂公若肯赏脸，我请也可以。”
“许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再比。”
“一晚太少，请厂公允许我休整一个月，养精蓄锐……”
“呸，养你个头，顶多三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傍晚，你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准去，我带人上门。”
“怎敢劳动厂公大驾？还是我来西厂吧。”
“我说了，哪也不准去，待在家里，迈出大门一步就是抗命不遵。”
“现在西厂规矩这么严了？”
汪直扭过头去，霍双德道：“小子，还不谢恩退下。”
胡桂扬还是不肯下跪，拱拱手，笑道：“三天就三天，起码让我吃饱喝足，睡几个好觉，多谢厂公开恩。还有这位童……高手，希望到时候你能手下留情，试试功力就好，千万别太用力。”
霍双德不耐烦地挥手，胡桂扬笑着退下，一出屋，先打个哆嗦，只见雪已是漫天飞舞，地面积起数寸，一步一个脚印。
“轿子也没了，真是来时容易去时难啊。”胡桂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快到大门口时，石桂大从班房里闪身出来，手里托着一件长袍，“没有太合适的，你先穿着。”
胡桂扬披上，觉得暖和一些，笑道：“雪中送衣，你救我一命。”
“不开玩笑，你若是还有金丹，最好交出来，若是送给他人，说出名字，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找回来，你一直想要的休闲富贵，唾手可得。”
“我现在真是悔青了肠子，若是还有金丹，早就交出来换取功劳啦。”
“何三尘与高青草，西厂会把她们找出来。”
“找到之后一定替我问一句，当初为何要不辞而别。”
石桂大沉默一会，“厂公给你几天时间？”
“三天。”
“指派哪位？”
“一个叫童丰的家伙。”
石桂大又沉默一会，“童丰是西厂数一数二的高手，郧阳城巨变之后，保留功力者寥寥无几，他是其中一位，尤其擅长用腿，你好自为之。”
“多谢提醒，什么时候一块喝酒吧。”
“以后再说。”石桂大拍拍胡桂扬的肩膀，转身回到班房里。
几个月不见，石桂大更加成熟稳重，好像他才是哥哥，胡桂扬快要想不起从前那个负责跑腿儿的三十九弟是什么样子了。
胡桂扬披着长袍走到街上，顶风冒雪慢慢往家走，一时兴起，掀开长袍，一路上连蹦带跳，偶尔大喊几声，身体还真热乎不少。
几名巡街差役远远喝道：“谁家的疯子？乱喊什么？”
“锦衣卫。”
差役不吱声了，也不过来查证。
胡桂扬拎着长袍，迈开大步，越走越兴奋，冲着风雪呼啸，好像仍然走在山林里。
街上的确没什么人，偶尔有人缩头缩脑地走来，远远看见他先躲到一边。
从西厂到胡宅要绕一个大圈，路不近，各坊都有铺兵、差役值守，大都怕冷不出门，或是喝问一声，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都不吱声。
唯有一处，值守的几名官兵不信邪，提灯笼走出来查看，见胡桂扬衣裳破旧，手里拎的袍子却有七成新，越发不信，上前拉扯。
好在胡桂扬没将身上的东西都扔掉，东西两厂也没收回，腰牌、驾贴俱在，尤其是后者，将官兵吓了一跳，立刻交回，赔笑道：“大人这是刚刚查案回来吧？”
“让你猜对了，回家连口饭都没吃上，就去东厂、西厂走了一趟。”
几名官兵被唬得脸色剧变，连番赔不是，专门指派一人提灯引路，送胡校尉回家。
胡桂扬没有马上走开，向街里望去，“这不是观音寺胡同吗？”
“是啊，胡校尉在这里有熟人？”
“我从前住在这里。”
“哦，那胡校尉一定认得石百户了？”
“认得。”胡桂扬笑了笑，跟着提灯官兵前往史家胡同，一路上没再大呼小叫。
院门一敲就开，蒋、郑哥俩儿都在，将房子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用包袱里的银两买来不少东西，正围炉吃火锅呢，大饼原谅这两人此前的图谋不轨，趴在炉边啃骨头。
“哈哈，我们就知道胡校尉没事，街坊都说你被抓走，只有我们说你是被请走。”
胡桂扬进屋拿出碎银子赏给送行官兵，将长袍放在一边，坐在炉边，先吃几片肉，猛灌一口酒，备感舒畅，感慨道：“这样的日子，别说三天，一天我也满足啦。”
蒋二皮、郑三浑不明所以，也不在乎，一个劲儿地劝酒。
三人一狗，吃得酩酊大醉才各去休息。
胡桂扬一觉睡到正午，一睁眼就听到那两个家伙在门外嘀嘀咕咕，喝道：“进来！”
蒋二皮开门探头进来，脸色没有昨晚那么喜庆。
“中午吃什么？”胡桂扬问。
蒋二皮愣了一下，“胡校尉，大门外面……怎么有两名公差把守呢？”
“那是西厂派来给我看家的。”胡桂扬伸个懒腰。
蒋二皮进屋，将门关好，走到床前，递过来一封信，小声道：“昨晚有人送来的。”
“怎么现在才给我？”
“昨晚喝得高兴，给忘了，今早看到公差之后……”
胡桂扬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笑道：“消息传得真快啊，大家都知道我回来了。”
信是沈乾元写来的，下午要来登门拜访。
胡桂扬记得很清楚，他带着金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丹穴时，碰到的第一伙人就是沈韩元一帮。
当时沈韩元不明白胡桂扬从何而来，事后肯定查清楚了。

第二百三十章 送上门来
沈乾元如约而至，一身长衫，右手托着两盒糕点，像是走亲访友的老街坊，来到胡宅门口，满面笑容，先道辛苦，随即伸出左臂，仿佛握手一般，分别向两名看守递去一小块碎银，礼虽不重，妙在无迹可寻。
看守微笑点头，推门让进，既不阻拦，也不通报，将宅子里的人当成有客来访的囚徒。
胡桂扬站在正屋门口，拱手笑道：“沈兄别来无恙。”
“几月不见，胡校尉风采依旧。”
“哈哈，风采依旧，那就是没什么风采了。沈兄客气，还带礼物来。”
“一点薄礼，请笑纳。”
胡桂扬接到手中，笑道：“恕我招待不周，你送薄礼，我却连杯薄酒都没准备，不如，咱们就把这些糕点吃了吧。”
沈乾元大笑，“胡校尉还是这么直爽。”
胡桂扬将客人让进屋里，真将糕点盒打开，分而食之，连连点头，“嗯，只有京城才有这么好吃的枣子糕。”
沈乾元吃了一口就放下，笑看胡桂扬连吞数块。
胡桂扬倒了两杯凉茶，喝下之后，说道：“行了，见也见了，吃也吃了，沈兄慢走，我有上命在身，无法相送。”
“胡校尉先别忙着逐客，正事还没说呢。”
“我以为沈兄就是来看一眼。”
沈乾元呵呵两声，收起笑容，“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傍晚，胡校尉从林地里出来，得到不少宝物吧？”
胡桂扬指着桌上的糕点残渣，“跟你的问题相比，这份礼还真是薄得可以。”
“厚礼在后面。胡校尉龙困浅滩，就不想重返江海？”
“龙困浅滩这种话用不到我身上，我顶多算是虾米，一直就在浅滩上混日子，纵然江海壮阔，我游过去也是送死。”
“此时不比从前，胡校尉留在浅滩才是送死，东西两厂昨天请胡校尉前去，不是为了接风洗尘吧？”
“实不相瞒，我将金丹都给吃光了，眼下唯有说服上司，请他们允许我继续当虾米。”
沈乾元哈哈笑道：“胡校尉真是一点没变。无妨，我只是过来传句话，胡校尉哪天若是对江海感兴趣，请来找我，我没有别的本事，或许能为胡校尉指条现成的路。”
“那是当然，沈兄即便不来，没准哪天我也会厚着脸皮去找你帮忙。”
沈乾元大笑，起身告辞，来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在郧阳城时，你一直是清醒的，对吧？”
“总之我记得当时的每一件事。”
“那就没事。”
胡桂扬抓住沈乾元的胳膊，“沈兄，你扔下这么一句，不想让我晚上踏实睡觉啦？”
“哈哈，怪我一时多嘴。呃，其实也没什么，郧阳府巨变之后，大家都失去了功力。”
“嗯，在树林外，你们不是在找回功力吗？成功了？”
“嘿，哪有那么容易？凡人弱小，冥冥中一切皆由上天注定，同样围绕丹穴练功，有人一朝毙命，有人侥幸逃生，幸存者的境遇也是各不相同，或毫无变化，或身强体健而失去功力，或衰弱苍老如同老翁，更有极少数人，竟然恢复功力，成为难得一见的高手。”
“有人恢复功力？”胡桂扬很是吃惊。
“对。”
“恢复吸丹时的功力？”
“当然。”
“有我认识的人吗？”
“这样的人凤毛麟角，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公开声称自己恢复功力。”
“既然如此……”
“我是怎么知道的？”沈乾元笑了笑，“胡校尉既然无意进入江海，就没有必要了解江海的情势，等你心动的时候，再问不迟。”
沈乾元告辞，胡桂扬叫出蒋二皮与郑三浑，这两人从杂物间里走出来，抱怨道：“还以为能赶上一场酒席呢，沈乾元名气这么大，竟然只送这么一点东西，名不副实啊。”
“沈乾元名气很大吗？”胡桂扬好奇地问，在他的记忆中，沈乾元虽是京城人氏，但早年间跑到南京参加非常道，再回京时人缘不错，却算不上声名显赫。
“当然，他联络京城的几家镖局一块做生意，互相照应，行走江湖时特别安全，大家都称他是京城总镖头。”
“有人甚至叫他镖王。”郑三浑不太服气，“他一个外来的光棍儿，竟然敢称镖王，欺负京城无人吗？”
胡桂扬打量郑三浑两眼，“那是人家的本事，看不顺眼你出头主持公道吧。”
“呵呵，桂扬老兄还跟从前一样爱较真儿，我顶多主持本司胡同的公道，再多一点也做不到。”
即使在本司胡同，郑三浑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胡桂扬笑道：“你顶多主持四个肚子的公道，去买酒肉，咱们开小宴席。”
郑三浑一愣，查来查去只有三个人，扭头看见趴在阳光下的大饼，醒悟过来，“小事一桩，交给我保你放心。”
这种事哥俩儿抢着办，一路上为银钱该放在谁手上争吵不休。
酒肉很快买回来，胡桂扬请大门口的两名看守进来一块吃喝，那两人不敢，蒋、郑哥俩儿送出来几样酒菜，看守吃得颇为开心，客气地聊了几句。
郑三浑只想回屋里喝热酒，蒋二皮却多一个心眼，在大门口多问几句，进到厅里时，只见两人一狗正吃得开心。
“二哥，快来，这根肘子做得特别香，再不来……哎呀，只剩骨头了，你没口福，大饼，来。”
蒋二皮嘿嘿笑了几声，坐下来斟酒吃喝，没一会，胡桂扬与郑三浑都停下手，一块看来。
蒋二皮愣道：“怎么了？”
“小口喝酒、有肉不抢——你突然变得这么文雅，我有点认不出你了。”胡桂扬道。
郑三浑面带惊恐地说：“二哥，你别吓我。”
蒋二皮放下酒杯，“桂扬老兄，听说你后天傍晚要与西厂高手比武？”
“对啊。”
“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胡桂扬一边说话，一边挑拣喜欢的菜多吃几口。
“那你何必……”
“跟你们没关系。”胡桂扬灌下一口洒。
“也对，我们哥俩儿帮不上忙。”蒋二皮开始大吃大喝。
郑三浑想到什么说什么，“桂扬老兄，你要是后天傍晚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这些金银财宝可怎么办？”
“这不还有两天时间吗？把钱都花掉呗。”
“至少有二百两吧？”郑三浑见过包裹，一眼就能估出数来。
“你怕我花不完？”
郑三浑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懊丧地说：“早知如此，我干嘛省钱呢？这就是猪食啊。”
蒋二皮在郑三浑脑后拍了一掌，“会说人话不？好像你盼着桂扬老兄出事似的，谁说打不过就一定丧命？桂扬老兄敢回来，心里肯定有数。”
郑三浑明白过来，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胡桂扬却不在意，“难得我大方一次，有钱大家花，有酒大家喝。”
酒足饭饱，郑三浑又起心事，他不在意后天的比武，只想着那包还没花掉多少的银子。
“桂扬老兄，这酒没味道啊。”
“嘿，昨天还在街上偷狗吃的家伙，今天就嫌弃我的酒没味道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桂扬老兄既然想花钱，又有我们哥俩儿给你跑腿儿，不如请个姑娘来助兴。”
“呸，少拿糊弄外地客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郑三浑一点不觉得自己的建议有何不妥，“花钱图个乐，怎么叫‘对付’？我纯粹是为你着想，一文钱不赚你的，肯定找来最好的姑娘……”
蒋二皮又打一下，“你喝多啦？桂扬老兄认识咱们哥俩儿这么多年，从来没找过春院的姑娘，如今会起这个心思？”
郑三浑被打恼了，怒道：“是男人就有这个心思，大饼前一阵子还在街上到处追逐母狗呢。”
大饼抬头叫了一声，见没人理自己，低头继续津津有味地啃骨头。
蒋、郑二人争吵起来，胡桂扬伸个懒腰，“我要睡了，你们收拾屋子。记住，我的钱只用来吃喝。”
胡桂扬洗脸、洗脚，舒舒服服地回卧房上床睡觉，一觉天亮，神清气爽，一大早就喊道：“蒋二皮、郑三浑，准备午饭，不能跟昨天重样啊。”
两人像是听到咒语的土地公，立刻跳出来，笑道：“这个简单，就算吃上一年，也不重样。”
两人拿着银子，兴高采烈地往外走，一点不像是打过架的样子。
胡桂扬坐在客厅里，喝点茶水，摸摸狗头，喃喃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什么金丹、奇人，都跟我没关系。”
蒋、郑二人不知去哪买酒食，早晨出门，将近午时还没回来，胡桂扬有点饿，几次去门口观望，看守很客气，就是不允许他迈出大门半步。
午时过去不久，蒋二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手空空，满脸堆笑，“桂扬老兄，恭喜恭喜，但这不是我们哥俩儿的功劳，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酒呢？肉呢？”
“马上就到，你不是说要跟昨天不重样吗？还真有一样新鲜物。”蒋二皮凑过来，要贴耳说话，被胡桂扬一把推开。
“任家的榴儿姐姐，要亲来给你接风洗尘。”
“榴儿姐姐？”
“任榴儿，你忘了，你还在人家大闹过一场呢。”
胡桂扬想起来了，紧接着又糊涂了，很快又醒悟了，“嘿，东厂以为我与闻家人还有联系，西厂以为我藏着金丹，沈乾元以为我能找回功力，现在又有人以为我真挖出金银财宝。有意思，我他娘的要是真有这些东西，还回来干嘛啊？”

第二百三十一章 酒不胜人
眼看着酒肉果品流水一般被送入胡宅，看守大门的两名公差眼都直了，同时也在心中暗喜，里面吃得好，他们自然也能分一杯羹，可是当一顶小轿停在门口时，他们不得不出面干涉。
“这可不行，我们奉命在此守卫，胡校尉吃点喝点没事，偶尔见个客人也没事，这样就太过分了吧？”
裹着绿头巾的龟奴上前笑道：“我们也是客人。”
“嘿，谁是客人，我们还不清楚？赶快把轿子抬走，别在这儿惹事，我认得你姓任，本司胡同的人家，好久没见官了是吧？”
龟奴怕官，一听见这个字就往回缩，轿子另一边转出老鸨任妈妈，堆笑道：“这不一样，登谁的门谁是主人，谁登门谁是客人，我家女儿与胡校尉原是故交，听说他远道归来，定要见上一面，也属人之常情不是？”
听到“故交”二字，两名公差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老鸨上前，以绢帕遮手，递来两块银子，公差打量轿子，“既然是故交，见一面倒也无妨，但是只能轿子里的人进去，你们就算了，让人看见笑话，万一被告到官里去，反而给胡校尉招惹麻烦。”
“就是我家女儿和一个丫头。”老鸨笑着退后，招呼丫环，从轿子里扶出一名女子来。
任榴儿的脸色比屋檐下的冰溜子还冷，一副不情不愿的勉强模样，由丫环搀扶着往院里走，老鸨在身后小声提醒：“女儿休摆架子，跟胡校尉好好叙旧，听我说……”
任榴儿拽着丫环进院，一步不停。
两名公差毫不掩饰心中的垂涎，目光一直追着任榴儿进院，扭头道：“什么时候我们也去你家当一回‘故交’，让你们叫几声‘姐夫’。”
老鸨笑道：“我家大门常开，欢迎两位钱姐夫登门。”说罢，招呼龟奴、轿夫等人快步离去。
“谁是‘钱姐夫’，你姓钱吗？”
“死老婆子拿话点拨咱们呢，甭管你姓什么，有钱就是‘姐夫’，无钱休要登门。呸，我若是有钱，能看上这种货色？”话是这么说，公差的目光还是不住向院里瞥，羡慕胡桂扬的艳福。
胡桂扬只羡慕这一桌酒菜，向站在一边的蒋二皮、郑三浑道：“都说酒色不分家，我倒觉得哪一样都不能尽兴，实在是个浪费。”
郑三浑眼睛里都快流出口水来，傻笑两声，“既然觉得浪费，让我们哥俩儿替你分担一样吧。”
“行，外面的让给你们。”
两人一愣，随即同时哈哈大笑，“桂扬老弟真会开玩笑，我们几乎天天进出任家，任榴儿见到我们都没正眼瞧过，哈哈……”
房门被推开，任榴儿与丫环站在门外，哥俩儿立刻止住笑声，身子矮下去半截，谄媚地唤一声“榴儿姐姐”，低头小步跑出去，从始至终，头都不敢抬起。
任榴儿根本不记得这两个家伙，冷冷地让开，在门外逡巡片刻，被丫环轻轻一推，迈步进入客厅。
这毕竟是本司胡同有名的姑娘，心中纵有万般不愿，一旦两两相对，脸上立刻显露妩媚温柔的笑容，没有半点的刻意或是勉强。
“给大官人请安。”
胡桂扬看看桌上丰盛的酒菜，再看看柔情万种的女子，嘿嘿笑了两声。
丫环年纪不大，却是老鸨的得力干将之一，满面春风地说：“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干嘛扭扭捏捏的？胡姐夫，快来帮我搀姐姐一把。”
“且慢。”胡桂扬伸手阻止两女过来，“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任榴儿的风格是慢热，所以低头不语，一脸娇羞，丫环一愣，笑道：“分什么前头、后头？有话慢慢说，外面寒冬，里面春宵，这一夜长着呢，够你们说知心话儿。”
“我没钱。”
丫环又是一愣，随即笑道：“胡姐夫说的是哪里话？你住史家胡同，我们住本司胡同，中间只隔一条胡同，算是街坊，从前又有过来往……”
“对，我记得被人追出任家，差点挨打。”
“咯咯，胡姐夫真是爱记仇，正因为如此，我家妈妈吓得连觉都睡不踏实，这不，一听说胡姐夫回来，立刻让我们二人前来赔礼道歉。”
“原来你们是被迫来的。”
“当然不是。”丫环越遇讥讽越要笑语盈盈，“榴儿姐姐的脾气，她不同意，谁敢强迫？我们是自愿来的，尤其是榴儿姐姐，自从见过一面，对姐夫念念不忘，时常对我说，‘见过的男子不少，唯有你胡姐夫称得上正人君子。’”
任榴儿的脸垂得更低，脸色更红。
胡桂扬笑道：“这么说你们就是过来探望街坊，别无所求？”
“只求胡姐夫健健康康，与榴儿姐姐恩恩爱爱。”
“这桌酒席你们请？”
丫环笑得自然多了，“一桌酒席而已，任家负担得起。来，快请入座，我给你们热酒。”
任家送来的东西全，丫环的手也快，去厨房生火，很快热一壶酒，回厅里劝饮。
任榴儿习惯了先听甜言蜜语然后饮酒，等了一会，只听对面大嚼声不止，迟迟没有话，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胡桂扬正自顾大口吃肉喝酒，像是几辈子的饿死鬼，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丫环更急，笑道：“姐夫别光顾着自己吃啊。”
胡桂扬嘴里塞满肉，手里握着一只鸡腿，指着满桌子的酒菜，含混道：“吃啊，别客气。”
丫环与任榴儿互视一眼，从来没见过如此不解风情的男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丫环连使几个眼色，表示自己愿意投怀送抱，任榴儿轻轻摇头，觉得这样做根本没用。
胡桂扬吃个痛快，抬头道：“任家请客，你们自己不吃吗？”
任榴儿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冷淡，她在各春院胡同名声响亮，一颦一笑就能降伏男人，从来不用谄媚事人。
她本来就不喜欢胡桂扬，这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桌而起，脸色立变，“胡桂扬……”
“能喝酒吗？”胡桂扬问。
“本姑娘三岁就沾酒，那时候你还在半夜摸进厨房偷酒喝吧？”
“真让你猜对了。”胡桂扬也站起身，举杯笑道：“偷来的酒最好喝。”
任榴儿冷哼一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丫环笑着正要斟酒，任榴儿心情不好就爱迁怒于人，伸手又翻过来一只空杯，“你也喝。”
“啊？”丫环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自家的酒，干嘛看着别人喝。”
“那我再去热一壶。”
“用不着，凉酒更显本事。”
“爽快。”胡桂扬赞了一声，也是一饮而尽。
丫环不停斟酒，三人连番同饮，数杯之后，丫环最先坚持不住，以手扶头，“不行了，再喝下去……”
任榴儿不依不饶，拿杯给丫环灌酒，“妈妈派你来是助阵，不是灭自家威风。”
再过几轮，丫环呵呵傻笑几声，扶着桌子倒下，躺地呼呼大睡，嘴里嘀咕道：“我才是花魁，榴儿姐姐……不是……”
“不用扶她起来吗？”胡桂扬问。
任榴儿冷笑道：“她一个小丫环，早在地上睡惯了。来，酒还有好几壶呢，本姑娘酒场上从无敌手，今天一定要分个胜负。”
胡桂扬大笑，持壶斟酒，“分个胜负。”
两人对面而站，一杯接一杯，不吃菜，只喝酒，胡桂扬酒量其实一般，今晚受女子所激，竟然一直不倒，头也不晕，只是脸色越来越红。
壶里空空，任榴儿面不改色，身子却微微摇晃，伸手扶住桌面，冷冷地问：“你那个小厮呢？”
“什么小厮？”胡桂扬莫名其妙，自觉神志还算清醒，看人、看物都不感到晃动。
“小杨三儿。”
胡桂扬这才想起来，这是何三姐儿女扮男装时的化名，不由得放声大笑。
任榴儿怒道：“随你嘲笑，本姑娘就爱杨三哥哥，你开个价，把他转卖于我。”
胡桂扬收起笑声，“我也在找她。”
“他逃跑了？”任榴儿吃惊地问。
“嗯，跑了，跑得无影无踪，我花了几个月时间都没找到。”
任榴儿呆呆地坐下，“原来是跑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不愿意离我家太近呗。”
“我可以带他一块离京，去江南游山玩水、逍遥终生。”
“任家会放你走？”
“私奔。”任榴儿其实是喝多了，全没有平时的温柔谨慎，“我有私房钱，足够两人的花费。”
“别想杨三儿了，她永远不会再回来。”胡桂扬厉声道，隐藏的意思是男装杨三儿再不会出现。
任榴儿怔了一会，突然伏桌痛哭。
胡桂扬反而不好意思，“天下的俊俏男子不只杨三儿一个，何况那又是一个无情之人，不值得为她一哭。”
任榴儿抬头，脸上尽是泪水，“我就是要哭，哭杨三儿无情无义，哭自己没爹没娘，哭世人虚情假义，哭任家爱财不爱人，就为了一个传言，将自己女儿不当人看，硬塞到别人家里，你、你又这么丑……”
“我很丑吗？”胡桂扬不服气。
“你一笑的时候奇丑无比，又偏偏爱笑，总显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似的，我……”任榴儿捂着肚子起身，脸上再无戚容，“夜壶在哪？”
“出门左拐第一间房，床下……”
任榴儿匆匆跑出去。
胡桂扬轻拍鼓起的肚子，也觉得尿急，出门找地方，来到墙角处，看着凹下去的一个小坑，笑道：“大饼，给你造一个冰洞……我笑得真那么难看？”
肚子迅速瘪下去，胡桂扬顿感舒畅，仰头道：“既然留不住，喝酒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墙外突然有人笑了一声，“你还不承认自己是郧阳异人吗？”

第二百三十二章 无处可睡
墙外居然有人说话，胡桂扬既惊讶，又觉得有趣，一边系裤带，一边道：“阁下好雅兴，寒冬腊月，夜半三更，悄立墙外偷听放水声。”
“哈哈，阁下好水声，虽在墙外，也能听出磅礴之意，非常人也。”
“你他娘的究竟是谁？门外的看守跑哪去了？”
“我他娘的也非常人，看守锁上大门，找地儿喝酒去啦。胡桂扬，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你……”
胡桂扬悄悄团了一个大雪球，听准声音，隔墙抛过去。
这一下没能击中，却将那人的话打断，笑声渐渐远去。
胡桂扬先是跑到门口，外面果然上锁，又跑到墙边，高高跃起往外观瞧，笑声已停，街上无人。
胡桂扬也不追赶，转身回客厅，丫环仍躺在地上大睡，胡桂扬摇摇头，将丫环扶到椅子上伏桌而睡，出门去自己的卧房，敲敲门，“榴儿姑娘，完事没有？”
等了一会，胡桂扬推门进去，一片漆黑当中，听到床上鼾声响起。
“这是我家，我睡哪？”胡桂扬摸索着走到床边，隐约看到任榴儿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床外。
胡桂扬又迈出一步，脚尖碰到一件东西，似乎有液体倾出一点，心中暗叫晦气，将任榴儿的脚轻轻抬上床，随便盖上被子，转身出屋。
空中月亮正圆，皎洁清冷，胡桂扬哈出一团白气，扭头看到大饼。
“汪。”
“差点把你给忘了，等等。”胡桂扬进客厅拿了几根带肉的骨头，递给大饼，“抱歉，今晚是女客，你不方便露面。”
大饼呜呜两声，专心啃骨头，偶尔抬起头，目光中似乎还不满意。
“这不叫重色轻友，我拿她们两个……好吧，我的确心动过一两次，我是这样，她们是那样，我若是心如止水才不正常，对不对？可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任家白白浪费一顿酒席，一文钱也得不到。”
大饼叼起剩余的两根骨头，跑进小厨房，很快又跑出来，在胡桂扬腿上蹭了两下。
“嘿，你竟然也会藏私！”
大饼跑到墙边，东闻闻西嗅嗅，抬起一条后腿，在胡桂扬小解的地方也放点水，重新占领地盘。
“这才是非常狗也。”胡桂扬喃喃道，忽然觉得全身发冷，跳到空地上，专心打了一套拳，并非高深武功，乃是小时候学过的长拳，搁置多年，这几个月倒是常练。
一套拳打完，身体热乎不少，胡桂扬问大饼，“我是异人吗？哪里异常？喝酒不醉？放水声响？还是这套拳与众不同？”
大饼纵然再聪明十倍，也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呆了一会，转圈追自己的尾巴，好像这样一来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墙外又传来声音，还是那个怪人，“都很异常，你从前不擅饮酒，如今却能百杯不醉；水由气化，久饮不溺、溺时声响，乃是气盛之兆；长拳……真是一条护主的好狗，哈哈。明天傍晚，你一定能够击败西厂高手。”
声音渐渐消失。
胡宅有两个狗洞，大饼从另一个钻出去，没一会又钻回来，向胡桂扬摇尾巴。
胡桂扬摸摸狗头，“好心情都被这个家伙破坏了，可惜你没能咬他一口。”
大饼呜的一声。
“我懂，你尽力了。”胡桂扬轻叹一声，“我也尽力了，但事情就是这样，每个人总有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你是条好狗，我——起码不算坏人，可都做不了大事。骨头和母狗，你选哪样？”
大饼以吠声作答。
“你要叼着骨头去追母狗，哈哈，比我聪明。”胡桂扬相当于自问自答，“谷中仙若是在场，他会说得比我更恰当。嗯……在穷家里偶尔啃骨头，但是安安稳稳，在富家顿顿有骨头，但是先要赴汤蹈火经受考验，你选哪个。”
大饼每到完全听不懂的时候，就追自己的尾巴，身子绕成一个圈。
“你说你要两边讨好？真是一条无耻之狗。”胡桂扬嘴里鄙视道，然后伸手过去，在狗头上亲昵地摸了两下。
墙外那人阴魂不散，“没有两边讨好这样的好事，穷家可能无所谓，富家却要打断狗腿。”
“嘿，你这个人真是跟苍蝇一样，撵都撵不走。”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你说我也是苍蝇？”
“呵呵，咱们都是郧阳异人。天地异变，必有异人诞生，异人相遇，必有异事到来，躲是躲不开的。”
“你是异人又能怎样？待会天亮，要躲起来的人是你，你敢在大白天直接露面吗？我敢，我……”
大饼竟然被卡在狗洞里，只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惊恐地嗷嗷乱叫，胡桂扬急忙上前抓住后腿将它拽出来。
大饼受到惊吓，夹着尾巴跑回杂物间，再不敢出来。
胡桂扬摇摇头，“我若是所谓的异人，用不着你来劝说，早晚自会显露，如果不是，你就是浪费精力，这么冷的晚上，做点什么不好？”
“是啊，芙蓉帐里度长夜，温柔乡中好过冬，我今晚要去哪家呢？”
“狗屁歪诗，一听就是你自己瞎编出来的。”
“哈哈，诗歪理正，你没有芙蓉帐，但你有温柔乡，大半夜的，你却跑到乡外挨冷受冻，究竟是怎么想的？”
胡桂扬猛地跃起，向墙外望去。
什么也没看到。
那人道：“行了，我该告辞了。”
“你早该滚蛋。”
“记住我的话。”
“我连你的人都记不住。”
“胜负在你，不在对方，西厂虽有高手，却称不上异人，绝非你的对手。”
“你去将西厂灭掉，我才信你。”
“哈哈。”那人脾气倒好，大笑几声，再无声息。
胡桂扬静立片刻，越发觉得冷入骨髓，练拳也不顶用，“光想吃喝，当务之急是买一套棉袄啊。”
胡桂扬抱着双肩走到客厅门口，里面的蜡烛已熄灭，他摇下头，又走到卧房门口，犹豫一会轻轻推门进去，没过一会又出来了。
“我还是跟大饼挤一块吧。”
杂物间里没有床，能卖的东西几乎被蒋、郑两人搬光，胡桂扬摸索半天，最后是大饼叼过来一床破褥子。
胡桂扬用褥子裹身，坐在一块木板上，怀里抱着大饼，苦捱寒夜，小声讲述过去几个月自己在山中的艰难境遇，“最后我决定回家，我不是山民，过不惯山里的日子。你问我在山里找到什么？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东西，凑巧走进山里，凑巧不想出来，凑巧总能活下去，等到实在冷得受不了，我就回来了。你相信我吗？”
大饼已经睡着了，对它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胡桂扬就这么坐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感觉跟在山里没什么区别。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房门被打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任榴儿与丫环醒来，找了一圈，在这里看到这家的主人。
“你宁愿和狗睡在一起！”任榴儿惊诧莫名，随即觉得自己受到这辈子最严重的羞辱，“哪怕你将丫环睡了呢，你竟然选狗。”
胡桂扬急忙将怀里的大饼推开，“它比较暖和。”
“比我们两个更暖和？”
“比你们两个更可靠。”
任榴儿摇摇头，“你干脆去当太监好了。”
胡桂扬伸下腰，笑道：“今天我这里还真有太监要来拜访。”
任榴儿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丫环还不舍得，笑道：“虽说是正人君子，这正得也太过了吧？”
“你说过自己别无所求。”
丫环的笑变成苦笑，“我们别无所求，胡姐夫就没所求？我连姐夫都叫过了……见过惜财如命的人，到我姐姐面前却连命都不要，没见过像你这样……”
“我要命。”胡桂扬笑道，毫不犹豫。
任榴儿在大门口叫喊，丫环转身要走，脸上已没有笑容，“留着你的钱下崽儿吧。”
“慢走。”胡桂扬又伸一个懒腰，立刻转到卧房里，上床再睡。
被里仍有任榴儿留下的余温与幽香，胡桂扬心动一会，最后还是抵不住浓浓睡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较舒服，若不是被人推动，他能一直睡到下午。
“什么时候了？”胡桂扬睡眼惺忪地问。
“快到午时了。”袁茂和樊大坚站在床前，脸上都带着笑容。
胡桂扬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发一会呆，问道：“西厂派你俩来的？”
“西厂倒是没有阻止我们来。”
樊大坚的笑容有点怪，“本司胡同的任榴儿昨晚在你这里过夜？”
“你一个老道，居然认得任榴儿？”
“呵呵，人不认得，名字听说过。而且我是江湖上的道士，不受清规戒律束缚，全凭自觉自愿，做到不近女色。三清在上，二祖明鉴，为了修道我可是付出不小代价。”
胡桂扬又打一个哈欠，也不解释，“没有别人？”
“没有。”袁茂回道。
胡桂扬笑道：“多谢你们给我送信，皇帝真的赦我无罪？”
袁茂点头，樊大坚道：“亲耳所闻。”
“那我就放心了。”胡桂扬之前声称自己听到皇帝说话，其实是谎言，他在山里晃悠数月，正好在心生厌倦的时候，接到这两人送来的信息，这才取道回京，“西厂不会下死手吧？”
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
“据我们所知，陛下无意杀你，汪直犹豫不决，但是李孜省想让你死，好消息是只要你通过傍晚这一关，就能万事大吉。”袁茂回道。
“怎么才算过关？”
袁茂挠挠头，“我不知道。”
樊大坚道：“胜了，你就是郧阳之变的获益者，从此成为西厂高手，所以你要努力战胜。”
“我不想当西厂高手，而且我肯定不是童丰的对手。”
“嘿嘿，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你向来比我们聪明，就有一点，千万别埋怨我们给你送信，当时我们可想不到李孜省非要置你于死地。”樊大坚辩解道。
胡桂扬仰面躺下，“趁着还有时间，再让我睡一觉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真本事
四名校尉排闼直入，将小小的胡宅仔细搜查一遍，连两个狗洞都要弯下腰看一眼，对活物却视若无物，胡桂扬带着大饼站在客厅门口，想打个招呼却找不到肯与他对视的目光。
搜查完毕，校尉分站小院四角。
两名小太监和两名杂役同样不请自入，径直来到宅主面前，也不开口，以目光示意他们需要这个地方。
胡桂扬与大饼让开几步，杂役放下手中的扶手椅，小太监铺设软垫与暖手壶，上面再盖一层垫子，留住热气。
胡桂扬见过汪直多次，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一些排场，不由得连连点头，暗道西厂厂公的待遇真不是普通校尉所能比拟的。
又过一会，汪直带领数人风风火火地进院。
众人行礼，椅子旁边的两名小太监立刻分别拿起上层垫子与暖手壶。
汪直坐下，随从向两边排列，将胡桂扬挤到了厨房门口，大饼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夹着尾巴逃进厨房，再没出来过。
汪直眉头微皱，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片刻之后，稍点下头，跟进来的霍双德开口道：“还等什么？开始吧。”
童丰早已做好准备，走到庭院一头，先向厂公抱拳行礼，然后静待对手入场。
胡桂扬探身向汪直看了一眼，“还没到傍晚呢。”
除了汪直，所有人都用指责与冷淡的目光看过来，胡桂扬笑了笑，“提前比武也可以，我只是确认一下。”
胡桂扬清清嗓子，走到庭院另一头，身上穿着委托蒋二皮新买来的长袄，活动一下双肩，向对面的童丰道：“新衣裳，拜托下手轻些，打脸可以，尽量少碰身上。”
长袍下摆几乎垂到脚面，能下手的地方可不多，童丰看一眼汪直。
霍双德上前一步，“这是比武，不是闹着玩儿，除了不可以使用兵器，打哪都行，或生或死，全看自己的本事。”
“这么严重？”胡桂扬露出惊讶之色。
“嘿，你才明白吗？”霍双德从来不喜欢胡桂扬，冷笑一声，“胡桂扬，你若本领低微，凭什么在西厂做事？你若偷练神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为厂公所用，怎可藏着掖着？”
“我的本领不高不低，通不得天，却足够为厂公效力。”胡桂扬笑道。
霍双德脸一沉，“巧言令色，胡桂扬，多说无益，今天就是要看看你的真本事。”
“真本事不一定非得是武功高强吧？比如你，在郧阳城没留下多少功力吧？就是会拍马屁而已，我也可以啊。”
霍双德脸色越发难看，“我是厂公贴身随从，一片忠心，是你能比得了的？”
汪直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骂了一句，“坐在这里等半天了，光听你们两个说来说去，有完没完？赶快动手，天黑之前我还要回宫里呢。”
霍双德脸一红，再不向胡桂扬说话，向童丰招下手，示意他可以出招了。
童丰不摆架势，向前迈出一步，全身蓄力，骨节噼啪作响。
“等等。”胡桂扬伸出左臂，阻止童丰走来，右手慢慢入怀，“我先将兵器放在一边，以免待会不小心用上。”
霍双德怒容满面，瞄一眼汪直，没有开口。
胡桂扬先掏出一柄匕首，放在墙边的雪堆上，接着陆续掏出几件小东西，“别打坏了。”
终于怀里空空，胡桂扬转身看向汪直，笑道：“厂公需要书吏吗？我也算识文断字，跟义父学过一些为吏之道。”
汪直不吱声，童丰再度逼近，院子本来就没多大，几步来到近前，右拳虚晃，待胡桂扬闪身躲避，左拳击来，正中前胸。
童丰的招式极其简单，就是超乎寻常地快、准、狠，胡桂扬像纸片人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随即重重跌落，半天不动。
童丰颇觉意外，这个对手实在是不堪一击，于是又一次扭头寻求指示。
汪直还是不吱声，霍双德短促地笑了一声，“竟然弱到这种地步，看来他没有留下功力，但也不配在西厂任职……”
“好硬的拳头。”趴在墙角雪堆上的胡桂扬竟然慢慢站起，揉揉胸膛，哑着嗓子道：“好在我最近一段时间苦练武功，总算能受……”
话未说远，童丰再度出招，他已大致摸清胡桂扬的底细，基本不用虚招，一拳接一拳地招呼，下手全不留情。
胡桂扬背靠墙壁，勉强不倒，挨打更多，偶尔还上一招，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着。
十几拳之后，童丰住手，后退几步，转身面对汪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霍双德也很惊讶，“还从来没人能挨过童丰五拳以上，胡桂扬……这算特异之处吗？”
“挨打算什么本事？西厂是抓人的衙门，不是被抓的囚徒。”话是这么说，汪直也觉得奇怪，“过来。”
胡桂扬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听到召唤，一挺身，离开墙壁，慢慢走来，脸上还在努力显露笑容，“拳头而已，又不是刀，挨几下没事。”
经过童丰身边，胡桂扬突然出手，右拳击打童丰脸颊，这一拳够快，童丰的反应却更快，侧身躲开，同时一把抓住胡桂扬的手腕。
“我试试你能不能眼观六路，不错不错，今后行走在外，能够挡住偷袭。”胡桂扬呲牙咧嘴地笑道。
童丰松开手，又退后两步。
胡桂扬走到汪直面前，也不行礼，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是刚从地府刑场里偷跑出来的小鬼，“厂公觉得我还行吗？”
汪直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倒是挺经揍，可这有什么用？西厂缺的是能闯龙潭虎穴的厉害人物，不是一个肉垫子。”
“万一哪天厂公随身没带垫子，天又特别冷，不就用到我了吗？”胡桂扬笑嘻嘻地说。
“这可不像你能说的话啊，胡桂扬，你平时不是挺横的吗，第一次听你说软话。”汪直有些诧异。
“厂公真是吓到我了，性命攸关，属下再不敢耍横。”胡桂扬笑得虽然难看，但是越显谄媚。
霍双德小声提醒：“这个小子求饶的时候也不肯下跪，我就没见到他向厂公跪拜过，明明是心里不服气，小瞧厂公。”
“对啊，我是陛下亲自指定的西厂厂公，阁臣见我尚且要礼让几分，你多个屁？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校尉，竟敢立而不跪？”
“厂公明察，不是不想跪，是挨打太多，两腿疼痛僵硬，实在跪不得。”
“全是借口，若是换成我，这时宁肯趴在地上，也不敢站着向厂公回话。”霍双德在郧阳府没得到半点功力，煽风点火的本事倒是增长不少。
胡桂扬只得撩起长袍下摆，双腿慢慢弯曲，“属下拼命拜见厂公。”
“听听这叫什么话，拜见厂公，竟然说是拼命，此人心术不正，将来……”
胡桂扬双膝将要碰到地面，纵身暴起，合身扑到汪直身上，将他连人带椅推倒在地。
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一幕，汪直在西厂只手遮天，别说一名校尉，就算是百户千户，得罪厂公之后也只能乖乖等死，断不敢公然反抗，更不用说直接袭击了。
汪直带来的随从当中不乏高手，武功最高者便是童丰，可他刚才连退几步，离着太远，虽然转瞬跃来，还是晚了一步。
胡桂扬翻身，侧躺在地上，拿汪直挡住半边身子，右手勒脖，左手持匕首低住脖颈另一侧，厉声道：“所有人退后！”
刚才被击倒时，他偷偷将匕首藏在袖子里，谁也没有注意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全都变了，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一时间手忙脚乱。
“退后！”胡桂扬又一次喝道。
汪直被勒得翻白眼，说不出话来，霍双德总算稍微清醒些，展开双臂命众人后退，颤声道：“胡桂扬，你别乱来，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哈哈，老子光棍一条，家里就一条狗，哪来的满门？”
霍双德一愣，“那你也不要乱来，你想受千刀万刮的凌迟之苦吗？”
“死都死了，还在乎死法？”胡桂扬越说越狠，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与霍双德对话，双眼却盯着童丰，只要此人稍有异动，他就要将匕首刺进去。
霍双德无计可施，心里十分害怕，厂公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这些随从也要跟着倒霉，“放开厂公，饶你一命便是。”
“你说的不算，我要听汪直亲口说。”
霍双德苦着脸，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我的胡爷爷，你快要将厂公勒死了，让厂公怎么开口说话。”
胡桂扬这才发现自己用力过度，稍稍松开右臂，不忘提醒一句，“厂公千万不可挣扎，匕首不认人。”
汪直猛吸几口气，倒是没有挣扎，而是破口大骂。
胡桂扬毫不生气，劝道：“厂公想要杀我祖宗？那得先找到我的祖宗是谁，我连自己亲生父母长啥样都不知道，厂公若能找到，真是帮我一个大忙。”
汪直骂累了，见胡桂扬还是不松手，匕首一直抵在脖子上越来越冷，只得勉强道：“我不杀你，行了吧？你给我滚出西厂，从今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
“说话算数？”
汪直又骂几句，“这么多人作证，我说话能是放屁吗？”
“多谢厂公不杀之恩。”胡桂扬慢慢松开手臂、挪开匕首。
霍双德等太监一拥而上，将厂公扶起，童丰等护卫同时上前，站在胡桂扬与汪直中间，随时待命。
胡桂扬费力地站起身，隔着人墙向汪直笑道：“挨揍的本事对西厂无用，深入虎穴直取敌将的本事呢？厂公还要撵我走吗？”
汪直正在揉脖子，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怔住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论功行赏
樊大坚神机妙算，临走前留下几张膏药贴，“你要是还能活下来——外敷。”
胡桂扬真用上了，脸上贴了两张，身上暂时不用，“这个童丰下手真狠，他是哑巴么？从来没听到他说话。”
“他从前不是哑巴，从郧阳府回来之后，功力大增，嘴巴却不会说话了。”汪直坐在主位上，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其他随从等在外面，霍双德极不放心，希望自己和童丰能够陪在身边，被汪直斥退。
“原来如此。”即使在自己家里，胡桂扬也只能站着，“有得必有失，我身子骨比从前壮一点，结果被揍得这么惨。”
“壮一点？童丰的拳头连石头都能击得粉碎，竟然只将你打成皮外伤。哼哼，看来金丹对你很有用处。”
“皮外伤更疼，不信你试试。”
汪直揉揉自己的脖子，“用不着。你不仅经揍，胆子也比从前更大了。”
“呵呵，想为厂公做事，总得有点真本事，有人卖命，有人卖力，有人卖心，我卖胆。”
“呸，我要你的胆子有什么用？谁还敢……除了你，谁敢惹我？”
“有用，大有用处。”胡桂扬闭嘴不说。
汪直盯着他，“袁茂和樊老道向你透露过什么？”
“他俩倒是想，可惜有心无力，自从回京之后，两人就被晾在一边，有功不赏，有劳不偿。”
“他二人都是你的随从，你不回来，功劳无从考起。”
“我回来了。”
“不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回来也没用，西厂不会相信一个莫名其妙消失几个月的校尉。”
胡桂扬寻思一会，“我的确是有意隐藏，为的是服食三十余枚金丹。”
“你从前对金丹不是不感兴趣吗？”
“是谷中仙，他对我说，金丹能够解除天机丸的隐患，我拿过天机丸，不止一次，所以，我得想办法自救。”
“这才有点像是真话，你成功了？”
“不知道啊，我的身子骨确实比从前更强壮之些，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变化。”
“还有一个人携带过天机丸。”
“是啊，小草姑娘，她躲起来了。”
“什么小草、大树的，我说的是西园。”
“哦，厂公一定已经为西园收集到足够的金丹。”
汪直没有回答，“好吧，你算是回来了，再谈谈你对西厂的用处。”
“不先论功行赏吗？”胡桂扬笑道。
“没听说过抢功占赏吗？”汪直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他固有的权利。
胡桂扬大笑，牵动伤口，吸了几口凉气，“我听说东厂在抓异人，西厂在找金丹，是这样吗？”
汪直点下头。
“东厂要拿异人怎样？”
“你是我西厂的校尉。”
“若有更多金丹，多半在异人手中。”
“那又怎样？这些异人个个武功高强，非得是大批人马或者童丰这样的高手才能抓得住，你胆子再大，无非是去送死。”
“我若送死，岂不正给厂公解恨？”
“解恨的是别人，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完蛋。”汪直又揉揉脖子。
“呵呵，那正好，给我最危险的任务，无论我是否能够完成，厂公都可以高兴。”
汪直的手掌停在脖子上，半晌方道：“之前让你去抓何百万，你的确做到了，虽然连人头都忘了带回来，还得我自己去找。”
“所以我还是有点本事的。”
汪直目露鄙夷，“既然你想送死，给你一项任务。”
“厂公请说。”
“东西两厂各有分工，但是也有竞争，就像你说的，金丹与异人往往会在一起，谁下手快，功劳就是谁的。”
“东厂哪是咱们西厂的对手？”
“嘿，也别这么说，东厂是老衙门，自有优势，但我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抢在东厂前面，将异人和金丹一网全捞上来。”
“厂公高明。”
汪直皱起眉头，“你拍马屁的样子还不如从前让人看着顺眼。你猜猜我的办法是什么？”
“猜不出来。”胡桂扬笑道。
“别装傻，你一笑就全都暴露了。”
“那我就乱猜一下，厂公想找个人与异人结交？”
汪直惊讶地看着胡桂扬，“你就不能多猜两次？拍马屁的功夫实在太差。”
“呵呵，反正厂公身边不缺马屁精。”
“你怎么猜到的？”
胡桂扬挠挠头，“东厂负责抓人，自然是以抓以捕当作手段，西厂想要抢先，似乎没剩下什么选择，先结交，再一网打尽，妙计。”
汪直点点头，“你的聪明劲儿倒有几分像我。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嗯，非得是胆大心细者，方可胜任。”胡桂扬不忘自吹自擂一下。
“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是守株待兔。就是坐在这里等着，等异人来找我。”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就因为你经揍，胆子又大吗？”
“因为他们相信我还藏着金丹啊，跟厂公一样，但我不会向他们解释得这么清楚。”
“那么多金丹，你真的都给吃了？一枚不剩？西园……一般人几个月才能服食一枚。”
“山里的日子不好过，渴了、饿了、冷了，我都用金丹顶着。”
“浪费，真是浪费。”汪直拍了几下桌面，“既然是任务，就得有个期限，我不为难你，一个月之内，你得与异人接触上，一年之内，我要动手。”
“好啊。”
胡桂扬同意得这么干脆，汪直反而后悔，可是话已出口，只得道：“行，看你的，这回机灵点儿，别再犯忘带人头这种错误。”
汪直起身，“那就这样，明天你去西厂报到。”
“厂公先别走，事情还没谈完呢。”
“还有什么事？”汪直慢慢坐下。
“论功行赏的事。”
汪直脸色一沉，“升你做小旗，赏银百两。”
“东厂的石桂大从前是我的三十九弟，如今是百户了，而且我可是当过试百户的人。”
“实授总旗，兼试百户，赏银五百两，何百万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杀他只是一件小功。”
“杀何百万是小功，救西园却是大功。”
“你若是聪明，就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你当时到底是救了西园，还是害了西园，现在还没有定论。”
“好，不提，但我有一个请求。”
“奖赏就这些，一点也不能增加。”
“奖赏够了，我希望把奖赏转让出去。”
汪直一愣，“你有儿子？”
“没有，是袁茂与樊大坚。”
“他们两人另有功劳。”
“恰恰是不能提起的功劳。”
袁茂与樊大坚护送西园回城，本是一件大功，却不能宣之于众。
汪直寻思一会，“你想好了？这种事一旦报上去，可没法更改，我也可以直接报三个人的名字，就写何百万是你们一块杀死的。”
胡桂扬摇头，“不用，我当校尉就很好，而且我若想结交异人，也不适合升官。”
“那倒是。你这份聪明若肯用在正事上，的确有些好处。还有，那两人都是百姓，不可能直接当上总旗，只能先从锦衣校尉做起。”
“那是当然，让袁茂当校尉就够了，樊大坚更愿意掌管庙观。”
“哪有这种美事？”
“小庙就行。”
“等我回去问问。”
“我家旁边的二郎庙缺人很久。”
“咱俩谁是厂公？”
“呵呵，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二郎庙离得近，我还能用得上他。”
汪直哼了一声，起身又要走，胡桂扬却不肯让开。
“干嘛？赏都赏了，你还想怎样？”
胡桂扬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引诱异人来找我，不能只凭金丹，厂公得让我显得特殊一些。”
汪直上下打量一眼，“你想当太监？这个可以。”
“哈哈，宫里人多，不缺我一个。”
汪直当然不傻，“我明白了，你在这儿等着吧。”
胡桂扬让开，汪直出门，没过一会，童丰推门进来，走到近前，神情冰冷。
“有事吗？”胡桂扬笑着问。
童丰不会说话，比划一个手势。
“让我打你？”
童丰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胡桂扬抡起拳头就打，几招之后，他停下，甩甩手，“你是铁铸的吗？打得我手疼，你连点皮外伤都没有，这可不行。还有，我打你与私仇无关，咱俩无怨无仇，纯粹是为了公事。”
童丰挥拳在自己鼻子上打了一拳，鲜血立刻流出，他还要再打，胡桂扬笑道：“这就够了，咱们这场比武算是两败俱伤。”
童丰神情难看，但与鼻子上的伤无关。
“我明白你的心情，昨天晚上我喝了许多酒，没过多久就给放了出去，我当时就在想，这酒岂不是白喝了？”
童丰想不出这与自己此时的心情有何相似之处。
“我是说你在郧阳府得到一身神功，就像是我喝了许多酒，神功虽妙，可你还是屈居人下，而且是许多人之下，好处没得着多少，肩上的担子却更重，就像是我……”
童丰转身就走。
“有空一块喝酒啊。”胡桂扬大声道，坐在自家的椅子上，又甩甩手，“不愧是异人。”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汪直等人显然已经离开。
夜色渐暗，胡桂扬也不点灯，默默地坐着，良久之后突然笑了一声，自语道：“拿过天机丸的人不只是西园，应该还有好几位。”
他在意的事情与别人都不一样。

第二百三十五章 新药旧铳
赖望喜仔细瞄准，扣动扳机，对准百步以外的标靶放了一铳，声音挺响，铳口的火焰也比平时更猛烈些，准头却极差，标靶纹丝未动，附近的一株老树应声掉下一根枯枝。
赖望喜摇下头，结果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他转过头，看到上司等人的冷淡目光，心里却是一沉。
在他右手十多步以外，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位中年太监，两边分别是文武官员，职位都不高，却都是赖望喜的直接上司，每个人的话都对今天的试放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三人身后还站着二十来人，一半是随从，一半是工匠。
赖望喜必须解释一句，壮起胆子道：“铳是旧铳，药是新药，还不适应，今天主要是看看能射多远……”
赖望喜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于无，他一向胆子小，在上司面前更显笨嘴拙舌。
中间的太监一脸惊愕，“什么玩意儿？就给我们看这个？老赖，你是铳手教头，连你都打不中靶子，这铳还有何用？”
赖望喜赔笑道：“药是好药，铳差了一些……”
“还敢找借口？难道到了边疆战场上，你也这么对将军说话？没中就是没中，再多理由也没用。”
铳可以改进，以适应新药，赖望喜将这句话埋在心里，不停地哈腰、道歉，最后道：“请彭监厂再给小人一次机会，这回我一定打准。”
彭监厂监的是盔甲厂，气犹未平，寻思片刻，冷冷地说：“再试一次，老赖，这都是看在你过世老爹的面子上。”
“监厂大恩。”
宫里人喜欢认亲，每个人都有几位干爹、干娘、干叔伯之类的亲戚，赖望喜认过一位同样姓赖的老太监，还没借过力，就给干爹送终。
第二铳太重要，赖望喜多瞄一会，他是老铳手，经验丰富，放过一铳之后，能够纠正准头，相信这一回至少能够击中标靶。
轰的一声，比上次更响，火光也更剧烈，结果也更加令人失望。
铳身炸了，赖望喜反应快，一察觉到不对劲儿，立刻扭头将眼睛避开，随即将鸟铳扔掉。
饶是如此，他的半边脸还是被熏成黑色，透出丝丝血迹。
彭监厂脸色越发难看，也不说话，起身就走，官吏与随从急忙跟上。
赖望喜呆若木鸡，甚至忘了送行，等他想起来，人已经走出大门，他还想追上去，工匠邓海升上前拦住，劝道：“算了，追也无益。”
“不不，我得解释清楚，今天试的是药，不是铳。这的确是好药，你们都看到了，是不是？”
“药是咱们亲手做出来的，能没看到吗？”邓海升摇摇头，“但是没用，上面根本不懂这些，他们只想看到百步穿杨，不在乎是药好、铳好，还是人好。”
“只需要一杆新铳，更结实一些……”赖望喜喃喃道。
又一名工匠走过来，“先擦脸吧，老赖。新铳哪是那么好造的？祖法摆在那，谁敢乱动？就咱们这些人，能造出新药已经不错了，新铳还是别想了。”
一名官吏大步流星走来，众人全都闭嘴。
官吏神情不善，“一帮废物，既然没弄好，干嘛要试铳？彭监厂说了，回去就向西厂建议，将你们通通裁掉。都去收拾东西吧，估计不等天黑裁撤令就能过来。”
官吏转身离开，虽然是直接上司，他对这些人的工作却从来没上心过。
“是试药，不是试铳。”直到上司没影了，赖望喜才敢小声辩解。
“而且是他们非要看，不是咱们啊。”邓海升也是愤懑不平。
“算了算了，事情明摆着，咱们没上供，得罪了上司，所以要被裁掉，大家各回各厂吧。”
工匠多是世袭，回去之后无非就是重操旧业，按照祖法继续做下去。
其他人都去收拾东西，赖望喜站在原地不动，邓海升走出几步又转回来，“没办法，别人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咱们是厂中无人难做药。我回去接着做爆竹，你回去继续当教头，以后常来常往，大家还是朋友。”
赖望喜哭丧着脸，“我急需一笔钱，给儿子捐个出身，本指望功成受赏，谁想到……”
赖望喜是阉人，有个干儿子，看得比亲儿子都重，邓海升微皱眉头，“别以后了，咱们今天左右无事，叫上几个人，出去喝酒吧，来个一醉解千愁。”
“胡桂扬把我害惨啦。”赖望喜流出两行清泪。
“他更惨，估计连命都保不住。”
西南城比较偏僻，几条街以外才有酒馆。
其他工匠大都没心情喝酒，客气几句纷纷告辞，只有两人愿意跟随，他们是有名的酒鬼，只想喝酒，无意劝慰任何人。
酒桌上，多是邓海升在说，三杯酒下肚，赖望喜情绪稍稍平复，对新药、新铳仍念念不忘，“可惜这些好药，只要能配上好铳，威力无穷，为什么他们就不明白呢？”
“不是不明白，是不在乎。”邓海升轻叹一声，“厂里的官儿不是袭职，就是考上来的书生，哪懂这些？保证旧药、旧铳足额上交，就是他们最大的职责。”
“可惜啊可惜。”赖望喜灌下一杯酒，觉得暖和不少。
“来，再喝，少说没用的，咱们今天喝个痛快。”另一名工匠举杯劝酒，嘴里咀嚼，筷子上还夹着菜。
酒馆很小，又值上午时分，就他们一桌四位客人，菜没几样，劣酒倒是不少，越喝越醉，话题也早已远离火药与鸟铳。
“同样没把儿，人家当监厂、监军，你咋混得这么惨？”一名工匠酒涌上头，胆子比平时大许多。
“倒霉呗，小时候不会说话，没人扶持，长大之后认干爹，干爹死了，找靠山，靠山倒了，招个儿子，偏偏体弱多病，从小到大，事事都要我操心。”赖望喜越想越气闷，一个劲儿的灌酒。
邓海升劝道：“天下太监那么多，监厂、监军才有几人？老赖能在勇士营当教头，已经不错了。”
“你不懂。”赖望喜的脸一边白一边黑，五官挤在一起，更显沮丧，“勇士营是个摆设，上面什么时候高兴才操练一次，一年到头也不过十来回。而且宫里的人喜欢看长枪长枪，排在一起威风凛凛。鸟铳危险却不威风，没人想看，上意每至，就由我们几十位教头放铳，所谓的铳手，只是身份而已，根本不敢让他们碰铳。”
四人轮流抱怨，渐渐地引向家中柴米油盐的小事，发现自己并非最惨的人，赖望喜心里稍微好过一些，酒却喝得更多。
将近午时，客人多了一些，四人酩酊大醉，全不在意，仍在不停抱怨。
“木匠能当尚书、郎中，铁匠为什么不行？”一人叫道。
“给我一千统手，三个月之内，我保证能让他们所向无敌，唉，现在的铳手，连五分威力都没施展出来啊。”赖望喜胆子也大起来。
“他们不要新药，我带回去做爆竹，大个儿的，一飞冲天，震得整个京城抖三抖。”邓海升年轻，酒后也更狂妄。
“你们说的那个胡桂扬真不是东西，新铳、新药是他的主意，结果呢？钱没要来多少，地方又这么偏僻，他倒好，人没了，这么久了，我都没见过这位胡校尉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死在外面了？”另一名工匠直接抱怨此事的促成者。
“听说前两天回来了。”赖望喜又叹一声，“没啥用，胡桂扬得罪的人太多，在西厂凶多吉少。”
“真不明白，他干嘛回京呢？”邓海升对胡桂扬印象不错，“换成我，宁肯流落江湖，也不回来送死。”
“他就是傻。”说话的工匠举起酒杯，“来来，咱们喝，祝胡桂扬早死早脱生，大家早日发财，升官儿就算了，能将日子过好点就行。”
其他人也举杯，互相敬酒。
站在柜台边上喝酒的一名客人突然转身走到桌前，“你们想发财可以，干嘛祝我早死呢？”
“胡桂扬！”邓海升又惊又喜。
“胡、胡校尉。”赖望喜的脸像是开了一家染料铺子。
另两人大吃一惊，锦衣校尉虽说不是大官，却也不是他们这些工匠能招惹得起，两人起身猫腰，向门口跑去，被胡桂扬又给推回到座位上。
“别走，还没认识呢。”胡桂扬转身掇来一只凳子，挤在四人中间。
“胡校尉……来多久了？”赖望喜心中忐忑。
“没多久，就听四位豪杰大发议论来着。”
“酒后失言，万望恕罪。胡校尉，你……没事吧？”
“没事，挺好。”胡桂扬摸摸脸上的青肿，“童丰比我还惨。”
“勇士营百户童丰？神力天丁那个童丰？”赖望喜大吃一惊，酒醒三分。
“嗯，是他，神力天丁，谁起的绰号？”胡桂扬向伙计招手，“添副碗筷，再来几样菜，把酒热一下。”
赖望喜更加吃惊，“所以……西厂没有处罚胡校尉？”
“没罚，还赏我不少东西。对了，我是新任监厂，专门监督你们制铳造药。”
祝胡桂扬早死早脱生的工匠扑通掉在地上，被同伴搀扶，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胡桂扬探身看去，笑道：“别害怕，只要能造出更好的新铳，可以将功折罪。来，大家喝酒，这顿我请。”
邓海升凑过来小声道：“监厂都是阉人，而且这是清闲职位，你被贬职了？”
“越清闲越好。”胡桂扬起身，“不管我有多闲，诸位立功的时候就要到了，而且是大功。”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入伙
胡桂扬一进自家院门就看到两张笑嘻嘻的脸，诧异道：“我明明将钥匙收回来了。”
蒋二皮笑道：“开锁乃是小技，桂扬老兄，这天下的锁再牢固，也不如活人稳妥，有我们哥俩儿给你看家，比什么锁都管用。”
“防的就是你们两个。”胡桂扬话是这么说，却没有真撵人，进到客厅里，往椅子上一坐，“既然来了，就去弄点儿吃的。”
“好咧。”两人答应完却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胡桂扬。
“本司胡同的客人这么少吗？你们两个天天耗在我这里。”胡桂扬知道这两人又在要钱。
郑三浑苦着脸说：“桂扬老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年的各家春院特别冷清，有钱的外地客人不等入冬就回老家了，京城的客人像商量好似的，全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偶尔叫个粉头，轻易不肯来逛春院。”
“这是好事，说明京城人心向善，你俩也趁早改行，既然会开锁，当个小贼也行啊。”
“一直在当啊，艺多不压身，多门手艺多条路。”蒋二皮丝毫不以为耻，“就有一条，认识我的公差太多，谁家丢东西，第一个就来找我。我寻思着攒钱打点一下，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一马。我和老三在春院走动，为的就是攒钱。”
蒋二皮说得头头是道，郑三浑连连点头。
胡桂扬知道这两人好赌，手里永远也留不住钱，“少废话，前两天你们拿走不少银钱，足够再买一点酒肉，一人份。”
“全没了。”蒋二皮摊手，“钱是不少，但是让店里现做，还要尽快送来，总得给人一点赏钱，几次就花光啦，我俩还添补一些呢。”
听到最后一句，郑三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外面有人叫道：“胡校尉在家吗？”
“在。”胡桂扬起身迎出去。
来的是两名年轻伙计，手里各捧一只箱子，满脸堆笑，“一位袁客官和一位樊客官命我们送来的。”
“哦，这两个家伙，麻烦送到厅里。”胡桂扬侧身让开。
两名伙计将箱子送进屋，拿到赏钱之后，道谢离去。
胡桂扬进厅，只见蒋、郑二人正盯着箱子发呆。
“咳。”
哥俩儿转身，无不一脸惊讶，一个道：“全是银子！”另一个道：“至少五百两！”
“猜得真准。”胡桂扬站在箱子前面，挡住两人的视线，“西厂赏给我的两位朋友，他们转送给我。”
两人越发吃惊，互视一眼，齐声道：“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朋友？”随即指着对方大笑。
笑声停止，蒋二皮道：“我可知道，官府的赏赐往往是折银，很多时候就是一张鹿皮甚至一张纸，真换成银子，顶多给八成，说是五百两，其实也就四百两，这两箱银子却是足额。啧啧，桂扬老兄，你这两位朋友真真够意思。”
“没开箱子你就看出这有五百两？”
蒋二皮笑道：“没这点儿眼光，还能在春院里行走？”
“行了，你们可以走了，我找别人去买酒肉。”
刚才还叫苦没钱的两人，如今一反常态，“别呀，打扫房屋、买酒买肉就是我们哥俩儿的活，谁也不能取代。桂扬老兄的钱太整齐，一时破不开，我们给你垫上。”
“垫上？我还得欠你们钱？”
蒋二皮在郑三浑头拍上了一掌，“对啊，怎么说话呢？桂扬老兄刚回家，咱们不得为他接风洗尘？”
“啊？”郑三浑揉揉挨打的地方，小声道：“反正话都是你说。”
两人转身刚要走，外面又有人叫道：“胡校尉在吗？”
这回来的是两名工匠，一见面就向胡桂扬作揖行礼，随即从外面搬进来一口大箱子，送进厅里，也不多说什么，立即告辞。
蒋、郑二人呆住了，他们从工匠的脚步就能看出来，这又是一箱银子，至少也是五百两。
不待两人发问，胡桂扬笑道：“我帮一些朋友从西厂要来一笔费用，他们挺客气，给我一点回扣。”
“桂扬老兄神通广大！”蒋、郑二人眼睛都直了。
胡桂扬坐在大箱子上，脚踩小箱，“我饿了。”
两人转身就跑，不到一刻钟返回，跑得满面大汗，没用伙计相送，亲自将酒肉带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赊来的。
“菜还是热的，桂扬老兄慢慢吃，我们去厨房给你热酒。”
胡桂扬也不客气，放开手脚大吃大喝，蒋、郑二人拿出春院胡同讨好客人的一套本事，小心奉迎，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跑动，确保酒菜全是热的，另一个人则守在桌边，专职斟酒递菜，不管胡桂扬说什么，哪怕是打个喷嚏，都要赔笑两声。
天色将晚，外面第三次有人叫门，蒋二皮马上道：“又有人送银子来了？你吃着，我去看看。”
这回不是送银子，而是送人。
任榴儿一家又来了，外面没有公差守门，老鸨直接进屋，迈过门槛，目光先飞快地扫一眼地上的三只箱子，浓妆艳抹的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胡大官人，你说这是怎么闹的？我家女儿自从前晚来过一次之后，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埋怨我们夫妻心狠，不给女儿安排好人家。她说胡大官人乃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重情重义，若得侍奉左右，此生无憾。没办法，我们只好将她再送来，不求别的，只求稍解女儿相思之苦。”
任榴儿跟在身后，冷着脸，看上去千般不愿。
胡桂扬明白蒋、郑二人之前买酒买肉的钱是从哪来的了，笑道：“现在的生意真这么难做了？想当初，我听说某位贵公子一掷千金，都没能请动榴儿姑娘。”
“我家女儿从小娇惯，重的是情，不是钱。”老鸨往身后招手，示意女儿上前拜见，任榴儿假装没看到。
老鸨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人也来了，女儿，去陪胡大官人喝几杯，说说话，咱们就别在这里碍眼了。”
老鸨跟在自家一样，将蒋、郑二人以及丫环等人都撵出去，从外面将门关上。
胡桂扬指指对面，“坐。”
任榴儿过来坐下，仍不说话，目光盯着桌上的油灯。
“还喝吗？”
任榴儿摇头。
胡桂扬自顾吃喝，饱足之后拍拍肚皮，“你们家如今这么缺钱吗？”
任榴儿终于开口，“就是坐在金山上，那个老乞婆也说缺钱。”
“可我这里真没多少，瞧，就这几口箱子，加上一点散银，不过一千两出头。”
“老乞婆说了，今年冬天客人特别少，马上又到年关，上上下下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到处都要用钱，让我别挑别拣，赚一点是一点。”
任榴儿说得直白，胡桂扬并不恼怒，反而笑道：“那上次呢？前天晚上我还没有这三口箱子。”
“你真没藏着金银财宝？”
“没有，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
“说你在郧阳府挖到反贼留下的大批宝藏，进山几个月，找了九十九处地点掩埋起来，等风平浪静之后再悄悄拿出来享用。”
“为什么是九十九处？”
“我哪知道，反正大家这么说，老乞婆信以为真，非要让我来探底细。”
“那么多春院，怎么就你家来？”
“老乞婆动手早，对外宣称你去过我家，早就……总之她诡计多，想办法将别家都给拦下了。”
胡桂扬轻叹一声。
任榴儿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嫌送上门的姑娘太少，还是嫌我丑——不可能，你嫌姑娘太少。”
任榴儿对自己的美艳极具信心，更了解男人有多花心，鄙夷地补充一句，“你们都一样。老乞婆几个月前刚买来两名女孩儿，你要不要梳拢一下？凭着外面的传言，几条胡同随便你玩儿，不会有人找你要钱。”
“哈哈。可你不相信传言？”
“反正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任家的玩意儿，用的时候捧着护着，用完之后谁还搭理我？”
“你不是能攒私房钱吗？”
“有什么用？花不出去，也带不走，等我死了，还是会落入老乞婆之手。”
“可怜。”
任榴儿冷笑一声，“京城四多，其中一项就是我们这种人多，大家都这样，我有什么可怜的？恰恰相反，我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过得都好。就是——没什么意思，吃饭没意思，家里没意思，来的客人也都没意思。”
“你还想着杨三儿？”
“想什么？不过也是一位薄情人，要说想念，几年前有一位山西来的萧公子，说话腔调很有意思，人也有趣，常常能逗我笑。他每年春天来我家，每次待一个月左右，来过两次。”
“第三年呢？”
“没来呗。”
“为什么？”
“哈，原因多得是，人死了，得病了，见异思迁又恋上新人……世上若有一万句谎言，九千句都在春院里，人家花钱，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哪有为什么？”
胡桂扬笑了笑，拿着酒杯轻轻转了两圈，“我有一件有意思的活儿，你若愿意入伙，事后可以分你一笔，也能增添几份趣味。”
任榴儿满脸惊讶，“寄人篱下，分再多的钱，我也只能拿到一点儿。”
“我先给你赎身，然后再给你钱。”
“这么多？”任榴儿知道自己的身价有多高。
胡桂扬点点头，“愿意吗？”
“你没骗我？”
“我又不和你做什么，骗你干嘛？”
任榴儿慢慢点下头，“真有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愿意入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胡桂扬稍稍探身，“我在山里的确藏有宝藏，不是金银，但是价值连城，所以需要你给我找个合适的买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同僚
虽然见过几次面，算是半个熟人，任榴儿却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胡桂扬，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总是痴迷于翩翩佳公子，哪怕是装出来的佳公子，俊俏小生也能令她心动不已，胡桂扬与这两类毫不搭边，尤其是他的笑容，就像是即将露出真面目的奸商。
“奸商”的提议却是她喜欢的。
“我能分多少？”
任榴儿就是任榴儿，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总是自己的最大利益。
“按行规，你分两成。”
任榴儿眉头微皱，“才两成，够我买胭脂吗？”
胡桂扬笑道：“价格你定，你觉得自己想分多少，就将总价翻五倍。”
任榴儿越发动心，“我想定多少就是多少？”
胡桂扬点头。
“究竟是什么宝物能这么值钱？”
胡桂扬又露出那种奸商似的微笑，“妙就妙在这里，我不会告诉你宝物是什么。”
任榴儿一愣，随即大怒，冷冷地说：“敢情你在消遣我。”
“怎么会？我真有宝物要出售。”
任榴儿不语。
胡桂扬解释道：“传言说我在山里掩埋九十九处宝藏，各家春院都想来分杯羹，你们任家下手最早，将你送到我家，对不对？”
“嗯。”任榴儿觉得这是废话。
“传言的力量就是这么大。”胡桂扬靠在椅背上，让她慢慢寻思。
过了一会，任榴儿恍然大悟，“你是说我放出风去你要售卖宝物，自会有人相信，至于宝物是什么，让对方去猜？”
“猜中的人才会出大钱。”
任榴儿脸上也露出笑容，她自己并不知道，这笑容与平时的妩媚全不相同，倒与胡桂扬有几分相似。
笑容很快消失，任榴儿问道：“你真有宝物？人家若是出了钱拿不到宝物，肯定会迁怒于我。”
“能出大价线的买主，非富即贵，我也惹不起。”
任榴儿放心了，端起酒杯，终于露出自己最擅长、最熟练的妩媚笑容，“奴家敬胡公子一怀。”
胡桂扬一饮而尽，任榴儿抿了一小口，略显羞怯，“胡公子此前说没想骗我什么，其实……是可以的。”
胡桂扬认真想了一会，“提议不错，但我更想要钱。”
任榴儿腾地站起身，没有生气，“好，你通过考验了，三天之内，我给你找一个买主。”
“三天？现在客人这么少……”
“嘿，你既然拉我入伙，就该相信我自有办法。”任榴儿向门口走去，半路上转身，“这三箱银子我要一箱。”
“我可没说过要付定金。”
“这不是定金，是给老乞婆看的，让她相信我今晚有所收获，好让她安心，给我提供方便。”
“行，给你一箱小的。”
“还有，你既然不接受我的勾引，那就多坚持一阵，我若是听说别家的女儿进你的家门，不管你做过什么，哪怕只是在这院子里打个照面，我也不高兴，不再给你的宝物找买主。”顿了一下，任榴儿补充道：“还会散布对你不利的传言。”
胡桂扬笑道：“买卖结束以后呢？”
“随你的便，你就算是将春院全包下来，也与我无干。”
胡桂扬站起身，“我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姑娘慢走，我在这里静候佳音。”
老鸨带人进来，虽然冻得手脚僵硬，却是满面春风，“胡校尉真是阔气，喝杯酒就赏银子，本来呢，我家女儿重的是情，可胡校尉既有此番美意……”
“再不拿走，我就改主意了。”胡桂扬不愿听老鸨的废话。
老鸨急忙指挥两名仆人去搬箱子，目光直指大的那一口。
胡桂扬摇头，“不是这个。”
仆人搬起一口小箱子，老鸨心中悻悻，知道不能太急，笑道：“要我将女儿送到卧房中吗？”
“今晚不必了，我这里局促，改天我去你家。”
老鸨大喜，“胡校尉肯去我家，那是再好不过，我一定好好安排。胡校尉喜欢什么吃喝？不用回答，我问别人。告辞，呵呵，告辞。”
老鸨急于查点箱中的银子，客气话也不说了，匆匆告辞。
蒋二皮、郑三浑紧跟着进来，真将胡桂扬当成春院客人，好一通吹捧奉承，听得胡桂扬直起鸡皮疙瘩，拿出一块碎银打发两人离开，只为买一个安静。
他在厅里坐了一会，将大饼叫进来，给它几块冷肉。
将至三更，再没人出现，胡桂扬出去将院门闩好，回卧房休息。
次日一早，他睁眼看到两个人站在床前，“我记得闩门了？”
“我们敲门了，没人应声，所以……门闩不紧。”袁茂笑道，穿着一身锦衣校尉的衣裳。
“我应该换两扇门。”胡桂扬坐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恭喜啊，去厅里等我。”
胡桂扬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去厅里找人。
袁茂与樊大坚了解胡桂扬，买来热腾腾的早点，胡桂扬欢呼一声，先喝一碗热粥，“你们吃过了？”
袁茂道：“吃过了。你怎么只收起一箱银子？”
胡桂扬瞥了一眼，“另一箱送人了。”
袁茂笑而不语，樊大坚道：“任榴儿？我可听说了，这几日你夜夜笙歌，天天做新郎。”
“我才回来几天？”
“对啊，才回来几天，就忘了朋友，只记得粉头。”
胡桂扬放下粥碗，笑道：“怎么回事？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庙祝啊，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樊大坚再也忍不住，“我想管一座庙观，但不是二郎庙。”
“二郎庙怎么了？太小，还是离我家太近？”
“离着近是件好事，可以常来往，庙小也没关系，香火盛就好。”
“二郎庙的香火盛得很。”
“可是……可是……”樊大坚脸红脖子粗，“去上香的都是乐户人家，拿二郎神当戏神，又说二郎神的母亲私通凡人，愿意保护春院……我的脸面啊。”
胡桂扬大笑，“就你想得多，我问你，发财的机会摆在面前，你要脸面还是要财？”
樊大坚愣了一会，脸也不红了，语气也缓和下来，“什么机会？”
“各家春院最近的生意不太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老鸨，而且她们生意不好，庙里的香火也少了。”
“你想啊，没雨的时候，龙王庙热闹，没孩子的时候，送子观音像前人多，春院没生意，不就是去你二郎庙里打点神仙？”
樊大坚恍然，“那也就是香火更盛一些，庙里还有别人，这香火钱……得如数上交。”
袁茂插口道：“樊老道，亏你也在灵济宫待过几年……”
“几十年。”樊大坚马上纠正，这牵扯到他的年纪与声誉。
“几十年，刚刚离开不到一年，连赚钱的本事都给忘了？”
樊大坚笑道：“没忘，没忘，就是……行，名声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还是老老实实先求财吧，现在是腊月，估计人不会多，等到正月，大家闲着没事，肯定会拥到庙里上香……”
樊大坚轻轻点头，只要人来，他总有办法让对方另外交钱。
袁茂向胡桂扬道：“跟你一样，我也是锦衣校尉了，分入南司癸房，受你指派。”
胡桂扬拱手，“咱们从今天开始是同僚。”
胡桂扬将早餐吃完，推到一边，说道：“说正事吧，咱们的任务还没完，死了一个何百万，涌出更多的郧阳异人。老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樊大坚如梦初醒，“听着呢，郧阳异人，不少人都在找他们，异人、仙人、鬼怪、剑侠……叫法多着呢。”
“童丰算不算异人？”
“算。”“不算。”两人同时回道。
“算。”袁茂先做解释，“童丰是极少数留住功力的人，所谓异人大抵如此，只是功力高低不同。”
“不算。”樊大坚交游广泛，也更复杂，“异人总得有点奇异的本事，功力再高深也是武夫，算不得异人、仙人。我听说，江南曾有异人出现，平地飞升数丈，凌空渡江。蜀地的一位异人以手作脚，倒立爬山，比正常人还快。山西的一位异人，撒豆成兵，对抗近千名官兵。我还听说……干嘛，你俩不信？”
胡桂扬不说信与不信，“东厂抓到过几名异人？”
“东厂秘而不宣，外人无从得知。”袁茂认得不少锦衣卫，却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出来。
“去找沈乾元和五行教问问。”
袁茂与五行教打过不少交道，于是点下头，“沈乾元去过郧阳府，五行教好像没人跟去。”
“非常道感兴趣的事情，五行教一定也很在意，他们人多，消息应该不少。”
“好，我会去问。”
胡桂扬转向樊大坚，“各地宫观寺庙向来是藏身的好地方，你尽快去二郎庙上任……”
“我这就去。”樊大坚起身往外跑，“打听消息我最在行。”
“就怕你打听到的消息全是神仙一类。”
已经跑到外面的樊大坚回道：“这回只要实在……”
袁茂没有告辞的意思，连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非常愿意给你做事。”
“嗯，我知道。”
“尤其是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嗯，我也知道。”
“但是有件事我必须要问。”
“请问。”
“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说是想家，你早就该回来，说是荣华富贵，你不是这种人……有时候我在想，你就像是在自投罗网。”
袁茂比其他人更了解胡桂扬的品性，因此疑惑也更深。
胡桂扬微笑着想了一会，“我想救一个人，京城恰好有人的病征与此相同。”
“天机丸？”袁茂猜道。
胡桂扬点点头。
“西园？”袁茂又猜道，脸色微变，“你要拿皇帝检验疗法？”
胡桂扬笑笑，不说是，也不说否。

第二百三十八章 胡同之争
袁茂宁愿自己什么都没问，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脸色也一直没法复原。
胡桂扬笑道：“你害怕了？”
袁茂干笑一声，“跟你做事，好像就没有不害怕的时候。真是奇怪，我竟然忘了从前的经历，主动要求进入南司癸房——怪不得梁镇抚当时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哈哈，放心，这件事不会牵涉到别人，更不会连累你们。”
“你不会……”袁茂甚至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不会。”胡桂扬肯定地说。
“真的不会？”
胡桂扬大笑，“不会。”
袁茂跟着笑了两声，“反正已然如此，我就算置身事外，人家也会以为我是你的帮手——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向五行教打听消息，足矣。”
“我也可以打听一下宫里的情况……”
“千万不要。”胡桂扬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好吧。”袁茂也怕陷得太深，“当心厂公，他虽然年少，人却非常聪明，身边有几只老狐狸佐助，想骗过他绝不容易。”
“你猜他为何放我一马？”胡桂扬笑着问道。
比武的时候，袁茂不在现场，对于流传出来的结果，他与别人一样吃惊，“外面都说你与童丰打个平手，厂公惜才，所以放你一马。”
“这只是原因之一，我也携带过天机丸，而且是多次。”
“哦，我明白了，你想观察西园的疗法，汪直则想观察你？”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与宫里的游戏。”
袁茂心安许多，“其实你们完全可以说开，一块寻找安全的疗法，似乎没必要彼此猜疑。”
“呵呵，这是游戏，说开之后还有什么乐趣？”
袁茂理解不了胡桂扬，但是相信他必有理由，只好拱手道：“好吧，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更不会随意插手，希望最终能够皆大欢喜。”
胡桂扬送走袁茂，骑马去往西南城，与工匠们正式见面，他是个糊涂监厂，不查账目，不看存货，不听汇报，打了几句哈哈，将全部职责分给赖望喜等人，只待了一会就起身回家。
“这里的事情拜托诸位，过几天我再来请大家喝酒。”
胡桂扬牵马离开，赖望喜送到街口，趁左右无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塞到胡桂扬手里，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胡桂扬捏了一下，知道里面是些珠宝，笑道：“老赖，你已经给过回扣，转天就忘了？”
“昨天那些是大家一块孝敬胡监厂的，这个是我自己的意思，没用公款。”
“哈哈，瞧不出你还挺会来事儿。”
“胡监厂力挽狂澜，令制铳造药得以继续，真是帮了大忙，又让我负责掌管财物，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这是胡监厂应得的孝敬。”
胡桂扬拍拍赖望喜的肩膀，“该拿就拿点，但是别忘了正经事，神铳若成，功劳可不是一点财物能买来的。”
“胡监厂放心，我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我都这个岁数了，下半辈子过得是好是坏全看这桩功劳。”赖望喜赌咒发誓，一定要造出能与新药配合的新铳。
胡桂扬收下珠宝，上马告辞。
一到家门口，他就叹息一声，走时锁好的院门又被打开，胡家就像是无主之宅，谁都能随便进出，完全不用征求主人的同意。
闯入者是樊大坚，他不懂开锁，直接砸掉，坏锁就放在桌子上，他坐在椅上逗大饼，听到脚步声，抬头笑道：“这是你从前拣的那条狗？挺会看家，进门进屋它都不管，就是不许我碰箱子。”
装有银子的两只箱子还放在原处，胡桂扬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给自己倒一杯凉茶，咕咚喝下去，然后说：“赔我锁。”
“连门一块赔你，要我说你的大门不必上锁，从今往后咱们就是邻居，我给你看着。”
“咦，你怎么跟那两个混春院的无赖一个腔调？”
“呵呵，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来你家不是为了闲聊，我已经打听明白了，够快吧？”
“够快，哪座庙里藏着异人？”
“异人？”
“你不是打听明白了吗？”
“哦，你说这件事，京城的宫观寺庙这么多，哪一下子问个遍？我还没开始呢，是另一件事：春院的生意为何冷淡。”
胡桂扬一下子兴趣全消，冷淡地嗯了一声。
事关财运，樊大坚却是兴致勃勃，“二郎庙就是个脂粉堆啊，我问过庙里的人，他们说附近几条胡同里的春院生意的确是一落千丈，跟天冷其实没啥关系，而是因为城外新开一条乌鹊胡同，那里的姑娘年轻貌美，兼又能说会道，其中几位精擅琴棋书画，开张没多久就将客人全吸引过去啦。”
“还有这种事？”
“对啊，城外那些姑娘也来二郎庙上香，你说得没错，庙里的香火一直很盛，完全不受影响。”樊大坚笑容满面，已经将二郎庙视为自己的地盘。
胡桂扬笑了一声，“不对啊，本朝严禁私娼，春院胡同就这些，二郎庙北边几条，东城还有几条，住的全是乐户人家，城外哪来的新胡同？官府不制止吗？”
“那是人家有本事呗，天子脚下，不就是看谁背景深、靠山硬、底子厚吗？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赚一大批钱，但是需要弄清乌鹊胡同的底细。怎么样？去一趟吧，我出钱，随便你玩。”
胡桂扬摇头，“没那精力，我要睡觉，你自己去吧。”
“我是道士，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那就去找别人，我没兴趣。”
“嘿，你这个人，几百两银子能让你高兴，如今有更多银子可赚，你竟然没兴趣，真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不想，走的时候去斜对面给我叫份臊子面、一斤肉和一壶酒。”
樊大坚无奈，“我找过你了，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谢谢你啊。”
樊大坚摇头告辞。
面与酒很快送来，胡桂扬加倍给钱，将上次的账全都结清，还给不少赏钱，伙计兴高采烈，“我就知道胡校尉不是赖账的人，掌柜还不信。前几天你被带走的时候，我就说你肯定没事儿……”
吃完饭天就黑了，胡桂扬懒得上闩，就让院门虚掩着，自己去厨房烧一壶热水用来烫脚。
他盼望着能发生点什么，结果这一夜却是极为平静，大饼连叫都没叫一声。
平静一旦降临就不肯离开，胡桂扬不去任何衙门报到，也没人来叫他，两两相忘，所有人都在忙碌，就连蒋二皮、郑三浑也不露面，大概已经找到事做。
胡桂扬天天待在家里，一步不出，面馆伙计按时送餐，帮忙收拾一下屋子，多赚几文赏钱。
大饼是条闲不住的狗，大门明明没锁，它仍从墙洞下钻出钻进，在外面玩累才回来。
第三天下午，胡桂扬有了一点盼头儿，任榴儿说过，三天之内必然找到买主，今天该有消息了。
她没来，任家一个人也没来。
胡桂扬有点失望，将刚回家的大饼叫过来，喂它几块剩肉，“怎么搞的？刚回家时人人都找上门来，突然又都不来了，他们商量好的吗？”
大饼吞下肉，汪了一声，还要更多。
“没了，就这些，你天天往外跑，肯定有吃的。”
大饼趴在他脚步，摇晃尾巴，似乎有点小小的得意。
胡桂扬准备上床睡觉，“这不正是一直以来我所向往的日子吗？好像不是太有趣。”
次日上午，袁茂来了，胡桂扬对他比平时热情，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挺有趣。
“沈乾元疯了，五行教的朋友都这么说，自打从郧阳回来之后，他就四处宣扬天神之力，号称要聚集十万人一同祈请天神再度降临。”
“又一个谷中仙？”
“很像，南京的非常道已经将他除名，五行教也拒绝与他来往，都怕惹麻烦，你也知道，官府对这种事向来警惕。”
“可官府毕竟没抓他。”
“因为他只说服几十人，离十万之数差得太远，他又肯使钱，官府当他是疯子，睁只眼闭只眼。”
从前的沈乾元乃是名副其实的江湖豪杰，如今竟然变成骗子一类的人物，胡桂扬感慨不已，突然想起一件事，笑道：“沈乾元说服的人当中有张五臣吧？”
袁茂点头。
“怪不得张五臣会跑我家附近吃面，而且见到我就跑，原来是给沈乾元通风报信。沈乾元找过我，看上去挺正常。”
“表面正常，心却疯了，这样的人更可怕，更能蛊惑人心。”
“看样子你盯上他了？”
“这是南司的职责之一，我暂时不会动手，但他若是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不算你的朋友吧？”
胡桂扬摇摇头，“有异人或者金丹的消息吗？”
“全是些荒诞不经的传闻，不值一提。”
胡桂扬正要再问下去，樊大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向袁茂点下头，对胡桂扬说：“出大事了。”
“嗯？”
“你的粉头被人打了。”
“我的粉头？”
“任榴儿，今天上午她去二郎庙上香，与另一伙人相遇，一言不合就开打，她带的人少，被打得挺惨。”
“她不是我的粉头……打她的是谁？”
“城外乌鹊胡同的几个人，据说是任榴儿抢走她们的一位客人，手段无所不用。”
胡桂扬心中一动。

第二百三十九章 报仇
将近年关，前来二郎庙上香的人不多，要到正月门前才会车水马龙，任家离得近，任榴儿不愿凑热闹，于是是乘坐一顶小轿来庙里，身边只带一名丫环，老鸨等人都没料到竟会遇险。
乌鹊胡同位于城外东南方，位置偏僻，上香者往往成群结队，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预谋，有名的“七仙女”竟也结伴进城，提前来拜神，在二郎庙神殿里与任榴儿相遇。
双方此前并未见过面，但是一打眼就看出对方的身份，任榴儿低声祈祷，自报家门时被旁边的女子听到。
“本司胡同的任榴儿？”女子问道。
任榴儿没有应声，但是扭头看过去，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朱九公子昨晚去你家了？”
任榴儿用脸色回答这个问题，起身拉着丫环要走。
乌鹊胡同的七位仙女这时毫无仙气，围上来就打，丫环被吓傻了，忘了救主，身上也挨几拳几脚，殿内的香火道人也看傻了，上前劝解，照样挨了一通粉拳。
樊大坚正在后面查账，等他得到消息跑出来时，斗殴已经结束，七仙女带人飘然而去，在殿中留下一地狼籍，一位仙女走在后面，向樊大坚笑道：“你这里的神果然灵验，第一次来上香，就让我们报仇雪恨。”
据香火道人说，二郎庙里争风吃醋的事情不算少见，但是像这样大打出手的场景从来没见过，他算是大开眼界。
任家人闻讯赶来，对方早已不见踪影，老鸨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恨恨地抬走女儿，一路上骂个没完。
樊大坚来胡宅报信的时候，任榴儿估计刚刚到家。
“这位朱九公子什么来头？”胡桂扬问。
樊大坚一愣，“挨打的是任榴儿。”
“我知道，待会我去探望她。现在我想知道朱九公子是谁。”
樊大坚摇头，“没听说过，估计是某地来的土财主，肯定不会是朱家皇亲。”
京城皇亲国戚不少，但是没谁敢于公然出入春院，以至引发斗殴。
袁茂一直站在旁边听，这时开口道：“朱九公子，不会是朱九头吧？”
“朱九头？”胡桂扬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看你对粉头这么无情无义，我放心了。”樊大坚赞道。
胡桂扬不理他，向袁茂道：“他是什么人？”
“就是城里的一名破落百户，姓朱，并非皇亲，更不是财主，常将‘九牛二虎之力’挂在嘴上，大家就叫他朱九头。这人爱攀亲，总说自己祖上与太祖沾亲，没被记在籍册里，经常去各衙门找门路，希望能够入籍，因此我见过他。”
“朱九公子应该不是你说的这个人吧。”樊大坚越听越不像，“能让春院姑娘大打出手的客人，至少得是巨富。”
“可能是我错了。”袁茂自己也觉得不像，“只有‘朱九’两字相同。”
“朱九头是百户，夏天的时候去没去过郧阳府？”
“不太清楚，我可以去问一问。”
“不必，我去任家打听。”
樊大坚转向袁茂，也不在意胡桂扬能否听到，小声说：“他还是在意的，在咱们面前不肯表露出来。”
胡桂扬没动，樊大坚又道：“他在等晚上，夜深人静好说话。”
胡桂扬笑道：“袁茂，你先走吧，老道留下，待会陪我一块去任家。”
樊大坚摇头，“我乃得道之人，不去藏污纳垢之所。”
袁茂告辞，临走时对樊大坚说：“那你就不该多嘴多舌。”
樊大坚转身也要走，胡桂扬两步走到前面拦住，“你是怎么当上庙主的？”
“你帮我争取到的，可我现在这身份，真不能去……”
“少来，昨天你还兴致勃勃要利用双方冲突赚大钱，今天就不感兴趣了？”
“嘿嘿，大家都是二郎庙的香客，赚钱是一回事，在大是大非上，我得秉持中立，不偏不倚，你说对不对？”
胡桂扬并不是真想带他去任家，但也没有让路，“说说你的赚钱之道。”
“昨天就要说，你还不爱听……是这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就是渔翁，两边姑娘争得这么厉害，我打算趁机推出一些媚药、媚符，当然不能叫这样的名字，应该是相思符、种情丹一类。”
胡桂扬冷笑一声，这是赵家义子从前司空见惯的骗术。
樊大坚又道：“当然，这只能赚些小钱，而且越赚越少，我还有一计。乌鹊胡同突然兴起，背后必有大靠山，把他挖出来，然后我去找城里的乐户，让他们挨家出钱，我去打点，即使不能铲除乌鹊胡同，也让城里城外都有生意可做。”
樊大坚倒是能入乡随俗，不久前还对春院生意嗤之以鼻，如今则已想出种种办法搜刮钱财了。
“靠山找出来了？”
“没呢，你不肯去，我只好找别人，挖出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必定有宫里人撑腰。嘿，如果真是太监开春院，倒是挺有意思。”
“你也走吧，有消息告诉我。”胡桂扬让开。
“你想参与就尽早，可不能快要事成的时候跑来插手。”
“我只要消息，就算你还我的人情。”
“不分钱？”
“钱都是你的。”
樊大坚笑道：“行，三天之内必有消息。”
又是一个“三天之内”，胡桂扬发现不能太当真，很多时候，所谓“三天”就是一个虚数，几天都有可能。
胡桂扬吃过午饭，小憩片刻，估计任家应该安定下来，于是出门去往本司胡同，大门不锁，两箱银子也不藏，交给大饼看守。
经过二郎庙的时候，他看到不少人聚在庙门前，神采飞扬地议论上午的斗殴，个个绘声绘色，细节之详实大胆远远超过樊大坚的描述。
本司胡同的春院从不开门迎客，客人敲门，里面有人迎进去，前厅入座，几句话问明情况，送入后厅，又聊几句，确认客人确实舍得花钱之后，才请姑娘出来相见，渐渐熟悉，开始花天酒地。
胡桂扬敲任家大门，好一会没有得到回应，他一个人站在门口，颇显尴尬。
胡同里与蒋、郑一样的帮闲人物不少，没事就在街上闲逛，为初来者指点门路，为熟客哄抬气氛。
一名少年跟随胡桂扬多时，凑过来道：“不用敲了，他家出事，今日不开张，我带你去别家，包你满意。”
“我是……这家的熟人。”
少年打量几眼，胡桂扬没穿锦衣卫官服，一身长袍，稍显臃肿，身边没有随从，也不像是有钱人。
“给我一百文钱，我能带你进去。”
“我自己敲门就能进去，何必花钱？”
“你这人，不舍得花钱，来本司胡同干嘛？得，十文钱，就当打发叫化子吧，我现在就让你进去。”
胡桂扬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十枚铜钱，“看你怎么让我进去。”
少年一把抓住铜钱，扯嗓子喊道：“任小犊子，你亲爹来认你啦！”随后又骂几句更狠的脏话。
没过多久，门里传出响动，少年转身就跑，举起握钱的手，“多谢客官。”
胡桂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叫门方式，正站在原处发呆，任家院门打开，冲出来一名手持棍棒的青年，头戴绿巾，看到胡桂扬也是一愣，随即转动目光，向着少年逃跑的方向又是痛骂又是威胁。
少年跑没影了，青年放下棍棒，转向胡桂扬，刚刚才愤怒到扭曲的面孔，突然换上极其自然的笑容，“胡校尉，贵客啊，早知是你……快快请进。”
老鸨没在家，据青年说，是去给女儿想办法报仇了。
任榴儿夏天住楼，冬天改住暖阁，一名丫环守门，看到胡桂扬，向青年皱眉道：“姐姐这个样子，你还带客人进来？”
“这不是寻常客人，乃是前街的胡校尉，与榴儿姐姐最为相熟，听说出事，特意赶来探望，你去通报一声，榴儿姐姐不见别人，必然见他。”
丫环狐疑地进去，很快出来，笑容满面，“胡姐夫进屋稍待，待姐姐梳妆之后再与姐夫相见。”
青年笑嘻嘻地一直陪在门外，拿到赏钱之后才肯退下。
胡桂扬摸摸自己的袖子，发现带的钱远远不够自己大手大脚，于是坐下之后向丫环道：“别叫我‘姐夫’，我姓胡，是锦衣校尉，但我今天不是来查案……”
“胡公子？”丫环乖巧地笑道，“姐姐今天心情不好，躺在床上多半天了，对谁都不理睬，只是以泪洗面，一听说胡公子来了，立刻起身梳妆打扮，姐姐这番心意，对别人从未有过。”
胡桂扬嗯嗯以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又掏出几十文钱赏给丫环。
将近两刻钟之后，胡桂扬得以进入暖阁，丫环还说榴儿姐姐今天比平时更快。
任榴儿戴着一层春夏阻挡沙尘的面纱，将容貌隐藏，胡桂扬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又何必花时间化妆，但是疑问只能藏在心里。
任榴儿将丫环支走，直接道：“你得给我报仇。”
“任妈妈不是去报仇了吗？”
“哼，她能有什么本事？无非是去找胡同里的几个老乞婆，一块发发牢骚，我要真正的报仇，动我一指者，要以性命相偿。”
“我没有这个本事。”
“你不想要买主了？”
“朱九头？”胡桂扬打算蒙一下。
“打听这种事你倒是挺有本事。”任榴儿等于承认朱九头就是朱九公子，“给我报仇，我能找来更多买主。”

第二百四十章 似九非九
任榴儿猜得没错，老鸨任妈妈没能力替女儿报仇，只是出去逛了一圈，找几个熟悉的同行，一块诉苦抱怨，然后分别吹嘘一番自家的靠山有多硬。
“放心吧，女儿，我已经托好人了，顶多三天，兵部就会派兵踏平乌鹊胡同，将那些小骚蹄子一个个披枷示众，然后脸上刺字，发配到边疆为奴。”老鸨用阴毒的语言将对手一一击败之后，转向胡桂扬，笑道：“胡校尉果真是有情有义之人，我天天说要去看你，女儿却是不同意，说她自有安排。呵呵，你们两口儿说话，我不在这儿碍眼，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是京城有的东西，我家都拿得出来。”
“她只会吹牛。”房门一关上，任榴儿就冷冷地说，“老乞婆年轻的时候接过一位客人，那人后来考中进士，进兵部任职，再没来过，她却念念不忘，总说自己在兵部有靠山。”
胡桂扬挠挠头，实在不愿参与春院之间的争斗，“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锦衣校尉，领份闲职，别说兵部，就是本地公差也不听我的命令，实在没本事给任何人报仇。”
“西厂那么多人登你家门，你还能活到现在，这就是本事。”
胡桂扬笑了笑，“你现在急于报仇，除了老鸨，看谁都像是有本事。”
“你不要更多买主了？”
“买主一个就够，朱九头若是真感兴趣，自然会来找我。放心，许给你的分成绝不会少。”胡桂扬拱手，准备告辞。
任榴儿轻叹一声，摘下头上的面纱，说：“瞧瞧我现在的样子。”
虽然早有预料，胡桂扬还是吓了一跳，倒不是任榴儿的伤势有多严重，而是她在鼻青脸肿之上又涂上一层厚厚的脂粉，试图掩饰惨状，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显得怪里怪气。
胡桂扬发现自己想笑，急忙忍住，他知道这回若是笑出声来，只怕会被憎恨一辈子，咳了两声，“我是真的没有本事，但是能指条路，或许有用。”
任榴儿扭头看向镜子，差点哭出来，又将面纱戴上，“什么路？”
“二郎庙有一位新任庙主，叫樊大坚，从前是灵济宫道士。”
“嗯，我好像听说过，他有本事为我报仇？”
“或许，但他贪财。”
“贪财是好事。”面纱微动，任榴儿显然在打量胡桂扬，“只要别像你这么贪。”
胡桂扬一愣，笑道：“我的确更贪。告辞，等我与朱九头谈妥，肯定会告知你一声。”
“好啊，你去谈吧。”任榴儿淡淡地说。
胡桂扬听出话中有话，“你怎么跟他说的？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重要吗？”
“樊庙主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让他少收一点钱。”
“这不是钱的事情，就算将全部私蓄都拿出来给他我也在所不惜，就是要报仇，乌鹊胡同七仙女必须变成七女鬼。”
“你的要求太高，乌鹊胡同敢在城外开张，背后必有大靠山，就算是兵部尚书也未必惹得起。”
任榴儿沉默一会，“至少得让她们挨顿打，像我这样，然后当众给我赔礼道歉。”
“你还是找樊庙主商量吧，其他客人呢？没有能帮忙的？”
任榴儿气不打一出来，“其他客人？都去乌鹊胡同了，我不过就是请朱九公子过来一趟，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可笑本司胡同各家，还在暗中嘲笑我的遭遇，再过几个月，他们都得穷得去喝西北风。”
任榴儿怨气一冒，与老鸨一样喋喋不休，胡桂扬匆忙告辞，到了外面，又与老鸨、丫环等人斗智斗勇多时，天黑之后才脱身而出。
家中大门仍然虚掩，胡桂扬以为又能见到客人，结果只听到大饼的一声叫唤。
面馆伙计见到胡桂扬经过，随即按老规矩送来面、酒、肉，得到赏钱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闲聊几句。
“本司胡同有名的任榴儿被打了，胡校尉听说了吗？”面馆就在斜对面，伙计却不知道任榴儿曾经夜访胡宅。
“嗯。”胡桂扬专心吃面，将一块肉扔给大饼。
“任榴儿平时骄傲得很，那样一个出身，倒当自己是王侯家的小姐，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好了，挨了顿打，看哪个笨蛋肯为她出头。”
“嗯嗯。”胡桂扬庆幸自己没接下这桩麻烦。
“哈哈。”伙计莫名其妙地大笑两声。
“你跟任家有仇？”
“没有，我是正经人，当然，我也是穷人，哪能去那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伙计既自豪又失落。
“那你这么幸灾乐祸。”
“谁不幸灾乐祸？两方都不是什么好人，打得越凶越好。”伙计满面放光，“真希望她们哪天再打一场，能让我亲眼看到。”
胡桂扬将面与酒吃光，盘中的剩肉全倒给大饼，笑道：“我吃完了，你可以收拾东西，不用等明天早晨。”
伙计没听出逐客之意，不紧不慢地收拾碗筷，嘴里仍在唠叨，“城里的春院这个年关可不好过，听说好几家开始将女儿转卖了。任榴儿不知最后会被卖给谁，我若是有钱……有钱也不买这样的货色。没准是朱九头，哈哈。”
伙计又莫名其妙地笑两声。
“你认得朱九头？”胡桂扬终于对伙计的唠叨产生兴趣。
“算不上认识，他来店里吃过面，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
“他是任家的常客？”
伙计大笑，“他倒是想，据说朱九头曾经去过一次任家，身上带的钱太少，只见过任榴儿一面，连饭都没吃上就被撵了出去。打那之后，朱九头神魂颠倒，见人就夸任榴儿美若天仙，自己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去过上一夜。可他连吃面都要小碗的，真将家产全都变卖，也去不起任家啊。不过任榴儿被打破相，他的机会来了，只是天仙变成了妖怪，哈哈。”
胡桂扬觉得哪里不对，“朱九头不是百户吗？穷成这样？”
“他犯过罪，领了好几年半俸，就那点俸禄还得用来打点衙门，要不然说不定哪天就会被逮起来，丢官不说，还得进牢。”
“混得真惨，他是不是喜欢自称‘朱九公子’？”
伙计摇头，“没听说过，他总吹祖上是皇亲，自称‘皇孙’，可大家还是叫他朱九头，甚至有人叫他九头猪，哈哈。哎呦，这么久了，我得赶快回去，掌柜肯定要骂我。”
伙计提起食盒往外跑去，抱怨道：“全是任榴儿害的……”
“我竟然被她骗了！”胡桂扬向大饼说道。
袁茂所说的朱九头没错，但是跟“朱九公子”没有关系，胡桂扬当时直接说出这个名字，想看任榴儿的反应。
现在想来，任榴儿戴着面纱，就算脸上真有变化，也不会被看到，她顺着胡桂扬的话说下去，其实是故意提供虚假消息。
先使诈的人是胡桂扬自己，他没办法埋怨对方，俯身对正在啃骨头的大饼说：“人人都有聪明的时候，就连你，藏骨头的时候也不肯让我看到。”
大饼吐吐舌头，继续啃。
刚刚到手的线索就这么没了，不过胡桂扬并不着急，只要任榴儿放出风去，声称胡桂扬手中有宝物出售，早晚会有人主动登门。
至于那个朱九公子，胡桂扬打算明天让樊大坚去打听一下。
又是一个冷清的夜晚，胡桂扬躺在床上，纳闷那晚出现在墙外的怪人为什么再也不来。
次日上午，樊大坚真来了，但是没想久留，“你让任榴儿找我的？我就问一句，你跟她……嗯？”
“你完全不用考虑我。”
“明白了。”樊大坚笑得很开心，这正是他期望中的答案，“不管怎样，人是你介绍来的，以后有你的分成。告辞。”
“等等，你能给她报仇？”
“报什么仇？乌鹊胡同那边肯定有大靠山，别说打伤任榴儿，就算打死，也不过赔钱了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原来那个计划，正好任家送上门来，先收他们一份钱，然后通过任家再向各家春院收钱，用这笔钱的一部分打点各方衙门。过两天，乌鹊胡同的靠山就能查出来是谁了，送钱买通，让那边派人过来给任家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靠山不是一个人的，以后双方都去交钱，都有生意做，岂不是两全其美？”
胡桂扬笑道：“当初带你出城就是个错误。”
“早跟你说过，我的根基全在京城，哪怕是一座小庙，我也能风生水起。”樊大坚全忘了自己几天前还觉得二郎庙不好，“城里这么多春院，其实积累不少人脉，只是过于分散，都不敢单独出头，需要张仪、苏秦这样的人物，那就是我了，哈哈。”
“你去合纵连横吧，顺便帮我打听个人。”
“哪位？”
“就是乌鹊胡同与任榴儿相争的朱九公子。”
“不是袁茂说的朱九头？”
“不是。”
“我就说嘛，一名破落的百户，哪来的本钱让粉头争成这样？放心，最多三天……”
胡桂扬听腻了“三天”的期限，打断道：“几天都行，有信了尽快告诉我。”
樊大坚告辞，意兴风发地走出胡宅，果然遵守承诺，真的是三天之后来见胡桂扬，脸上神采全无，一进屋就失魂落魄地说：“惹大麻烦了，胡爷爷，你一定要救我啊。”

第二百四十一章 春宵半度
胡桂扬拒绝前去乌鹊胡同打探消息，樊大坚只得转而寻找他人，过程却不太顺利。
樊大坚之前声称京城是自己的根基，这话没错，但他没说，这些根基主要依托于灵济宫，而不是他本人，更不是二郎庙，想来想去，他竟然找不到合适人选。
就在这时，两个家伙主动送上门来。
蒋二皮与郑三浑在附近的几条街上算是消息灵通，无论哪家新来一位豪客，或是买来一个女孩儿，他们都会及时登门贺喜，至少讨一杯酒喝。
二郎庙新庙主到任，这两人当然不会错过，送来一份薄礼，自吹自擂一通。
庙里的人都十分讨厌他们，樊大坚却觉得自己找到了人才，稍事拉拢，出钱请两人去乌鹊胡同逍遥快活，“那边的人经常来我这里上香，身为庙主，我总得多了解一点情况，去打听一下他们的靠山是谁。”
蒋二皮、郑三浑喜出望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美差，发了一通誓言，拿钱出发，次日一早赶回来，先对乌鹊胡同赞不绝口，表示城里的春院若是再不思进取，迟早全要关张，然后说到正事。
“打听过了，背后的靠山应该是宫里某位有权有势的太监，乌鹊胡同的春院不春院，全是一座座官铺，表面上给外地商人存放货物并提供住宿，姑娘都是从外地运来的，也算是‘货物’。我们已经认识一些人，再去两三个晚上，肯定能够打听出来太监是谁。”
宫里有权有势的太监不少，司礼监怀恩、东厂尚铭、西厂汪直、内侍梁芳等人名声显赫，地位直逼内阁大学士，在他们之下，还有数十名地位低些的太监，算是尚书、侍郎，权势也都不小。
这些太监彼此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外人稍一不慎，难免会找错人，甚至因此得罪人，樊大坚在这种事情上极为谨慎，于是让蒋、郑二人继续去乌鹊胡同打探消息，自己则找从前的朋友旁敲侧击。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查出底细，既然是靠山，总得露出一点真容，才能让乌鹊胡同靠得住，他只需顺藤摸瓜，剩下的问题就是用钱——用别人的钱解决。
可他从一开始就犯下错误，不该相信两名春院混子。
蒋二皮、郑三浑赌瘾太大，樊大坚偏偏又将目的轻描淡写，两人觉得事情不算重要，于是拿到钱之后，没去城外的乌鹊胡同，而是赌钱，顺便在赌桌上打听到一点传闻。
连输数日之后，这两人眼见再也拖不下去，只好亲自去一趟乌鹊胡同，身无分文，打算还用城里混熟的那一套手段，给客人帮闲，捞点好处，趁机打听消息。
乌鹊胡同确如传言所说，两边官铺林立，即使是在寒冬，车辆仍然来往不绝，为京城提供丰富的年货，这里没有零卖，只有大宗交易，因此客人不是特别多，却都是有钱人。
蒋、郑二人脸皮够厚，在不知道胡同里都有哪些人家的情况下，就敢当街搭讪新来的客人，向他们介绍哪家的姑娘更好，全是道听途说的传闻，没一句真话。
这个套路依然好用，几次搭讪之后，他们成功取得一名富商的信任，蒋二皮带路，郑三浑则飞快地去打听所谓七仙女的住处。
七仙女是乌鹊胡同最知名的七名姑娘，前往二郎庙打任榴儿时同仇敌忾，出城之后各回各处，彼此之间还有竞争。
富商倒不挑剔，只要是七仙女之一就行。
可惜不巧，七仙女如今极为抢手，都傍上了大富商，基本不接外客。
富商慕名而来，不懂这里的规矩，蒋二皮、郑三浑却是一点即透，转而带富商去另外一家，顺口乱诌：“我们这里有上七仙、下七仙，你说的那几位全是下七仙，不知你是听谁说的，那人可把你小瞧了。凭你的身份、相貌、风流，必须是上七仙才配得上啊。”
富商大喜，赏钱之后，将推荐“下七仙”的朋友痛骂一通。
交易顺利，这家的姑娘说不上艳压群芳，但也不丑，富商略感失望，但是交谈数句，几杯酒下肚之后，他又高兴起来，以为“上七仙”确有过人之处，言语通达乖巧，句句令人欢喜，容貌反而不那么重要。
客人是蒋、郑介绍来的，铺子以为他们是随从，于是留在外面招待，与铺子里的伙计一块喝酒。
富商完全被迷住了，不愿让任何人进屋，其他人乐得自在，不停地加酒加菜，全都喝醉，蒋二皮与郑三浑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都往外说，锦衣卫、樊大坚也被抖漏出来，好像他们是肩负秘密任务的探子，只是没提胡桂扬的名字。
没人当真，也没人在意，在这条胡同里最不缺的就是谎言。
出事的是那位富商，他还年轻，三十岁左右，相貌堂堂，身板挺直，结果却是位病人，春宵半度就口吐白沫，就此一命呜呼。
姑娘被吓傻了，伶牙俐齿全无，只剩下牙齿打架。
铺里没有老鸨、龟奴一类的人物，掌柜管货也管人，将蒋、郑二人找来，询问富商的来历。
富商在“仙女”面前自称姓洪，叫洪佑，是山东人，别的一概没说。
蒋二皮、郑三浑只知道富商的姓，连名字都不知道，几句话就漏馅儿。
掌柜越听越不对，此前一块喝酒的伙计想起这两人说过的话，指出他们是锦衣卫和二郎庙派来的探子。
事情更不对了，掌柜又找富商其他随从，的确还有两人，可是富商怕受束缚，早将他们打发走，约好天亮再来。
前后事情稍加联系，掌柜得出一个结论：这是栽赃嫁祸，用一个死人败坏乌鹊胡同的名声，背后的主使者则是二郎庙的樊庙主以及城内诸多春院。
蒋二皮、郑三浑还没明白过来，就被打翻在地，刚才还一块喝酒的朋友，转眼间变成凶神恶煞。
“嘿，城里那些娘们儿真是什么招都敢用啊，也不问问这里的铺子是谁家开的，就敢过来闹事？”
“谁家开的？”郑三浑还记得此行的目的，开口问了一句。
掌柜脸色一沉，“里面的尸体连这两人一块抬出去埋了，他们谁也没来过，今晚铺子里没接过客人，明白吗？明天一早有人来问，就说洪客官对这里不满意，被这两个家伙带走了。”
众伙计齐声应是，被捆起来的蒋、郑二人这才明白大难临头，待要求饶，嘴巴又被堵上，哥俩儿相视流泪，没想到自己在本司胡同一带混了半辈子，最后却会死在城外的春院里。
当时正是半夜，铺子里的人打算再等一会，趁街上无人时，再将三人抬出去，找个荒凉的地方，往雪里一埋，要到明天开春，尸体才会被发现。
掌柜进去处置尸体，同时安慰自家的招财仙女，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伙计们准备好抬人，掌柜却走出来，下令解开绳索。
伙计们莫名其妙，却不得不从，蒋、郑二人早吓得瘫软，绳索解开之后，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掌柜又命人备车，然后道：“你们两个，起来说话。”
蒋二皮、郑三浑最后被几个人硬拽起来，冲着掌柜泪流满面，“我们真不认识这位洪客官，就是在街上随便碰见，谁想到……”
“你俩为何非要搭讪他呢？”掌柜的语气并不严厉。
“因为走在街上的客人只有他东张西望，显然是头次来的新人，所以我们……”蒋二皮看出一点希望，“我们也是道上的人，在城里春院见过这种事，算不得稀奇。而且洪客官的随从根本不知道我俩的姓名，我俩马上回城，从此再不出来半步，保管让他们找不到。”
“嗯，这倒也是个办法。”掌柜竟然同意了。
蒋、郑二人大喜，刚要谢恩，掌柜又道：“可里面的尸体还是个麻烦。”
“我俩去埋，埋得远远的，等到被人找到的时候，早变成骷髅，谁也认不出来。”
掌柜想了一会，“不用那么麻烦，人是你们带来的，尸体自然也该由你们带走，从哪来的，就送到哪去。”
“啊，我们不知道洪客官从哪来的。”
“你们从哪来的，就带尸体回哪去。”
蒋、郑二人目瞪口呆。
外面的车辆已经备好，尸体被抬上去，蒋二皮、郑三浑被迫进入车厢，守着尸体，一动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车帘挡得严实，天亮两人也不知道，只觉得车行辚辚，走了挺长时间，一路未停，进城门时也没有受到盘查。
车停下了，没人过来招呼，蒋、郑二人等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好奇，跳出车厢。
掌柜、伙计、车夫全都没了，骡子、马鞭等物却都在，一样不少。
“他们真是好心，把咱们送回二郎庙了。”郑三浑大喜。
这时天已大亮，哥俩儿急忙跑进庙里找樊大坚，也不说车里有什么，拽他出来查看。
樊大坚既惊且怒，急忙让两人将车赶到二郎庙后院僻静之地，低声询问经过。
蒋、郑二人不敢再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都交待出来。
樊大坚越听越困惑，壮起胆子上车查看尸体，找到一只荷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吓得魂儿都没了，命令蒋、郑二人守尸，他稍一寻思，发现朋友虽多，在这种时候却只有胡桂扬可信。
“死的人是谁？”胡桂扬问。
“是、是位驸马。”

第二百四十二章 赎身
皇帝子女众多，驸马自然不会少，地位却是千差万别，最受宠者能够代表陛下祭拜祖宗，地位最低者只是多领一份俸禄而已，不仅如此，还要放弃从前的实权职位，从此当名富贵闲人。
楼耀显原是卫所百户，拥有一副好皮囊，某日被英宗一眼看中，于是指为驸马，从此将他忘在脑后，再没有想起来过，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对这个妹夫更是不闻不问。
但这并不妨碍楼耀显以皇亲的身份四处招摇，荷包里总是带着一份圣谕抄本，稍微熟络之后，必然拿出来向对方展示，甚至亲自诵读出来，字正腔圆，满含感恩，最后不忘加上一句，“从此我朝多了一位驸马，却少了一名驰骋沙场的将军。如今四方太平，用不到我这样的人，此乃我之不幸，却是天下之大幸，我辈当要纵酒狂歌，方能不负圣恩。”
谁也没想到，这位正值壮年的驸马，竟有暗疾，放纵到一半就呜呼哀哉。
掌柜发现情形严重，立刻改抛尸为送尸，将麻烦送还二郎庙。
樊大坚拿着圣谕抄本，又将麻烦转到胡桂扬手中。
“这是真的吗？京城骗子多，没准这就是其中一个。”胡桂扬拿着纸看了一遍，瞧不出真假。
“万一是真的呢？”樊大坚感觉头顶布满乌云。
“尸体到了你这里，推是推不走的，你必须立刻去找管事的官员，悄悄将此事通报上去，皇家顾及颜面，或许还有你的生机。”
“万一龙颜大怒，不顾及颜面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一个小小的庙主，死前还不得高高兴兴地谢恩？”
樊大坚哀叫一声，“这算怎么回事？那两个惹祸精……我将尸体送走。”
“没用，乌鹊胡同是知情者，你不上报，他们就会上报。”
“不行，我心里全乱了，胡桂扬，胡爷爷，你得给我出一个主意，我该去找谁？宗人府？礼部？西厂？锦衣卫？”
“先去打听明白，死者究竟是不是驸马楼耀显。”
“嗯，然后呢？”
“不是，就向顺天府报官，是，就去西厂求见汪直，请他示下，记住，跪在地上别起来，对他要言听计从，他若发火，你就有救，他若不动怒，你最好想办法逃走。”
“可怜我这个庙主才当几天，眼看就要过年……”
“嘿，等在家里的公主才可怜呢。”胡桂扬起身撵人，“让蒋二皮、郑三浑看守尸体，别让他们离开半步。”
“明白，我真想杀了他们两个……”樊大坚抬眼看向胡桂扬，真觉得这是一个主意。
“除非你将乌鹊胡同那边的人也除掉。”胡桂扬用这一句话救下两条性命。
樊大坚跺跺脚，“好吧，我去打听真假驸马，一有消息我就来找你。”
“明天一早再来。”
“你要出门？”
“嗯。”
“去哪？”
“嗯？”
“我不问了，明天一早……只要我还是自由之身，一定来见你。”樊大坚无奈地告辞，心里有预感，这个驸马十有八九是真的。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胡桂扬坐了一会，先让心思安定下来，然后去面馆吃了一碗面，与客人闲聊一会，觉得差不多了，出门去往本司胡同任家。
老鸨还是那么热情，因为她亲眼见到胡宅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只装银的箱子，任榴儿却冷淡许多，让丫环出来谢客，声称自己身体倦怠、容颜未复，难见君子云云。
老鸨亲自前去相劝，等候多时的胡桂扬终于获准进屋。
任榴儿仍然戴着面纱，斜坐床边，背对访客，两名丫环想要退下，被她开口留下，老鸨只好又拿出妈妈的派头，劝说几句，将丫环带出房间。
“嘿，不愧是锦衣校尉，知道的人说你是要见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抓我归案呢。”
胡桂扬笑了笑，拿起茶杯喝水，半天不说话。
任榴儿忍不住了，转过身子，“找到朱九头了？”
胡桂扬摇摇头，“我没去找。”
任榴儿轻笑，“最毒妇人心、女人心似海深……你想起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吧。”
“我在想，是我做得不对，请你帮忙，却只给一个空头许诺，怪不得你不肯说实话。”
任榴儿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你的赎金大概是多少？”
“现在的你肯定出不起。”
“未必。”
任榴儿沉默一会，“老乞婆当初买我的时候花了三百两，这些年来我给她家赚的钱百倍于此，但她不会承认，反而会说在我身上花的钱更多。所以，如果有人一定要为我赎身，她会出价至少三万两。”
“嚯。”胡桂扬吃了一惊。
“我不值这个价？”
“值，但老鸨心太黑。”
“这样的人家，还讲仁义不成？但是你可以讲价，应该能讲到二万两，你再拿出锦衣卫威胁，还能再讲下一万两。然后就没什么余地了，老鸨新买的女孩儿还撑不起来，她的确需要钱维持家用。”
“那也是一万两啊，家用的话几辈子也花不完。”
“亏你还是官场上的人，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老乞婆虽然可恨，但是乐户人家的日子的确艰难，上头的衙门层层叠叠，小到地方公差，大到教坊司、六部衙门，乃至宫里的太监，都要拿一份抽头儿。我们的钱来得快，送出去也快，就这样，还遭人鄙视，出了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任榴儿满腹怨气，扯下头上的面纱，伤势好了一些，脸上仍显浮肿，“别的少说，要么给我赎身，再给我与赎身金相等的酬谢，要么给我报仇，我才告诉你朱九公子是谁。”
“我也可以去问乌鹊胡同的七仙女。”
任榴儿忘了自己脸上有伤，微微一笑，“那些蠢女人，只知道朱九公子有钱，怎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然，你尽可以去打听，问出半句实情，算我输，从前的许诺一笔勾销。”
“我更愿意从你这里知道真相。”胡桂扬起身，“明天我会再来。”
“好，等你消息。别指望有人会去找你，你有你的心思，人家也有人家的顾虑，没我居中撮合，朱九公子永远不会买你的宝物，你放出再多的话也没用。”
这大概只是任榴儿的虚张声势，胡桂扬无意争辩，笑着告辞，出门去找老鸨。
“赎身？”老鸨睁大双眼，立刻摇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指望靠她养老，就是金山银山堆到面前，我也不卖。”
任家养的女孩儿还有几位，能赚大钱的就是任榴儿，别的女儿要么姿色平庸，要么还未长成。
“榴儿姑娘并非你的亲生女儿，有买有卖，她去意已生，何必勉强？弄得大家都不痛快，钱也赚不到。”胡桂扬劝说一通。
老鸨其实已然心动，只是假装犹豫，“胡校尉看来是真心喜欢我家女儿，若是换成别人，我断不会同意。好吧，既然你是真心，我也不来假意，十万两。”
“你是打算把全家都卖给我吗？”
“呵呵，胡校尉若是都想买走，也无不可，但这十万两只是任榴儿一个人的身价，少一两不行，这笔钱我用来养老还未必够呢。”
胡桂扬知道又是传言的事，老鸨以为他在山里藏着无数金银财宝，于是笑道：“任妈妈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有情有义，没得挑，女儿跟你，我放心。”
“好，我对任榴儿有情有义，对别人自然就只能无情无义，明天我拿一万两给她赎身，你准备好契约。”
老鸨眼睛睁得更大，“胡校尉，没有这么做买卖的，一万两想带走我女儿，绝无可能。”
“别急，再考虑一下。”胡桂扬笑道，随即拱手告辞，再不多说一句，反倒是老鸨仍在后面滔滔不绝地提出反对。
胡桂扬回趟家，见无异样，出门前往锦衣卫。
自从回京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南司露面，不拜见任何人，直接进癸房找袁茂，守卫还都记得他，没有阻拦，但是悄悄去通知上司。
癸房不大，摆放几张桌椅，袁茂一个人占用，他被借调至西厂，每天早晨去报到，平时还在南司处理事务。
“樊老道惹事了？”袁茂一见胡桂扬就问。
“嗯，大麻烦。”
袁茂一脸惊讶，“我还以为……没想到最先惹麻烦的人竟然是他。”
“你怎么跟他说的？”
“确实有一位驸马叫楼耀显，我没见过，据说是个浮浪子弟，樊老道怎么会惹到他？”
“说来话长，我找你有别的事情。”
“请说。”
“我要一万两银子从本司胡同赎一个人。”
袁茂呆了一会，笑道：“这世上只有你能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胡桂扬脸上没有笑容。
袁茂又发一会呆，“那个任榴儿？”
“对。”
“可是……胡校尉，这不像你的为人啊。”
“我赎她另有用意，咱们又要有事情做了。”
袁茂第三次发呆，“可我没有一万两，南司更不会同意出这笔钱。”
“不用一万两，我需要你带些人去本司胡同任家，查找妖人。”
“什么样的妖人？”
“这人自称朱九公子，以皇亲国戚自居，其实是个反贼，以妖言惑众，意图谋反。”
“这……有点过分了吧？”
“既是反贼，又是妖人，正好归南司查管。”
“总得有点证据，不能捕风捉影啊。”
“除了任榴儿，任家的人你挨个审问，我敢保证，问完之后你就不觉得是捕风捉影，我也不用出那一万两银子了。”
胡桂扬的笑容让袁茂心里发毛。

第二百四十三章 接令
胡桂扬往床上一倒，双脚互踩，脱掉脚上的靴子，抓起被子往身上一盖，沉沉睡去，希望能够抓紧时间睡个好觉。
梦里地动山摇，他想，反正是梦，就算天真要塌了，自己起来也没用，不如继续睡觉。
可是四周动得越来越剧烈，他终于醒悟，那不是地动，而是有人在使劲儿推自己。
他腾地坐起来，无比愤怒。
天刚蒙蒙亮，正是最冷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胡宅格局小，没有暖阁，卧房的门斜对床铺，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像是终于挤破大堤的洪水。
胡桂扬裹紧被子，冷冷地盯着来者。
“天亮啦。”樊大坚知道原因。
胡桂扬打个哈欠，“把门关上。”
樊大坚转身去关门，他身后的一人上前，拱手笑道：“在下韦瑛，久闻胡校尉大名。”
“嗯。”胡桂扬不认得此人，而且很不高兴此人的名字竟与义父一样——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清晨，被人硬从梦乡中拽出来，他看谁都不会高兴。
房门一关，屋子里又有点黑，只能勉强看清，樊大坚回来，介绍道：“这位是西厂的韦瑛韦百户，厂公的心腹之人。”
面对职位高于自己的百户，胡桂扬依然倨坐，只是拱下手，又没管住自己的嘴，“厂公心腹不是霍双德吗？”
韦瑛生得短小精悍，三十来岁年纪，听到这句话并未生气，笑道：“厂公待人宽厚，以恩德服人，麾下心腹不止一位，胡校尉应该常去西厂走动。”
胡桂扬终于将早起的恼怒压住，下床穿上靴子，正式向韦瑛作揖行礼，“不知韦百户到来，家中杂乱，礼数不周，休怪。”
“无妨，是我不请自来，叨扰胡校尉清休。”
樊大坚着急，虽然他是官府指派的庙主，也有品级在身，但是作为道士，不用时刻比试品级，“改天一块喝酒，聊个痛快，今天就算了，咱们说正经事吧。”
胡桂扬带两人去往客厅，说是厅，其实是一间与卧房差不多的小屋子，一桌两椅，墙边还有若干凳子，桌上摆着面馆送来的食物，胡桂扬还没吃，桌子下面是两口箱子，同样没被动过。
胡桂扬与韦瑛坐椅子，樊大坚不坐，马上开口道：“此事蹊跷……”
“先说是怎么回事。”胡桂扬用手搓搓脸，又清醒几分。
“昨天二郎庙接到一辆骡车，车上放着一具尸体，荷包里有文书显示此人或许是驸马楼耀显。我觉得事情蹊跷，因此没有立即报官，而是去打听此人的真实身份。唉，果不其然，那真是楼驸马本人，他家里的人一直在寻找。事情因此更加蹊跷，我觉得自己算是西厂的人，又觉得以京城之大，只有厂公能够秉持公正，于是前往西厂……”
樊大坚倒不糊涂，尽量将胡桂扬摘出来，没说事事都是他的主意，但是讲得啰嗦，韦瑛打断他，“厂公正好有事出门，半夜才回来，这位樊真人已在大门外面等了几个时辰。”
樊大坚笑了笑，他自称是西厂的人，西厂衙门却不认他，他又不肯说所为何事，因此未被允许进入门房，只能站在街上干等，还要尽量躲藏，以免遇见对面灵济宫出来的故人。
汪直对老道还有一点印象，准他来至马前，弯腰听了几句，立刻相信这是一桩大事，下马详细询问，正好韦瑛陪在身边，于是指派他与樊大坚一块来找胡桂扬，协查此案。
“厂公让你们来找我？”胡桂扬还以为樊大坚是遵守昨天的约定来找自己。
樊大坚点头，韦瑛笑道：“在西厂，我们勉强算是心腹，胡校尉却是厂公的得力爱将，一有要案，首先想到你。”
“请韦百户回去之后代我谢谢厂公。”
樊大坚还是着急，“现在怎么办？”
胡桂扬有点渴，桌上茶壶里没水，酒是冷的，他只能咽咽唾液，“厂公没有指示吗？”
“没有，就说让我们先来找你，将事情查清楚再去见他。”樊大坚的真实愿望不是查清事实，而是将麻烦推给别人。
“估计是厂公看我太闲，给我找点事情做。好吧，那就查查，咱们先去看尸体，如今天冷，估计驸马爷还没变样。”
韦瑛笑笑，不以上司自居，似乎对胡桂扬的查案手段很感兴趣。
樊大坚跟在胡桂扬身后，小声提醒道：“死者为大，多少积点品德吧。”
“好，咱们去瞻仰驸马的遗容。”
樊大坚摇摇头，同样的话，从胡桂扬嘴里说出来，总是藏着一点调侃意味。
二郎庙还没开门，樊大坚不在乎，砰砰砸门，一名香火道人过来开门，一看是庙主，脸色立刻由阴转晴。
樊大坚不理他，前头带路，去往存放尸体的后院。
拉车的骡子已被带走，车辆停在角落里，樊大坚眉头一皱，“那两个家伙呢？说好寸步不离。”
蒋二皮与郑三浑正在庙主的卧室里呼呼大睡，被樊大坚揪着耳朵拽起来，“我修行数十年才有这张床，你俩何德何能，敢睡在上面？”
两人一边叫痛，一边求饶，跟着老道出屋。
胡桂扬与韦瑛已经掀开车帘，看里面的尸体，随即互视，都想从对方的眼神中寻找掩藏的情绪，片刻之后，互相拱手一笑。
胡桂扬转身道：“你俩一直在这儿守着？”
“一直，没出去过。”蒋二皮揉着耳朵回道。
“没动过尸体？”
“哪敢啊？”
“后院还住着谁？”
樊大坚回道：“原本还有四五个人，被我撵到别院去了。”
“有人来过后院吗？包括庙里的人。”胡桂扬又问。
蒋、郑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头，“没有，一个人也没来过。”
“你俩在睡大觉，有人来过你们也不知道。”樊大坚恨恨地说，突然觉得胡桂扬的问题有些怪异，于是走到车前，站在韦瑛身后向车厢里望去。
尸体还在，可是身上衣服杂乱，携带的物品也都随意地散落在车厢里。
“一直就是这样吗？”韦瑛问。
樊大坚缓缓摇头，“绝不是，那边将他收拾得挺利索，连银子都给留在身上……”樊大坚猛然转身，大步走到蒋、郑二人面前，举手就打，怒道：“让你们监守自盗，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两人抱头鼠蹿，“没盗，我什么也没盗，不信你去屋里看看，东西一样没少。”
樊大坚住手，“被盗的不是我，是尸体。”
蒋二皮哭丧着脸说：“真没有，尸体好好摆在那……”
樊大坚拖着蒋二皮来到车前，“这是好好？”
蒋二皮倒吸一口凉气，呆了半晌，突然转身冲到郑三浑面前，举拳也打，“昨晚你出来小解，是不是翻尸体了？银子呢？藏哪了？”
郑三浑又一次抱头鼠蹿，“没有银子，我就在墙边撒泡尿，根本没靠近车……”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谁也不来劝架。
韦瑛眉头皱得更紧，“是不是庙里有谁一时起了贪心？”
樊大坚上半夜身体被冻得几乎僵硬，现在连心也僵了，喃喃道：“我刚刚接管二郎庙没有几天，人还没认全……”
胡桂扬又走到车前，跳上去，将尸体翻个身，很快下来，“偷银子只是顺手牵羊，那人在找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韦瑛问。
胡桂扬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楼驸马连袜子都被脱下又穿上，那人想找的东西显然不只是钱。”
韦瑛点点头，向樊大坚问道：“尸体送来时，衣裳完整？”
“完整，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头到脚，一丝不乱。”
“这就怪了，楼驸马死在那种地方，按理说身上衣物应该不多，他是暴毙，据你所说，那些人十分惊慌，可是给死者穿衣时却能一丝不乱，到了你这里，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樊大坚也觉得不对，想了一会，扭头喝道：“你们两个，别打了，过来回话。”
蒋、郑二人并非真打，只是想离着远点，听到叫喊，只得住手，不情不愿地走来。
樊大坚越看两人越来气，“怕什么？尸体送来的路上，你俩不是一直守在边上吗？”
两人脸色刷地变白，当时光想着自己小命难保，回过味来之后，才觉得尸体更可怕。
韦瑛没有直接询问二人，向胡桂扬道：“事情经过都是这两人说的？”
胡桂扬慢慢点头，“应该是吧。”
“是，全是他们说的。”樊大坚补充道。
蒋二皮马上道：“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谎言。”
韦瑛想了一会，又向胡桂扬道：“厂公指定胡校尉查案，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要——先去见厂公一面，告诉他我不想查这个案子。”
樊大坚抓住胡桂扬的一条胳膊，激动地说：“胡爷爷，查案者一定是你、必须是你。”
韦瑛似乎早料到胡桂扬会拒绝，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不用去见厂公，西厂公文在此，胡校尉接令吧。”
胡桂扬接过公文，没有看，笑道：“厂公真心疼我，好吧，总得做出点什么，才好意思去见他。”
“对对，做出点什么。”樊大坚长出一口气，他现在只相信胡桂扬一个人。
“先去将你庙里的人查一遍。”
“是，我马上就去查个遍。”
胡桂扬向韦瑛笑道：“既然是我查案，百户大人算什么呢？监督，还是……”
“配合，提供帮助。”
“我能请你做事吗？”
“与案子有关的事情，可以。”
“那就请百户大人带着这两个家伙去趟乌鹊胡同。”
“的确该去一趟。”
三人先走，樊大坚小声道：“这位韦百户人不错，不端架子。”
胡桂扬笑道：“是啊，可惜以后没机会见到了。”
“嗯？”
“收拾东西，咱们一块逃亡吧。”

第二百四十四章 聪明人
樊大坚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愧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有大将之风，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佩服佩服。”
胡桂扬也笑了，拱手道：“那你慢慢审问庙里的人，我回家一趟。”
胡桂扬要走，樊大坚几步上前拦下，脸上的惊愕越来越多，“你来真的！”
“对啊。”
“可是……为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查案，也没人冤枉你……”
“就因为不是第一次查案，所以我感觉不对劲儿，不想重蹈覆辙，赶紧跑，没准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以后想跑也跑不掉。”
“哪不对劲儿？”
“哪都不对劲儿，别让我解释，这只是感觉。”胡桂扬拍拍樊大坚的肩膀，笑道：“幸运的是，我这回手上有几百两银子可以救急，不至于穷困潦倒。”
“才几百两而已……慢点，等等我。”樊大坚追上来，他不想逃走，一时却找不出有力的理由。
来到前院，其他道人都已起床，正在打扫院落，樊大坚来到一人面前，嘱咐道：“今天不接香客，有人来问，就说……就说二郎神要休息几天，准备过年。你们留在家里，谁也不准离开，等我回来。还有，不准去后院，我若是丢失东西，唯你是问。”
道人茫然地频频点头，拄着扫帚看着新任庙主匆匆离开，小声向同伴道：“新鲜，这么多年了，二郎神第一次过年前还要休息几天。”
樊大坚追上正大步流星往家赶的胡桂扬，快到院门口时，他终于想明白一点事情，“厂公问都不问，直接指派你调查此案，所以你觉得不对劲儿？”
胡桂扬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厂公的做法有点奇怪，你接着想，肯定还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啊？你觉得不对劲儿，却让我想理由？”
胡宅好几天没上锁了，总是虚掩着，胡桂扬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小声道：“又一个不对劲儿的地方，里面有人。”
“你在门上留机关了？”樊大坚仔细打量，没看出迹象。
“不是，大饼看家，我若回来，它肯定会叫一声，如果不叫，只有一个原因，家里还有别人，它害怕。”
“没准它是出去玩了。”话是这么说，樊大坚却没敢推门进去。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天已经大亮，街上行人逐渐增多，胡桂扬道：“银子在里面，怎么都得拿出来——你先进去。”
“嗯？”
“没事，如果是来找我的人，肯定不会对你下手。”
“未必……”
胡桂扬轻轻一推，樊大坚一步冲进院里，强自镇定，问道：“有人在家吗？”
真有一个人从厅里走出来，“是你，胡校尉呢？”
樊大坚长出一口气，转身向门外道：“进来吧，是袁茂，不管怎样，我这算是还你人情啦。”
胡桂扬进来，笑道：“还了一点儿。”
袁茂不解地道：“你俩在玩什么把戏？”
“你怎么来了？”胡桂扬问。
“我昨晚带人去过任家了。”
胡桂扬想起来，这还是他提出的要求，一边往厅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胡校尉，我一直挺佩服你。”
“客气，猜得准一点而已。”
“但这次你猜错了。”
胡桂扬大笑，进屋先看一眼箱子，转身道：“任家人不肯招供？”
袁茂摇摇头，“那些人，不用拷打，我穿着官服带几个人一去，他们就全都招了，我分别仔细问过，确认他们都没见过朱九公子，当然，任榴儿我没问。”
胡桂扬这回真感到意外，“不可能啊，乌鹊胡同七仙女与任榴儿为朱九公子争风吃醋，在二郎庙打过一架。”
“对对，附近的人都知道，就差一步，我就能亲眼看见。”樊大坚证明道。
“任家人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听说朱九公子，可他们说，这位朱九公子并未登门，只是在乌鹊胡同提过任榴儿的名字，就惹怒了七仙女。任家这几天一直在等他出现，以为能够大赚一笔，谁知朱九公子就此杳无音信，甚至没派人过来问一声。”
胡桂扬越发惊讶，“我真是低估了任榴儿，而且是接连两次。”
袁茂道：“乌鹊胡同那边我也派人去问过，今天早晨刚带回消息，七仙女的确接待过一位朱九公子，长得英俊潇洒，出手又极为大方，因此颇受欢迎，但他从不过夜，每次喝过花酒之后就走，就算是半夜也不留宿，估计是城外财主家的公子。”
“他在七仙女面前提起过任榴儿？”
“对，当时论到京城花魁，朱九公子声称乌鹊胡同群艳争芳，城里唯有一人是她们比不了的，就是本司胡同的任榴儿。还说自己正在攒钱，攒够之后要去任家一亲芳泽。”
“嘿。”樊大坚笑了一声，“想攒钱还去乌鹊胡同？这位朱九公子真够特别的。”
胡桂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樊大坚向袁茂小声道：“胡校尉和我打算逃亡，过来拿银子的，你跟我们走不？”
袁茂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樊大坚也不隐瞒，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你说西厂真的又在下套吗？”
袁茂看向胡桂扬，“胡校尉绝不会仅仅因为怀疑就要逃亡。”
只有袁茂知道，胡桂扬此次回京所图甚大，不会轻易离开。
“朱九公子这些天又去过乌鹊胡同吗？”胡桂扬问道。
袁茂摇头，“自从任榴儿挨打，朱九公子再没去过，七仙女义愤填膺，还要再来任家兴师问罪。”
“这是七仙女，还是七霸王啊？京城无赖争抢地盘，也没这么蛮横无理的。”樊大坚难以置信。
“她们只是说说而已。”袁茂并不当真，仍然看着胡桂扬，“你这是引蛇出洞吧？”
“怎么个引法？”胡桂扬笑着问道。
“你觉得有人想引诱你出洞，你不想中计，所以转身逃亡，看看都有谁追在后面。”
胡桂扬指着袁茂笑道：“你这么聪明，我以后得躲着你啦。”
樊大坚怔了半晌，怒道：“合着我是傻瓜，被你牵着走呢。”
“我是真要逃亡，否则的话怎么能引蛇现身？你还跟我走吗？”
樊大坚立刻摇头，“既然是计，你自己逃吧，我在庙里静观其变。”
“说到静观其变，你现在快回庙里。”
“干嘛？”
“如果翻拣尸体者是你庙里的人，见你慌张出门，必然惊恐，很可能出门躲避，或是找同伙商量对策，你现在回去查点人数，或有收获。”
樊大坚转身就走，出门喊道：“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你！”
“帮我把箱子打开，我要将银子打包带走。”胡桂扬道。
袁茂去开箱子，回头问道：“万一没‘蛇’追你呢？”
“那我就过一段清闲日子，等这边安定下来再说。”
胡桂扬去卧房找来几块包袱布，铺在客厅桌子上，与袁茂一块将银子分成四包，又在包里塞些衣物以作掩饰，拿到外面，先给马匹备放鞍鞯，再将包袱放在马背上。
“你要去哪？”袁茂问。
“你这么聪明，最好少知道一些。”
“需要我做什么？”
“你这么聪明，不用我说也知道该做什么。”
袁茂笑道：“你夸人就跟损人一样。”
胡桂扬也笑道：“就为这事，我小时候没少挨打，长大之后没少得罪人，但是本性难移。”
袁茂拱手道：“你大概就是不喜欢与别人太亲近，以免影响你观察吧。”
“你再这么聪明下去，我就要骂人啦。”
袁茂大笑，“不送。”
胡桂扬拱手告辞，牵马往外走，高声唤道：“大饼！”
黄狗从客厅里夹着尾巴跑出来，冲进厨房，很快叼着两根骨头出，绕过袁茂，追赶已经出门的主人。
袁茂对胡桂扬没有吃惊，对这条狗却感到愕然，自语道：“我一直在客厅，居然没看到它。胡桂扬一句话，它竟然知道要出远门，真是条聪明狗。”
袁茂一拍额头，“这个家伙，夸我聪明，就跟夸狗差不多吧。”
在胡家待了一会，袁茂出门，街上已经没有胡桂扬的身影，虽然被夸聪明，他还是自觉不如，反复思考如果是胡桂扬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最后得出结论，胡桂扬根本不会主动揽事上身。
袁茂不是胡桂扬。
他先去二郎庙，樊大坚满面怒容地迎出来，“果然有个家伙跑了，大概是见到锦衣卫，以为事情败露。嘿，可他跑不远，我很快就能将他追回来。”
“别忘了，现在是西厂百户韦瑛主事。”
“胡桂扬跑了？”
袁茂点点头。
“明白，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去向韦瑛请示。胡桂扬已经跑了，不管是真是假，起码暂时不管事，袁老弟，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当然，这件案子越来越有趣，你撵我走我也不会同意。”
樊大坚松了口气，“我现在是焦头烂额，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再去趟任家，上回唯独没问任榴儿，这回单要见她。”
“把持住啊，兄弟，你不是太监。”
袁茂大笑，“放心，我有备而去，也学胡桂扬，猜上一猜。”
“猜什么？”
“猜谁是朱九公子。”
“现在的麻烦是楼驸马。”
“别急，两件事或有关联。”

第二百四十五章 雪院
“胡桂扬”三个字如有魔力，沈乾元立刻走出来，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神情冰冷，“我作奸犯科了，劳动锦衣校尉登门？”
“呃……就算作奸犯科，也轮不到我登门。”
“既然如此，请回。”沈乾元先是拱手逐客，随即伸手指向胡同尽头，“当初我登门拜访时，胡校尉不念旧情，视我如陌路之人，何不一直陌路下去？我沈乾元不缺你这个朋友。”
沈乾元转身回去，几名守门者一字排开，挑衅地盯着来访者，他们本是街上的无赖少年，将义气和朋友看得比律法和官府更重要，只要有人撑腰，什么人都敢打。
胡桂扬站在街上，尴尬至极，即使这样，还是露出笑容，向众人道：“请问陌路怎么走？”
没人搭理他的俏皮话，只有路过的行人好奇地偷偷打量他。
胡桂扬牵马离开，顺着胡同越走越远，逐渐脱离身后的目光。
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哨声，胡桂扬扭头看去，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正在小巷里向他点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陌路”。
胡桂扬迎上去，那人转身就走，脚步极快，完全没有等人的意思。
胡桂扬也不着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穿行数条街巷，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后巷，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行人的身影，墙下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摞放几只木箱。
带路者转身，抱拳道：“委屈你先在这里藏一会。”说罢，打开一口箱子，做出请的手势。
“沈乾元还是这么会玩儿。”胡桂扬小声自语，然后问带路者，“我的东西、我的狗……”
“放心，一样不少，就是马和狗不能带了。”
“马不要，狗必须留下。马是我从山里带出来的，请给它找个好人家。”
“好。”那人答应得比较勉强，似乎没遇到过类似的要求。
箱子不大，胡桂扬钻进去之后必须蜷缩身体，“别太久……”
箱子盖上，似有重物压在上面，若干响动之后，车辆前行，一会颠簸，一会平稳，显然是走在不同的街巷上，几次停止，外面有交谈声，胡桂扬只能听清爽朗的笑声。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胡桂扬觉得快要忍受不了时，骡车再次停下，上面的重物被抬走，箱盖也被打开。
胡桂扬立刻双手一撑跳出来，虽然箱子里并不缺空气，他还是大口地喘息几下，“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进这种地方，就算身后有千军万马追赶，也不钻箱子。”
天色将黑，骡车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院里，四周的房屋低矮破旧，院子倒是不小，像是农家晾晒谷物的场院。
沈乾元站在车边，拱手笑道：“有朝一日，千军万马在胡校尉身后只会跟随，不会追赶。”
胡桂扬仍站在车厢上，仰头想了一会，“算了，我宁愿身后只跟一条狗，我的狗呢？”
“汪。”大饼从附近蹿出来，跳上车，贴着胡桂扬蹭来蹭去，比平时更显亲密。
胡桂扬摸摸狗头，跳到地上，拱手道：“多谢，我欠你一次救命之恩。”
沈乾元摆下手，“小事一桩，说是‘救命之恩’就见外了。”
胡桂扬打个哈哈，“沈兄准备充分，早料到我会来求助，还是你这里经常运人？”
“两者兼有。请。”
两人进到一间屋子里，屋内颇为简陋，连地面都没休整，布满小小的坑洼，有一铺土炕，上面摆着一张小桌，桌上点灯，照亮若干酒菜。
胡桂扬欢呼一声，大饼兴奋地吐舌头。
“委屈胡老弟在此暂栖数日。”
“有酒有肉，一点都不委屈。”胡桂扬也不客气，脱靴上炕，拿起一块骨头先啃几口，然后扔给大饼。
沈乾元上炕，笑道：“还有酒。”
两人吃吃喝喝，大饼在地上吃过几块肉之后，不请自来，一跃上炕，有外人在，它不敢靠近桌子，趴在角落里，等主人投喂。
酒足饭饱，胡桂扬叹了口气，“沈兄那天说得对，我就不应该回京。”
沈乾元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是脸上依然带笑，“庸人一生不离乡土，豪杰则以四海为家，无处不可去得。”
“沈兄真会说话，你知道我为何前来投靠？”
“具体情况不知，但是能猜个七七八八。”
“哦？”
“经历郧阳之变，胡老弟已非常人，却甘居常位，被人盯上是早晚的。”
“嗯，盯上我的是西厂。”
“听说胡老弟曾经打败西厂第一高手，并且重伤厂公汪直，是真的吗？”
“传言这么夸张啦？其实是我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被逼无奈，我只好胁持汪直。”胡桂扬将当时情形如实相告，并无隐瞒。
沈乾元大笑，“这种事情只有胡老弟能做出来、敢做出来。汪直必是看出你有异人之相，所以故意放你一马，如今又为何改变主意？”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处境越来越危险。”胡桂扬将驸马楼耀显之死说了一遍，“此事处处透出诡异，汪直却非要让我查案，我立刻知道大事不妙，汪直给我设套不是一次了，这回又要将我往更深的陷阱里推。”
沈乾元点点头，“可汪直究竟有何阴谋，胡老弟并不知道？”
“没必要知道，因为我根本不想参与进去，只想离得远远的。”
“见微知著，胡老弟这一次避得及时。来，接着喝酒。”
胡桂扬按住酒杯，认真地说：“我只是寻常凡人，除了能挨打，别无异样，沈兄如果愿意帮我，感激不尽，有几百两银子，请笑纳。如果不愿，只需将我送到城外，我也感激，银钱照付，但是最好给我留点儿。”
沈乾元大笑，“别说胡老弟曾经有恩于我，就算是萍水相逢，我沈乾元也要救人救到底，绝不至于半途而废。银子你都留着，至于是否异人，时候未到，即便胡老弟最终毫无异样，咱们仍是朋友。”
两人又吃喝一阵，胡桂扬几次想将话题引向郧阳异人，都被沈乾元几句话带过去。
酒凉菜冷，大饼肚皮鼓起，对扔到嘴边的骨头都不愿舔一下，沈乾元下地告辞，“胡老弟休息吧，这里没有外人，我过两天再来，给胡老弟安排一条稳妥出路。此院宽敞，胡老弟可以散心，最好不要走出院门，若是有人敲门、喊门，都不必管他。旁边的屋子里存着一些食物，很抱歉，这里不能生火，接下来两天，胡老弟只能吃冷食。”
“别无所求。”
沈乾元告辞，将拉车的骡子带走，胡桂扬送到院门口，听见外面大门上锁的声音。
夜色已深，胡桂扬踩雪回屋，向跟出来的大饼道：“看来咱们要在这里过年了，正好，家里一件年货都没买。”
旁边的屋子里堆放着不少腊肉、冻肉以及果脯一类的食物，酒也有几坛。
胡桂扬十分满意，对大饼道：“看到了吧，够咱们吃十几天，你不用再将肚皮撑这么大，给我丢人。”
大饼呜呜地叫了几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胡桂扬回去睡觉，小屋冷得跟地窖一样，他将被子全盖在身上，兀自在梦中冻得直打哆嗦。
次日一早，胡桂扬带着大饼将院子巡视一圈，找好堆放垃圾和解手的地方，吃些冷食，在门口打几趟拳，让身子稍微暖和一些。
这一天平静过去，胡桂扬曾到院门口向外窥望，外面是条足迹稀少的小巷，对面也是一长排低矮小房，不像有人居住。
又过一天，沈乾元没来，胡桂扬觉得无聊，拆开包袱，拿出银锭，到院子里四处乱扔，然后与大饼分头从雪地里将它们找回来，银锭不够多，他将肉块拿出屋，随意埋藏，然后再找。
按数量计算，大饼总是赢。
第三天，沈乾元仍未露面，他所谓的“两天”也是虚数。
胡桂扬带着大饼堆雪人，将各种蜜饯镶在上面当作鼻眼，忙碌一整天，雪人堆出七八个，鼻眼却都被大饼偷吃了。
黄昏时分，雪花飘落，看样子会是一场大雪，胡桂扬回到屋里，裹被吃饭，无比怀念火焰的温暖。
“人人都有出错的时候。”他对趴在身边的大饼说，“或许我太着急了，被人看出破绽，或许我就是平常无奇，人家觉得无趣，随便打发一下。我担心咱们被遗忘了，引蛇出洞——嘿，一只小蚂蚱怎么引蛇？这次失利，我没法回去见汪直，甚至没法见袁茂和樊大坚，他们还当我是深藏不露的聪明人呢。”
胡桂扬自言自语，大饼偶尔回一声，但它显然不明白主人在说什么，因为这几天来它很快乐，有吃有喝，还有得玩儿，对它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你小时候本事挺大的，从地里挖出真火令牌，给我带来一枚金丹，现在怎么越来越普通了？”胡桂扬从怀里掏出真火令牌，放在大饼鼻前，“再去给我找一枚回来。”
胡桂扬逗它玩儿，大饼嗅了两下，真的跳下炕，拨门出去。
雪花与冷风呼地灌进来，胡桂扬急忙下地，大声道：“回来，你这条傻狗……”
他将门关上，用背靠着，等大饼回来，心里思前想后，开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已然走进死胡同。
外面有挠门的声音，胡桂扬开门放进大饼，立刻将门闩放好，“不准再出去了。”
大饼凑过来，屋里没灯，胡桂扬伸手去摸，真从大饼嘴里接到一样东西，硬而厚，像是一只长方形的木匣。
胡桂扬吃了一惊，多摸几下，发现这是他埋在雪地里的一块腊肉，哑然失笑，“真是条馋狗。”
他将腊肉扔到一边，上炕睡觉。
一觉醒来，发现腊肉又被大饼叼到自己身边，笑道：“你怎么不吃？”
大饼叫唤一声，借着清晨的阳光，胡桂扬看到腊肉上面刻着几行字。

第二百四十六章 算计
屋里比较冷，腊肉仍未化冻，上面被人用利器刻出数行小字，像是一片宽厚的竹简。
胡桂扬扫了一眼，将腊肉递给大饼，“吃吧。”
大饼困惑地看着主人，等到胡桂扬将腊肉送到嘴巴，又说一句“吃吧”，它忍不住了，张开大嘴，一口咬住腊肉，紧紧叼住，转身走到角落里慢慢品尝。
胡桂扬心情愉悦，他不关心腊肉上面写了什么，只需要确认自己还没有被遗忘。
吃过冰冷的早餐之后，他用外面的雪擦脸，兴致勃勃地打了一套长拳。
整个院子里白雪皑皑，增厚一层，大饼像疯了一样到处乱蹿，胡桂扬这边一套拳打完，它从远处跑回来，嘴里叼来一块银锭。
胡桂扬急忙夺到手中，“差点酿成大错，总共没几块，可不能随便乱丢。”
银锭上也刻有小字，胡桂扬对着阳光看了一遍，向大饼笑道：“这人真是浪费，不知道刻字会让银锭减重吗？而且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往外花？”
大饼叫了一声，转身撒腿就跑，在院子里兜了几圈，一无所获，回到主人面前直吐舌头。
银锭一块重五十两，总共十五块，胡桂扬查数一遍，确认无误之后，重新包裹起来，堆放在角落里。
这天下午，沈乾元终于现身，一来就连声道歉，胡桂扬只注意到食盒里装着热酒热菜，什么都原谅了。
在他大吃大喝的时候，沈乾元道：“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打听西厂的动向，据我所知，毫无举措。”
“毫无举措？”
“对，西厂好像根本不知道你已逃亡。”
“我很少去点卯……驸马楼耀显呢？”
“死讯已经传开，说是在家中暴毙，大家都说公主不幸，连年都过不好。”
“快过年了。”
“后天除夕。”
胡桂扬点点头，继续喝酒，担心过一会酒会凉透。
“胡老弟不用再躲在这里，明天一早，我会派一辆车过来，送胡老弟去山西大同……”
“大冬天的，为什么不去南方？”
“南方查得严，西厂按兵不动，或许只是假象，胡老弟还是先到边疆避一阵吧，过一年半载，我这边确认西厂真的不在意之后，再通知你南下。”
“多谢。”胡桂扬伸手指着角落里的几个包袱，“银子请你无论如何收下。”
沈乾元大笑道：“咱们这不是做生意，胡老弟，你得当我是朋友。”
“我当你是朋友，银子是过年礼物。”
“却之不恭。”沈乾元再不推迟，走到角落，抓起一只包袱，“一包银子二百两，足矣。辛苦胡老弟，要在路上过年。”
沈乾元告辞，叮嘱道：“胡老弟毕竟身份特殊，明日之行，还是不宜露面。”
“只要别再将我关进箱子里就好。”
“不会了。”沈韩元踏雪离去，将大门从外面锁好。
“汪直真沉得住气，可他这样一来，却将我的计划破坏了。”胡桂扬小声对大饼说话，“嘿，想这么多干嘛？走一步算一步，那些字总归是人刻出来，不是你用狗牙刨出来的，对不对？”
大饼专心对付一根光溜溜的骨头，连眼都不抬。
沈乾元十分守信，次日一早，果然有辆骡车到来，车夫不是别人，正是张五臣。
“嘿，你重操旧业了？”胡桂扬很高兴再见到熟人。
张五臣本来已养出几分高人的风度，一拿起马鞭，立刻又变得缩手缩脚，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旧业不会再操了，今天全是为了胡校尉，才换上这身行头。”
“多谢。别再叫我胡校尉，胡桂扬即可。”
“我还是叫你客官吧，请上车。”
胡桂扬将包袱搬上车厢，摸出一锭大银，“年前赶车，辛苦倍于平时，请收下这锭银子，权当酒钱。”
张五臣瞪大眼睛，“这份酒钱可不少，够喝一年了。”
“明天是除夕吧？”
“对。”
“那就喝点好酒。”
张五臣盯着银锭，“我只能送你一程，天黑即止，到时你得另雇车辆。”
“哈，真要雇车，我才不会这么大方，这是礼物。”
张五臣再不犹豫，接过银锭，满脸堆笑，“那就谢谢客官，我这趟活儿可挺值。”
胡桂扬抱着大饼上车，张五臣驱骡出发。
大饼伸头出去，望着远去的院子叫了几声，颇显怀念。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还有一个小暖手壶，坐在这里，胡桂扬一点也不怀念那座空旷冰冷的院子，将大饼硬拽回来，“好狗志在四方，像你这么恋家，怎么跟我闯荡江湖？”
骡车一路行进，期间经过人声嘈杂之地，胡桂扬全无兴趣，躺在车厢里睡一会吃一会，暖手壶凉了就扔在一边。
人声很快消退，外面只剩下车轮碾过雪地时的吱吱声。
胡桂扬睡梦中被推醒，发现外面天色已暗。
张五臣小声道：“到了。”
“到哪了？”
“京北小镇，你在这里歇一晚，明天雇车去大同——明天可能没人出车，多等两天吧。”
胡桂扬下车，立刻觉得寒风扑面，相比于住过几天的院子，他更怀念小小的车厢。
骡车停在一座客店的后院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车辆，显然也没有别的客人。
张五臣道：“我去前面定房，先交三天的房钱。”
“有劳。”
张五臣却没动，“那个……”
“怎么了？哦。”胡桂扬伸手入怀，准备拿出散银。
张五臣急忙阻止，“不是这个意思，沈乾元给我钱了。”
“有话要说？”
张五臣更显扭捏，“那个，能给我……换一块银锭吗？”
“再给一块也可以。”胡桂扬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锭大银。
张五臣却只想更换，不愿多要，拿过去之后千恩万谢。
“银子有假吗？”胡桂扬掂了两下，不觉得有问题。
“不假，十足真银，我就是……我先去交房钱。”张五臣匆匆跑开。
胡桂扬恍然大悟，这块银锭上面有字，他随手一摸，居然选中了它。
张五臣很快回来，笑容恢复正常，“我说怎么没人搭理咱们，原来店里人都回家准备过年了，就留一个伙计看守，他给咱们两间上房，说是想吃什么、喝什么，去厨房自己动手做。”
张五臣也得住一晚，明早再回京，他得了五十两的大银锭，心情颇佳，丝毫不以此行为苦，送胡桂扬入房之后，亲自下厨做几样酒菜，技艺一般，好在都是热的。
两人生个炭盘，用来取暖、热酒，一块吃喝。
张五臣几杯就醉，说话含糊，胆子也大起来，“胡桂扬，有句话我憋在心里，早就想说了。”
“尽管说，没人堵你的嘴。”
“还以为你已得道成仙，没想到回来之后还是凡人一个，说句实话，真是让人失望啊。”
“哈哈，我这样的人若能成仙，天理何在？”
“原先我也以为成仙要有种种资质，可是经过郧阳一行，我才明白过来，成仙跟当官一样，有人靠学问，有人靠机缘，有人靠祖荫，总之各有手段，最后谁的官儿更大，还不一定呢。”
“所以你也想成仙？”
“当然，郧阳的经历我这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唉。我得谢你带我去郧阳，你是我命中贵人。”
“我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带你去郧阳府。”
“这就叫机缘，我的机缘。”
胡桂扬拿出被退回的刻字银锭，“那你为什么不要它？”
张五臣脸色微变，酒也醒了几分，嘿嘿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你认识我也算久了，觉得我是装糊涂的人吗？”
张五臣微笑不语，连喝两杯酒，开口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上面的字是火神诀。”
“跟我学过的火神诀不太一样。”
“嗯，有人改良过了。”
“‘有人’是谁？”
“呵呵，听我说啊。郧阳之变时，所有人都失去了功力，那真是一片愁云惨雾，大家甚至羡慕那些死去的人。大概是十天之后，忽然有传闻说某人恢复功力，在那之后，传闻越来越多。”
“郧阳异人？”
“对，一开始大家还都怀疑真假，一个月之后，官府那边出现几位高手，专找武林名人挑战，说是练手，无不全胜，大家这回相信真有异人产生。”
童丰就是官府的高手之一，胡桂扬领教过，的确异于常人，“这跟银锭上的火神诀有何关系？”
“这些恢复功力的异人，就是我所谓的‘祖荫’与‘机缘’，其他人再想重获神功，就只能靠实打实的‘学问’了。据我所知，许多人为此努力。”
“你是其中之一？”
“嘿，我哪有这等本事？我是待蒙的学生，等人家悟出‘学问’之后，分享一点就行。”
“银锭上的字就是某人悟出的‘学问’？”
“对，但我不敢学，因为那上面注明，若非异人，学之必咎。”
胡桂扬大笑，“非得先有‘学问’，才能学的‘学问’，岂不多余？去给我要剪子、锤子、凿子来，把这‘学问’切成碎块。”
张五臣脸色一变，“这么大的机缘摆在面前，你竟然不要？”
“咱们在说‘学问’，哪来的‘机缘’？你不去要剪子，我将它扔到火盆里。”
张五臣急忙拦住，“跟炭混在一起，这银子就不好用了。”
胡桂扬兴致高涨，从怀里掏出匕首，笑道：“不用你了。”
胡桂扬在桌上切银子，随意乱剁，一块一块大小不同，上面字全都毁了。
张五臣没有阻挡，脸色越来越惊讶，“胡桂扬，你的力气……可不小啊。”
银子虽软，可是像切菜一样轻松的剁法，张五臣还是第一次见。
胡桂扬也明白过来，放下匕首，抓起几块碎银子，用力一捏，银子竟然变成一块，虽然上面仍有痕迹，不用刀剪却休想再分开。
张五臣面露喜色，举杯道：“你果然是郧阳异人！”
胡桂扬发了一会呆，脱口骂了一句，大声道：“千防万防、日防夜防，还是被混蛋暗中算计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空店
发现自己力量大增，普通人会欣喜，练功者会狂喜，只有胡桂扬会骂人。
张五臣意外之余，还有一点恼怒，抓起剩余的碎银块，用力一捏，除了硌得手掌生疼，什么变化也没发生，“瞧见没有？这就是凡人，软弱无力，为了得到你的力量，多少人愿意拿命交换。”
“你愿意换？”胡桂扬问。
张五臣犹豫片刻，坚定地说：“愿意。”
胡桂扬皱起眉头的同时，嘴角却在笑，这让他的模样稍显古怪，“你既不是武林中人，又不是冲锋陷阵的兵将，要这些力量干嘛？”
“有了这些力量，我可以选择当高手，也可以选择当猛将，而我现在，只能选择当车夫，或是……我他娘的根本没有选择，人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得腆着脸感恩戴德。”
张五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怒气冲冲地看着胡桂扬，好像这都是对方的错。
胡桂扬终于笑出声来，摇摇头，“亏你还当过几天道士，连这点事情都看不破吗？要说选择，人人都有：你可以勤奋读书，当个文人，或是当官，或是博名；你可以专心逐利，当个奸商，或是坐地生财，或是游走天下；你还可以……”
“屁话，你说的这些哪一样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工夫？我老啦，好几十岁的人，哪有这么多‘可以’？”张五臣自斟自饮，又喝一杯，“我天资差、人也笨，总行了吧？我不嫉妒别人，可是你……我是说你、我，还有去过郧阳的其他人，咱们都一样，谁也不比谁资质更好，谁也不比谁更加刻苦，拼的全是运气。”
胡桂扬起身斟满酒，张五臣也不客气，拿起就喝，“为什么恢复功力的人是你不是我？为什么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想要，我想啊。”
杯里的酒一口就被喝光，胡桂扬还要再倒，发现壶里已经空了，正想去厨房找酒，发现对面的张五臣竟然哭了。
张五臣年纪不小，脸上的沧桑与皱纹一样多，这一哭却像个孩子一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话哽咽，“我这辈子……就是命不好，爹娘早亡，无兄无姐，做什么都不顺。明明是个小人物，却蹲过锦衣卫大牢。赶车也不赚钱，勉强糊口而已，还经常挨客人打骂。好不容易赶上千载难逢的大机缘，竟然贴着边儿擦过去了，就差这么一点儿。”
张五臣拿起空杯饮了一口，嘴里照样发出声音，好像真有酒似的。
他醉了，酒喝得不是平生最多，醉得却是最严重，“近半年来，几乎每一天，真是每一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有一种感觉，明晨醒来的时候，我会拥有神力，从此超脱凡人之境，再不受尘世之苦。”
胡桂扬同情张五臣，却没办法安慰他，更没法顺着他说，反而改不了嘴欠的毛病，“西厂童丰拥有神力，为此成为哑巴，结果还是个太监，给汪直当走狗爪牙，尘世之苦一样没有解脱。”
张五臣横眉立目，他身躯高大，容貌雄伟，偶露峥嵘，颇具天神之威，“对啊，都说拥有神力者往往身残，你失去什么了？”
胡桂扬抬手将自己从头到腰快速摸了一遍，咳了两声，晃晃脑袋，笑道：“还好，肢体健全，一样不少。”
张五臣愤怒地骂了几句，比胡桂扬刚才的咒骂更加恶毒，突然往桌上一倒，竟然睡着了。
他毕竟只是凡人，露出来的不是峥嵘，而是胆怯与嫉妒。
胡桂扬将张五臣抱到床上，然后叫上大饼去另一间房里安歇，在床上坐了一会，对着黑暗说：“你想用张五臣警醒我吗？我现在反而觉得这人很有趣，哈哈。”
他倒下便睡，全不在意自己的功力有多强。
次日一早，胡桂扬是被大饼叫醒的，起床发了一会呆，想起今天是除夕，想起这是京北小镇的一家客店，没有现成的食物，也没有人会给他做饭。
“过年而已。”胡桂扬向大饼笑道。
隔壁房间里，张五臣已经赶车回京，桌上被收拾得一干二净，银包、碎银皆在，一点没少。
前面房中，只有一名年轻的小伙计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扫一眼客人，一句话不说，心里大概是有点埋怨。
胡桂扬用一把铜钱和几块碎银买来笑容，伙计去厨房张罗几样酒菜，看到黄狗躺在桌下，开口便撵，听说这是客人带来的，笑道：“这就是一条常见的土狗嘛，客人是要杀来吃肉吗？这镇上有屠户，可能愿意帮忙，但是要多出几个钱，毕竟是除夕。”
大饼汪汪叫了几声，胡桂扬道：“太小，身上没肉，过一阵子再说。”
大饼叫得更响。
胡桂扬就在柜台外吃饭，伙计盯着他看了一会，说：“客官不像是商人。”
“被你看出来了，我是城里跑镖的，山西那边出了点事，镖头让我必须立刻出发，没办法，只好出城应付一下，反正我没家人，在哪过年都一样。”胡桂扬信口编个谎言。
伙计连连点头，显然是信了，过了一会他说：“看客官面相是个正人君子。”
“真的？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我这双眼睛最会认人。”伙计向门外看了看，“是这样，我家就在镇上，离这里不远，全家人都在等我回去过年。”
“你尽管回家，我给你看店，保证一样东西不少。呃，厨房里的东西会少一点。”
客人好说话，伙计笑逐颜开，“这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要不这样，客官住三天，我退你一天房钱。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从家里给你带些年夜饭。”
胡桂扬一挥手，“这点小事，房钱该是多少就多少，哪有退回来的道理？你回家吧，我给你看店，我们跑镖的，常年在外，怎么都能应付过去。”
伙计连连称谢，将柜台里的一只箱子抱走，其它东西不动，“还有一件事，掌柜今天不会来，如果明后天他来了……”
“他若问起，我就说你一直在店里，从来没离开过。”
“客官是我的大恩人，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娘的厨艺在镇上数一数二。我姓张，出店右拐，第一条小巷再右拐，到后街接着右拐，第七户就是我家……”伙计说得飞快，推门跑了。
店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胡桂扬吃完剩下的饭菜，对大饼说：“咱们注定要过一个冷清年。”
他推门出去，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镇子不大，大人都在家中忙碌，街上只有几个淘气的孩子跑来跑去，偶尔停下燃放一个爆竹。
胡桂扬关门上闩，又去后院，开门即是后街，远远望见有道身影跑进一户人家，眼前浮现年轻伙计进门之后高喊爹娘的场景，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热气腾腾的饭香。
他将后门也上闩，将自己与小镇隔绝，领着大饼漫无目的地闲逛一圈，客店简陋，除了厨房里有些米面酒肉，再没什么值得一偷的轻便之物。
整个上午，胡桂扬最正经的一件事就是蹲了一会茅厕，剩下的时间里不是发呆，就是闲逛。
中午，胡桂扬自己淘米做饭，熟了之后根本没法吃，他将几块肉放在饭上，蒸熟之后配着咸菜吃，味道倒是不错，大饼也很爱吃。
“比山里的日子好多啦。”胡桂扬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对大饼说话，“何况还有酒喝。”
上午还是碧空如洗，到了下午，天空逐渐变成铅灰色，像是一大块刚刚拧过的抹布，随时都会滴出水来。
胡桂扬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雪花飘落，由碎屑变全片，由零零落落变成迷迷茫茫的一大片。
四周越来越安静，偶尔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饼撒欢儿追逐一会雪花，累了之后趴在房檐下，看一会呆立的主人，低头咬自己的一只前爪。
爆竹声突然连响，一家之后又是一家，天地间的寂静被打破，胡桂扬回过神来，拍掉肩上、头上的雪，向大饼笑道：“离这么近，这里的风俗却与京城不同，没入夜就放爆竹。”
“汪。”大饼像是表示赞同。
“邓海升原是做爆竹的工匠，如果不是被我拉进西厂，他今年的生意肯定不错。”
大饼又叫一声。
“怎么办？我现在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被困在这里啦。”
大饼连叫两声。
“你说再等等？嗯，有道理，我现在人已经离开京城，体内多了一份功力，越来越像是郧阳异人，张五臣已回京报信，要说没人在意我，那真是天理不容。”
大饼呜呜两声，似乎在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胡桂扬伸个懒腰，正打算回房小憩，忽然听得前面有敲门声。
大饼警觉地站起来，胡桂扬小声道：“别理他，假装店里没人。如果是镇上的人，很快会走，如果是找我的，哼哼，害我等这么久，让他也等一会。”
大饼又趴下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果然停止，来者显然已经离开。
胡桂扬回到屋里，站在雪中没觉得什么，一进屋反而从里到外地冷，于是收拾炭盆，将灰烬倒掉，又去厨房里加几块炭，生起之后捧着往屋里走。
后院又响起敲门声。
大饼再一次起身，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第二百四十八章 召集
外面的人十分执着，敲门声持续不断，越来越急，仿佛被点燃的受潮爆竹。
胡桂扬向警觉的大饼笑道：“该来的总会来，你觉得自己是对手吗？”
大饼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呜的一声，夹起尾巴跑回房间里，再不肯出来。
胡桂扬走过去开门，大声问道：“哪位？”
门闩挪去，大门洞开，漫天飞雪中，又涌进来一大股风雪，势头如同雪山崩塌，胡桂扬急忙躲避，还是晚了一步，被扑个满头满脸。
一大团黑影跟着风雪一同进来，胡桂扬第一反应那不是人，而是头从山里出来觅食的黑熊，心中大惊，急忙又退两步。
那真像是一头巨大的熊，比胡桂扬高出一头还多，身躯壮大，能轻松装下三个胡桂扬，再加一个大饼，从头到脚全都是黑毛，被雪花覆盖，稍一摇晃，就是一场小型雪灾。
但他站立的姿势无疑是个人。
来者左右看了看，目光投向胡桂扬，用语言证明自己的确是人类，粗声粗气地说：“为什么才开门？我敲门的声音不够大吗？我怕将门砸坏，没敢使劲儿。”
胡桂扬笑了两声，疑惑地问：“你身上披着熊皮？”
巨人点头，“我亲手打死、亲手剥下来的。”
“一张皮不够吧？”
“三张拼成一块。”
胡桂扬解开心中一个疑惑，“你有事吗？”
“住店。”
“嘿。抱歉，客店今晚不收客人，你去别处看看吧。”
巨人不肯知难而退，摇摇头，“我已经交过定金，店主说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房间任选。”
“店主？哪来的店主？”胡桂扬莫名其妙。
巨人伸手指向一间房，“我要这间。”
“那是我的房间，我交过全部房钱，一共三天。”
巨人稍稍改变方向，“那我要这间。”
巨人弯腰钻进去，房间里很快透出昏黄的亮光。
“装模作样。”胡桂扬小声道，相信巨人必然为自己而来，只是不肯说破。
他将院门重新上闩，回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向躲在暗处的大饼道：“你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放心吧，没人吃你。”
大饼呜呜两声，还是不肯出来，胡桂扬也点起油灯，坐等事情发生。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不急不徐，软弱无力，站在外面的人好像已经病入膏肓。
胡桂扬开门，来者身躯比较正常，稍瘦一些，裹着拖地的长披风，面容苍老，一脸倦怠，说话声有气无力，“店主说，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
胡桂扬也不多话，侧身让开，指向自己的房间和亮灯的房间，“除了那两间，你随便选。”
“多谢。”老者像是感动得要哭出声来，拖着脚步，慢慢走向边上的房间。
胡桂扬看着他的背影，时刻担心此人会就此倒地不起。
“喂。”胡桂扬叫住来者，“有得必有失，你失去了什么？”
老者止步，慢慢转身，“我今年二十五岁。”说罢，推门进屋。
此人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竟然是名青年，胡桂扬吃了一惊，在心里将此人由“老者”改为“瘦子”。
胡桂扬将门掩上，没有上闩，抬头看雪，“还有几位？”
没过多久，敲门声果然再次响起，后来者似乎都已知道前门不开，所以只敲后门。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一名女子，手里撑伞，遮住面容，只看身姿，应该还很年轻。
“去过郧阳城的女子可不多。”
伞稍稍抬起，露出一张温婉的陌生面孔，微笑道：“活下来的更少。”
“你失去什么？”
女子笑容渐逝，没有回答。
胡桂扬自觉无礼，让到一边，“不用问，你也交过定金了，房间自选，亮灯就表示已经有人。”
女子点下头，撑伞走向房间。
客店不大，去掉厨房、柴房，总共只有七间客房，如今只剩三间，住进去的人都很安静，连那个熊似的巨人，也是悄无声息。
所有人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胡桂扬干脆让院门敞开，站在一边守候。
夜色渐深，爆竹声稀稀落落，小镇上的居民大概开始吃年夜饭了，胡桂扬想起小时候过年的场景，赵家人多，吃饭要抢，赵瑛从不干涉，义母心软，无论哪个孩子去抱怨，都会从她那里得到一点补偿。
第四人到了，一瘸一拐地进院，胡桂扬吃了一惊，“何五疯子？”
那人也一样吃惊，“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何五疯子，而是赵阿七，自从郧阳之变以后，两人这是第一次见面。
“你还活着，腿怎么回事？”胡桂扬问。
赵阿七弯腰摸了一下右腿，“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僵硬得越来越严重——”他压低声音，“可能是天机船对我的惩罚。”
“你留住功力了？”
赵阿七微微一笑，“我失去世上最珍惜的人，总该得到一点补偿。”
闻苦雨死在丹穴里，赵阿七显然没将她遗忘。
“自己挑房间吧。”
赵阿七嗯了一声，“师兄乃天之骄子，能在这里看到你，我不该意外。”
“跟你想的不一样。”胡桂扬跟上来，小声问道：“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你们？”
“在你之前已经有三个人，算我的话是四个人。”
“大概是一个月前，我接到一封信，邀请我来这里，说是定金已经交过。”赵阿七选一间没点灯的客房，站在门口说话，时不时弯腰揉腿，这已成为他的习惯性动作。
不管怎样，赵阿七还认这位师兄，愿意回答问题，从怀里掏出一枚中间带有红点的玉佩，“随信送来这个东西。”
胡桂扬笑道：“若是在几个月前的郧阳府，这样的金丹丢在地上都没人拣。”
“彼一时此一时。”赵阿七收起玉佩，“师兄也是受邀而来？”
“我是被骗来的，比你们都要倒霉，没有信，也没有玉佩。”
“那就好。”赵阿七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没有师兄竞争，我放心许多。”
“争什么？”
赵阿七觉得自己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推开门，“师兄若是不走，待会就能知道。”
赵阿七屋里刚刚点起油灯，又有新人到来。
这回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人见到胡桂扬一愣，“是你！”
“郭举人？”胡桂扬拱手笑道：“恭喜你留住神力，谷中仙没一块来？这场聚会是他的主意吧？”
郭举人神情严肃，稍稍让开，露出身后的人，“是他，不是我。”
那是名二十多岁的年轻，身穿甲衣，头戴盔帽，看装扮怎么都是一名卫所士兵，腰带上系着一条麻绳，另一头被郭举人握在手里，他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对，眼神里一片茫然，似乎看不到眼前的人和漫天的雪。
胡桂扬再笑不出声来，“请进，只剩两间房了。”
“嗯，我们不挑。”郭举人前行，稍一牵绳，士兵跟着往前走。
胡桂扬感到一阵心悸，不由得叹息一声。
“你又见过小草姑娘吗？”郭举人转身问道。
胡桂扬摇摇头，“我也一直在找她。”
“山里有一些传言，说是她已……成妖。”
“成妖？不是成仙？”
“仙人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生吞人肉。”
“那绝不是她。”
“咱们都变了，不是吗？人力终究不敌神意。”郭举人也叹一声，更显悲凉与无奈，随即推门进屋，照样点起油灯。
胡桂扬呆呆地站了一会，迷惑地问：“我哪变了？”
郭举人早已进屋，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爆竹声消退，这是家家最热闹的时候，也是街上最冷清一刻，亲人、美食、炉火等等美好的事物将凡人牢牢吸引。
胡桂扬打个哆嗦，抖掉身上的雪，没法再声称自己是正常人。
又有一人到来，穿着一身长袍，头戴方巾，像是久考不中的落魄秀才。
他提着一只灯笼，进门之后稍稍抬起，照亮胡桂扬的面孔，“谢谢你帮我看店。”
“这是你的店？”
“嗯，三个月前盘下来的。姓张的小伙计呢？”
“被我撵走了。今天是除夕，你得让人家回去过年，逼他看店，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给他十两银子，不够吗？”
十两银子大概比小伙计一年的工钱还要多，胡桂扬撇撇嘴，“你真大方，伙计真不够意思，竟然没分我一点。”
店主将灯笼放在地上，转身关门上闩，“人都齐了，今晚不会再有客人了。”
“闻不华，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店主也是胡桂扬认识的人，闻家庄的幸存者闻不华，曾被胡桂扬俘虏，还曾被何三姐儿骗入丹穴，也是最早逃出郧阳府的人。
“我后悔了。”闻不华转身道，没有再提起灯笼。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留在天机船上，后悔没有再入丹穴。”
“天机船上的凡人都被撵下来，死伤惨重，最后进入丹穴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活下来。”
“没错，我还活着，却是与死无异。我羡慕你们这些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冒险，与所有人一样被天机船吸引，绝不离开半步。”
“你不是异人？”
闻不华摇头，“我只是一名召集者。”他抬脚踩扁灯笼，然后弯腰拣起一件东西，高高举起，“神船已逝，余光仍在，但这余光只能照亮一人。”
那是一枚遍体通红的玉佩，各个房间里的人都被吸引出来，站在门口，目不转睛。

第二百四十九章 问丹
纯红的玉佩引出所有人、引来所有目光。
闻不华收回玉佩，凝视片刻，将它递给胡桂扬。
“为什么给他？”巨人高声质问。
胡桂扬本不想要，听到这句话之后，一把将玉佩拿在手中，笑道：“先到先得，我来得比你们都要早，所以金丹归我。”
闻不华走到庭院中间，解释道：“金丹乃是神物，给予力量，也夺取关注，普通人难以把持，我也不能，所以要暂时交在胡桂扬手中，他是极少数能抵住诱惑的凡人之一。”
“我能吗？”胡桂扬拿起玉佩看了一会，感觉心跳在慢慢加快，他曾经一次性得到三十余枚红玉，远没有现在这样心情激动，“我要是现在就跑……”
巨人一跃而起，高高飞过空中，正落在胡桂扬身边不远的地方，激起的雪花溅了他一身。
胡桂扬擦去脸上的雪，笑道：“明白，你们继续，我就在这里看着。”
巨人解去身上的熊皮袄，扔在地上，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下身穿着一条毛绒绒的皮裤，头上的乱发随便挽成一个圆髻，“来吧，还等什么？一较高下，强者得丹。天亮之前我想回到山里。”
站在门口的数人个个摩拳擦掌。
闻不华开口道：“各位误解了，今晚并非比武夺丹，而是问丹。”
“问丹？向你问？有什么好问的？”巨人臂上的肌肉鼓起得更高。
“诸位何不回房小憩，待我准备妥当之后，再做详谈？”
巨人没动，在他看来，直接夺丹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郭举人说：“大家都是异人，真打起来，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反而会几败俱伤，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不如客随主便，听听怎么一个问丹之法。”
“你有什么特异之处？”巨人不太服气。
郭举人轻轻一牵绳索，躲在身后的士兵突然蹿出来，没有跳跃，也没有奔跑，只是迈开双腿，三步就到了巨人面前，巨人伸手去抓，士兵又回到郭举人身后，好像从来没出来过。
除了快，整个过程确实没有特异之处。
巨人拣起地上的熊皮袄，“休息一会也好，我已经几个月没睡在床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受得了。”
胡桂扬忍不住开口，“受不了的应该是床。”
巨从冷冷地看着他，突然纵声大笑，迈步回自己的房间。
其他人纷纷进房关门，就连店主闻不华也是如此，最后只剩下手握金丹的胡桂扬。
事情比他预料得更复杂、更诡异一些。
胡桂扬走向自己的房间，将玉佩放在桌上油灯的旁边，然后坐在凳子上仔细观瞧，没过多久，大饼凑过来，跳到对面的凳子上，也盯着玉佩。
胡桂扬起身拿来银包，解开之后从包袱上撕下一长条来，用手指捻细，小心穿过玉佩中间的孔眼，将布条系在大饼的脖子上。
大饼不停地吐舌头，跳到地面上绕着桌子和胡桂扬跑了几圈，看上去非常高兴。
“只能带一会，这不是咱们的东西。”
大饼歪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外面传来敲门声，胡桂扬向床下指了指，大饼立刻爬进去，一声不吭。
门外是赵阿七，“闻不华让我跟你谈谈。”
“请进。”胡桂扬侧身让路，“古怪的要求，很有闻家庄的风格。”
赵阿七嘿嘿笑了两声，进屋之后坐在大饼曾经占据的凳子上，“我要向你讲述自己成为异人的经历。”
胡桂扬一愣，“这就是闻不华所谓的‘问丹’？”
“是吧。”
“你根本没必要听他的，你们都比他厉害得多。”
闻家人仍复当年之勇，却已跟不上郧阳异人崛起的势头。
赵阿七叹了口气，“我们有五个人，打败闻不华容易，让其他人退出却太难，与其夺丹，不如问丹，何况闻不华手里很可能还有更多金丹。”
胡桂扬也坐下，笑道：“这可不像是我记忆中的赵历行。”
“赵历行是个笨蛋，师兄还是叫我赵阿七吧。”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赵阿七开口道：“我的事情师兄大都了解，就从郧阳之变那一天说起吧。”
“嗯。”
“何五疯子把我从丹穴里背出来，我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对，期间有人来过，但是大家寻找的是金丹，对我这样一个半废之人毫不在意。”
“抱歉，我没回去找你。”
赵阿七摇摇头，“我叫你一声师兄，是因为你的确像师兄一样帮过我，但我心里清楚，你我之间并无渊源，我对你只该感激，不该再有更多要求。”
这更不像从前的赵阿七了，胡桂扬笑了笑，“感激就算了，不恨我就好。”
“我不恨你，不恨任何人，一切皆由天定。”赵阿七像是看破红尘的老僧，默默地沉思片刻，继续道：“苦雨终归没从地道里出来，来寻找金丹的人倒是络绎不绝，高兴地进去，沮丧地出来，或是对我视而不见，或是踢我两脚出气。一场大雨之后，我知道一切该结束了，她给自己起名叫苦雨，这场雨必是她所化，告诉我不用再等。”
胡桂扬沉默不语，闻苦雨绝非情深之人，她对赵阿七的利用，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该受到嘲笑。
“我站起来了，就在雨中，走出好长一段路之后，我才明白过来，我竟然没死。”赵阿七长叹一声，随后摇头苦笑，“上天爱开玩笑，苦雨求而不得的神力，我却莫名得之。但我的右腿遇到了麻烦，经常毫无来由地疼痛，天越冷越明显。”
“那你应该去南方避寒。”
“每到腿疼的时候，我就必须练功对抗，功力因此增长，所以上天给我惩罚，也给我督促。”
“你为什么总说这是‘惩罚’？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赵阿七想了一会，“窃天之力便是罪过，所有异人都不例外。”
胡桂扬笑而不语。
“我一直往北去，寻找寒冷之地，一个月前接到信，于是赶来，目的就是得到金丹。”
“你的功力一直在增加，还要金丹有何用？你非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吗？”
赵阿七摇头，“我早已无此妄想，可金丹能减轻腿疼，还能保住我的记忆。”
“保住记忆？”
“偶尔，只是偶尔，我会突然忘掉一些事情，有一回，我甚至忘记苦雨……数日之后才想起来。我曾经得到几枚品相一般的金丹，发现它能帮助我找回记忆，而且只要有它放在身上，失记就不会发生。纯红金丹效果最佳，慢慢服食的话，估计能用个十年、二十年。”
“闻不华让你们讲故事问丹？”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
赵阿七点点头，“最后由你决定金丹归谁。”
“为什么是我？”
“经历郧阳府之变，大家只相信师兄一个人。”赵阿七起身，“无论师兄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接受，没有半个不字。”
赵阿七拱手告辞。
胡桂扬终于明白赵阿七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还是为了金丹。
“闻不华！”胡桂扬大声喊道。
闻不华出现在门口，“有事？”
“我要判断谁的故事更感人？”
“你要判断金丹应该归谁。”闻不华露出自家的特有笑容，高深莫测，在欺骗与神谕之间摇摆不定。
“我若是判断金丹归我呢？”
“那就归你。”
“下一位。”胡桂扬突然生出一股斗志，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手究竟是谁，更不知道比试的规矩是什么。
第二位是巨人，他重新穿上三件熊皮缝制的长袄，一进屋就带来无所不在的压迫，将凳子拨开，盘腿坐在地上。
“我叫杀熊。”
“后改的名字？”
“嗯，不好听吗？”
“好听，而且贴切，可我想知道你从前的名字。”
“话真多，是你说还是我说？”
“谁决定金丹归属？你，还是我？”
巨人杀熊沉默一会，“我姓萧，名字就不提了，原是山中强盗，咱们见过面。”
“真的？”胡桂扬挠挠头，“我不会也失忆了吧？”
“没有，当时我不是这个样子。或许你还有点印象，那是在离郧阳府不远的一座驿站里，我们跟随闻不华去追那个叫原杰的大官儿。”
“郧阳抚治。”
“对，当时你骗退所有人，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想起来了。”胡桂扬脸上露出微笑，随后露出惊讶，“就这么几个月的工夫，你……变得这么大？”
萧杀熊点点头，“最可怕的是，我还在长。”
“所以你需要金丹来阻止生长？”
萧杀熊继续点头。
“我倒是挺想看看你能长多高多大。”胡桂扬实话实说。
“嘿嘿，你最好不要看到，每到生长太快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杀人，不妨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杀过不少人，同伴都离开我，我也尽量远离他们。可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忍多久，再这样下去，杀熊杀虎都不行，我还是想杀人。”
“今晚你不会杀人吧？”
“应该不会，但我没法做出保证。”
胡桂扬笑道：“我会仔细考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萧杀熊摇头，“我和你不熟，我的经历你不会感兴趣，就这样吧，给我金丹，我会感激你，不给……我也没办法。”
他的“没办法”就是生长并且杀人。
萧杀熊起身出屋，在门外咆哮一声。
第三位是那名女子，站在门口，手里仍然握着伞，像是有所警惕，没有半句客套，她说：“我从乌鹊胡同赶来，给我金丹，我能解你心中诸多疑惑。”

第二百五十章 异人异志
她一点也不像是风尘女子，容貌温婉而端庄，还有一点矜持，似乎不愿接触任何男子，无论对方是陌生还是熟悉，手中的伞虽然指向地面，却好像随时都会抬起来，用以阻止对方的接近。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客店里显得十分突兀，比高大的萧杀熊更要扎眼。
“你是七仙女之一？”胡桂扬有些吃惊，虽然此女不丑，但是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更艳丽一些才对。
女子摇头，“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嗯。”胡桂扬指了指被萧杀熊挪到一边的凳子，“看来你的故事会很长。”
凳子在里面，所以女子犹豫一会，“或许也没有那么长。”她还是走过去坐下，伞尖总是有意无意指向胡桂扬，表露出若有若无的戒备。
桌上散落几块银锭，赵阿七与萧杀熊都没在意，女子却盯着看了一会，“二百两？”
“对，一锭五十两。”
“当初我被卖到夫家的时候，只值十两。”
“不算……少吧？”胡桂扬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论如何都没法将眼前的女子与乌鹊胡同联系在一起。
“不少，在我的家乡，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儿通常只值一袋粮食，我因为识几个字，夫家又有意帮助我父亲，所以卖得贵些。我父亲是名秀才，拿这十两银子去考举人，结果渡河的时候淹死了。”
“真是不幸，但这与金丹没有关系。”
“我这是从头说起。”女子略显不悦。
“请继续。”胡桂扬笑道，越发觉得此女不好打交道，同时也越不相信她来自乌鹊胡同。
“忘记说了，我姓罗，名字不说也罢，大家都叫我罗氏。”
“嗯。”胡桂扬忍住多嘴的毛病。
“夫家对我很好，十五岁成亲，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夫君没有因此对我冷淡，也没有纳妾。”
“他有钱纳妾？”胡桂扬还是没忍住。
“有。”罗氏肯定地说。
“真正的纳妾，不是十两银子买童养媳。”
罗氏寻思片刻，更肯定地说：“有。”
胡桂扬笑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在意这件小事。
罗氏接着说下去，“郧阳建城，我随夫家迁到城中。”
“郧阳的百姓不多。”
“总共只有二三百户，都住在东城。我们是被迫迁去的，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想走，可官府不允许，等到后来，想走也走不了，你应该明白。”
“明白。”
等到全城都参与吸丹，无需官府阻挠，人人都不想离开。
“最后，夫家的十来口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你够倒霉的。”胡桂扬承认到目前为止罗氏最惨，郧阳府当时死掉不少人，但是一家十多口只剩一个，运气的确太差。
“郧阳之变，夫家亡故三口，其他人是被官兵或者强盗杀死的。”
“咦？”胡桂扬没料到这样的回答。
罗氏微笑，手中的伞又低垂一些，伞尖就要碰到地面，“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学武功，没兴趣，也没资质，火神诀一直背得磕磕绊绊，即便如此，当时我还是被丹穴所吸引，感觉就像是一生都被关在牢房里，终于获得自由之身。可惜，对郧阳城的凡人来说，自由转眼即逝。那几天你在郧阳吗？”
“我在山里。”
“你果然是个怪人。我们舍不得走，传言四起，大家尝试各种方法，希望找回神力，其中一种方法是杀人，以为能凭此夺取他人的力量，积少成多。”
胡桂扬想起来，那天夜里，他的确在官道上见过一群强盗在自相残杀。
“夫家多数人就是这样被杀死的。”
“你想报仇？”
“报仇？我们自愿参与残杀，谁也没有遭遇暗害，所以无仇可报。”
听到“我们”两字，胡桂扬一愣，“你也参与了？”
“在那种时候，几人能够置身事外？幸运的是，郧阳之变发生后的第三天，我体内的神力开始恢复，不多，但是足以让我在残杀中幸存。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人急力大，事后才明白，残杀根本没用，能否恢复神力，全凭偶然，夫家的人白死了。”
胡桂扬没再深问下去，挠下额头，笑道：“听到现在，我觉得你最不需要金丹。”
“我才说到一半。”
“闻不华没给你们规定时间吗？”
“剩下的一半我尽量简短。”
“请说。”
“郧阳城我是住不下去了，浪迹天涯非我所愿，于是我收拾细软，尾随官兵来到京城。在路上，我听说各种传闻，终于明白，原来我是异人。”
罗氏手中的伞碰到地面，脸上满是落寞，片刻之后，她却笑了，“郧阳异人，不知是谁起的称呼，我的确异于常人。所谓有得必有失，我得到一份最大方的礼物，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罗氏半晌无语，胡桂扬不得不问：“代价是什么？”
“乌鹊胡同创建已久，直到我去之后，它才成为京城内外有名的寻欢去处。”
胡桂扬笑了一声，急忙道：“抱歉，别无它意，我只是……你实在不像。”
“谢谢。”罗氏微笑道，将这句话当成夸赞，“因为这是疾病，谁也不会在病未发时做出生病的样子，对不对？但我不是来向你展示病症的，你没有这个想法吧？”
胡桂扬立刻摇头，“我算不上正人君人，但也绝不会趁人之危。”
“我乃良家女子，虽然从小被卖与夫家，却从未操持贱役，没想到……我也不是来求你救我脱离苦海的。老实说，那也算不上苦海，在乌鹊胡同，我备受尊崇，七仙女就是从我这里学会技艺之后，名震京城。我得到许多快乐，甚至足以让我忘掉从前的凡庸。”
“那你要金丹做什么？”
罗氏脸上微笑退却，“我不想快乐过头，我有预感，再这样下去，我会深陷其中，受到操控，可悲的是，操控者极可能是个平庸之辈。我是郧阳异人，在寻常人眼中，与神仙一样，所以我绝不能成为凡人的附庸，你明白吗？”
胡桂扬点下头，“我想是吧。”
“但这仍然与你无关，我只是一名女子，此前与你毫无关系，如果我被某个平庸男人操控，你并不会在意。”
“你想交换？”胡桂扬已经明白罗氏的意图。
“对，就是我一开始说过的提议。乌鹊胡同是我的地盘，那里发生的大事小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忘了，我在逃亡，乌鹊胡同的事情同样与我无关。”
罗氏对自己的经历说了许多，对提议却不愿详述，站起身，“听说你也在恢复功力？”
“刚刚开始不久，只有一点儿，与诸位比不了。”
“那你是未来的郧阳异人。异人高于凡人，所以异人绝不会逃亡。想想我的提议，救人、助人无非一时之勇，除了几句感谢，什么也得不到，最终你会后悔。交换是更好的选择，各有所得，互不亏欠。”
“是个好提议，我会考虑。”
罗氏微一欠身，推门出屋。
瘦子站在外面，有气无力地说：“你超时了。”
罗氏微微一笑，没有解释，扭身回自己的房间。
瘦子走进来，将凳子拽到桌边，坐下之后，右臂放在桌上，似乎有不支之意。
“你不像异人。”胡桂扬先开口。
瘦子露出苦笑，“的确不像，我是这世上最心虚的财主，家财万贯，却一文钱也不敢花，因为这些钱连着我的命，每花出一点，我的命就少一点。”
“看样子你曾经挥霍过。”
“刚有钱的时候，谁不想挥霍呢？那时候变化还不明显，等到一切显露之后，又觉得自己该有烈士之风，宁死不屈，性命不保，也要名垂后世。”瘦子再次苦笑，“等到性命只剩一点儿的时候，我害怕了。”
这更像是感慨，而不是讲述，所以胡桂扬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
“我姓林，名层染，原是秀才，考举不中，于是入军中学吏，前年随军派驻郧阳府。”
“既是官兵，为什么……没留在军中？我知道有一位异人，留在西厂，成为汪直最得力的爪牙。”
“军中用人如驱狼，不死不休，而我现在根本不敢再用神力。”
“理解，但是，金丹只有一枚，你不是最需要它的人。”
“我是唯一愿意与你共享金丹的人。”
“什么意思？”
“金丹仍然留在你手里，必要的时候让我服食一点，从今以后，我为你所用，受你驱使。”
胡桂扬笑了起来。
“有何可笑？”
“抱歉，我……就是这个毛病，听见什么都想笑。”胡桂扬其实是想起了罗氏，一个害怕自己将要受到操控，一个却主动接受操控，这让他觉得可笑，还有一点可悲。
“郧阳异人各存心思，你我联手，必保安全。”
“你的经历倒是简单。”
“当然，我是个直白的人，没有废话。”林层染起身，“不耽误你了，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功力……”
“不必，异人必有神力，我很了解。”胡桂扬不能让对方浪费剩余不多的性命。
林层染拱手告退，“多谢。”
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进来的人，是郭举人与那位呆呆的士兵。
“你不相信小草已经成妖？”郭举人一进来就问。
胡桂扬笑道：“那绝不是她，传言不尽可信。”
郭举人侧让一步，露出后面的士兵，“你不担心小草变成他这个样子吗？给我金丹，如果在他身上有效，对小草也是一件好事。”
郭举人更简洁，就这么几句话，转身离去，士兵被腰上绳索拽了一下，才跟着出去。
胡桂扬的确担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共享
闻不华颇显倦怠，与林层染的不敢用力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力有不逮却又无可奈何。
“我竟然只是一个凡人！”
“我竟然没当上锦衣卫缇帅！”胡桂扬用更加吃惊的语气发出感慨。
闻不华连笑数声，“我在闻家长大，从小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天之骄子，早晚会跟随僬侥人一同乘坐天机船飞升。结果却比最坏的预料还要悲惨——连僬侥人都是假的。”
“你后来见过那些侏儒？”
闻不华摇头，“我听说侏儒都被撵下船，当场就死伤过半，剩下的几个，不是在数月之内死亡，就是躲进深山老林。换成是我，也没脸出来见人，尤其没脸见我们这些闻家子弟。”
“所以谷中仙是你们唯一的首领了？”
“首领？我不知道，但他手里有品相最佳的金丹，这就够了。”
胡桂扬感到困惑，“你又用不到金丹。”
“金丹对凡人也有好处，当然，这是浪费，是在暴殄天物，金丹对郧阳异人的效果最好、助益最多。至于我，算是金丹的奴隶吧。你别笑，天机船虽然无情无义，却显露出无比强大的力量，咱们全都亲眼所见。金丹是天机船留下的遗物，为金丹做事，就是向天机船效劳。”
“你觉得天机船还会再来？”
“肯定会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到时候你想得到什么呢？天机船甚至不肯显露真容，比这世上最薄情的男子还要决绝。”
“偏偏是这些薄情男人，最受妇人喜欢。”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桂扬无言以对，只能笑道：“人各有志。请他们进来吧，我已经做出决定。”
“你没有疑问了？”闻不华稍显意外。
“我知道谷中仙想让我做什么，不对，我知道金丹想让我做什么。”
甘愿充当金丹之奴的闻不华大笑两声，起身出门，招呼异人进来听判。
林层染第一个进来，占据剩下的唯一凳子，萧杀熊随后，盘腿坐在角落里，像是一大堆叠放起来的熊皮，郭举人与士兵站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尽量离其他人远一点，赵阿七坐在床沿上，最后进来的罗氏立于门口，手里握着一刻不放的伞。
闻不华等在外面。
房间很小，人多之后，油灯像是受到压迫，明灭不定，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因此显得难以捉摸。
胡桂扬笑道：“诸位的故事都很吸引人，着实令我委决不小，思前想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角落里的萧杀熊发出一声低吼，坐在床上的赵阿七平淡地说：“这位老兄请管好自己，记住，你不是这里唯一的郧阳异人。”
萧杀熊扫视一圈，找不出体型相当的对手，在这样狭小的屋子里，像他这样的大块头儿最占优势，无名士兵动作再快，也没有多少施展余地。
可他没动，一旦开打，这些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房间，或者干脆将房子毁掉，令他的优势化为乌有。
门口的罗氏微笑道：“希望你不会令我‘艰难’，我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嘿，难道我们就容易吗？”郭举人替身后的士兵说话，“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大家都尽可能藏身于荒僻之地，只有你是个例外。”
“我所藏身的荒野，你们进不去，也生存不了。”罗氏轻轻晃动手中的伞。
胡桂扬站起身，“有个故事，叫什么‘二桃杀三士’，说三名勇士为了争夺两枚鲜桃，全都死于非命。故事我总觉得有点假，但意思是没错的，诸位不至于蠢到为一枚金丹就大打出手，然后五败俱伤吧？”
罗氏垂下目光，“我从来就不喜欢打架。”
“我轻易不敢打架。”林层染轻声道，对此前挥霍功力的行为后悔不迭。
“我不会只用打架来解决问题。”郭兴人随后道。
“无论师兄怎么决定，我都接受，绝不会为此打架。”赵阿七越发显得谦逊。
“那我就多忍一会吧。”萧杀熊说的是实话，屋子狭小、夺丹心切，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蠢蠢欲动。
“非常好，感谢诸位的配合。”胡桂扬咳了两声，“大饼！”
床下没动静，胡桂扬又叫一声，大饼还是没出来。
“胆小如鼠的家伙。”胡桂扬低声责骂，向众人笑道：“稍等片刻，是我养的一条狗，平时挺聪明，一见陌生人就吓得不行。”
“那就别让它出来了。”萧杀熊对任何狗都不感兴趣。
“不行，它必须出来。”胡桂扬走到床前，请赵阿七起身，然后跪在地上，钻到床下找狗，屁股露在外面晃动。
罗氏转过身，林层染一直就没抬头。
没过多久，胡桂扬双手抓住大饼出来，“还以为你土遁了，怕什么？这些人真想杀狗，你就是躲进十八层地狱也没用。”
大饼紧紧夹着尾巴，身子尽量蜷成一团，吓得一声不吭。
胡桂扬训狗，其他人却只注意到那枚鲜红的玉佩。
“你居然将金丹挂在狗脖子上？”萧杀熊既惊且怒。
“人贪天力，狗只贪吃，你们相信我不会贪图金丹，我却只相信大饼。”
萧杀熊怔了一会，“你说得对，与其相信人，不如相信狗。”
胡桂扬将大饼放在桌子上，那狗像瘫痪一样堆成一团，不用主人下令，想动也动不得。
胡桂扬轻轻抚摩狗头，目光扫过众人，说道：“金丹不该独归任何人所有，咱们应该分享。”
没人吱声。
胡桂扬又道：“单论功力，诸位已经超出凡人太多，彼此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非得强于某人不可，心所念念者，无非是贪生怕死，希望能够活得跟正常人一样长久。”
“贪生怕死”不是好词，却没有人反驳。
“大家的症状各不相同，但是病源相同，疗法也必有相通之处，所以应该共享金丹。”
“一人独享，可用一二十年，五人共享，不过两三年。”林层染算得倒快。
“六人。”胡桂扬做出六的手势，“还有我呢，虽然晚了一步，呃，晚了几步，但我也算异人，需要金丹延缓病症。”
“你的病症是什么？”罗氏问。
胡桂扬想了一会，“防患于未然吧。”
萧杀熊不喜欢这个决定，怒道：“大家各有住处，难得相聚一次，怎么共享金丹？难道为了服食一口，就得千里迢迢来找你一趟不成？”
“那样太麻烦了，你们跟我回京城吧。”
萧杀熊腾地起身，头顶到房梁，低头怒视，“我就知道有诈，你是锦衣卫，想骗我们进城，交给朝廷当囚犯，对不对？”
“还有别人怀疑我吗？”胡桂扬问道，“都说出来，我一块回答。”
郭举人道：“我相信你，但我是逃犯，正受官府通缉。”
“别多想啦，锦衣卫要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人。”林层染抬起头，“我有逃军之罪，回京必被抓。”
赵阿七耸下肩，“我无所谓，只要师兄肯担保，让我去哪都行，但是明年夏天到来之前，我得北上寻寒。”
“我本来就住在京城边上，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只是……金丹太少，一枚可不够用。”
大概是终于相信屋子里的陌生人没有恶意，大饼胆子稍壮，居然能够站起来，将胸前的红玉完全显露出来。
胡桂扬拿起红玉看一眼，缩回手掌，笑道：“如果我能弄到更多金丹呢？”
“跟这一样的金丹？”罗氏知道，世上还有许多品相一般的金丹，不值一争。
“通体血红，没有半点瑕疵。”
“当然最好，可你怎么弄到？据我所知，这样的金丹大都掌握在朝廷手中，还有一小部分流入谷中仙手中，听说另有一批被你送人了。”
“怎么弄到你别管，总之一年之内我会得到更多金丹。”
“虽然之前没有过交往，但我愿意相信你一回。”罗氏手中伞尖垂到地上。
胡桂扬又向另外几人道：“你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朝廷那边由我打点，解除通缉之后，再请你们进城。”
“有合适的房子？”萧杀熊在小屋子里越待越憋闷。
“给你现盖一间。”
林层染轻叹一声，“原以为从此不受凡尘束缚，结果全是痴心妄想，我还是得回到朝廷的掌握之中。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见从前的旧故。”
“简单，有我挡着，外人见你比见皇帝还难。”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郭举人。
“我是山民，宁可烂在山里，也不会进城，尤其不会去京城。这是你们的决定，我没意见，也不会争，就此告辞，后会有期。”郭举人牵着士兵往外走。
门口的罗氏没有让路，“你可以回山里，他应该留下。”
“我不同意，就是他不同意。”
罗氏微笑，仍不让路。
胡桂扬道：“让他们走吧，少一个人，金丹还能多用一阵。”
罗氏这才让到一边。
两人推门出去，郭举人转身道：“何氏姐弟与小草都在山里，他们不愿与外人来往，但我们这些在山里住惯的人，能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
“谢谢。”
郭举人与士兵走进雪中，再没回头。
胡桂扬沉默一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别说我野心大，你们之前向我承诺的事情都得做到。三天之内，我保让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进京。”他又向门外大声道：“闻不华，我的决定正中谷中仙下怀吧？”

第二百五十二章 拜年
胡桂扬迈步往里走，像是在回自己家中，可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前往附近的灵济宫上香，守门的几名卫兵与差役没有特别注意哪个百姓，因此，直到胡桂扬快要迈过门槛，他们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怒斥。
“我是西厂校尉。”胡桂扬笑道，轻轻拨开几只抓向自己的手掌，对近在咫尺的刀枪则视而不见。
西厂门口共有四名持枪卫兵、四名佩刀差役，同时打量来者，看到的不是校尉，就是一名寻常百姓，鞋上沾满泥巴，看样子是从远处一路走来的。
“我叫胡桂扬，就是厂公经常提起的那名锦衣校尉。”他又补充一句。
八个人听到这句话，都是一愣，随后大笑，中间有脾气不好的，抬腿就踢，“原来是个疯……哎呦！”
胡桂扬抓住踢来的脚，轻轻一拽，差役横在半空中，胡桂扬展开胳膊，将他夹住，轻松得像是从市场上买只鸡，随手一夹。
差役惊恐大叫，其他人大惊，刀枪齐齐指向“疯子”。
胡桂扬动作奇快，在几人当中穿梭，连踢带抛，将他们扔入空中，嘴里不停提醒：“抓紧喽。”
胡桂扬将夹在臂下的差役改为双手捧抱，然后拿他垫底，接取空中掉下来的其他人，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他们“抓紧”。
八个人摞成一叠，下面的人被压得哇哇大叫，上面的人则被吓得大叫哇哇，双手双腿紧紧缠住同伴，不敢稍动。
西厂大门紧闭，只有偏门打开，胡桂扬捧着几人，用半蹲的姿势迈过门槛，“上面的人小心，别碰到头。”
胡桂扬硬闯的时候就已吸引街上行人的注意，这时的举动更是出人意料，不分步行、骑行、坐轿，原来缓缓拥向灵济宫的众人，这时都挤向西厂。
从动手到进门，胡桂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亲眼看到者寥寥无几，后面的人只能听别人转述，越传越夸张，连灵济宫里供奉的二徐真君，似乎都跑来打听消息。
胡桂扬进门走出不远就将八人轻轻放下，卫兵与差役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吓得全趴在地上不敢动，其中一位甚至仍然紧紧缠住下面的同伴，闭眼大叫。
胡桂扬不理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叫道：“厂公，得力干将前来拜见！”
数十人从各间房里探头、探身，看清来者的相貌之后，有人悄悄退回房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其他人不认得胡桂扬，但也陆续效仿，将房门关紧。
西厂大门外的街上挤满了人，里面却没几个人露面。
胡桂扬进到前院，直奔正厅，对面终于有人迎上来。
“你、你、你……”霍双德指着胡桂扬，满脸惊骇。
胡桂扬上前握住太监的手，好像他们是极熟的江湖同道，“霍总管风采依旧，咱们西厂变化可挺大，我才几天没来，大家就不认识我了。”
霍双德想要抽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心里既困惑又恼怒，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你小子……跑哪去了？”
“这里跑跑，那里走走，没办法，既入西厂，就不能闲着，今天是大年初一，霍总管不也在公厅值守？厂公呢？在宫里过年呢？”
霍双德终于将手掌抽出来，气得满脸通红，“你还敢回来！”
“别人都在过年，我却巴巴地来咱们西厂效力，不算功劳，也算苦劳吧。哦，给霍总管拜年，祝总管今年步步高升，司礼太监的位置指日可待。”
在宫里，司礼太监地位最高，位于两厂之上，称得上是万阉瞩目，可是没人敢说出这样的野心，更不会当成祝福。
霍双德脸色更红，正要叫人过来收押这名不识趣的逃亡校尉，另一名校尉从大门处匆匆跑来，对他耳语数句。
霍双德脸色微变，重新打量胡桂扬，语气立刻缓和下来，“你练成神功啦？”
胡桂扬笑道：“这个怎么说呢，运气太好，不用练，神功自己附身，我撵都撵不走。”
霍双德心里一惊，干笑两声，拱手道：“恭喜胡校尉，咱们……去偏厅坐会。”
“厂公人呢？今天还来吗？”
“呃，我这就派人去宫里送信，厂公应该会来一趟。”
“再好不过。霍总管，我今天走了不少路，只在早晨吃过一点人家送我的年夜饭，这都是下午……”
“放心，我给你安排。”霍双德将胡桂扬送入偏厅，然后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脸上堆笑，手是端着一只盘子，“没什么好东西，正好过年，有一些坚果、蜜饯，你先垫一垫。”
“多谢。”胡桂扬抓起就吃，笑道：“有点水喝就更好了。”
“有有。”霍双德一反常态，态度和蔼，有求必应，立刻再出去，亲自拿来一壶热茶。
吃喝一通，胡桂扬拍拍肚皮，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银，“来得匆忙，准备不周，银子不多，请霍总管收下，权当压岁钱吧。”
霍双德一开始连连摆手拒绝，听到最后几个字愣了一下，笑道：“我多大岁数，你小子才几岁，竟然给我压岁钱？”
“抱歉，不懂规矩，但这块银子请霍总管务必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心意”的确只有一点，霍双德微皱眉头，“我不需要你这点儿……行行，我收下，心意领了。”
霍双德拈起碎银看了一眼，怀疑这点钱够不够买那些上好的干果与蜜饯。
“胡校尉现在是货真价实的郧阳异人了？”霍双德手里端着茶杯，小心问道。
“的确发生一点变化，至于是不是异人——我现在特别想与童丰再比一场。”
“有机会，肯定有机会。”霍双德笑道，轻吹杯中热气，却一直不喝。
两人闲聊，一名校尉出现在偏厅门口，人影一晃又走了。
霍双德领会，突然站起身，拿起已然温凉的茶杯，往地上一掷，喝道：“胡……”
“霍总管小心。”
茶杯没有落地摔成碎片，被胡桂扬伸手抓住，又送回霍双德面前，杯中茶水微荡，只撒出几滴。
霍双德目瞪口呆，早已酝酿好的话生生憋了回去，脸上神色尴尬至极。
胡桂扬将茶杯放回托盘上，笑道：“这杯茶已经凉啦。”
霍双德咳了两声，硬挤出一丝微笑，“是啊，茶凉了，我……我去换一壶热茶。”
胡桂扬握住霍双德的一只胳膊，“你是西厂总管，怎能劳动你端茶送水？一次也就够了，再这样下去，我可承受不住。霍总管请坐，我去换水。身为西厂校尉，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
“没事，我做惯了。”霍双德争不过胡桂扬，被迫坐回原位。
胡桂扬拿起茶壶，掀盖看一眼，摇头道：“不仅要换水，还得换茶，霍总管怎么能喝这种粗茶？”
“没事，我平时就喝这种茶。”
霍双德还想起身，胡桂扬双手举起茶壶往地上一扔，“泡茶者有罪。”
茶壶粉碎，水流一地，霍双德吓得跌坐在椅子上，满脸惊讶，不明其意，摔杯为号本是他的计划，结果却变成胡桂扬摔壶。
外面的人分不清差别，听到响声立刻冲进来，嘴里大喊大叫，手中挥刀舞枪。
“还是咱们西厂过年热闹。”胡桂扬笑道。
霍双德腾地起身，脸色骤沉，“胡桂扬，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咦，霍总管变脸真快，刚才你是要摔杯为号吗？”
“没错。”霍双德没必要再隐瞒。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叫人不就好了？而且你就在我身边，不怕遭到挟持吗？”
两人相隔只有几步，胡桂扬话音刚落，中间多了一个人，冷冷地盯着他，护住身后的霍双德。
胡桂扬后退一步，笑道：“原来是童高手，怪不得霍总管有恃无恐。嘿，你们这帮家伙大叫大嚷，是在嫌弃童高手不会说话吗？”
门口的十多人立刻闭嘴。
胡桂扬又退一步，“霍总管真是贴心，我刚说过希望再比一场，他就将你叫来。厂公呢？不来观战吗？”
霍双德躲在童丰身后，“胡桂扬，你叛逃西厂，罪大恶极，立刻束手就擒！”
胡桂扬双臂贴身，“我束手了，请霍总管来擒我吧。”
霍双德可不敢，“童丰，你报仇的机会来了。上！”
童丰一拳击出，半途又收回去，因为胡桂扬真的“束手”不动，他不愿占这个便宜。
霍双德从后面看到，怒道：“他是逃犯，跟他讲什么规矩？狠狠地打，打到半死再收监，看看他这个异人有几分成色。”
童丰再不犹豫，全力出招。
胡桂扬遵守承诺没有动手，而是飞起一脚。
童丰已听说大门口发生的事情，知道胡桂扬变化巨大，因此当他是正常对手，稍一侧身，避开这一脚，同时挥出另一拳。
他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人。
胡桂扬的目标也不是他。
霍双德惨叫一声，整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童丰大惊，急忙转身去扶，胡桂扬也跟上来，“霍总管干嘛站这么近呢？”
霍双德慢慢坐起身，指着胡桂扬颤声道：“你是故意……”
厅外又进来一人，见到胡桂扬，立刻面露喜色，“胡校尉终于回来了。”
“韦百户，不好意思啊，那天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百户韦瑛笑道：“无妨，查案的是你，无需事事告知我。”
霍双德越听越吃惊，“韦瑛，你……”
韦瑛拱下手，淡淡地说：“厂公待会就到，要与胡校尉当面交谈。”
霍双德又是一惊，发现自己可能揣摩错了上司的意图。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还拳
汪直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脸上的恼怒丝毫不加掩饰，像是一个在外面玩得正高兴却被叫回屋里练字的孩子。
“这里最好真有事情值得我出来一趟。”
汪直目光一扫，厅里的人纷纷低头躲避，只有胡桂扬冲他微笑。
汪直不理他，向霍双德道：“你说。”
霍双德完全摸不清厂公的路数，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校尉胡桂扬……回来了。”
“嗯，然后呢？”
霍双德发了一会呆，心里越发没有底气，“他……是异人。”
“他与童丰此前比武的时候，不就已经是异人了吗？”
那次是假装异人，霍双德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可厂公这么一说，他却不敢反驳，“是啊，胡桂扬……早就是异人，他现在……更异了。”
“‘更异’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霍双德越听越不对劲儿，厂公明显没将胡桂扬当成逃犯，自己这回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胡桂扬特意来给厂公拜年，说今天是大年初一，非要见厂公一面不可。我也是一时糊涂，被他缠得受不了，所以派人去宫里通知厂公一声。”
汪直终于不再只盯他一人，目光转到别外，霍双德暗中长出一口气。
“你要给我拜年？”汪直打量胡桂扬，“你又不是我儿子，干嘛给我拜年？”
胡桂扬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拜年的未必是儿子，厂公面带红晕，腮上似有胭脂……”
汪直急忙抬手擦拭，瞥一眼身边的随从，埋怨他们早没有提醒自己。
胡桂扬继续道：“想必是在宫里聚会玩乐来着，厂公不是宫里任何人的儿子，不也拜年了吗？”
“宫里有人待我好，我就当自己是他的儿子，怎么着？”
汪直乐不得给皇帝、贵妃当儿子，胡桂扬可不愿承认自己是汪直的儿子，挠挠头，“厂公肯定是好儿子，我就算了，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义父死得又早……”
“少废话，有事说事，没事挨罚。”
“挨罚？”
“难道我要从宫里白出来一趟吗？难道我是你能想见就见的人吗？难道我处罚你还要特别的理由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厂公罚我吧。”
“你找我就只是拜年，没有别的事情？”
“有，但我觉得事情不急，不用非得今天将厂公请来，所以这是我的错，与霍总管无关，他是尽职尽责，大概是理解错了。”
“你宁愿挨罚？”
“既然身在西厂，当然要唯厂公马首是瞻，别说我有错，就算没错，厂公照样罚得。”
汪直冷笑几声，“是你自找的，罚你挨三拳。童丰，你来打。”
厅里十多人同冒出一个念头，厂公真是怒了，童丰的三拳可不是普通人的肉拳，纵是铁石之躯也经受不住。
胡桂扬曾在家中挨过打，可那是比武，能够躲避，多少卸掉一些力道，今天却要站立不动硬接，凶多吉少。
霍双德更加糊涂，不明白厂公究竟抱着什么用意，但是谨慎多了，没敢开口帮腔。
胡桂扬又挠挠头，“大年初一挨三拳……我能还手吗？”
汪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挨过三拳之后，允许你还三拳。”
“公平，多谢厂公。”
在别人看来这一点都不公平，就像是两人拿刀互捅，当然是先捅的人占据优势，后捅的人可能没机会动手。
胡桂扬深吸一口气，向童丰道：“来吧，用全力，让厂公出出气，咱们都能理解，西厂能够立足，全靠厂公一人之力，他在宫里当儿子，咱们……”
汪直骂了一句，催道：“别听他胡说八道，快动手。”
童丰一拳击中胡桂扬的肚子，真的用上全力，毫不留情。
砰的一声，胡桂扬弯下腰，憋着嗓子说：“第一拳，开年大吉。”
童丰一愣，又打出第二拳，这回击在脸上。
胡桂扬嘴角流血，身板却挺起来，“第二拳，无往不利。”
汪直道：“童丰，你是在替我出拳，可别给我丢脸。”
童丰开不了口，向厂公拱手致意，后退一步，全身运气，骨节咯咯作响，脖子青筋毕露。
汪直赞道：“这才像话，至少要打他个满脸开花。”
“厂公真是体贴部下，自己脸上开花，所以……”
汪直又擦一下脸，他在宫里唱戏讨好贵妃，别人就算亲眼得见也不敢说三道四，只有胡桂扬看到一点胭脂就敢连讽带刺。
“该打就打，别总等我开口。”
童丰打出最后一拳，用上的不只是全力，还有激发出来的深厚潜力。
胡桂扬肚子再中招，哼了一声，弯下腰，脚步趔趄，看样子随时会倒。
“让这家伙闭嘴真不容易。”汪直说。
厅里众人迎合，称赞这一拳打得好。
胡桂扬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竟然在笑，“厂公，笑也算满脸开花吧？”
汪直脸色一沉，“你还真是‘更异’了，既然没死，许你还击三拳，打吧。”
童丰脸色铁青，听到厂公的话，不敢大意，急忙运气准备接招。
胡桂扬晃晃脖子、伸展手臂、活动腿脚，“轮到我了，这三拳我得好好打，绝不能让厂公失望……”
“快点，天黑之前我要回宫里。”汪直不耐烦地催促。
“好，那我就连出三拳，中间不停。”胡桂扬舒展完毕，先亮出一个架势，脸上难得地严肃，看样子真要拼尽全力。
童丰严阵以待，力道下沉，他不只要抗住击打，还不能露怯，必须站稳脚根，一动不动，立能显出西厂第一高手的风范。
胡桂扬出拳，打的却不是童丰，身形一晃，从他身边掠过，眨眼间到了汪直身前。
这一突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唯一能挡住胡桂扬的人是童丰，可他运足功力，准备接拳，仓促之间没办法变守为攻，更没办法去救厂公。
最意外的人是汪直，却没有害怕，因为他不相信有人敢打自己，反而斥道：“找死……”
砰砰两拳，全击在汪直肚子上，将他嘴里的话都给打断了。
一边的童丰终于反应过来，纵身扑来救主，胡桂扬转身一拳，正中童丰胸前。
童丰体内气息已乱，承受不住这一拳，倒飞出去，掉在公案后面，半天没起来。
胡桂扬收势，笑道：“三拳打完，厂公可以回宫了。”
厅里一片安静，汪直呆立不动，半晌之后，看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一眼胡桂扬，用莫名其妙而不是愤怒的语气问：“你打我？”
“厂公允许的。”
“我何时允许？”
“厂公不是说许我还击三拳吗？”
“我是让你打童丰。”
“厂公还曾说过，童丰是替厂公出拳，我还击的时候自然要找原主，好比还钱，总不能交给当初搬银子的仆役吧。何况我也打了童丰一拳，算是为厂公出气。”
“为我出气？”汪直的声音里开始显露愤怒。
“童丰自恃是西厂第一高手，心中不免有些狂傲，让他吃点苦头，今后必然刻苦练功，百尺竿头，还能再进一步。”
童丰从公案后面站起来，神情比汪直还要愤怒，他因为中计才被击飞，心里极不服气，恨不得立刻与胡桂扬拼命，可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阉人，从来不敢自作主张，必须等上司一个眼神、一句指示之后才能动手，在此之前，只能怒视。
汪直又看一眼自己的腹部，胡桂扬头两拳没有用力，未造成任何伤害，汪直只是觉得丢脸，想来想去，他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众人不明所以、心慌意乱。
只有胡桂扬陪着他笑。
“姓胡的小子胆大心细，拳法也不错，堪为西厂一用。”汪直的这几句称赞似真似假，众人一时不敢接茬，直到韦瑛开口附和，其他人才七嘴八舌地吹捧胡桂扬的功力。
童丰慢慢走出公案，站在别人身后，脸上怒容全消。
“行了，年也拜了，拳也打了，我该回宫里去了，你的事情既然不急，就过几天再说，但是你得天天来西厂点卯……干脆你来值守吧。”
“现在是正月……”
“对啊，别人都有家有业，需要休息几天，你是光棍一条，正好顶替。”
“厂公说的算，那我从明天开始来西厂值守，正好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汪直嘿嘿笑了几声，转身离去，胡桂扬待要送行，却被其他人挡在身后，在这种事情上，他一点优势不占，只能大声道：“厂公慢走！”
厅里瞬间空空荡荡，胡桂扬站了一会，自语道：“在西厂过年也不错，吃食众多，好炭随便用，比家里还暖和。”
百户韦瑛去而复返，笑道：“厂公已经走了，胡校尉的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其实就看你想要什么。”胡桂扬还以笑容，“好比你有一百两银子，买什么就得到什么，可你就是想打水漂，也行，砸成银片子，往河里扔呗，但是想买的东西肯定就没有了。”
“哈哈，我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俗人，只想建功立业，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是拿银子买东西。”
“我是打水漂的那个傻子。”胡桂扬笑道，他立功了，却不求升官发财。
韦瑛收起笑容，“楼驸马之死和接近更多异人，胡校尉完成了哪一件？”
“都完成了。”胡桂扬伸个懒腰。

第二百五十四章 骗取信任
“都完成了？”韦瑛显然不太相信，察觉到失礼，马上拱手笑道：“恭喜，胡校尉屡立奇功，别说用银子打水漂，铺地也够了。”
胡桂扬拱手还礼，“哈哈，铺地就算了，白花花一片，晃眼睛。告辞，我回家过年去了，虽然光棍一条，总能找几个朋友喝酒。”
“等等。”韦瑛急忙拦下，“就这么走了？”
“西厂发年货，我没拿？”
“是有一点，但是……”韦瑛笑了笑，“立功可不是嘴上说说就成了。”
胡桂扬抬头想了一会，“你想知道？”
“当然。”
“真想知道？”
“从你这里说出的话，我会尽快传给厂公。”
“你不是太监，能随便进宫？”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好，先说楼驸马之死，他娶的是当今天子的妹妹……”
“这些我都知道，驸马是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陷害？”
胡桂扬收起笑容，“不如先问乌鹊胡同背后的靠山是谁。”
“两件事有关系？”
“大有关系。不仅如此，驸马的死因当中也有郧阳异人的身影。”
韦瑛脸上显出一丝怀疑，突然大笑两声，拍拍胡桂扬的肩膀，“西厂发的东西不少，我派人送到你家里去，胡校尉回家过年吧，明天还要来值守呢。”
胡桂扬也大笑两声，“告辞。”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门依然无锁，虚掩着，这回家里没人等候，一切保持原样，连蒋二皮、郑三浑哥俩儿也没来过。
大饼留在城外店里还没回来，家里冷清得像是坟墓。
胡桂扬想去买点食物，结果附近店铺通通关门，好在西厂的东西很快送来，确实不少，米、面、果、酒、炭、布、衣、靴、鞭等等，应有尽有。
胡桂扬自己生火热酒，拿干果、蜜饯等物当菜，慢慢吃喝，自得其乐，吃到一半，又去厨房烧一大锅水，脱光衣服，以木盆盛水，就在院子里迎着寒风冲澡。
外面爆竹声声，院里水声哗哗，再配上胡桂扬的怪叫连连，倒是颇为融洽。
洗过之后，胡桂扬换上一身新衣，重新热酒，继续吃喝，心情越发舒畅。
城里有钱人多，初一晚上的爆竹持续到半夜还没有完全结束，胡桂扬累了，打算上床睡觉，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哎呦一声叫唤。
胡宅没有门锁，任人进出，胡桂扬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开门笑道：“哪个混蛋……哎呦。”
胡桂扬也叫一声，急忙迎上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空有一身神力，却控制不住身体滑行，将刚刚要站起来的来访者又给绊倒。
胡桂扬之前冲澡的热水，早已变成半院子的厚冰。
两人一直滑到雪地上才停止，胡桂扬扶起来访者，笑道：“真没想到，厂公竟然来给我拜年，这个……”
“我不是你儿子。”汪直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也不是来给你拜年，你想得美。他娘的，你家里为什么会有冰？”
“我在假装自己家里有池塘。”
“呸，你家这座小院子，整个做池塘都嫌小。”
“呵呵，意思一下而已。厂公进屋吧。”
汪直一瘸一拐地进屋，看到桌上的酒果与炭盆，说：“你的狗窝总算有几分像是人住的地方了。”
“厂公过奖。”
汪直坐下，轻轻揉腰，“你看什么？”
“我看厂公装扮不俗，难道是微服私访？”
汪直青衣小帽，像是富家公子身边的小伴，而不是宫中的权宦。
“都是你闹的，早不早，晚不晚，非赶上大年初一回来报信，事情又这么重要，我只好亲自来一回。”
“其实没那么急，从明天开始我去西厂值守，等厂公清闲下来再去找我也来得及。”
汪直脸色一沉，“急不急由我决定，你查出什么，一五一十地给我交待。”
“呃……我现在还不能说。”
汪直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消遣我？”
“哪敢啊，我没想到厂公这么快就会来，不过正好，我有一个请求……”
“你什么都不透露，还对我提请求？去求你死掉的老爹和兄弟吧。”
汪直的话恶毒，胡桂扬却不当回事，笑道：“他们活着的时候只是普通人，死后还能成神？这件请求只有厂公能够满足，在此之后，我才能完成厂公交待给我的任务。”
汪直恍然大悟，“敢情你根本就没查出真相，拿话骗人哪，嘿，韦瑛这个混蛋，待会有他好受的，至于你……”
“至于我，真有话要说。昨天晚上，我与异人面对面交谈，收获不少。”
汪直的神情缓和下来，“你见到其他异人了？”
胡桂扬抬起手掌，“五位。”
汪直面露惊喜，“跟你说话真累，有这等事应该一开始就说。”
“厂公当初给我的任务是一个月之内结交异人，我现在只是见过，离结交还差一步。”
“你能将这两件事分清楚，还是挺聪明的。”汪直在凳子上挪动几下，显然兴趣浓厚，“说说这五个人都什么模样。”
胡桂扬简单介绍一遍，但是不提五人的姓名，尤其没说罗氏的来历，重点说每个人的病症。
“天机船真是个邪门的玩意儿，好在我没得到功力，继续当寻常人吧。”
汪直可不是寻常人，他是皇帝的宠侍，权倾朝野，童丰这样的高手也为他所用，自然不那么羡慕郧阳异人。
“没准……”
“没准什么？”
“没准天机船的功力能让厂公更年轻呢？”
“瞧你笑得那么猥琐，我就知道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用不着遮遮掩掩，你是胡桂扬的时候令人厌恶，好歹还有胆大直爽的名声，不像胡桂扬的时候更加可憎。”
“哈哈，其实我想说天机船的神力没准能让那东西重新长出来呢。”
“哼哼，没就没了，我不稀罕，而且长出来就得离开皇宫，我宁愿没这个烦恼。再说还有子孙汤呢，那玩意儿虽然一直没熬制成功，但是总比金丹什么的可靠。童丰的嗓子坏了，下面还跟从前一样。”
胡桂扬笑道：“一时好奇。回过来再说那些异人，我可以将他们笼络到京城。”
“笼络？告诉我他们在哪，西厂派人去将他们抓来就好，算你首功。”
“抓这几位异人容易，以后再想抓其他异人可就难了。”
“你的意思是放长钱钓大鱼？”
“对，我向异人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住在一起，共享金丹，一块寻找治病之法。我相信，此举必会吸引更多异人赶来相聚，这比一个一个的搜捕要容易多了。”
“没错，那些异人个个身怀神功，尽往最荒凉的地方躲藏，比地下的老鼠还难找。”
汪直不提皇帝的病症，胡桂扬当然也不能说，他的胆子再大，性子再直爽，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浑。
“所以我向厂公提出请求，给我一处大宅院，用来容纳异人，越宽敞越好，以后的人会越来越多。”
“小事一桩，可是……”汪直露出警惕之色，“你是西厂校尉，让西厂提供宅院，那些异人为什么相信你？东厂追捕他们很久了，西厂也在密切关注，他们应该都知道。”
“他们知道，而且不分东厂、西厂，全当成朝廷的意图。”
“倒也没错，所以就更奇怪了，他们竟然没有当场杀掉你。”
“我向他们提出一个很好的建议。”
“对他们很好，对西厂就是很坏了。”
“呵呵，未必。他们需要金丹缓解病症，而且得是品相最好的纯红金丹。我对他们说，谁掌握的金丹最多、最好？当然是朝廷，郧阳之变时，官兵占据四处丹穴，事后当然要搜走金丹。”
“三处。”汪直冷冷地纠正，“你小子下手快，将东南丹穴搜刮一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的事情小，以后再说。总之我让他们相信，朝廷愿意提供金丹。”
汪直站起身，“休想，朝廷为什么要提供金丹？”
“因为朝廷也想寻找治病之法，高手难得，异人更是罕见，朝廷也不想太早失去童丰这样的高手，对不对？”
“即使这样，朝廷也不会拿出金丹给外人，除非他们肯接受招安，为朝廷所用。”
胡桂扬笑道：“整件事的巧妙就在这里，朝廷并不用真正拿出金丹，只需让他们相信有这回事就行。”
汪直慢慢坐下，“原来是骗取他们的信任，这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可是没有金丹，你能骗他们几天？”
“这就是我向厂公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了：如果我有办法自己弄到金丹，是不是可以留下，不必上交？”
汪直立刻又站起来，怒道：“我就知道你将金丹藏起来了，三十多枚，没人舍得全吃掉。”
“我的金丹确实没了，一枚不剩，但是山谷里的丹穴被山民占据，金丹因此落入谷中仙之手，我可以想办法从他那里弄来一两枚。”
汪直再次坐下，寻思半晌，“那是你的本事，应该可以留下，等我回宫请示之后再说。你打算收留异人多久？别留来留去最后弄假成真。”
“一年，这是厂公当初给我的期限，仍然有效。”
“呵呵，你记性不错，一年，就是一年，无论你能引来多少异人，我都要全抓起来。”
“抓捕异人本是东厂的职责……”
“不用管东厂，你是西厂校尉，听我命令。”
“有厂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行，我没白来一趟，这一跤摔得也值。”汪直起身，好奇地问：“你真成异人了？几天前你还是只能挨打，而且被打得鼻青脸肿，这回半点事没有，还将童丰一拳打飞。”
“异人各不相同，有人变得早，有人变得晚，厂公也有机会。”
“呸，我不当异人。”汪直迈步向外走去。
“楼驸马的事情还没说呢，我查到一些重要线索，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汪直止步，“我知道你胆子大，现在也正是西厂用你的时候，但是该收敛还是收敛吧。”
“既然如此，当初厂公为何指定我查案呢？”
“少问，此案从今天起与你再没有关系，专心拉拢异人。”
胡桂扬笑着应承，心里明白，有些事情汪直也是刚刚知道不久。
“你说的线索到哪了？”汪直追问一句。
“还在乌鹊胡同。”
汪直满意地离去。
胡桂扬有一句话没说，乌鹊胡同的这条线索足以揭示真相。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征用凶宅
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前，京城都会处于半醺状态，无所事事，神情和蔼，带着一丝傻笑，走亲访友，一心只要吃饱喝足，满足口腹之欲。
只有少数人被迫保持清醒状态，轻轻地搀扶着这个庞大的“醉汉”，防止摔倒受伤。
这是一份苦差，做好了波澜不惊，上司看不出功劳，做不好却会惹来大麻烦，人人可见。
因此，当胡桂扬笑呵呵地走进西厂时，看到的是一张张愁眉苦脸。
“值守西厂需要做些什么？”胡桂扬大步走向正厅，被随行书吏拦下，那里是厂公专属的公堂，值守校尉只能去偏厅待着。
“事情不多，主要就是点名。”书吏怀里抱着花名册，今天该来的人全在上面。
即使是在偏厅里，值守校尉也没资格坐在公案后面的主位上，另有一套摆在门口右侧的桌凳供他使用。
胡桂扬坐下，接过花名册扫了一眼，“嘿，这么多人。”
“正月里外派的人少，大家都在京城，正好过来值守。”书吏笑道，闹不清这位胡校尉的底细。
胡桂扬记得昨天大年初一的时候这里的人就不少，“现在是正月，你们不休息几天吗？”
书吏笑容更盛，“公事为重，西厂上下人等，务必随时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厂公经常突发奇想？”胡桂扬笑着问道。
书吏的笑容变得尴尬，“厂公肩负重责……胡校尉还是先点名吧。”
西厂拥有众多校尉、番子手，分驻各处，大都不用来衙门里报到，留守的是一些书吏、卫兵与差役，平时有一百多人，正月里也不休息，基本都到了，一拨一拨地进厅拜见当值者。
胡桂扬只是一名校尉，许多带品级的官吏进来之后却只能站立，不敢论尊卑。
胡桂扬点名极快，完毕之后令众人回家，只留十余人与他一块值守，“过个好年，养精蓄锐，再为西厂效劳。”
一开始没人敢走，胡桂扬起身撵人，“厂公让我值守，就是给我做主的权力，你们不听我的命令，就是……”
人群呼啦散去，走到大街上，才相信真有这样的好事。
留下的十余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位胡校尉要惹麻烦，可是只要不牵连到自己，谁也不会多嘴多舌。
胡桂扬问道：“厂公说过要拨给我一所宅院，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一名书吏立刻上前，递上手中的簿册，“厂公派人留下话，这上面的宅院随胡校尉选用。”
“还好，刚才没放你走。”
书吏笑道：“胡校尉其实放我走了，我觉得事情还没交待清楚，所以多留一会。”
“嗯，很好。”胡桂扬翻开簿册，扫了一眼，吃惊地说：“这么多，西厂设立不到一年吧？”
“不到一年。这些宅院有一些是从其它衙门接收来的，有一些是本厂校尉、番子手上交的，还有几所是犯人之家，没收之后划归西厂……”
胡桂扬嗯嗯两声，用手指抵着簿册逐项查看，“南司癸房也在里面，这算我上交的？”
书吏笑道：“应该是，总之先记在西厂的册子上，锦衣卫南司怎么记录，我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个答案，胡桂扬再不觉得西厂房屋众多，笑着继续查看，几页之后，手指停下，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
“西厂的校尉、番子手不来点卯吗？”胡桂扬问。
“校尉、番子手分伙若干，每伙指派一两人来西厂回事，通常是下午来递交封折，咱们不用动，要等厂公或是其他堂上大人开封查看。”
胡桂扬职位太低，即使被派来值守，也没有多少权力，他要来笔，在一行地址后面画个圈，“我要这所宅子，原主来了之后，请他过来一趟。”
书吏应是，接过簿册看了一眼，那宅子的原主是一名百户，他记下姓名，告退出厅，找来一名留下的差役，派去提前通知一声。
当天下午，石桂大第一个到来，递交封折之后，来到偏厅。
胡桂扬正独自坐在偏厅里吃一只烧鸡，看到石桂大，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谁能想到西厂连烧鸡都有，而且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凉了，不是现做的。”
“烧鸡是外面老店按时送来的，如有需要，厨子一招就到。”
“按时送来？西厂又不会天天请客，这些烧鸡没人吃怎么处理？”
“扔掉，或者被衙里的人带回家，我不太清楚。”
胡桂扬点点头，“怪不得大家爱来西厂，再辛苦也能忍受。”
石桂大站在桌子对面，胡桂扬递来一只鸡腿，石桂大摇头，“你将观音寺胡同的老宅征用了？”
“我怎么记得你将宅子卖了？”
“那里死人太多，买家不敢住，又退回来了。”
“凶宅？呵呵，正合我意。”
“为什么非得是这所宅子？”
“够大，我比较熟悉，离我家不算太远。我可以征用吧？你若是不愿意，我换一处就是。”
“不必，反正那所宅子现在也是空着。”石桂大犹豫片刻，如果坐在那里的是别人，他绝不会当面质问，对胡桂扬，他却要说个清楚，“希望你不要连累我。”
“怎么会？”胡桂扬十分诧异，“咱们都给西厂做事，我要做什么，全经过厂公同意。”
石桂大向厅外瞥一眼，没看到外人，将双手按在桌上，“你不该回来。”
胡桂扬放下鸡腿，笑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时候自己是决定不了的。”
“你不该回来，却回来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跟厂公说的，但我可以肯定，你在对厂公撒谎，此番回京，必然别有目的，你若成功，肯定会连累许多人。”
“也可能会救许多人，就跟在郧阳府一样。”
石桂大沉默一会，“宅子你尽管用，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一声，观音寺胡同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受我的监视。”
“那里是你的地盘。”胡桂扬笑了笑，“我没什么要瞒着你的事情。”
“好，你随时可以去接收赵宅。”
“谢谢。我也提前告诉你一声，赵宅将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你看到就好，不必太在意。”
一天下来，西厂最重要的事务就是征用赵宅，十多人无所事事，胡桂扬早早将他们遣散，留两人看门，自己也提前回家，随手拎走几样酒肉。
家里不再冷清，袁茂与樊大坚过来拜年，已经准备好一桌佳肴，胡桂扬从西厂带回来的食物用不上，全放在厨房里。
樊大坚十分高兴，“逃亡得不久，能赶回来过年，还好我当初没跟你走。”
胡桂扬先喝一杯热酒，“你来得正好，我需要有人出城送信。”
樊大坚立刻摇头，“我不去，但我可以给你找人。”
樊大坚找来蒋、郑两个无赖，这二人一进屋就磕头拜年，明明年龄相差无己，却执晚辈之礼，胡桂扬只好给“压岁钱”，然后说出地点，让他们去京北小镇的客店里送个口信，“‘观音寺胡同赵宅，一问便知。’就这一句。”
两人背熟，讨热酒各饮一杯，告辞离去，要趁天黑之前出城，明天才能回来。
剩下的三人把酒言欢，樊大坚尤其兴奋，看到胡桂扬回来只是一个原因，“楼驸马的事情完结了，是桩意外，没人追究。前几天可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是虚惊一场。呵呵，胡桂扬，你是不是也后悔当时想得太多？”
“宁可谨慎过头。”胡桂扬劝酒，然后问道：“乌鹊胡同的靠山你打听明白了？”
“楼驸马的事刚过去，我也得谨慎行事，但是心里已经有数。”樊大坚故意卖关子，又喝一杯才继续道：“靠山来自宫里，没有意外的话，肯定姓梁。”
“内侍梁芳？”胡桂扬听说过这位太监的大名，一度以为他是南司镇抚梁秀的亲戚，结果弄错。
樊大坚点头，“梁太监是个人物，年纪老大不小，给官不做，死活留在陛下身边当个侍者，还真就因此权倾宫内，司礼监、东西两厂都不敢惹他。梁太监擅长拉帮结伙，宫里许多人借他的势，在外面设铺经商，乌鹊胡同也是如此，大笔金银像河水一样流到他手中。”
樊大坚无比艳羡，“瞧瞧人家这太监当的，专挣你们这些带把儿男人的钱。”
“你不带把儿？”袁茂笑着问道，他们三人如今以朋友相处，无话不说。
“我是道士，不去那种地方花钱，还要想办法赚钱。”樊大坚一直想调解城内城外两派春院的纷争，正在找门路联系太监梁芳，“你俩都在西厂给汪直办事，竟然帮不上忙，真是白交这种朋友。”
对面两人只是笑，不与老道计较。
樊大坚喝多了，声称要回二郎庙，出门却直奔胡宅卧房，进屋倒在床上就再也不肯起来。
胡桂扬不管他，与袁茂回厅里继续吃喝。
夜色渐深，袁茂喝得差不多了，按住杯口，“不能再喝，我的酒量跟你没法比。”
“从郧阳回来之后，我的酒量才变得这么大，说来也怪，反而不如从前有趣，酒喝得越多，嘴里越觉得没味道。”
“做什么都要适可而止。”袁茂稍稍压低声音，“你还要调查楼驸马的死因吗？”
“当然。”
“为谁查案？”
“呵呵，跟喝酒一样：汪直让我查，我选择逃跑，汪直不让我查，我却开始感兴趣。”
“嘿，果然还是胡桂扬，可我不敢像你一样抗命不遵，只能给你一句提醒：去找任榴儿。”
“她又不住在乌鹊胡同，能知道些什么？”
“她不住在那里，但是去过，而且不只一次。”
胡桂扬一点就透，忍不住大笑，“哈哈，她还真是……有趣。”

第二百五十六章 私奔
胡桂扬突然忙碌起来，次日一早，他去西厂值守，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换十人留下，其他人撵回家，其中包括他自己。
回家路上，他先去一趟观音寺胡同。
空置不到一年，赵宅到处显露衰败气象，与练功变老的林层染倒有几分相似。
一名账房先生将一大串钥匙交给胡桂扬，钥匙上面贴着纸条，注明用途，他又不厌其烦地介绍一遍。
“我之前没见过你。”胡桂扬笑道。
账房先生也笑道：“我是三个月前被招到石家的，胡校尉从前常来这里？”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胡桂扬哈哈笑了两声，驱散心中的感慨，“谢谢，没你的事了，回去之后，替我再谢谢石百户。”
账房先生拱手告辞。
胡桂扬在影壁下站了一会，又笑两声，拎着钥匙转身离开，去二郎庙找樊大坚，将钥匙给他，“给我找些人打扫赵宅。”
樊大坚热情地接过钥匙，一听这句话，脸色立变，“那是凶宅，没人愿意去当仆人，除非你舍得花大价钱。”
“只是今天打扫一下，不需要他们长住。”
“那没问题。”樊大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明后天再算账。”
“嘿，瞧不起我吗？这点小事能花多少钱？包在我身上。”樊大坚有座庄园，绝不是穷人，但他这么大方另有原因，凑近过来，小声道：“城里的春院很配合，都愿意出钱，让我打通关节。”
“你就这么直接要钱？”胡桂扬有些吃惊。
“当然不是，我卖给他们各种符：护身符、护院符、留郎符、平安符……总之应有尽有。”
“任家买的什么符？”
“你的……那个任家？”
“什么我的，本司胡同任家。”
“招财进宝符和柔情蜜意符。”
“你会写这种符？”
“一法通万法通，现学呗。”樊大坚骄傲地说，这的确是他擅长的事情。
“给我一张符，我要送给任家。”
“已经送过了。”
“我再送一张。”
樊大坚摇头，“不是我不够意思，生意就是生意，没有白送的，此风一开，以后我的信誉就没了。”
请人打扫宅院，樊大坚愿意出钱，白送自己瞎编的符箓他却不干。
胡桂扬从怀里抓出一把铜钱与碎银，“够吗？”
“你太不把我们二郎庙的神符当回事了。算了，给你一张符，记账，等你有钱再给我，不能忘，我会经常提醒你的。”
樊大坚有画好的符，以木匣盛装，外面包以锦衣，衣上再画一道镇压符，买者必须焚香沐浴之后才能开匣取符。
胡桂扬双手捧匣，走出庙门，改为右臂夹匣，一路迤逦来到任家。
本司胡同最近生意不好，正月里更是冷清到街上没有行人，连经常在这里游荡的无赖都消失不见，家家户户紧闭大门，一切全等正月之后再说。
胡桂扬敲了半天门，里面才有人应声。
将近午时，老鸨却是睡眼惺忪，头发也没梳，随便一拢，满脸的不耐烦，就算是生意红火的时候，也很少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登门，她以为又是来索债的。
见到胡桂扬，老鸨立刻笑逐颜开，挽住一条胳膊就往里拽，嘴里发出一长串的感叹，像是一笼子的怪鸟，“哎呀呀……胡校尉大驾光临……”
胡桂扬将老鸨推开，“我给你家在二郎庙请来一张符。”
老鸨脸上放光，比见了二百两银子还高兴，比三百两要差一些，一把夺过盒子，双手紧紧抱在怀里，“是樊真人亲手画的？”
“当然，庙里就他有这个本事。”
“樊真人的符最灵验，我本想再求一张，可是庙里要价太高，胡校尉真是救我家一命……”老鸨唠叨半天，总算明白客人的意图，引他往后院去，“我家女儿每日以泪洗面，盼着胡校尉来呢。”
“你家的男人呢？”胡桂扬打断老鸨。
“都出门耍去了，他们倒是不知愁，一进正月就去赌钱，非得输精光才会回家，年年如此，今年……去年景气这么差，他们也不放在心上，说什么要赢回来，我呸……”
到了任榴儿房中，老鸨终于闭嘴，将胡桂扬交给丫环，自己去梳洗。
丫环笑道：“姐夫来得真早，榴儿姐姐还没起床呢，你自己进去催她吧。”
胡桂扬摇头，“别再叫我‘姐夫’，一听这两字我身上起鸡皮疙瘩，她在睡觉，我在这里等一会。”
“胡校尉还不好意思呢。”丫环毫无尴尬之意，依然热情，端来茶水，帮他扫去衣上的尘土。
胡桂扬将怀里的铜钱与碎银全掏出来，堆在桌子上，“都给你。”
这一招果然有效，丫环立刻放下掸子，扑向桌面，“姐夫……校尉真疼人，榴儿姐姐有福了……”
“去给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丫环将银钱往袖子里、怀中、发髻里塞，动作利落，大概是经常这么藏私房钱。
“买点零食，平时吃不到的那种。”
丫环欢快地应声出去，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胡桂扬松口气，小声道：“老鸨后继有人。”
现在是正月，丫环得跑一大圈才能找到开张的铺子。
任榴儿住在暖阁里，一直没发出声音，胡桂扬等得不耐烦，肚子也有点饿，于是起身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又重重敲两下，再加两声咳嗽，里面就是没有回应。
胡桂扬推门进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充满浓郁的香气，身为家中顶梁柱，她的住处比老鸨更好。
胡桂扬来过这里，所以直奔床前。
床上躺着人，屋里这么热，被子仍然紧紧盖住全身，只露出一缕秀发。
胡桂扬再不犹豫，掀开被子，果然不出所料，下面是枕头和卷起来的衣物，秀发真的只有一缕。
门口传来一声笑，“我就知道姐夫校尉把我支走别有用心。”
丫环看不到床上的状况，胡桂扬转身问道：“东西买回来了？”
“没呢，我找一个小厮帮忙。行了，我不在这里碍眼……”
“你姐姐往常什么时候起床？”
“问姐姐不就知道了？嘻嘻，姐夫校尉真疼人，舍不得叫醒姐姐，没事，榴儿姐姐平时起床很早，她说早晨有朝阳之气，能够驻龄养颜。最近可能是心情不好，起得晚些，但也没有这么晚，必是闹性子不爱说话，姐夫校尉哄哄姐姐……”
胡桂扬转身抓起一只枕头，扔给丫环，“你姐姐变模样啦。”
丫环抱住枕头，一下愣住，半晌才笑道：“姐夫校尉开的这是什么玩笑？”
“过来看。”
胡桂扬让开，丫环过来往床上看一眼，又愣住了，“人呢？”
“对啊，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昨晚我早早服侍姐姐上床，她说自己头疼，不让我进来打扰，我一直……”丫环突然转身就跑，怀里仍然抱着枕头。
没过一会，老鸨来了，脸上胭脂才画好一半，比未梳洗时更显狰狞，“我女儿呢？”
胡桂扬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线索，笑道：“会不会是去逛街了？”
“她一个女孩儿，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不带一个人，逛什么街？”
“谁知道，没准是远在天边的街。”
老鸨愣了一会，号啕大哭。
胡桂扬迈步要走，被老鸨一把抓住，哭道：“你还我女儿！”
“关我什么事？”
“你一来，女儿就没了，肯定是你们串通好的。”
“你女儿昨天晚上就跑了，我今天上午才来，是给你们送信？还是自投罗网？我当然是不知情啦。”
老鸨也觉得没道理，松开胡桂扬，扑向丫环，“是你……”
胡桂扬趁机出屋，快步离开任家，心中觉得好笑，还有点佩服任榴儿，她竟然真敢离家出走。
胡桂扬回家吃些冷食，然后去二郎庙找樊大坚打听袁茂的住处，猜他这时候肯定在家。
“袁茂刚换新家，住得不远，我陪你去，正好去他家打牙祭。”樊大坚将卧房门锁上，出庙之后笑道：“你把任榴儿拐跑啦？”
“咦，消息传得这么快？”
“已经传遍京城。”樊大坚夸张道。
“都怎么说的？”
“说是一名锦衣校尉，天天泡在任家，银子使尽，又不想离开美人，于是使阴招，接下来的说法不太一样，杀死掩埋、携手私奔、金屋藏娇等等，你选哪一个？”
“我选以私奔之名骗钱、骗人到手，然后杀死掩埋，不留痕迹，照样当我的校尉。”
樊大坚大笑，走出一段路之后又道：“我找到人给你收拾凶宅了，别说，还真有胆大的，自愿留下当仆人，要的工钱也不算多，就是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我尽量保证宅里不再死人，要是闹鬼，我就没办法了。”
“放心，今天晚上……还是明天上午吧，我去做法事驱鬼。”这是樊大坚的本行，但他对赵宅心有余悸，不敢晚上去。
袁茂家的确不远，很快就到了，是所小宅院，比胡宅稍大，房屋齐整，显然经过精心置办。
敲门多时，袁茂出来开门，一见两人，拱手笑道：“我还说待会去找你们喝酒呢，结果两位就来了，走，我知道附近有座酒楼今天开张。”
樊大坚无所谓，胡桂扬道：“第一次来你家，不让我进去看看？”
袁茂稍一犹豫，笑道：“一所小院，跟你家没啥区别。”
胡桂扬没再坚持，“那就算了，还以为你有家眷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呢。”
樊大坚道：“大家一样，都是光棍一条，不对，三条，哪来的家眷？走走，去酒楼。”
樊大坚知道酒楼是哪家，前头带路，袁茂锁上院门，与胡桂扬走在后面。
“你小子，把人拐走就算了，为什么非让我去一趟呢？”胡桂扬小声问。
袁茂脸色骤变，随后尴尬笑道：“我以为能多瞒几天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酒后吐真言
樊大坚照例又喝多了，端杯起身，毫无意义地抬高声音，“听我说，都听我说！”
本来就没在说话的胡桂扬与袁茂放下酒杯，笑吟吟地看着老道。
老道沉默一会，似乎在等想象中的听众全都安静下来，“虽然你俩会笑，但我还是要说，很高兴能结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
袁茂笑而不语，胡桂扬道：“‘我们这样’？难道你还有更多‘这样’的朋友？”
樊大坚用另一只手指着胡桂扬大笑，“哈哈，你就是改不了乱说话的臭毛病，还好，我已经习惯了。”他咳了两声，莫名其妙地严肃起来，“我在灵济宫的时候，结交过不少朋友，现在我才明白，那些全是泛泛之交、金钱之交，咱们——是生死之交。”
胡桂扬向袁茂小声道：“为了耳根清静，以后还是少救他几次吧。”
袁茂依然笑而不语。
胡桂扬嘴功了得，樊大坚自称习惯，还是有些恼怒，“我不是在讨好你们两个，真的，讨好也没用，尤其是你。”他怒视胡桂扬，眼神慢慢温柔，“在郧阳府最危险的时候，你没有弃友而逃，凭此一点，你所有的毛病都可以得到原谅。”
胡桂扬举杯道：“那就祝愿以后危险多一些，让更多人‘原谅’我。”
“让别人原谅你吧，我和袁茂就算了。”樊大坚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满意的啧啧声，重重地坐下，“如果只选一样，我选美酒，不选你。”说罢向桌子上一倒，片刻之后鼾声大作。
袁茂指着樊大坚，“虽然有点古怪，但他把我的话都说了。”
“你现在就处于危险之中。”胡桂扬淡淡地说，他们还一直没有细谈任榴儿出逃一事。
在酒楼雅间里，袁茂没怎么吃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放下酒杯，“非常抱歉将你牵扯进来，可是只有这样……”
“才能让别人怀疑不到你。”胡桂扬明白袁茂的用意，“你本来就够聪明，从郧阳回来之后更聪明了，不会也变异人了吧？”
“没那个运气，也没那么倒霉。”
“嘿，这个回答好。其实你也算帮了我，去过任家之后，虽然传言众多，但是对我的怀疑却会越来越少。”
“这正是我的目的，没人怀疑你，也就没人怀疑我，可不管怎样，我让你的名声受损。”
“我的名声原本很好吗？”
袁茂越发羞愧，“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没有半点隐瞒，本来我想过几天再说，没想到你发现得这么快。”
“其实我到你家门口才发现真相。”
“因为我不让你进家门？”
“我嗅到了任榴儿屋里的香气。”
袁茂一惊，“真的？你能嗅到，别人或许也会，我得……”
胡桂扬笑道：“别紧张，我又不是狗，哪有那么好的鼻子？我是瞎蒙的，看你神情不对，事情又那么巧，所以随口一问，结果你就承认了。”
袁茂尴尬地笑了笑，他自认为机智不输于胡桂扬，就是胆子不够大，有些事情即使心里已有七八成把握，也轻易不肯宣之于口，胡桂扬却只要灵机一闪就敢说出来，错的时候不脸红，对的时候也不当回事。
“总之是被你看破了。”袁茂看一眼似乎要醒来的樊大坚，加快语速，“我第一次去任家，但不是第一次见任榴儿，从前还在袁府的时候，请过她两次。”
“袁大人喜欢这调调儿？”
“不是你想的那样，袁府私宴会请一些人陪酒，只是陪酒、唱曲而已。”
“呵呵，那时你就喜欢上她了？”
袁茂脸一红，“其实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总之没有可能，年前我去任家，她居然还记得我，跟我聊了一会往事。”
“而且你不再是袁家的仆从，而是新任锦衣校尉，自立门户，能配得上她了。”
袁茂脸上又是一红，“虽然她是乐户人家的女儿，但是在我眼里……”
“这些话你还是对她说吧，你已经说过了，是不是？”
袁茂嘿嘿地笑，急忙转移话题，“任榴儿就是朱九公子，她女扮男装，去乌鹊胡同打探消息。”
胡桂扬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袁茂愕然道，他的本意是要称赞任榴儿有勇有谋，全未料到会惹来一阵笑声。
胡桂扬却笑得停不下来，直到袁茂面露愠色，他才收起多半笑容，“抱歉，我只是想到任榴儿竟然因为朱九公子挨打，就忍不住想笑，若是七仙女知道真相……哈哈。”
胡桂扬还想起一件事，任榴儿迷恋女扮男装的何三姐儿，竟然心有灵犀，也玩女扮男装这一招。
袁茂也笑了，“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这是她心中痛处，一提就怒。”
“我想我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嘿嘿，正月十五之后，我会送她去城外暂住，等到风平浪静再将她接回城里，换个新身份，尽量不再抛头露面。”
“那你得有深宅大院才行。”
“我在努力，她愿意拿出私房钱，但我不会要。”
胡桂扬举起酒杯，“恭喜，这算是喜酒。”
袁茂也举杯，看一眼樊大坚，“老道知情之后一定会埋怨我。”
“我是自己蒙出真相的，他想知情，自己猜去。”
两人喝酒，袁茂知道闲聊该当结束，“任榴儿以为乌鹊胡同的兴起必有不可告人的原因，她去实地探访，果然如她所料，那里的铺子虽然请来一些绝色美女……”
“‘绝色美女’不是任榴儿的原话吧？”
“哈哈，原话我就不说了，总之乌鹊胡同吸引客人靠的不只是美色，还有美酒，酒更重要一些。”
“什么酒这么厉害？说得我都想尝一尝了。”
“老道若是醒着，我一说他就知道是什么酒。”
胡桂扬愣了一会，“我明白了，真有如此神奇的酒，能让客人迷恋到这种地步？”
“世上的催情之物不少，效力如此强大的确罕见，所以任榴儿多去几次，打听到此酒并非店铺自酿，而是由一家名为广兴的铺子专供。她本想再去几次，将一切打听明白，可是二郎庙出事之后，没法出门。”
“她去乌鹊胡同，任家不知情？”
“老鸨不知情，丫环知道，但是不会透露。”
“从前不会透露，现在呢？”
“无所谓了，就算泄露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增加一些谈资而已。”
“老道说乌鹊胡同的靠山是内侍梁芳，这个广兴铺是他开的？”
“名义上与梁芳无关，真实情况不得而知。任榴儿不会再查下去，我也不会插手。”袁茂给胡桂扬和自己先后斟满，“你的想法我琢磨不透，只求你一件事。”
“别将你们两口儿牵扯进来。”
“起码给我几个月时间，我现在出不起银子给她赎身，只能行此下策，绝不能让她再回任家。”
“我只在任家待半个时辰都觉得是种煎熬。放心，我现在的计划是等别人来找我，尽量不去惹是生非，别说，这一招还挺好用。”
“多谢。”袁茂先干为敬，“我欠你人情太多，希望有一天能偿还一二。”
胡桂扬喝光杯中的酒，“不用‘有一天’，你现在就能还一点。”
袁茂放下酒杯，“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
“我有几句难听的话要说给你听。”
袁茂垂下目光，知道胡桂扬要说什么，“你说吧。”
胡桂扬反而无话可说，寻思半晌，“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但你要想清楚，任榴儿是什么人。”
“她和你想象得不一样……”
“我这不是想象。”胡桂扬打断袁茂，“她很聪明，她用这份聪明赚钱，你也很聪明，所以最好多赚钱，能够供养得起她。”
“我只是一名锦衣校尉，咱们癸房又是清水衙门。”
“学他。”胡桂扬指指樊大坚。
“嘿，学不来。不过你放心，如果哪天任榴儿觉得我太穷，随她去任何地方，我绝不阻拦，更不会学那可笑之人寻死觅活。”
“比如朱九头？”
“他只是见过任榴儿一面，就一直纠缠不休，所以任榴儿起名字的时候想起他来。”
樊大坚突然醒了，猛地坐起，一拍桌子，“刚才说到哪了？生死之交不在多，一两位足矣。”
“我和袁茂谁是‘生交’，谁是‘死交’？”
“哈哈，如果非要选择，你是‘死交’，每到祭日的时候，我和袁茂正好有借口喝酒。”
胡桂扬大笑，袁茂则越发羞愧，老道当他是最好的朋友，他却有秘密必须隐瞒不说。
眼看外面天色将暗，胡桂扬起身，“我得走了。”
“还没尽兴，回家干嘛？”樊大坚将睡觉的时间全给忽略。
“我今晚要去凶宅住一晚，如你所愿，没准真就死在里面。”
“嘿，我开玩笑的，等我做过法事你再去不迟，别走啊。”樊大坚留不住胡桂扬，只得向袁茂道：“有时候他胆子大得让我害怕。”
“他不是胆大，只是不信邪。”
“不信邪没事，可这个家伙不信官、不信上司，早晚惹上大麻烦。”樊大坚忧心忡忡地叹口气，“他不信邪，别人信，如果有人利用‘凶宅’的名声做点什么——去年我们灵济宫就是这么做的，胡桂扬侥幸逃脱，今年最好别再出这种事。”

第二百五十八章 私仇
赵宅大门敞开，月光照耀下，院子显得干净许多，樊大坚请来的人打扫得不错，胡桂扬借着酒劲儿大声道：“有人吗？出来领赏……”
话未说完，从附近的门房里突然蹿出一人，嘴里呜咽着撒腿往外奔跑，尽量远离胡桂扬。
“等等，我不是鬼，是这家……”
那人惊恐地大叫一声，跑得更快，迈过门槛时被绊一下，连滚带爬到了街上，仍不停步，迅速消失。
这就是樊大坚所谓胆大的仆人，连容貌都没让主人看到，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工钱也不要了。
胡桂扬酒醒几分，自语道：“我直接说自己是这家的临时主人不就好了？干嘛先说不是鬼呢？瞧把人家吓的。”
唯一的仆人跑掉，偌大的赵宅只剩一个人，比胡宅更显冷清。
胡桂扬要去后院休息，听不到前面叫门声，于是将大门关闭上闩，小门虚掩，方便外人进出。
“可以睡个好觉了。”胡桂扬觊觎后院正房多年，那是赵瑛夫妻的住处，赵瑛后来常住跨院，正房空置，但也不允许其他人随便进入。
“钥匙。”胡桂扬突然想起来，钥匙应该在仆人手里，于是去门房里寻找，果然看到一串钥匙躺在地上。
屋子里空空荡荡，连只凳子都没有，胡桂扬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整个赵宅只剩下房屋，各样物品一无所有，连义母生前常去的佛堂，也变成一间空屋，至于正房两边的暖阁，同样无床无桌，更不用说被褥，好在地板没被撬走，被打扫得很干净。
胡桂扬坐在地上发呆，“得向西厂要钱，很多钱，将这里重新装饰起来。这大概是京城最干净的宅院吧，他们居然担心这里闹鬼，真是……”
胡桂扬笑着摇头，仰面躺下，交叉双手当作枕头，打算能睡就睡，不能睡再说。
屋子里很黑，胡桂扬慢慢地真生出困意，转身侧卧，正要牵个由头进入梦乡，头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响动，片刻之后又是一声，接连五声之后才消失。
这绝不是房梁上奔跑的老鼠，以赵宅的干净程度，老鼠早该饿死，这是房顶上踩瓦的声音。
胡桂扬当然不信闹鬼之说，翻身而起，小声道：“真好，无聊时分有客来访。”
他以为要找一圈才能发现访客，结果推门就看到月光下的庭院中间站立一人。
那人根本没想躲避，故意踩得瓦响引主人出来。
胡桂扬迎上去，相距十余步时，拱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西厂第一高手光临，但你来得早了，这里连只夜壶都没有。”
童丰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做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你想跟我比武？”
童丰点头。
“为什么？”
童丰的目光跟正月的寒夜一样冰冷，双拳紧握，身上骨节咯咯作响。
胡桂扬替他说下去，“你不服气，还觉得受辱，所以要找回面子？”
童丰再点下头。
“可这里只有咱们两人，连个见证都没有，你就算打得我鬼哭狼嚎，外人也不知道啊。你别指望我会替你宣扬这种事。”
童丰的双拳握得更紧，他还没有出手，并非等待更好的时机，而是要让对方明明白白。
胡桂扬的确明白，笑道：“你不是要找回面子，而是要杀我泄愤。”
童丰鼻子里哼了一声。
“所以你是私自寻仇，未经西厂同意。”胡桂扬叹一口气，“劝你一句，所谓功高盖主、狗凶拴得紧，你武功这么高，厂公用你时满意，但是戒备也会更多一些。别人无令行事，可能只是小问题，放在你身上却是大麻烦。”
童丰不为所动，而且觉得对方已经足够明白，向前迈出一步，准备动手。
胡桂扬越猜越来劲儿，“所以你要给我设计一个死因，让厂公怀疑不到你。嗯，是你装鬼吓走那个仆人的，你还要装鬼把我杀死。呵呵，原来你还有几分机智。”
童丰一拳击来，胡桂扬闪身躲过，嘴上仍不肯闲着，笑道：“我现在向你道歉还来得及吗？”
童丰的回答是一拳更比一拳狠、稳、快，几拳过后，胡桂扬必须闭嘴，专心迎敌。
再过几招，胡桂扬甚至没工夫露出笑容。
童丰势头稍弱，胡桂扬终于有机会开口：“原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童丰此前与胡桂扬斗过两次，出拳凶猛，的确不愧郧阳异人之名，但胡桂扬都能抗得住，这一次，他却只有招架之力，身上挨了两拳，疼痛倍于往常。
童丰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显然很是得意。
“聪明，你怕自己武功太高，反而会失去厂公的信任，所以有意隐瞒，让他觉得你仍然可控，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想得周到，滴水不漏。”
童丰再次出招，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而是用上复杂的招式，封堵对方各个方向的退路。
胡桂扬被迫无奈，只能正面接招。
他也算郧阳异人，但是显露得太晚，功力仍在增加中，他原以为自己没差多少，现在才明白大错特错，其实他比别的异人差了一大截，客店里没有动手比武，实在是运气好。
今晚没有这样的好运。
连挨数拳之后，胡桂扬怒了，发一声喊，再不防守，与童丰互抡拳头，这让他更处于劣势，身体像沙包一样被打得砰砰作响。
童丰退却数步，调整内息，准备下一轮硬攻。
胡桂扬摇摇晃晃，扑通坐在地上，怒极反笑，“你是为了金丹才留在西厂忍辱负重吧？老实说，我挺佩服你，不佩服你的功力，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落在你头上而已，我佩服你装孙子的本事，连我都没……”
胡桂扬是越挫越勇，勇的不是拳脚，而是嘴头，明知功力不敌，还是故意激怒对方，嘴下不肯留情。
童丰一拳击来，胡桂扬跳起身出拳相迎，两拳相接，本应是胡桂扬痛入骨髓，结果收拳、退步、甩手的却是童丰。
胡桂扬晃晃手里的真火令牌，“我也有好东西，你叫我一声爷爷，送给你当玩具。对了，你不会说话，那就装孙子给我看，反正这是你的本事。”
真火令牌非金非木，胡桂扬怀疑它是天机船留下的东西，一直未得证实。
童丰又冲上来，再度改用复杂的招式，避开胡桂扬左手的真火令牌，拳脚仍然不停地击中目标。
真火令牌只是奇招，再用无效。
胡桂扬终于又被打倒在地，童丰一脚踩在胸上，也有一点气喘，恶狠狠地盯着对手，眼中尽是兴奋与愤怒。
胡桂扬没剩多少力气，宁愿用来笑，而不是挣扎反抗，“真是有趣，是汪直逼咱们两人比武，结果你恨我却多于恨他，是因为我说话讨嫌，还是因为我地位太低？”
童丰脚上慢慢用力。
胡桂扬伸手扳脚，比移山更难，那只脚像是生根的石头，牢牢长在他的胸上。
胡桂扬拼尽全力，那只脚竟然动了，不只动了，还连退数步。
头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兄，要我帮忙吗？”
竟然是赵阿七，他来得正及时，一拳击退童丰。
胡桂扬咳了一声，笑道：“我要你帮个大忙。”
赵阿七再不废话，一跃而起，冲向对面的童丰。
这一场打斗比刚才激烈数倍，赵阿七瘸一条腿，却不影响出招，乒乒乓乓，与童丰势均力敌。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打败他能分更多金丹吗？”
萧杀熊也来了，站在屋顶上喊话。
胡桂扬挣扎起身，大声道：“不能，但你很难再遇到这样的对手……”
萧杀熊纵身跳下，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随即迈开大步加入战团，“让开，这小子归我！”
赵阿七没退，场面变成以二敌人，童丰很快处于下风，他知道时机已逝，今晚的复仇计划再难实现，连出几拳，逼退对手，转身就跑。
迎面走来一名女子，手中握伞，见到童丰立刻让到一边。
又有一名老者，更是远远地让路。
童丰一路逃出赵宅，心中惊诧不已。
“别追了，让他去吧。”胡桂扬大声道。
萧杀熊不听命令，仍然追出去，赵阿七止步，不满地问：“你们两个怎么不拦一下？”
罗氏微笑道：“女不跟男斗。”
林层染咳咳两声，看上去比挨打的胡桂扬伤势更重，轻声道：“他不值得我拼命。”
林层染用一次功力就会变老一些，他曾经挥霍无度，现在却变成悭吝鬼，绝不肯轻易使用。
萧杀熊回来，“那小子仗着熟门熟路，我一进城就迷路。”
只有赵阿七来到胡桂扬面前，“师兄没事吧？”
“还好，喘气正常，骨头可能断了两根。”胡桂扬笑道。
罗氏站在远处，“身为郧阳异人，你得多下苦功了。”
“只听到‘苦’字我就不想练。你们怎么进城的？大饼呢？”
“汪。”大饼冲过来，往胡桂扬身上扑，热情异于平时，脖子上仍挂着红玉。
“恭喜你有一条忠犬。”罗氏似乎有讥讽之意。
萧杀熊道：“碰一下就跟要杀它一样，其实我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它碾成肉饼。”
大饼回到主人身边，胆气稍壮，冲着巨人连叫几声。
“嘿，狗仗人势，可你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对手。”萧杀熊俯视小狗，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玉佩上。
赵阿七小声道：“我们乘车进城，他是个麻烦，得用最大的车装他一个人。”
胡桂扬道：“欢迎诸位，宅院还没准备好，你们可以随意选择住处，等明天我再安排应用之物。你们刚刚救我一命，预示咱们今后将会合作愉快，但我不会感谢你们，只会保证会有更多金丹。”
四人要的就是这个，再不多说什么，自去看房。
“罗氏请留步。”胡桂扬单叫住一人。
罗氏走近几步，看着受伤衰弱的胡桂扬，“侍候人的活儿我不做。”
“不用你做，我想要乌鹊胡同的真相。”
罗氏想了一会，“明天吧，如果明天平安无事，一切正常，我才会真正相信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吓退
韦瑛在偏厅门口拦住胡桂扬，拱手笑道：“厂公派我过来值守，胡校尉回家好好休息吧。”
“厂公真是体贴下属，就是辛苦韦百户了。”
“不辛苦，应尽之责，厂公担心再这么下去，西厂就要空啦。”韦瑛虽是指责，脸上却依然带笑。
这也是一个爱笑的人，与胡桂扬不合时宜的笑容相反，韦百户的笑和蔼宽厚，令人如沐春风，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只有真正了解这位百户的人，看见他的笑才会惊恐不安。
胡桂扬看不出笑容背后的含义，得意地说：“怎么会空？让大家好好休息几天，以后会有更多人愿意来咱们西厂。”
韦瑛大笑两声，突然转变话题，“胡校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异人不好当啊，昨天兴起，练几套拳法就变成这样了。”胡桂扬没提童丰。
韦瑛点头，“厂公让我问一句，五位异人，为什么只来四位？”
“厂公消息灵通，还有一位比较犹豫，我正在想办法劝说他进城。”
“很好，请胡校尉回去休息，专心安抚异人，让他们相信朝廷绝无恶意。”
“呃，我有点糊涂了，朝廷是真无恶意，还是权宜之计？我可以骗人，真的。”
韦瑛大笑，上前轻拍胡桂扬的肩膀，然后严肃地说：“郧阳异人皆是人中之龙凤，朝廷爱惜人才，求之尚不可得，怎会真有恶意？唯有一点，他们得心甘情愿为朝廷所用。”
“像童丰那样？”
韦瑛点头，“童丰昨天没去过你那里吧？他一直对别的异人比较好奇。”
胡桂扬摇头，“连朋友都没登门祝贺，童丰更不会。”
“那就好。”
“出事了？”胡桂扬试探问道，他一直跟随义父给锦衣卫做事，非常了解厂卫的做派，这些衙门探子众多，往往能挖出一些小事的细节，然后拿来逼问事主，让对方误以为厂卫无所不知，惊慌中全都招供出来。
西厂监控到异人进入赵宅，可能也曾看到有人跑出来，却未必知道那是童丰。
果然，韦瑛没再质问下去，反而露出愕然的神情，“出事？当然没有，我只是随口一问，胡校尉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呵呵，我也是随口一说，告辞，不打扰了。”胡桂扬走出没几步，转身又回来，笑道：“差点忘了正事，赵家现在是一座空宅，用来招待客人有些寒酸，所以我需要钱和人。”
“明白，你且回去，下午钱、人都会送到赵家。”
“人可以少，不派都行，钱要多，至少……”
“不必多说，肯定让诸位异人满意就是。”
“西厂的大人若是都像韦百户这么好说话，我以后天天来。”
“胡校尉肩负重任，无需常来衙门，倒是我会经常登门拜访，胡校尉别嫌烦。”
“欢迎，好酒好肉随时恭候。”
两人相视大笑，都在心里说一声“虚伪”。
胡桂扬离开西厂，衙门里诸多公差与小吏暗地里叹气，表面上却都做出释重负的样子，似乎在庆幸自己终于能够全心全意地为厂公效劳。
事情顺利，胡桂扬没有立刻回赵家，而是雇一辆骡车，前往西南城的火药厂，露个面，安抚人心。
此前听说胡校尉再度失踪，赖望喜等人连年都没过好，见他亲自到来，无不大喜，正月里值守的人少，只有四位，硬拽着胡桂扬去喝一顿酒，才肯放他走。
胡桂扬依然雇车，先回史家胡同的家，收拾几件衣物要带走。
蒋二皮、郑三浑早就等在这里，笑嘻嘻地邀功，“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古怪，尤其是那个大个儿，能吓死人，我们哥俩儿冒着生命危险送信……”
胡桂扬拍拍腰间，“雇车花光最后一文钱，如今分文皆无，你们若是能在这里找出钱，多少都可以拿走。”
两人早就仔细搜过了，胡宅是个神奇所在，经常会突然冒出一笔银子，又突然消失不见，令他们捉摸不透。
“跟我去赵家吧，反正那里需要人手，不多你们两个？”
“观音寺胡同的赵家？”“桂扬老弟从前住过的那个赵家？”两人先后发问。
“对。”
蒋、郑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头，“我们散漫惯了，就不去添麻烦了，桂扬老弟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就行。”
赵家“凶宅”之名太响亮，这两人害怕，宁可不赚钱也不敢去。
胡桂扬也不点破，笑道：“那你们给我看家吧，先给大门换把锁，必须结实，以你俩开不了、撬不动为准。”
“这可挺难，京城怕是没有这种锁。”
“去给我找，然后去赵家领银子。”
一听说领银子，两人立刻应承。
“还有一件事，城里春院最近生意不好……”
“可不，简直太冷清了，冷清到任榴儿宁愿离家出走。”蒋二皮盯着胡桂扬，似乎在盼望着什么。
胡桂扬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不是我带走的，别听外面的人瞎说。”
“哎呦，手劲儿真大……我没说这事与你有关，就说现在生意真差。”
“嗯，你俩也别在这里混了，去乌鹊胡同吧。”
“还去？”两人同时摇头，上次去乌鹊胡同惹下的麻烦刚刚消停，他们心存余悸，不敢再去那里走动。
“行，我找别人，你们就给我看家、换锁，然后去赵家领钱吧。”
胡桂扬要走，这两人上前拦住，郑三浑道：“别找别人了，就是我们哥俩儿吧，乌鹊胡同又不是龙潭虎穴，还能天天出事不成？我们肯定将靠山打听出来。”
“用不着，我不需要你俩打听任何事情，只是指条明路，等我以后真需要问什么的时候，无需再找他人。”
“哦，桂扬老弟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先把我俩养起来……”蒋二皮大喜，这正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养兵千日？我可不出钱，你俩自己养活自己，从前干嘛，去乌鹊胡同还干嘛，等我真有活儿给你们的时候，才会付钱。”
两人的脑袋耷拉着，“你家在城里，乌鹊胡同在城外，可没办法天天来回跑。”
“换一把好锁，这里就不需要你们了。”胡桂扬再不多说，拨开两人，出门而去。
再回赵家时，天色将暗，韦瑛果然遵守承诺，送来大量日常用物与银钱，还有十名仆人。
仆人们奉命而来，在大门口等候已久，倒不是急于见胡校尉，而是不敢深入宅中，更不敢接触后院的人，他们已经见过巨人萧杀熊，虽然只是一瞥，却也心惊胆战，再想到关于凶宅的种种传言，个个失魂落魄，天还没黑，就已经脚软头晕，有中邪之兆。
看着这些连走路都困难的仆人，胡桂扬直摇头，这还是白天，入夜之后，他们不知会怕成什么样子。
“全都滚蛋吧。”胡桂扬斥道。
“啊？”众仆巴不得能走，但是上命所差，不敢不从。
胡桂扬露出怒容，“用不着瞒我，你们都是西厂派来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吧？回去告诉韦瑛，他的奸计已被我识破，西厂的人我一个不留，再有来的，乱棍打走。”
胡桂扬真举起拳头，众仆这才一窝蜂地逃出大门，路上商量好了，将一切责任推给胡校尉。
车辆还都停在院子里，车上的东西被动过，被拿走的不多，另有三匹骏马，栓在车辕上，静静地站立。
胡桂扬欢呼一声，“终于不用雇车了。”
别人都没出来，只有赵阿七来至前院，“师兄回来啦。”
“嗯，非常顺利，我早说了，昨晚那个家伙不敢再来惹我。”
赵阿七笑笑，“师兄觉得没事就好。我们拿走一些被褥，其他东西都在。”
“送来就是给你们用的，桌椅、床铺人人有份。”
“萧杀熊说没有合适他的床，罗氏说她妇人家不会搬物，连被褥都没要，林层染说他喜欢简朴。”
“嘿，你们倒好说话。”
“可我们一天下来还没吃饭。”
旁边的一匹马打了一个响鼻，似乎在提醒人类，它们也饿着肚子呢。
胡桂扬挠头，“持家真是麻烦，早知如此，应该让那些人干点活儿再走。罗氏在夫家的时候不管事吗？”
“她说这里不是她的家。”
胡桂扬继续挠头，“麻烦，麻烦，你们再等我一会。”
他只能去向石桂大求助。
石家就在胡同口，从前是五哥的宅院，如今归他所有，五哥的家人得一笔钱，搬到乡下去了。
石桂大已经成亲，门户甚严，仆人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声称主人脱不开身，问胡校尉何事登门。
胡桂扬脸皮厚，对这种明显的冷遇不以为意，笑道：“赵宅的仆人都被我撵走，没人做饭，请石百户看在西厂同僚的面子上，借我一顿佳肴，或是按银算价，或是日后归还，都可以。”
仆人又进去，这回出来得快，“请胡校尉回去稍待，饭菜会送过去。”
“多谢。”胡桂扬拱手告辞，走在胡同里自语道：“明天无论如何要招几位胆大的仆人。”
饭菜的确来得很快，足够丰盛，仆人放下就走，连赏银都不要。
只有赵阿七和大饼愿意与胡桂扬同桌吃饭，其他人各吃各的。
吃饱之后，赵阿七说：“师兄，你要小心些。”
“小心谁？有你们住在这里，那人不敢再来。”
“大家愿意跟你进城，为的是金丹，大家相安无事，是因为谁都没有把握独吞金丹，可相处得久了，自然就会拉帮结伙，一旦有谁觉得自己占据优势，难保不生异心。”
“嘿，连你都这么聪明了。”胡桂扬笑道，起身伸个懒腰，“没事，我有办法，但是让我先歇一阵再说，最近太累。”
胡桂扬摸摸狗头，拿起玉佩瞧了一眼，全没注意到赵阿七目光中的贪婪。

第二百六十章 意外的死者
胡桂扬自己搭床铺褥，睡了一个好觉，即使期间天塌下来，他也觉得值，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自然醒来，又是被人硬生生从梦中拽出来。
他不记得梦境，只记得自己多么讨厌这两人，“凶宅都挡不住你俩擅闯我的房间。”
郑三浑笑道：“现在是白天，鬼不敢出来，我们不怕。”
蒋二皮看出胡桂扬的不满，急忙道：“有大事、急事，要不然也不会登门。”
“给我吧。”胡桂扬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什么？”蒋二皮愣住了。
“我家大门的钥匙。”
“还没装上呢，能让我打不开的锁，在京城可不好找。”蒋二皮颇为自得。
胡桂扬打个哈欠，“你俩根本就没去找吧？”
蒋二皮嘿嘿地笑，郑三浑道：“本来今天要去找锁的，可乌鹊胡同那边昨晚发生大事，早晨城门一开我俩就进城给你送信，来不及做别的。”
“乌鹊胡同又死人啦？”
胡桂扬随口一问，蒋、郑二人同时惊呼，“咦，你怎么知道？”
胡桂扬睁开眼睛，“你俩是丧门星吗？每次去乌鹊胡同都死人。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什么都不用打听，去混就够了？”
两人一块摇头摆手，“跟我们没一点关系，就是恰好听说此事，觉得你会感兴趣。”
“除非死者是郧阳异人……”
“咦，你又知道？”蒋、郑两人的神情不只是意外，还有一点惊恐。
胡桂扬这回真是一惊，一下子坐起来，“真是异人？”
两人使劲儿点头，蒋二皮道：“就在昨天晚上，应该是三更左右，我俩儿正要收工休息，忽然听到街上有人急匆匆地跑动，我俩一想，虽然胡桂扬老弟说不用打听，但是……”
“你就说死的是谁吧。”胡桂扬下床披衣穿靴，要去看看赵宅的几位异人都在不在。
“不知道叫什么，就知道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挺壮，身上全是肌肉。”
听上去不像是郭举人带在身边的无名士兵，胡桂扬认识的异人没有几位，不由得更加好奇，“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位异人？”
“花铺里的人说的。”
“花铺？”
“城里内内院，城外就叫花铺。我跟三弟去帮忙来着，结果到了那里被撵出来，但是听他们谈了几句，说死者身下没把儿，却能逛花铺，只有异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胡桂扬又是一惊，“童丰？”
那两人也是一惊，郑三浑道：“的确有人说过‘童什么’，我还以为是说那人年轻，原来是姓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昨晚你在哪？天都亮了你为何还在睡觉？”
“呸，昨晚我……你管得着吗？”
胡桂扬瞪眼，郑三浑马上换上一副笑脸，“一时好奇，桂扬老弟别怪我。”
胡桂扬不太相信死者会是童丰，甚至不认为会是一名异人，“你俩肯定搞错了，任何一位郧阳异人都是世上罕见的高手，不会轻易死于他人之手，何况童丰是名太监，去乌鹊胡同做什么？”
“我们也奇怪啊。”蒋二皮一摊手，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打听得不够细致，“反正乌鹊胡同里又死一个人，听说是个异人，可能姓童，要是出错，也是广兴铺的人胡说八道。”
“广兴铺？”胡桂扬记得这个名称，任榴儿女扮男装时打听出来一条重要消息，声称乌鹊胡同各家的媚酒都由广兴铺提供。
“对。”
“广兴铺不是没有姑娘吗？”
蒋、郑二人互视一眼，心里想的都一样，胡桂扬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一些，十分可疑，嘴上却不敢说，蒋二皮回道：“广兴铺没有固定的姐儿，但是能从各家铺子里随意调人，就算是七仙女，也能随叫随到。”
郑三浑补充道：“一般人不知道广兴铺的厉害，我俩早就看出来了。”
胡桂扬匆匆往外走，在门口转身道：“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两人点头，等胡桂扬消失，郑三浑小声道：“咱们是不是来错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昨晚的事……”
“就是就是，其实他跟咱们哥俩儿完全可以实话实说，用不着遮遮掩掩啊。”
两人小声议论，越想越觉得可疑，若是知道童丰就是那个曾与胡桂扬比武的西厂高手，更会“恍然大悟”。
胡桂扬很快回来，他去看过，萧杀熊等四人都在，事实上，只要玉佩还挂在大饼脖子上，他们谁也不会离开赵宅半步。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胡桂扬不想对他们多说什么。
“带我去广兴铺。”
蒋、郑二人将怀疑藏于心中，与胡桂扬一块出门，正好有三匹马供他们骑乘。
京城百姓不得随意骑马，胡桂扬换上锦衣卫官服，另两人充当随从，小心翼翼地上马，驰出胡同之后，赞道：“马就是比骡子稳当。”
骏马不只稳当，还很快，三人到乌鹊胡同的时候，刚好午时左右，街上行人不多，却有不少衙门公差来往，见到锦衣卫，没有阻拦。
严格来说，乌鹊胡同里没有春院，全是一家一家的铺子，供外地商人存货，同时提供住宿，几个月以前，这里的铺子改变生意，成包的货物越来越少，人却越来越多。
广兴铺位于胡同东边尽头，规模并非最大，位置也非最佳，却是最有势力的一家。
铺子门口已聚集一群官兵与公差，其中有几名锦衣卫。
三人下马，蒋、郑不敢上前，留在后面看马，胡桂扬独自走过去，离门口还有十几步，被两名陌生的锦衣卫拦下。
“兄弟从哪来的？怎么称呼？”拦人者倒是比较客气。
“我姓胡，西厂校尉。”
两名拦人者更客气了，“原来是胡校尉，西厂的大人已经进去了。”
“对，我就是来找韦百户的。”胡桂扬蒙了一下。
被他蒙对了，那两人立刻让开，“请。”
胡桂扬从人群中间挤过去，穿过铺子前店，进入后院。
后院不大，挤的人更多，而且多是锦衣卫，大都陌生，这些人也不认识胡桂扬，见他也是锦衣校尉，谁也没有询问来历。
胡桂扬慢慢往里走，想听听众人的议论，结果院子里一片安静，偶尔有人说话，也是贴耳低语，似乎互相防备着。
胡桂扬很快明白原因，虽然都是锦衣卫，却不是一伙，有的是本卫校尉，有的归属西厂，有的来自东厂，还有几位是城外巡捕营的人。
胡桂扬在西厂值守的第一天，曾经见过一些过来点到的校尉，这些人见到胡桂扬都很惊讶，但是谁也没说什么，都扭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他。
将要挤到出事房间的门口，终于有人喝道：“胡桂扬！你来干嘛？谁让你来的？谁放你进来的？”
南司镇抚梁秀算是胡桂扬名义上的直接上司，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这位极讨厌的下属。
胡桂扬拱手笑道：“职责在身，怎敢不来？”
“职责？你有什么职责？”梁秀怒道。
“呃，请大人谅解，除非西厂厂公在此，我不能随便透露职责。”
梁秀冷笑，转身向屋里问道：“韦百户，你将胡桂扬叫过来的？”
百户韦瑛果然在，从屋里走出来，同样一脸惊诧，很快掩饰过去，笑道：“此案跟他还真有一点关系，进来吧。”
梁秀大步走开。
胡桂扬进屋。
房间很小，从前可能是一间库房，仓促改成卧室，安置床铺桌椅等物，隐约还残留着从前的各种味道，如今又多一股血腥气。
东厂左预也在，对胡桂扬不理不睬，专心盯着地上的尸体。
那真是童丰，虽然已有准备，胡桂扬还是极为吃惊。
童丰仰面而躺，咽部有一处不大的伤口，血向两边流出，像是一条手指粗的红线。
西厂第一高手被人从正面击杀，而且是立毙，倒下之后伤口才开始大量冒血，所以只往两边流淌，没有洇到胸前。
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左预也走出房间，只剩西厂两人，韦瑛小声道：“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乌鹊胡同这么有名，这里的一点小事都会传到城里，我听说死者是名阉人，觉得不安，立刻赶来，没想到真的是他。”
韦瑛向门外望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对我说句实话，童丰是不是去找过你？”
这个时候再撒谎已经没有意义，胡桂扬点下头，“他打了我一顿，被其他异人撵走。他不回西厂，跑到这里干嘛？”
韦瑛轻叹一声，“童丰大概是怕你向厂公告状，所以想在这里躲一阵，昨天我问你童丰去向，就是因为找不到他。”
“广兴铺是谁开的？童丰躲在这里能让你想不到？”
韦瑛轻轻一笑，“少问。”
梁秀在门口道：“韦百户，咱们议事吧，各方的人都到齐了。”
议事房间就在对面，出事的房间由几名校尉看守，再不许任何人进去。
韦瑛向胡桂扬道：“你在外面等会。”
胡桂扬职位太低，没资格参与议事，而且他也没什么可议的，确认死者是童丰，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他嗯了一声，等几位大人进屋关门，他挤出店铺，回到街上，招呼蒋、郑二人回城，半路上又改变主意，“楼驸马死在谁家？带我去看看。”
胡桂扬心里明白，在童丰之死这件事上，他没办法置身事外，对他的怀疑只会越来越重，必须抢在别人前面掌握更多信息。
乌鹊胡同的一切秘密他都想了解。

第二百六十一章 药酒
胡桂扬希望抢先一步，结果还是晚了，楼驸马出事的那家铺子已经关门。
蒋二皮去附近打听了一下，匆匆回来，“我们哥俩儿昨晚来的时候，有意避开这里，没想到他家年前就已停业，说是要将铺子转租出去，现在是正月，还没人接手。”
“铺子里的人呢？”胡桂扬找的不是庙，而是庙里的和尚。
“我再去打听，未必能有消息，大家都在过年，一般铺子不会这时候招工。”
蒋二皮刚要走，一边的郑三浑突然道：“我知道这家的姐儿去哪了？她叫什么来着……翁郁郁，长得挺标志，要是嘴能小一点……”
不等胡桂扬动手，蒋二皮先给郑三浑脑后拍了一巴掌，“说这些干嘛？快带我们去找人。”
“好好说话，为啥打我？”郑三浑怒道，牵马在前面带路，解释道：“现在是正月嘛，客人不多，昨晚我俩找不容易逮着一位慕名而来的新客人，陪他找姑娘的时候，正好看到翁郁郁走进惠兴铺，她可没看到我。”
“咱们在一起，我怎么没看到？”蒋二皮疑惑地问。
“二哥光顾着掂量客人身上有多少银子，不像我眼观六路。”
“呸，你是被翁郁郁迷住了吧。老三，哥劝你一句，咱们常在河边走，多小心都不为过，千万不能湿鞋。”
“湿什么鞋，我顶多湿下鞋底……”
两人争吵不休，都忘了认铺子，还是胡桂扬自己看到匾额，“这里不就是惠兴铺吗？”
郑三浑动作快，“我进去找人，你们在外面等着。”
正月客人少，白天客人更少，街上有公差来往的时候，客人更是一个没有，铺子里的掌柜十分意外，出门看到锦衣卫装扮的胡桂扬，脸色刷地白了，狠狠地瞪一眼郑三浑，笑脸迎出来，拱手道：“这位上差怎么称呼？”
“姓胡，西厂校尉。”胡桂扬向胡同尽头的广兴铺望一眼，那边没有动静，几位大人估计还在议事，留给他一点时间。
“原来是胡校尉，有失远迎……”
蒋二皮喜欢仗势欺人，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催道：“我们奉厂公之命查案，没工夫跟你扯皮，快把翁郁郁叫出来。”
“呃……西厂已经问过郁郁姑娘了，是一位百户，姓石，不知胡校尉认不认得？”
“石桂大石校尉，认得，我和他问的事情不一样。”胡桂扬平淡地说，没有显出急迫。
掌柜犹豫一下，笑道：“既然这样，胡校尉里面请，我去叫郁郁姑娘出来见客。”
“不必，带我直接去见她。”胡桂扬不愿在铺子里浪费时间，希望立刻见人。
掌柜又犹豫一下，“当然，请进。这两位……”
“留在外面。”胡桂扬下令道。
蒋二皮没意见，郑三浑有些失望，“跟郁郁姑娘说一声，是东城郑千里给她介绍的客人。”
几个人冷冷地看他，郑三浑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本名。”
惠兴铺的房间也是仓库改建，窗户极小，颇为阴暗，但是修饰得比较好，没有货物遗留的怪味，香气扑鼻，温暖如春，两间房打通，一间当作客厅，一间改成暖阁。
掌柜将客人送进屋，叫道：“郁郁姑娘，锦衣胡校尉找你，出来迎接。”随即向胡桂扬道：“请胡校尉问话，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掌柜退出不久，从暖阁里走出一名年轻女子。
翁郁郁确有几分容貌，只是没料到这时会有客人，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脂粉未施，身上穿着家居袄裙，脸色憔悴，略显惊恐，站在暖阁门口欠身请安，小声道：“奴家见过大人。”
如果对方是任榴儿那样的人，胡桂扬会自在地直接问话，面对一名怯生生的普通女子，他反而有些拘谨，拱手道：“我是校尉胡桂扬，有几个简单的问题请你解答。”
“我已经都说过了。”翁郁郁想起往事，神情更加惊恐。
她绝不像是能够从容搜查尸体的胆大女子。
“那晚帮你的人长什么模样？”胡桂扬直接问道。
翁郁郁一愣，慌乱地说：“帮我？没有……没人帮我，那天晚上……”
在胡桂扬盯视下，翁郁郁更显惊慌，试探地问：“你都知道了？”
胡桂扬轻轻地嗯了一声。
翁郁郁如释重负，呆呆地说：“我就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住，他非说绝不会有人问起。”她抬头看向胡桂扬，“我会被抓进牢吗？”
胡桂扬摇头，“只要你对我实话实说。”
“那位楼官人，真是驸马？”
“你不用知道。”胡桂扬做出冷淡的样子，好让对方顺利开口。
翁郁郁果然被吓住，急促地说：“广兴铺的牛杂儿牛掌柜，他的模样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为什么会去帮你收拾尸体？”
“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缩在床角不敢动，牛掌柜推门就进来，将尸体摸一遍，把荷包扔给我，让我待会交给自家掌柜，还说不准我向任何人提起他来过，否则……”
翁郁郁脸色骤变，她现在正违背牛掌柜的嘱咐。
“不会有人知道你向我说过什么。”胡桂扬安慰道，“乌鹊胡同的酒很有名，让我看看。”
翁郁郁转身要进暖阁，马上又转回身，疑惑地问：“大人看酒还是看药？”
“药。”胡桂扬也马上改变主意。
“那我这里没有，药全在广兴铺，谁家来了客人，摆酒席的时候派人去那里现领一份，兑在酒里，不拘是什么酒，都会变成……好酒。”
“药有名字吧？”
“药是粉红色的丹丸，入酒即化，一粒能化一壶，所以我们叫它满壶春，广兴铺没给起名，去了说‘拿药’就行。”
外面有人大声喊胡桂扬的名字，听着像是韦瑛，胡桂扬低声提醒：“有人问起，就说我刚才提的问题与西厂石百户一样，记住了吗？”
翁郁郁没明白其中的含义，茫然地点点头，胡桂扬推门出屋，让她自己寻思。
“韦百户议完事了？”胡桂扬拱手笑道。
韦瑛稍显不满，“你来这里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到处看看、问问，没准能找出线索。我与童丰毕竟是同僚，又都有异人之名，必须为他的死报仇。”
“你还是闲着吧，此事颇为蹊跷，咱们都做不得主，要回城里请示。”
“我跟大人一块回西厂。”
“嗯，咱们一块回城，但你不用去西厂，回家等候消息。这不是命令，是建议，希望你能接受。”
“韦百户的建议对我必有好处，怎敢不从？”
“你明白就好。外面那两人你从哪找来的？”
“算是街坊吧。”
“看紧些，瞧他们的样子，比真正的锦衣卫还横，已经向好几家铺子暗示必须给他们好处才能免遭审问了。”
“这两个家伙！”
只有少量公差留在广兴铺，其他人先后回城，东厂与南司的人走得最快，韦瑛上马追赶，各方都想快一点通知上司，以便争抢查案的权力。
韦瑛特意派两名校尉护送胡桂扬回赵宅，看他进入大门才告辞离开。
胡桂扬今天的计划原本是找几名胆大的仆人，却根本没有时间，只好先用蒋、郑二人代替，“留下做饭、收拾屋子，等我找到合适的人之后，再放你们走，到时自有重赏。”
两人脸色立变，全都摇头，“我俩胆子小，不敢在凶宅里过夜，桂扬老弟还是找别人吧，不行的话，我们给你找，天黑之前送过来。”
夕阳已倾，离天黑没剩多久，胡桂扬伸出双手分别按住两人的肩膀，笑道：“你俩的胆子可不小，敢利用我的名号向铺子索取好处，连我自己都没这个胆子。”
两人嘿嘿地笑，蒋二皮道：“桂扬老弟知道啦？我们也是为你好，俗话说升官发财，不能发财，当什么官？你不好意思开口，我们替你开口，要到的钱都给你。”
“都给？”郑三浑不解，这不在他们商量好的计划里。
“事成之后，桂扬老弟能不赏咱们哥俩儿一点吗？”蒋二皮笑道。
郑三浑这才明白过来，急忙点头。
“你们要到多少？”胡桂扬问。
“一文没要到！”郑三浑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一提你，他们就拿这个百户、那个千户压人，完全不怕。”
蒋二皮撇撇嘴，表示这不是他们的错，实在是胡校尉的名头太弱。
“那你们欠我一百两银子。”
“啊？”
“我本来有办法要来一百两，被你们一搅和，机会没了，这笔账得算在你们头上。”
“我们……我俩若是早知道你有计划……”
“总之你们擅自行事，让我损失百两纹银，要么立刻还钱，要么留下来当仆人算是补偿。”
两人不停眨眼，谁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如果鬼在晚上出来……”
“我挡在前面，让你俩先跑。”
“好……吧。”两人勉强同意，“一百两银子，我俩得当多久仆人？”
“凶宅雇人价钱自然要高一些，一个月吧。”
胡桂扬让两人先去喂马，然后下厨做饭，他去后院将四位异人都请到正房厅里。
“西厂的一位异人被杀死了。”
四人动容，看样子之前都不知情。
“像我们一样的异人？”林层染问道。
“就是前天晚上那位。”
赵阿七、萧杀熊与童丰交过手，记忆深刻，神情又是一变，萧杀熊道：“那个家伙功力不弱啊，除了我们几个，谁能杀死他？被人暗算了？”
“咽喉中招，一击毙命。”
四人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异人能正面杀死异人，而且凶手的武功很可能比他们都要高强得多。
“你必须向我说实话了。”胡桂扬向一直没开口的罗氏道，“这名异人死在广兴铺里，乌鹊胡同隐藏的异人不只你一个吧？”
罗氏轻转手中的伞，缓缓道：“你听说过乌鹊胡同的美酒吗？”
“满壶春。”
“你知道的不少。”罗氏微微一笑，“满壶春是用金丹造出来的，这就是乌鹊胡同最大的秘密。”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上门抓人
满壶春刚刚出现的时候，效果不佳，激发了欲望，却没能提升相应的能力，在客人中间引发不少麻烦，正是在罗氏的帮助下，此药迅速完善，成为乌鹊胡同各家铺子的镇宅之宝，客人大都不知情，还以为只是酒好。
“金丹居然被你们用来制作药酒？”林层染不只是意外，还有些愤怒，对他来说，金丹乃是极其难得的救命之物。
“是用过的金丹，将剩下的玉佩碾成粉末，配以其它药材，算是废物利用吧。”罗氏解释道，她也不舍得浪费金丹。
林层染神色立缓，好像节省下来的金丹都归他所有。
“怪不得乌鹊胡同生意这么好，城里的春院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胡桂扬想起樊大坚，觉得老道除非能要来满壶春，否则的话，向内侍梁芳贿赂再多银两也没用。
“满壶春有一个隐患，会令服食者兴奋过头，甚至彻夜不眠，不知冷热，下雪天也敢光身往外跑，各家铺子都得雇几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专门对付这样的客人。”罗氏道。
萧杀熊嘿嘿笑道：“本来还想尝尝，听你这么一说，还是算了吧，何况老子用不着那玩意儿相助，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试试。”
罗氏脸色微沉，眼光变得冰冷。
萧杀熊不客气地回视，“怎么，你能做得，我说不得吗？”
罗氏不开口，轻轻转动手中的伞，萧杀熊握紧双拳，他本是强盗出身，一言不合就以拳头解决，成为异人之后，更是喜欢这一套。
胡桂扬正要开口，赵阿七抢先道：“咱们聚在一起是为互相协助，不是一争高下，人人都有问题，何必拿来取笑？”
“你们可以笑我身躯庞大，我不在乎。”萧杀熊仍不服气。
胡桂扬又没忍住自己的嘴，“身躯庞大有什么可笑的？你心里的痛处肯定是兄弟流散，弃你而去，你明明武功最高，却没成为强盗头儿。”
果然被他说准，萧杀熊咆哮一声，震得墙壁发颤，“这是他们的损失，若是追随我，寨子早成为荆襄霸主。”
“他们追随你，就和一群老鼠追随猫差不多，活命都难，当什么霸主？”胡桂扬摆摆手，“还是赵阿七说得对，咱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斗嘴，真比这个，你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萧杀熊盯着胡桂扬，喉咙里发出低吼。
一向胆小的大饼不知是与这些异人混熟了，还是急于护主，居然从角落里跑出来，冲巨人叫了两声。
萧杀熊天不怕地不怕，却被一条狗，准确地说，是被狗脖子上的红玉唬住，收起吼声，笑道：“行，咱们都管住自己的嘴，我不乱说别人，你们也别欺负我。”
他终归不肯道歉。
罗氏没再计较，垂下伞，继续道：“满壶春虽有隐患，却不致命，据我所知，楼驸马是第一个服药而死的客人。”
“他服药了？”胡桂扬问。
“当然，通常一壶酒配一粒药，客人若要再喝，就是正常的酒。楼驸马那晚却连饮三壶药酒，而且他很懂行，指名要满壶春。”
“我怎么听说楼驸马那晚是第一次去乌鹊胡同？”胡桂扬记得很清楚，蒋、郑二人看出楼耀显是新客，才上前搭讪。
“他此前的确没去过乌鹊胡同，所以只能有一个解释：他在别的地方早已尝过满壶春。”
萧杀熊大笑道：“连我都能听出不对，人家是驸马，既然能从别的地方得到满壶春，干嘛要去乌鹊胡同那种地方？”
罗氏不理他，只向胡桂扬道：“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事实，广兴铺才是乌鹊胡同的主人，我帮助他们完善药方，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今后我也不会再回去。”
起码在共享金丹的这段时间里，罗氏不必再受多欲之苦。
“牛掌柜？他为什么叫牛杂儿这样的怪名字？”
“牛杂儿？哈。”萧杀熊笑出声来。
“不知道，我对乌鹊胡同各色人等的来历不感兴趣，但有一点我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牛掌柜的胡子是粘上去的，他其实是太监。”
“太监？宫里的太监？”胡桂扬很难相信内侍梁芳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居然直接派太监经营乌鹊胡同。
“他应该没进过宫，但他跟太监是一类人，更详细的事情我不了解。”罗氏知晓的秘密都是无意中听到的，从不主动打探。
废丹的来源明显是皇宫，胡桂扬对此十分肯定，却没法理解太监们为何非要冒险赚这种钱，万一传扬开来，不只是名声扫地，还可能被处以重罚。
“满壶春对异人有什么特别的效果？”胡桂扬问。
罗氏摇头，“满壶春我喝过一些，没什么特别之处，废丹就是废丹，对咱们这些人无用。”
胡桂扬起身，“我招来两名仆人，待会大家先吃饭，夜里都警醒一点。”
“哈，还有人敢来这里找事不成？”萧杀熊挥挥拳头，“巴不得他来。”
“小心为上。”胡桂扬笑笑。
罗氏道：“我需要有人服侍，至少一名丫环，最好是三名以上。”
萧杀熊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弯腰驼背的林层染道：“我也需要有人帮忙。”
萧杀熊忍不住了，“咱们都是郧阳异人，却连自立都难，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林层染淡淡地说：“如果变强就是为了独行，那我宁愿没有这身功力。无论是从文、从军，还是心甘情愿练功，我都是为了当人上人。”顿了一下，他又道：“天机船是神，异人算是神仆，高于这世上所有凡人，大家没意见吧？”
萧杀熊难得地对别人的话表示赞同，“你说得对，凡人理应追随咱们、侍候咱们，结果咱们却要躲躲藏藏，这算什么事？”
林层染看一眼胡桂扬，“时机未到，郧阳异人刚刚兴起，还有许多人神功未成，甚至没有显露出来，再过一阵，等咱们这种人多起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赵阿七与罗氏也点头，林层染这番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胡桂扬笑道：“我属于神功未成，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
“稍等。”林层染连抬手都显得有气无力，整个外表与他的雄心壮志形成鲜明反差，“死在乌鹊胡同的异人叫什么？”
“童丰，是西厂的高手，一名太监，真正的太监。”
“凶手连西厂异人都敢杀，对咱们或许真是个威胁，胡校尉说得对，咱们从今晚开始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不如轮流值夜，若有意外，群起而攻之。”林层染曾是军吏，心思比较周密。
“好主意，我明天要早起出门，让我值第一班吧，虽然我的功力最低，但是叫喊两声总还来得及。”胡桂扬道。
“胡校尉忙外，守夜的事情交给我们四人就好。”林层染看向其他人，见没人反对，继续道：“待会抓阄确定顺序。”
胡桂扬来到前院，蒋二皮、郑三浑已经做好一大锅米饭，酒肉都是现成的，热热就行，两人坐在凳子上，周围点了一圈的油灯与蜡烛，生怕有鬼接近。
胡桂扬正要开口笑话他们几句，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一大批人闯进赵宅前院。
来了四五十人，一半是锦衣校尉，而且是胡桂扬在南司的同僚，带队者正是镇抚梁秀本人。
梁秀看上去心情不错，脸上带着微笑。
胡桂扬上前，拱手笑道：“梁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不是来找你的，把那四个异人叫出来。”
“干嘛？”
“轮不到你问。”
“抱歉，梁大人虽是南司长官，但我已被借调至西厂，一仆难侍二主，我奉西厂之命安置异人，不敢交与他人。”
梁秀冷笑，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子，“早知道你会推三阻四，这是西厂给你的命令。”
一名校尉立刻上前，提着灯笼照亮。
胡桂扬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汪厂公手书，上面有他的印章。”梁秀提醒道。
“呵呵，印是真的，但厂公的笔迹没这么工整。”
梁秀脸色一沉，“命令总是真的，胡桂扬，还不快快叫人出来？”
胡桂扬将折子还给梁秀，笑道：“厂公的命令是要我‘不得阻挠’，可没说让我‘叫人出来’，实不相瞒，异人不好打交道，我也害怕。梁大人是来调查童丰死因吧？我可以保证，这里的四位异人都不是凶手，大人若是不信，请自去后院。”
“嘿，你以为我不敢吗？西厂曾经试过童丰的身手，他一人大概能敌十名普通高手，我今天带来五十人，个个武功高强，以十敌一，还剩十人。那四人若肯老实接受讯问，自然最好不过，若是不肯，就别怪南司不客气了。”
胡桂扬叹息一声，“厂公这是怎么搞的？明明说好的事情……今晚一闹，异人再不会信任厂卫里的任何人。唉，前功尽弃。”
梁秀走近两步，小声道：“你以为汪直受宠就能只手遮天了？你忘了，宫里受宠的人不只他一个。待在这里别动，审过那四人就来审你，若论嫌疑，数你最大，童丰与你不睦，谁都知道。”
“若是因为与我不睦就会被杀，那梁大人可要小心了。”胡桂扬笑道。
梁秀嘿了一声，招手示意同来的五十人去往后院。
童丰在西厂一直隐瞒实力，胡桂扬觉得没必要提醒镇抚大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 妒心
一碗热乎乎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层蒸肉与几片咸菜，郑三浑小心翼翼地端到胡桂扬面前，冲他使眼色。
胡桂扬只当没看到，“先给镇抚大人送一份。”
“啊？”郑三浑怕官，尤其害怕公差，在胡桂扬面前尚且直不起腰，去见一名锦衣卫官员，而且是杀气腾腾的官员，就跟要杀死他一样。
“你们现在不去讨好，等我被抓可就没有机会了，没准还得跟我一块去锦衣卫坐牢。”胡桂扬小声吓道。
郑三浑脸都白了，想去，身体却动不得，蒋二皮胆子大一些，夺过饭碗，笑嘻嘻地走出厨房，在门口停步站了一会，转身回来，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小声道：“你尽消遣我们，一碗米饭而已，又不是珍馐美味，怎么拿得出手？”
胡桂扬大笑，夺过饭碗，拿起筷子大吃。
笑声引来其他人，梁秀站在门外，冷冷地打量这三人。
“镇抚大人饿不饿？这里还有不少饭菜。”胡桂扬问道。
梁秀想好不少讥讽的话，正要拣一句狠狠地掷过去，后院突然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嘿，异人果然不肯束手就擒，早在第一个异人出现的时候，南司就曾下过断言：异人难驯，必成后患。希望经此一事，朝廷能够明白，异人……”
胡桂扬放下碗筷，提醒道：“听上去好像是镇抚大人的手下在挨打。”
“五十对四，必胜无疑，纵然损失数人，也在意料之中，但是异人却要再多一条罪名。”惨叫声越来越响，梁秀一点不着急，他身子瘦弱，只好做运筹帷幄的儒将风度，微微仰头，似乎在计算什么，“一炷香以内。”
胡桂扬原本坐在凳子上，这时站起身，慢慢走到上司面前，笑道：“镇抚大人不是……嫉妒异人吧？”
梁秀脸色一沉，风度消失得干干净净，“嫉妒？笑话，我乃堂堂锦衣卫南司镇抚，会嫉妒几个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怪人？”
“话是这么说，但是大人曾在郧阳体验过神功的好处，怕是没有忘记吧？”
梁秀并非习武之人，自小病弱，长大之后身子骨也不强壮，唯有在郧阳的不到一个月里，他感受到强大的活力，对自己的身体操控自如。
时间短暂，而且多半时候是站在丹穴附近冥思吸丹，却是梁秀心中最重要、最深刻的一段记忆。
梁秀冷笑，“这么说吧，异人拒捕，事情发生变化，原本只需在此地问话，现在我要带你们回南司进行讯问。”
回南司就意味着用刑，胡桂扬又要为多嘴付出代价，他不吸取教训，说话越发一针见血，“东厂负责抓捕异人，迄今为止，好像没听说他们有所收获，梁镇抚这是要从西厂抢功，献给东厂吧？”
“放肆！”梁秀每次见到这名下属之前，都会告诫自己不要失态，可是往往被几句话惹怒。
最让他愤怒的是，这些话说的都是实情，看破的人或许还有，敢当面说出来的只有胡桂扬一个。
越是不合时宜，胡桂扬的笑越自然，“听，南司高手回来了。”
梁秀听到的是一阵嘈杂和怒吼，于是肯定地说：“异人已经落网。”
梁秀转身看向通往后面的门堂，胡桂扬也探身出来，等了一会，说：“要打赌吗？”
梁秀没吱声，悄悄握紧拳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它们没有杀伤力，不由得越发怀念神功的感觉。
几名校尉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大人，大人……”
“怎么回事？”梁秀终于感到不对，却不愿相信。
“异人凶猛，不肯……”校尉话未说完，跑回更多人来，原本手中都有刀剑，这时大都空手，神情惊恐不安，像是撞见了鬼。
轰的一声，门堂塌了半边，一个声音吼道：“哪来的小杂鱼？就不能派几个真正的高手来？打都打得不过瘾。”
几十名校尉与番子手聚在镇抚大人身边，目光却都投向大门，先选好逃跑路线。
梁秀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从门堂后面连续飞过来十余人，还没落地就在惨叫。
番子手接到命令，不得不去将自己人抬回来，好在只是受伤，没人死亡。
胡桂扬凑到梁秀耳边，小声道：“东厂必定迫切地想要知道这里的状况。”
梁秀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就向大门跑去，属下们让大人三五步，随后再不犹豫，撒腿跑得更快。
前院眨眼变空。
胡桂扬回到厨房里，重新坐在凳子上，端起剩下的半碗饭，“再给我添些肉菜。”
郑三浑立刻去取蒸肉与咸菜，蒋二皮颤声问：“东厂会派更多人来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难说。”
“难说？”
“嗯，这要看东厂、西厂的争斗结果：东厂尚铭胜，官兵围宅，再厉害的异人也斗不过大批官兵，咱们都要倒霉；西厂汪直胜——”胡桂扬端起碗，笑道：“明天加餐，好酒好肉随便吃。”
蒋、郑二人像是被定住一般，动不得，也说不出话。
“再准备四份，我带到后院去。”
蒋二皮哭丧着脸，“桂扬老弟，我们没害过你，瞧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啊。”
“来不及了，南司镇抚已经看到你俩，只要我被抓，你俩肯定跑不掉。”
两人同时发出哀鸣，靠在一起，眼看就要瘫软在地上。
“哈哈，你们两个骗钱的时候胆子比天都大，这时候却胆小如鼠，也不想想，我是坐以待毙的人吗？放心吧，这场争斗，西厂十有八九能胜。”
“那还有十之一二呢？”
“你俩十赌九输，依然乐颠颠地去送钱，我这里有八九成胜算，你俩竟然不满，真是……赶快盛饭盛菜。”
两人总算找回一点信心与力气，急忙去拿碗，做到一半，郑三浑转身解释道：“其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十赌九输，输的是钱不是命，总有翻身的机会，你这里虽有八九成胜算，一旦输了，丢的是命，这辈子就算过去啦。”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你竟然把我说得哑口无言了，总之我要赌这一把，你们不想赌，离桌就是，我给你们一百两银子，但是无论胜负，今后都别再来找我。”
“赌”字对这两人具有神奇的魔力，郑三浑一咬牙，“二哥，你说呢？我听你的。”
蒋二皮也是一咬牙，“那就赌把大的，记得吗？有一回咱俩实在没钱，拿你的一条胳膊和我的一条腿当赌注……”
两人突然大笑起来，好像那是值得一提的壮举。
胡桂扬摇头，自己动手再盛四碗菜，与四碗饭放在大盘上，托着去往后院。
前院狭小，更像是一个过道，它与后院之间还有一个中院，赵宅正厅在这里，赵瑛的棺材也曾停于此处。
胡桂扬更习惯将这里称为前院。
他在厨房耽搁一会，四位异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萧杀熊堵在后院门口，怒道：“你不是说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进屋再说。”
萧杀熊怒气未解，上前拿起一碗饭，再将另一碗菜扣在上面，“这么小的碗，喂兔子吗？”
其他三人等在正房里，全都面露疑惑。
胡桂扬将饭菜分发，拎着托盘笑道：“就当是个玩笑吧。”
连一向站在师兄这边的赵阿七，这回也没法表示支持，摇头道：“这可不是玩笑，那些人是锦衣卫。”
“他们是锦衣卫南司的人。”
“你好像也在南司任职吧？”赵阿七不太肯定。
“我是南司癸房校尉，但是被借调到西厂，所以我是西厂的人。”
四人当中，只有当过军吏的林层染明白其中的区别，“不管怎样，如果西厂保护不了异人的安全，我们干嘛要留在城里？”
“朝廷需要确认你们真是异人。”
“那也用不着把我们当犯人对待吧？”
“有些事情我没法透露，但我保证，很快会有人过来道歉。”
留住四人的不是胡桂扬，更不是他的话，而是金丹。
大饼正绕着主人转圈，似乎在问自己的食物在哪。
罗氏道：“可以再等一等。”
林层染也不再咄咄逼人，“郧阳异人难得聚在一起，咱们是第一批，不能说散就散，那就再等等吧。”
萧杀熊翻过饭碗，“不够。”
胡桂扬又去厨房拿来更多饭菜，还有大饼的一份。
其他三人没怎么吃，萧杀熊一人连吃七碗，拍拍肚子，“行了，吃太多的话晚上睡不好。”
“道歉”来得极快，三更左右，胡桂扬刚准备休息，汪直带着一队随从亲自登门。
厂公是不会说出“道歉”两字的，一见面就问：“人还在吗？”
“在，但是……”
“算你又立一功，留住他们，我留几个人看门，今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
汪直等着谢恩，胡桂扬却笑道：“只有看门人不够，我这里仆役不全，异人不太满意。”
“不是给你派过一批吗？”
“胆子太小，被我撵走了。”
“明天再换一批胆大的。”
“我自己找吧，厂公出钱就行。”
“嘿，贪点就够了，别太过分。”
“家徒四壁，二十多岁，我连个媳妇儿都没有。”
“行行，给你钱就是，还有什么要求？”汪直只要知道异人还在，别的事情都好说话。
“我不想闲着，给异人当管家，希望厂公给我一点活儿。”
“难得阿，胡桂扬，但你现在的职责很重……说吧，你想要哪个肥差？”汪直以为胡桂扬又要钱。
“请厂公允许我调查楼驸马与童丰之死。”
汪直脸色骤变，破口大骂。

第二百六十四章 拜年
汪直喜欢骂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小骂，愤怒的时候大骂，闲极无聊的时候乱骂，甚至在高兴的时候也要笑骂几句。
只有在皇帝和贵妃面前，他才乖巧可爱得似乎连脏话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胡桂扬不用太多观察也能听出来，这次的骂人只与愤怒有关，他静静地听着，好像与自己一点关系没有，他只是凑巧站在对面的听众，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偶尔点头表示赞同。
汪直越骂越没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锦衣卫南司癸房校尉、西厂办事。”胡桂扬立刻回道。
汪直用小指比划一下，“连品级都没有的一个小小校尉，竟敢调查驸马之死，就算是童丰，职位也比你……你笑什么？”
虽然胡桂扬总在笑，但是有时候会笑得蹊跷，表明他心里生出古怪的念头，“没什么，‘小小校尉’，听上去挺有趣。”
本来正常的四个字，被胡桂扬重复之后，变得像是结巴。
汪直愣了一会，突然也笑了，指着胡桂扬，“真想把你就地处决，又觉得这样太便宜你。不过你让我冒出一个想法：凡是对升官发财不感兴趣者，必然古怪，应该通通发配到偏远地方自生自灭，朝廷能减少许多麻烦。”
“可是官位就那些，钱财也非无穷无尽，周围的人都想升官发财，厂公未必受得了。”
汪直坐下发了一会呆，“怎么拐到这儿了？我问你有何资格调查楼驸马与童丰之死？”
“我没资格，所以才要厂公允许，给我一点资格。”
“嘿，这时候拍马屁已经晚啦。”汪直又发一会呆，“明天，不，后天上午你去西厂一趟，我给你一个准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自作主张。”
“当然，没有厂公的允许，我在京城寸步难行，更不必说查案了。”
“嘿。”汪直一边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一边打量胡桂扬，“你现在查到些什么？”
“关于童丰之死，还没有线索。关于楼驸马，他的死肯定与满壶春有关，满壶春又与用过的金丹有关，所以……”
汪直摆手，“行了，到此为止吧，后天再说。”
汪直起身要走，在门口以随意的语气问：“你对异人的治疗有何发现？”
“时间太短，大家轮流吸丹，延缓症状而已，还没开始寻找疗法。”
“嗯，这件事也比较重要，军中的异人不只童丰一位，个个都有隐患，如能去除，乃是大功一件，你要上心。”
“是，过一阵子，吸引更多异人之后，就开始尝试各种疗法。”
“西厂可能是朝廷内外唯一重才的衙门，像你这种货色，放在别的地方，轻则丢官，重则丧命，谁会忍受你这张嘴？”
“能遇到厂公，是我的幸运。”胡桂扬笑道。
“好好努力。”汪直带人离开。
夜色正深，胡桂扬回到后院，正要进自己的房间休息，身后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没事了？”
林层染站在不远处，胡桂扬愣是没看到他是怎么出现的，笑道：“没事了，汪直亲口保证明天派人来守门，这里再不会受到打扰。”
“汪直是宫中宠宦，今朝权势熏天，明朝落魄江湖，他的保证，只可一半当真。”
“这个真没办法，就算是皇帝，也有突然驾崩的时候，起码汪直掌权的日子里，这里是安全的。”
“嗯，其实我们相信的不是汪直，而是你，因为你是新兴异人，汪直不是。”
“这副担子很重啊。”胡桂扬笑道，随后打个哈欠，表示自己困了。
林层染却不识趣，“在客店里我说过的话仍然算数。”
他曾经许诺，如果能拿到金丹，愿意为胡桂扬效劳，虽然要与其他三人分享，他仍然愿意遵守许诺。他的效劳与别人不同，每出一次力，都可能变得更加衰老，离死亡也会更近一步。
“我心里有数。”胡桂扬暂时还不需要这人的效劳，“你还有事？”
“后院的事情你注意到没有？”
“你说哪一件？”
“赵阿七与罗氏。”
“他们……”
“对，这里的异人只有五位，任何两人携手，都会占据优势，你要小心。”说完这句话，林层染转身慢慢走开。
不久前，就是赵阿七提醒胡桂扬提防异人拉帮结伙。
总共五个人，聚在一起不过寥寥数日，关系就已变得复杂。
胡桂扬干脆不想，推门进屋，脱下靴子，上床和衣而睡，就算其他四人现在就大打出手，他也要补个好觉。
次日一早，胡桂扬准备出门时，看到了西厂派来的守门者，“呵呵，我猜会是你，谁让你住得近呢？”
石桂大冷淡地点下头，“我不会常驻赵宅，四名校尉轮流驻守，另有十名番子手，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去找我。”
“去你家里？”
“我家里。”
“我不会再被仆人打发吧？”胡桂扬笑道。
“不会，无论什么时候，仆人会直接带你去见我。”石桂大依然面无表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府上叨扰。”
石桂大似乎要表示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深吸一口气，然后道：“欢迎。”
石桂大拱手准备告辞，胡桂扬却跟着他一块走到大门口，“今天难得空闲，我要去趟城外，给孙二叔拜年，顺便给义父上坟，你要一块去吗？”
“我连姓都改了，你自己去吧，别提我。”石桂大又拱下手，匆匆离去。
胡桂扬轻叹一声，叫上蒋二皮、郑三浑，备好马匹，带上银两和几匹布，又去店铺里买些年节食物以及纸钱，出城前往孙家。
自从赵家出事，孙龙卖掉房子，全家人搬到东城外乡下居住，赵瑛夫妻的坟地离此不远，义子们却没有一个埋在附近，这是孙龙的决定，他曾经当众说：“绝子校尉谁也不配。”
乡下的宅院大而空旷，孙龙拄拐站在门外晒太阳，远远看见骑马过来的三人，高声道：“这大白天的，怎么有鬼登门？”
胡桂扬笑道：“二叔，不是鬼登门，是你变鬼，自己还不知道呢。”
“呸，我命硬得很，注定要看着赵家人死绝，我才会闭眼。”
两人一见面就互说狠话，心里却都高兴。
胡桂扬三人下马，孙龙不看别的，先摸摸装银子的口袋，然后是其它礼物，“还行，知道来看我。听说你死在郧阳了，什么时候诈尸回来的？”
“呵呵，年前半个月吧。”
“那你走吧，回京这么久才来看我，那是没将二叔放在眼里啊。”
“我来给义父上坟，烧过纸钱就走。二叔既然不欢迎，我不进屋，东西也带走啦。”
“人走，东西留下，我对银子和城里的美食还是很有感情的。”
孙龙夺过缰绳，牵马往院里走，蒋、郑二人互视一眼，自觉已经找到胡桂扬嘴毒的来源。
孙二婶的身子骨比老头子还要硬朗，也更直爽，一见到胡桂扬就说：“哎呀呀，还以为赵瑛夫妻两个没人培土烧纸，要过一个冷清年呢，你来得也太晚了些。”
“是我的错，下回一定早来。”
孙龙反而替他辩解，“这小子能活着来一趟就不错了，以他的臭脾气，在西厂还能活几天？”
老两口硬留胡桂扬吃顿饭，然后才放他去坟地烧纸，期间口无遮拦，却绝口不提另一个活着的赵家义子。
赵瑛夫妻的坟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胡桂扬烧纸之后默立良久，眼看快要来不及进城，才回孙家告辞。
“郧阳异人是什么玩意儿？”孙龙问道。
胡桂扬瞪一眼多嘴多舌的蒋、郑两人，笑道：“一言难尽，总之是一群怪人，但是个个身手不凡。”
“嘿，赵瑛生前就跟这些人斗来斗去，你倒是全给继承了。”孙龙以为异人是江湖骗子的一类，“赵宅现在连仆人都没有？”
蒋二皮、郑三浑什么都往外说，胡桂扬道：“怎么没有？这两个就是，如今看门的也有了，其他仆人我正在找。”
“你不用找了，我给你找，过几天送过去。”
“二叔不必麻烦。”
“狗屁，我这边正好认得几个人要找活儿，真要是麻烦，我才不管你的闲事。”
拒绝孙龙是不可能的，胡桂扬只好道：“赵宅现在是城里闻名的凶宅，胆子小的人可做不了多久。”
“放心吧，别人害怕赵宅，我找的人肯定不怕。”孙龙也不多做解释，“快走吧，回家多准备银钱，给你干活儿，工钱必须加倍。”
“呵呵，西厂替我出钱。”
“那就更没得说了，我给你找……至少十个人。”
“这村子里总共也没有十个闲人吧？如果都是二叔、二婶这个岁数的，我可不敢请，到了赵宅谁侍候谁啊？”
孙龙举起拐杖撵人，胡桂扬立刻上马逃出孙家。
“没想到在这里把问题解决了。”胡桂扬在路上喃喃道，他本想回城之去找沈乾元帮忙，结果孙二叔非要推荐，他只能接受。
蒋二皮笑道：“老头子挺有意思，可他找来的乡下人，在咱们赵家未必能待得长久。”
“咱们赵家？”胡桂扬哼了一声，孙龙找来的人，就算只待一个时辰，他也得给足工钱再送走。
三人在城门关闭前不久进城，回到赵宅时已是深夜。
看门的西厂校尉尽职尽责，但是并不觉得自己低主人一等，上前道：“胡校尉，你有客人，不肯报名，被我送进门房，见还是不见？”
“难得有客，当然要见。”胡桂扬拱手谢过，将马匹交给郑三浑，自去门房里查看。
拜访者是名年轻人，胡桂扬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年轻人起身，“我叫郭禹，父亲是郭举人。”
“哦，想起来了，你怎么有空进城？”
郭禹神情一暗，“我父亲和那个无名异人遇害了。”
胡桂扬心中一惊，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而他仍未取得调查之权。

第二百六十五章 谁听谁
在客店里，郭举人拒绝进城共享金丹，在山里自在惯了，他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招安”。
郭举人没有立刻回到山里，而是趁机走访京城附近的熟人，一是拜年，二是打探消息，无名士兵需要金丹，哪怕品相不佳，也能维持一阵。
士兵对郭举人惟命是从，但有一点，从来不肯脱下身上的军服，郭举人只好将他安置在一家小店里，由儿子郭禹看守，他单独外出，尽量早回。
事情不太顺利，郭举人的朋友多是年轻时闯荡江湖结交的，最年轻的也将近五十岁，早已金盆洗手，不问江湖是非，连郧阳金丹是什么都不知道。
手上的一枚金丹眼看就要耗尽，必须节省使用，士兵却没法理解这一点，病情加重，脾气逐渐变得暴躁，郭禹弹压不住，只能换成父亲留店看守，他出去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去找胡校尉吧。”郭举人的骄傲必须向现实低头，不得不承认，在山外他无能为力，就连小店，也是出大价钱租下来的，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郭禹更没有门路，只能按照父亲的指点，一路上到处打听，前往几家拜访探问。
依然一无所获，两天下来，五家人他只找到一家，其余四家不是早就搬得不知去向，就是家主已亡，亲眷根本不记得什么郭举人。
郭禹走投无路，决定回店之后劝说父亲早点去投奔胡桂扬，或者更决绝一些，干脆放弃无名士兵，回山里重新辨识，没准山民当中会有异人出现。
店里没人，唯一的店主、掌柜兼伙计不知去向，郭禹没太在意，一进入后院，他立刻觉得不对，士兵竟然没有叫喊，父亲也没有警惕地发声询问。
他推门进去看到两具尸体，士兵仰面，咽喉中招，流出的血像是一条勒住脖子的红绳，父亲躺在不远处，身上无伤，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身体僵硬，早已没有鼻息。
“所以我进城来找胡校尉，这算是父亲的遗愿。”郭禹小心地说，目光盯着胡桂扬，只要对方表现出一丝为难，他立刻告辞，即使露宿街头，或是被官兵拿下，也不给人添麻烦。
“先吃饭，在我这里住一晚，其它事情明天再说。”
胡桂扬不算冷淡，也不太热情，郭禹犹豫一下，决定接受，拱手道：“多谢胡校尉的收留。店主大概是见到尸体，怕受到官府盘问，所以一跑了之。如今尸体还停在店内，我没有别的奢求，只望胡校尉能助我一骡一车，将父亲遗体运回山里。”
“放心，这事简单，还是先吃饭吧。”
赵宅仆人未全，饭菜仍是那几样，多了一壶酒，胡桂扬陪着郭禹一块吃，笑道：“抱歉，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明天或许会有改善，后天咱们去酒楼吧？抱歉，我忘了你现在的情况。”
郭禹倒不挑剔，扒饭大吃，含糊道：“很好，很好。”
两人吃完，胡桂扬送郭禹找间房休息，路上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父亲生前告诉过我你在史家胡同的住处，我去那里，你家没人，一个老道给我指路，说你搬到了观音寺胡同。”
胡桂扬不记得自己曾向郭举人透露过住址，只能推测这位老族长心思细密，暗中打听过。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要出门，傍晚才回来，你留在这里不要出门，别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回答。”
“当然，我找的是胡校尉，别人我都不认识。”
胡桂扬笑笑，拱手告辞。
他不想让郭禹透露细节，这样一来，明天去见厂公时，就不必透露太多。
次日上午，他独自骑马前往西厂，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喝了好几壶茶水，与百户韦瑛已经无话可聊的时候，汪直总算姗姗来迟。
胡桂扬被叫到公堂拜见厂公，在门口排队等候。
汪直依次处理公务，最后才轮到胡桂扬，先对韦瑛道：“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值守了，去赵宅跟胡桂扬一块查案。”
“遵命。”韦瑛一句也不多问。
汪直转向胡桂扬，“去年给你的那份驾贴还在吗？”
“在，一直好好保存。”
“交出来。”
胡桂扬双手捧上去，汪直一手按住，拿起另一份全新驾贴，“今后你凭此查案。”
胡桂扬伸手要接，汪直摇头，“你是校尉，韦瑛是百户，驾贴当然要由他保管，今后你不论去哪，都要与他同行。”
胡桂扬笑道：“韦百户岂不成为长腿的驾贴？”
“随你怎么想。”汪直将驾贴交给韦瑛，继续道：“给你一个月时间，无论查到哪一步，都要立刻停止，明白吗？”
“现在是正月……”
“正月怎么了？你还打算吃喝玩乐吗？”
“正月正好，就是连累韦百户跟我一块受罪，心有不安。”
“你还连累我呢，心里不安，就别嬉皮笑脸。”汪直没好气地说，想了一会，“京城军民、朝廷上下随你查问，但你不能进宫，这回与上次不同，宫里你半步也不能进，理由再多也不行。”
“记住了。”
汪直挥手，“滚吧。”
胡桂扬没动。
“你还不满意？”汪直显得很恼火。
“满意，但有一件事必须问个清楚。”
“问吧。”
“正如厂公所言，韦百户是百户，我是校尉，我俩一起查案，谁听谁的？”
汪直一愣，“尊卑贵贱乃是万古不易的正道，你一个小……你一个校尉，还想命令百户不成？”
“不想。”胡桂扬看一眼韦瑛，冲他笑笑，继续道：“既然是韦百户主事，厂公刚才那些话应该对他说才对，一个月的期限也应该由他负责，我无非跟着跑腿，需要的话就出出主意。”
汪直一拍公案，“每次见你，一天的心情都受影响，你到底想不想查案？”
“想，可厂公先捆双腿再让我跑，这个……我迈不开步啊。”
汪直皱眉，没太明白胡桂扬的意思，韦瑛上前，拱手道：“公事为重，品级为轻，胡校尉查案的本事有目共睹，早有资格升任百户，此案由他做主，我没意见。”
汪直指着韦瑛，“瞧瞧人家，胡桂扬，瞧瞧。”
胡桂扬真就扭头盯着韦瑛，笑道：“大人有大量，我记住了，照此推算，厂公的肚量该有多大啊？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海边，一眼……”
“还有事吗？没事快滚，我不想听你说话。”汪直连连挥手。
“钱……”
“问韦瑛。”汪直只求此人能快点从自己眼前消失。
胡桂扬拱手告退，在门口忍不住又说一句，“西厂用人不问出身，若论尊卑贵贱，对厂公可不太有利。”
不等汪直明白过来，胡桂扬已经退出公堂。
韦瑛跟上来，笑道：“胡校尉的胆子真是……厂公对你也是宠爱有加异于常人，换成别人，早惹来杀身之祸。”
“这不叫宠爱有加，这叫债多了不愁。”
韦瑛大笑，拱手道：“明天一早我去府上汇合。”
“恭候大驾。”
西厂没人询问郭禹的来历，胡桂扬也不提。
午时已过，胡桂扬觉得还有一点时间，饿着肚子去一趟南城。
沈乾元租住在一家镖局的小跨院里，一得通报，立刻出来相迎，这回没再装作冷淡，笑道：“给胡校尉拜年。早知胡校尉回京，一直没去府上拜访，失礼，失礼。”
“别，我没带礼物，你也不用拜年，咱们做真朋友。”
“哈哈，没错，真朋友不讲虚礼，请进。”
进到屋子里，胡桂扬推旧一切茶酒之请，说道：“无事不登门，我有几件事要问个清楚，过了今天，怕是没有机会了。”
“哦？今天以后怎么了？”
“从明天开始，我无论去哪、见谁，都要带一名锦衣百户，你愿意见他吗？”
沈乾元立刻摇头，“除了胡校尉，我不想见任何锦衣卫。”
“你跟谷中仙怎么认识的？”
“我一直在找恢复神功的方法，谷中仙也在做同样的事，我们算是志同道合，他派人登门，双方一拍即合。”沈乾元说得简略，但是没有隐瞒。
“而且谷中仙手里有金丹。”
“传言如此，但我没见过，听说胡校尉得到一枚？”
“他派人送我一枚。”
沈乾元沉默一会，干笑道：“谷中仙还是更看好胡校尉。”
“是啊，太看好了，先是派人到我家墙外胡言乱语，然后又在那所院子里给我的食物动手脚，非要让我变成异人不可。”
沈乾元嘿嘿笑了两声，“我只负责通风报信，别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麻烦你再报次信吧。”
“胡校尉请说。”
“请转告谷中仙，明天开始我要调查两位异人的死因，上不避天子，下不隐豪杰，他要么亲自来一趟，向我解释清楚，要么等我找上门去，审个清楚。”
沈乾元呆了一会，“异人死了两个？谷中仙乃是朝廷第一钦犯，若非胡校尉知情，我甚至不会承认与他相识。转告消息可以，但我觉得他不会来城里。”
胡桂扬笑道：“无妨，总得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互相埋怨。沈兄不会插手吧？”
沈乾元摇头，“我与谷中仙的交往，只限于共同寻找恢复神功的法门。”
胡桂扬起身告辞，“你为什么总说‘恢复神功’？老实说，我不觉得‘神功’曾经属于任何凡人，何谈‘恢复’？”
“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胡校尉还是专心查案吧，如果需要帮忙，请随时开口，我一定尽全力配合。异人对我来说就是仙人，仙人怎么会被杀死？我很想知道原因，别的异人必定也是同样想法。胡校尉若能查出真相，得到的感谢将会出人意料。”
胡桂扬叹了口气，随即笑道：“出人意料？我喜欢出人意料。”

第二百六十六章 管家婆
“开饭！开饭！”胡桂扬一迈过门槛就大声喊道，他确实饿了，米饭配咸菜也能吃上一大碗。
一名西厂校尉和几名番子手奉命在赵宅看门，冬天冷，他们都躲在门房里，听到声音，有人探头出来，笑道：“今天伙食不错。”
“舍得花钱就行。”胡桂扬随口回道，以为蒋、郑二人偷拿银钱去外面买酒买肉，他倒不在乎，有吃的就好。
厨房位于前院，热气往外冒，做饭的却不是蒋二皮、郑三浑，两人兴高采烈地迎过来，接过缰绳，赞道：“花大娘子的厨艺真是不错，比得上馆子里的大师傅。”
胡桂扬皱眉道：“你俩真是拿这里当自己家了，居然连厨子都给请来了，说吧，又花我多少钱？”
两人一愣，蒋二皮道：“花钱？人是你请来的，我们干嘛花钱？”
“我什么时候请厨子了？”胡桂扬也是一愣。
“桂扬老弟，你这忘性太大了，昨天你不是让孙二叔给你找人吗？今天上午人就来了，花大娘子做饭、顾二嫂子收拾房间、花小哥……”
“停停。”胡桂扬吃了一惊，没想到仆人来得这么快，“孙二叔人呢？”
“他没来，花大娘子带人来的，说是跟你认识，打过你的屁股。”蒋二皮、郑三浑吃吃地笑，觉得很有趣。
胡桂扬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我连花大娘子是谁都不知道，打我屁股……哼哼，她是记错了吧。来了几个人？”
“十个，五男五女，花大娘子说明后天还会再来几个。”
胡桂扬更加纳闷，孙二叔推荐来的这位花大娘子明显拿赵宅当成自己的家，连主人还没见过就开始管事。
“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凶宅吧？”胡桂扬相信几句话就能将这些人打发走，看在孙二叔的面子上，多给些银子就是了。
“知道，花大娘子特意去死人的地方看过，还问我们，为啥绝子校尉大都死在外面，这里却被称为凶宅？我们回答不了。”
胡桂扬也回答不了，这恰恰也是他的疑问，自家兄弟一多半死在皇城里，结果大家只记得赵宅，联想之丰富令他无从辩解，干脆承认下来，拿凶宅之名吓人。
这位花大娘子有点意思。
胡桂扬让两人将马牵去马棚，独自走向厨房。
蒸腾的热气里走出一名妇人，三十上下，个子瘦高，长脸竖眉，神情暗淡，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好像生活中的一切都不顺心。
见到胡桂扬，妇人露出一丝微笑，“三十六，你长大啦，比我还高。”
胡桂扬愣住，许多杂七杂八的记忆涌上心头，仿佛一团乱麻，略具雏形，却没法立刻理出头绪来，“你是……”
“就知道你们这帮小子向来受宠，长大之后必定忘恩负义，果不其然，先是将赵家闹得七零八落，四十个混蛋死了三十八个，如今连我都不认识……”
“小桃姐！”胡桂扬脱口而出，杂乱的记忆终于汇成一条清晰的线。
当年赵瑛从断藤峡带回来不少孩子，有男有女，四十名男孩受到的关爱比较多，被他培养成为绝子校尉，女孩只是抚养长大而已，到了年纪就嫁人，嫁妆丰厚，但是极少来往。
赵瑛妻子在世时，这些出嫁的义女偶尔还回来一趟，后来就断绝关系，再没人登门。
这些男童、女童小时候各住不同的院子里，来往极少，所以胡桂扬没什么印象。
花大娘子算是一个特例，她那时年纪大些，性格比男孩还要暴烈，而且爱管事，一言不合就动手，胡桂扬小时候还真被她打过屁股，至于原因早已不记得。
“还小桃姐呢，我儿子都十几岁了。”嫁为人妇的花大娘子脾气未改，“这里变化真大。”
“是，义父后来改建房屋，你很久没回来过吧？”
花大娘子冷笑一声，“自从出嫁之后，我就没回来过，你当时可能不在场，上轿子之前我曾经说过，只要义父还活着，我绝不进赵家的门。”
“我是不在场，义父哪得罪小桃姐了？是嫁妆给得少吗？”
“哼，你刚回来，先吃饭休息一下，咱们待会再聊。对了，我给你们重新安排了房间，这么大的宅子，不分男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成何体统？还有家里的东西和银两我也都收起来了，怎么能乱放？没听说过‘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句话吗？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还没成亲？”
胡桂扬急忙道：“我去洗脸，在哪吃饭？”
“当然是厅里，但你今天回来得晚，破例让你在卧房里吃一顿，以后不行。”
花大娘子完全是一副管家婆的架势，胡桂扬已经想起屁股挨打的场景，竟然没敢提出任何反对。
花大娘子已经安排妥当，罗氏住进东跨院，由两名丫环服侍，赵阿七、萧杀熊、林层染住在后院西厢，共用一名男仆，胡桂扬原本住在正房暖阁里，这时被挪到耳房，靠近东跨院，房间更小，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分得一名小厮，客人郭禹住到中院客房里。
还剩两名女仆，给花大娘子当帮手，另有三名男仆，也都有事可做，各司其职。
西厂送来不少日常用物，一直堆在车上，谁用谁拿，花大娘子重新分配，剩下的存放起来。
到来不过一个下午，花大娘子已经将赵宅收拾得井井有条，谁也挑不出毛病。
胡桂扬的小厮就是花大娘子的儿子花小哥，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相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神情却全不相同，机灵古怪，也不怕生，一见到胡桂扬就说：“三十六舅，外甥给你请安。”
胡桂扬挠挠头，突然被人叫成舅舅，他不太适应，“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我小哥儿，三十六舅……”
花大娘子端盆水进来，喝道：“臭小子，谁是你舅舅？叫胡校尉。”
花小哥显然极怕母亲，立刻改口：“胡校尉。”
“当然可以叫舅舅。”胡桂扬倒不在意。
花大娘子另有想法，“那怎么行？他来这里是做下人，不是当主人，必须叫胡校尉，以后我也称你胡校尉，不能再叫三十六。”
花大娘子将盆放在架子上，“洗脸。”
胡桂扬立刻照做，想起一件事，说道：“待会我去客人房里吃饭，跟他有事情要谈。”
“好。”花大娘子看向儿子，“好好服侍胡校尉，做得不好，送你回乡下放牛。”
“我不回去，城里比乡下热闹多了。”花小哥躲着母亲，拿起一条手巾，准备递上去，眼睛却看着母亲。
花大娘子出门。
胡桂扬擦脸，问道：“你父亲呢？”
“死了，我出生不久就死了。”花小哥毫无悲戚之意。
“那你们母子过得艰难吧？”
“一点都不艰难，我家原住在城里，后来搬到乡下，在村里没人敢惹我娘，我家的屋子在村里最好，田也是最多的。”
“那她还让你放牛？”
“嘿，那是因为我不愿读书，娘说不养懒人，既然不读书，就去放牛，长大之后再找个营生。”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我家是军户，等我十五岁的时候可以先去当兵，但我娘更希望我种地，锦衣卫是不是赚钱很多啊？”花小哥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羡慕赵宅。
“哈哈，这里不是我的家，其实我是穷人，锦衣卫当中像我这样的穷人不少，富人只是少数。”
“哦。”花小哥显得有些失望，马上又笑道：“起码名头响亮，一提锦衣卫三个字，吓人一跳。”
“那你努力吧。你们母子跟孙二叔一直有来往吗？”
“你说孙二爷爷？当然，从小到大，几乎每个月进城买点东西的时候，都要去孙家住一晚上。”
孙家从前就在观音寺胡同，离赵家不远，花大娘子却从不回这个“娘家”。
胡桂扬没再问下去，去客房见郭禹。
经过花大娘子的安排，郭禹的住处更为舒适，他却显得有些拘谨，“胡校尉太客气了，而且我住不了多久，父亲的遗体还停在店里，我放心不下。”
“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胡桂扬也要查看一下尸体，“你父亲有什么仇人吗？”
“肯定有，但是谁没本事杀死一名异人。”
胡桂扬不要花小哥服侍，与郭禹边吃边聊。
“你父亲是怎么找到异人的？”
“异人的确是一名官兵，不知怎么进入山里到处游荡，饥一顿饱一顿，父亲见他可怜，于是收留，后来才发现他有神功在身。”
“那么多山民吸丹，没有别的异人了？”
“谷中仙曾将山民拧成一股，败给官兵之后，他就消失了，山民四分五裂，有的投降，有的又回到山里，彼此极少来往，有异人出现我们也不知晓。父亲倒是经常去各村各寨探访，一直没再找到异人的影子。但是异人并非一下子全冒出来，比如胡校尉，将近半年之后才有所显露。”
“嘿，我不一样……你觉得谁会是凶手？”
郭禹沉默一会，“胡校尉既然问起，我不隐瞒，但这只是猜测，请胡校尉莫要太在意。”
“反正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猜测也是好的，说来听听。”
“我猜，凶手要杀的是士兵异人，我父亲只是凑巧受到连累，至于原因，绝不是仇杀，也不是官兵捕杀，只是有人想试试自己的身手。”
“这个猜测很有意思，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在山里出现过这种事，一些有名的高手受到挑战，死于无名者手中，大家都说必定是异人所为。”
胡桂扬突然想起郭举人曾经说过的话，“你们怀疑这位异人是……”
“不是何三尘，就是高青草，更可能是她们两人联手。”

第二百六十七章 传言难辨
小店地处偏远，若不是有郭禹带路，胡桂扬无论如何找不到，“离城不过十余里，竟有这样隐蔽的地方。”
“我们也是偶然碰上。”郭氏父子一直受到通缉，身上没有任何属籍凭证，又带着一名痴痴呆呆的官兵，因此不敢走大道，只能拣小路，才会找到这间什么都不多问的乡间野店。
说是客店，其实是路边的几间茅屋，正房一间充作店面，穿堂而过即是一个小院，每边各有两三间房子，低矮破旧，能熬过这个冬天的积雪重压，实在是一桩奇迹。
郭禹在山里长大，对住处不挑，没觉得这里环境太差，带着胡桂扬进入东厢把头的房间，“我们住在这里。”
屋内阴暗，胡桂扬适应一会才能视物。
一铺土炕、几床旧被，除此之外再无摆设，两具尸体原来横在地上，被郭禹抬到炕上，一边一具，再没动过，门窗皆开，让冷风进来，尸体几乎没有变样。
郭禹只看一眼就走出去，再没法装作坚强。
胡桂扬仔细检察尸体，搜出一些小物件，包括一枚玉佩，它上面只在中间圆孔周围有一圈细若丝线的红晕。
还有一本册子，上面写的文字毫无意义，胡桂扬看不懂，随手放入怀中。
再没什么可看的了，士兵的死状与童丰完全一样，郭举人表面看似无伤，但是细摸之后，发现左胸微微塌陷，显然是被人一拳或是一掌击毙。
胡桂扬走出房间，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郭禹蹲在墙角，缓缓起身，“胡校尉看出什么了？”
胡桂扬摇摇头。
“我昨天的猜测可能有些武断，但是山里的确有人见过何三尘与高青草，她俩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而且专爱杀会武功的人，大家都说她们已经变妖，其实是化成异人而已。”
“也太巧了，两人同时成为异人？”
“她们大概是天机船特别眷顾的人。”郭禹看一眼胡桂扬，马上挪开目光。
“哈哈，你觉得我也被眷顾了？”
“胡校尉与众不同，谷中仙曾经声称他与胡校尉一同拯救众人，但他在危急关头一逃了之，大家对他的话不太相信，可我觉得他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尤其没必要带上胡校尉的名字。”
“所以你觉得我是郧阳府的救命恩人？”胡桂扬笑道。
“我不能确定，但是胡校尉很多地方与众不同。”
胡桂扬笑了笑，明白郭禹这些话的用意，“你就说吧，我究竟哪里‘不同’，能让两名女子受到天机船眷顾，同时化妖，变为异人？”
郭禹稍显尴尬，咳了一声，“我不是在指责胡校尉，否则也不会去城里投奔。”
“明白，我也只是想听实话，或许线索就在其中。”
“听说你将上百枚最好的金丹送给她们，是不是？”
“没那么多，三十来枚，我下手早一些。”
“这就对了，虽说能否变成异人全由天定，但是金丹会有助益，我听说官兵当中出现不少异人，都是朝廷用金丹催出来的。朝廷只让极少数异人露面，其他人隐藏起来暗中操练，数年之后用在战场上，百战百胜。”
“你听说的事情还真不少。”
“郧阳官兵那么多，不可能只出现那么少的异人，胡校尉见过几位？”
“就一位，西厂童丰，前几天被人杀死，也是咽喉中招。”
郭禹长叹一声，“父亲原指望能利用异人再次招聚山民，没想到意是惹祸上身。”
“先将遗体抬上车吧，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想回到山里，要尽快出发。”
“是。”郭禹强忍悲戚，与胡桂扬一同进屋，将两具尸体抬到店外的骡车上，盖上被子，郭禹执鞭赶车，胡桂扬坐在另一头，送他一程。
胡桂扬骑来的马栓在车后。
“小草是山民，何氏姐弟与山里人从无恩怨，为什么你们会相信变妖之说？”胡桂扬还是没想明白。
“因为有人亲眼所见，她们两个，还有那个瘸子弟弟，一块杀人，过后开膛破腹，生吃心肝，不过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后来她们只杀人，很少挖心，现在更是一剑毙命。”郭禹言之凿凿。
“这些‘有人’，你见过多少？”胡桂扬更在意传言的源头。
郭禹沉默一会，“我没见过，但我见过被杀者的惨状……”郭禹抖了一下，心中甚至有些庆幸，父亲死在女妖不那么残暴的时候，起码保留全尸。
“她们不是那种人。”胡桂扬淡淡地说。
“变妖之说实属荒诞，异人却是真的，而异人身上必有一些变化，何三尘与高青草只怕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胡桂扬笑了两声，不想再争下去，心里仍然纳闷，为什么传言非盯住那两人不可？
他从怀里取出册子，递给郭禹，“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上面写着什么？”
郭禹瞥了一眼，“哦，这是记录，父亲一直在山里寻找更多异人，每到一处，每查一人，全要记在册子上。”
胡桂扬翻了几页，“看不出来。”
郭禹脸上露出笑容，马上又变得严肃，“父亲识字不多，又不愿找别人帮忙，所以自己造出一些怪字。”
“郭举人不肯出山应仕，真是屈才了。”
“父亲骄傲得很，总说一入官场终生为奴，连后代子孙都会受到牵连，不如山中逍遥自在。”
胡桂扬与郭举人交往不多，听到这句话，居然有些惺惺相惜，但他不觉得山中逍遥，一点都不觉得。
“你能看懂？”
“大部分吧。”
“你留着吧，或许能用上。”
郭禹接过册子，虽说这是父亲的遗物，他还是道：“多谢，我想我用不到它，异人是祸源，离得越远……对不起，我不是说胡校尉，你……”
“与众不同？”
郭禹尴尬地笑了几声，挥动鞭子，赶骡更紧。
前方道路越发崎岖，再走下去，胡桂扬担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叫停，跳下车，解开车后马匹的缰绳，“就此别过吧，估计以后再难相见，杀你父亲的凶手，我会找出来，你在山里或许能听到相关传言，但是请你不要参与进来。”
凶手是更为强大的异人，郭禹的身手即使是在普通武林人中当也属平庸，离异人越近越危险。
郭禹知道胡桂扬是好意，点头道：“我等消息，不再出山。大恩不言谢，或许有一天我能报答万一。父亲说过，胡校尉更像山民，哪天弃官不做，可以进山找我，郭家名声不算响亮，但是你总打听得到。”
“我记住你的邀请，说不定真会进山叨扰。”
两人再不多说，郭禹重新驱车进山，胡桂扬上马原路返回，走出一段路之后，自语道：“就算弃官，我也要去东南水乡隐居，呸，一个校尉，说什么‘弃官’？顶多算是逃兵。哈哈。”
他又回到野店附近，远远望见一队人马，于是加速跑过去。
那是十余名锦衣卫与番子手，都认得胡桂扬，一见到他就大喊大叫：“胡桂扬！胡桂扬！”
“可不就是我。”胡桂扬笑道，跳下马，指着一人，“咦，今天不是轮到你在赵宅看门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人一把抓住胡桂扬的胳膊，激动至极，“你休想逃跑。”
“逃跑？开什么玩笑，银子都在赵宅，我往哪逃？”
校尉还是不肯松手，“快请韦百户……”
韦瑛从店里大步走出来，皱下眉头，“松手，成什么样子？也不想想，胡校尉有异人之力，你抓得住吗？”
校尉松手，讪讪地道：“我一时着急……”
胡桂扬甩甩手，校尉脸色骤变，立刻退后几步。
韦瑛上前，拱手笑道：“胡校尉不够意思，明明说好今天我去府上汇合，咱们从今天开始一块查案，你怎么先走一步？”
“今天还没过去呢，我出城送个朋友，不想麻烦韦百户。”
“不麻烦，我既然奉命协助胡校尉，就得寸步不离，胡校尉去哪我跟到哪，我已经决定了，这个月我搬过去住，赵家还有空屋吧？”
“有，就是委屈百户大人了。”
“嘿，有什么委屈的？赵瑛从前也是百户，他家比我家大多了。”
两人握臂大笑，像是冰释前嫌的好友，周围的校尉、番子手看得目瞪口呆，还有一点佩服。
“店里死过人吗？”韦瑛收起笑容问道。
“我那位朋友的父亲死在这里，他们是山民，没有属籍，无法在本地安葬，所以我送他一辆车，运尸进山。”
“山民桀骜难驯，你的这位朋友没参与过造反吧？”
“泛泛之交，总共没见过几面，谁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呵呵，胡校尉真是大方，泛泛之交就送车、送行。”
胡桂扬眨下眼睛，“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重交情。”
“哈哈，胡校尉这个朋友，我交定了。”韦瑛拍拍胡桂扬的肩膀，脸上再次收起笑容，“可以开始查案了？”
“可以，韦百户有什么想法？”
“我是协助者，一切听胡校尉安排。”
“嗯，咱们先去见楼家的公主吧。”
韦瑛脸色微沉，“胡校尉说真的？”
胡桂扬笑道：“先从最难的地方查起，如果遇到的阻力太大，咱们就去见厂公，说案子查不了，强于查到一半才打退堂鼓，韦百户觉得呢？”
韦瑛渐渐显露笑容，“由你做主。”
胡桂扬轻叹一声，“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公主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拒之门外
公主的住宅并不宏伟，隐藏在小巷深处，比赵家要小得多，优点是离皇城比较近，左右的邻居非富即贵，随便一家小门小户，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可能是某衙门里的掌权人物。
韦瑛走到这里连脚步都放轻了，小声道：“这里就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以朋友的身份：少惹麻烦。”
胡桂扬笑道：“来都来了，总得敲门问一声吧。”
“公主新寡，就算来拜访，也该挑个时候。”韦瑛抬头看天，离完全天黑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没事，择日不如撞日，先从最难的地方开始，韦百户不用上前。”
韦瑛笑笑，真就没跟上去。
胡桂扬来到门口，没看到办丧的迹象，举起手臂酝酿片刻，砰砰砸门，然后默默地等着，没有再敲。
良久之后，里面终于有个声音问：“哪位？”
“西厂校尉胡桂扬，有事求见。”胡桂扬没提“公主”两字。
“哦。”里面的人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也没开门。
胡桂扬等了一会，回头向韦瑛笑道：“估计是去找人了。”
韦瑛点点头，表示自己再不过问。
又过许久，院门终于打开，走出一名宫装老妇，满脸怒容，上下打量来者。
胡桂扬笑着拱手，正要开口，老妇劈头盖脸地斥道：“反了，真是反了，天子脚下，连点规矩也没有了？公主再怎么着也是陛下的妹子……”
“你误会了，我不是……”
“呸。”老妇根本不给来者说话的机会，唾星飞溅，比高手的兵器更具杀伤力，胡桂扬不得不后退避让，想张嘴却等不到机会。
“西厂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家公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什么是稀厂、稠厂，我们这里也不施粥。想见公主，拿宫里的谕旨，没有谕旨，就是当权的相爷也进不得这门。”
老妇声称不知西厂，却知道汪直，“汪直一个小屁孩子，才得宠几天，就敢派人来辱迫公主，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连太子也得给他磕头？告诉你吧，老婆子今年四十七，无儿无女，除了公主生无可恋，别说你一个校尉，就是你家主人亲自登门，我这条老命也赔得起！”
老妇斗志高昂，污言秽语越说越多，而且花样百出，汪直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足足一刻钟之后，老妇全无疲态，大概是觉得无趣，突然闭嘴，转身回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胡桂扬一句完整话没说出来，抬手抹下脸，转身向韦瑛笑道：“老太婆精神头儿真足，公主有这样的人做依靠，想必不会受欺负。”
“嘿，能欺负公主的还就是身边人……咳，走吧，这条路不通，但也不至于因此就放弃查案。”
“当然，这点困难算什么，我都不好意思向厂公提起。走吧，咱们明天再来。”
韦瑛愣了一会，胡桂扬向小巷外面走去，他急忙追上，“还来？你挨骂上瘾吗？老太婆虽然是个泼妇，但是话有道理，你想见公主，必须得到宫里的谕旨。”
“不要谕旨，那样太正式，对公主不利，对咱们也不利。”
“主要是对你不利。”韦瑛提醒道，不想与胡桂扬捆绑得太紧。
其他人牵马等在巷外，早听到老妇的骂声，心中暗笑，纷纷扭过头去，在意的不是胡桂扬，而是百户韦瑛。
胡桂扬上马，望向小巷里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太婆总有骂累的时候，以后我上午来拜访。”
韦瑛摇头，再不相劝，其他人更不会多嘴，心里都更觉得可笑。
“接下来呢？”韦瑛问道，好奇胡桂扬还能怎么查案。
“双线并进，楼驸马这边的路暂时不通，咱们去查童丰，还来得及去趟乌鹊胡同吗？”
“来得及出城，来不及回城，乌鹊胡同那边的人我都审过了，你想知道什么？”
“童丰是被谁杀死的？”
“哈，这个我可不知道。”
“据说童丰变成异人之后，能够御女，是真的吗？”
“呃……咱们回去再说吧。”韦瑛实在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谈论这种事。
“好吧，先回赵宅，明天再去乌鹊胡同。”
胡桂扬一马当先，韦瑛向手下人轻轻摇头，迄今为止，他还没看到这名校尉有什么独特的查案手段，反而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花大娘子准备好了晚餐，足够十几人享用，就连韦瑛也赞不绝口。
韦瑛留宿赵宅客房，向胡桂扬道：“咱们如今同乘一条船，总得坦诚相待，胡校尉想怎么查案都可以，但是一定要带上我，就算是深更半夜，你也可以将我从床上拽起来。没别的，兄弟先在这里谢你了，千万别让我在厂公面前难堪。乌鹊胡同的情况，咱们明天细谈。”
“放心，跟我的人最后都立功了。”胡桂扬大言不惭，好像他才是百户，而对方是名校尉。
韦瑛倒不在乎，含笑点头，等胡桂扬出屋他才明白过来，“他说‘最后’立功是什么意思？”
一同吃饭的另一名校尉回道：“我认得袁茂，他跟过胡校尉一阵，的确是到‘最后’才立功，期间的千辛万苦，啧啧，不说也罢。不过袁茂那时候只是平民，百户大人应该没事。”
韦瑛干笑两声，毫不觉得“百户”这个职位对胡桂扬会有影响。
卧房里，热水都已备好，胡桂扬洗脸之后还能泡脚，花小哥儿人很勤快，就是嘴碎，生性好奇，什么都问，尤其关注锦衣卫的方方面面。
胡桂扬回答几条，苦笑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锦衣校尉，但是不受待见，总共没去过衙门几次，认识的人少得可怜，内幕一概不知，连俸禄去哪领都不知道。”
胡桂扬原本靠在椅子上，这时坐直，抬手一拍脑门，“对啊，为什么我一直没领到俸禄呢？每次都要从西厂要钱！”
花小哥哈哈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官儿，连俸禄都不关心，等我袭职，第一件事就是弄明白俸禄有多少、在哪领取。”
花大娘子正好进屋，斥道：“你都当仆人了，还袭什么职？人家百户、千户才叫袭职，你老子就是个兵，你以后也是兵，不是上战场卖命，就是给权贵当苦力，还不赚钱。明年我花钱给你脱籍，以后种地、经商都比当兵强，实在不行，就当一辈子小厮吧。”
“我不当一辈小厮，胡校尉是亲戚我才过来帮忙的，不算仆人，不影响以后子承父业，我要进卫所打仗立功，然后当锦衣卫百户、千户，让我儿子袭职。”
花大娘子哈哈大笑，花小哥大为恼怒，摔门走了。
“这孩子十几岁了也没个正经，得时常敲打一下。”花大娘子解释道。
胡桂扬点点头，他对此没有意见，只是觉得不该在自己面前训子。
“我来跟你说件正事。”花大娘子扯只凳子过来，坐在胡桂扬对面。
胡桂扬坐端正了，“宅里的事情都由你做主，钱随便花，不够我再从西厂要，应该有一年的俸禄还没给我呢。”
“钱够，我是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九已经成亲，你什么时候娶妻？”
胡桂扬一愣，他去敲公主的门，别人觉得古怪，如今面对花大娘子的询问，他觉得这才是更加古怪的人，“呃……等等吧，最近事情多，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花大娘子摇头，“别人像你这个岁数，孩子都会走路了，想当初我出嫁的时候才十几岁，咱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岁数，你花大哥不到二十岁，他是个短命鬼，在这世上走一遭，好像就是为了让我给他生个儿子……”
胡桂扬借机转移话题，“对了，义父当年怎么惹着你了？连娘家都不回一趟。”
“惹着我？他惹到所有义女。”花大娘子双眉倒竖，“赵瑛……算了，他养我一场，叫一声义父吧。义父不公平，把你们四十个男孩当亲儿子，却将我们几十个女孩儿当包袱，就希望早点嫁出去，也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今天指定丈夫，明天就让女儿出门，跟卖人一样。”
“听说义父给每个女儿的嫁妆都不少。”
“嘿，怎么不提他要的彩礼呢？比嫁妆更多，花家为了娶我，欠了一屁股债，还得我用嫁妆偿还。”花大娘子一提起往事，仍然无法释怀，“义母是好人，每个女儿出嫁她都哭得不行，想多留些日子，义父却不同意，既然如此，当初何必收养我们呢？后来我的日子能过好一点，也是因为义母暗中接济，可惜她过世得早，没享到我们这些女儿的好处。”
说起来义母，花大娘子伤感不已。
胡桂扬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义父的脾气……确实有点古怪。”
“所以才养出四十个古怪的义子，他一死，就只剩下两个，三十九连姓都改了，就算不改，他也不认我这个姐姐，你呢？认还是不认？”
“认。”胡桂扬马上应道，隐约觉得孙二叔推荐花大娘子就是要教训他这个晚辈，“但是……我现在真的无意成亲。”
花大娘子眉头一皱，“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五六十岁吗？”
“呵呵，没那么晚，再等个半年一载吧，起码让我忙完手头上的公务。”
“嘿，你根本没将我当姐姐，只当成给你做饭、收拾屋子的佣妇吧。”
“当然不是。”胡桂扬突发奇想，“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拜见公主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太监开店
胡桂扬实现诺言，次日一早，果然又去拜访小巷里的公主，跟随者只有韦瑛与花大娘子，花大娘子拒绝骑乘任何坐骑，胡桂扬给她雇一辆骡车。
大门还没开，老妇的骂声就传出来，“没完啦？欺负我们家没人吗？今天我进宫告御状去，明天你就碎尸万段，全家遭殃，男的充军受苦，女的贱卖为奴……”
老妇打开门，怒气冲冲地只看胡桂扬一个人，“你敢说自己是谁吗？”
“姓胡，胡桂扬，锦衣卫南司癸房校尉，借调西厂办事，昨天介绍过了。”胡桂扬拱手笑道，对咒骂全不在意。
“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对质的时候别抵赖，还有这两人……”老妇看到随从里有一名妇人，愣了一下。
“跟他们没关系，过来拜见公主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别无它意，只是……”
老妇恶毒地骂了一通，进院关门。
胡桂扬转身笑道：“今天骂的时间比昨天短，行了，拜访结束，明天再来。花大娘子，你先回家，我与韦百户出去办点事情。”
花大娘子呆呆地问：“你来拜见公主就是找骂的？”
“当然不是，我希望有一天她骂累、骂腻之后，能让我进去向公主问几句话，其实很简单，我不过是想知道驸马死前是否有蹊跷之处。”
花大娘子怒道：“那你带我来做什么？替你吵架吗？”
“还以为妇人之间好说话，没想到她不认。”胡桂扬笑道。
花大娘子跺下脚，转身大步向巷外走去。
胡桂扬、韦瑛跟在后面。
“老太婆如果真去宫里告状，厂公未必能保得住你。”
“如果事事都要厂公保护，咱们就只能在西厂的范围以内查案，还有什么意思？”
“不是咱们，是你查案，我陪同而已。”韦瑛纠正道，他看出来了，这名校尉的胆子是真大，为安全起见，自己必须与之保持距离。
“哈哈，没错，你就是陪我逛街的朋友。”
小巷外面，花大娘子已经上车，向胡桂扬招手，“你过来。”
胡桂扬走近，花大娘子小声道：“这就是死了驸马的那位公主？”
胡桂扬点头。
“你真想见她？”
胡桂扬又点头。
“人家一个寡妇，够可怜的了，你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心思？查案就是这样，比如我死得不明不白，赵宅里所有人都得接受盘问，对不对？”
“可那是公主，皇帝的女儿！”
“妹妹，她是当今天子的妹妹。”胡桂扬纠正道。
花大娘子轻哼一声，“你先去忙，我给你问问，看公主有没有可能见你。”
“你能问？问谁？”胡桂扬露面惊讶之色。
“‘妇人之间好说话’，你不就是为这个带我来的吗？”
“花大娘子认得公主府里的人？真是太好不过。”
“我不认识，但是可以找别人，总之我有我的办法，不会像你那样，杵在门口挨骂。我不给你保证，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你别催我，更别怨我。”
“绝不会，无论怎样，我只会感谢花大娘子。”
“从小你的鬼主意就多，长大之后也没变好。”花大娘子放下帘子，胡桂扬示意车夫可以离开。
韦瑛一直牵马站在附近，听得七七八八，这时走过来道：“你这是在连累更多的人。”
“她自己跑来管事，我就给她一些事情。”胡桂扬对“连累”的看法与别人不同，翻身上马，笑道：“你觉得公主真会进宫告状吗？”
“我不知道，别问我。”韦瑛也上马，以为这个问题是陷阱。
“我觉得不会。”胡桂扬自己回答，“以老太婆愤怒的架势，昨晚，或者今天一早就该去告状，她没去，说明以后也不会去。”
“呵呵，最好如你所愿。”
“我觉得公主希望我能查案，全被老太婆阻拦。”
“下嫁的公主都是这样，由宫里指派专人充当管家婆，大事小情都由管家婆做主，连进宫请安经常也由管家婆替代，所以那个老太婆还是有可能进宫告状的，只是没等到时机。”
“哈，花大娘子是孙二叔指派的管家婆，看两个管家婆怎么交手吧。趁老太婆告状之前，咱们得尽快查出一点线索……”
“不是咱们，是胡校尉一个人。”韦瑛再次纠正。
胡桂扬笑道：“我去乌鹊胡同。”
“我跟你去。”
两人骑马出城，到达乌鹊胡同时已是中午，韦瑛提议，两人找一间铺子吃饭，下午再去广兴铺问话。
这里的铺子兼卖酒食，而且全是单独的房间，不受干扰，掌柜显然认得韦瑛，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命伙计好酒好菜地侍候。
吃喝一会，韦瑛道：“胡校尉想问什么，可以先问我，没准我都知道，毕竟已经问过一遍。”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
“胡校尉查案的方式……真是特别。”韦瑛笑道。
“我得看到人，才知道要问什么。”胡桂扬想了一会，“韦百户既然问过，能否拣重要的事情让我听听？”
“嘿，我是第一个受到询问的人。”
“韦百户这算帮忙。”
“我的确应该先向你介绍一下情况。”韦瑛放下酒杯，“先从乌鹊胡同本身说起吧，你知道这里是谁开的？”
“听说是内侍梁芳。”
韦瑛笑着点头，“胡校尉了解的事情还不少，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梁芳只负责这里的金钱往来，那些钱在宫里还要重新分配，说白了，梁内侍只是掌柜，而不是店主。”
“重新分配？你是说宫里多名太监都在乌鹊胡同有份儿？”
“是许多太监，说是所有也不为过。”
胡桂扬真糊涂了，“我不明白，像东厂、西厂明明不合……”
韦瑛大笑，端杯劝酒，喝完之后解释道：“宫里的事情我不详说，只说一点，宫里各派斗得再厉害，出宫之后也是一家人。梁芳的身份只是内侍，但是千万不可小看他，东西两厂若是闹矛盾，公开找司礼太监评判，私下里却都要请梁内侍主持公道。”
“梁芳是太监真正的头目？”
“不是，论权势，他比不上司礼太监，比之两位厂公也有不如，但他年纪大些，结交广泛，在宫里义子、义孙成群，尤其是经常服侍在陛下身边，说得上话，所以很受尊重。”
“他是宫里的豪杰？”
“嗯，有点这个意思，无名无份，却能排忧解难，梁内侍算是一位豪杰。”
“他这么缺钱，非要在城外再弄一条乌鹊胡同？”
“太监大都缺钱，你要知道，宫里每月的俸禄并不高，如果从来不出宫还好些，若是宫外还有家人需要养活，日子就难了。”
胡桂扬想起赖望喜，点头道：“略有耳闻。”
“梁内侍最爱扶危济困，所以想办法广开钱源，从通州到京城，至少三成官铺由太监掌管，乌鹊胡同也是如此。但这里位置不佳，距离码头、市场都有点远，生意一向不温不火，直到有人弄出满壶春。”
“城里七八条春院胡同的生意，都被满壶春抢走，太监们发大财了。”
“架不住人多，按职位分配下去，到每人手里都不多，聊胜于无，但是对那些贫者来说，这点钱至关重要，他们月月盼着呢。”
“梁内侍还真是一位心善的豪杰。”
“外面的人对太监常有误解，其实都是一样的人，有好有坏、有贵有贱。”
“韦百户对太监很熟。”
“实不相瞒，家叔现在宫里任职。”韦瑛没提姓名与职位，但是语气突然变得端肃，显然这位“家叔”在宫里并非普通太监。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胡桂扬拱手笑道。
韦瑛摆下手，表示这没什么，继续道：“总之乌鹊胡同与宫里的关系大致如此，除此之外，各大太监在乌鹊胡同都有专营的铺子，比如这家盛兴铺，就归咱们西厂所有，钱款不走梁内侍那条钱，直接归入西厂，由厂公分配。”
“哦，怪不得招待得这么好，我以后能来吗？”
韦瑛大笑，“公干可以，私宴就算了，生意是为赚钱，影响生意，厂公不会高兴，大家的收益也都受影响。”
“说起来，我当校尉的俸禄还没领过，你说的‘收益’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哈哈，莫急，这些事情我给你处理。”
“有劳。”
“朋友之间，不必客气。”只要别涉及到查案，韦瑛倒是颇讲“交情”。
“盛兴铺归西厂，广兴铺肯定归梁芳所有了？”
“没错，所以待会你去问话的时候要小心，若是得罪梁内侍，厂公也救不得你。”
“呵呵，公主见不得，铺子问不得，厂公还真是……算了，全由我一个人承担吧。”
韦瑛干笑两声，“我是为你着想。”
“广兴铺归梁芳，童丰为什么跑到那里躲避？”
韦瑛脸色微沉，“这正是让厂公有些不满的地方，童丰乃是西厂高手，可他显然越过厂公，暗中与梁内侍结交。本来这也没什么，梁内侍结交广泛，不分尊卑贵贱，可是童丰死在广兴铺，却让厂公在宫里有些难堪，人人都说是他逼走童丰，甚至说凶手就是西厂的人。”
胡桂扬嗯了一声，明白一些事情，汪直允许他查案，并非表面上的不情不愿，其实他也想弄清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满壶春这么好的东西，也是梁内侍造出来的？”
韦瑛接到过命令，不必在这些事情上隐瞒，“不是，满壶春是仙人李孜省与灵济宫道士通力合作的结果。”
“原来是位熟人。”胡桂扬记得李孜省，那是被他当众打过一巴掌的仙人，积怨颇深，回京之后还一直没照过面，“到目前为止，东西两厂最怀疑的凶手是谁？”
一直有问必答的韦瑛变得矜持，沉默片刻，微笑道：“应该是一位或者两位年轻女子。”
胡桂扬这回全明白了，能够得到查案的机会，与他的争取关系不大，而是别有原因。
山民与官府都在怀疑何三姐儿与小草。

第二百七十章 广兴掌柜
牛掌柜四五十岁，神情阴郁而暴躁，大概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情绪，他总是微微低头斜眼看人，飞快地扫一眼，立刻垂下目光，似乎在强忍怒火，不用开口，单是站在那里，就已经令人生厌。
他一点也不像是能给太监做事的人。
“我已经交待过了，没有一点隐瞒，几位大人当时都在场。”牛掌柜冷淡地说，盯着韦瑛，好像自己遭到不公正对待。
韦瑛笑道：“东西两厂都同意由胡校尉全权负责调查此案，所以他要再问一遍。”
牛掌柜的目光终于转向胡桂扬，不客气地道：“他只是一名校尉。”
“汪厂公信任胡校尉，东厂对此没有意见。”韦瑛退后一步，表示自己只是旁听，无意参与交谈。
牛掌柜露出明显的意外神情。
胡桂扬坐下，指向对面，笑道：“请坐。”
牛掌柜慢慢坐下，“我记得你，你就是那天混进店铺的校尉。”
“没错，就是我，上司认为我混得不错，所以指派我来查案。”
牛掌柜笑了一声，向店内的几名伙计喝道：“傻站着干嘛？眼里没点活儿吗？”
伙计们急忙走开。
店面很大，堆满了包裹与木箱，剩下的地方只够摆一张桌子和几只凳子，留出一条窄路通往后院。
胡桂扬来过一次，当时没有仔细观察，这时左右看了看，觉得货物摆放得很是杂乱，不像经营已久的老店。
“那天晚上……”牛掌柜开口讲述。
胡桂扬打断他，笑道：“不用急着说那晚的场景，咱们随便聊聊。”
牛掌柜又看一眼韦瑛，语气依然冷淡，“聊什么？”
“箱包里都是药材吗？”
牛掌柜微微一愣，还没有锦衣卫关注这种小事，“呃……有一些，还有辽东运来的毛皮，再过一两月药材会更多一些。”
“这些东西很值钱吧？”
“当然，手里没有几万两银子周转，根本开不起这样的买卖。”牛掌柜有些得意，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大包，“看见没，里面是几十张上好毛皮，在我这里开价一千两，裁制成衣以后，价格翻倍还不止。”
“嘿，这一包货能在城里买所宅子了。”
“那是。”牛掌柜越发得意，“辽东来的商人一个比一个奸诈，从猎户手里收获的时候，拼命压价，到了京城能翻价几十倍。生意难做啊，手里没钱，拿不到货，总算拿到手，又担心卖不出好价。白天防贼防虫，夜里防水防火，辛苦一年，计算下来进项也不过万八千两，还得四处打点，最后无非剩下本钱。唉，难啊。”
“好在你们有满壶春，足够贴补。”
牛掌柜脸色一变，再次看一眼韦瑛，得意之情全都消失，“满壶春我们只是代卖，收入再多也与我们无关。”
牛掌柜轻捋垂胸胡须，据说它们是假的，胡桂扬真担心他会不小心揪下来一绺。
“什么人是买主？”
“乌鹊胡同各家铺子都从我这里进货。”
“还有呢？”
“没有了，来我这里买药的都是熟客，陌生人我们不卖。”
“如果某位客人喜欢，委托其它铺子过来买几粒呢？”
“这种事情或许会有，我管不着。”
“但是你知道哪家铺子买药比别家多？”
“我……你问这些干嘛？跟童丰遇害一点关系没有。”
“闲聊嘛。”胡桂扬笑道，“我很好奇，有没有这样的铺子，从你这里正常进货，然后高价卖给其他人，就像你说过的那些辽东奸商？”
牛掌柜发了一会呆，“从我这里能够正常进货，干嘛从别家高价买药？”
“难说，可能是买主不愿意在这里留下痕迹。请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进货数量不同寻常的铺子。”
“有。”牛掌柜不太情愿地说，“有家惠兴铺隔三岔五进几十粒药，比谁家都多，可是他家生意却一般，没见到比别家更好。反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不会多问。”
“惠兴铺？陪楼驸马过夜的翁郁郁，事后不就转到这家惠兴铺吗？”
“对，就是他家。”
“楼驸马出事之后，谁把你找过去的？”胡桂扬的问题趁机转向死者。
“楼驸马……”牛掌柜又一次看向韦瑛，“这件事也归他管？”
韦瑛点下头。
牛掌柜重新打量胡桂扬，“翁郁郁的哥哥找我，说妹妹那里有客人吃药出事，让我去看看。我从后门进去，发现人已经死了，我查出那是驸马楼耀显，不想被牵扯进去，于是让翁郁郁的掌柜将尸体送走。”
“翁郁郁有哥哥？”
“是她干爹翁紫华的儿子，大家叫他嗡嗡虫。就是这样，楼驸马的死与我一点关系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他来乌鹊胡同，是从荷包里的公文认出来的。东厂、西厂仔细查过……”
“我相信你没有问题。”胡桂扬安慰道，其实心里对任何说法都没有做出判断，“楼驸马之前尝过满壶春，是从哪得到的？”
“不知道啊。”牛掌柜两手一摊，“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吃，楼驸马拿满壶春当常见的药丸子，一粒接一粒。要我说，他这是自己作死。”
楼耀显虽顶着驸马之名，出身却很一般，也不掌握实权，牛掌柜敢于评判两句。
胡桂扬笑笑，“说说童丰吧，我听说他成为异人之后再振雄风，是真的吗？”
“再振雄风……呸，谁说的？根本没有这种事。胡校尉，你不用拐弯抹角，这些事情我对东厂、西厂的大人都说过，对你也不会隐瞒。童丰来广兴铺投奔的不是我，是他舅舅杨少璞，见的姑娘是他干妹妹杨彩仙……”
“等等，妹妹是干的，舅舅呢？”
“舅舅是亲的，杨彩仙是杨少璞的干女儿，与童丰兄妹相称。”
“有点乱，乌鹊胡同的姑娘是不是特别爱认干爹啊？”
“差不多都有，有人认的不止一位。”
“呵呵，有意思。童丰遇刺的时候……”
“杨彩仙不在，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她当晚有客人。”
“两人说过什么？”
“这个你得问杨彩仙，他们兄妹经常见面，聊些家长里短，别问我，我当时不在场。”
“但是你对东西两厂声称当晚的刺客是一名或者两名年轻女子。”
“是杨少璞看到的，那天夜里他来找童丰说事……”
“说什么事？”
牛掌柜眉头微皱，觉得这位校尉有些古怪，尽爱打听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赌钱输了，来找外甥借钱，他经常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
“嗯，请继续说。”
“杨少璞从后门进院，刚一开门……”
“他有这里的钥匙？”
频繁遭到打断，牛掌柜略显不满，“杨少璞在这里帮我做事，当然有钥匙。”
胡桂扬笑了一下。
“刚推门进来，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名白衣女子，很年轻，容貌极美，比胡同里的七仙女还美……”
“那不是半夜吗？他能看得清？”
“有月光嘛。”牛掌柜声音里带有明显的怒气，“我把杨少璞叫来，你直接问他好了。”
“不急，待会再找他，还是请牛掌柜先说。”
牛掌柜缓和语气，“他看到一名白衣女子站在院里，还冲他一笑，随后平地飞起，越过屋顶不见了，他吓坏了，抬头望去，隐约看到外面似乎还有一名女子，也是白衣。他觉得奇怪，急忙去找外甥，结果看到的是尸体。就是他大喊大叫，招来不少外人。”
胡桂扬暂时没什么可问的，想了一会，笑道：“牛杂儿不是你的本名吧？”
牛掌柜立刻变脸，腾地起身，“胡桂扬，你……”
“抱歉，这个名字说不得吗？没人告诉我。”
牛掌柜嘴角抽搐几下，“那是一群无聊家伙给我起的绰号，嘲笑我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我离开很久了，他们追到这里散布谣言，我当然知道父亲是谁，但也用不着时时挂在嘴上，是不是？”
“没错，得罪了，请牛掌柜帮我请杨少璞。”
牛掌柜气犹未平，踢了一下凳子，大步向后院走去。
等他出门，韦瑛小声道：“牛掌柜是梁内侍的亲外甥，你不该……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
胡桂扬笑道：“这里太监的亲戚还真不少。”
“我也是。”韦瑛提醒道。
“呵呵，别多想，让我猜一下，这位杨少璞跟牛掌柜一样，也是没把儿但是不进宫的人。”
韦瑛稍稍睁大眼睛，“胡校尉猜得真准……”
一名干瘦的老者从后院踅进来，一进屋就向每个人点头哈腰，一脸的谄媚，他没有粘假胡子，下巴光光。
牛掌柜跟在后面，推了一下，“这就是杨少璞。”又向老者道：“这位是西厂的胡校尉，问什么你答什么。”
“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杨少璞再次向胡桂扬鞠躬。
胡桂扬看着杨少璞，良久方道：“你看到的女子大概多大年纪？”
“没看清楚，感觉应该很年轻，十几岁吧，肯定不到二十。”
“手里有兵器吗？”
“也没看清楚，腰间好像有剑。”
“她冲你笑过？”
“对，就那么一笑。”杨少璞试图模仿一下，神情变得古怪。
胡桂扬站起身，转向韦瑛，“他在撒谎，我要将他带回西厂拷问。”
韦瑛一愣，杨少璞大骇，扑通跪下，颤声道：“饶命啊，校尉大人，我说实话。”
韦瑛又愣住了，对面的胡桂扬向他露出狡黠的笑容。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实话难得
杨少璞是个胆小鬼，所依仗的外甥童丰一死，更是见谁都怕，被胡桂扬一唬，跪在地上求饶。
“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谎？”韦瑛在一边站不住了，开口问道。
“牛掌柜之前说过，这位杨少璞借助月光看清院中的人，可童丰遇害那晚哪来的明月？所以这两人当中有一个撒谎。”
一听说要被带回西厂，牛掌柜也有点害怕，急忙道：“这是杨少璞的话，我转述而已。”
胡桂扬转身向牛掌柜笑笑，“所以撒谎的人是杨少璞，而且此人大概是春院姑娘见得多了，以为所有女子见人都会笑，一名女刺客冲他笑什么？”
另两人也开始觉得杨少璞在撒谎，韦瑛没说什么，牛掌柜果然是个暴脾气，抬腿就踢，“混账东西，敢撒谎？养你就是给我丢脸吗？”
胡桂扬劝道：“牛掌柜先别忙着教训，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快说实话，这回有一句谎言，我把你送回清河，剥光衣服，一文钱不给，让你烂在那。”
杨少璞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惊恐不安又带着困惑问道：“西厂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实话，那晚你究竟看到什么？”
“我、我……”杨少璞寻思半晌，伸手做出推门的动作，模仿当时的场景，好像不如此就没法回忆似的，“我推开门，看到……看到……”
胡桂扬不给任何提示，牛掌柜又要抬腿踢人，也被他用目光制止，让杨少璞慢慢回忆。
杨少璞起身，向前走出两步，“那晚很黑，但我认路，摸黑也能走，走得很快……”杨少璞又往前走出两步，碰到凳子，“对，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什么，但又看不到。”
韦瑛忍不住开口，“那晚没有月光，但也不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吧？”
牛掌柜冷冷地道：“他那晚喝多了，他是个笨蛋，每次都要醉熏熏地去赌钱，这跟送钱有什么区别？”
杨少璞嘿嘿笑道：“迷迷糊糊更有感觉，有一回……”
“没人问你这个，说那晚的事情。”牛掌柜厉声斥道，非常恼火自己也被蒙过去。
“没了，就这些，我觉得好像撞到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撞到，脚下倒是一空，差点摔个跟头，然后我就进屋，想找外甥借点钱，结果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我大叫几声，牛掌柜他们就来了。”
“我当时正在睡觉，听他鬼哭狼嚎，披着衣服跑来，点燃油灯，看到地上的尸体，当时有点慌乱，任凭伙计们到处找人，闹里胡同里尽人皆知。”牛掌柜补充完整。
胡桂扬大概能够想象得到，一名酒鬼兼心急的赌徒，如何在半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店铺向外甥要钱，结果摸到的却是一具尸体，心中自然惶骇至极，记忆因此越发混乱。
“之前你干嘛要说看到一两名白衣女子？”胡桂扬只对这件事感到不解。
杨少璞干笑两声，伸手似乎要指向韦瑛，马上又放下，“这不是……那不是……”
“你想说东西两厂授意你撒谎？”韦瑛冷冷地说。
“没有没有，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两厂的大人们啥也没说，我就是……就是觉得，我真以为自己曾经看到白衣女人，像鸟似的一下子飞走。”
牛掌柜从后面飞起一脚，将杨少璞踢出去，“还敢胡说八道？”
杨少璞踉跄向前，扑到桌子上，勉强没有摔倒，转身就势坐在凳子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与恐惧，反而笑呵呵的，“掌柜这一脚真有劲儿，跟个小伙子似的。我说实话，我真没看清，我连自己怎么进院都忘了，就记得尸体。后来当着两厂的大人，我尽量回忆，发现提起女人的时候，大人们好像……好像挺在意，所以我就顺着往下说，越说越细，连自己都信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其实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牛掌柜气得又要动手，杨少璞急忙躲到桌子另一头，爬在地上叫道：“全是实话，你们让我说实话，我就说实话。”
牛掌柜无奈地向胡桂扬道：“这就是一个废人，滥喝滥赌，要不是看在他外甥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收留这种人，他就应该烂在清河县。”
“我的好外甥死了，今后我可怎么活啊？”杨少璞突然坐地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
“胡校尉还有话要问吗？”牛掌柜说道。
胡桂扬摇头，牛掌柜绕过桌子，抓住杨少璞的小小发髻，一路拖行到门口，开门推出去，“别再喝酒了！”
韦瑛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大家有点心急，居然让这么一个家伙给骗了……”
“他倒不是有意骗人。”胡桂扬笑道，转向牛掌柜，“能将杨少璞的干女儿杨彩仙找来吗？”
牛掌柜本来对胡桂扬有些瞧不起，这时却客气许多，立刻道：“可以，西厂查案，这条胡同里的任何人随叫随到。两位稍待，我亲自去找人。”
牛掌柜识趣地出去，让两人有机会私下交谈。
“待会你要小心，杨彩仙是乌鹊胡同七仙女之一。”韦瑛提醒道。
胡桂扬眼睛一亮，“在二郎庙打人的也有她？”
“据说就是她带头。”韦瑛笑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胡校尉年轻，在这种女人面前要多加提防。”
“哈，你怕我被她迷住吗？”胡桂扬觉得好笑，伸手指着一个大包，“这里东西都挺值钱，咱们拿走一包怎么样？”
韦瑛一愣，不知胡桂扬的话是真是假，随即笑道：“咱们西厂盛兴铺里也有这些东西，胡校尉喜欢，待会拿一包。”
“呵呵，拿自家的东西比较无趣。”胡桂扬在箱包中间走来走去，这里戳戳，那里嗅嗅。
韦瑛反而沉不住气，“胡校尉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胡桂扬走过来，笑道：“还真有。杨少璞受到诱导才说自己看到白衣女子，我想知道当时诱导他的大人是哪位，南司梁秀？东厂左预？还是韦百户？”
韦瑛一直在笑，听到自己也被提及，急忙道：“绝不是我，当时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全是杨少璞一个人在说。”
“韦百户没喝酒，所以请你仔细回想，一定能记起蛛丝马迹。”
“左预。”韦瑛肯定地说，“杨少璞刚进来不久，还没说话的时候，左预跟梁镇抚聊天，小声说了一句‘除了那两个女人’，后半截话没说。我猜杨少璞就是受这句话影响，但是左百户应该也是无意。”
“好吧，按照最初的说法，杨少璞看到院子里站着白衣女子冲他一笑，随后又恍惚看到另一个白衣身影。”
“对。”
“只凭这么一点线索，两厂怎么就怀疑到何三尘与高青草呢？”
韦瑛干笑两声，“胡校尉这是在审我哪。”
“现在不是，我以朋友身份询问。”胡桂扬笑道。
韦瑛又笑两声，“这件事你得去问厂公。”
“非要得到他的允许，你才肯说？”
“不是，我是说我的消息来源就是厂公，想必左预也是从尚厂公那里得知，所以才会提起‘两名女子’，至于证据——厂公的话谁会要证据？他说是谁，底下的人尽力抓捕就是。”
“明白了。”胡桂扬转身又去查看箱包。
韦瑛稍松口气，看一眼胡桂扬的背影，觉得他没准真会去问厂公，于是道：“呃，有件事……”
“在厂公面前我不会提起你。”
韦瑛又松口气，笑道：“像胡校尉胆子这么大的人，万中无一，话说回来，厂公也从来也没对谁如此看重。”
胡桂扬笑了两声，心里很清楚，汪直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另有目的。
“还有一件事。”胡桂扬转身。
“请说。”韦瑛受审的紧张感觉更加强烈。
“童丰的舅舅是杨少璞，这应该不是秘密吧？”
“不是。”
“杨少璞为什么没去西厂的盛兴铺，而在梁内侍的广兴铺里做活儿？西厂发现童丰失踪的时候，又为什么不来这里找人？”
“胡校尉什么都想知道？”
“查案嘛，在找到明确线索之前，就得多想多问。”
“好吧，西厂根本就没找过童丰。我那时在你面前提起此事，只是……想看看能否诈出什么话来，胡校尉表现正常。”韦瑛更显尴尬。
“西厂第一高手失踪，大家都不在意？”
“也是厂公，说异人偶尔会失去神智，童丰也是如此，不用管他，等他恢复正常自会回来，没想到……”
“厂公说‘童丰也是如此’？”
“其实大家都知道，军中必然还有其他异人，我没见过，厂公肯定见过。这是我个人的猜测，胡校尉在厂公面前千万不要提起这句话。”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胡桂扬笑道。
韦瑛还以微笑，心中疑虑却没有完全消除。
牛掌柜回来，向两人点头，什么也没说，在他身后，跟进来一名女子。
女子施礼，柔声道：“奴家杨彩仙，向韦百户、胡校尉请安。”
如果只是看人听声，谁也想不到她会率众殴人。
胡桂扬笑道：“卿本佳人，为何认杨少璞那样一个家伙当干爹？”
这是胡桂扬的本事，总是一句话就指向痛处，惹恼对方。
杨彩仙抬头看向胡桂扬，温婉的神情被冷漠代替，“我听说过你。”
“童丰告诉你的？”
“我认谁当干爹与童大哥遇害无关，你却有关，因为我知道，杀死童大哥的人，是在给你报仇。”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证词
杨彩仙的美能以金钱衡量，每个人出价却未必一样，客人初次见她，第一个念头总是自己带的银子够不够多、能讨得她几分欢心。
胡桂扬也生出类似的念头，很快就得出结论，就算将赵宅的银子都带来，大概也不值得她的一个微笑。
因为现在的杨彩仙愤怒至极，离微笑差得太远。
“有人为我报仇？”胡桂扬笑道，忍不住想，如果不是查案，自己怕是永远没资格见到这位有名的七仙女之一。
“对，童大哥跟我说了，你一直忌惮他、羞辱他，令他走投无路。他曾经找你，要将事情说个清楚，可是你请来四名高手围攻他，童大哥只好逃走，怕你恶人先告状，于是躲在广兴铺，本想找机会亲自向汪厂公解释清楚，结果被你先行下手。”
杨彩仙说得干脆利落，显然这番话早在心中酝酿多时。
胡桂扬笑而不语，韦瑛皱眉道：“杨彩仙，前天当着两厂几位大人的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彩仙向韦瑛裣衽施礼，“百户大人明鉴，当时人多眼杂，我担心消息传到这位胡校尉耳中，遭他杀害，因此没敢实话实说，求大人饶恕。”
韦瑛的眉头皱得更紧，“如今胡桂扬就站在这里，你反而不怕了？”
“我没想到西厂竟然会派他查案，明摆着是要让童大哥冤死，我怕自己以后没机会说出真相，因此斗胆全说出来。百户大人若是真心查案，就请将我刚才那番话转告给厂公，如果胆小怕事，就是将我立毙于刀下，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是什么话，我是锦衣百户，怎么会怕一名校尉？这跟怕不怕没有关系……胡桂扬，你说话吧。”韦瑛无奈地摇头。
胡桂扬向杨彩仙笑道：“刚才那些话都是童丰说给你的？”
杨彩仙神情冰冷，一个字不肯回答。
“你说自己掌握真相，那你说得越多，越有可能令韦百户或者牛掌柜信服，你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显得无理取闹，反而让我脱罪吗？”
杨彩仙寻思一会，还是开口，“当然，童大哥亲口对我说的，而且他已经预料到你会找人杀他，所以没去西厂的盛兴铺，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
“那就奇怪了，童丰去找我化解矛盾，被四名高手围攻，从头到尾处处受冤，他为什么不回西厂先告一状，反而跑到城外躲藏？”
“因为童大哥知道你对西厂很重要，厂公无论如何不会杀你，只会处罚他。”
“童丰是宫里人，追随厂公多年，又是西厂第一高手，反而没有我这样一名普通校尉重要？”
“童大哥说，你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异人，但是体质特殊，厂公要用你试药，必然留你一命。他还说，等到试药结束，他就再也不用怕你，随时都能……”
胡桂扬不停点头，韦瑛听不下去了，喝道：“胡言乱语，这哪是童丰会说的话？分明是有人想通过你的口陷害胡校尉。”
杨彩仙没得到支持，毫无惊慌之色，反而更加冷静，“嘿，童大哥早料到会是这样，官官相卫，所以手写一份证词，上面有他的笔迹与指印。”
胡桂扬越听越有趣，韦瑛却是大惊，“童丰手写证词？在哪？”
杨彩仙冷笑一声，“这种时候我会相信你吗？东西两厂的厂公同时到场，我才会交出证词，如果在此期间我被人所害，或是失踪，或是自杀，都是胡桂扬所为。”
前有杨少璞撒谎，后有杨彩仙知情不报，韦瑛不由得越发恼怒，“放肆，大胆刁女，竟敢威胁官府，拿你回西厂大刑伺候，看你还嘴硬不？”
杨彩仙昂起头，“我与童大哥情逾亲兄妹，只要能为他报仇，多少苦我都受得，倒是百户大人要想好了，是不是真要为胡桂扬出头，日后真相大白，你逃脱不了包庇之罪。”
韦瑛气极反笑，向胡桂扬道：“听听这是什么话？她竟然说我在包庇你！”
胡桂扬笑道：“咱们朋友一场，假如我真是凶手，韦百户会不会给我行一点方便呢？”
韦瑛苦笑道：“胡校尉，连你也……算了，你既然问我，我就答你一句：公事为重，平时咱们是朋友，如果有谁作奸犯科，那朋友肯定是做不成的。”
胡桂扬拱手，“果然是个正直的锦衣百户。”又转向杨彩仙，“非得是两位厂公同时到场吗？”
“当然，整个西厂都在包庇你，我谁都信不过，所以必须要有东厂厂公到场。”
“既然如此，你直接将证词交给东厂不就好了？”
“不好，童大哥说了，西厂汪厂公是个好人，受你蒙蔽才会相信你有试药之体，将证词只给东厂，会让汪厂公丢脸，有违童大哥本意。”
“我的特殊体质是假的？”胡桂扬露出惊讶之色。
“嗯，童大哥说你依靠大量服丹才显得特殊，与真正的异人差别甚大，完全不是一回事，在你身上试药，对异人毫无用处。”
胡桂扬笑了一声，汪直当然要在他身上试药，但是与异人没什么关系，而是为那些携带过天机丸的人寻找疗法。
这些事情童丰不会知道，杨彩仙更是无从了解。
胡桂扬扭头问韦瑛：“有可能让两位厂公共同到场吗？”
韦瑛马上摇头，“我与左百户此前共同查案，就算是两厂联手了，想让两位厂公共同到场？除非是陛下亲自指定，否则的话，就算是王侯喊冤，也用不到这样的规格。此女刁蛮无礼，胡校尉不必再问下去，带回西厂严刑拷打，我再派人去她的住处仔细搜查。童丰若是真留下文字，就算藏在十八层地狱里，西厂也能找出来。”
明明是胡桂扬受到指控，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居间传话，再转向杨彩仙，“你想好了，西厂的掌刑之人全是从锦衣卫调去的好手，别说你这样一名娇滴滴的女子，就算是牛掌柜这样的男子，也受不住他们的拷打。”
“嗯？跟我没关系。”牛掌柜急忙道，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儿。
杨彩仙依然不怕，“我说的都是真话，自然不怕拷打。但是你们也要想清楚了，在我的住处，在整个乌鹊胡同，你们找不到童大哥留下的一块纸片儿，我若被带去西厂，三天之内，他的证词却会传遍整个京城，甚至全天下。”
胡桂扬笑道：“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韦瑛力主抓人，“别听到胡说八道，她一个至贱之人，有何本事传播谣言？就算她还有同伙，三天之内也会被西厂一网打尽。”
胡桂扬劝道：“韦百户，再这样下去，她更以为你在包庇我了。”
“我……算了，你自己问吧，我不想听了。”韦瑛拂袖而去。
牛掌柜将胡桂扬与杨彩仙各看一眼，急忙跟出去，“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听。”
店里只剩两人，杨彩仙一脸怒容，胡桂扬一脸微笑，“你猜韦百户去做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生闷气去了？”
“呵呵，想激怒一名锦衣百户可不那么容易，他去你家搜证词，顺便再审你的义父杨少璞。”
“嘿，他若是能搜出来东西来，我叫他干爹。杨少璞对此事毫不知情，西厂就算将他的骨头拆了，也问不出来什么，更不会让我屈服。”
“原来你只认义兄，不认义父。”
杨彩仙突然叹息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胡桂扬诧异地问。
“我叹自己只是一名弱女子，面对仇人却无力报仇，只能寄望于这世上还有主持公道的青天老爷。”
“我这个人比较懒，看你还年轻，若是从现在开始学习武功，没准有一天能打过我，至于青天老爷，就比较难遇到了。”
杨彩仙扭过头去，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胡桂扬自语道：“这是一次机会，我可以把她杀死，然后在她手里塞一把匕首——没准这就是韦百户的用意，他还真是一位好朋友。”
杨彩仙脸色微变，向门道后退两步，“我若遇害，你的罪证会散布得更快。”
“哈哈，这招我也用过：童丰可能对你说过什么，但是根本没写证词，第一次受审的时候，你还没有想到这个主意，所以什么都没说，今天看到我之后，才抛出来唬人。”
“信不信随你。”
“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是无辜，必然要将你送入西厂以证清白，我若是真凶，更不能放过你，还是要将你送入西厂受刑，然后想办法阻止证词原本出现——如果真有那东西的话。”
杨彩仙脸色又是一变，语气不如一开始那样自信，“受刑我不怕，证词原本你肯定找不到，除了我，没人知道它藏在哪里。”
“既然如此，你坐牢之后，又怎么能让证词传遍京城？”
“别再套我的话了，我不会说的。”
胡桂扬双手放在脑后，沉默了一会，笑道：“童丰有没有说过我会派谁杀他？”
“说了，是你的一个姘头，也在郧阳府被药物催成假异人，擅长用器械，以弥补功力的不足。”
胡桂扬脸上的微笑稍显僵硬，“擅长器械”这几个字不是杨彩仙能够编造出来的。
神情的一点变化也逃不过杨彩仙的眼睛，“要怪就怪你的姘头不知深浅，在京城出没，自以为无人得知，其实童大哥早就发现她的行踪，可惜被她先下手。”
“‘早就’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以前，刚进腊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胡桂扬不清楚，一个月以前他还在回京的路上。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请回家
韦瑛推门进店，面无表情。
胡桂扬笑道：“心情好些了？”
“一直都很好。”
“咱们拿她怎么办？”
“你查案，你做主。”韦瑛像是完全放弃了对此事的关注，对杨彩仙更是一眼不看。
胡桂扬想了一会，“把她带回赵宅吧。”
此言一出，另两人都是一惊，杨彩仙马上道：“赵宅是什么地方？我不去，我宁愿去西厂。”
韦瑛的心情显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呆了一会，“请胡校尉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店铺，外面街道上人不多，不会妨碍他们交谈。
“带回赵宅？胡校尉，你怎么想的？我刚才给你机会，足足两刻钟，你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韦瑛满脸的不可思议。
“找到证词了？”
韦瑛摇头，“她那里干净得很，问题是她家客人多，而且非富即贵，任何人都可能替她留藏证词，很不好查。杨少璞那个老家伙更是一无所知，稍微一吓，倒是什么都肯说，没一句可信。”
“韦百户真相信童丰留下一份证词？”
“为什么不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桂扬笑道：“身为一名无辜者，我觉得证词根本就不存在，否则的话，杨彩仙早就公之于众。但她很可能真从童丰那里听说一些事情，苦于没有证据，所以行此计策。”
“很有道理，咱们都被那个女人给骗了，他们父女一样，全是满嘴谎言。”韦瑛恨恨地说。
“可韦百户相信此说，所以特意去杨彩仙的铺子里搜查。”
韦瑛不悦，“胡校尉，你是在埋怨我不相信你吗？查案就是这样，一点线索也不能放过。”
胡桂扬笑着摇头，“韦百户相信我是无辜的，厂公也相信，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查案。但你们更相信童丰，担心他会泄露某些秘密。”
“你想得太多了。”韦瑛轻叹一声，“厂公早就提醒过我，说胡校尉生性多疑，查案的时候这是好事，平时就有点过分。其实厂公是真心欣赏你，说你胆大心细，查案时不避权贵，朝廷上下，再难找出你这样的人。尤其是你不求升官发财，不易受到诱惑，值得信任。”
“韦百户再说下去，我的脸真要红了。”
“总之你放心查案，无论查到谁头上，厂公只会支持，不会阻止。但是——”韦瑛的眼神意味深长，“厂公还说你这个人重情，亲情、友情、男女之情都能令你迷惑。我之前正是因此提醒你小心提防杨彩仙。”
“韦百户以为我带她回赵宅是别有用心？”
“你有什么用心我不知道，但是你的做法……难免令人生疑，令外人生疑，知道的说你在查案，不知道的会说你贪图美色，甚至说你真杀了童丰，将杨彩仙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哇，我还真是够坏的。”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其实事情很简单，将杨彩仙送到西厂，我就不信她真有铜筋铁骨，能受得了拷打。她这种人我见多了，平时越是嚣张跋扈，见到刑具之后招得越快。”
“我有一个想法，杨彩仙没准能将刺杀童丰的凶手引来，所以才要带她回赵宅，那里有四名异人，能够布置埋伏——嘿，杨彩仙说我就是这么对付童丰的，呵呵，三人行必有我师，此话果然没错。”
韦瑛又皱起眉头，“凶手干嘛要杀杨彩仙？”
“我是说‘引来’，未必是要杀她。”
“那就更奇怪了，你怎么想的？”
“灵机一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胡桂扬笑道。
“你以前就这么查案？”
“对。”
“准吗？”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这话跟没说一样，韦瑛犹豫再三，“还是那句话：你查案，你做主。”
胡桂扬笑笑，推门进店，向杨彩仙道：“你自家有车，还是我给你雇一辆车？”
“赵宅是你家？我不去。”杨彩仙冷冷地说。
“那不是我家，是西厂拨给我办案的地方，所以严格来说，你是去西厂，但赵宅没有掌刑官，倒有四名异人，其中两位跟童丰交过手。”
杨彩仙寻思一会，“我自己有车。”
“好，你准备一下，只准你一个人去，不要其他人，咱们尽快出发，天黑前进城。”
“胡桂扬。”
“嗯？”
“只靠聪明救不了你。”
“对，我还得心狠手辣、武功高强，还得左右逢源，让东西两厂，乃至整个朝廷都包庇我。”
杨彩仙知道这是调侃，哼了一声，转身从后门离开。
胡桂扬跟过去，看着杨彩仙在一名中年妇人的陪同下走出后院，向站在一边的牛掌柜招手，“过来一下。”
牛掌柜对胡桂扬的态度与一开始大为不同，立刻走过来，点头道：“胡校尉有何吩咐？”
“进屋，有两件事要问你。”
“请。”牛掌柜跟着胡桂扬进店，将门关上。
“清河县是什么地方？”
“清河县……是一个县。”
“我知道，你之前威胁说要送杨少璞回清河，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杨少璞害怕？”
“哦，其实没什么，不知胡校尉听没听说过‘断子帮’？”
“我听说过‘绝子校尉’。”
“不是一回事，是这样，每到年景不好的时候，总有许多人希望能够进宫当太监，官府不同意，大家就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
“应该说是动刀，就是把自己给阉了。”
“明白，清河县这种人特别多？”
“大都不是清河本地人。自阉的人太多，宫里每年招入的人太少，而且三番五次传旨不准自阉，每年都要驱逐一两次，抓住之后送到边疆当军奴。大家没办法，只好逃走，清河县离京城不远不近，既可躲避官府追捕，若是宫里招人，又能立刻赶来，所以大家都聚在那里，互相扶持，被人称为‘断子帮’。”
牛掌柜也在清河待过，没能进宫，却靠着一点亲戚关系掌管店铺，算是极为幸运。
“既然互相扶持，杨少璞怕什么？”
“嘿，本来就是因为日子艰难才自阉，穷得一无所有，再扶持又能怎样？那里就是一个烂泥塘，偶尔冒出一块金子，大家就奋不顾身地往里跳，出头的能有几个？最后全烂在里面。杨少璞在我这里虽不管事，但是有吃有住，还能从童丰、杨彩仙那里要钱赌博，对他来说这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原来如此。还有一件事，广兴铺的满壶春从谁手里进货？”
牛掌柜本来和颜悦色，说起自阉也不回避，听到“满壶春”三个字脸色立刻一沉，“问这个干嘛？”
“查案。”
“查案，哼哼，你敢查到那里去？”
“就是皇帝那里，我也敢查。”
牛掌柜面露不屑，显然一点都不相信。
胡桂扬也不多说，笑道：“牛掌柜不愿说，那就请你也跟我一块去趟城里吧。”
“我不去，你不能抓我。”
“为什么不能抓你？”
“我……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梁内侍不知真假的外甥。”
“真外甥，亲的，我母亲与舅舅早年失散，但是彼此记得对方的容貌，母亲已经去世，舅舅就我这么一个真正的亲人……”
“我又不杀你，顶多关你两天，可能会动刑，但不会太重，保证肢体健全。”
“你、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汪直说是让我全权查案，上不避王侯，下不让豪杰，我正好试一试，他若是挡不住梁内侍的求情，我也不用查案了，他若是能……”胡桂扬笑笑。
牛掌柜脸上忽青忽红，“你胆子大过头了，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西厂用我，没准就是看中我这一点。”
牛掌柜干笑两声，“好吧，是你自己非要问。西安门外有座普恩寺，每月逢十的时候，有太监去那里洗澡，你去找曾太监，我从他那里进货。其它事情我不了解，请胡校尉别总盯着我一个人，真有胆子就去找正主。”
“普恩寺里洗澡？”
“反正你去过就明白怎么回事，别再问我。”
“正月初十也行？”
“我约好正月二十去取货，至于曾太监初十会不会去洗澡，我就不知道了。”
胡桂扬拱手，“多谢，请你转告宫里，初十那天我必去寺里……看太监洗澡。”
“好。”牛掌柜也不隐讳，他被迫道出真相，马上就得想办法通知舅舅梁内侍。
韦瑛从前门进来，“车来了。”
一辆骡车停在门口，杨彩仙掀开厚帘，向胡桂扬道：“你知道请我一晚的价钱是多少吗？”
“我不会出钱，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
杨彩仙放下轿帘，一名中年妇人从另一边绕过来，小声道：“我家姑娘若有一点意外……”
“你进城堵门骂我吧。”
不等老妇反应过来，胡桂扬已经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大声道：“回城，观音寺胡同赵宅。”
车夫甩鞭驱骡，胡桂扬紧随其后。
韦瑛无奈地摇摇头，慢慢上马，向老妇和走出来的牛掌柜道：“你俩要看清楚，而且记住喽，查案的人、做主的人都是胡校尉，我只是跟来而已。”
两人都不吱声，韦瑛无奈地又摇摇头，策马追上去，心想这位胡校尉还真是喜欢出人意料，今后不知要捅出多大篓子来。

第二百七十四章 报案
夕阳下，赵宅大门口站着一群人，胡桂扬远远望见，向韦瑛笑道：“终于有人来给我拜年了。”
“你认识那些人？”
又往前走出一段路，胡桂扬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那他们不是来拜年的，你瞧，他们两手空空，连礼物都没带。”
总共十二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上去像是一大家子，或者是相熟的街坊，站在台阶下，靠墙避风，全是一脸的穷苦相。
两名番子手在门口处闲聊，对这些拜访者理都不理，直到看见韦瑛，才走下台阶笑脸相迎，对胡桂扬只是点头而已。
骡车停下，车夫走到后面，扶杨彩仙出来。
“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杨彩仙瞪一眼胡桂扬，也不询问，径直走向门口。
两名番子手眼都直了，向韦瑛小声道：“百户大人，这位是……”
“重要证人。”胡桂扬打断道：“将杨姑娘送到花大娘子那里，请她在后院安排住处。”
番子手多看一眼韦瑛，才乐颠颠地追上去。
胡桂扬取出一把铜钱，递给车夫，笑道：“有劳，过几天还得麻烦你过来接人。”
车夫不看铜钱，也不伸手接，冷冷地说：“彩仙姑娘没事就好，大家都等她尽快回去。”
胡桂扬收起铜钱，疑惑地问：“是客人着急，还是你们着急？现在是正月，生意没那么好吧？”
车夫毕竟只是车夫，不敢对锦衣卫过于强横，紧紧握住鞭子，上车驱骡，鞭子挥得噼啪响。
韦瑛点头，“原来你得罪人的时候不分尊卑贵贱，我觉得舒服多了，可我也纳闷，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基本上就有我的八成功力了。”
两人大笑，一块走到台阶上，然后同时停下，看向墙边的一群访客。
这些人胆子太小，互相鼓励催促，却一直没人敢于上前。
胡桂扬笑道：“这里有你们认识的熟人吗？”
众人摇头，终于有一名年纪大些的男子上前一步，躬身道：“敢问哪位老爷是锦衣胡校尉？”
“就是我，你们不是孙二叔推荐来的吧？我这里不需要太多仆人。”
众人又都摇头，尽量躲在男子身后，实在躲不住的，就低下头，尽量让人看不清容貌。
“我们是来报案的。”
“报案？我这里不是官府，你们哪里的人？地方没有衙门吗？”
“我们是南城外的菜农，冬闲无事，各自做些杂活儿。出事之后，我们报官了，地方上说过几天再收尸体，我们听说胡校尉专管这种事……”
“等等，有人被杀？”胡桂扬与韦瑛走下台阶，都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众人立刻点头，又是男子开口：“对，黄二仙年前遇害，我们听说胡校尉专管鬼神，所以过来报案。”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听谁说的？鬼神若是被我一个校尉掌管，还配当鬼神吗？”
众人脸色困惑，男子小心翼翼地说：“从前的赵百户和绝子校尉们，日间督神、夜里驯鬼，抓捕无数，鬼神闻之色变，难道不是真的吗？”
这几句话显然流传已久，男子随口转述，全当真事。
胡桂扬扭头向韦瑛道：“没想到义父的名声这么大，但是——”他转向来访众人，“义父只抓假冒神仙鬼怪并借此图财害命的妖人，与督神驯鬼无关，那位黄二仙若是曾经杀伤人命，倒是义父会抓的人。可义父已经过世，绝子校尉……真的快要死绝，你们找错地方了，还是让地方处理吧。”
众人无不一脸失望，胡桂扬掏出一串铜钱，也不拆开，全送给男子，“你们分分，大过年的，别白来一趟。”
男子不敢接，胡桂扬硬塞给他，多一个心思，问道：“这位黄二仙不是武功高手吧？”
男子摇头，“他会请神招鬼，打架不行。”
“那这事的确不归我管。死个半仙而已，你们着什么急？有谁是他的家人吗？”
众人又都摇头，男子道：“黄半仙没有家人，可他死后不肯消停，时常出来闹鬼，逼我们给他报案，整条巷子连年节都没过好，实在没办法，才来找胡校尉。”
胡桂扬想了想，“这种事你们不应该找我，应该找大仙驱鬼，二仙、半仙肯定害怕大仙，对不对？”
“我们想找，可是请不起真正的大仙，请过一位游仙，半夜被吓跑了。”
胡桂扬挠头，“好吧，给你们指条路，出胡同往北走，去史家胡同的二郎庙，找那里的庙主樊大坚，他原是灵济宫真人，驱鬼不在话下。”
男子看一眼手中的铜钱，“那我们更请不起。”
“没事，那位樊真人心地善良，最爱帮助穷苦人，见你们可怜，或许会减免银钱。”
韦瑛加上一句，“提胡桂扬的名字，效果更佳。”
众人这才高兴地连连鞠躬感谢，绕过台阶离开，走出几步就回身鞠一次躬。
韦瑛道：“这种事你管它干嘛？以后名声传出去，你这里安静不了。”
“呵呵，樊老道是我的朋友，跟他开个玩笑，看他会不会去驱鬼。”
“咱们也是朋友，请胡校尉千万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朋友和朋友不一样，有的能一块吟诗，有的能一块打架，有的能互相开玩笑。”
“咱们属于哪种？”
“一块……喝酒吧。”
“哈哈。”韦瑛差点想说这是酒肉朋友，突然发现自己受胡桂扬影响，竟然什么话都想往外说，急忙止住，改为一阵大笑。
花大娘子真准备了一桌酒菜，一见到胡桂扬就问：“那条黄狗是你的？”
“对，它叫大饼。”
“别管什么饼，以后再来厨房里藏骨头，我就拿它炖汤。”
“哈哈，狗改不了……它哪来的骨头？”
“我怎么知道？一会是骨头，一会是肉，这条狗的日子过得比人好，肚子撑得快要垂地了。”
胡桂扬明白过来，这是那四位异人在讨好大饼，笑道：“行，待会我去跟大饼说，让它换个地方藏东西。”
“它最好听话。还有，那位杨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要告我的人，你若是能将她悄悄炖成汤，我没意见。”
“呸，说这样的话也不嫌瘆得慌。”花大娘子转身要走。
“等等，公主那边……”
“哪有这么快？等着吧，十天八天以后再说。”
“那我明天接着去拜访。”胡桂扬举杯向韦瑛致意，恣意吃喝。
花大娘子摇头离去。
喝得半醺，韦瑛道：“胡桂扬，有句话说在前面，你若要审问杨彩仙，必须有我在场。”
“怎么，韦百户是要英雄救美吗？”
“你就是嘴毒，我看出来了，真让你做点狠事，你也不敢。所以这跟救美无关，童丰跟随厂公比较久，知道的事情太多，没想到他一个哑巴，嘴却不严，什么都向妹妹透露，所以你审人的时候必须找我。这是为你好，以后真出问题，我能给你作证。”
“多谢。今天就不审了，也没什么可审的，童丰的嘴不严，杨彩仙的嘴可挺严，我带她回来只是当诱饵。”
“嘿嘿，好一块香饵。”韦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真不知道请她一晚要花多少银子？”
“不知道，你也别说。”胡桂扬起身伸个懒腰，“我要去休息了。”
韦瑛大笑，随后正色道：“记住，若要审人，一定叫上我。”
“有点难？”
“嗯？这有什么难的？”
“我若是在梦里审问，你可进不去。”
“哈哈。小心，杨彩仙那样的女人，即便是在梦里，也能迷得你晕头转向。”
胡桂扬回到后院，先叫来大饼，一边摩挲狗头，一边训道：“以后不准去前边厨房藏东西，人家要拿你炖汤。还有，不准再吃别人给的东西，你才上任几天啊，就知道收受贿赂，当心我收回玉佩、免你的官。”
大饼呜呜地叫，似乎听懂，似乎没懂。
胡桂扬又找来赵阿七等人，罗氏姗姗来迟，进来之后问道：“杨彩仙怎么来了？还被送到我的院里？”
“忘了，你们是熟人。”
“你还忘了，我是不告而别，不想让乌鹊胡同的人知道。”
“抱歉，但我必须将杨彩仙带回来，她是异人童丰的义妹，知道不少秘密，如果你能打听出来，我会非常感谢，大家也都会感谢你。”
“咦？我为什么要感谢她？”萧杀熊吼道，他没在生气，别人听到的吼叫，在他就是正常说话。
“如果能找出谁是真凶，你们的安全也能得到保证。”
“嘿，四位异人在此，谁敢来闹事，就是送死。”萧杀熊丝毫不惧。
罗氏道：“好吧，我可以试试，杨彩仙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总不成你当好人，我当坏人吧？”
“当然，咱们都是好人，谁也不是坏人。”胡桂扬收起笑容，“拜托四位，还得保护杨彩仙的安全，不要让她被人杀死。”
“凶手还要斩草除根不成？”罗氏觉得胡桂扬过虑了。
“想杀她的人未必是凶手，总之请几位费心，如果真有刺客到来，尽量活捉，或者撵走，最好不要杀人。”
萧杀熊向另外三人道：“这是你们的活儿。”
胡桂扬回屋休息，花小哥唠唠叨叨，仍对锦衣卫感兴趣，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很快睡着。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胡桂扬猛地坐起来，将正在收拾屋子的花小哥吓一跳，“胡校尉，你做噩梦了？”
“没有，什么时候了？”
“快到中午了吧，早饭你没吃，我娘开始准备午饭了。”
“我睡这么久？”
“对啊，我叫你两次，你说再睡一会，怎么都不醒。”
胡桂扬笑笑，伸个懒腰，“昨天真是累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却觉得奇怪，他昨天明明不累，如今刚刚睡醒，好像更累一些。
他赤脚跳到地上，挥拳踢腿，几招之后坐在床上，茫然道：“我又不是异人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死而复生
胡桂扬还是没见到公主，老妇也不开门，一听到敲门声就在里面破口大骂，但是比之前谨慎，再不提西厂和汪直，点名只骂一人，按她的意思，胡桂扬从现在起要数着时辰过日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拖到街上开刀问斩。
直到里面没声音了，胡桂扬客气地说：“明天我还来！”好像他刚刚被热情地送出院子。
自从跟着胡桂扬一块查案，韦瑛养成了时不时摇头的习惯，这回又是如此，“何苦自寻羞辱呢？敲几下大门不就得了，非要站着听她骂够？”
“得让她明白骂人是没用的，没准她就会让我见公主了。”胡桂扬笑道，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所以对一切辱骂都能泰然处之，一点没觉得受辱。
“等老太婆明白骂人无用，你可能就真要倒霉了。”
“我是为了查案，又不是平白无故上门骚扰，就算皇帝也没话说吧？”
“嘿嘿，朝廷上下可没有这样的规则，说查案就能为所欲为，通常是上司给一件案子、一个期限，然后下面就去查吧，这家不能问、那家不能碰，查出来是本职，查不出来挨板子。”
“照你说来，权贵之人犯案就没法查了？”
“呵呵，也有办法，权贵不能查，还有权贵家里的人呢，亲信、随从、奴仆、亲戚，他们只要走出权贵之家，就不受保护。查案公差首先要找对人，然后就是等，一直等，到他出门，一举拿下，一通拷打录得口供，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锦衣卫出面，什么人都拿得。”
胡桂扬转身看一眼公主家大门，“老太婆早晚也得出门。”
韦瑛急忙道：“不是一回事，公主又没犯案，抓她家里的人干嘛？”
“唉，总之查案真难，涉及到权贵之家，难上加难。”
“当然，所以我才自愿加入西厂，死心塌地为厂公效劳，不为别的，就为厂公查案不拘小节，敢做敢为。”韦瑛前后看看，见无外人，小声道：“厂公敢抓正主，年前我们抓了几位，全是在职的官员，件件铁证如山，朝里的官儿如今见到厂公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哪天夜里被抓，哈哈，痛快。”
胡桂扬又转身望一眼公主家，“原来西厂喜欢夜里抓人，怪不得老太婆不怕我。”
韦瑛后悔自己多嘴，忙劝道：“还是那句话，不是一回事，公主是苦主，并非犯案者，就是厂公本人，也不敢直接要求公主接受询问，你天天来骚扰一次已经够了，千万别再惹事。”
两人的马匹栓在小巷外面，这里离皇城极近，无需看守。
胡桂扬解开缰绳，“接下来该去哪呢？”
“听你的。”韦瑛明白，查案到了这一步，几乎就是死胡同的尽头，他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多嘴多舌，将自己陷进去。
他的任务很简单，跟着胡桂扬，监视一举一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做。
胡桂扬想了一会，“今天起得晚，做什么都来不及，今天初几？”
“初九。”
“明天去普恩寺看太监洗澡，今天……咱们找地方喝酒吧，花大娘子手艺不错，但是吃她的饭，就得听她唠叨，听多了不值。”
韦瑛当然没意见，笑道：“就是不知道哪家开门。”
“信马由缰，慢慢逛，这点时间查案来不及，找家馆子绰绰有余。”
事情没胡桂扬预料得那么顺利，皇城周围几乎没有店铺，两人骑马东行，路过几家酒楼都不开门，有一家今天刚刚恢复经营，胡桂扬却不愿进，“排场越大，菜越难吃，这是我的经验，必须是小馆子才有好东西。”
韦瑛呵呵地笑，想问胡桂扬有过多少次在知名酒楼里吃饭的经验，马上忍住，不愿被带到歪路上去。
找来找去，竟然来到史家胡同，胡桂扬欢呼一声，“到家了，这里有一家面馆，味道相当不错。”
面馆已经开张，掌柜、伙计见到胡桂扬都拱手拜年，面、酒不用点就端上来，再点几样小菜，就算成席。
两人吃到将要入夜，胡桂扬起身道：“我回家看一眼，咱们就去赵宅。”
韦瑛也站起来，“我陪你一块去。”
“用不着。”胡桂扬将他按下，笑道：“我家在斜对面，你坐在这里就能看到，还怕我跑了不成？”
菜肴简单，酒却浓烈，韦瑛已然半醉，真不愿意进到冷风中去，笑道：“那我改天去府上正式拜访，今天连份薄礼都没带，的确不适合登门。”
“用不着薄礼，今天你请客吧。”胡桂扬歪歪斜斜地走出面馆。
掌柜有几分见识，认得韦瑛身上的锦衣卫百户官服，哪敢要他的钱，一个劲儿推脱，“新年开张，胡校尉又是熟客，算我请，算我请。”
胡家的院门依然没锁，胡桂扬小声嘀咕道：“这两个家伙，比我还懒。”
家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也实在没有值得一动的贵重之物，胡桂扬将几间屋子各看一眼，轻叹一声，走出院子，将门掩上，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让蒋二皮给这里安上锁。
街上有雪，胡桂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面馆走去，斜刺里突然跑来一人，一把将他抱住，“我的爷，总算找到你了。”
“乖孙别闹，有话慢慢说。”胡桂扬认得是樊大坚。
樊大坚松开双臂，仍紧紧抓住胡桂扬的一只胳膊，急切地说：“快跟我走。”
“去哪？”
“路上说，再晚就来不及出城了。”
“出城？”胡桂扬越发莫名其妙，“等会，面馆里还有人……”
樊大坚招手，一辆骡车迅速过来，“我只找你，不找别人，快快上车。”
樊大坚将胡桂扬推进车厢里，冲前头的车夫道：“赶快点，务必要出城。”
“好咧，真人别嫌颠簸。”
樊大坚刚一上车，车夫就甩动鞭子，一声脆响，车子疾速前行，的确有些起伏，厢内两人都得紧紧抓住点什么。
“我有马，比骡车更快。”胡桂扬提醒道。
“不如车子隐蔽。”
“究竟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惹下的麻烦？”
“我惹出来的？”除了拜访公主，胡桂扬想不出自己今天做过其它出格的事情。
“你将一群穷鬼介绍到我这里，还记得吗？”
“哦，你去驱鬼了？”
“一是看你面子，二是看他们可怜，我去了一趟。他们还挺急，于是我昨晚就去了。”
“以你的本事，驱只小鬼应该很轻松吧。”
“嘿嘿，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待会你再说不信，我才真正服你。”
“你真见鬼了？”
“我见到神仙了。我找你一天，就是要带你去看一眼，过了今晚，怕是再没有机会。”
“怎么，神仙要飞升吗？”
“难说，我瞧神仙的样子，不是飞升，就是要尸解，反正要离开。”
“尸解是什么玩意儿？”
“尸体留在原地，真身去往它方，这是成仙的第一步。”
“你修行这么多年，离尸解还差多远？”
“别开玩笑。”樊大坚按住胡桂扬的胳膊，神情极为严肃，“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没有你推荐，我哪有机会见到真仙？”
胡桂扬酒醒七八分，“糟糕，韦百户肯定以为我是故意抛下他，非得恨死我不可。”
“恨你的人到处都有，不在乎再多一个。”
“韦百户人不错。”
樊大坚手上用力，“你结交新朋友了？”
“算不上。”
“我跟你说，你、我、袁茂可是生死之交，我俩陪你走南闯北，进过龙潭，入过虎穴，别人比不得。你可不能见异思迁，结交有权有势的新友，就把同甘共苦的旧友给晾在一边。”
“你在胡说什么？韦瑛是西厂派来监视我的百户，连酒肉朋友都是假的。”
樊大坚松开手，笑道：“我想你也不是这种人。”
“就算结交新友又怎样？我可没说过只交你们两个朋友。”
樊大坚神情一变，“好啊，我就知道有事，袁茂还说不会，你这句话分明是在铺垫，说，新友是谁？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俩见见？跟你说，平时交情深，临难各自飞，你可看准了。”
胡桂扬越听越可笑，“没有，一个都没有。还是说说真仙吧，是那个死去的黄二仙吗？”
“对，就是他。没想到，幽谷生奇香，贫巷出圣人，那样一个破烂地方，竟然冒出一位真仙。”
“怎么个真仙法？他死而复生了？”
“快了。”
“嗯？”
“黄二仙腊月二十八遇害，现在想来，应该是他自己一手安排的。他没有家人，尸体停在屋里，地方差人看过一眼，说大年节的没人愿意动尸，反正天冷，就这么放着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胡桂扬无奈地问一句。
“别人死后尸体僵硬，黄二仙硬了两天，竟然逐渐变软，不只如此，一到夜里，肚中还有声音发出。那些菜农前几天才发现异常，全吓坏了，到处请人驱鬼，找到的却是骗子，夜里一听声音吓得魂魄散。”
“你不怕？”
“见过郧阳府的阵势，我还怕这点小事？我昨晚跟菜农们聊了一会，才知道那不是鬼，而是真仙。”
“为什么？”胡桂扬越来越觉得这像是义父赵瑛会感兴趣的妖人案。
“菜农们说，黄二仙去过郧阳。”
胡桂扬心中一惊，“黄二仙的伤口是不是在咽喉？”
“呵呵，你还是你，对这种怪事，总是一猜一个准。”
轮声辚辚，骡车驶出城门。

第二百七十六章 尸解
虽然离城不远，这一带的房屋却都低矮，除了数量多些，与贫穷的乡村无异，几乎看不到灯光，车夫不得不停下，请樊真人出来认路。
樊大坚也得四处张望，辨认标识之物，好在不久之后，他们遇上指路人。
一名菜农站在路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名犹豫不决的乞丐，若不是樊大坚眼尖，就将他错过了。
“停停。嘿，你不是那个谁吗？”
“是我，我在这里等候真人多时了。”
“喊一声啊，或者举个火把、提个灯笼什么的，你这个样子谁能看到？”
“是是，还是真人想得周到。”菜农笑道，一开始不敢上车，直到樊大坚有点发怒，他才斜坐在前头，为车夫指路。
回到厢内，樊大坚向胡桂扬道：“这里的菜农都这样，半天问不出一句话来，就是老实，老实得你忍不住想欺负他们，对他们恶语相向、拳打脚踢。”
“没准是因为常受欺负，他们才变得这么老实。”
“你又不是穷人出身，能了解多少？”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与菜农截然不同，樊大坚横眉立目，露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胡桂扬一拳打过来，厢内狭小，樊大坚无从躲避，肩上挨了一拳，叫了一声哎呦，前面的车夫大声道：“真人小心些，这里的路面更颠簸。”
樊大坚含糊应了一声，轻揉左肩，小声道：“我承认错了，承认你是头儿还不成吗？何必动手打人？”
胡桂扬笑道：“别误会，我只是想试试手劲儿有多大，疼吗？”
“当然疼，不过现在好多了。”樊大坚放下手，“要说你的手劲儿不小，可是……”
“说吧，不用隐瞒。”
“可是配不上异人之名，你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吧？”
“对朋友当然不能真用力。”胡桂扬笑道，没说自己已经失去功力。
樊大坚也跟着笑。
不久之后，两人都笑不出来了。
黄二仙原是菜农出身，半路改学法术，比种菜轻闲，但本领低微，没赚到多少钱，勉强糊口而已，家徒四壁，还能使用的物品基本都被保甲和邻居们搬光，只剩一铺炕、一张席子加一床薄被。
樊大坚要来两盏油灯，分别摆在炕沿两边，镇住尸体头脚，顺便将屋子照亮。
除了樊大坚与胡桂扬，其他人都不敢进屋，连车夫也不敢，与菜农们聚在一起，远远望着窗子里透出的灯光，低声猜测里面的场景，越猜越怕，偏偏脚底生根，谁也舍不得离开。
菜农觉得是鬼，樊大坚却相信这是真仙，指着炕上的尸体，“瞧见没有？你正在亲眼目睹尸解。”
“你确认这是尸解，不是飞升？”
“确认，非常确认。”樊大坚伸手在尸体脸上轻按一下，“软的，比昨晚更软一些，快要跟活人差不多了。”
“尸解不是尸体留下，真身离开吗？黄二仙顶多算是诈尸，算是起死复生。”胡桂扬也不怕，上前仔细看一眼，黄二仙脸色惨白，但没有死人的僵硬铁青，伸手在鼻孔处放一会，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尸解也有可能只是留下衣冠。你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没明白，就知道这位真仙有段日子没洗澡了。”胡桂扬收回手掌，目光转向咽喉处的伤口，那里的血迹已被拭去，伤口非常小，比针刺大不了多少。
“黄二仙遇害，正常情况下会是怎样？当然是掩埋，可公差偷懒，一直没动尸体，所以本应在棺材里尸解的黄二仙，即将在自己家里复活，咱们正好有幸看到。”樊大坚两眼发亮，兴奋之情堪比异人见到金丹，“修行多年，终于见到活生生的真仙。胡桂扬，别的事情我挺佩服你，在鬼神这件事上，你错了。”
胡桂扬撇撇嘴，“等他醒了再说，他若是能说出谁是凶手，倒是帮我一个大忙，厂公定下一个月期限，我得尽快给他答案。”
“谁是凶手一点都不重要。”樊大坚指着尸体，“真仙！你还不明白吗？有真仙就有鬼神，有鬼神就有长生不老！这比你查出一百个凶手还重要，功劳也更大！”
“而且他去过郧阳。”
“对啊，没准这就是尸解的原因，没准……”樊大坚激动得声音发颤，“就跟异人一样，丹穴能够造就真仙，幸运说不定会落到谁头上，连黄二仙这种人都能尸解，别人也都有可能。如果是我，你和袁茂一定要看好我的尸体，别让外人乱摸乱碰。”
话一说完，樊大坚又伸手在尸体手背上按了几下，“说他正在睡觉，谁会怀疑？”
“或许他就是异人。”
“异人功力高强，黄二仙甚至不敢跟邻居打架，他是真仙，等他完成尸解，必然脱胎换骨，拥有种种神奇之术，我敢跟你打赌。”
“他一个半仙，跑去郧阳府干嘛？”
“那时候传言汹汹，许多江湖术士不请自去，想在郧阳捞点便宜，黄二仙就是其中之一。”
胡桂扬有点印象，在郧阳城北的小村子附近，的确曾聚集大批“得道之士”，不仅自己吸丹，还慷慨陈辞，号召更多人加入吸丹队伍。
“他是异人，只是隐藏得比较好，可最终还是被发现、被杀死。”胡桂扬越发肯定。
“不可能，异人也是人，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你见过其他异人尸体，有这样的吗？”樊大坚也越发肯定。
胡桂扬不与他争执，“黄二仙可有近期出现的伤残，或是其它异样？”
“看上去挺完整。”樊大坚扫了两眼，“让你承认真仙就这么难吗？”
“不是难，而是完全不可能。去给我找一个熟悉黄二仙的人来。”
樊大坚向胡桂扬瞪了一会，“行，我去找人，但是等尸体醒来，展示仙术的时候，你还不信？”
“若无真仙，我信也没用，若有真仙，他会在乎一名寻常凡人的信与不信？所以‘不信’对我没有任何损失，我决定不信。”
“可是信也没有坏处啊，若能感动真仙，还能得些好处。”
“信者必谦卑，谦卑必低头，低头必目光短浅，只能看到地面，看不到远处的真相。所以，即使真仙就站在面前，我也不信、不谦卑、不低头，而要看真仙本人，看他是否有破绽。”
樊大坚愣了一会，“这是赵瑛的话？”
胡桂扬点头，义父留给他的是一种根子里的影响，见得越多，他越觉得义父所言正确。
樊大坚摇头向外面走去，小声道：“赵瑛是个糊涂蛋，害死几十名义子……”
没过多久，樊大坚带回来一名老菜农，准确地说，是拖进来，老菜农一迈过门槛就用双手紧紧抓住门框，再不肯靠近尸体半步。
“他是黄二仙的邻居，说他一直很正常，没受过伤，也没有别的异样。”樊大坚说，老菜农点头。
“任何异样、怪话也没有？”
老菜农看向樊大坚，努力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摇下头。
“没有。”樊大坚替他说道，加上一句，“这里的人都很老实，不会说谎。”
老菜农立刻点头。
胡桂扬正想着再问些什么，炕上的尸体身上突然传出“咕”的一声叫唤，像是肚饥，像是蛙鸣，像是水里冒泡。
樊大坚眼睛又是一亮，胡桂扬满腹狐疑，老菜农叫了一声妈，坐倒在地上，转身爬出房间，就算有一百位真人护持，也不敢回来了。
“听见了吗？这是脱胎换骨的声音！”樊大坚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却一点不困，反而越来越兴奋，“你还不信？还不谦卑？等他醒来，我肯定要跪拜，求一副仙药……”
“嘘。”胡桂扬示意樊大坚别开口，弯腰低头，将耳朵贴在尸体肚子上，刚才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樊大坚虽然相信这是真仙，胆子也没大到贴上去倾听，心里对胡桂扬还是很佩服，但是觉得这样的勇敢怕是没有好下场。
“咕。”声音又冒出来，间隔逐渐缩短、逐渐清晰，樊大坚脸上神情也随之变得肃穆，他已做好虔诚跪拜的准备。
胡桂扬直起腰，看样子仍然不信，想了一会，他从怀里掏出一柄带鞘的匕首。
樊大坚吓了一跳，急忙道：“你想干嘛？”
“剖开肚子看看。”
“不行！”樊大坚一步蹿过来，抓住胡桂扬握匕首的那只手，“咱们是朋友，你若受到真仙惩罚，我必须帮你，所以你得罪真仙，就是我得罪真仙。”
“别傻啦，黄二仙已经死了，必然是肚子里的东西在发声。”
“你见死这么久还不腐烂也不僵硬的人吗？”
“没见过，所以要剖开看看。”
“不行，我绝不允许，杀仙之罪你几辈子也还不清，还会连累大家。”
“真仙不会被杀死，被杀死的必不是真仙。”
“少拿赵瑛那套话来唬我，你是我找来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们灵济宫不是有药，能让尸体暂时不腐吗？”
“不一样，灵济宫妙药必须在全身涂抹厚厚一层才能见效，真仙身上一点……”
砰的一声，尸体肚子里发出一声爆响，粘液飞溅，僵持在一起的两个人，谁也没躲开。
樊大坚愣了一会，松开胡桂扬，扑通坐在地上，也学老菜农叫了一声妈。
胡桂扬在脸上擦了一下，收起匕首，伸手探入尸体破损的腹部。
樊大坚脸都青了，坐在地上后蹭几步，惊骇至极，“你、你……”
胡桂扬收回胳膊，手里握着一件东西，转身笑道：“果然有东西。”
他的脸上、身上还有脏东西，手上更是沾满无法言说之物，这一笑，加倍瘆人，樊大坚哀嚎一声，手脚并用向外爬去。
“别怕，是只机匣，还有金丹。”
胡桂扬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机匣，稍一操作，取出匣内的机心，果然是金丹，而且是遍体通红的上好金丹。
胡桂扬让老道别怕，自己这时却有几分恐惧。
机匣、金丹，何三姐儿的身影似乎就在附近晃动。

第二百七十七章 得而复失
樊大坚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在郧阳府曾经独闯僬侥人墓，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惊恐。
他怕的不是死去的黄二仙，而是活着的胡桂扬，伸手指着他，胳膊不停颤抖，“你、你……”
“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胡桂扬的样子比较狼狈，神情却没变化，脸上依然带笑，“机匣极其敏感，进到肚子里之后受到触发，但它里面的机关已被取走，所以什么也发射不出来，只能发出声音。可它为什么非在夜里发声？我也困惑，大概跟玉佩有关。”
樊大坚终于回过神来，擦擦脸，勉强站起身，黑着脸说：“你早猜到肚子里是这玩意儿？”
“没有，可我知道在肚子里发声的必是异物，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不信’。”胡桂扬笑笑，如果他与别人一样相信鬼神，哪怕是有一点怀疑，也不敢动尸体一下。
樊大坚掏出汗巾仔细擦拭，一会哼一声，终于开口道：“可尸体变软又是怎么回事？也跟玉佩有关？”
胡桂扬看着手中的红玉，“这真是古怪的玩意儿，不知道天机船上的家伙是怎么造出来的。”他抬起头，“最重要的问题是机匣怎么进到黄二仙肚子里的？生前吞进去的？还是被塞进去的？”
“我不知道，你问菜农吧。”樊大坚悻悻地说，胆气稍壮，上前几步，伸手触碰尸体，越发懊恼，“这回好了，尸体正在变僵，你高兴了吧？”
“还行，看到你如此失望，我的确有点高兴。”胡桂扬又笑了笑。
“你先擦脸再笑吧。”樊大坚无法掩饰心中的失望，小声道：“真仙肯定是有的，但是没有捷径可走，还是得一点点修行。唉，我怕是没这个天分……”
胡桂扬将机匣、金丹放在炕沿上，取出巾帕将手、脸擦了一遍，衣服已经没有擦的必要。
“叫人进来吧，他们可以放心收尸了。”
“放心？看到尸体变成这样，他们能放心？不被吓死就算胆大。”樊大坚的胆气又壮一些，先用薄被将尸体盖上，然后用下面的席子一卷，只让头露出来，看上去比较正常，“待会就说是我施法驱鬼，那一声响是鬼烟消云散的声音。”
“你说得对，这些人大概接受不了真相。”
“大概？肯定接受不了，十有八九会将你当成妖怪。”樊大坚打量胡桂扬，虽然相识已久，还是觉得这个人十分怪异。
胡桂扬收起机匣与玉佩，“又得一枚金丹，算是大有收获。先找地儿休息吧，明天一早回城。啊，我真有点困了。”
“这里可没有舒服的地方给你睡觉。”
“没事，只要是间屋子就行，总比在山中露宿强。”
樊大坚又哼哼几声，多等一会才出去叫人。
刚才的响声将菜农们吓得各自逃散，跑回家里紧闭门户，连车夫也躲进最近的一家，樊大坚敲了半天门，才叫出人来。
一个人出来，其他人自然跟着出来，樊大坚站在街上向众人大声解释，越说越有感觉，在众人的追问下，细节逐渐丰富，一出精彩至极的驱鬼场景清晰地呈现出来，引来阵阵惊呼。
保甲也在人群中，上前问道：“真人，什么时候收尸比较合适？”
“天亮就收尸，什么都别动，送到棺材里，直接抬到坟地掩埋，到时我再做一场法事镇压，七日之后魂归幽冥，再不会来人间作祟。先给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有没有衣服让我们换一下？”
真人入住，增福增寿保平安，各家争抢，最后是保甲获胜，“整条巷子里我家最舒服，别人家跟地洞没啥区别，去我家，必须去我家。”
不久之后，胡桂扬躺在炕上，说是“最舒服”，不过是身下多层褥子，身上的被子里稍多几两棉花，门缝里照样灌进冷风。
“老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回京城？”胡桂扬问。
樊大坚正在用破布条塞门缝，“你家在京城，当然要回来，我只纳闷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非得等我们给你送信？”
樊大坚与袁茂想方设法给山里的胡桂扬送封密信，声称京城安全，皇帝无意报复，反而心存感激，胡桂扬因此才敢光明正大地回京。
“你还有别的原因？”樊大坚觉得冷风小了些，上炕躺在另一头，还好，炕是温的。
“嗯，因为我受不了山里的生活。”
樊大坚沉默一会，突然笑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居然受不了山里的生活？那些山民怎么活的？小草不也挺水灵？”
“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我不知道自己生在哪里，小时候在山里住过几天，从十来岁到现在一直住在京城。我以为自己能受得了苦，结果在山中流浪几个月，就让我明白，我还真受不得这种苦。”
“你干嘛要流浪呢？找个村寨住下，就会舒服多了。我不是劝你留在山里啊，而是说你没必要用风餐露宿考验自己。”
“要在山里生存，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风餐露宿早晚免不了，我现在受不得，以后更受不得。”
樊大坚又沉默一会，“所以你是受不了苦才回京城？”
“对，但是没有你和袁茂的信，我也不敢回来。”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正以为你无所不能，却得知你也有软肋——吃不得苦。”
“所以，别太相信我。”胡桂扬卷起被子，侧身入睡。
樊大坚茫然良久，低声道：“怪人。”
次日一早，保甲带人收尸入殓，樊大坚要再做一场法事以安众心，因此天没亮就起来，换上干净衣服，叫上车夫帮忙，与众人一块前往坟地。
胡桂扬睡到天亮，保甲家里已经没人，整条巷子空空荡荡，也没有现成的食物，胡桂扬换上菜农的衣服，抱着怀在巷子里走来走去，希望樊大坚能快点回来，他今天还要去趟普恩寺。
在巷子口，胡桂扬居然看到一片眼熟的房子，寻思一会他想起来，那里就是沈乾元安置他的地方。
他走过去查看，院门上锁，院内满是积雪，自从他走以后，似乎再没人住过。
这样的巧合可有点古怪，胡桂扬回到巷子里，打算等菜农回来之后问个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想到要向一名锦衣校尉报案的。
进到巷子里没走多远，旁边一户人家开门，有人走出来，笑道：“还没吃饭吧？”
“原来是你搞鬼！”胡桂扬全都明白过来。
谷中仙入乡随俗，在山里与山民相仿，在这里穿着则与菜农一样，可是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没有常见的穷苦相。
“热粥、咸菜，能吃得下吗？”谷中仙笑道。
“我能连你一块吃下去。”胡桂扬进到屋子里，这里与其它菜农家并无不同，低矮阴暗，唯有桌上两碗热腾腾的粥令整间屋子温暖如春。
胡桂扬欢呼一声，坐下便吃，一碗之后又盛一碗，向对面的谷中仙道：“我吃，你说。”
谷中仙放下筷子，“黄二仙是名异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显露出来的，他没敢向外人展示，暗自修炼，大概是希望等自己强一些再去行走江湖，因为他曾经频繁打听相关事情。”
“大家好像都不愿意投靠官府。”
“有传言说，朝廷拿异人炼丹，制造长生不老药，大家自然有些害怕。”
“接着说。”胡桂扬继续吃粥。
“年前腊月二十八，黄二仙遇害，说明他的异人身份已经暴露。”
“不是你找人杀死的？”
“当然不是，我希望将异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彼此协作，变得更强，同时去除身上的种种病症，这些病症虽然各不相同，但是都有同一来源。”
“你料到我会与其他人共享金丹？”
“只有你能，闻不华不信，我跟他打个赌，我赢了。”
“嘿。”胡桂扬推开碗筷，觉得身上热乎不少，“还是说黄二仙吧，你怎么知道他是异人的？”
“郧阳异变之后，我结交不少朋友，他们帮我监控吸丹者，张五臣最先发现黄二仙伤口古怪，通知沈乾元，沈乾元又通知我，过来查看之后，我确认他是被另一位异人所杀，又过一天，我确认黄二仙也是异人。”
“三名异人遇害，黄二仙才是最早的一位，还有我不知道的吗？”
谷中仙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三位。发现黄二仙是异人之后，我觉得可以用他将你引来。”
“非得这样？”
“我不能进城，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过来亲眼看一看，所以我鼓动菜农去找你，但你没来，来的是一位老道，好在最终你还是现身。”
胡桂扬从怀里取出机匣与红玉，放在桌上，“你早知道是它们作怪？”
“嗯，我对机匣再熟悉不过，一摸就知道。我猜黄二仙察觉到有人要来杀他，于是将此物吞进肚子里，或许就是机匣引来杀身之祸。”
“别的事情我能想明白，尸体变软是怎么回事？黄二仙真能活过来？我不会误杀他吧？”
“死了就是死了，黄二仙不会再活过来。尸体变软因为他是异人。”
“童丰和那名士兵没有变软。”胡桂扬回想一下，他去查看士兵尸体时已过两天，确实没有变软的迹象。
“别的异人病症在外表，黄二仙的病症在里面，再加上体内有金丹，变软只是假象，他死透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樊大坚等人回来，胡桂扬起身要走，谷中仙笑道：“神力得而复失，你感觉怎样？”
胡桂扬一拍桌子，“果然也是你搞鬼！”
“失去之后才知道珍贵，胡桂扬，你想好了吗？是当凡人，在迷雾以外走来走去，永远不得真相，还是做异人，直接走进迷雾之中？”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无欲则刚
让胡桂扬拥有又失去神力，正是谷中仙一手策划，希望胡桂扬能够因此珍惜这种强大的力量与感觉，从而自愿成为异人。
“你将超越众生，不只是凡人，还有异人。”
“嘿，估计亲爹对我也没这么好吧？”
“呵呵，之所以选中你，是有原因……”
胡桂扬突然扑过来，双手狠狠掐住谷中仙的脖子。
谷中仙修炼火神诀多年，功力高深，可事发意外，竟然没躲过去。
谷中仙脸上的笑容转眼消失，感觉到对方真在用力，虽不是异人，手劲儿却不小，勒得他胸中憋闷、眼珠暴起、脸颊赤红……
胡桂扬出招突然，放手也突然，后退几步，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饶是谷中仙涵养深，这时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恼怒，“你……你疯啦？”
“你刚知道？”
谷中仙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凉水，扶着桌面深喘几次，直起身，脸上恢复微笑，“这回你可以确信，我不是异人。”
“不仅如此，你连正常的功力好像也没了。”
谷中仙长叹一声，“半年前，即使在闻家庄，我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却沦落到这种地步，几个月了，闻家人的功力都在逐渐消失，只剩天机术可用，我猜是天机船遗留的影响。”
“所以你想将我塑造成为异人，如果成功，就要用在自己身上？”
谷中仙慢慢坐下，屋外人声鼎沸，全是兴高采烈的声音，他却丝毫不受影响，满脸的失望与悲伤，被胡桂扬掐过脖子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保持超然物外的风度。
“郧阳之变，闻家庄死伤惨重，只活下来五十三人，其中侏儒七人。”
“不算少了。”胡桂扬淡淡地说，在他眼里，闻家庄摆脱不掉天机船帮凶的身份。
“嗯，不算少，可这五十几人当中，没有出现一个异人。”
“异人本来就很罕见，百中、千中无一。”
“我们为天机船做了所有事情。”谷中仙一字一顿地说，他要求的不只是神力，更是公平。
“我明白，闻家庄比普通凡人更有资格成为异人，你们可以再等一等，或许还有机会。”
谷中仙摇头，“异人通常先出现病症，然后才迸发神力。我找过附近的郎中，他几个月前给黄二仙把过脉，说他的脉象极为奇特，快似鼓点，肌肤却比寻常人要凉得多。其他异人都是如此，赵阿七先瘸一条腿、萧杀熊饭量大增……林层染表现得不明显，但我猜，在使用功力之前，他就开始变老，神力只是让他衰老得更快一些。”
胡桂扬嗯了一声，门外的嘈杂渐渐远去。
“闻家庄五十三人迄今未出现任何病症。”
“正常情况下，我该说‘恭喜’。”胡桂扬笑道，没病对普通人来说是好事，闻家人却对此失望至极，“我也没有病症，好像比从前更懒一些。”
“记得尤五六这个人吗？”
“嗯，那位侠盗。”胡桂扬当然记得。
尤五六原是城外的小偷，与沈乾元结交，一同前往郧阳府，对吸丹不是那么沉迷，被胡桂扬带走，原本约好一同返回京城，可胡桂扬遇到的急事一件接一件，最终没能履约。
“尤五六携带过天机丸，在他身上出现一些有趣的变化，金丹对他的效果比别人更加显著，功力能在数日之间倍增，接近异人的神力。”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在那边的大院里，你偷偷让我服食金丹？”
谷中仙点头，“为此我毁掉一枚金丹，碾成粉末，掺在食物里，被你浪费不少。”
“呵呵，金丹是无价之宝，没想到我居然吃过那么昂贵的食物。既然有尤五六，何必又找我呢？”
“尤五六服食金丹之后，功力倍增，可是人也变得暴躁不安。”
“萧杀熊那样？”
“不太一样，尤五六不仅暴躁，还会暂时失忆，连最好的朋友都不记得，抬拳就打，跟对待仇人一样。”
“失忆”两个字触动胡桂扬的心事，所有携带过天机丸的人，似乎都有这个麻烦，他仰起头想了一会，“还好，我仍然记得小时候上房玩耍掉下来的场景，义父让五哥揍我一顿，嗯，都记得。”
“拥有神力的那几天呢？你察觉到失忆吗？”
“没有。”胡桂扬不太情愿地承认，此前几天他精神头儿更足，记忆似乎也更好一些。
“正如我所预料，你与尤五六不同。”
“他是小偷，我是官兵？”
谷中仙笑着摇头，忘记了刚才的勒脖之辱，“尤五六一旦发现自己功力倍增之后，刻苦练功，往往彻夜不眠，谁都劝不住，而且对金丹极为贪婪，若是听说谁手里有一枚，必然抢夺。他曾经发誓，一旦功力超越异人之后，他要夺回所有金丹，包括官府拿走的那些。”
回忆当初，胡桂扬很难相信尤五六也会如此狂妄，“你们不应该给他金丹。”
“那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早已断绝金丹，尤五六恢复寻常样子，只有记忆还是不那么好。”
“嘿，我跟他的区别就是比较懒？”
“嗯，你很懒，得到神力之后，竟然从不练功，明明身边就有异人做榜样，你也不肯上进。”
“懒入骨髓，没得治了。”胡桂扬一点都不后悔。
谷中仙脸上又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但这不是懒，是骄傲。”
“我喜欢你的说法，原来懒是骄傲，那我是天下最骄傲的人。”
“你这个人非常骄傲，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功力，宁可不要，功力消失，你心里是不是很高兴？”
“也有一点失望，那点功力若是还在，我刚才没准能将你掐死。”胡桂扬笑呵呵地说，心里其实无意杀人。
谷中仙也不在意，继续道：“你很骄傲，所以有官不做，宁愿当一名普通校尉。”
“骄傲的人更应该去当大官。”
“你无法忍受升官路上的谄媚事人，所以拼命立功，但是嘴上刻薄，拒人于千里之外，免除奉承之差。”
“没‘拒’住你。”胡桂扬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听下去，“说来说去，我跟尤五六不同，跟你们也不同，既然如此，你拿我尝试有什么用处？”
“我有一个猜想需要证实：无欲则刚，你因为无欲，才能抵住金丹的不好影响，只增功力，而没有其它变化。如果真是这样，闻家人就有了新的法门，‘无欲’可以修行，异人也能自成。”
“等等，闻家人接触过天机丸？”
“我们上过船，接触过天机丸的源头。”谷中仙微笑道，这样的经历又让闻家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如果你能成功，我们就有希望。”
“如果？我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你得到的功力比我预料得要弱，竟然不是童丰的对手，令人失望。而且功力失去得太快，只维持了短短几天，这可不行，世上没有那么多金丹供你挥霍。”
胡桂扬又拿出那枚金丹，“这也是你的？”
谷中仙摇头，“黄二仙不知从哪得来的。”
胡桂扬收起金丹，“很多事情你都错了，我是有一点骄傲，但是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喜欢金银，越多越好，也喜欢美女，遗憾的是美女也喜欢钱，我有点舍不得。你想‘无欲则刚’，自己练去，别再找我。”
胡桂扬向外走去，在门口止步转身，“哪位异人在替你监视我？是林层染，他是军吏，拥有神力之后却选择闯荡江湖，必然与沈乾元有过接触，也必然受到你的拉拢与蛊惑。”
谷中仙知道的事情太多，胡桂扬因此猜测自己受到监视。
谷中仙不肯直接回答，“以后会有更多异人投奔你。”
“异人我收，金丹我也要，但是‘神力’就算了，我不靠它活着。”
“我对你毫无隐瞒。”谷中仙站起身，“等你醒悟过来，去找沈乾元。你很快就会醒悟。”
“嘿，要打个赌吗？”
“不出正月。”
“我一定坚持到二月。”
“哈哈，既然是打赌，得有赌注：出正月之前你来找我，必须接受我的一切条件，不得推脱；正月之后，不管你想不想拥有神力，都可以来找我，随便提要求，只要是闻家庄能做到的，我也绝不推脱。”
“一言为定。”胡桂扬相信自己能赢，他还真有一些事情可能需要谷中仙的帮助。
“一言为定。”谷中仙更加自信。
胡桂扬出门，远远看见樊大坚在街上乱跑，挥手叫道：“老道，我在这里！”
樊大坚一阵风似地跑来，“你去哪了？”
“四处逛逛，一切顺利吗？”
“顺利。”樊大坚松了口气，拍拍腰间，笑道：“菜农没钱，但是愿意替我扬名，这不，刚有一位财主请我去家里驱邪，定金就给了五十两。”
“你要发财啦。”
樊大坚将远处的骡车叫过来，“这是小钱，名声最重要，等我说合乌鹊胡同与城内春院，那才叫发财。”
“小心，乌鹊胡同比你想象的复杂，梁芳不是唯一……”
樊大坚一挥手，“放心，我应对得了，正月十五之前必能成事。先回京城，咱们找袁茂喝酒，我请客，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窝在家里不爱出来。”
胡桂扬知道是怎么回事，笑道：“你们喝吧，我还有事，不知来不来得及。”
他今天本来要去普恩寺找一位曾太监，眼看日头升起，怕是来不及去往西城，此次错过，只能再等十天。
胡桂扬在观音寺胡同口下车，远远看见站在赵宅大门口的韦瑛，拱手笑道：“不好意思，昨天发生一点意外……”
韦瑛竟然没怎么在意，走下台阶，淡淡地说：“后院也有一点意外，你最好快点去看看，再晚一会，只怕四位异人要少一位。”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安抚
异人相争，普通人最好的选择就是远离。
赵宅其他人都退到前院，韦瑛站在大门口，看到胡桂扬的身影，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昨天晚上打起来的，听他们争吵的内容，好像是因为没看到你，以为事态有变。”
胡桂扬先被安上一条罪名，笑道：“我这就去处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挺奇怪，待会再对你说。”
“最好不过，西厂那边等我回话哩。”韦瑛多少流露出一点埋怨。
狭小的前院里站着二十来人，原本都望向后院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又都扭头看胡桂扬。
“嘿，没人受伤吧？”胡桂扬打个招呼。
众人摇头，蒋二皮道：“根本没人敢过去，有一会没声音了，不知道还打不打了。”
“估计是全死了，最多剩一个。”郑三浑觉得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花大娘子叉腰站立，“还要不要做他们的饭？”
“待会再说。派去的丫环呢？”
“这儿。”花大娘子指向两名惶恐不安的少女，“我把人叫出来的，你总不能指望她俩劝架吧？”
“你做得对，人没事就好。杨姑娘呢？”胡桂扬扫视一遍，宅里的普通人独缺杨彩仙。
“后院不放人，我抢不过他们。”花大娘子有点恼怒，“没见过这样的客人，白吃白住不说，竟然在主人家里打架，真是……哼哼。”
“这样才有趣嘛。”
“有趣？你把这叫有趣？嗯，你比小时候更加古怪，只有你能请来这样的客人。”
“哈哈。”胡桂扬笑着推门进入中院，身后好几个人同时叮嘱道：“小心。”
胡桂扬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中院没人，依然听不到后院的声音，胡桂扬顺廊前行，径直进入后院。
后院变了样子，他居住的耳房塌了半边，院子中间的一棵大树歪斜着，树根露出多半，西厢几间屋子的门窗也有损坏，不那么严重。
“异人淘气起来更可怕。”胡桂扬小声嘀咕，抬高声音叫道：“大饼！”
连叫三声，狗叫声从身后传来，原来大饼跑到院外躲藏，脖子下面还挂着通红的玉佩。
看到玉佩，胡桂扬放心不少，蹲下摸摸狗头，“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果然没错。”
大饼吐着舌头，很享受这样的赞美，突然向院子里叫了两声。
四名异人都出来了，各自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肯离另一人太近。
“杨姑娘呢？”胡桂扬问。
站在东跨院门口的罗氏平淡地回道：“在院里，没人动她。”
胡桂扬点点头，沉默一会，开口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
胡桂扬过于平静，四人反而困惑，一步步走近，彼此间的距离也在缩短。
“你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林层染问道。
“师兄，你回来的太及时了，再晚一会……”赵阿七话没说完就被萧杀熊打断，“少装样子，事情就是你闹出来的。”
“嘿，好像你很收敛似的，那棵树是谁打倒的？”赵阿七怒视，双方一触即发。
胡桂扬挥手，“待会再打，先说说我住的房子是谁拆掉的？”
赵阿七与萧杀熊没有动手，罗氏上前一步，“我。”
“好身手，但是麻烦你拆得干净一些，半倒不倒，收拾起来很麻烦。”
“下次吧，尽量干净一些。”罗氏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没人点餐，我就让花大娘子随便做了，咱们边吃边聊。”
林层染冷冷地说：“我们四人怕是没法同席，或许他们两个能。”说话时目光看向赵阿七和罗氏。
罗氏不吱声，手里轻轻转伞，赵阿七神情越发阴沉，双拳紧握，“好歹也是异人，心里想什么直接说出来就好，你自己垂涎美色，用不着非得栽到别人头上，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笑话你的老态。”
又是一触即发。
胡桂扬厌倦了，“我去前面让花大娘子做饭，吃饭之前你们最好打个结果出来，别说势均力敌一类的话，真拼起命来，总会死一两个。大饼，走，我先给你开饭。”
胡桂扬从大饼脖子上解下细绳，取出怀里新得的一枚红玉，细绳穿过，重新系好。
大饼带着两枚红玉，高兴地直摇尾巴。
“等等。”几个声音一同叫道。
胡桂扬转身，“再大的事情也得吃饱再说，待会我在厅里开饭，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能同席最好，不能同席就自己端盘子到一边吃去。”
胡桂扬招呼大饼离开，再没回头。
到了前院，胡桂扬向花大娘子道：“准备酒菜，正厅开饭，后院四个人，加我五位，大个子的饭量你知道，多做一些。哦，还有韦百户，那就是六个人。”
花大娘子不停点头，“这就做？”
“越快越好？”
“没死人？”
“没人被打死，有可能会饿死。先给大饼喂饱。”
花大娘子难得地没有针锋相对，立刻叫来帮手进厨房做饭，大饼跟去，讨要应得的奖赏。
听说没人死亡，前院众人同时松了口气，还有一点小小的失望，都藏在心里，只有郑三浑说出来：“还以为会打得天昏地暗呢，原来没死人啊。”
“没死人，就是推倒一棵树、拆了一间房子，今晚我得另寻住处。”
众人惊呼，好奇心稍得满足，郑三浑心急难耐，“我能去看看吗？”
“能。”
郑三浑动作快，立刻迈出一步，就听胡桂扬又道：“但是不保证能回来。”
“嘿嘿，桂扬老弟这种时候还开玩笑，我不去了，谁爱去谁去。”
谁也不去，韦瑛走过来，“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等众人走开，他小声问道：“没事了？”
“不知道，待会饭桌上再说。”
韦瑛真不想吃这顿饭，可是上命难违，他必须跟紧胡桂扬，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我的一条命可就交到你手里了。”
“韦百户真看得起我。对了，还没跟你说呢，我的功力已经消失，原本算是半个异人，现在整个都是普通人。”
韦瑛难以置信，“全、全失去了？”
胡桂扬挥下拳头，“全没了，可我练过武功，打两三个不成问题，但是打异人比较困难。”
韦瑛苦笑道：“怕的就是异人。胡校尉，跟我说句实话，你有办法……安抚他们吧？”
“这个还是等到饭桌上再说，照我的经验，肚子饿的时候脾气都不好，吃饱之后会好一些，若是喝得尽性，多大恩怨都能化解。”
韦瑛心里越发没底，重重地叹口气，“行，舍命陪君子，这顿饭我吃。”
“呵呵，别担心，真出意外，跑快一些，异人之间打得激烈，并不在意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好。”韦瑛活动活动腿脚，预先想好逃跑路线，“昨晚你出城了？”
胡桂扬点头，“发生不少事情，待会也在饭桌上一块说吧。”
“随你，但我天黑之前无论如何得给西厂送一份折子，说明这边的情况。”
“多给我表功，少告我的状。”
“嘿嘿，照实写，我的职责就是照实写。”韦瑛不肯许诺。
花大娘子做饭极快，一刻钟以后，酒席摆好，菜还不全，陆续在做。
花小哥找来一套新衣，换下胡桂扬身上的旧衣，小声道：“他们打架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叫异人了——根本就不是人嘛。”
“跟我一块吃饭，可以近看。”
花小哥连连摇头，“我来你家就是亲戚之间的帮忙，我不当仆人，不用非得跟着你。”
胡桂扬大笑，请韦瑛先进厅，然后自去后院叫人。
四名异人都来了，萧杀熊不客气，独占桌子一边，端起碗就吃。
胡桂扬坐主位，韦瑛陪坐，他更愿意离门口近一些，可是规矩如此，没法选择。
赵阿七与林层染并肩坐在萧杀熊对面，尽量离远。
罗氏也独坐一边，微微侧身，谁都不看。
别人不敢进厅，剩下的菜要由花大娘子亲自送来，放下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说。
胡桂扬不停劝酒，同桌六个人，一多半时候是他自言自语，不提正事，只说天气如何冷、街道如何脏一类的小事。
萧杀熊连吃三碗米饭，喝下一壶酒，终于腾出嘴来，大声问：“你从哪又弄来的金丹？”
“你吃饱了，我还饿着呢，待会再说。”胡桂扬慢条斯理地吃喝，一点都不着急。
“我还没到半饱呢。”萧杀熊也跟着吃，两人消灭桌上大半酒菜，其他人浅尝辄止，罗氏更是一筷未动。
萧杀熊拍拍肚皮，“吃饱没？”
“饱了。”胡桂扬放下筷子，“那枚玉佩是我从另一位异人的肚子里取出来的。”
几人大惊，一直拘谨的韦瑛脱口道：“又有一位？”
“已经死了，而且死得更早，迄今为止，已经有三人遇害。”胡桂扬毫无隐瞒，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细说一遍，连今早与谷中仙的交谈也没有隐瞒。
韦瑛越听越惊，四名异人也都动容，林层染道：“这么说来，异人当中真有一位专门暗杀同类？连谷中仙也不知道是谁？”
“看来是这样，轮到你们说了，为什么打架？”
胡桂扬坦荡，四名异人也不隐藏，罗氏道：“凶手的同伙或许就在我们四人当中。”
“还有同伙？”胡桂扬诧异地问。
“嗯，刺客昨晚来过这里，没有杀人，必是与同伙联络。”罗氏道，与其他三名异人互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最为可疑。

第二百八十章 谁是帮凶？
“是男是女？”胡桂扬问道。
同桌几人无不一愣，他们刚刚透露一件事关生死的重要消息，对方居然只关心不起眼的细节。
只有韦瑛大致明白胡桂扬的意思，小心插口道：“如果是女刺客，可能是胡校尉的熟人。”
四名异人一块摇头，赵阿七直接道：“是个男的，绝不是何三姐儿或者小草。”
胡桂扬笑了笑，“你们接着说，为什么彼此怀疑对方是刺客帮凶？”
异人都很警醒，昨晚刺客出现时，值夜的人是赵阿七，他却没有察觉到刺客的到来，因此第一个受到怀疑。
萧杀熊平时睡得沉，不叫不醒，昨晚听到声响之后，第一个冲出房间，大吼一声，不像威胁，更像是提醒，因此第二个受到怀疑。
刺客从胡桂扬居住的耳房出来，未与任何人交手，跃上房顶转瞬消失，不久之后，林层染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声称他透过窗缝亲眼看到刺客只是暂入耳房，最初是从罗氏居住的东跨院出来，罗氏因此第三个受到怀疑。
罗氏最后现身，冷静地指出林层染早发现不对劲儿，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追赶，却急着栽赃嫁祸，最为可疑。
异人得到一身神力，绝不是用来与别人讲理的，几句话之后，萧杀熊与赵阿七、林层染与罗氏分别动手，打着打着变成混战。
林层染时不时出言讥讽，说赵阿七与罗氏暗中联手，彼此不肯真打，对别人却下死手，原意是拉拢萧杀熊，结果那是莽人一个，打得更狠，却不肯与任何人结为同伙。
混战中，萧杀熊打倒院子中间的大树，罗氏为了证明刺客是来偷取胡桂扬的什么东西，于是将耳房拆掉一半。
……
四个谁也没办法占据上风，林层染最不愿意动用功力，因此第一个决定罢手，“那条狗呢？没有金丹，咱们又要变回从前的样子！”
唯有金丹能说服异人，可是狗却没影了，四名异人都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四人找了一圈，甚至去了前院、中院，期间同意花大娘子的请求，将两名丫环放出来，杨彩仙则被留下。
找不到狗，四人再度互相埋怨、指责，又打一场，等到疲惫无趣的时候终于停手，各回各屋，直到胡桂扬出现。
胡桂扬静静地听完，“并没有人遭到暗杀，你们为什么说那人是刺客？”
四人互相看一眼，赵阿七不太情愿地说：“他的轻功比我好得多，我甚至来不及迈步，他就已经消失，异人才有几位？能有此等功力的人天下又能有几个？此人必是刺客。”
林层染也点头道：“我早就说过，我是想抓住刺客，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就是轻功好一点，若是我被堵住，我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只有萧杀熊不肯服输。
罗氏淡淡地说：“我出来得晚，什么都没看到。我们四人的功力不说天下顶尖，也是第一等的高手，竟然任人进出束手无策，只能说此人的武功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胡桂扬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房里的银子还在吗？”
赵宅的银钱大都被花大娘子收入库房，胡桂扬卧室中只留一百多两，罗氏微微皱眉，“在，那样一位高手，绝不是来偷几块银子的。”
“难说。”胡桂扬笑道，伸个懒腰，“饭也吃饱了，话也说过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我得找一个新居处。”
“就这样了？”萧杀熊惊讶地问。
“那还能怎样？”
“找线索抓刺客啊。”
“你有办法？”
“没有，可是……”
胡桂扬又问其他人：“谁有办法？”
没人应声，连萧杀熊也闭上嘴。
“这就得了，我也没办法，更没有线索，甚至不知道你们说的事情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萧杀熊怒道。
“是吗？你们四个互相怀疑，谁的话最真？”
萧杀熊知道自己的回答很可能又引发一场战斗，犹豫半晌，小声道：“反正我没撒谎。”
“大家都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只好先去睡觉，好过互相提防。刺客一招未发，你们却自相残杀，我不佩服他的武功，我佩服他的聪明。”胡桂扬微微抬头，似乎心向往之。
几名异人都有些羞愧，赵阿七第一个起身，“师兄说得对，应该休息一下，起码能够养精蕴锐。今晚的值夜怎么安排？”
“你们四个打了一天，都去睡觉吧，我与韦百户值夜。”
“嗯？”韦瑛吓了一跳。
“反正我得值夜，你要不要跟着？”
韦瑛无话可说，就算胡桂扬要去龙潭虎穴，他也得硬着头皮跟随左右。
其他异人也都起身，萧杀熊道：“你连功力都没了，发现异常又能怎样？”
“叫唤，大声叫唤，没本事的人只能这样。”
萧杀熊眉毛竖起，他最爱吼叫，那是习惯，而不是没本事，“看在金丹的面子上。”他抛下一句，大步离开。
异人都走了，又等一会，韦瑛才半是佩服半是指责地说：“你的胆子真是……名不虚传，连失去功力这种事你也敢说。”
“本来我就打不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隐瞒又有何用？”
韦瑛拱手笑道：“我算见识了，厂公慧眼识人，选你查案果然没错。”
“请把这句话写在折子里。”胡桂扬笑着起身，“我去后院转转，顺便选间屋子，明天我得睡一大觉。”
“你不会再离开吧？”
“除非刺客把我掳走。”
“呵呵，那不至于。我去写折子，待会去后院找你。”韦瑛拱手告辞。
胡桂扬又坐一会，扭头看向趴在角落里的大饼，“没有你和玉佩，我可不敢跟后院的人打交道，他们也不会搭理我。”
大饼摇着尾巴走来，抬头让主人摩挲。
胡桂扬来到后院时，天已经黑了，他去另一间完好的耳房查看，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搬过来，床也铺好，有花大娘子持家，的确节省他许多精力，至于服侍他的花小哥，今晚估计不敢过来。
回到院子里兜一圈，空中开始飘雪，胡桂扬回屋添一件棉衣，身体臃肿，但是很暖和。
“刺客……刺客……”胡桂扬嘴里小声念叨，越想越糊涂。
不知不觉间，地面积了一层新雪，一踩一个脚印，韦瑛要写的内容太多，迟迟没有出现，胡桂扬也不在意，摒空思绪，专心踩雪，要在整个院子里留下自己的足迹。
对面有人举伞走来，相距十余步时胡桂扬才有所察觉，抬头笑道：“你也出来赏雪？”
杨彩仙拿着罗氏的伞，稍稍抬起，露出面容，冷淡地说：“我来找你。”
“嗯。”
杨彩仙陷入沉默，胡桂扬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好一会之后说道：“你不冷吗？进屋说话吧。”
杨彩仙穿一身薄棉裙，外面是一件厚披风，都不足以挡住正月的夜寒。
她警惕地看一眼胡桂扬，“不必，我的话很短，罗姐姐劝我相信你，我想我可以试一试，如果你能找出真凶，我才会完全相信你。”
“你的要求可不低，找到真凶之日没准就是我的死期。”胡桂扬笑道。
杨彩仙看上去十分不情愿，又犹豫一会，说道：“童大哥的确写了一分证词，我就不说藏在哪了。西厂也的确在利用你试药，童大哥亲耳听厂公所说，可我刚刚听说你失去功力……”
“西厂竟然还没派人来除掉我！”胡桂扬挠挠头，“我知道西厂要对我做什么，总之我很安全，你接着说吧。”
“童大哥说官府手里至少有十位异人，只有他一人能够公开亮相，其他人都被隐藏起来。”
“据说是要让他们暗中练功，天下无敌之后再出来。”
“可能是吧，童大哥没有提起，他还说，东厂那边关押着至少三名异人。”
“童丰了解的事情不少。”
“嗯，两厂虽然不和，可有时候不得不通力合作。一个多月前，东厂打听到某位异人的行踪，邀请童大哥一块抓人，但那次抓捕没能成功。异人武功高强，尤其擅长器械，令两厂高手防不胜防。”
“何三尘。”
“对，有人认得她，说她曾经跟你一块去往郧阳府，并且从你这里得到许多金丹。”
“她在哪里出现？”
“城南有一片菜园子，你知道吗？”
“我昨晚去的就是那里。”
杨彩仙眼中又露出警惕，沉默一会继续道：“何三尘很厉害，童大哥说，即使她没有器械，自己也未必是对手。在那之后，何三尘再没出现，你刚一回京的时候，西厂想利用你引她出来，结果没能成功。”
“哦，怪不得汪直让童丰揍我，原来是为引蛇出洞。嘿，西厂高看我了。”
“凶手就是……总之何三尘最为可疑，童大哥说过，单打独斗他只惧一人，就是姓何的女子。”
“童丰有没有说过，那晚为什么要来杀我？”
“童大哥没想杀你，是找你……”杨彩仙想了想，“童大哥可能没对我说实话，以他的脾气，仇怨不会轻易化解。不管怎样，他最终没能杀死你。”
“我也没有杀他。”胡桂扬笑道。
杨彩仙轻叹一声，“你若是真能不讲情面，将何三尘绳之以法，我……佩服你。”
“那你会失望的，对她，我是一定要讲情面的。”
杨彩仙转身就走，胡桂扬问道：“官府掌握至少十名异人，童丰就没怀疑过？”
杨彩仙扭头看一眼，满脸困惑，“童大哥就是官府的人，官府为什么……肯定是何三尘，你再怎么解释也是她。”
“童丰做过什么，让你对他感情这么深？”
杨彩仙拒绝回答，举伞走回东跨院。
“官府至少十名，西厂至少三名，异人一下子多起来了。”胡桂扬自语，左瞧右望，大饼怕冷，不知躲到哪去了。
韦瑛匆匆走来，胡桂扬笑道：“折子写完了？”
“嗯，已经派人送往西厂。胡校尉，你有客人。”
“雪夜来访，必是佳客，不知会是哪位？”
“是不是佳客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想见，是宫里的曾太监。”
“来给我送满壶春吗？一定要见。”
胡桂扬原计划要去普恩寺见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意外之药
曾太监很老很瘦，脸色阴沉，像是上门讨债的掌柜，随时都会掏出算盘与账本，详详细细地罗列每一笔欠债与利息。
“你就是胡桂扬？”
“是我，请坐，哦，已经坐了。今晚的雪可不小，瑞雪兆丰年。宫里还好吗？正月里能休息几天吧？普通百姓能去普恩寺洗澡吗？”
曾太监摆手，“停停，我跟你不熟，哪来这么多废话？”
“呵呵，我觉得吧，就是因为不熟才要多说话，增进了解，熟了后反而可以享受一下沉默，比如我与韦百户，最近的话越来越少。”
韦瑛哼哼两声，不打算接话，突然发现自己的沉默正符合胡桂扬的说法，似乎在给他提供证明，急忙道：“曾公公这么晚到访是有事吧？想喝点什么茶？”
这个时候留不留在胡桂扬身边，已经不由韦瑛做主。
曾太监瞥一眼韦瑛，“你叔叔让我给你带好，你去别处玩吧，我跟胡校尉说几句。”
“是是。”韦瑛立刻告退，向老太监执晚辈之礼。
胡桂扬大声道：“韦百户，不用急，不管我们说过什么，待会都详细告诉你！”
韦瑛摆手摇头，表示不必，没敢多说话，出厅轻轻关门。
胡桂扬对宫中服饰了解不多，但是也能看出来曾太监在宫里不会有太高的职位，于是坐下，拱手笑道：“本想去普恩寺找你呢，因为有急事给耽搁了，没想到你会来，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曾太监冷笑一声，他听过的奉承话多了，数胡桂扬最为敷衍，“能劳动我亲自登门，你面子不小啊。”
“不敢，我若是有点面子，也是厂公给的，与我无关。”
“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但是不必用汪直压我，我们的交情很好，没有勾心斗角那一套。”
“那咱们是自家人。”胡桂扬再次拱手。
曾太监哼了一声，“汪直没告诉过你，查案要有界限吗？”
“说过，不许我找任何理由进宫，半步也不行。”
“既然如此，你还敢查我？”
“我没有进宫半步啊？普恩寺在皇城以外，我家离皇城更远。”胡桂扬诧异地说，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疑问。
曾太监被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挤出微笑，“这么说来倒是我多事了，干脆别来见你，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我就只好死抠乌鹊胡同和普恩寺，我人不能进宫，但是事情一定要查个清楚。”
曾太监大怒，抬手拍桌子，“小子，别不识好歹，你查的是杀人案，跟满壶春没有半点关系，盯着我们干嘛？”
“真论起来关系可不小，楼驸马因为饮用满壶春过量而死，童丰死在广兴铺，虽然没人说他也喝过满壶春，但我觉得两者或有关联。”
曾太监盯着胡桂扬，“你真要查个明白？”
“没办法，如今线索太少，逮住一条是一条，我绝不会放弃，除非……”
“除非什么？”
“曾公公与厂公交情那么好，不如代我多要一段期限，由一个月延长至一年，那我就不用着急了。”
“呸，查案是公事，交情再好也不能干涉。”
胡桂扬再次拱手，正色道：“难得曾公公有这样的见识，那我就放心了，必然一查到底，绝不辜负宫里的期望。”
曾太监又一次无话可说，憋了一会，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好小子，嘴真毒啊，看在汪直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以后不准再去干扰乌鹊胡同，也不准再查满壶春。我说得够清楚吗？”
“清楚。”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片刻，同时开口，一个道：“说吧。”另一个道：“问吧。”
两人又都沉默，最后是曾太监开口，“你想知道什么，问啊？”
“我想知道一切，所以请你尽管说吧。”
曾太监又骂一句脏话。
胡桂扬笑道：“我猜宫里管得一定很严，所以一出宫都喜欢骂人。”
曾太监不愿讨论这样的话题，“你想知道一切？好，我就告诉你一切，宫里有一批郧阳金丹，品相一般，用过之后剩下的废料，被造成满壶春，发现效果不错，于是卖到乌鹊胡同赚点外快。谁造出来的？仙长李孜省与灵济宫的几位真人。这就是一切。”
这些内容都是牛掌柜曾经说过的，胡桂扬笑道：“曾公公这么坦白，我倒真有几个问题要提出来。”
“早让你问了。”
“为什么要造满壶春？”
“嗯？这算什么疑问？”
“我也坦白一些，你们这些人用不了满壶春，对吧？”
曾太监冷哼一声，不想回答，可胡桂扬总盯着他，只好开口道：“当然。”
“所以满壶春不是给你们造的。”
“说过了，是卖到乌鹊胡同赚外快。”曾太监越发不解。
胡桂扬继续道：“宫里不只有阉人，还有宫女，但女人也不需要满壶春。”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还有陛下和皇子，他们是正常男子，能用到满壶春……”
“嘿，说话小心些，虽然你在查案，嘴上也得有把门的。”
胡桂扬不理警告，“但他们不会用，为什么呢？因为宫里若是用到满壶春，绝不会再卖到乌鹊胡同，好东西必须由皇家专用，对吧？”
曾太监终于明白胡桂扬想说什么，“你想不通宫里最初为什么要造满壶春？”
“以李孜省的地位，造满壶春可有点大材小用，他应该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劳才对，怎么会有余力帮你们？”
曾太监不得不承认，跟这位胡校尉说话太累、太难，他再一次陷入沉默，思忖良久才回道：“李仙长当然没有余力做别的事情，满壶春……是个意外。”
“意外？”
“李仙长与灵济宫最初想造的是另一种药，没能成功，却有了满壶春。不妨告诉你实话，满壶春没剩多少，顶多卖到三四月份，后续就再也没有了。”
“因为李孜省正在集中精力造‘另一种药’？”
“对，而且金丹有数，废料自然也不多，不可能一直造下去。”
“‘另一种药’是什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有办法你去问李仙长，可惜他最近不会出宫。”
“我也可以去问灵济宫。”
曾太监摇头，“没用，参与造药的几位真人进宫几个月了，从来不出宫半步，剩下的人全不知情，问也白问。当然，你若是愿意跑一趟，没人拦着你，谁让你有靠山呢？”
“我信你的话，不去灵济宫。”
“问完了？”曾太监露出告辞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宫里是谁掌管满壶春。”
“我。”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你若是想问我的上司是哪位，也可以告诉你，梁内侍。”
胡桂扬早知道这件事，笑道：“你一个人管药，那就好办了。”
“什么好办了？”
“楼驸马在去乌鹊胡同之前就尝过满壶春，肯定是从你这里得到的，对吧？”
“不是。”曾太监冷冷地回道，显然极不高兴。
“那他是从哪得来的？”
“不知道。”
“这就怪了，难道是广兴铺的人私卖？我还得再去问问。”
“不用去问，肯定不是广兴铺。”
“曾公公，咱们一直聊得挺好，何必非在这件事上隐瞒呢？”
“楼驸马并非异人，身份又比较特殊，你查他的死因干嘛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两件案子相隔比较近，我又都参与过，所以就向厂公说一块查了。老实说，现在有点后悔，可是没办法，一言既出，只能继续查下去。”
曾太监满脸惊讶，“你到底……算了，我不管了，反正我回答不了，你去问别人吧，看你能问出什么。告辞。”
“这么晚了，曾公公还能进宫吗？不如在我这里暂住一晚，我今天正好不能睡觉，咱们秉烛夜谈，没准……”
“我有住处。”曾太监迈步就往外走，显得十分急迫。
胡桂扬追上来，“曾公公慢走，我送你一程。”
“不必。”曾公公伸手拦住胡桂扬，“我跟你也就见这一次面，把话说清楚……”
“可我还有疑惑。”
“那是你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满壶春跟你查的案子没有关系，你若是非盯着不放，大家只好鱼死网破——你不是鱼，也不是网，只是被殃及的小虫子。”
“多谢提醒。”胡桂扬拱手笑道，“能在这么大的事情里当只小虫子，是我的荣幸。”
曾太监难以置信地盯着胡桂扬看一会，无奈地摇摇头，大步走开。
韦瑛从廊下踅来，小声道：“恭喜，你又得罪一位大人物。曾太监是梁内侍的亲信，掌管宫中诸多太监的外财，得罪他一个，几乎相当于得罪所有人。唉，不知道厂公还能为你坚持多久。”
胡桂扬知道汪直能坚持多久，在李孜省造出“另一种药”之前，携带过天机丸的他肯定是安全的，药成之后就要看运气了。
“值夜去吧，希望这段时间里刺客没有登门，异人也没有打架。”
后院一切未变，胡桂扬之前踩出的脚印被新雪掩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似乎到处都有微弱的光，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跟着胡桂扬转了两圈，韦瑛终于忍受不住，“那什么，我才想起来，明天我还得再交一份折子……”
“你去休息吧，我既然回来，就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掉。”
韦瑛再不客气，拱手告辞，跑回二进院自己的卧房里，大被一裹，除非厂公亲临，他不打算起来。
胡桂扬独自冒雪走在院子里，大饼跑来跟随一会，很快又躲进屋子里。
“一个人太无聊，我得打扰一下其他人。”胡桂扬自语道，左右看看，迈步走向东跨院。
轻敲几下门，里面很快传来罗氏冷淡的声音，“有事？”
胡桂扬隔门道：“你曾经帮助乌鹊胡同改善满壶春，对吧？”
“嗯。”
“我现在想知道一件事，改善之前的满壶春有何功效？或者说有什么问题？”
门里沉默，罗氏似乎不愿回答。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试药
罗氏不愿回答，胡桂扬不肯离开，跺跺脚，“今天可是真冷，比往年这个时候都冷，郧阳府的冬天很暖和吧？”
“改善之前的满壶春极易引发服食者暴躁。”罗氏无意与胡桂扬闲聊。
“嗯，听说过，还有呢？”
“嗜杀。”
“嗜杀？”
“这也算是脾气暴躁的一部分吧，看谁都不顺眼，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来到外面也没用，抬头看天，会觉得它就要塌下来，恨不得立刻捅一个窟窿。”
“你杀过几人？”胡桂扬轻声问。
“三个，都是对我极好的人，我能在乌鹊胡同立足，多亏这三人的帮助，可当时她们在我眼里无比可憎，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罗氏为什么不愿提起往事的原因，自从成为异人之后，她逐渐背离从前的世界，越来越远，远到让她感到害怕。
“是你把这些问题解决的？”
“嗯，其实很简单，将玉屑含量减半，药丸化入酒中之后不要立刻饮用，也不要加热，静置半个时辰，等药效散发一些，而且酒会自己变得温热，味道更佳。可是总有人性急，提前喝酒，惹出许多麻烦。好在他们是凡人，顶多脱光衣服在外面乱跳，不至于杀人。我建议姐妹们尽量不要碰此酒，实在推脱不掉的话，碰一点关系不大，可能还有好处，太多的话必须吐出来。”
“什么好处？”
“你在调戏我吗？”
“怎么会？”胡桂扬十分意外，马上反应过来，“好吧，这件事不重要。我有另一件事感到纳闷，你有没有想过，满壶春最初是干嘛用的？”
院门打开，罗氏站在门内，手里依然握伞，却没有撑开，任凭雪花落在头上、肩上。
胡桂扬退后一步，笑道：“抱歉，我睡不着，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请进。”
胡桂扬一愣，“在这说就行，不会有人偷听，我还得……值夜。”
罗氏转身向屋里走去，让院门敞开。
胡桂扬犹豫一会，跟着进去，没关院门。
丫环还没回来居住，跨院里只有罗氏与杨彩仙两人，杨彩仙正坐在灯下发呆，看到胡桂扬进来，不由得一愣，起身道：“你怎么进来了？”
“我算是这里的主人、外面太冷、罗氏邀请、想看看这里是否闹鬼，这么多理由，你选一个吧。”胡桂扬就是忍不住要斗嘴。
“闹鬼？”杨彩仙的脸刷地白了，观音寺胡同赵宅的诸多传言霎时涌上心头。
“这里死过一名侍女，叫小柔，就是这间屋子。”
“真的？”杨彩仙声音发颤，向左右看看，迈步向罗氏走去，马上回到桌前，拿起上面的蜡烛。
“哈哈。”胡桂扬大笑。
“你骗我？”杨彩仙大怒。
“没有，这里真死过人，但是不会闹鬼。”
杨彩仙靠近罗氏，目光移到一边，对胡桂扬的话半信不信。
罗氏轻轻按住杨彩仙的双肩，“别怕，有鬼也不是我的对手。”
杨彩仙勉强笑笑。
“咱们坐下说话吧。”罗氏与杨彩仙坐在一边，胡桂扬搬来凳子坐在对面。
“对满壶春最初的用途，我的确有过怀疑，但广兴铺那边对此一无所知，而造药者我从来没见过。”罗氏也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造药者是一位叫李孜省的人和几名灵济宫道士，李孜省去过郧阳，可这几人不肯出宫，否则的话倒是可以揪来问问。”胡桂扬不怕李孜省，但是不可能闯进皇宫里抓人。
两人同时看向杨彩仙。
杨彩仙放下手中的蜡烛，惊讶地说：“我都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满壶春不就……一个用途吗？”
“童丰没对你说过什么？任何事情。”胡桂扬需要线索。
“这跟童大哥遇害有关吗？”
“可能没关，也可能很有关系，要看你能想起什么。”胡桂扬慢慢引导。
杨彩仙看着蜡烛的火苗，沉思良久，“童大哥尝过满壶春，不是现在这种，应该是‘最初的’那种。”
“我在去年九月改善的满壶春。”罗氏提醒道。
“对，童大哥是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没几天向我提起这件事，我那里剩一些月饼，我俩边吃边聊……”杨彩仙又陷入沉思。
“童丰当时怎么说的？”胡桂扬不得不开口唤醒她。
杨彩仙莫名地笑了一下，随即端正神色，“他说宫里的活儿不好干，即使本领再大，即使加入西厂，仍然只是一名贱役。然后他说起满壶春，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就是一粒药丸，现在想起来，必是满壶春无异。”
“嗯，应该没错。”胡桂扬鼓励道。
“童大哥说上司给他几粒药丸，看着他吃下去，说是对异人大有好处，可他尝过之后觉得很难受，一连消沉几天，觉得暗无天日、生无可恋。他说……他很高兴能出来一趟，见到我……”杨彩仙没再说下去，有些记忆只属于她自己。
“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他为什么不给你赎身？”胡桂扬问道。
杨彩仙诧异地打量胡桂扬，“因为我不愿意啊，这行很赚钱，我赚得比别人还要更多一些，而且在乌鹊胡同我很自由，不像城里的春院，先要入乐户的籍才行。我在杭州乡下以干爹的名义买下一片田宅，年年收租。再过两三年，我就能舒舒服服地回江南，可惜，童大哥不能跟我回去了。”
胡桂扬哼哼两声，在温暖的江南有田有宅，正是他的梦想，如今他离梦想一步也没靠近，乌鹊胡同的一名女子却已轻松实现。
“童丰就算没有遇害，以他的身份，也没办法跟你去江南。”胡桂扬忍不住道，心里真是有点嫉妒。
杨彩仙摇摇头，“童大哥说他有预感，异人都不得长久，他早晚会失去神力，重新成为普通人，对宫里再无价值，到时候……说这些也没用了。”
“满壶春，咱们在说满壶春。”罗氏提醒道，她还保持清醒。
杨彩仙退出回忆，不好意思地笑笑，“总之罗大哥说药丸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利用，在替别人尝药，但他不敢反对，只能想办法拒绝。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上司也觉得药效不太好，没再要求他服食。又过没多久，乌鹊胡同出现满壶春，我从来没想到它与童大哥说过的药丸会是同一种东西，直到你们提起，我才觉得有这个可能。”
罗氏道：“看来宫里是想替异人治病，但是没有成功，反而造出满壶春。我尝过的药丸大概又经过改良，与童丰吃过的不同。”
胡桂扬点头，“童丰所说的上司是谁？汪直吗？”
杨彩仙摇摇头，“应该不是，但他没说是谁，我也没问。我们见面只是闲聊而已，很少谈宫里的事情。就是遇害的那天，他说起过你。”
杨彩仙还是没法完全相信胡桂扬，一想起义兄说过的话，怒容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
胡桂扬全不在意，“你的童大哥临死也不说实话。”
“他说的都是实话，骗人的是你。”杨彩仙更怒，大声反驳，虽然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却比身边的异人罗氏更显杀气腾腾。
胡桂扬笑着转移话题，“纯粹是好奇啊，你又见过朱九公子吗？”
朱九公子本是任榴儿女扮男装，自从在二郎庙里挨打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杨彩仙的回答却让胡桂扬大吃一惊。
“见过，还将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说的是哪个朱九公子？”
“哪个？就一个，朱九头嘛，他假冒有钱人来乌鹊胡同吃喝玩乐，其实是替任榴儿打探消息，带来的银子半真半假，还专门吹嘘任榴儿多么美艳无双。我在二郎庙里见过她，不过如此，于是跟姐妹们一块教训她一顿。听说她前些天逃跑，不知跟谁私奔了。我们都以为是朱九头，可朱九头前几天居然又跑到乌鹊胡同，非说是我们姐妹将任榴儿藏起来，甚至给杀了，铺子里于是将他也打一顿，算是与任榴儿同甘共苦。”
胡桂扬越听越惊讶，向罗氏道：“你没提起过这件事。”
“我那时已经离开乌鹊胡同。”罗氏淡淡地说，即使是在乌鹊胡同的时候，她对这种事也不是特别感兴趣。
“是我记错了。”胡桂扬站起身，马上又坐下，“满壶春……童丰还说过什么？”
“自从药丸改名叫满壶春以后，童大哥很少提起它，只是提醒我尽量不碰、少碰，跟罗姐姐的说法一样。”
“宫里还在试药，规模更大，目标也不只是异人。”胡桂扬再次起身，“让我再想想，满壶春……可能很重要，不只是一粒简单的药丸，你们也想想，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
“童大哥的遇害不可能与满壶春有关。”杨彩仙坚持己见。
“嗯，两件事目前还没有太多联系，以后难说。”胡桂扬看向罗氏，她明白异人、金丹、满壶春之间错综复杂的关联。
“祝你顺利，最好快一些，我有一种感觉，刺客早晚还会再来，下一次未必会空手逃走。”罗氏起身相送。
胡桂扬笑着点下头，转身出门，进入到漫天飞雪到中，在院外将门带上，听到里面上闩之后，继续在院子里兜圈。
其实值夜已没有必要，胡桂扬只是不想入睡，兜过一圈之后，他停下脚步，小声道：“任榴儿、任榴儿，我竟然一遍遍地被她骗过，都怪我过于轻视她。嘿，袁茂，你小子还不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吧。”
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任榴儿逃出本司胡同，根本不是为了与袁茂私奔，而是因为她害怕什么。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醉
天亮时雪停了，韦瑛特意来后院看一眼，确认胡桂扬人还在，放心不少。
胡桂扬冻得脸通红，却依然保持微笑，“折子写完了？”
“嗯。”韦瑛含糊应道，“你还不去休息？白天应该不会有事发生。”
胡桂扬打个哈欠，伸下懒腰，“还有一件事，做完就休息。”
“什么事？”
“昨天没去公主府，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要不然显得我这人没诚信。”
“曾太监不是找过你……算了，你查案，你做主，你去哪我跟着去哪。”韦瑛打定主意要少说多看，绝不能被引到麻烦里。
胡桂扬来到厨房，先要两碗米粥，与韦瑛填饱肚子，花大娘子一如既往地唠叨，突然怀念起从前的日子，“义父、义母还活着的时候，赵宅占地没这么大，但是多热闹啊，尤其是你们这些小子，从早到晚没个安静的时候……再吃一碗，必须再吃一碗……”
带着两碗米粥的热气，胡桂扬与韦瑛两人骑马出门，在胡同口，正好撞见刚刚出门的石桂大，一群人等在外面，见到韦瑛，全都恭敬地拱手行礼。
胡桂扬高兴地挥手，大声道：“石百户，一帆风顺。”
石桂大先向韦瑛拱手，然后矜持地向胡桂扬点下头。
出了胡同，胡桂扬问：“西厂不是喜欢晚上抓人吗？他们这么早出门干嘛？”
韦瑛十分谨慎，“石百户不归我管，直接受厂公指派，他的事我一无所知，我猜他是要出远门吧。”
“在西厂做事真不容易，别人正月里走亲访友、吃喝玩乐，咱们……忙忙碌碌，却不知道在干嘛。”
韦瑛笑而不语，即使是在大街上，他也不愿意说西厂的半个不字。
小巷里的雪还没扫除，只有几行脚印，胡桂扬与韦瑛仍然将马栓在胡同外，步行前往公主府。
远远就见一顶小轿迎面走来，随行的一名中年妇人说了几句什么，轿子立刻停下，有人从轿中往外望了一眼。
“肯定是公主的管家婆。”胡桂扬大步迎上去，拱手刚要说话，对面的轿子调头回去，轿夫步履匆匆，像是受到鞭打。
胡桂扬追到门口的时候，轿子已经进院，大门紧闭。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依然拿起门环敲门，朗声道：“在下西厂锦衣校尉胡桂扬……”
旁边的小门开了，老妇走出来，居然没有骂人。
韦瑛远远跟在后面，这时停下脚步，能听到门口两人说什么，却不用参与交谈。
胡桂扬笑道：“见过几次面了，还不知道老婆婆怎么称呼。”
老妇虽然年纪大些，还没到老态龙钟的地步，眉头微皱，“不必客气，我姓李，叫我李嬷嬷就好。”
“李嬷嬷，胡桂扬这厢有礼。”胡桂扬再次拱手。
老妇还礼。
韦瑛在远处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所以。
“大过年的，我也不想发火。胡校尉，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不必打扰公主，惊扰左邻右舍，你说呢？”
“那敢情好。”胡桂扬迈步要往院里走。
李嬷嬷急忙拦住，没忍住肚子里的火气，“嘿，你这个人怎么得寸进尺呢？我没邀请你进屋，有话在这里说就好。”
“好吧。”胡桂扬想了一会，“公主什么样子？”
李嬷嬷脸色一沉，“给你脸了是不？居然敢问这种事情！”
“别误会，我不是打听公主的容貌，只是想知道驸马不幸过世，公主……怎么想的？我瞧这里不像是办丧事的样子。”
“驸马平时不住在这里，他有家，在那边办丧事。至于公主，当然是伤心，一直卧病在床，好几天没起来。所以拜托你别再来了，就算我在求你。”李嬷嬷的语气里可没有恳求之意。
胡桂扬认真地想了一会，“我还是得见公主一面，有些事情靠转述是说不清楚的。”
李嬷嬷双眉竖起，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你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别这样。”胡桂扬笑道，“真动手的话，你可打不过我。”
老妇自知无法与一名年轻男人抗衡，后退两步，将剪刀转而对准自己的咽喉，“那我就死在你面前，你不是查案吗？我就给你一桩案子！”
这一招出人意料，胡桂扬急忙摆手，“别，我可吃不起这样的官司。”
“向我发誓，你今后不会再来。”
“这个……”
胡桂扬稍一犹豫，李嬷嬷真向自己咽喉刺去，胡桂扬马上道：“我发誓不来就是，你把剪子放下。”
李嬷嬷稍稍移开剪刀，脖子上真有一个小小的血点，“我若是再在巷子里看到你，立刻死在你面前，我就不信，辛辛苦苦服侍公主多年的乳母，在陛下眼里比不上一名锦衣校尉。”
“一百名校尉也抵不上李嬷嬷一条命，你……我真的只是想查案而已。”
“案子若是牵扯到宫里，你也敢去天天敲门不成？欺软怕硬就是欺软怕硬，用不着假装公正无私。”李嬷嬷一旦占据上风，寸步不让。
胡桂扬苦笑道：“好吧，我怕了你，以后不来就是，驸马平时住在哪？我去骚扰他家。”
“不知道。”李嬷嬷狠狠地甩下一句，转身进院，马上又开门说道：“去堂子胡同打听去。”
“多谢指引，堂子胡同我知道在哪。”胡桂扬回到韦瑛身边，“女人真难对付。”
“以后不来了？”韦瑛含笑问道。
“不来了，公主的乳母死在面前，谁受得了？”
“想开些，你能将老太婆惹到以死相逼，已经算是前无古人，公主嘛，不查就不查，皇家规矩多，公主估计就没怎么出过门……”
“公主必须要查。”胡桂扬打断韦瑛，露出得意的微笑，“你说得对，这件事‘前无古人’，公主的乳母怎么会如此害怕一名校尉呢？为什么不进宫告状？其中有诈，她这么一闹，我更要查个清楚。”
韦瑛目瞪口呆，脚步不由得停下，马上撵上来，半天没说话。
“你不再说点什么？”胡桂扬问。
韦瑛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镇定神情，“无话可说。”
胡桂扬大笑，“走，咱们喝酒去。”
“你不回去休息？”
“喝醉之后才好休息，没准梦里能找到查案的方法，咱们处处碰壁，得冲出一条路来。”
“是你，不是咱们。”韦瑛在不厌其烦地纠正。
困难越多、越大，胡桂扬心情反而越好，带着韦瑛去二郎庙找老道。
樊大坚一唤即出，虽然对韦瑛的在场有些不满，但是没说什么，“一定得叫上袁茂，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袁茂家离此不远，往南经过两条胡同口，进去不远就是，樊大坚砰砰砸门，里面的袁茂料到是他，开门之后笑道：“喝酒吗？今天我请客。”
“算你识相。”樊大坚原想指责一番，这时将话全咽回去，四人就近找一家开门的酒馆，要一个雅间，点酒点菜，准备大吃一顿。
袁茂出钱请客，樊大坚却喧宾夺主，主导饭桌上的聊天内容，主要是回忆，回忆三人一块出生入死的经历，有意无意地向韦瑛炫耀。
袁茂比胡桂扬大方多了，酒好，菜也好，韦瑛专心吃喝，极少参与谈话。
胡桂扬慢慢也兴奋起来，比平时更加口无遮拦，嘲笑老道与袁茂从前的若干次胆怯行为，“你若是怕天，天便是神，你若怕人，人就是鬼……”
樊大坚最先喝多，指着胡桂扬，“你不怕天，为何受不得山中清苦，跑回京城？”
这是胡桂扬自己说过的话，不能不承认，笑道：“我不怕天，可是天降风雪要冻死我，我也只能受着，我不怕人，可是人家比我厉害，非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没辙。没辙是没辙，但我就是不怕。”
樊大坚大笑，“你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天生一副滚刀肉。”
“我更愿意当滚刀肉，刀来肉挡，刀去肉依旧，挺好。”
樊大坚酒量不佳，已有明显的醉意，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向袁茂道：“我就欣赏这小子的无赖劲，你呢？”
袁茂喝得少，笑道：“我佩服胡校尉的勇往直前和重情重义。”
“没劲。”樊大坚挥下手，向胡桂扬道：“滚刀肉，咱俩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臭老道，以为我怕你吗？”
“哈哈，别看我醉了，最先倒下的人肯定是你。”
两人一边嘲讽，一边敬酒，一坛不够，再来一坛。
韦瑛与袁茂被晾在一边，有话没话地闲聊，袁茂职位虽低，但是嘴会说话，令韦瑛颇为受用，小声道：“你应该多帮帮胡校尉，别让他得罪太多人。”
“家里有点小事，等元宵节一过，我闲下来之后，也要跟百户大人一样，常驻赵宅。”
樊大坚没说错，失去神力的胡桂扬，酒量大不如从前，最先从椅子上摔下去，伏地呼呼大睡。
樊大坚得意洋洋，大呼小叫，还要将胡桂扬拽起来再喝。
“喝得差不多了，胡校尉昨天一晚没睡，该回去休息了。”韦瑛必须出头阻止胡闹。
喝醉的人比平时沉重，樊大坚头重脚轻，帮不上忙，韦瑛和袁茂只抬一会就累得不行，叫来伙计帮忙，只能抬到店外，想找辆骡车，附近偏偏没有。
“把胡校尉放到马背上，我牵回去。”韦瑛无奈地摇头，他是锦衣百户，没想到要做这种仆役的苦活儿。
袁茂想了一想，“天冷，吹着不好。我家离得近，先抬到我家吧，等他醒来我送回赵宅。”
“我呢？我也醉了。”樊大坚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你自己爬回二郎庙。”
“哈哈，连你说话也像胡桂扬了。”樊大坚真的自己走了，“我有二郎神护佑……”
袁茂摇头，“老道从前不是这样。”
韦瑛笑笑，“好吧，先送到你家，让他喝点醒酒汤。”
袁家也不大，但是比胡宅齐整，正房、厢房、倒坐俱全，袁茂从店里要来醒酒汤，胡桂扬喝了几口，哇哇大吐，随后再次入睡。
面对一地狼籍，韦瑛生出退意，“那个，今天不是时候，我先回赵宅，派个人过来帮你收拾。”
“我当过随从，会处理这种事，百户大人有事尽管先走，等胡校尉明早醒来，我会送他回赵宅。”
韦瑛再不想受罪，立刻接受建议，匆匆离去，一路上摇头，觉得胡桂扬彻底走入死路。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危险警告
袁茂从前服侍的大人可不会喝得烂醉，吐一地脏物，可他还是毫无怨言地收拾，让胡桂扬躺好，泡一壶茶，坐在一边自斟自饮。
外面天色已黑，任榴儿悄悄溜进来，靠门而立，小声道：“袁郎。”
袁茂马上起身，心情变得舒畅，微笑道：“我打算待会去找你。”
“他……”任榴儿指着床上的人。
“胡校尉大概是想见你一面。”
任榴儿眉头微皱。
“他自己猜出来的，我一个字也没多说。”袁茂急忙解释，“胡校尉不会有恶意，他来必有要事。”
任榴儿露出微笑，“不是每个人都像袁郎这样喜欢我。”
“看在我的面子上，胡校尉不会做过头的事情……”
话音未落，床上的胡桂扬猛坐起来，似乎又要吐，最后却只是干呕几下。他扭头看见门口的任榴儿，笑道：“袁家小门小户，榴儿姑娘可是做了一笔赔本生意，后悔了吧？”
任榴儿脸色微沉，袁茂摇头道：“别听他胡说八道。胡桂扬，你也够卖命的，就为甩掉韦百户，喝得人事不省。”
“给我杯茶，我还在头晕。”
咕咚、咕咚两杯茶下肚，胡桂扬觉得好些，抬头道：“袁茂，你先出去吧。”
这回连袁茂的脸色也沉下来。
胡桂扬笑道：“别误会，我猜韦瑛必定不会放心，一回家就会派人过来。我躺了多久？估计人快要到了，你替我拦一会。”
袁茂很聪明，知道有些话胡桂扬不想让自己听到，犹豫一会，转身来到任榴儿身边，附耳小声道：“对他说实话，他会帮助咱们。”
“你把我单独留给另一个人？”任榴儿稍显恼火。
“相信我。”
任榴儿勉强点头，“别走太远。”
“就在院里。”
袁茂转身凝视片刻，拱下手，走出房间，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韦瑛手下。
任榴儿依然守在门口，胡桂扬抱头晃了两下，穿靴下床，笑道：“坐吧，榴儿姑娘，咱们算是熟人，不必拘礼。”
“这是我家，拘不拘礼我说的算。”任榴儿冷淡地说。
“呵呵，袁茂听到这句话，肯定心花怒放。”
“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又找我做什么？”
胡桂扬坐下，又倒一杯茶，抿了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
“嘿，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当然，我不好意思的时候很多，但这回与此无关。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因为我知道，你所有的回答肯定都是顺着我说，都是谎言。”
“你是说我在讨好你吗？你想多了。”任榴儿嘲笑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朱九公子’又出现在乌鹊胡同？到处找你，结果被打一顿？”
任榴儿沉默一会，小声道：“没用的笨蛋。”
“我还是袁茂？”
“朱九头。”
胡桂扬喝一口茶，笑道：“你瞧，这就是我害怕的事情，我一开头，你就给我答案，可这个答案从来不会出乎我的意料，回想起来，你告诉我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猜得七七八八，然后你顺着说出来。”
任榴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走到桌边，坐到对面，“每次都是你不请自来逼问我，难道还指望我实话实说？”
“不指望了，再也不指望了。”
“那你还来干嘛？”
“希望你不要连累袁茂，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的夫君。而且我们早有计划，除了你，再没有任何人看出破绽，老鸨跟朱九头一样，以为我逃到了乌鹊胡同，一直在那边寻找，绝没想到我就藏在本司胡同附近。”
“你又在顺着我说话，但这次你猜错了，我说的危险与春院无关。”
任榴儿稍耸下肩，“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胡桂扬等了一会，“好吧，随你。我待会就走，韦瑛不会放心让我独自己留宿外面，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就是他的丰功伟绩。”
“不送。既然袁郎相信你，我想我也可以相信你不会向外人走漏消息。”
“袁郎……”胡桂扬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可笑，“如果他就姓郎，或者朗，你怎么称呼？”
任榴儿冷冷地看着他，无意参与这种无聊游戏。
“看来咱们不是朋友。”
“从来不是。”
“但我和袁茂是朋友。”
“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所以，我必须提醒袁茂小心。”
“小心什么？”任榴儿微微一愣。
“你不说，我也不说，就让咱们心知肚明吧。”胡桂扬迈步向门口走去，步履不稳，身子摇摇晃晃，嘴里喃喃道：“喝这么多酒，就为了给袁茂一个提醒，真是不值啊。”
“你究竟知道什么？”任榴儿忍不住问道。
“危险。”胡桂扬转变身回道，脸上没有笑容，“巨大的危险，请你相信，我之所以来这一趟，不是因为你，只是因为袁茂。”
胡桂扬开门出屋，任榴儿呆坐在桌边，再没开口。
韦瑛果然派来两人，花小哥与一名番子手，正坐在客厅里吃零食，怀里揣着赏钱，嘴里聊着闲话，心里自然都不着急，看见胡校尉进来，反而有些失望。
“还以为你能多睡一会呢。”花小哥过来搀扶。
“不行，大宅子住惯了，在这种小屋子里睡觉会做噩梦，走，回赵宅去。”
“呵呵，赵宅也就是院子大些，屋子跟这里差不多……小心点门槛。酒量不好，干嘛要拼命喝？”
“这些话等你母亲来问，你专心点儿。”
番子手不吱声，拱手向袁茂告辞。
在大门口，胡桂扬推开花小哥，“去牵马来，我自己站得住。”
袁茂走近，拱手道：“招待不周，请多包涵，胡校尉慢走。”
胡桂扬小声道：“记住我的话，你带进家门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大麻烦、大危险。”
“我明白。”袁茂以为是春院那边的事情。
胡桂扬摇头，“你不明白，这危险还没有显露出来。你这么聪明，仔细想想，她急急忙忙地离家，是为了私奔，还是为了逃命？”
袁茂一愣，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马牵来了，胡桂扬拍拍袁茂的肩膀，笑道：“改天去赵宅吧，我请客，新来的花大娘子手艺极佳，比得上酒楼里的厨子。”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叫上老道。”
“只要别打扰胡校尉查案就好。”
“不打扰，任何时候喝酒都比查案重要。”胡桂扬笑了笑，翻身上马，晃了两下，差点掉下来。
“胡校尉，你真行吗？”花小哥很不放心。
“驾！”胡桂扬的回答是纵马驰骋，天色已黑，街上没有行人，马可以随意奔跑。
花小哥低声道：“这要是碰到巡夜的官兵……嘿，他自己就是官兵，当锦衣卫真好。袁校尉，告辞了，我替主人谢谢袁校尉的招待。”
回到赵宅，胡桂扬的第一件事是小解放水，然后直奔后院卧房，倒在床上就睡，酒劲还是没完全过去。
花小哥替他脱掉靴子和外衣，盖上被子，回到前院向母亲复命，自从异人打架之后，他宁肯在前院过夜。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胡桂扬勉强爬起来，对昨晚的事情记不太清，愁眉苦脸地坐了一会，穿衣穿靴，看到准备好的清水，于是洗脸漱口，感觉精神许多。
二进院的正厅里，韦瑛正与几名番子手说话，见到胡桂扬，立刻挥让手下人退出，起身笑道：“胡校尉睡得好吧？”
胡桂扬摇摇头，哑嗓说道：“好像死过一次。”
“别怪我多嘴，酒不能这么喝。”
胡桂扬堆在椅子上，茫然道：“我得多喝，争取将一辈子的酒喝完，要不然多吃亏啊。”
韦瑛叹息一声，“别太着急，离一月之限还远着呢。”
“可我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只能去楼家看看。”
“行，反正离这里不远。”韦瑛无事一身轻，还有点同情胡桂扬，愿意陪着他一块瞎跑。
花小哥探头进来，“胡校尉，现在吃饭，还是跟午饭一块吃？”
“现在吃，吃完就走。”
胡桂扬吃了一碗剩粥，与韦瑛一块出厅，马匹已经备好，就等主人骑上去。
袁茂也来了，牵马等在大门外，先向韦瑛拱手，“在下拜见百户大人。”
韦瑛还礼，“我现在是胡校尉的‘跟班’，咱们只查案，不论职位高低。”
胡桂扬同意，“对，论来论去，将案子都给耽误了。袁茂，你来干嘛？”
“我原说元宵节之后过来帮忙，如今家中的事情提前处理完毕，左右无事，从今天开始，跟你一块查案吧。”
“想清楚了，我手上的案子都不好查，而且现在线索少得可怜。”
“我只是帮忙，奔走效劳，查案还是胡校尉一个人做主。”
胡桂扬向韦瑛笑道：“他跟你一样。”
韦瑛道：“我只旁观，袁校尉肯定比我做得更多。”
三人同时大笑，谁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各自上马，奔往楼家所在的堂子胡同。
离着的确不远，三人骑马很快赶到。
楼耀显虽是驸马，出身却不显赫，家里没有深宅大院，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四合院，丧事在这里置办，大门上贴着白纸对联，挑挂招魂幡，与左邻右舍的红火形成鲜明对比。
驸马死得并不光彩，楼家人没有脸面，十分害怕锦衣卫，一见三人纷纷下跪，有问必答，却都不得要领。
胡桂扬没问出什么，只知道楼驸马爱玩，时常不在家，家中只剩寡母，谁也管不住他。
三人送上赙金，走出楼家，胡桂扬苦笑道：“敢情咱们就是送钱来了，你们两个好歹见过生前的楼驸马，我跟他从来不认识。”
“是你要来的。”韦瑛提醒道。
胡桂扬牵马慢行，“看来我只好回赵宅，等刺客再次登门。”
“还有一个人，应该去查一下。”袁茂平淡地提出建议，事实上，他正是为此而来。
“还有被我忽略的人？是哪位？”
“朱九头。”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危险到来
“朱九头是谁？”韦瑛疑惑地问。
“胡校尉之前让我调查的一个人，是个破落户，曾经给楼驸马当过帮闲，两人常常结伴去春院玩耍，听说楼驸马死后，朱九头跑去乌鹊胡同闹事。”
“这样的人能知道什么？”韦瑛不太想白跑一趟。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没提起，既然胡校尉说没什么可查的，我想不如去碰碰运气。”
韦瑛嗯嗯两声，看向胡桂扬，让他拿主意。
胡桂扬认真地想了一会，“这个家伙好找吗？”
“难说，可以打听，住得应该不远。”
胡桂扬又想一会，“去看看吧，最好天黑前完事，我今天晚上想好好睡一觉。”
“好，韦百户、胡校尉慢慢走，我去本司胡同那边打听，朱九头在那一带有些名气。”
看着袁茂骑马离去，韦瑛问道：“他从前是都督同知袁大人的随从吧？”
“对，已经自立门户。”
韦瑛点点头，“这是个人才，你得好好留住。”
“呵呵，没准那天他升官发财，我还是一名校尉，到时候不是我留他，是他留我。”
“哈哈。”韦瑛大笑两声，正色道：“恕我多嘴，胡校尉应该想条退路。”
“退路？”
“如果查案不顺利，你打算怎么办？”
“得问厂公怎么办吧，我只能受着。”
韦瑛笑道：“厂公少年心性，脾气暴些，跟你一样，爱得罪人，但是心思纯正，大公无私，没那么难打交道。”
“你是说我该提前去求个宽限？”
“直接去求宽限，怕是很难，胡校尉不妨想一想，自己这边是否能为厂公、为西厂做些什么？”
“查案。”
“你慢慢想。”韦瑛真心不觉得这名锦衣校尉的查案能力有多强，就是胆子大，常常唬人一跳，习惯之后也就见怪不怪。
两人牵马步行，胡桂扬扭头笑道：“头都要想破了，韦百户，无论如何你得指点我一下。”
韦瑛像是也没什么主意，半晌才道：“两厂如今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异人与金丹，你想想自己有没有沾边的地方？”
“赵宅后院住着四位异人，对我比较信任。”
“信任这东西虚无缥缈，他们是异人，想要投靠西厂，完全可以自己去，用不着中间人。”
胡桂扬叹息一声，“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也是异人。”
“哪怕只当过一天异人，你也算是超脱凡俗，而且——我只是随便一想，你就不能再变成异人了？只要是异人，在厂公面前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早知如此，我就该趁着还有神力的时候……悔之晚矣。”胡桂扬突然笑了，“我的神力来得突然，去得蹊跷，没准哪天又回来了。”
“不能干等，你自己也得找找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韦瑛笑笑，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拍拍胡桂扬的肩膀，“这种事情你懂得比我多。”
“如何在厂公面前耍赖，我懂得更多。”
韦瑛大笑，不再鼓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胡桂扬敷衍以对，像是在认真考虑对方的提议，其实心里好奇，韦瑛出的主意，居然与谷中仙不谋而合。
谷中仙曾经声称，不出正月，胡桂扬就会去求他恢复神力，两人为此各下赌注。
袁茂骑马回来，“打听到了，离此真不太远，往东去。”
找宅院很顺利，找人却不顺利。
朱家是军户，住在靠近城墙的一条小巷里，是个极普通的人家，父母、兄弟、妻子俱在，他却不知去向。
开门的是名壮实的年轻人，看到三名锦衣卫，脸色颇显慌张，很快镇定，说：“来找我哥的？他不在家，两天没回来，不知去哪了。”
“我还没问，你就知道我们来找谁？”胡桂扬笑道。
“朱九头是我哥哥，不用问，肯定是他在外面惹事，请几位大人秉公执法，该抓就抓，不必手软，我们全家人都感谢官府。”
朱家其他人闻声出来，个个情绪激动，全在痛骂朱九头无情无义，只顾自己逍遥快活，全不管家人死活。
即便如此，胡桂扬依然借口喝水，进院里绕了一圈，朱家很小，没有藏人的地方，的确没有朱九头的身影。
离开朱家，袁茂开始挠头，“朱九头十有八九是去春院了，不是本司胡同，就是乌鹊胡同，不太好找。”
胡桂扬笑道：“咱们不会找，有人会找。先回赵宅。”
朱九头显然是名无赖，想找他自然要借助其他无赖。
蒋二皮、郑三浑在赵宅有吃有住，好几天也没见着鬼影子，于是打定主意赖着不走，起码过完正月，等春院的生意恢复之后再说。
“朱九头嘛，老相识了，这个家伙，一会声称自己发财当客人，一会身无分文跟我俩抢生意。他的去处我们都知道，一个时辰之内，将他拽到桂扬老弟面前。”蒋、郑二人无所事事，正想做点事情好让自己住得理直气壮。
天色将晚，胡桂扬等人吃晚饭，酒足饭饱，韦瑛道：“我还是去给西厂写折子，两位慢聊，如果找到朱九头，请叫我一声。”
韦瑛拱手告辞，厅里只剩两人，面对残羹剩炙，偶尔拿筷子吃一口。
“榴儿有苦衷。”袁茂开口道。
“嗯，相信，她若不是非常害怕，不至于逃出任家，也不至于选你，她喜欢的人不是富家公子，就是俊俏的小白脸，你一样不沾。”
袁茂没生气，反而笑了，“所以我得感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去趟任家，她可能会跟别人逃跑，机缘巧合，莫过于此。”
“你想得倒挺开。”
“我不是至情至性之人，也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想法，我与榴儿虽然早就相识，并且互有好感，但是彼此差距太大……”
“你差她，还是她差你？”
“当然是我不如她，要不是诸多意外促成，我们绝无可能走到这一步，而一旦迈出这一步，我们发现彼此最为合适。”
袁茂脸上洋溢着幸福，像一大块蜜糖融化之后浇在脸上。
胡桂扬有点不忍心，还是说道：“她当时选择跟你走，唯一的原因是你最不会受到怀疑。”
袁茂此前以袁彬随从的身份与任榴儿相识，极少有人知晓，最近一年多，他只去过一次任家，身份是锦衣校尉，代表的是胡桂扬，交谈没有多久就告辞，因此出事之后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
任榴儿的确很会选人。
袁茂微笑道：“诸多机缘，缺一不可。”
“好吧，既然你高兴。她人呢？”
“今天一早送到城外了，你说得对，确实有危险，城里已经不够安全。”
“呵呵，她轻轻松松地走了，我却要到处寻找朱九头。”
袁茂拱手笑道：“抱歉，我必须找个消息来源，否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显得很可疑，榴儿的行踪也会泄露。”
“等等，你的话与朱九头一样？”
“一样，还会加上一些榴儿的猜测，危险就在这些猜测里，所以朱九头没事，榴儿却要隐藏。”
“那你先别说了，蒋二皮、郑三浑估计能找到朱九头，我待会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吧，免得韦百户怀疑。”
袁茂起身，正式地抱拳躬身，“我跟榴儿都感谢你，这份恩情……”
“算了，你一句一个‘榴儿’已经够让我肉麻了，而且你感谢我就够了，任榴儿不会感谢我，也没有这个必要。”
袁茂讪讪地坐下，“你们两人误解太深。”
胡桂扬笑道：“恰恰相反，我们是将对方看得太清。”
袁茂笑了两声，拿起酒杯要喝一口，到了嘴边才发现杯子是空的，拿起壶，也是空的，“我去热酒。”
“不喝了，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去呢。”胡桂扬揉揉额角。
袁茂放下酒壶，沉默一会，开口道：“她的事情，我会一力承担。”
胡桂扬起身笑道：“当然要你一力承担，别想太多，你不就是想将任榴儿从危险中摘出去吗？找到朱九头，稍一引导，这事就成了。”
“以后的麻烦会很多。”
“但是与任榴儿无关。”
“应该是。”袁茂脸上露出笑容，“只要能保住她的安全，多大的麻烦我都不怕。”
胡桂扬一向嘴下不饶人，这时却有几分不忍，“你的麻烦跟我的案子有关？”
袁茂点头。
“那就行了，咱们一块往里跳吧。”
“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
“那就别说，让我自己想，想好告诉你。”胡桂扬走到门口，喊花小哥过来收拾碗筷。
厅里空冷，两人转到旁边的小屋里喝茶闲聊，等蒋、郑二人带回消息。
这两人倒是没有耽误工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脚步匆匆，争抢进屋。
韦瑛得到消息，前后脚跟来，倒不是觉得会有什么重大消息，而是不想在折子里丢掉一块内容。
蒋二皮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杯先喝一口，“渴死我了，跑得我嗓子里冒烟。”
“我只看见猪两头，朱九头呢？”胡桂扬问。
郑三浑还在想“猪两头”是谁，蒋二皮回道：“死了，被人杀死在街头，死得真惨，简直是面目全非，他家人还不知道呢。”
胡桂扬心中一惊，“被谁杀死的？死在哪了？”
“凶手不知是谁，估计是他喝多之后得罪谁了，据说前几天他去乌鹊胡同闹事，被人打过一顿。”
郑三浑插口道：“说来也巧，朱九头被杀的地方，离你家只有几步远，大家都说，你家门上没锁，朱九头大概是要去偷点东西变卖。”
“我刚刚安上锁了。”蒋二皮立刻邀功。
胡桂扬忍不住瞥了一眼袁茂，袁茂也在看他，满脸惊讶。
危险来得比预料要早。

第二百八十六章 酒的另一种用途
作为一名经常耍无赖的客人，朱九头在各家春院里有点小名，却算不上真正的人物，他的死波澜不惊，提供的谈资顶多持续三天，蒋、郑二人若不是打听得早，很可能再也不会听人提起他的名字。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袁茂比所有人都要显得吃惊。
“应该就是昨天晚上，死在胡家墙下，一晚上没被发现，早晨的时候已经冻成棍了。”蒋二皮突然笑出声来，“捕快老贾以为那是个醉汉，上去踢了两脚，发现是个死人，而且脸皮被剥掉，吓得连滚带爬，他还总说自己胆子大呢。哈哈。”
“脸皮被剥，怎么知道是朱九头？”袁茂又问。
郑三浑抬手捂住右脸，抢道：“剥了一半还剩一半，找来好多人才认出身份。”
袁茂无话可说，茫然地看看胡桂扬和韦瑛。
“通知他家人了吗？”胡桂扬问。
“谁的家人？”蒋二皮没听懂。
“朱九头。”
“应该没有，因为我听说地方上还是要当无名尸上报。”
“嗯？”胡桂扬皱起眉头。
韦瑛嘿了一声，“现在是正月，地方上不愿多事，无名尸放几天就会成为悬案，用不着费力去查，大家省力省心。”
“韦百户不愧是老衙门。”蒋二皮讨好道，其实韦瑛不过三十几岁，进入锦衣卫比较晚，还不到十年。
“可是已经有人认出他了，朱家总也找不到人，也得去官府报案吧。”胡桂扬依然不解。
蒋二皮笑道：“没了半边脸，所谓认出只是猜测，万一没猜准呢？反正没人会站出来作证，至于朱家，早就当他死了，根本不会过问，没准还会继续用他的名头领饷银呢。”
朱九头军户出身，多少领一点军饷，不够他挥霍，常常向家里索钱。
胡桂扬白天时去过朱家，那时朱九头已经被杀，消息却没有传开，朱家人的态度确实极为冷淡。
“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招出什么，死就死了吧，倒省一桩麻烦。”韦瑛从始至终就没将这个人当回事。
“真是奇怪，偏偏是我要见到的时候……”胡桂扬没法等闲视之。
“朱九头昨晚遇害，你今天上午才想见他，所以这算不上‘偏偏’。”韦瑛笑道。
“剥掉半张脸，谁跟他有这么大仇怨？”胡桂扬还是要追问下去。
“我知道。”郑三浑马上道，“肯定是乌鹊胡同的人，朱九头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用假银子，所以遭到报复。”
“没错，朱九头带去的银子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所以他被……”蒋二皮也抬手遮住半边脸。
“那干嘛要抛尸在我家墙下？乌鹊胡同在威胁我吗？”
“原来桂扬老弟在意的是这件事。”蒋二皮终于明白过来，“按理说不会，为什么呢？如果是威胁，应该抛在大门口，而不是墙下，这是规矩。”
“规矩？好像你抛过许多尸体似的。”
“嘿嘿，我没抛过尸体，可我听说过啊。”
韦瑛劝道：“胡校尉别太多疑，乌鹊胡同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你家。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也随你。”
胡桂扬寻思良久，笑道：“算了，我手里一堆案子，哪有精力查这个？也不知道是该同情朱家还是贺喜朱家。”
蒋二皮撇撇嘴，“要我就不去招惹朱家，这时候登人家门，不管是同情还是贺喜，都会极讨人厌。”
他还不知道这三名锦衣卫今天刚过去朱家。
“休息吧。”胡桂扬打个哈欠，“看来我只好在梦里寻找线索了。袁茂，你回家还是住这里？”
“从今天开始我住这里，一直到查案结束。”
“前院还是后院？”
“那四位异人……”
“反正我在的时候，他们没打过架。”
“那我住后院。”
胡桂扬出去叫来花小哥，让他去后院再收拾一间房。
其他人散去，蒋二皮、郑三浑一边走一边拿朱九头开玩笑，丝毫没将他的死亡当回事。
后院不用胡桂扬值夜，四名异人表面上重归于好，已经做好安排。
大饼跑来迎接主人，袁茂看着那两枚红玉，感慨道：“人不如狗啊。”
“挂你脖子上？”
袁茂立刻摇头，“不如狗就不如狗吧，谁让我没它的胆子呢？大饼，告诉我，你的胆子从哪来的？”
“汪汪。”大饼贴着主人的腿叫了两声，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我再要一壶酒，咱们夜谈吧。”胡桂扬建议道。
“不会引来……那位的怀疑吗？”袁茂意指韦瑛。
“你又不是绝世美女，有什么可怀疑的？老道说了，咱们是生死之交，不来一次秉烛夜谈才可疑。”
“没错。”袁茂笑道，想了一想，“你先回屋，我去前院要酒，顺便拜见一下赵宅的管家婆。”
夜里点酒点菜本是一件讨人嫌的事情，袁茂却自有办法将花大娘子哄得开心，美酒滚汤，小菜样样可口，花大娘子亲自端来，脸上带笑，没一句多余的话。
花小哥点好炭盆，照例退下，“我娘不好意思开口，我就多说一句：这些酒菜够你们吃一阵子，酒菜凉了就在炭上加热，剩下的东西放在桌上就好，明天一早我来收拾，今天晚上求你们别再骚扰大家。”
“去吧，放心睡觉，后院就是死人也不叫你们。”胡桂扬笑道。
花小哥打个激灵，快步跑出屋。
袁茂去关上门，“为什么连你家的仆役都这么特别而有趣？”
“第一，他们是来帮忙的亲戚，不是仆役。第二，孙二叔最了解我，人是他推荐的，我不过坐享其成。”
“哈哈，这对母子还真就只能在你这里做事。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谁也没有拼酒的打算，慢慢饮酒，笑话比菜更多，喝得颇为惬意。
“老道若是知道咱们在这里喝酒没叫他，肯定会嫉妒。”袁茂道。
胡桂扬眼前立刻浮现樊大坚一脸哀怨的样子，不由得大笑，“真有这个可能，为了防止他不高兴，我教你一个招。”
“什么招？”袁茂知道胡桂扬鬼主意多，却也十分好奇。
“一个能赚大钱的招，凭这一招，老道能发大财，而且这一招是你告诉他的，他自然不会再嫉妒咱俩喝酒。”
“快说。”袁茂越发好奇。
“老道试图居间说和乌鹊胡同与城内春院，你知道吧？”
“嗯，据说他已经找到门路联络宫里的梁内侍，元宵节之后就能获得召见，他从各家春院聚拢大批银两，准备用来买通梁内侍。”
“这招不成，樊老道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惹恼满怀期望的春院。”
“你知道些什么？”
“嗯。”胡桂扬没有细说。
“那我得尽早提醒老道，让他让银子退回去。”
“那样的话就不能发财了。”
“你的意思是……”
“让老道仍然给梁内侍送钱，但是不要送太多，过后就说事情将成，再向各家春院拢钱。”
“这成骗钱了，一旦败露，老道可承受不起。”
“不会败露，老道只需坚持到三四月份，顶多到五月，乌鹊胡同就会恢复正常。”这些事情都是胡桂扬从曾太监那里了解到的。
“恢复正常？”
“嗯，就是恢复成普通的春院胡同，再没有那种令客人留恋不去的魔力。”
袁茂琢磨一会，“满壶春快要用完了？”他从任榴儿那里听说过这种药丸，知道它就是乌鹊胡同的“魔力”根源。
胡桂扬点头。
“嘿，你这条消息价值千金，怎么自己不去告诉老道？”
“老道欠我太多，我怕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不清，一恨心，干脆不还了。”
“呵呵，你的想法真是古怪，大家既然是朋友……”袁茂突然说不下去，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小口抿了一口半凉的酒，“榴儿猜测，满壶春不只是催情之药，还能用来寻找隐藏的异人。”
“这个猜测可挺有意思，她的依据是什么？”
“朱九头从她那里拿到一笔银子，装成朱九公子去往乌鹊胡同，喝酒之后变得暴躁，脱衣乱跑。”
“总听说有人在乌鹊胡同不穿衣服出屋乱跑，原来就是他啊。”
“他是其中一个，没跑多远就被几名伙计强行按住。朱九头当时昏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听到身边有人说话，他没睁眼，偷听到几句：‘他是吗？’‘不像，力气不够大。’‘可也不小，要不要报到宫里？’‘再等等，看他的变化。’”
“就这几句？”
“嗯，朱九头去过郧阳府，朝廷去年征兵剿匪的时候，他被选中了。”
“即便如此，咱们或许能猜出这几句话与异人有关，任榴儿是怎么猜出来的？她对异人应该了解不多吧？”
“她在任家接待过一位异人。”袁茂又显出几分尴尬，摇摇头，继续道：“那名异人隐藏不显，只向榴儿透露过真实身份，他说，朝廷要利用异人建立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与此同时也要消灭一切不肯归顺的异人。”
“这院里就有四名不肯归顺的异人，其中一位一直生活在乌鹊胡同，也没见朝廷动手。”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解释不了，榴儿也不懂，但她知道一件事，朱九头已经被人盯上，而这些人顺藤摸瓜，开始怀疑到榴儿。”
“怀疑她什么？她又没去过郧阳。”
“麻烦就在这里，榴儿去郧阳。”袁茂长叹一声，他一开始也没想到麻烦会这么大。
胡桂扬一肚子疑惑，不知从何问起。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女鬼
袁茂脸色沉重，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那是郧阳之变以后，朝廷召集一批乐户女子，说是在去南方某地祭山，本来乐户家各有女儿送到本司院执役，或是输钱买断，但朝廷那次十分严厉，直接指定人名，名单一到，即刻出发，谁也逃不掉，也不敢逃。”
“嗯。”胡桂扬没太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总共一百名乐户女子，不准带丫环，乘车从陆路赶往郧阳府，据榴儿说，当时走得非常急，几乎是日夜兼行，不少人因此得病，护送的卫兵只是喂药，一刻不肯停留，唯有在沿途驿站里稍微休息一会。”
“听上去是件急事。”胡桂扬随口道。
“可以说是十万火急，更蹊跷的事情在后面，她们在郧阳府遇到从别外调来的女子，总共二三人百人，根本没去参加任何祭典，全被关在一座院子里，数人住一间屋子，不准迈出大门一步，甚至不允许向外窥望，总之受了不少苦。”
胡桂扬笑笑，任榴儿等人这算是遭到囚禁，但是在外人听来，也不像是吃了多大苦头。
“每到夜里，院子里还会出现一名女鬼。”
“女鬼？”胡桂扬有点感兴趣了。
“对，一身白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飘行的纸人儿，有时哭泣，有时喃喃低语，偶尔还会发出狼一样的嚎叫，每次都是二更出现、三更离开。榴儿她们住了七天，期间有三名女子因病死亡，剩下的人去一座没完工的庙里参加一次极为草率的祭典，随后被送回京城，路上没那么赶，但也不能随意下车。”
“就这么简单？”
“对，因为召集的人数不多，来回也快，此事当时在京城没有受到多少关注，当时你在山里，我还在郧阳府，都没听说过。”
“嘿，怕是有不少客人会关注。”
袁茂脸色微红，“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去的地方是郧阳，榴儿也是偶然听到一句‘郧阳这破地方今后再也不来了’，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之后，她比较关注郧阳的消息，异人的传言兴起之后，她觉得那次古怪的行程必定与此有关。”
“她变异人了？还是说有这个迹象？”
袁茂摇头，“没有，她们去得晚，从未接触过丹穴，她没变，也没听说别人有变化。但她觉得那个女鬼可能是名异人，因为她曾经透过窗户观察过……”
“她胆子真大。”胡桂扬赞道，通常这句话被用在他身上。
袁茂笑了笑，“她看到女鬼走着走着会突然向前一蹿，快得不可思议，直接挪到十几步以外，她每每觉得自己犯困，可能是一闭眼时错过什么，可是接连几次都是如此，她当时以为是鬼术，听说异人之后，她明白过来，那是武功。”
“我还是没明白，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有危险？一同去过郧阳的女子有人遇害了？”
袁茂起身，到门口侧耳倾听一会，又扒着门缝向外面看了几眼，转身回来，依然极小声地说：“暂时没人遇害，但她们住在郧阳时，曾有男子夜入房间，与其中一些女子行鱼水之欢。”
胡桂扬嘴再毒，这时也没问任榴儿是否在此列中，只是静静地听着。
“榴儿觉得那名男子可能是……宫里人。”
“皇帝？”
袁茂脸色立变，马上跑到门口又听望一会，转身道：“求你了，别这么大声。”
胡桂扬笑了笑，同样极小声道：“西园？她怎么猜到的？你和老道当时不在西园身边吗？”
“嘿，我俩只是护送西园回城，一与大军汇合，就轮不到我们靠近了，汪直等人立刻将西园接走，过后夸奖我们一通，说是重重有赏，结果直到等你回来，‘重赏’才算实现。榴儿一开始没猜出那人的身份，只是觉得他的阵势不小，每次来的时候，院外似乎都有重兵把守，看不到人，但是有时能听到甲衣碰撞的声音。回京之后，有传言说西园曾经离京微服私访，榴儿才有这个大胆的想法。”
“跟你聊过之后，她越发坚信这个想法。”胡桂扬笑道。
袁茂脸色又是一红，急忙道：“我什么都没透露，微服私访的传言更是与我一点关系没有，否则的话，西厂也不会用我。只是……榴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神情可能有点不太对。”
“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任榴儿了，可惜她是女儿身，又落在乐户人家，她若是锦衣卫，哪轮到咱们在这里混饭吃？”
“嘿嘿，她是很聪明，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这些话留着当面对她说吧，她去过郧阳、猜出那是西园、满壶春用来寻找异人，然后呢？问题又回来了，她为什么感觉自己会遇到危险？”
“朱九头暗中去任家回话，他前脚刚走，后脚女鬼就出现了。”
“郧阳女鬼？”
袁茂点头，“虽然是夜里，榴儿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装扮、走路方式，全都一模一样，女鬼就站在院子里，盯着房间看了许久。榴儿非常害怕，大气不敢喘，女鬼走后，她立刻决定逃亡，正好我出现……”
“我还是不太明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榴儿的猜测了。回京之后，她心里总是不安，于是去过多家寺庙，向人打听‘采阴补阳’之术。”
“她懂得真不少。”
“这种事情民间传言很多，她多少听过。”
“采阴补阳得是处子之身吧？”
“另有一种采邪阴之术，专用……乐户女子，说来也巧，京城最擅长此术的人就是那位有名的李仙长。”
“李孜省？”
“对，那是他进宫以前的事情，曾去富贵人家推介，很受欢迎，但是各家主母不喜欢，经常将他撵出来，说他不是正经术士，就是一名龟奴。”
胡桂扬笑道：“这个家伙还真是聪明，所谓的采邪阴，不就是以此为名义将春院姑娘光明正大带进家里嘛，怪不得主母不同意，怪不得义父那时没关注过他。这么说来，他在郧阳故技重施，这回没有主母阻拦，‘病人’则是那位西园。”
“想来如此。榴儿还猜测，这一招或有效果，所以西园平安回京，女鬼也跟来。”
“女鬼长什么模样？”
“女鬼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榴儿看不清容貌，只记得一身白裙，还有，女鬼的腰十分纤细，榴儿说她看着都嫉妒。”
“果然是她。”胡桂扬早有猜测，听到腰细这一点，越发肯定。
“知府大人的侍妾蜂娘。”袁茂也猜出来了，一脸苦笑，“谁能想到，她也变成异人。”
蜂娘曾与胡桂扬、小草一同携带天机丸，事后变得痴痴呆呆，一直留在知府衙门里，当丹穴影响越来越大的时候，她想必也参与过吸丹，可一名已经失去神智的人能变异，还是令胡桂扬感到吃惊。
“宫里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将蜂娘带回京城就算了，居然让她离开皇宫？嗯，所以杨少璞的确看到一名白衣女子冲他一笑，西厂的人以为那是何三姐儿与小草，可汪直肯定了解真相，却依然让我查案……”
袁茂解开一些真相，却带来更多迷雾。
“总之事情极不简单，榴儿发现宫里可能牵涉其中，立刻就觉得危险，事后证明她的预感很正确，异人接连遇害，朱九头死于非命。”
“如果真是西园主使，一道旨意就够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或许是顾忌名声。”
胡桂扬不愿轻下断言，笑道：“越来越有趣了，案子显然与宫里有关联，汪直允许我查案，却不允许我进宫，他这是想把我逼到死路上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袁茂无法给出答案，“榴儿很害怕，她有预感，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
任榴儿的预感很准，在她逃走之后，不仅异人接连遭到刺杀，连并非异人的朱九头也横死街头。
“为什么要剥掉脸皮？为什么要曝尸街头，而不是藏起来？”胡桂扬发现朱九头之死比异人遇害更不可理解。
“榴儿料到朱九头可能会因为泄密而被杀死，但她绝料不到手段会如此凶残。”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着问道：“你认识任榴儿几年了，她从前就这么聪明吗？”
“在一众女子当中，她的确出类拔萃。”
“我说的不是容貌。”
“我说的就是聪明才智，琴棋书画她都擅长，应答酬对滴水不漏，好几位大人当众夸奖过她。”
“你觉得那时的她，能猜出这么多事情，并且迅速察觉到危险吗？”
“你想说什么？”
“任榴儿去郧阳太晚，大概无法成为异人，但她的确有一些变化。”
袁茂一脸困惑，似乎还没理解胡桂扬的意思。
“去年我见过任榴儿几次，那时的她在意的是银子和俊俏儿郎，的确聪明，但不会将聪明用在现在这些事情上。”
“不可能，她去的时候郧阳府已经没有丹穴，只剩五个深洞，而且她根本没进去过。”
胡桂扬没有争论，轻叹一声，“天机船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明天你去找老道，让他打听一下，最近京城内外有没有古怪的术士出现，或者古怪的祭仪。”
“好。”
“谷中仙这个老家伙，早料到我会再去找他。”胡桂扬必须再见谷中仙一面，从这些怪事当中，他隐隐看到当年祭神的影子，“义父若是还在就好了，这是他最擅长查的案子。”

第二百八十八章 道仆
有些事情，了解详细之后，反而不如从未听闻。
听袁茂转述完毕，胡桂扬越发如坠雾里：真相明明就在身边，几乎触手可及，可他就是看不清，甚至没法分辨它是敌是友、是攻是守、是远是近……
任榴儿也看不清，她能预感到危险，却不知这危险究竟长何模样，她向袁茂发誓，自己再没有任何隐瞒，已将性命交托给他。
胡桂扬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接受任榴儿的说辞，但这一次的确与前几次不同，大部分内容没有受到任何引导，乃是任榴儿自己说出来的。
“就是这样，明天我去找老道，你去见谷中仙——韦百户怎么办？”
“当然是跟我走。”胡桂扬暂时想不出办法甩掉这名执着的跟班，而且觉得没有必要。
“去休息吧，明天或许一切都有转机。”胡桂扬伸个懒腰，他是真想睡觉了。
袁茂告退，心里十分佩服胡桂扬，虽然自认聪明才智不输于此人，但是面临困境时他却没办法做到如此镇定从容，明明到处都是死路，却仍不放弃希望。
屋外寒风飒飒，看不到人影，值夜的异人不知躲在何处，袁茂顺着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路上只觉得脑后似乎总有目光跟随，弄得他步步小心，短短一段路走得如履薄冰。
进屋之后，他将各个角落都走一遍，兀自不能放心，点起油灯，确认没有外人之后，熄灯上床，半天没睡着，心里越发佩服胡桂扬，同时明白了为何没人愿意住在后院、为什么任榴儿那么早就感觉到危险。
在另一间房里，胡桂扬入睡得倒快，袁茂连眼睛还没闭上的时候，他已经发出鼾声，就算天塌地陷也没法让他醒过来。
次日一早，当着韦瑛的面，胡桂扬说：“袁茂，去将老道请来，今晚来我这里喝酒。”
“昨天刚刚喝过。”袁茂假装劝道。
“不尽兴，你喝酒太斯文，必须是老道才能与我势均力敌。”
袁茂无奈地摇头苦笑，“好吧。”
袁茂走后，胡桂扬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向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的韦瑛道：“咱们出发吧。”
“去哪？”韦瑛一愣。
“镖局。”
“你有东西要送走？”
“我去找人。”胡桂扬不多做解释，出门让蒋、郑二人备马。
韦瑛也不问，上马就走，反正他的任务就是紧紧跟随，只要不被甩掉，就算大功告成。
沈乾元在家，得到通报立刻迎出来，远远地拱手笑道：“胡校尉今天怎么有空？”随即将目光移向韦瑛。
“这位是西厂百户韦瑛韦大人，这位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镖王沈乾元。”
“嚯，‘镖王’二字绝不敢当，不过是认识几位朋友，在镖趟子里混口饭吃。韦百户大驾光临，在下不胜欣喜。敢问韦百户的叔父可是宫里韦少监？”
韦瑛很是意外，马上拱手道：“正是家叔。”
“这些年来，韦少监赏给京城镖行不少活儿，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他老人家。”
韦瑛闻言大悦，比自己受到奉承更高兴，态度立刻缓和许多，与沈乾元互道敬仰，大有相逢恨晚之意。
胡桂扬反而受到冷落，忍不住插口道：“宫里的太监有什么事情会用到镖行？官府驿站不够用吗？”
韦瑛、沈乾元同时看向胡桂扬，像是听到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谁也没有开口回答，沉默片刻，又热情地聊起来。
等了一会，胡桂扬一拍脑门，笑道：“明白了，韦少监运的是私人物品，不愿动用官府，韦百户，你家一定很有钱啊。”
韦瑛淡淡地说：“不过是给家乡亲友送些京城特产，哪来的钱？”
沈乾元使眼色，示意胡桂扬别再刨根问底，同时笑道：“我也是糊涂了，竟然站在大门口闲聊，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两位快里面请。”
胡桂扬摇头，“我来找你要人的，给我就走。”
“要人？哪位？”
“你知道是哪位。”
沈乾元诧异地瞪大双眼，“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胡桂扬盯着沈乾元看了一会，“张五臣。”
沈乾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老张啊，他不在我这里，我可以派人把他叫来。胡校尉找他何事？”
“这个老小子欠我几个回答。”胡桂扬不肯详说。
沈乾元也不多问，立刻派人去找张五臣，同时力邀两名锦衣卫进厅里说话，胡桂扬坚持不肯，“你们俩慢慢聊，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胡桂扬不肯往里走，韦瑛也只好留在大门口，与沈乾元聊起彼此熟识的一些人，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乾元虽是京城人士，早年去往江南闯荡，去年才回到京城，结交的人却极为广泛，完全能与韦瑛聊到一块去，提起某人时用的不是雅号就是表字，胡桂扬站在一边，只有羡慕的份儿，完全插不进话。
张五臣很快赶来，迈步跑进大门，先向沈乾元行礼，随后来到胡桂扬面前，拱手道：“胡校尉找我？”
“嗯，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张五臣有点意外，还有点恐慌。
“反正不是锦衣卫。”胡桂扬笑道，知道此人最怕锦衣卫大牢，“跟我回赵宅，我有话要问。”
“在这里不能问吗？”
沈乾元上前一步，“老张，你就去一趟吧，大家都是朋友，胡校尉还能害你不成？他这是亲自前来，你倒推三阻四，他若是派一名番子手、几名公差过来勾人，你敢说个不字？”
张五臣马上笑道：“不敢，我当胡校尉是朋友，才敢多嘴问一句。我随时能走，无论胡校尉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说说喜鹊胡同的薛四娘吧。”胡桂扬笑问。
张五臣老脸一红，后悔自己在郧阳的时候多嘴，“早无来往，那个婆子又嫁人了，我则专心修道，远离酒色……呃，先断色，再断酒，酒要慢慢来，慢慢来。”
沈乾元将三人送到大门外，向胡桂扬道：“胡校尉对我有恩，无论你是要人还是要物，我这里都没问题。”
“要人就够了。”两人互相拱手致意，心里都很明白，胡桂扬这是要见谷中仙，沈乾元自会去传话。
回到赵宅时，樊大坚已经先到，一见到胡桂扬就叫嚷着要开饭，见到张五臣不由得一愣，上前一把揪住衣领，“你是哪家宫观里的道士，也该穿道袍？有朝廷颁给的度牒吗？”
张五臣立刻露怯服软，“真人息怒，我就是一名野道士，野的，没有宫观收留，也没有度牒，道袍是穿着玩的，真人若不喜欢，我现在就将它撕烂。”
“可以穿，记住自己的身份就好。”樊大坚吃软不吃硬，松开手，向胡桂扬道：“怎么把他找来了？”
“没你的事，想吃什么去和花大娘子说，张五臣跟我来。”
除了韦瑛，其他人都没跟来。
“张五臣，你刚说咱们是朋友，是真心吗？”
“我当然是真心，若能结交到胡校尉这样的朋友，死而无憾。”
“呵呵，你从前赶车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修道对你果然有好处。”
“真情流露，无需……”
“停，你别说了，我要问你几件事。”
“胡校尉请问，我肯定知无不言……”
“再停，我还没问呢。”胡桂扬走到桌前，只倒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将张五臣和韦瑛都晾在一边，片刻之后，他转身问道：“你修的是什么道？”
“嗯？”张五臣没听懂。
“正一？全真？上清？太乙？还是什么邪门歪道？”
“哦，你问这个，我这一门独立世外，不属于世间任何一个道门，叫做唯一大道天机门，我乃小小道仆一名。”
“天机门……你修行的目的是要有朝一日登船飞升，还是获得神力留在人间？”
“既是道仆，唯主命是从，不求飞升，不求神力，但求道船能够再临，开化世人于蒙昧之中。”
“天机船就是天机船，你们连名字都给改了？”
“道船乃是尊称。”
“嗯，你这一门中有多少信徒？”
“不算太多，百十来人吧，都是去过郧阳的同道。没办法，道船见首不见尾，大多数世人气运不足，没机会亲眼得见，因此不肯相信我们的话。”
胡桂扬指向韦瑛，“他的气运也不足？”
韦瑛笑道：“别提我，你们问答，我听着就行。”
张五臣趁机问道：“听说胡校尉失去了神力？”
“消息传得还挺快。”
“我们既信道船，当然比较关心这种事。”
“你这一门中有异人吗？”
“没有。”张五臣肯定地说，“我们倒是想吸引异人加入，可惜他们太过骄傲，不愿充当道仆，拒绝了我们的邀请。”
胡桂扬向韦瑛道：“他们其实非常羡慕异人，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所以我才要找他问话。”
韦瑛点头，表示明白。
张五臣解释道：“我是羡慕异人，谁不羡慕呢？可天机门的第一条门规就是甘心为仆，若不能者，力量再强也不收入。”
“你们的要求还挺高。”
“听着高，其实很简单，但凡亲眼见过道船飞升的凡人，再多一层敬畏之心，自然就会成为道仆。”
胡桂扬笑笑，“给我几个名字。”
“什么名字？”
“异人的名字，你们不是一直在努力拉拢异人吗？总不至于连异人是谁都不知道吧。”
张五臣脸色微变，“这个……拉拢异人不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五臣无奈，只得回道：“童丰、赵历行、萧杀熊……”
“别说我知道的名字，也别说天下异人就这么几位。”
张五臣愣了一会，终于开口：“其实胡校尉不必问我，元宵节后，会有一大批异人前来投奔你，消息已经传开，说是只有你这里能保异人安全。”
胡桂扬突然想明白许多事情。

第二百八十九章 错失良机
张五臣的确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脸坦白到底的神情，“消息都传开啦……说是传开有点夸张，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一位或两位极其强大的异人，正在到处暗杀同类，凭此获得更多神力，据说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七八位。异人总共才有多少啊？当然是人人恐慌。放眼天下，只有胡校尉这里安全……”
“别说了。”胡桂扬不想再听，从怀里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权当脚钱，你走吧，我没什么可问的了。”
“咦？”不只是张五臣，一边旁听的韦瑛也发出疑惑的声音。
胡桂扬谁也不理，出门大叫“开饭”。
韦瑛急忙追出去，张五臣小声嘀咕道：“脚钱？难道他不记得我已经不赶车了？哼哼。”犹豫片刻，他一把抓起银子，走出房间，见无人阻拦，一溜烟跑到街上，既感到受辱，又觉得这趟跑得挺值。
赵宅里，韦瑛追上胡桂扬，耐着性子询问：“为什么不再问了？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啊。”
“一群异人要来我这里避难而已，有什么重要的？跟案子没啥关系。”
“大有关系，没准能从异人那里了解更多线索，甚至刺客也可能混迹其中……”
“听韦百户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请韦百户在折子里向西厂再请个几千两银子，还有，把我将近一年的俸禄结算一下。”
“这不是钱的事情。”
“突然要招待更多异人，处处要用到钱，异人不满意，或是不辞而别，或是大打出手，咱们都承受不了。”胡桂扬笑笑，“这是明天的事情，今天咱们不醉不休。”
韦瑛习惯性地摇头，想多劝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不会有效果，于是化为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酒席摆好，胡桂扬向袁茂、樊大坚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在桌上不停地向韦瑛劝酒，打算将他灌醉。
韦瑛初时情绪不佳，一力推脱，四人当中他职位最高，一般情况下，他不想喝，没人敢劝，可偏偏这里有一个胡桂扬，不将百户的头衔当回事，韦瑛没法摆出官长的架势。
“舍命陪君子吧。”韦瑛干脆开怀痛饮，反正案子不是他查，无需担负任何责任。
烈酒一杯接一杯，厨房将热好的酒轮番送来，几乎供应不上。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樊大坚、胡桂扬、袁茂依次倒下，被花大娘子指挥仆人抬走，恼怒地抱怨：“酒量不大，偏要逞强，以为自己还是十来岁的孩子吗？得尽快给他找门亲事，家有贤妻管束，他才能定性……”
韦瑛没倒，也已醉熏熏，笑道：“他这不是逞强，是要故意灌醉我，嘿嘿，我是谁啊，酒场上的将军、杯子里的霸主，他这回可失策了，大大地失策。”
花大娘子扫一眼韦瑛，让人去叫守门的校尉，将西厂的百户大人带走。
胡桂扬半夜被憋醒，腾地坐起来，惊慌地说：“要发水，要发……哦，不是。”
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下地摸到夜壶，一泄为快，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似有飘飘欲仙之意。
进行到一半，屋角里传来一个声音，“大不如从前啊。”
胡桂扬一惊，险些中断，随即想起这就是曾在墙外赞扬自己水声的家伙，心中镇定下来，继续小解，直到结束，“阁下的癖好真是独特。”
“心存术业，眼中无碍。比如你是公差，自然要跟死尸在打交道，哪怕尸体已经腐烂，别人躲得远远的，你必须靠近。比如你是运粪的农夫，别人捏鼻而过，你却满怀欣喜。”
胡桂扬点点头，坐在床上，“不用比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死尸、大粪，你就是术业有专攻的公差、农夫。”
“比如只是比如，胡校尉别想太多。”
“可我要见的人是谷中仙，不是你。”
“他来不了，进不得城，更进不得四位异人居住的赵宅。”
胡桂扬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有异人值夜，不知轮到谁了，四周太黑，他连时刻也估算不出来，“林层染放你进来的？”
“呵呵，别乱猜了，时间紧迫，不如多说几句正事。我坐下了，你不用动。”
胡桂扬没动，将双腿挪到床上，盘膝而坐，大被披在身上，“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
“这可有点尴尬，谷中仙还以为你很着急，特意派我过来与你见面。”
“当时很急，现在不急，因为事情已经非常清楚：这就是一个大骗局，而我不过是骗局中的道具。”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不必再装了，我坏不了你们的计划。”
“连我们的计划也泄露了？”那人的声音里略带调侃。
“一边杀人，一边招人，招来的人越多，被杀的人也越多，而我就是那个招人的道具。童丰遇害、西厂让我查案，都是要向天下人表明，刺客与朝廷无关，郭举人遇害，则表明刺客与谷中仙无关。如果我猜得没错，不管我是不是真在查案、是不是真的努力，最后都会塞给我一名刺客，让我破案立功，然后又有新的刺客出现，异人越发惶恐，只能来我这里寻求庇护。”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但这是朝廷的计划，不是我们的。”
“什么天机门、什么谷中仙，你们都已被朝廷招安，朝廷的计划就是你们的计划。”
“到这里你可有点想过头了。”
“嘿，你们当然不肯承认招安，因为你们并不服从朝廷的一切命令，你们眼里只有金丹，而朝廷手里恰好拥有最多的金丹，谷中仙一心想要成为异人，他手里的金丹只怕没剩几枚吧？”
“确实不多。”那人似乎默认了胡桂扬的说法。
“我只有一件事不懂，为什么非要杀人？”
“大概是为了立规矩吧。”
“规矩？什么规矩？”
“天上的神仙尚有戒律条规，异人不可能遗世独立……我想我说得太多了，胡桂扬，注意身体，你还有机会成为异人。规矩再多，神仙也是神仙，非凡人所能比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别再用这种话糊弄我，你们还有更重大的目的，比立规矩重要得多，我会将它查出来。”
“然后呢？”
“公之于众。”
“哈哈，有几个人会相信你？”
“有一个算一个。”
“好吧，随你的便，既然你不想谈，我也无话可说，告辞。对了，你与谷中仙的赌局依然有效，任何时候你想成为异人，都会得到满足，但是得给我们两三天的准备时间。”
“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替我转告谷中仙，他若是敢对何氏姐弟、小草下手，我不会放过他。”
“哈哈，好，我一定带到，老实说，你真的需要尽快成为异人，好让你的实力能跟你的威胁对应得上。”
“报复的手段有许多，未必非得是武功。”
“报复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明白另一个道理：活下去的手段只有一个。”
“芸芸众生活得好好的，你一个也没看到？喂，还在吗？”胡桂扬倒下睡觉，直到天光大亮才睁眼。
昨晚怪人出现的时候，胡桂扬心中清醒，身体一切正常，这时醒来，却觉得头疼欲裂，下床走路也不稳当，宿醉的威力丝毫未减。
胡桂扬开始怀疑昨晚究竟有没有人来过，没准一切只是梦境，他在梦里侃侃而谈，并在梦里得到对方的承认，只有满满的夜壶算是一项证据。
袁茂过来探望，同样一脸憔悴，苦笑道：“三英战吕布，没打过啊，没想到他的酒量这么好，之前几次吃饭都没看出来。”
“真人不露相。”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老道说他会去打听，让你别急。还有，你的那条消息他十分感激，说你救了他一命。”袁茂不愿贪功，将消息来源说得很清楚。
坚持到三四月份，满壶春耗尽，樊大坚将发一笔横财。
胡桂扬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我需要一位异人。”
“这里不是有四位异人吗？”
“这四个是诱饵，引诱更多异人到来，我要找一位真正恐慌、尚未投靠任何势力的异人。唉，我犯下大错，错得不能再错。”胡桂扬想起郭举人和那名士兵，那才是他最该留在身边的异人。
袁茂没听懂，却没有追问，想了一会，说：“我出城一趟。”
他要去找任榴儿，她声称自己曾经接待过一位隐藏身份的异人，或许符合胡桂扬的要求。
“先别去，是不是快到元宵节了？”
“明天就是。”
“过节再说，这两天肯定会发生点什么，肯定会。”胡桂扬心中还是茫然一片，仔细想来，那个怪人与任榴儿一样，都是顺着他的想法说下去，主动透露的内容寥寥无几。
“袁茂，如果你是皇帝……”
袁茂吓了一跳，“我的祖宗，这种话能乱说吗？”
胡桂扬却不在意，继续道：“已经富有天下，还想成为最厉害的高手吗？”
“当然不会，高手无非是争名争利，既然已经富有天下，名利俱收，还争什么？除非是长生不老。”
“我得做点什么……为什么现在的聪明人这么多？一个任榴儿就将我耍得团团转，照这样下去，我快要没有活路了。”
袁茂笑而不语，在他看来，胡桂扬的强项从来不只是聪明才智。
胡桂扬看向袁茂，“其实非常简单，是我太笨，一直没看透。”
“你看透什么了？”
“汪直不让我进宫，所以我必须进宫一趟。”
“进宫干嘛？”袁茂疑惑地问，心里生出不安。
“见皇帝。”胡桂扬随意地说，好像这跟去见沈乾元一样容易，皇帝会亲自出来迎接似的。

第二百九十章 反诗
袁茂发了一会呆，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见皇帝。”
对胡桂扬来说这只是简单的五个字，在袁茂听来却是匪夷所思。
“这里是京城，不是郧阳，没有天机船、丹穴那些东西吸引大家的注意，更没有皇帝微服私访。”袁茂提醒道。
“怎么见皇帝以后再说，但眼下的种种怪事只有皇帝能够解释，既然要查案，我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呵。”袁茂轻笑一声，“问清楚之后呢？”
“如果有人背着皇帝胡作非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如果……”袁茂真不愿意说出这句话，“一切皆出圣裁呢？”
“那我至少要问个原因，宫里宫外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戏耍我一个人呢？”
“如果整件事真与……西园有关，那原因就不重要了。”
“别怕，我只是一想，还没着手实施呢。”胡桂扬笑道。
“你这个想法就挺危险，让我多说几句吧，咱们的确曾帮助过西园，那是机缘巧合，别说普通人，就算是满朝文武官员，也有许多人一辈子从没见过西园。”
“你是说咱们的机缘已经用完，以后不会再有了？”
袁茂点头，“你在家休息两天吧，外面的事情交给我和老道，我们无论如何给你找一位合适的异人过来。”
“异人不是那么好找，而且你俩不是被选中的‘道具’，一言不合就会被异人杀死。”
袁茂微微一笑，“一言不合是你的本事，我跟老道绝不会惹恼任何一位异人。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别出门，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复杂，你最好赶快找一个脱身之计，而不是到处打听原因。”
“你说得对，就算真相大白，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对，这才是胡桂扬，与其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不如多想想以后有了银子要做什么——老道说了，他会分成给你，至少一半。”
“老道真大方。”
“这些远远不够补偿我们欠你的人情。”袁茂盯着胡桂扬，“我们可以放心出门吧？”
胡桂扬点点头，袁茂稍稍放心，出门叫上樊大坚，一块离开赵宅。
听袁茂说完，樊大坚惊讶地说：“他又发病啦！”
“所以咱们得尽快给他找一位合适的异人。”
“东西两厂都没找到几个，咱们去哪找啊？”
“去乌鹊胡同，满壶春的用意之一就是寻找异人，那里必有线索。”
樊大坚看看袁茂的锦衣校尉官服，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袍，“想要打听消息，你最好换一身衣服，咱们也别骑马，雇车去，我在那边有熟人。”
袁茂会意一笑。
“别想多，是男人，不是女人，既然我要居间调解，当然双方的头面人物都得认识，难不成凭我一句话就能说和吗？”
“明白，你是修道之士。”袁茂笑道，先回家一趟，换上便服，与老道雇车出城。
城里的春院还都冷清，乌鹊胡同已经开始恢复热闹，天还没黑，街上就有客人来往，大都装作来买货，这里问问，那里瞅瞅，胡同里自有一批闲汉，专挑衣着光鲜的新客下手，上前搭讪，根据钱财多少，引诱他去不同铺子。
乌鹊胡同店铺众多，并非家家都养着姑娘，做正经生意的人家，对满街的客人极为厌恶，从来不给好脸色。
通兴铺就是如此，掌柜姓白，伙计都被打发回家过节，店主几个月才来一趟，来了就是查账、拿钱，整个铺子全靠白掌柜一人支撑，对那些鬼鬼祟祟的客人，他尤其厌恶。
“生意全被毁了，从前的乌鹊胡同生意算不上太好，但是没这样乌烟瘴气，大家见面，彼此称一声‘掌柜’，问的是货好货坏。如今一律以‘老爹’相称，打听的全是是谁家又买一个小丫头、谁家的客人出手大方……唉，世风日下，我都没脸向外人介绍自家铺子在哪。”
白掌柜一通唠叨，袁茂与樊大坚坐在对面，一句话也插不上。
等他终于停顿一下，樊大坚马上开口介绍道：“这位是锦衣校尉袁茂，这位是通兴铺的白掌柜，与我是老相识。”
白掌柜向袁茂拱下手，他是官铺掌柜，见过世面，对锦衣校尉不像普通百姓那么恐惧，然后向樊大坚道：“如今在乌鹊胡同，‘老相识’三个字别有含义，樊真人不要乱用。”
老道大笑，“也不瞧瞧你的长相。少说废话，今天过来拜访，是有事找你帮忙。”
“我这里有一批物，堆放几个月了，正经的买主不愿来，不正经的被我撵走，你若是能买走，算是帮我一个大忙。”
“喂虫子的货，谁要啊？我们在找异人。”
“一人？随便一个人，还是专指某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奇异的人’，异人，明白了吗？”
“找那玩意儿干嘛？满大街都是‘奇异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你说你要哪一个，我给你拽进来。”
樊大坚有些恼火，袁茂笑道：“实不相瞒，异人不仅武功高强，还会法术，乌鹊胡同的兴起与异人有直接关系，我奉命调查此事，如果能查个水落石出……”
白掌柜立刻明白过来，“就能将这些妖魔鬼怪都撵出去？好了，不必多说，我这就去给你们打听。”
“你连异人是什么都不知道。”樊大坚反而不放心。
“那是因为我不感兴趣。毕竟在这里生了十几年生意，多少认得几个朋友，你们坐会，那里有茶，你们自己烧水吧，我去去就回。”
白掌柜匆匆走开，将整间店铺留给两名外人。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可办事牢靠，值得信任。”樊大坚道。
“瞧他是个不错的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嘿，当初我还在灵济宫的时候，帮他家里做过法事，驱走一只厉鬼，我没要钱，他挺感激我的，算是欠我一个人情。”
袁茂笑笑，过了一会问道：“你真相信……有鬼吗？”
“我信不信无所谓，请我的人相信、赚来的银子相信，这就够了。像胡桂扬那样，不信神、不信鬼，就算能说服周围的人，又能怎样？不信则不惧，哼，我也不惧。”
店门打开，进来一名破衣烂衫的老叫花子，身上不少地方漏着肉，胳膊下面夹着一棍木棍，手里端着一只满是缺口的瓷碗。
没等老叫花子开口，樊大坚不耐烦地挥手，“去去，掌柜不在，今天不卖货。”
老叫花子赔笑道：“不买货，讨碗饭吃，如果能赏几文钱更好，要是再能给几两药材，不得了，大恩大德，一辈子不忘，老头子跪下给两位跪头，祝你们长命百岁、升官发财、子孙满堂。”
乞丐都会说吉祥话，樊大坚笑了一声，“人老嘴倒不老，你不是京城人吧？”
“天子脚下人人非富即贵，哪有我这样的糟老头子？南方来的，原先打鱼为生，可惜命不好：一网下去，网破了，鱼跑了，刚出船没几里，风来了，船破了，就是这么倒霉，实在没办法，只好端起碗、放下脸，出来讨口饭吃。听说京城人心善良，所以一路走来。”
“老头子说话一套一套的。”樊大坚觉得有趣，“你会唱吗？唱得好听，赏你几文钱。”
袁茂向樊大坚使眼色，老道笑道：“他们这些人都会唱莲花落，真有唱功好的，比得上戏子。”
老乞丐道：“从小过苦日子，嗓子早坏了，唱得不好，反倒污了两位大爷的耳朵。这样吧，我有几句歪诗，念出来请两位听听：我有神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
“呸，这是你的诗？这是……袁茂，这是谁的诗？”
袁茂读书不多，摇摇头，“反正是古人的诗。”
“对，古人的诗，你才几岁？”
老乞丐笑道：“别急，起头是古人的，后面就是自己的了，‘一刀斩杀雄鸡头，从此天下永不明。’”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给钱啊，一文也不给，去别家骗钱去吧。”樊大坚挥手撵人。
老叫花子叹息道：“诗是好诗，可惜难遇知音。”
樊大坚冷笑，袁茂却转过柜台，两步来到老叫花子面前，拱手道：“我俩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
樊大坚吃了一惊，见袁茂如此认真，没敢出口质问。
老叫花子笑道：“刚说难遇知音，这就来了一位，我乃东南无名氏，北上求生斩鸡头。”
“鸡头位尊，老先生如何斩得？”
老叫花子左手持木，右手托碗，“以碗诱之，以木斩之，雄鸡一死，天下太平。”
樊大坚也有点听出味来了，“‘一刀斩杀雄鸡头，从此天下永不明。’你这分明是——反诗啊，袁茂，快将他拿下，送到官府里问罪。”
老叫花子哈哈大笑，“既是反诗，你们就反过来读喽，再会。”说罢转身就走。
袁茂站在原地没有追赶。
樊大坚绕出柜台，“怎么回事？你可是锦衣卫，就这么让反贼跑了？”
“他不是反贼，他在邀请咱们去见异人。”
“你听出什么了？”
“先跟上再说。”袁茂推门而出，樊大坚跟在后面，远远望去，那个老叫花子正向街上行人乞讨，毫无异样。
“希望胡桂扬不要太早动手。”袁茂喃喃道，带头追赶老叫花子。
“不等白掌柜啦？”樊大坚只得跟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元宵夜
元宵佳节像是一壶美酒，将正月里因为纵情玩乐而陷入疲惫的人们再次激醒，到处张灯结彩，等着夜里点亮，左邻右舍暗暗地一较高低。
一通欢畅的燃烧之后，京城将迅速恢复正常状态，家家的酸甜苦乐一如既往。
数日来一直奔走不停的胡桂扬没有过节的感觉，对他来说，这只是限期又近一天。
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将被子裹紧，留住不多的体温。
炭火早已熄灭，屋外寂静无声，后院的四位异人彼此忌惮，因此最近极少出门，全都窝在屋子里，仆人定时送去饭食、清水并简单地打扫一下房间，前院的人依然害怕他们，但是只要不在夜里过来，他们还能接受。
最终胡桂扬也没能自己起来。
花小哥推门而入，他不当自己是仆人，所以从来不在外面问一声，想进就进，双手端着一盆水，放在架子上，叹了口气。
“你娘又说你了？”胡桂扬终于坐起来。
“还是那件事，我娘不想让我从军，可我读书、耕地、经商都不喜欢，只能当兵丁，没准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你想去边疆？”
花小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竖起三根手指，炫耀地说：“我爹去过，杀过三个鞑子，获得赏银迎娶我娘、生下了我，也给我们娘俩儿留下一分家业，要是没在边疆立功，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花小哥不记得父亲的模样，唯独对这件事记得极清。
胡桂扬下地洗脸漱口，笑道：“你还太小，过几年再说，你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能不担心吗？边疆能立功，可是也危险，你爹幸运，能够建功立业、病死家中，更多的人可都在死在了边疆，连尸骨都运不回来。”
“我不怕，我拜了好几位师父，天天练功，刀、枪、剑、弓我都会都使，马也会骑，只要我比别人都厉害，就不会死在战场上，对不对？”
“那可难说，英宗还被鞑子俘虏过呢。”
“那都是太监所害。”
胡桂扬不想再说下去，“去去，给我拿点吃的，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替你求情，你娘那个脾气，我也不敢惹，小时候她还打过我哩。”
花小哥的心思被戳穿，只好端着水盆离开，嘴里唉声叹气。
一碗米饭、一壶茶水、几盘菜肴，花大娘子亲自送来，“早不早、晚不晚，你这吃的是什么饭啊？”
“懒人饭。”胡桂扬笑道，拿起筷子大吃，几口之后抬起头，“又缺钱了？”
花大娘子没走，摇摇头，“钱够了，几千两银子呢，宅子里才几个人啊，只要你别天天叫人来大吃大喝，也别大手大脚地到处花钱，至少够用一两年。”
胡桂扬笑笑，继续吃饭。
花大娘子也不客气，坐在对面，“两件事。第一件，你得成亲了。”
胡桂扬差点将饭呛出来，“我说过了，此事不急，过一两年再说——正好能将银子花光。”
“算了，不跟你商量了，这事我做主，怎么着也先给你定一门亲事，明后年再娶进门不就得了？”
胡桂扬苦笑道：“我都没急，你干嘛这么急啊？”
“必须急啊，你没听说吗？三十九的媳妇已经怀上了，四五月份就能生产，看她的样子，保管能生个大胖儿子。”
胡桂扬呆了一会，茫然地问：“石桂大生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比你还小一两岁，已经成家立业、成官发财，从前叫你三六哥，现在称你胡校尉，到了衙门里，你还得给他磕头行礼，心里就没一点想法？”
“什么想法？嫉妒？可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比从前更好。”
“胸无大志，能有什么出息？”花大娘子生气地站起身，收拾碗筷要走，胡桂扬急忙吃完最后几口饭。
“还有一件事呢？”胡桂扬问。
“哦，差点忘了。”花大娘放下托盘，“干鱼胡同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就在……”
花大娘子摆手，表示自己还没说完，“那里有一座小庙，观音堂，今晚三更你去那里上香，一个人去。”
“大半夜上香？”
“今天是元宵节，夜里比白天还要热闹，你怕什么？”
“我的意思是干嘛要去观音堂上香？我还没成亲呢，难道现在就要求子了？”
花大娘子脸色一沉，“聪明人怎么记性不好？你前几天交待给我的事情，自己给忘了？”
胡桂扬猛然想起来，他曾经带花大娘子一同去往公主府上，在大门口挨了一通骂，花大娘子说她可以试着绕过管家婆，直接联络公主本人。
“公主也会……”胡桂扬大吃一惊，他可没料到花大娘子真能做成此事。
花大娘子皱眉道：“你是不相信我吗？”
“相信。今晚三更，我肯定去。公主干嘛这时候去观音堂？”
“观音堂是公主生母出钱建造的，她每月十五去那里过夜，悼念亡母，今年顺便悼念一下驸马。”
“那我可以早点去。”
花大娘子摇头，“不行，上半夜有管家婆守着，下半夜她会去找宫里的老姐们儿聊天耍钱，那时候你才能进去。”
“怎么进去，直接敲门吗？”
“不用，你去后门守着，门能推开，你就进去，推不开，你就等着，别敲门，也别着急。”
胡桂扬想象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斗、等候开门的样子，觉得不太美，“这么说来，公主本人愿意见我？”
“有疑惑问她去，总问我干嘛？”花大娘子最不喜欢受到盘问。
胡桂扬笑道：“真得感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可是……你是怎么……”
“女人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好，今晚我去，就是韦百户不好甩掉。”
“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总之你只能一个人去，再多一条狗，那边也不会开门。”花大娘子端着托盘走了。
胡桂扬看向一直乖乖趴在角落里的大饼，“关你什么事？”
大饼回视主人，也是一脸困惑。
袁茂与樊大坚一直没回来，胡桂扬邀请韦瑛与几名守门卫兵喝酒，将近黄昏，兴致高涨，决定出门赏灯。
韦瑛一律是无可无不可，胡桂扬在家，他就处理一些文书，胡桂扬出门，他一定要跟着。
胡桂扬叫上蒋二皮、郑三浑，让他们带上应用之物，与韦瑛步行出门，天还没黑，胡同里各家的大门口已经点起灯笼，心急的儿童在街上跑来跑去，大人则站在门口，一边看护孩子，一边跟街坊聊天。
赵家出事之后，观音寺胡同搬走不少人，新来的住户大都不认得胡桂扬，只知道赵宅古怪，从里面出来的人也古怪，因此都不看他，偶尔有老街坊，也背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与邻居聊得火热。
胡同口石家的宅院在胡同里不是最大，挂的灯笼却是最大、最亮，还搭了一个小小的彩台，上面放置各种造型的花灯，一大群孩子围看，兴奋地叫叫嚷嚷。
“都怪花大娘子。”胡桂扬喃喃道，他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一股嫉妒，赵宅挂着的只是普通灯笼，至于北边的胡宅，估计更是冷清。
天色渐晚，行人增多，都往皇城的方向去，按惯例，皇城各门每年元宵夜里都要搭建巨型彩台，又被称为鳌山，灯笼层层叠叠，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规模之庞大、手艺之精湛，远非平民之家所能比拟。
不同地方的鳌山各有特点，百姓往往要绕行皇城一周，方才尽兴而去，今晚没有宵禁，允许百姓彻夜游街，皇城几处宽敞、偏僻之地也都开放，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蒋、郑二人的本行就是陪有钱人吃喝玩乐，见多识广，一路介绍，一路奉承，这家坐会听段小曲，那家进门品杯美酒，连韦瑛都觉得惊诧，“没想到京城有这么多玩乐的地方。”
“地方好找，银子难得。”蒋二皮拍拍手里捧着的包裹，一路走来，它可瘪下去不少。
“咱们这算是公干吧？”胡桂扬心疼银子，想着让西厂承担。
韦瑛笑道：“这份折子你自己写吧，西厂或许会认。”
天愈黑，灯愈亮，人愈多，快到午门的时候，已是人挨人、人挤人，大批官兵维持秩序，其中有不少锦衣卫。
胡桂扬笑道：“今晚值班的人真不走运。”
韦瑛摇头，“这才是轻松立功的时候。”
蒋二皮指着远处的鳌山，兴奋地喊道：“快看，比去年的还大。不愧是皇家，真是有钱，这一座灯山得用多少银子啊？”
“我觉得至少是一万两！”郑三浑喊道，两眼放光，虽然年年都来观看，他们依然兴奋得跟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
韦瑛轻轻摇头，如果由他做主，绝不会招这两个无赖当随从，“胡校尉，咱们先去别的地方吧，过了半夜，这里人少……胡校尉？”
韦瑛转了一圈，没找到胡校尉的身影，扯嗓大喊，可是人群推着他往前走，别说找人，想往后退几步都难。
“混蛋！”韦瑛大怒，心里非常确定，胡桂扬这次是有意甩掉他。
胡桂扬脱离人群，绕行人少的小巷，心中对这次见面充满期待。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公主
干鱼胡同离皇城不算太远，却远离灯火与喧嚣，一边人山人海，一边冷风呼啸，街两边的灯笼又小又暗，畏畏缩缩的样子像是无人理睬者的一声叹息。
“下雪了。”胡桂扬双手插在袖子里，与附近的灯笼同病相怜，他兜了一个大圈子来到观音堂后门，等了两刻钟，推了三次门，一直没能进去。
他将焐暖的双手拿出来，包住两边的耳朵，低声道：“花大娘子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三更早就过了。”
异人都不怕冷，他们功力高深，能够抵御寒风，像赵阿七，越冷越高兴。
胡桂扬急忙收回这个念头，照这样想下去，他担心自己会输给谷中仙。
门里终于传来咔嗒一声响动，胡桂扬又等一会才走过去轻轻推动。
门竟然开出一条缝，胡桂扬感激涕零，如果公主这时候出现在面前，他甚至会跪下谢恩。
再推开一点，进到院子里之后，胡桂扬那点感恩之心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堆想问的事情涌上起来，争抢最靠前的位置。
观音堂并非大庙，格局与一般人家相同，后门开在一角，进来之后绕过耳房才能进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只有正房里隐约透出灯光，那也是观音堂的正殿。
胡桂扬停住脚步，不再怀疑花大娘子，改而怀疑管家婆李嬷嬷，如果这是一个置人于死地的陷阱，他可是完全掉了进去，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
院子里寂静无声，连殿里的那点灯光也变得越来越晦暗。
胡桂扬还是迈步，来到殿门前，轻轻推开，咳了一声闪身进去，立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这是一座小型佛殿的格局，神龛前方点着长明灯，胡桂扬找了一会，才在香案侧前方的阴影里看到一团跪坐的模糊身形。
胡桂扬又咳一声，刚要向前迈步，身形开口道：“男女有别，深夜相见已是惊世骇俗，恕妾身无礼，就不请胡校尉过来了。”
胡桂扬止步，笑道：“能听到声音就好，首先我得感谢公主的召见……”
“是你逼人太甚，我没办法才行此下策。”
“抱歉，我只是想查清驸马死亡的真相，相信这也是公主的愿望，嗯，我有几个疑问……”
“我见你不是为了受到质问，所以请胡校尉免开尊口。”
胡桂扬一愣，“这不是质问，只是……公主叫我来是为什么？”
“我说，你听，解得了你的疑问最好，解不开，也与我无关，请胡校尉从此后切莫再来打扰。”
“我听着呢。”
公主却陷入沉默，策划这么久，她似乎还没想好该从何说起，好一会才开口缓缓道：“外人只知道我是公主，却不知道当公主有多难，从我记事时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不许、那不许。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自作主张。”
“感觉不错吧？”胡桂扬笑道，说完就后悔，可他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公主没有生气，轻叹一声，“说不清，有点紧张，可是一想到我瞒过了李嬷嬷，心里的确有一点高兴。”
“我能提个建议吗？”
公主犹豫一会，“请说。”
“如果公主不想让李嬷嬷知晓此事，最好梳理一下整条脉络，提前预防消息泄露。”
“嗯，你提醒得对，我想不到这种事情。侍女红菊、买菜的李三娘、贵府的花大娘子……谁会泄密？我这边的两个人不会，她们都不喜欢李嬷嬷，可以说是憎恨她，胡校尉那边呢？”
“不会。”胡桂扬突然于心不忍，公主显然极少与外人打交道，心里的话一套就出来，“抱歉，其实是我想知道其中的脉络，花大娘子不肯向我透露，所以……抱歉，同时这也是提醒，请公主再对外人说话时要十分小心。”
公主愣了一会，问道：“外面的人都像你这么奸诈吗？”
“在外面，我算是老实人，经常被人耍得团团转，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会非要见公主一面。”
公主又沉默一会，轻声道：“既然如此，胡校尉请回吧，我没话说了。”
“为什么？”胡桂扬吃了一惊。
“我愿意跟老实人打交道，但我不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老实人，你自己都被耍得团团转，又怎么能为别人主持公道呢？”
胡桂扬也愣住了，发现公主的话居然无可辩驳，寻思片刻，他说：“如果公道要用到阴谋诡计，我自愧不如其他人，更比不上宫里的太监和嬷嬷，如果这份公道需要的是胆量，那公主找对人了。你可以打听一下校尉胡桂扬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打听过了。”公主不管说什么声音都很轻，“你说得没错，我要的是胆量，而不是计谋。”
胡桂扬没动，稍松口气，公主很单纯，却跟聪明过头的任榴儿一样难打交道。
“那种药是我托李嬷嬷从宫里求来的。”公主不肯说“满壶春”三个字，但是非常坦白，一句话就道出多半真相，“驸马想要，他说那是求子丸，事后我才知道自己被骗——我总是被骗。”
胡桂扬很同情公主，管住自己的嘴，只是嗯了一声。
公主轻笑一声，“最可悲的是，驸马得到药之后，并没有用在我身上，而是拿到外面找别的女人花天酒地。等到用光之后，又来向我索要，我那时已经了解真相，自然不会同意，驸马很生气，说我端公主架子，说……”
公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说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我俩虽是夫妻，一年见不到几次面，我连‘一妻’都算不上。”
胡桂扬没忍住，“见不到面？是楼驸马不愿来吗？”
公主摇头，“刚成亲的时候，驸马很愿意来，可李嬷嬷频频阻止，驸马的心思慢慢淡了，转到别人身上。”
胡桂扬有些意外，“李嬷嬷有多大靠山？竟然敢阻止公主、驸马夫妻相聚？”
公主笑一声、叹一声，“要说靠山也没有多大，不过是宫里的一群老太婆而已，可是在府里，她只手遮天，任何事情都由她做主。她向驸马索贿，驸马给过两次，后来不想再给，就只能逢年过节来见我一次，吃顿饭、说几句话而已。对我来说，驸马一直是个陌生人。”
“公主……就这么忍着？”
“能有什么办法？”
“告状啊，皇帝不是公主的兄长吗？”
“兄妹也分亲疏远近，胡校尉兄弟之间的感情就不太好吧？”
胡桂扬笑道：“公主还真打听过我，没错，我们兄弟曾经互相残杀，我是幸存者，感情早就没了。”
“从小长大的兄弟尚且如此，何况我呢？我与陛下并非同母，出宫这几年里，我只在每年初一回趟宫，跟许多人在一起，远远地拜见陛下与太后，连人都看不到，怎么告状？”
“原来如此，请公主接着说。”
“没了。”
“没了？”
“对啊，你不是调查驸马的死因吗？他服药过量而死，而药是我托李嬷嬷从宫里带出来的，所以，罪责都在她身上，你想抓人，我不阻拦。”
胡桂扬恍然大悟，原来公主召见他只是为了除掉身边令人讨厌的老太婆，而不是真掌握着惊天的秘密。
他不由得大失所望，“只凭公主的这些话，抓不了李嬷嬷，况且抓她就会牵扯到公主，于公主的名声没有好处。”
“不能将我撇清吗？就说……就说驸马买通李嬷嬷。”
公主还是太单纯，胡桂扬笑道：“咱们怎么说不重要，拿到牢里，李嬷嬷肯定会实话实说，还会添油加醋，将罪责推到公主头上。”
“唉，那就没办法了，她会吸干我的血，直到我死在她前头。”
公主楚楚可怜，胡桂扬却不想过深地参与其中，“李嬷嬷从谁手拿到满壶春？”
“不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我拿出自己的一对金钗当作礼物，她才同意帮忙，但是什么都不对我透露，说公主不适合了解这些事情。”
唯一可能的线索中断了，胡桂扬此行除了听说一点“秘闻”，从此不羡慕公主与驸马之外，再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胡桂扬正想着怎么告辞，公主问道：“外面热闹吗？”
“热闹，今晚是元宵节，百姓都出来看灯，公主没看过吗？”
“小时候看过，百姓看灯，我们在上面看人，那时我就想，挤在人群中一定很有意思，结果出宫之后反而更不自由，因为驸马亡故，李嬷嬷说我几年之内都不能过任何节日，这样才符合公主的身份。”
“也没那么有意思，人挤人、人挨人，还会碰到小偷，走一晚上，不过看几座灯山而已，累得脚疼，还要假装兴至勃勃，好像看过皇家的灯，这一年不会虚度似的。”
公主轻笑两声，不知不觉间，声音变得自然多了，“这话若是传到李嬷嬷耳里，她会劾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所以说我胆子大嘛，李嬷嬷骂了我几天，也没见她真去宫里告状……”胡桂扬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觉得此行不虚，脱口道：“公主应该进宫去告状。”
“没用的，有李嬷嬷中间拦着，我平时进不了宫，更没机会单独见到陛下或太后，怎么告状？”
“不是告她，是告我。”
公主又一次愣住，觉得外面的人真是复杂，连“老实人”说话都这么高深莫测。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
韦瑛气得快要发疯，蒋二皮、郑三浑两人不幸成为撒气目标，隔一会就要挨通骂，还不能回嘴，只能点头哈腰称是，心里却不服气：胡桂扬自己走散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韦瑛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出了一身汗，没心情看花灯，只看到一张张欣喜的脸孔，这让他加倍恼火，在他的想象中，胡桂扬此时的神情与这些无知百姓一个模样，没准还要更加得意。
一个时辰之后，韦瑛终于确认自己找不到胡桂扬，周围虽有锦衣卫和官兵，他却不想动用，更不想惊扰西厂。
“韦老爷，咱们去哪啊？”蒋二皮、郑三浑抱着东西，追上大步流星的韦瑛，身上的汗更多。
韦瑛没吱声，心里全是质问胡桂扬背信弃义的场景，一遍一遍地预演，激昂慷慨，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反而越来越愤怒。
观音寺胡同里各家门口的灯笼都已点亮，大家都去皇城赏灯，街面上没什么人，韦瑛又是低头走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撞到人，等他发现不对，急忙闪身，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对方却是一动不动。
韦瑛稳住身形，怒斥道：“走路不长眼睛吗？”
那是一名衣裳破烂的老叫花子，一手拿碗，一手持棍，赔笑道：“不好意思，一时走神，向老爷打听个事儿……”
韦瑛抬手就是一巴掌，“这里是你来的……”
一巴掌煽空，话也没说完，韦瑛更怒，早将谨慎二字丢在九霄云外，挥手又打。
蒋、郑二人乃是专业的帮闲无赖，仗势欺人惯了，在百户与乞丐之间，他们当然毫不犹豫地站在前者一边，丢掉手里的东西，扑去拳打腿踢，嘴里骂骂咧咧，比韦瑛还要卖力。
老叫花子这回没躲，任凭六拳六脚落在身上，只是避开往脸上招呼的拳头，一边后退一边笑道：“三位脾气真大，又没真撞着，我给三位老爷赔不是啦，祝三位老爷长命百岁，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升官发财、多子多孙……”
三人打得累了，住手喘粗气，老叫花子的吉祥话儿还没说完，又添几句才停下来，笑道：“现在能打听事儿了吧？”
蒋、郑还要再打，被韦瑛拦下，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儿，小心地问：“打听什么？”
“赵家是在这条胡同里吧？”
“哪个赵家？”
“前锦衣百户赵瑛的家？”
“你认得赵百户？”
“无缘得见，我来找他的义子胡桂扬。”
“你认得胡校尉？”
“曾有一面之缘，我见过他，他未必记得我。”
韦瑛心中惊疑，伸手指向斜前方，“那里就是，在这条胡同里，赵宅的门户最大。”
老叫花扭头看了一眼，“原来真是这里，我还以为赵家的灯笼也会最醒目。多谢这位老爷，心情好些了吗？不好的话，可以再打我几下。”
郑三浑哈哈笑道：“这是一个疯老头儿。”
韦瑛却越来越后悔刚才的鲁莽之举，抱拳道：“在下锦衣百户韦瑛，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请老人家海涵，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蒋、郑二人看得呆住了。
“我可不是什么老人家，从前在江边打鱼，生活所迫沦为乞丐，人家都叫我关老头儿。”
“原来是关老先生，里面请，我是胡校尉的……朋友，就住在赵宅。”
“那敢情好。”关老头儿迈步往赵宅里去。
蒋二皮、郑三浑互望一眼，觉得这位百户大人比胡桂扬还要古怪，不敢多问，转身拣起地上的东西，追进赵宅。
负责守门的锦衣校尉回家过节，只留两名番子手看门，他们躲在门房里烤火喝酒，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急忙跑出来，见到韦百户带一个老叫花子回来，也呆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瑛不理他们，将关老头儿带至正厅，命蒋、郑二人看茶，拱手道：“不知关老先生找胡校尉有何事情？”
“听说他乐善好施，这个冬天实在难捱，我想在他这里暂住几个月。胡校尉不在吗？”
“出去赏灯，还没回来。”韦瑛含糊道，心里已有六七分把握，这就是一名异人。
“哦，胡校尉会收留我吧？”
“会，肯定会。呃……关老先生从前是在郧阳府打鱼吧？”
关老头儿笑道：“这位老爷太客气，我就是一名渔民，大字不识几个，吉祥话都是跟别人学来的，哪算得上‘老先生’？请老爷叫我‘关老头儿’，听着顺耳，还不折寿。”
“得罪，关老头儿从前在哪打鱼。”
“郧阳城外。”
韦瑛心中再无疑惑，拱手笑道：“好好，请稍待，我去安排饭食。”
“老爷不必麻烦，我这里有白天讨来的剩饭，还有几个热呼呼的汤圆……哎哟，都凉了，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吃掉。”关老头儿先后从怀里抓出几枚汤圆和一个饭团，放在碗中，然后一点点送入嘴中大嚼，满脸带笑。
“这里有酒，要一点吗？”
关老头儿笑得更开心，连连点头。
韦瑛退出正厅，迎上端茶的蒋、郑两人，小声道：“好好服侍，当他是亲爹，要什么给什么，但是必须留一个人在他身边，明白吗？”
两人同时点头，等韦瑛走远，郑三浑茫然道：“为啥要当亲爹服侍？难道是让咱们再去痛打那个老叫花子吗？”
蒋二皮没那么糊涂，“当亲爹就是好好服侍的意思，笨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对亲爹下手那么狠。”
“我爹不是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小声争吵，进厅之后立刻换上笑脸。
韦瑛跑到门房里，两名番子手急忙起身相迎。
“笔纸。”在下属面前，韦瑛恢复旧日的威严。
桌上的酒菜被推到一边，纸张铺好，笔沾满墨，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
韦瑛提笔刷刷写下一行字，将墨迹吹干，将纸连折几次，递给一名番子手，“你们两个骑马去西厂，将折子塞进门缝，即刻出发，越快越好。”
“是，大人。”两人丢下正热的炉子与半桌酒菜，出门牵马，只敢在心里抱怨几句。
门缝塞信是西厂从东厂学来的手段，门户入夜不开，若有急事，只能写成文字，由门缝塞进去，值守官吏定时查看，若无急事，或者是封好的密折，就留待次日交给厂公，如有重大情况，则派人出小门，赶到西华门，照样将折子塞入门缝，里面自然有人接收，交给相应人等。
韦瑛将整个过程想了一遍，发现再快也要等到天亮消息才能传到厂公那里，不由得有些着急，更加埋怨胡桂扬的“背信弃义”，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再回正厅，尽量稳住关老头儿。
关老头儿看上去十分老实，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韦瑛心里十分清楚，真要是惹恼这个老叫花子，将会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韦瑛来到二进院，顺着廊道匆匆走向正厅，满腹心事，险些又撞到一个人。
那是一名陌生的少年，看样子只有十四五岁，青衣小帽，坐在栏杆上，怀里抱着一只藤箱，像是陪主人出游的书童。
少年的两条腿伸出来，韦瑛就是差点被它们绊倒，急忙闪开，心里一惊，“你是……”
少年站起身，放下藤箱，拱手道：“我叫小谭，来找胡桂扬，这位官爷怎么称呼？”
“我叫韦瑛。”韦瑛干脆不提自己的官职。
“原来是韦官爷，我看大门是开的，敲了两下没人答应，所以自己进来……”
“没事，那个……胡校尉不在，待会就能回来，你先……我带你找个地方歇会。”韦瑛心急如焚，不知道这个“待会”是多久，他的任务只是监视，可不是冒着生命危险接待来历不明的异人。
韦瑛不想让异人聚在一起，因此带少年小谭去自己居住的客房，点起蜡烛，笑道：“你坐会，我去叫人给你热茶。”
“多谢韦官爷。”小谭也比较客气，抱拳相送。
韦瑛走出房门，喃喃道：“胡桂扬啊胡桂扬，你若是敢在这时逃跑……哼哼。”他在心里发出威胁，急忙来到正厅，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出门跟别人说几句话就忘了正事，那个郑什么，跟我去厨房热酒。”
郑三浑应了一声，跟着韦瑛来到前院厨房，花大娘子等人也都出门赏灯，还没回来，韦瑛小声道：“泡一壶茶，去我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叫小谭的少年，你陪着他，不准离开半步。”
“嗯？”郑三浑没听明白哪来的少年小谭。
韦瑛推了一下，“快去。”
热水是现成的，郑三浑只得再泡好一壶茶，端着去往韦瑛的卧房。
韦瑛自己动手烫一壶酒，刚出厨房，心里就叫声苦。
前院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几岁的模样，男子身穿长袄，手里握着细长竹竿，微微抬头，显然是个瞎子，女子握着竹竿的另一头，到处打量，看到韦瑛，开口问道：“阁下是胡桂扬吗？”
韦瑛摇头，连姓名也不问，“请到后面稍待。”
天还没亮，赵宅前后来了七位怪人，全被韦瑛安置在不同的房间里，心中急躁，可是手下再没有可用之人，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自己接待。
终于得空闲下来，他想到办法，跑出赵宅，直奔胡同口的石桂大家。
石家大门口的一排灯笼最大、最亮，门户却是紧闭，韦瑛想起来，石桂大前几天出远门，很可能还没回来。
他正不知所措，忽听远处有小曲声传来，扭头望了一会，几步冲过去，嘴里冒出一句脏话，“你竟然还知道回来！”
“花灯已经看过，当然要回来，韦百户回来得比我早啊。”胡桂扬笑道。
韦瑛一把扯住胡桂扬的手腕，“快跟我回赵宅。”
“怎么了？”
“别提了，七位异人登门，指名要见你，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处置，我只旁观。”
“呵呵，小事一桩。”胡桂扬大步走回赵宅，站在二进院门口，看着几间亮灯的屋子，问道：“都在这里？”
韦瑛点头，如释重负。
胡桂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不速之客都给我滚出来，胡老爷这里不收吃闲饭的废人！”
韦瑛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靠着门框慢慢坐在地上。

第二百九十四章 震慑
韦瑛忘了不久前自己是多么愤怒，只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当下的意外与恐惧，坐在地上指着胡桂扬，“你、你……”
胡桂扬扭头笑了一下，“异人功力深、出手重，要么将他们一举震住，要么死个痛快，怎么都不亏。”
无论死法如何，韦瑛都觉得亏，而且亏得厉害，可他不敢再说话，因为异人正从不同的房间里推门走出来，第一眼都看向胡桂扬，然后互相打量。
四面廊檐上各挂着一盏灯笼，正好照见各人的大致容貌。
胡桂扬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对手牵细竹竿的男女身上，问道：“你俩谁是异人？”
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女子上前半步，“我。”
胡桂扬嗯了一声，目光继续扫视，看到老乞丐、青衣小帽的少年小厮、身穿绸袍的中年商人、一袭道袍的江湖术士、身份难明的青年男子。
他的目光没停，又向房顶看去，“本领低微的鸡鸣狗盗之徒才鬼鬼祟祟地隐藏不见，武功高强者必然光明正大，方不负异人之名。朋友，请现身吧。”
所有人都向房顶望去，谁也没看到人影，也没听到回应。
胡桂扬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我就是随便试试，万一诈出一两个人呢？”
房顶上没诈出人，后院走出赵阿七等四人，他们本来互相忌惮、互相提防，见到其他异人之后，却有意无意地站在一起，以示团结。
“大饼！”胡桂扬叫了一起。
大饼居然从桂扬身后跑来，靠着他的腿，再不动弹。
韦瑛勉强从地上站起身，心里感到惊奇，自己一直在前院奔走，竟然没看到这条狗的影子。
异人的目光都被大饼脖子上的红玉吸引。
关老头儿离得比较远，向前迈出两步，发现周围人的目光不善，立刻止步，笑道：“传言果然是真的，胡老爷这里真有金丹。”
胡桂扬招呼大饼走到院子中间，“传言都是骗人的，我这里的金丹是诱饵，赵宅是陷阱，诸位自投罗网还不自知吗？”
众异人茫然不解，赵阿七开口道：“师兄，怎么回事？”
“算了，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师兄，你们都走吧，从前怎样，今后依然怎样，生死存亡一律与我无干。”
异人面面相觑，萧杀熊吼道：“走就走，把金丹交出来，你不配拥有。”
胡桂扬弯腰从大饼脖子上解下细绳，拎住一头，两枚红玉顺绳滑落到地面积雪里，只剩极小的一块红色。
“你这句话我爱听：我不配拥有金丹，更不配收留异人。两枚金丹在此，你们慢慢分，整个院子归你们，是拆是砸是烧是推随你们喜欢。”
胡桂扬转身就走，大饼看一眼地上的金丹，立即追赶上来，尾巴夹在两腿中间，与主人寸步不离。
“胡校尉干嘛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告诉我名字，我给你出气。”
说话声竟然真来自房顶。
胡桂扬抬头看去，望了一圈没找到人影，“就是你，我一开始诈人的时候你不现身，现在跳出来，故意让我没面子吗？”
“呵呵，抱歉，我当时也觉得这里可能是个陷阱，所以不想贸然现身，如今看来应该不是。”
“瞧，又来了，我说是陷阱，你居然不信！分明是在故意跟我作对。金丹就在那里，你自己来拿吧。”
胡桂扬带着大饼扬长而去，异人十余名，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韦瑛贴着门口站了一会，突然看到两条身影从不同房间里蹿出，像动物似的猫腰跑过来，把他吓得血液直往上涌，等两人来到近前，韦瑛才看明白，这不是异人，而是蒋二皮、郑三浑。
哥俩儿脚步不停，从韦瑛面前跑过去。
韦瑛终于发现自己在做多么愚蠢的事情，竟然站在这里等着异人动手，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转身也跑，身姿不由自主地竟与前面两人一样，猫腰垂臂，像是站起来的大饼。
胡桂扬来到门房里，看到半桌剩酒剩菜，欢呼一声，先拿一块肉扔给大饼，然后将酒壶放在旁边炉上的一盆热水里，“我真有钱，连看门人都吃得这么好。”
韦瑛晚走一步，却抢在两人前面进屋，转身就要关门，蒋、郑两人硬挤进来，坐在地上，靠墙发呆。
韦瑛透过门缝向外面望了一会，又侧耳倾听片刻，没发现打斗的迹象，稍稍回过神，转身道：“胡桂扬，你、你发什么疯？”
蒋、郑二人深有同感，可是说不出话支持一下百户大人，只能拼命点头称是。
炉火旺盛，水也够热，壶里的酒不多，说话间就已烫好，胡桂扬拿出来给自己斟了一杯，笑道：“我已经说过了，这叫下马威，这么多异人同时赶来，不震慑一下，今后如何处置？”
“那要是震慑过头，他们真打起来呢？”韦瑛有些气急败坏，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应对异人，以维持平稳态势，没想到胡桂扬二话不说就给破坏得连渣儿都不剩。
胡桂扬喝一口酒，笑道：“我向厂公要求查案，就一定能查出真相吗？我承诺招集异人，就一定能够成功吗？别说是我，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打包票吧？所以若是震慑过头，那就鱼死网破呗：赵宅被拆个稀巴烂，咱们几个也可能受到波及，厂公大计不成，只好换人再试。”
韦瑛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胡桂扬，手臂不停颤抖，就是说不出话来。
蒋二皮、郑三浑哼哼两声，手脚并用向屋外爬去。
“守住胡同口，等其他人看灯回来，让他们暂时不要进门，这么多异人一块打架，也不知道赵宅够不够大。”胡桂扬嘱咐道。
蒋、郑二人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头顶开门，向外面跑去，别说是胡桂扬，就算是亲生父母也叫不回来。
房门敞开，冷风往里灌，站在门口的韦瑛不动，胡桂扬只好起身关上房门，笑道：“丹少人多，他们若是神智正常，就不会开打，反而会来求我主持大局。”
韦瑛干笑一声。
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冬日里的炸雷，韦瑛脸色立变，本来就没有几分血色，现在更是惨白如纸，“异人还有神智正常的？”
胡桂扬听了一会，响声不绝，显然真有人在打架，于是笑道：“让他们先打一会，发现武功不能解决问题，他们自会冷静下来。”
韦瑛再也没办法相信胡桂扬，在职责与性命之间来回衡量，很快做出决定，“我会上报厂公，你是自寻死路。”
胡桂扬回到桌前，又倒一杯酒，“还有，请厂公不要为我伤心，我死之后，家产一律送交西厂，二郎庙附近的宅子虽然小些，但也能用上一用，实在不行，卖掉也可以。”
韦瑛甚至不想再问胡桂扬此前去做过什么，推门出屋。
一块巨大的东西在二进院里高高飞起，随后重重砸下来，韦瑛望了一眼，心中再无半点犹豫，抬腿就往大门口跑去，刚迈过门槛，就听轰的一声，地面微微一晃，异人功力之强，实在匪夷所思。
胡桂扬握着酒杯看向大饼，“你要是害怕，也走吧，我不怪你，凡人打架你都承受不起，何况是一群异人？你还年轻，正当佳时，吃吃肉、追追母狗，都是不错的生活。”
大饼吠了两声，尾巴竟然翘了起来，迈步走来，抬起两只前爪，搭在主人膝盖上。
“呵呵，好狗，你已经通过考验，可以当我胡家镇宅之犬。”
大饼在意的却不是胡桂扬，鼻子向桌上嗅个不停。
胡桂扬又塞给它一块肉，“原来是为吃的留下来，那你没过关，今后还是只能当普通的狗。”
大饼吃得开心，摇摇尾巴，似乎更喜欢当普通狗。
“跟我一个脾气。”胡桂扬忍不住笑道。
二进院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胡桂扬喝喝酒、逗逗狗，全当没听见。
蒋、郑二人大概真拦在了胡同口，赵宅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眼看外面天快要亮了，屋里炉火熄灭、酒菜凉透，胡桂扬起身道：“敢跟我去吗？”
大饼尾巴摇得更欢。
胡桂扬带狗出屋，又回到二进院。
院子基本完整，只是中间的大树和那间耳房彻底毁了，雪地上一片狼籍，到处都是木屑、石块。
异人数量比之前更多，达到二十几人，没有混战，反而围成一圈，全都低头看着雪地里的金丹，它们一直没被动过。
听到脚步声，异人们同时看过来。
“汪。”大饼叫了一声，立刻躲到主人身后。
“跟来就行，别给我惹麻烦。”胡桂扬小声训道。
赵阿七走来，“师兄，我们正要去找你，究竟发生什么了？”
胡桂扬没再阻止他叫“师兄”，带着大饼走到异人圈中，有人给他让出位置，他也盯着红玉看了一会，抬起头说：“这里没有外人，我想我可以说几句实话。”
赵阿七笑道：“我就知道师兄……”
胡桂扬一摆手，表示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武功高出他几倍的赵阿七老老实实地闭嘴。
“你们既然来我这里，不是受人引诱，就是代人行事，总之说是各怀鬼抬也不为过——谁也别反驳，谁反驳我就怀疑谁。”
明明任何人的随便一拳就能将胡桂扬打扁，却没人敢开口。
“从现在起，你们首先得想着自己，投靠任何人都是死路一条，你们就是继承万贯家财的败家小少爷，除了钱多没别的优点。我问一句，你们也自问一句，谁在成为异人之前是圣人？想必没有，所以你们只能引来贪财好利之徒，将你们榨光之后随手扔掉，之前死掉的异人就是明证。”
胡桂扬上前两步，弯腰拣起两枚金丹，“我不是异人，所以你们也不能信任我。我要去睡一觉，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醒来，你们必须选出一位公认的首领，然后让他跟我说话，选不出来，大家就动拳头，打得满地尸体，让外面的人高兴高兴。再见。”
胡桂扬领着大饼走向自己的卧房，再没回头。

第二百九十五章 异人刺客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经常在睡梦中受到打扰的胡桂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翻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开。
“胡桂扬！”
“胡校尉！”
声音听着耳熟，胡桂扬不情愿地转身睁眼，打个大大的哈欠，“是你们两个，刚回来？”
袁茂满脸惊讶看着胡桂扬，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睡得着，樊大坚直白多了，上来拽人，急切地说：“快起来，出大事了！”
“异人打起来了？”
“咦，你怎么知道？”樊大坚十分意外。
“异人就在这院子里——难道我睡得太死，没听到打架的声音？”
袁茂上前道：“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我俩昨天见到刺客，不对，应该是听到刺客的声音，今早城门一开就赶回来报信。”
“听说你这里来了许多异人，我怎么没看到？”樊大坚问。
“可能在屋里议事，也可能全都离开了。先说刺客的事。”
樊大坚着急，可是看一眼袁茂，还是决定让他讲述。
袁茂尽量简洁，“昨天我们去乌鹊胡同给你找异人……”
“我认识一位白掌柜，可他没帮上忙……这事不重要，以后再说，不说也行。”樊大坚再次闭嘴。
“一名老乞丐主动过来相邀，我们跟他来到郊外的一座小庙，他让我们躲在里面，说只可听声，不可露面。”
“那真是一名老叫花子，但是走路比风还快，我们两个人紧赶慢赶，总是追不上，后来还是老叫花子停下等我们，那时我就想，他必定是名异人。”
袁茂看一眼樊大坚，他早就看出老叫花子的身份，而不是在追赶的路上，“我们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听到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大概有七八位。他们在议论最近的异人遇害事件，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外地也有异人被杀，以致人人惶恐。他们争议，到底是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刺客，还是一同来投奔胡校尉。”
胡桂扬点点头，笑道：“来了不少，不用问，肯定是刺客现身，他们没打过，所以决定来赵宅。”
袁茂与樊大坚同时点头，脸色微变，虽然在庙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们还是被那场交锋震住，至今心存余悸。
“有异人被杀死吗？”胡桂扬问。
“两个。”袁茂受胡桂扬的轻松态度感染，也慢慢镇定下来，“刺客光明正大到来，没有偷袭，先是嘲笑这些异人胸无大志，拥有天赐神力却甘居凡人之下，不配活在世上，他说他要用死亡唤醒异人，他说……”
屋里没风，袁茂却打个寒颤，樊大坚替他说下去，“死亡是黑暗，我是来给你们熄灭光明的那个人。”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不是我说的，是那名刺客，他就这么说话，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但是……听着挺吓人。”
袁茂点头表示赞同，“刺客非常骄傲，说话也怪，他还说异人皆伪，独他为真，去伪存真乃是天机船赋予他的职责。”
“嘿，天机船已经走了，随他怎么说都行。”
“其他异人当然不服气，双方于是出手相争。”袁茂又一次脸色微变。
“我俩躲在庙里，都能感觉到地面颤抖，小庙好像随时都会坍塌。”樊大坚用一句话描述当时的场景。
“异人虽多，却不是刺客的对手，交手持续不到一刻钟，刺客说天功不可贪多，他同一天最多只杀两名异人，让其他人好自为之，或是奋发图强，配得上异人之号，或是继续沉沦，等候真人的处决。”
樊大坚急忙补充道：“不是我这种真人，是‘真正的异人’，总之刺客很怪，连我们灵济宫的名头都抢。”
“然后呢？”胡桂扬问。
“所有人都走了，我跟老道又等一会才敢出庙，雪地上有两块血迹，但是尸体已被抬走。我俩想尽快回城，但是没赶上时间。”袁茂松了口气，放下悬了一晚上的心。
胡桂扬想了一会，“有血迹没尸体？”
两人点头。
“照此说来，老叫花子完全可以自己在外面演出戏给你们看。”
两人一愣，袁茂没吱声，樊大坚疑惑地问：“演这样一出戏能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在此，胡老爷找我吗？我可没有演戏的本事。”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樊大坚惊恐地小声说：“就是他。”
“进来。”胡桂扬下地穿鞋、穿衣。
老叫花子推门进来，手里依然拿着棍、碗，哈腰笑道：“给三位爷请安，祝……”
“行啦，都这种时候了，还装什么乞丐？”胡桂扬根本不相信这是一名叫花子。
“呵呵，我真是乞丐，我关老头儿指天发誓，这一生没偷过、没抢过，从郧阳到京城，这一路上吃的每口饭都是好心人施舍给我的。”
“你叫关老头儿？”
“对，正是我。”
“本名？”
“靠江吃江的一名渔民，哪有什么本名？”
“渔民也是大明百姓，只要落籍就有本名，别不好意思，本名就是用的，你叫关老头儿，那其他老头儿怎么办？”
“胡校尉说的是，我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个名字，叫关木通。”
“关木通不是药材吗？”
“父母不识字，不会起名字，大概是正好看见这味药材，就拿来当作我的名字。”
“倒是好记。”胡桂扬收起笑容，“这么说来，异人选你当首领了？”
“大家坚持，我实在推脱不掉，只好赶鸭子上架，不敢说是首领，算是传话人吧。”
胡桂扬摇头，“传话人有什么用？必须是首领、头目，能替他们做主的人才行。”
关木通苦笑道：“那我还得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老叫花子转身离开，一直屏息宁气的袁茂、樊大坚终于恢复正常呼吸，目光里满是惊奇、敬佩与疑惑。
“干嘛？”胡桂扬问。
“他是异人，你就……这么对待他？”樊大坚无法相信自己看到、听到的一切。
“他们学艺不精，被刺客追得到处跑，来我这里避难，还指望我供起来不成？”
“可你之前不是要找一位真正的异人吗？”袁茂也有点疑惑。
胡桂扬笑道：“你俩还挺厉害，这不找来一群吗？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关木通很快返回，还带来一名男子，那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眸子炯炯有神，亮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异于常人。
“胡老爷，受大家厚爱，我俩被推举为头目，大家同意，我俩可以替他们做主。”
胡桂扬嗯了一声，向另一人道：“我没见过你。”
那人回道：“我一直没露面，胡校尉听过我的声音。”
“哦，你就是那个躲在房顶不肯配合我的家伙。”
“行走江湖，谨慎为上。在下六爪金龙江东侠，见过胡校尉。”
“皇帝的龙才五爪，你是六爪？”
“江湖上的朋友乱起的绰号，胡校尉别当真。”
“哈哈，别担心，这种事不归我管。两位既然是头目，请坐。”
袁茂与樊大坚急忙让到一边，江东侠坐下，关木通又站一会，见胡桂扬坚持，搭边坐下。
“现在有多少异人了？”胡桂扬问。
“二十三位，梅娘子将丈夫带来，所以是二十四位。”江东侠道。
“那真是她丈夫？”
“少年夫妻，成亲十几年了。”
“成为异人之后还能不忘故人，佩服佩服。”
“异人只是功力多些，除此之外与常人并无区别。”
“还有随神力而来的病症呢，从两位身上我可看不出来。”
提起这件事，江东侠笑而不语，关木通叹了口气，“大家病症各不相同，我……喜欢挨打。”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病症比较有趣，原来你当乞丐就是为了挨打。”
“到哪都有人打乞丐，我若是换成别的身份，就算跪地哀求，也没几个人敢打，反而会当我是疯子。”
“多少天挨一次？”
“三天以内，挨打越多越舒服，当然，打我的得是普通人，异人出手太重，我受不得。”
胡桂扬看向江东侠，等他给出回答。
江东侠笑而不语，半晌方道：“病症不同，病源却只有一个，胡校尉没必要对每个人都了解清楚吧？”
“离治病还远着呢，我就是想知道大家能否坦承相待。”
江东侠又笑几声，突然收起笑容冷冷地说：“我是太监。”
“没关木通的病症有趣。”胡桂扬一直站着，这时也坐下，“好了，谁来告诉我刺客的身份？”
对面两人互视一眼，还是江东侠开口，“刺客大概是在两个月前出现的，到处向异人挑战，从无败绩，奇怪的是，他总能找到异人，无论我们躲藏得有多远多深都没用。至于刺客的身份，京城有一位知名的老侠客，断爪青龙莫蔼莫老英雄，胡校尉听说过？”
“听说过，还在他家住过呢，刺客不会是他吧？”
江东侠摇头，“莫老英雄不幸在郧阳过世，刺客是他的外孙，姓李，给自己起个名字叫李刑天。”
“断爪青龙还有外孙？我以为他一辈子没成亲呢。”
江东侠笑道：“这种事情用不着非得成亲。总之就是李刑天在到处杀人，不知为什么，他得到的神力比别人都要多，所向无敌。于是有传言说京城为异人提供庇护，我们陆续赶来，暗中观望，直到昨晚。”
胡桂扬摇头，“不对，太多事情对不上，要么是你撒谎，要么是刺客还有同伙。”
关木通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道：“是有同伙，用这个东西，防不胜防。”
又是一件小小的机匣，与黄二仙肚子里的那一件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百九十六章 去伪存真
胡桂扬拿起机匣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还给关木通，笑道：“东西你收好。赵宅房间够多，你俩去给众人安排住处，然后重新分配金丹的使用顺序，抓阄儿、猜拳都行，保证人人有份。”
“就这点事情？”江东侠有些意外，觉得自己这个“头目”当得没啥意义。
“安排妥当之后，给我选两名护卫，能跟我一块出门的那种。”
江东侠点头，“嗯，眼下形势危急，胡校尉的确需要保镖。”
胡桂扬笑道：“我这条小命可不值得两名异人保护，需要护卫的是它们。”
胡桂扬掏出两枚红玉放在桌上，“从前它们挂在狗脖子上，从现在起我要亲自保管，以免有谁一时兴起杀狗夺丹。”
江东侠、关木通神情同时一变，又同时恢复正常，关木通抬起头，赔笑道：“我多句嘴，两名护卫怕是不够，李刑天非是一般人物，之前我们七人合力尚且被他杀死两人……”
胡桂扬微笑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李刑天根本不缺金丹，他比你们的功力都要高深，或许就是借助金丹之力？”
江东侠眉头微皱，“不是没想过，可世上的极品金丹全都出自五处丹穴，总共不足二百枚，胡校尉、谷中仙和朝廷各拿走一批，剩下的金丹品相没有太好的，李刑天从哪里弄来大量金丹？”
“这是另一个问题，李刑天的功力高于众人，只能与金丹有关，总之我猜他的志向不在于抢夺金丹，你们给我选好护卫就是。”
两人应是，起身准备告退。
胡桂扬向站在墙边的袁茂、樊大坚笑道：“有话就说，别跟我挤眉弄眼。”
袁茂脸一红，樊大坚上前一步，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那个关木通，你之前在通兴铺里吟的反诗是怎么回事？什么‘一刀斩杀雄鸡头，从此天下永不明。’是要杀皇帝、灭大明吗？”
关木通笑道：“我哪有这个胆量？其实这是李刑天的句子，是不是有造反之意，应该问他，我只是借用一下，吸引两位跟我走。”
江东侠道：“李刑天最爱做这种歪诗，狂傲不羁、目中无人，还有‘天不随我意，我做刑天人’、‘世间再无公平事，刑天一怒舞干戚’，诸如此类。”
“这是个疯子。”樊大坚喃喃道，“朝廷怎么不抓他？”
关木通苦笑不语，还是江东侠回答：“李刑天此前一直在江南行走，前几天才追随异人来到京城，在他身后其实跟着不少差人，几次围剿都被他逃脱，官府损伤惨重，不敢追得太紧。”
“嘿，这人很有趣，真想见他一面。”胡桂扬笑道。
关木通急忙道：“胡校尉万万不可存此想法，李刑天视人命如草芥，碰见他没有好事，就算有异人充当护卫，也难保安全。”
“李刑天不是自称每次只杀两名异人吗？我那两个护卫正好够数。”
关木通一愣，江东侠道：“胡校尉爱开玩笑，所谓艺高人胆大，胡校尉敢收留异人，自有万全之法，不需咱们操心。”
关木通露出笑容，与江东侠拱手告退。
等两人关门走远，袁茂道：“你有万全之法？”
“我连‘一全’之法都没有。”胡桂扬收起玉佩，站起身，“走吧，将花大娘子他们接进来。”
“你希望引来真正的异人，心里却一点计划也没有？”袁茂有点恼怒。
“二十多位异人，总得先排除一下可疑者。”胡桂扬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袁茂更加恼怒，因为他与樊大坚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偷听异人之战，现在看来似乎一文不值，“你那么肯定异人当中有奸细？”
“看看我，再看看大饼。”胡桂扬指指自己和狗，“如果你是异人，会心甘情愿来投奔我们吗？”
“汪。”大饼叫了一声。
樊大坚实在，“肯定不会，但是有四位异人在你这里，所以我会过来查看一眼。”
“这就对了，所以无论我做什么，热情也好，冷淡也罢，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自然有人引导这些异人接受我的一切表现，劝服他们留下来。朝廷早想招引异人，一直没能成功，我恰好回京，成为最佳的吸引工具。”
关于胡桂扬的传言颇多，的确更容易受到异人的信任。
袁茂面露惭色，“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别，保留你的疑心，这在任何时候都很重要。来吧，咱们也学李刑天，先弄一场‘去伪存真’。”
宅院里、胡同里全都空空荡荡，胡同口倒是聚着一大批人，看到胡桂扬三人走出来，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
韦瑛胆子大些，迎来几步，一脸疑惑地问：“成了？”
“嗯，二十多位异人，正在分配房间，大家可以回去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开饭。”
花大娘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房子还在吗？”
“基本完整。”
“二十多人？家里可没有那么多东西，连床铺都不全。”
“买，银子随便你花，反正西厂会承担。对吧，韦百户？”
韦瑛阴沉着脸嗯了一声，事情顺利，他反而不太高兴，先向一名校尉道：“让大家散了吧。”又向胡桂扬小声道：“请到店里说话，厂公派人来了。”
众人散去，兀自议论不休，离赵宅越近的住户，越不敢回家，要留在街上多观察一会。
旁边的小茶馆里，掌柜、伙计都不在，霍双德独自坐在桌边，对店里提供的茶水不屑一顾。
“霍总管，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胡桂扬笑着迎上去，不客气地坐下，给自己倒杯茶水，一口饮尽，“真是惊险，差点出不来，让霍总管担心了吧？”
霍双德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说：“厂公说，‘若是能平安留下所有异人，算胡桂扬做得不错，立下一功，若是出意外，胡桂扬提头来见。’”
“厂公真体谅我。”胡桂扬笑道，“是现在就论功行赏，还是以后再说？”
“当然是以后再说。厂公还让我问你，案子有进展了吗？”
“韦百户不是每天都递折子吗？”
“厂公说，你小子肯定背着韦瑛做了不少事情，让你亲口告诉我，不得隐瞒。”
韦瑛就站在店门口，闻言脸上一红。
“厂公冤枉我，更冤枉韦百户了，他盯我盯得牢牢的，连我的梦话都不放过。”
韦瑛的脸色更红。
“有没有进展你说一声，我照实回复厂公。”霍双德颇不耐烦。
“真有一点，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个叫李刑天的狂妄小子，杀死几位异人，但他几天前才到京城，与此前的杀人案怕是无关。”
“那就是没进展了？”霍双德对“李刑天”这个名字丝毫不显意外。
“有啊，两名刺客很可能有联系，找到李刑天，或许就能找到京城的刺客。”
“有什么联系？”
“两名刺客一明一暗，但是全都自视甚高，必有惺惺相惜之感，不是联手，就是一决高下。”
“这是你的猜测之辞，不算进展。”
胡桂扬笑道：“高手必然彼此关注，不仅武功如此，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不例外，就算是厂公，不也想与东厂争上一争？”
“放肆！”霍双德拍桌而起。
“是不是放肆、算不算进展，让厂公定夺，霍总管照实转告就是。”
“嘿，你以为我会替你掩饰吗？”
“呵呵，不掩饰最好，一掩饰反而不像我。霍总管还有事吗？”
霍双德挥手，胡桂扬起身来到门口，“走吧，韦百户，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做什么？”韦瑛脸色一变。
“元宵节这不过完了嘛，咱们继续前往公主府敲门，没准管家婆会让我进去。”
韦瑛没吱声，霍双德怒道：“胡桂扬，你有完没完？再去骚扰公主，厂公也保不了你。”
胡桂扬转身笑道：“我有预感，楼驸马之死，必与异人有关，不查个清楚，我心里不安，更没法向厂公交待。厂公能保得了我最好，若是不能，算我当初走眼，进错了衙门。”
霍双德怒极反笑，“话都是你说的，我一字不差转给厂公。”
胡桂扬拱手道：“多谢。”
走出店门，胡桂扬向等在外面的袁茂、樊大坚道：“我这里人多，你们两个先回家吧，有事来找我，没事也可以过来喝酒。”
两人明白，他们要继续调查京城内外是否有古怪的祭仪，于是一同拱手告辞。
街上的人大都散去，胡桂扬看向对面石宅，问道：“石百户还没回来吗？”
“不知道。”身后的韦瑛冷淡地说。
胡桂扬不以为意，又向远处的蒋二皮、郑三浑招手，“正好你俩还在，去牵两匹马来。”
“宅子里……真的安全？”
“花大娘子都不怕，你俩怕啥？”
两人没办法，想走又没处过冬，只得磨磨蹭蹭地往胡同里去。
霍双德带人离开，胡同口更加冷清，韦瑛走近一步，拱手道：“抱歉，在霍总管面前，我得端着点，其实我是真心佩服胡校尉，厂公果然有眼光，再换一个人也震不住这些异人。”
“嘿，你刚才装得还真像。”
“没办法的事情，请胡校尉别放在心上。”
“我这颗心是空的，一无所有，什么都放不住。”
两人相视大笑，谁也不相信谁。
蒋、郑牵马回来，神情僵硬，步伐更僵硬，像是两具行走的木偶，因为他们不只牵来马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我叫小谭。”少年拱手道。
另一位是赵阿七，“我俩给师兄当护卫，可以吗？”
“不错，该出手就出手，架你们打，责任我来担负。”
两人同声应是。
韦瑛小声道：“咱们不是去公主府上吗？这是……”
“热闹热闹。”胡桂扬随口答道，心里真觉得大热闹即将到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得罪到底
李嬷嬷大概是在等候什么人，因此开门时满面春风，就差亲热地叫上一声“好兄弟”，看到胡桂扬，她的笑容瞬间凝固，突然沉下来，转身就往院里去。
“李嬷嬷是要找剪刀吗？”胡桂扬笑吟吟地问。
李嬷嬷转身恶狠狠地道：“我早跟你说过，今天咱们就来一个血溅当场！”
胡桂扬掏出匕首，双手捧送，“这个锋利，剪刀太钝，用着不方便，活受罪。”
李嬷嬷愣了一会，突然号啕大哭，好像皇帝、贵妃、两位厂公都在附近观看这一幕，她挨个向不同的人哭诉、控诉，既要惹来同情，又要严惩作恶的校尉。
韦瑛按惯例等在远处，赵阿七、小谭是第一次跟来，尤其是后者，不了解胡桂扬，更不了解李嬷嬷，挨骂的不是自己，他却听得心惊肉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嬷嬷哭累了、骂累了，走过来要关门。
胡桂扬收起匕首，笑道：“李嬷嬷老骥伏枥、威风犹在，可喜可贺。”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休想踏进府里半步。”
砰，大门紧闭。
胡桂扬转身向两名异人护卫道：“我曾当过几天异人，现在神力没了，毛病却留下来，每天必来一趟。”
赵阿七笑笑，小谭却是恍然大悟，异人都有不同病症，像关木通喜欢挨打，那胡校尉喜欢挨骂也就很正常了。
韦瑛已经忍了好几天，等胡桂扬走近，小声道：“像这种管家婆，个个贪财，见钱如见圣旨，你塞给她……”
胡桂扬摇头，“我是查案，不是求人，况且我有办法让她给我开门。”
韦瑛嘿了一声，再不多说，“接下来去哪？”
“就在这儿，咱们多等一会。”
“等什么？”
“等老太婆回心转意。”
“哈。”韦瑛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一点讥讽，“好，咱们就多等一会。”
胡桂扬向少年道：“你叫小谭？”
“是。”
“全名呢？”
小谭茫然地想了一会，“我忘了，有个人叫我小谭，说他见过我一面，但是也不知道我的全名。”
“这就是你的病症了？”
“小谭点头。”
“那人没说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没来得及，我一时失手……”小谭脸上露出惊恐不安的神情，“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会那么大，我怕受到责罚，所以一路逃亡，听说京城更安全一些，就过来了。”
“正常，大家一开始都这样。”胡桂扬轻松地说，好像他也这么做过似的，又向赵阿七道：“你的腿比前好多了。”
“嗯，最近比较冷，又能按时服食金丹，病症大为缓解。”
“那小谭以后没准也能想起自己的姓名。”胡桂扬笑道，从怀里取出两枚金丹，那上面的红晕已经消退，露出一条乳白色的细线，异人由四名增加到二十三名，消耗速度将会更快。
赵阿七咳了一声，“师兄收好，宝物不可轻易示人。”
胡桂扬重新收起，“你俩能获得所有异人的信任，也挺难得。”
赵阿七苦笑道：“不知为什么，林层染认定我与罗氏关系密切，带得其他人也生出同样的想法，同意我当护卫，是因为能将罗氏当成‘人质’，师兄，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就算你与罗氏有染，也未必觉得她比金丹更重要。”
赵阿七一脸尴尬，胡桂扬又问小谭，“你呢，为什么受到信任？”
“我不知道，可能……看我像个小厮？”小谭仍是一脸茫然。
在胡桂扬看来，小谭的茫然神情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胡同外面驶来一辆骡车，侧前方一名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赶路，远远地叫道：“前路的人让路啊，磕着、碰着我们可不管。”
胡桂扬笑道：“等的就是他。”等骡车走近，下令道：“小谭，上。”
小谭越发茫然，可双腿还是迈出去，站在道路中间。
中年男子吃了一惊，斥道：“你个毛孩子……”
车夫来不及停下，骡子直奔而来。
小谭伸出双手，抓住骡脖子两边的套索，硬生生将它按下。
骡子挣扎、嘶鸣，很快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站立不动。
经过几个月的适应，小谭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功力。
带路男子气急财坏，全没注意到少年的异样，上前就是一脚，“没长眼睛……”
小谭随手一拨，中年男子重重摔在地上，惊讶了一会，“谁家的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中年男子扭头看向旁边的三人，目光落在韦瑛身上。
“他。”韦瑛指向胡桂扬，冷淡地说。
中年男子看向锦衣校尉，“你是什么玩意儿，不认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让我猜猜，你姓李？”胡桂扬笑道。
中年男子起身拍拍屁股，“姓李的人多了。”
“你要去公主府？”
“看我们的派头儿就能知道。”男子洋洋得意。
“你是李嬷嬷的私生子？”
“那是当……你敢骂人？我是亲儿子……”男子还是没反应过来，冲过来又要打人。
赵阿七上前一步，同样轻轻一拨，男子再次重重摔倒，这回半天没起来，坐在地上将几个人挨个看看，突然跳起来，拔腿就向公主府跑去，喊道：“娘！娘！快出来，我被人欺负啦！”
车夫经验丰富，碰到这种事，最好的做法就是抱着鞭子一动不动，连头都不要抬起。
公主府大门打开，男子哭道：“娘，我给你送礼来了，有人拦路，还打我……”
李嬷嬷探头看了一眼，将儿子拽进门内。
胡桂扬问韦瑛，“你说她会再开门吗？”
韦瑛摇摇头。
“唉，那走吧，明天再来。”
四人一块向胡同外面走去，准备上马的时候，韦瑛道：“老婆子并不是真的怕你，她没去宫里告状，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打点，真要是把她惹恼……”
“她没去告状，是害怕秘密败露。”胡桂扬提出另一种看法。
“什么秘密？”
“还不清楚，所以要查个清楚。”
韦瑛翻身上马，“你说得算。咱们去哪？”
“饿了，回赵宅吧。”
两人骑马、两人步行，四人又回到观音寺胡同。
前院里一片忙碌景象，连守门的番子手也在帮忙干活儿。
“这是在干嘛？元宵节过完，赵宅反而有年味了。”胡桂扬笑道。
花大娘子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沉脸道：“还说呢，客人一下子多出二十来位，请的仆人却跑了一半，快要没人干活儿啦。”
“这真是个麻烦，我再去找孙二叔，看他能不能……”
“不用麻烦二叔，我能找来帮手，但是工钱还得再加倍。”
“没问题，西厂出钱。”胡桂扬看向韦瑛，韦瑛只得点头，含糊应是。
“那就好，没吃饭吧？单独吃，还是跟客人一块吃？”
“单独吃，我与韦百户两人。”
这顿饭吃得比较简单，饭罢，胡桂扬道：“一块去后院逛逛，那些异人我连名字还没问全呢。”
“胡校尉一个人去吧，我给你守着前院，问过姓名之后，最好告诉我一声，我好报给西厂。”
“没问题。”
后院房间不够，二进院也被分给异人，许多房间连床都没安置，只有被褥，这些异人倒不在意，有吃有住有安全就很满意。
关木通迎上来，笑道：“胡老爷回来了。”
“我只是一名校尉，别再叫我‘老爷’，还有，都已经住进来了，你还拿着碗和棍子干嘛？”
“习惯了，不拿着这两样东西，心里空得慌。”关木通赔笑，没有半点异人的架势。
胡桂扬摇头，“昨天你们七人与李刑天交手，死了两个，还剩五人，都叫到厅里，我要见一见。”
“好咧，胡老……胡校尉稍等，我这就去叫人来。”
另一个异人头目江东侠坐在厅里，见到胡桂扬，起身拱手道：“胡校尉有些失望吧？”
“失望什么？”
“异人有神力，却没有神仙风度，仍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是迄今为止我最感到庆幸的事情。”
江东侠向厅外走去，笑道：“我明白胡校尉的意思，可是等你需要真正帮手的时候……”
“第一个找你。”
“随时恭候。”江东侠抱拳离去。
关木通很快带着五个人回来，多出来的一位是梅娘子的丈夫，站在妻子身后，手握竹竿，一句话也不说，盲眼四处打量，像是在嗅味道。
介绍一遍以后，胡桂扬道：“诸位敢与李刑天约战，虽然折了两人，但是足见胆量，因此我请你们过来，商量一下再约一战。”
几人面面相觑，梅娘子第一个开口，“此事免谈，我们不是李刑天的对手，今后再不提约战之事，而且……昨天那一战，不是我们约他，是他约我们，不得不去，与胆量无关。”
关木通叹了口气，“我将胡校尉的两位朋友带去，就是想让胡校尉知道李刑天的厉害。”
“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更要约战，五个人不够，那就十个人，还不够，所有异人一块围攻，李刑天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李刑天倒是没有三头六臂，可是——”关木通一脸苦笑，“胡校尉觉得宅子里二十几名异人真能联手吗？”
“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不能的？就在今晚，赵宅要来一次异人比武大会，最强者我直接给一枚金丹。”胡桂扬掏出一枚玉佩，往桌子上一拍。
啪的一声，玉佩碎成两截。

第二百九十八章 比武
玉佩就这么碎为两截，一块大些，一块小些。
众人目瞪口呆，胡桂扬尤其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金丹比普通玉佩要坚硬得多，虽说依然能被重物碾碎，但不至于一拍就裂。
“哈哈。”胡桂扬大笑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就连梅娘子的盲眼丈夫也扭头过来，侧耳倾听。
“不好意思，本来想跟大家开个玩笑，有点过头。”
关木通颤声问道：“这、这真是金丹？”
“真假并不重要。”胡桂扬随手将两截玉佩收起，“重要的是金丹在我手里非常安全。”
胡桂扬暗示断裂金丹是假的，几名异人半信半疑，最终谁也没有提出疑问。
梅娘子开口道：“今晚还要比武吗？”
“当然，最强者将得到一枚金丹，完整无缺的金丹。”
“真正的金丹？”
胡桂扬笑道：“玩笑只是玩笑，是不是真正的金丹，你们一吸就知道。”
梅娘子笑了笑，扭头与丈夫小声商量几句，说道：“我参加。”
其他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关木通笑道：“我们几个就算了，艺不如人，何必上场丢人？我们去给胡校尉宣布此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想要比武。”
“嗯，想比武的人来我这里一趟，晚饭之后半个时辰，在后院一决胜负。”
“好。”几人告退，关木通在外面轻轻合上门。
胡桂扬掏出两枚玉佩，一枚完整，一枚断裂，仔细察看，甚至拿到鼻下嗅了两下，他练过火神诀，不知不觉就能服食金丹，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进入鼻腔，随即遍布全身，变得温热，像是在桶里泡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
胡桂扬急忙将玉佩放下，翻转两只茶杯，将它们盖住，退后两步，心跳不止。
即使是他，想抵御金丹的诱惑也很困难。
有人敲门，胡桂扬如梦初醒，长出一口气，脸上重新出现笑容，“进来。”
赵阿七进屋就问：“师兄要来一场比武夺丹？”
“对。”
“不是说好大家轮流服食吗？两枚金丹够用一阵子，是有两枚吧？”
玉佩断裂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胡桂扬笑道：“你知道有两枚就够了，其它不必多问。至于比武，给予金丹乃是小事，重要的是选出强者，能够统领异人对抗李刑天。”
赵阿七露出一丝微笑，“师兄总是这么聪明，我想参加比武，我肯定不是最强，只是想趁机见识一下其他异人的实力。”
“好，你去准备吧，胜负难料，我倒希望你是最终的胜利者，跟你配合比较顺畅。”
“希望如此。”赵阿七拱手告退。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表示想要参加比武，或明或暗地询问金丹真假，胡桂扬一律含糊应对。
最后一位报名者是江东侠，进来之后却没有开口，站在门口保持沉默。
胡桂扬坐在椅子上，“你想先确定一下金丹真假？”
“真巧，今天轮到我服食金丹。”
“你们二十多人，怎么个轮法？”
“大家病症不同，但是每隔十天左右总有一段时间分外难熬，大家都已摸出规律，今天有三个人需要吸丹，我是第一个——既然是头目，多少会有一点优待。”
胡桂扬伸手掀开一只茶杯，“请。”
江东侠上前，先拱手致谢，然后双手拿起金丹，送到鼻下轻轻嗅闻，在火神诀的激发下，将精华吸入体内，脸上逐渐浮现满足至极的神情。
服食时间很短，江东侠恋恋不舍地放下金丹，脸上的满足迅速变为失落，“不能服食太多，否则的话，功力增强，病症也会加重，甚至会要命。”
“‘太监’这种病症还能加重？”
江东侠脸色微沉，很快恢复正常，“胡校尉还没找到治病方法，何必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还有一件事，我要参加比武，实话实说，胜者一定是我。”
“你这么肯定？”
“我见过这些人的身手，他们获赐神力，提升的只是内功，把它当成蛮力使用，几乎没人学过精巧的招式。”
“你学过？”
“‘六爪金龙’不是白叫的，我不是来炫耀，而是提醒胡校尉：此地众异人当中，只有我是真正的武林人，其他人即便有朝一日飞升成仙，也脱不掉一身庸俗之气。”
“明白，等你获胜，咱们好好谈谈。”胡桂扬笑道。
江东侠看一眼桌上的金丹，“一枚金丹能保我十年无忧，但我还是会留下来与胡校尉并肩作战。”
又有两名异人先后进来服食金丹，明确表示不想参加比武，他们的要求很低，就是希望能活下去，可是在吸丹之后的一刹那，他们生出更多的欲望，盯着玉佩，似乎随时都会改变主意，要求参加比武。
最终两人还是摇摇头离开，对获胜没有信心。
二十三名异人当中，共有十人决定夺丹，晚饭之后，所有人都聚在后面的院子里，即便不比武，也要看个热闹。
前院的普通人都不过来，再大的热闹也不想看，韦瑛原本住在二进院，这时也搬到前院，宁肯与看门的番子手挤在一起，也不想过于靠近异人。
胡桂扬最后一个从卧房里走出来，向众人笑道：“月圆夜明，正好比武，规则很简单，两两上场，负者退出，胜者休息，等候下一轮比武。谁先来？”
萧杀熊第一个入场，吼道：“我们比武，就不用点到为止那一套了吧？”
“不用，但对方若是认输，胜者必须立刻住手，否则也算战败。”
“我尽量控制吧。谁来跟我比武？”萧杀熊脱下一身熊皮袄，露出半身强健的肌肉，像是从庙里走出来的金身天将。
一名壮汉出来应战，块头比萧杀熊小，但是更加匀称，看样子从前是名士兵。
“不准用兵器，任何兵器都不行，只能用拳脚。”胡桂扬急忙补充一句。
萧杀熊个头大，找不到趁手的兵器，这条规矩正合他意，大吼一声，扑上去就打。
与江东侠预料得一样，萧杀熊从前是山寨喽啰，对手是一名普通官兵，会打架，但是都没学过精妙的拳法，只是一味比拼蛮力，拳拳开石裂碑，互不退让。
胡桂扬看了一会，觉得无聊，院子里只有他不是异人，不敢靠得太近，躲在观众身后，绕着院子慢慢行走。
赵阿七扭头小声道：“这叫打架，不是比武。”
胡桂扬笑了笑，“乱拳打死老师傅，这样的‘打架’，在武林中没有敌手。”
赵阿七也笑笑，“幸好异人当中也有武林高手。”
赵阿七从前在武林中只算是三四流，同样没学过精妙招数，这时却以高手自居，瞧不上其他异人，只对江东侠有些忌惮。
院子中间打得激烈，胡桂扬继续绕行，来到老叫化子关木通身后，小声道：“敢赴李刑天之约，不敢参加比武吗？”
关木通转身赔笑道：“就因为赴约，所以被吓怕了。再看到这两位的打法，我更得承认艺不如人。”
胡桂扬点点头，又往前走。
罗氏伞不离手，站在廊下，对比武似乎不太感兴趣。
“我以为你会参加。”胡桂扬走近说道。
“我来这里只为治病，不为夺丹。”罗氏平淡地说。
“杨姑娘还在你那里吧？”
“嗯。”罗氏越来越显冷淡。
胡桂扬绕行至院子一角，站在这里的江东侠对比武最感兴趣，看得也细，小声道：“萧杀熊能胜，靠的不是招数，而是一股狠劲儿。”
“你不怕狠劲儿？”
“如果狠劲儿无往不胜，各派宗师何必创建种种章法？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巧者胜。”
“说得好。”胡桂扬接着绕行。
他走得慢，绕行多半圈，场上的比武结束，仍如江东侠所料，萧杀熊胜了，对手主动认输，退到边缘，萧杀熊举着拳头大吼几声，“老子不用休息，谁想夺丹，放马过来就是。”
没人入场，等他又吼几嗓子，关木通以头目的身份道：“胡校尉既然立下规矩，就按规矩行事，请萧老弟退下稍事休息，让下一对上场比武。”
萧杀熊恨恨地退下，好像与院子里的人都有深仇大恨似的。
又有两人上场，力量依然强大，拳脚虎虎生风，普通人绝不敢靠近半步，但是招式比萧杀熊还要粗陋简单，更没看头儿。
胡桂扬来到少年小谭身后，“你不想要金丹吗？”
小谭惊讶地转过身，“我可打不过这些人，而且我只是记不住从前的事情，不算大麻烦——我猜我的过去没有值得一提的经历。”
“没错，相比之下，你的病症最轻。”
“我的运气比较好。”小谭笑道。
胡桂扬绕行一圈，站在卧房门口观看比武。
林层染自己走过来，小声道：“玉佩断裂引来不少猜疑，那三人服食金丹之后，大家又安定不少。”
场上比武结束，梅娘子上场，依然用竹竿牵着丈夫，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一名干瘦男人上场应战，也不懂江湖规矩，点下头，出手就打。
胡桂扬微笑道：“你想说什么？”
“聚在这里的异人越多越好，但是鱼龙混杂，难免生事，胡校尉要小心，别让金丹被掉包。”
胡桂扬笑了两声，显得不以为然，其实早已确信断裂的金丹有问题，掉包者就在他刚才询问过的几人当中。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必分胜负
比武继续进行，再次上场的萧杀熊败给了赵阿七，这让他极为愤怒，拒绝认输，反而留在场上死缠烂打，最后所有人一致认定他已经落败，萧杀熊才恨恨地退下，嘴里兀自嘀咕不休。
林层染一直留在胡桂扬身边，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他小声道：“胡校尉的师弟身手不错啊，都是他从前学来的？”
“我这位师弟勤奋好学，拜过的师父不少。”胡桂扬含糊回应，心里其实也比较好奇，赵阿七不只得到神力，还从不知谁那里学到一身精妙的拳脚功夫，足以弥补瘸腿的劣势。
更令人感到惊奇的是梅娘子，她的左手总是握着竹竿的一头，只能以右手迎敌，像是被线系着的风筝，辗转腾挪的余地比对方要小得多，可她两场皆胜，与萧杀熊的狠、赵阿七的巧不同，她出手又快又准，每次都能击到敌人的痛处。
林层染小声点评：“她会认穴，很难得，即使是在武林当中，点穴高手也不多见，能用在实战中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你应该上场比武。”胡桂扬小声回道。
“我只会纸上谈兵。”林层染笑道，看一眼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轻叹一声，“我现在是最不敢挥霍功力的异人。”
第二轮比武只有五人，前两场比过之后，第三场江东侠已无对手，需要前两场的胜者再轮一遍。
赵阿七看一眼梅娘子，迈步进场，拱手道：“咱们先比吧，让梅娘子多休息一会。”
江东侠拱手还礼，“我少比一场，胜之不武，败则受辱，不如你也休息一会吧，长夜漫漫，不必急于一时。”
“没仇没怨的，只是分个胜负而已，再打一场的力气我还有，请。”
两人客套一番，旁边的萧杀熊大声道：“该打就打，让来让去有什么意思？”
场上两人又谦让几次，终于出手，一开始都是试探，没有用上全力，场面比之前的几次“打架”平淡得多，拳法、步法却更加精妙。
林层染小声道：“江东侠获胜。”
“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打听过，江东侠原是江南一带的豪侠，师出名门，从小练就的拳脚功夫，赵阿七比不了。”
场上两人试探结束，各出绝招，打得越来越快，同样的拳法，比普通武人要快上几倍，月光照耀下，只见人影如鬼魅，看不出也听不出轻重，但是人人都明白，自己怕是一拳也躲不过。
萧杀熊从开始的不屑变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惶恐，喃喃道：“原来之前几次交手这个瘸小子都在隐藏实力……”
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突然分开，相隔十余步，各自站了一会，赵阿七拱手道：“甘拜下风，佩服。”
江东侠笑道：“侥幸胜出一招。”
赵阿七摇摇头，他不觉得对方是侥幸，沉默地回到自己屋中，再没出来，对最终的胜利者是谁已不感兴趣。
江东侠向梅娘子道：“梅女侠休息好了？请赐教。”
梅娘子牵着丈夫缓步入场，“我夫妻二人行医为生，当不得‘女侠’二字。”
“医者仁心，无愧‘侠’字。”
“嘿，江大侠真会说话，怪不得大家选你当头目，望你待会能手下留情，别让小女子败得太难堪。”
“胜负未分，江某不敢谦让，况且这就是一场朋友间的比武，没人会下死手。”
“那就好。”梅娘子微笑道，再不客气，上前出手，她的丈夫站在后面，平时手臂下垂，受到带动时立刻伸出，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却能限制妻子的行走范围。
“还是江东侠胜。”林层染道。
“点穴不灵了？”
“梅娘子原是郎中，她认的穴位与武林高手稍有不同，但就是这点不同，令她的点穴手法威力大减，对付普通高手还可以，用在江东侠身上就差一截。”
林层染说得没错，梅娘子点穴依然精准，江东侠不与她比快、比准，硬受几指，竟然没事，逐寸逼近，令梅娘子的退路越来越少。
“你从前是军吏，从哪学来这些见识？”胡桂扬问道。
林层染微笑道：“我在江湖中混过几个月，浪费不少功力，但也结交不少朋友，他们见我对武功感兴趣，对我知无不言，一位老前辈想收我为徒，被我拒绝……”
林层染话未说完，场上形势突变，梅娘子不再使用点穴手法，居然站立不动，只凭右手与江东侠比拼功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除非抛下手中的竹竿，她已退无可退。
江东侠本想逼梅娘子认输，见她不识趣，只得扎稳下盘，也以功力相拼，而且只用一只手，免得事后被人说是欺负女流。
“梅娘子该认输了。”林层染的注意力又被比武吸引，轻声做出判断，“再这样下去她会受伤。唉，异人毕竟大都是半路出家，若是拥有同样的神力，武功还是比不上那些真正的武林人，比如江东侠，比如李刑天。”
“未必，我倒觉得梅娘子有可能获胜。”胡桂扬笑道。
“有理由吗？”林层染没将这句判断太当真。
“梅娘子更想要这枚金丹，她会为此拼命，江东侠未必。”
林层染微微一愣，的确，正常情况下，梅娘子早该认输，可她坚持至今，显然对金丹颇为看重，“实力差距太大，拼命也没用。”
江东侠也是这么想的，身为异人头目，不愿当众逼人太甚，于是手上稍缓，劝道：“梅娘子，如果你愿意，咱们不如罢手，算是不分胜负，共享金丹如何？”
梅娘子还没开口，看得起劲的萧杀熊喊道：“不行，一定要分个胜负！”
胡桂扬却道：“行，反正一枚金丹，你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江东侠后退半步，做出更明显的谦让姿态，手上却没停，见招拆招，功力丝毫不减。
“好。”梅娘子终于开口，手上却突然变招，竟然将右手的竹竿当成短刃刺出，她会认穴，虽是竹竿，威力却也不可小觑。
至于竹竿算不算兵器，这时已经不重要。
江东侠早有准备，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不会相信女子软弱，更不会相信所谓的规矩，从一开始他就提防着那根竹竿，相信它随时可能成为奇招。
被他猜中了，江东侠再不退让，闪电般伸出一直闲置的手臂，要一把抓住竹竿，将它捏碎，然后迅速后退，迫使梅娘子认输。
这样的结局是她自找的，本有机会分享一半金丹，如今却要成为彻底的战败一方。
梅娘子另有计划，竹竿刺出，又在半途收回，改以左手出招，仍是点穴，对准江东侠胸前的穴道。
江东侠打算硬接这一指，他与林层染的判断一样，梅娘子身为江湖郎中，对穴位的认识与武林人稍异，自己完全能够承受得了。
可这一指竟然不是点穴，最后时刻化指为掌，正中江东侠胸口。
一道阴劲直透进来，江东侠大骇，只差一寸就能抓住竹竿，却被迫后退，以化解这股奇特的劲力，一步不够，又退一步，接连退出七八步才勉强止步，饶是如此，还是没能全部卸掉，哇的一声，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承让。”梅娘子淡淡地说，转向胡桂扬，“我能看看金丹吗？”
胡桂扬取出完整的金丹，拿在手中向梅娘子展示。
几场比武下来，只有江东侠一人受伤，他不服气，厉声道：“且慢。”
梅娘子缓缓转身，“难道不是我胜了吗？”
“你胜，可是……”江东侠深吸一口气，“背山老怪杨九问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他的乱阴掌法？”
“他算是我的师父吧。”
“杨老怪早在郧阳遇害，他之前的徒子徒孙我都认识，好像没有你。”
梅娘子微笑道：“杨九问死了，可他还有徒弟，一个姓孟的家伙临死之前替杨老怪收我为徒，让我当她的师妹。他说‘只要你别杀我，我将平生所学都教给你’。很遗憾，他的伤势太重，捱了半个月，还是死了，但他的确遵守诺言，教我几套拳脚功夫。唉，他若是还能多活半个月就好了。”
江东侠大吃一惊，随即大笑道：“身为异人，还能想着隐藏实力，难得难得，我败得无话可说。诸位选我当头目，那是认错人了，江某愿将此位让与梅娘子。”
江东侠转身回自己房间，他不敢离开，只能忍辱留下。
众人也都吃惊，关木通道：“梅娘子，你武功这么高，当时……”
“再高也不是李刑天的对手，何必白费力气？我的功力只用来保护我们夫妻二人。”梅娘子曾参与七名异人围攻李刑天，即便是在同伴被杀的情况下，也没显露真正的实力。
她牵着丈夫来到胡桂扬面前，微笑道：“谢谢。”
胡桂扬将金丹递过去，“大开眼界，或许击败李刑天也不是那么困难。”
“抱歉，既然得到金丹，我们夫妻不再叨扰府上，三天后就走，头目还是让东大侠当吧。”梅娘子也不解释，转身离去。
罗氏迎上去，小声说了几句，似乎是在邀请梅娘子当邻居。
梅娘子同意了，与罗氏一同走向东跨院。
林层染望着两人的背影，“女人不好惹，得到神力的女人尤其不能惹。”
胡桂扬笑而不语，心里认定，梅娘正是他寻找的“真正异人”，不受任何势力操控的异人，他一定得想办法留下她。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解决金丹可能被掉包的问题，否则的话，轮到明天服食金丹的异人，很可能看出破绽。

第三百章 小偷
胡桂扬向异人暗示断裂的玉佩属于假冒，那他明天必须拿出一枚完整的金丹供异人服食。
他只剩半个晚上的时间。
回到卧房里，胡桂扬拿出两截玉佩，小心翼翼地快速吸了一次，感觉依然美妙，但他分不清真假。
“有人能分清。”他小声道，吹灭油灯，坐在桌边静静等候。
大概是四更天的时候，房门倏开倏闭，有人闪身进来，站在门口不动。
“今晚没人值夜吗？”胡桂扬诧异地问。
“不可能整晚保持警惕，总得休息一会，而且他提防的是外面，不是院里。”来者是梅娘子，没带丈夫。
胡桂扬毫不意外，“罗氏跟你说什么了？”
“你还是先管自己的事情吧。”梅娘子一扬手，微弱的红光脱手而出，准确地落在桌上。
“你成为异人不过半年，学习武功也不过三四个月吧？居然就有如此身手，佩服。”
“金丹。”梅娘子冷冷地说。
“金丹怎么了？”胡桂扬拿起来，放在鼻下嗅了嗅，感觉与断玉一样美妙。
“这不是我要的金丹。”
“金丹还分种类？”
“当然，一种是天机船之前散布出来的，品相大都一般，即便是一体通红，效力也会差一些，另一种是天机船飞升时在五处丹穴里留下的金丹，品相、效力都是最佳。”
“这是差的那一种？”
“不仅如此，有人对它动过手脚，一多半红晕是假的，只能供我服食大概十余次。”
“呵呵，造假的人手法还挺厉害，之前有三人服食这枚金丹，可没发现问题，从你手里回来突然就变成假的。”
“嘿，你胆子真不小，敢对异人栽赃嫁祸。”
异人忍受胡桂扬的种种无礼之举，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安全与金丹，梅娘子已经决定三天后离开，因此不在乎安全，如今金丹被证明是假的，她心里最后一丝忌惮也已消失。
“别误会，我早知道金丹有问题，所以坐在这里等你，但是心里的疑惑先要解开，然后再说真丹的事情。”
梅娘子愣了一会，缓声道：“江东侠他们三人应该是没认出来，因为两种金丹服食之后的感觉几乎一样，而且假金丹做得非常逼真，最初几次服食，金丹的红晕消退得不多，等到了我手里，才露出真面目。”
屋里没灯，胡桂扬低头仔细看了看金丹，它上面的红晕的确变小许多，完全不像是极品金丹该有的样子。
“才一个时辰，你服食过几次？”胡桂扬问。
“与你无关。”
“不对，应该是梅郎中服食几次？你不惜显露实力夺取金丹，其实是为丈夫求药吧？”胡桂扬早已看出端倪。
“还是那句话，与你无关，交出极品金丹，你是异人的恩主，交不出金丹，你只是一名锦衣校尉，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梅娘子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杀死这名“凡人”。
“呵呵，异人的口气都不小。”胡桂扬站起身，“看看外面的值夜人在不在，如果不在，咱们就去拿金丹。”
胡桂扬答应得如此痛快，梅娘子反而不知所措，等了一会才转身向外窥望，“不在。”
“请开门，声音小些，我不想惊醒其他人。”
“别耍花招，否则……”
“你一指头戳死我，绝不留情，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厉害。”胡桂扬摸黑走到门口，“说到花招，待会可能需要你出手震慑一下对方，可以吧？”
“对方是谁？”
“反正不是梅郎中，你同意，咱们就去拿金丹，你不同意，我可不是那人的对手。”
梅娘子又想一会，“好。”伸手轻轻拉开门。
胡桂扬蹑手蹑脚地往前走，来到西厢的一间屋前，在门上极轻地敲了两下。
在他身后，梅娘子严阵以待，只要发现异常，她就先出手杀死锦衣校尉，然后再做脱身打算。
“哪位？”门里有个极轻的声音问。
“我，胡桂扬。”
房门打开，小谭露头出来，一脸惊讶。
“嘘，我要出趟门，需要护卫。”
“好。”小谭看一眼梅娘子，纳闷怎么换了一位护卫。
“赵阿七心情不好，让他休息。”胡桂扬给出一个解释。
小谭点下头，“这就走吗？”
胡桂扬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通往二进院的门里突然转出一个人来，低声道：“三位要去哪？”
“寻找李刑天的下落。”胡桂扬脚步不停，直接从林层染身边经过，梅娘子随后，小谭听到“李刑天”三个字，显露出几分胆怯，犹豫片刻，还是跟上去。
林层染望着三人的背影走向前院，没有再问。
前院众人睡得正熟，胡桂扬从小门出宅，来到街上贴墙行走。
小谭再也忍不住，小声道：“咱们三人不是对手。”
“只是证实一下线索真假，用不着动手。”胡桂扬回道。
小谭稍稍放心，跟得更紧一些。
走过两户人家，胡桂扬在第三座门前停下，掏出随手携带的匕首，插进门缝，慢慢挑动里面的门闩，啪嗒一声，门闩落地，胡桂扬推开门，笑道：“天天从这里经过，我猜这家没人居住，咱们进去看看。”
宅子不大，院中堆满厚厚的积雪，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不知这是几哥的住宅，我竟然忘了。”胡桂扬感慨道，直接推门进厅，“外面真冷。”
厅里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有。
胡桂扬对此很满意，转身问道：“小谭，你能打过梅娘子吗？”
小谭笑道：“当然不能，我连比武都不敢参加，你就知道我的身手在异人当中有多弱了。待会若有危险，还是得由梅娘子打头阵，我……”
“没有危险，起码我没有危险。”胡桂扬打断小谭的话，“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就将金丹交出来吧。”
小谭惊讶莫名，“金丹？什么金丹？”
“你从我这里换走的两枚金丹。”
小谭发了一会呆，有些恼怒地说：“没想到我在胡校尉眼里竟是这种人！”
“哪种人？小偷？嗯，没错，你在我眼里就是这种人，看你手法这么纯熟，入行应该有几年了。”
“我是异人，不是小偷！”小谭更加恼怒。
“当初认得你是小谭的那个人，其实记得你的身份，所以才会被你‘失手杀死’，对吧？”
“我在富人家里做小厮，不是小偷……”
小谭说出手就出手，招式与其他异人一样简单而敏捷。
可屋子里还有一个梅娘子。
小谭刚冲出三四步，就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惊恐地哀求：“别杀我！”
梅娘子戳中了小谭的穴道，她这一指，江东侠能承受得住，小谭不能，他的身手在异人当中算是三流。
“金丹被他偷走的？”梅娘子问。
“嗯，小偷有小偷的习惯，目光乱瞥，双手总是缩在袖子里，我能认出来，仔细回想，他应该是在公主府外动手。”
小谭更加吃惊，“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个屁，比武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绕圈，别的异人都知道我经过，或是说话，或是让开，表现得都很自然，只有你假装惊讶。可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东西，只能说明你心虚。”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先把真正的金丹交出来。”梅娘子只在意这件事。
“我交，你别杀我。”小谭慢慢抬手，摘下帽子，从里面拿出两枚玉佩，“都在这儿，我还没用过。”
梅娘子接过玉佩，借助从门外照进来的月光仔细查看，又放在鼻下，马上挪开，“我相公能辨别真假。”
“不用那么麻烦，有更简单的方法，金丹给我。”胡桂扬伸出手。
梅娘子慢慢走近，只交出一枚，胡桂扬接到手中，向墙上用力一拍，啪的一声，收掌回来，手中的玉佩完整无缺。
“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到手之后我从来没动过。”小谭依然躺在地上不敢动。
“这枚是我的，那枚是你的，咱们谁也不欠谁。”梅娘子讲道义，得罪胡桂扬事小，惹恼其他异人却是她承受不起的后果。
“等等，你不想了解真相吗？”
“已经拿到金丹了，还有什么真相？”
“假丹如此逼真，要不是被我不小心弄断一枚，又被你服食次数过多，谁能认出来？这样的本事你见过几次？”
梅娘子一次也没见过，于是转向少年，“假丹是你造出来的？”
“是我……换来的。”
“换？”
“我帮他杀人，他给我五枚金丹，我以为是真的，服食十次之后，红晕消失殆尽，我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
“‘他’是谁？”
“谷中仙，换成别人我也不会相信。”
“笨蛋，你是异人，受到欺骗不去找谷中仙算账，竟然偷梁换柱，拿别人的金丹？”
“我去找过，可我不是对手。”
胡桂扬听不下去了，“谷中仙没那么厉害，他没得到神力。”
“谷中仙身边有保镖，是名道士，很厉害，一招就将我打得吐血……”
“谷中仙在玩什么把戏？给我真丹，给别人假丹……”胡桂扬真糊涂了。
梅娘子冷笑一声，“不用凡人动手，异人彼此伤害就够了，再见，不等三天，我和相公天亮就走。”
胡桂扬上前一步，“你不能走。”
“怎么，你想拦我？”
“不敢，可我正需要两名异人帮忙，你和小谭最适合。”
“啊？”小谭没料到自己也是人选之一。
“你需要，我不需要，我会用自己的办法对付李刑天。”梅娘子握着金丹，信心满满。
“十枚金丹，真正的极品金丹，你俩每人十枚，但是要等事成之后。”胡桂扬直接抛出最有力的诱惑。

第三百零一章 诗人
每人十枚金丹，小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梅娘子却轻笑一声：“这世上总共才有几枚极品金丹，你开口就送出二十枚？天机船还会特意给你送来一批吗？”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不指望天机船。”胡桂扬笑道，稍一停顿，“五处丹穴，我得其一，谷中仙得其一，朝廷得其三，朝廷最多，接近百枚，应该能分给我二十枚吧。”
梅娘子又笑一声，觉得这样的无稽之谈根本不用继续交谈下去，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凭什么？朝廷凭什么送你二十枚金丹？”
“这是我的事情，要不然我换一个说法：从今以后，我得到的金丹首先分给你们两人，每人最多十枚，怎么样？”
梅娘子摇头，“抱歉，你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反而更让我没法相信。该得的金丹已经到手，天亮我们就走，告辞。”
梅娘子心里很清楚，十枚金丹代价巨大，自己未必偿还得起，宁愿拿着到手的金丹离开这里，远离是非。
“咱们被撵到同一座深坑里，所有想爬出去的人都会被再次推下来，梅娘子……”
胡桂扬话没说完，梅娘子人已消失不见。
“我愿意。”仍然坐在地上的小谭开口道。
“你想要那十枚金丹？”胡桂扬笑道，这总比一无所获要好一些。
“嗯。你不会像谷中仙那样骗我吧？”
“想骗我也没有这个本事啊。”
“那就好，你怀里的那枚金丹……”
“不行，宅子里的异人需要它，这个给你，物归原主，多少有些效力。”胡桂扬将一整一缺两枚玉佩扔给小谭。
它们本是普通的金丹，经过改造之后，变得与极品金丹一个模样，但是质地变脆，算是一处败笔，尤其是完整的那枚玉佩，几乎被梅娘子夫妻吸光，没剩下多少红晕。
“胡校尉说话算数，你说比武夺丹，金丹真就给了梅娘子，即使她要离开，你也没后悔，单凭这一点我就相信你。”
“呵呵，你的信任给我一点就好，剩下自己好好留着，就当是攒钱，而且我还没说要求呢，金丹可不是白给的。”
小谭站起身，捂着左肋揉了几下，“当然，有件事要说在前头，我没怎么学过武功，打不过梅娘子，估计也打不过其他异人。”
“至少你能挨梅娘子一指，这就够了。”胡桂扬上前两步，稍稍压低声音，“很快会有人主动拉拢你……”
“谁拉拢我？拉拢我干嘛？”
“等我说完。”
“是，你说。”
“你要表现得十分犹豫，考虑两三天才接受拉拢。”
“嗯，考虑两三天。”
“你可以向此人提出要求，看他怎么回答。”
“嗯，提要求。”
“拉拢你的人只是小喽啰，你要继续往上查，查出幕后主使是谁。”
小谭想了一会，“胡校尉让我当奸细？”
“对。”
“这个……”
“很难吗？不需要你打架。”
“好，然后呢？”
“没了，将进展一五一十告诉我就好。”
“这样就能得到十枚金丹？”
“对，但是要小心，被人识破，你的小命难保。”
小谭打个寒颤，“我尽量不被识破。”
“还有，别太相信对方给你的许诺，就像梅娘子所说，金丹就那么多，我最多招两个人，每人十枚，还有实现的可能，别人的许诺全是空中楼阁。”
“如果一定要选个值得相信的人，我只选胡校尉。”
“嘿，挺会说话嘛。还有问题吗？”
“呃……我就是确认一下，胡校尉是在给朝廷办事吧？”
“当然，我的顶头上司是西厂汪直，再往就是皇帝本人，也就是说，我与皇帝之间只隔着一个人。”
小谭长长地哦了一声，肃然起敬。
“走吧，回赵宅。以后找我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尽量避免外人在场。”
“嗯。”
两人正要迈步，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胡桂扬吃了一惊，小谭急于立功，喝问道：“谁？”说罢就要往外面去。
胡桂扬拦住小谭，问道：“哪位？”
“你们在这里密谋诡计，就没想过梅娘子会泄密？没想过隔墙有耳？胡桂扬啊胡桂扬，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你总得先相信别人，才能让别人相信你。”胡桂扬笑道，慢慢向门口走去。
“是吗？先让我捅你一刀，然后你再捅我一刀，你同意吗？”
“不同意。”
“这就对了，先相信别人的总是吃亏……”
“放心，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傻，梅娘子和小谭我愿意相信，对你我就不信。”
“你还没见过我的面，就不相信我了？”
“虽未谋面，却已久闻大名，听说你挺爱做诗，怎么不吟几首？”
“哈哈，江湖风波恶，天地我独行。”那人念道，身形出现在门口。
“李刑天！”小谭大惊失色，又瘫坐在地上，悄悄蹭到胡桂扬身后。
“没错，就是我。未经生死路，怎称世上英？在下李刑天，久闻你的大名，今天终于见着面了。”
“你的名字我才听说两天，称不上‘久闻’，但你的名字很响亮啊，瞧把小谭吓成什么样子？”
“刑天专为不平事，粪土王侯与名利。他怕的是我，不是我的名。”
胡桂扬左右看看，“异人做过不平之事？”
李刑天走进屋，露出背后的月光，面目仍不清晰，胡桂扬隐约认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孔，即使是在黑暗中，也透出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听说这几个月里你一直待在山里？”
“对。”
“这就难怪了，江湖上的许多事情你没听说过。”李刑天指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谭，“异人并不总是这个样子，得到神力的头几个月，他们嚣张得很，杀死武林中一大批成名人物，有人为抢夺功法、兵器，也有人只是想证明自己功力高深。好比那个梅娘子，就为两三套掌法，杀死了杨老怪的大徒弟七掌开山孟董山。”
“杨老怪师徒都是莫老英雄的对头吧？”胡桂扬记得很清楚，有人说过李刑天乃是莫蔼的外孙，不该为杨九问这一派的人说话。
“两位前辈虽是对头，但是最守规矩，武林因他们而兴盛，这些异人却要将武林斩杀干净。他们不是自以为最强吗？好，就由我代表武林给他们一个教训，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强中更有强中手’。”
两句毫无关联的诗合在一起，胡桂扬却挑不出毛病来，笑道：“你也是异人啊。”
“我是异人，但我跟他们不同，我明白一个道理，异人的功力不可传承，异人死绝，所谓的神力自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武林还剩下什么呢？仍是那些最普通的门派、宗师与武者，他们若是死光，才是一大浩劫，他们的功法本可以一直传承下去，却被异人打断。”
“我没杀过武林人……”小谭小声道。
“冀中三雄佟氏兄弟，家中遭窃，追赶一名小偷时皆被杀害，与你无关吗？佟氏家传一套腿法、一趟刀法，就此湮灭，你要负全部责任。”
小谭低声哭泣，“他们追我，我一时失手……”
“又是‘一时失手’，这些异人之前没学过武功，出手时没轻没重，今天一个大意，明天一个疏忽，武林人快被他们杀绝啦。”
“所以你要杀绝异人，为武林人报仇？”
“仇恨贪痴如浮云，难遮我眼难动心。我杀异人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保留武林一脉。所以我定下规矩，每次最多只杀两名异人，以免心中杀气过盛。”
“我有过哑口无言的时候，但是这一次，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留住梅娘子。”
“不必……”
李刑天转身离去，在门止步，“不必推辞，你做的事情对我也有好处，找出另一个异人杀手，他才是雄鸡之头，必须一刀斩下。”
“你杀异人，他也杀异人，有什么区别？关于另一名刺客，你还知道些什么……”
李刑天走了，拒绝回答，话音绕梁不去：“我辈不做蓬莱客，纵横江海诗酒狂！”
胡桂扬呆了一会，“他为什么总是只做两句？虽说是歪诗，也该完整一点啊。”
“他走了？他、他没杀我？”
“你没听到吗？李刑天要帮我一个忙，你也在帮我，所以他放你一马。”
小谭勉强站起身，“原来如此，那就更没什么说的……”
有人一阵风似地闯进来，小谭又吃一惊，刚要躲到胡桂扬身后，对面的人说：“李刑天来了？”
是今晚值夜的林层染，他听到声音，立刻赶来。
“是他。”
林层染林为吃惊，“他没杀人？”
“这个人非常狂傲，要等异人来齐之后再动手。”
林层染稍松口气，“嘿，他早晚死于自己的狂傲。胡校尉，这就是你找到的线索？”
“嗯。”
“那你下次还是多带几名护卫出门吧，李刑天心思难料，没准下次再见面就会大开杀戒。”
“好。林层染，你杀过多少武林人？”
“我……”林层染总说自己在江湖中结交不少朋友，却从来没有提起过具体的姓名，“武林武林，没有比武还叫什么武林？既然是比武，免不了会有出手过重的时候。胡校尉，别听李刑天胡说八道，他杀异人与异人杀武林人是一个道理，恃强凌弱而已。”
“道理太复杂，我可听不懂。啊——困了，回去睡觉。”
胡桂扬迈步往外走，心里总有一个感觉，李刑天愿意帮他，其实另有原因，他不肯说，胡桂扬一时也猜不出来。

第三百零二章 欺人太甚
回到赵宅时，天已经亮了，前院的人起床忙碌，谁也没听到附近的声响，趁韦瑛出门问东问西之前，胡桂扬一溜烟跑进后院，正撞上准备离开的梅娘子夫妻二人。
“这就走了？不吃早饭吗？前面快要做好了。”
梅娘子摇头，“该走就走，胡校尉无需相送。”
胡桂扬让到一边，等梅娘子的丈夫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小声道：“李刑天要将你们逼回这里，小心。”
梅郎中愣了一下，可是被妻子牵引，无法止步，只能继续前行，很快恢复正常，一个字也没说。
“不知道她的病症是什么。”胡桂扬喃喃道，胆子再大也没敢问。
其他异人一个个走出来，神情各不相同，萧杀熊吃惊地说：“拿到金丹就走？这真是……”
“这真是咱们所有人的念头。”林层染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说，“承认吧，这就是事实：梅娘子比武夺丹，所以能够光明正大地离开，咱们没本事比武，也没胆量硬抢，只好留在这里，分享仅剩的一枚金丹。”
没人开口，林层染的话不好听，但的确是事实，住进赵宅的人越多，大家越胆小，越没人敢对胡桂扬和金丹下手。
胡桂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打个哈欠，准备回卧房睡觉，向赵阿七道：“一个时辰之后叫醒我。”
“是，师兄……”
一个时辰之后，胡桂扬准时被叫醒，赵阿七指着桌上的几样食物，“花大娘子送来的，还是热的。”
“嗯，不错，吃完饭咱们出门，叫上小谭。”
“好。”赵阿七退到一边，没有立刻离开。
一直站在门口的林层染走来，盯着胡桂扬，“今天该我服食金丹。”
“就你一个？”
“还有一位，他不着急。”
林层染这是来试图金丹的真假。
胡桂扬又打一个哈欠，取出金丹递过去，随后穿衣穿靴、洗脸漱口，坐在桌边吃饭。
林层染恭恭敬敬地交还金丹，“请胡校尉收好，十天之后才会再轮到我。”
胡桂扬点下头，继续吃饭，就让金丹放在手边。
林层染告退，心中再无怀疑。
“他不相信师兄。”赵阿七道。
“只要他相信金丹就行。”
默默地看着胡桂扬，赵阿七又道：“请允许我多嘴，师兄不应该放走梅娘子和金丹。”
“没办法，比武夺丹是我的主意，我总不能赠与金丹之后却不允许人家离开，再说，我也打不过她啊。”
“师兄守信是件好事，可是金丹难得，师兄……过于大方了。”
“哈哈，别担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通过这次比武，我有不少收获。”
“收获？”赵阿七只看到失去，没看到任何收获。
胡桂扬放下筷子，笑道：“起码我知道哪些人敢于一拼，更重要的是，哪些人一身清白，未受他人引诱。”
赵阿七更糊涂了，“敢于一拼”他能理解，“未受引诱”就有点奇怪了，不明白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
胡桂扬咳了一声，解释道：“如果有人想拉拢你，最能让你心动的条件是什么？”
“当然是金丹。”
“正确，所以已经被拉拢的异人，没必要冒险参加比武，你们十人，不分胜负，都是值得我相信的人。”
赵阿七恍然大悟，笑道：“师兄果然聪明，是我太笨……现在要出发吗？我去找小谭，他可没参加比武。”
“替我多盯着他点。”
“明白。”赵阿七告退。
胡桂扬坐了一会，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来我是当不成好人了。”
后院门口，萧杀熊拦住去路，以他的身躯，所谓拦住，就是一丝空隙也不留，其他人想绕都绕不过去。
“李刑天昨晚来过？”
“来过，但是没有进赵宅。”
“你为什么没拦住他？”
“试过，没成功，我的武功比他差一点点。”
萧杀熊听出话中的嘲讽，哼了一声，“你叫几声，喊大家过去帮忙啊。他没抢走金丹？”
“没有。让开，我要出门。”胡桂扬不再客气。
萧杀熊让开一步，“前几天夜闯赵宅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胡桂扬止步，“都是异人，为什么你们几个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李刑天？”
“因为我们没听说过这个人。”萧杀熊瞪大眼睛，像是受到了羞辱，“李刑天常在江南杀人，我们四个一直在北方晃荡……”
“好吧，是我弄错了。”胡桂扬笑道，带着赵阿七、小谭出门。
韦瑛休息得不错，脸色红晕，精神抖擞，“今天还去？”
“去。”
“胡校尉真有毅力。”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原来做歪诗也是本事。”
“呵呵，胡校尉早在南墙上撞了不知多少回，直到现在也没回头。”
“李嬷嬷？她算什么南墙，顶多算是一道门帘子，随风摇摆，我不好意思硬闯而已。”
韦瑛大笑，再不多说。
小巷里依然寂静，胡桂扬走上台阶，抬手正要敲门，门内露出一双眼睛，“好小子，真敢来啊！”
“李嬷嬷的儿子？这可不对啊，你怎么还在公主府里？过夜了？”
大门打开，露出十四五名壮汉，手里全都握着棍棒。
“老子在这里等的就是你。”男子怒容满面，下令道：“打他，狠狠地打，锦衣卫那边，有我兜着。”
众壮汉叫喊着杀出来。
胡桂扬连退几步，还是快不过众人，眼看就要挨打，被人从后面一拽，脱离棍棒范围，另一人从他身边冲去，拦截持棒壮汉。
救人的是小谭，冲上去的是赵阿七。
“胡校尉，你没事吧？”小谭关切地问。
“没事……赵阿七，出手轻点！”
胡桂扬提醒及时，赵阿七以身体硬抗，令几根棍棒折断，正要对不识趣的壮汉痛下杀手，听到师兄的话，收回大部分功力，抓人往四面八方抛掷，没一会工夫就将大门口清理干净。
“师兄，没有门帘子了。”
公主府众人终于明白，对手并非常人，发一声喊，全都跑光，连李嬷嬷的儿子也没留下。
胡桂扬向门内大声道：“锦衣校尉胡桂扬前来拜访！”
李嬷嬷终于现身，她才是真正的“门帘子”，脸色通红。
赵阿七慢慢退回师兄身边。
“好啊。”李嬷嬷的脸越来越红，一连说了几遍，继续道：“朝廷让你召集异人，你竟然公为私用！”
“彼此彼此，李嬷嬷掌管公主府，也没少让儿子往自家搬东西吧？”
李嬷嬷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胡桂扬，你别欺人太甚。”
“我不过是想见公主一面，问几件小事而已，李嬷嬷何必……”
“跟公主没关，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你等着瞧。我就不信，小小的一名锦衣校尉，还能在京城只手遮天不成？”李嬷嬷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胡桂扬笑道：“行了，今天算是来过了。”
韦瑛跟平时一直，站在远处旁观，等胡桂扬走近，他说：“胡校尉真要小心了。”
“她还能怎样？”
“进宫告状。”
“呵呵，她之前没去，现在也不会去。”
“进宫告状代价太高，她从前是不愿意，而不是不能。”
“没关系，我上头有厂公呢，老婆子宫里姐妹再多，也大不过厂公吧？”
韦瑛笑着摇头，随即正色道：“李嬷嬷没什么，可她手里还有公主呢，公主若是进宫告状，见的人就不只是几个姐妹了。”
胡桂扬想了一会，“我觉得不会，就算公主对李嬷嬷言听计从，她能告我什么？我可从来没硬闯过，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登门拜访。”
“呵呵，胡校尉说的也对。”韦瑛无意争辩，在他看来，一月之期将尽，胡桂扬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
胡桂扬心里其实盼着李嬷嬷能够“说服”公主进宫告状，这是他与皇帝之间唯一可能的联系。
天还早，胡桂扬不想闲着，去趟南城，这边的赖望喜等人已经重新开工，还没有重大进展。
回到赵宅时已是黄昏，一天又将过去，胡桂扬向韦瑛感慨：“我现在就跟没头苍蝇一样，韦百户，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韦瑛没有马上答应。
“去各个衙门帮我打听一下，京城内外最近是不是还有死人。”
“你怀疑其中有异人？”
“嗯，异人只在打架的时候才显得特别，死掉以后与常人没有区别，差人很可能认不出来。”
“没问题，这种事情锦衣卫肯定有记录，西厂也会有副本，待会我派人去查，可能要明天才能抄一份回来。”
“不急不急，今天我得睡个踏实的好觉。”
吃饭之后，又有一名异人来找胡桂扬吸丹，千恩万谢，临走时说：“江湖险恶，只有胡校尉这里能够暂避风雨，唉，当异人有什么好的？真希望我从来没去过郧阳。”
胡桂扬送走客人，正要倒下睡觉，外面响起敲门声，随后来者不请自入，笑道：“胡校尉不会睡得这么早吧？”
胡桂扬第一次见到杨彩仙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有些迷茫，“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你这里坐会吗？好歹我也算是客人，你却将我扔在一边不理不睬，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杨彩仙语气娇嗔，胡桂扬越发迷茫，“罗氏派你来的？”
杨彩仙脸色微沉，“梅娘子回来了，罗氏让你晚些时候过去一趟。”
胡桂扬喃喃道：“李刑天还真是一个守信的人。”

第三百零三章 口风
梅娘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只眼睛包扎布条，灯光照耀下，隐隐透出血迹，在她身后不远，梅郎中握着竹竿，同样安静，微微低头，不再像平时那样扬头做倾听姿态。
罗氏坐在靠墙的一张凳子上，远离客人与灯光，手中依然握着伞，同样不言不语。
杨彩仙进屋，自觉地站在罗氏身边。
花大娘子安排的两名丫环只在白天过来收拾东西，夜里住在前院，整个东跨院里再没有别人。
胡桂扬走到桌前，看一眼梅娘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有五个人，却出奇地安静。
良久之后，梅娘子开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说，我们夫妻两人有一只眼睛就够了。”
胡桂扬趁机坐在对面，点下头，“他又做诗了？”
“天子之怒血千里，我怒血流多九千。”
“那就是一万里了，他以为自己相当于十个天子？”
杨彩仙忍不住道：“梅娘子被人刺瞎一只眼睛，这跟狗屁歪诗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疗伤，帮不了梅娘子，只想了解李刑天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一个残忍的混蛋。”杨彩仙不是异人，反而不怕李刑天，想骂就骂。
罗氏轻拍杨彩仙的手臂，既是安慰，也是提醒她少说话。
梅娘子笑了一声，“胡校尉说得对，必须找到李刑天的弱点，才有机会打败他。”
“你明白就好，他还说过什么？”
“他让我老老实实待在赵宅，说这里是异人的安全之地，也是最后的……葬身之地，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我爱听奇怪的话。”
梅娘子想了一会，“他说武林是聚餐，每人都带来自己的酒菜，人越多，酒菜也越多，异人是分餐，食物就那么一点，人越多，每个人分得越少。”
“他想独占所有食物？”
“听他的意思，是要与少数有资格的人共同分享。”梅娘子用仅剩的眼睛盯着胡桂扬，“可我不明白异人的功力怎么能够分享？”
“他说的不会是我吧？我连异人都不是。”胡桂扬笑道。
“你在异人当中名声很大。”
“哦？”
“当时的郧阳有几个人能够抵抗丹穴的吸引？又有几个人能将到手的金丹转送他人？你在山里游荡数月，大家都以为你与何氏一同分享金丹，结果你却返回京城，一无所有。我们都纳闷，你究竟是图什么？”
“我受不了山中的日子，我爱吃面、爱喝酒、爱睡觉，所以只能回京城。”
梅娘子又沉默一会，“我不相信你的话，异人都不相信，李刑天更是如此，他将你看得比我们都重要。”
“嘿嘿。”胡桂扬笑了两声，“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上一次有人说我很重要，结果是要让我背上妖狐之名，这一次——希望能有点新花样。”
梅娘子从袖子里取出玉佩，放在桌上，“拿去。”
“这是你光明正大夺去的。”
“‘光明正大’四个字对你有用，对这里的异人有用，对李刑天没用，仅此一点，就让比武毫无意义。嘿，我明白关木通他们为何不肯参加比武了，他们才是聪明人，而我太傻。”
胡桂扬拿回金丹，端详一会，没有收起来，“你就这样坐以待毙？”
“还有什么办法？成为异人让我们得意了一阵，如今是付出代价的时候，李刑天说得对，你在酒馆里吃得越多、越好，最后要付的银子也越多。”
“这个家伙。”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站起身，看一眼墙边的罗氏，再看向梅娘子，“老实说，大多数异人的确死有余辜，短短半年，你们手上都沾过不少鲜血吧？异人并非天生的猛兽，凡人也不是该被你们捕食的鼠兔。”
梅娘子和罗氏都没开口，杨彩仙却要为义兄争辩一句：“童大哥杀过人，但都是奉命行事，从未滥杀无辜。”
胡桂扬冲杨彩仙笑笑，童丰来杀他的时候，可不是奉命行事，那个哑太监与其他异人一样，碰到不顺眼的凡人，首先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一除了之。
杨彩仙不喜欢这个笑容，“童大哥不会白死，自然有人替他报仇。”
“你不认为我是主谋了？”
“难说，抓到凶手之后，一切才会真相大白。”杨彩仙心里已经明白凶手与胡桂扬无关，嘴上却不愿承认。
“谁会替你的童大哥报仇？李刑天吗？他那晚来赵宅，就是找你询问刺客的情形吧？”
这几个问题一出口，杨彩仙神情立变。
一直沉默的罗氏这时开口，淡淡地说：“我早就警告过你，在胡校尉面前要小心说话，他聪明得很，哪怕只是露出一点口风，也会被他猜出真相。”
“呵呵，谢谢夸奖，其实我也有猜错的时候，曾经被一个人连骗三次……”胡桂扬说的是任榴儿，心中一动，笑道：“差点又被你骗一次，李刑天那晚来找的果真是你，你们四人当中，只有林层染的猜测才是正确的。”
罗氏的手法与任榴儿一样，顺着对方的说法给出一个“真相”，从而将自己撇清。
胡桂扬若非受过教训，这一次很可能还是会被骗过去。
罗氏也后悔自己多嘴了，微微一笑，扭过头去，再不吱声，也不解释。
胡桂扬无意逼问，梅娘子却生出戒心，向罗氏道：“李刑天为什么来找你，你们两人早就认识？”
罗氏不得不回答，“我在进京的路上见过他一次，他那时还是普通的异人，没现在这么厉害。我俩都是对方遇到的第一个异人，一见如故，但是我要北上，他要南下，第二天就分道扬镳。他那晚来找我，只是叙旧而已，主要还是来找杨彩仙问明刺客的来历。”
杨彩仙也不能不承认，“他对刺客很感兴趣，事无巨细，问个了遍。”
胡桂扬同样对刺客更感兴趣，梅娘子却不关心，冷笑道：“原来如此，你根本不必担心自己的死活，李刑天肯定会放你一马，没准以后还要双宿双飞，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假惺惺地给我出主意，干脆将我们夫妻送到李刑天手中不就好了？”
罗氏脸上毫无愧色，语气依然平淡，“我不会将任何人送到李刑天手中，但也不会为任何人求情，大家萍水相逢，一笑而过岂不甚好？梅娘子若以为自己必须得到帮助，只怕在这座宅子里永远找不到朋友。”
梅娘子突然笑了，一只眼睛的她，笑得有些扭曲，“是我无礼，罗姐姐海涵。我实在没资格要求任何帮助，对胡校尉也是如此，无论原因是什么，你肯收留我们，就是一桩大恩。”
真相如良药，味道苦涩，入口之后至少能让病人心安一些。
“我收留异人只有一个目的，引来那位还没露面的刺客，李刑天的想法大概也是如此，所以他暂时放过赵宅，只在外面杀人。”胡桂扬终于有机会向杨彩仙发问，“李刑天从你这里问出线索了？”
“我不知道，他只是发问，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想法，但他走的时候很高兴，说了一句‘砍鸡头’的话。”
“一刀斩杀雄鸡头，从此天下永不明？”胡桂扬听过这两句歪诗。
“对，就是这个，他念的时候比你得意，所以我猜应该是找到线索了，具体是什么我可不知道。”杨彩仙看一眼罗氏，确认无误之后，补充道：“就是这些，别的事情我都不了解。”
罗氏才是主导，胡桂扬问她：“李刑天与其他异人针锋相对，早晚有决一死战的时候，你站哪边？”
“我在自己这边。”罗氏依然不为所动，“你想撵我走？”
胡桂扬摇头，“初来赵宅的时候，我没提出条件，现在更不会。梅娘子，咱们能换个地方交谈吗？”
罗氏起身，“不必，这里本就属于梅娘子，我们告退。”
罗氏离开，杨彩仙跟在身后，经过胡桂扬身边时她说：“你真将三十多枚金丹全送给了一个女人？”
“两个。”胡桂扬纠正道。
“嘿，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杨彩仙却不回答，跟着罗氏离开。
“莫名其妙。”胡桂扬真心觉得春院里的女子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梅娘子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当初你离开赵宅，是因为觉得自己有办法对付李刑天，这个办法已经用过，还是没机会使用？”
“没机会。”
胡桂扬将玉佩扔到桌上，啪的一声，玉佩没碎，“那就抓住机会。”
梅娘子看着金丹，随即动了动手中的竹竿，梅郎中也动了动，夫妻二人以这种方式交谈，来回几句之后，梅娘子抬头道：“我相公曾经替官府携带过天机丸。”
“跟我一样。”胡桂扬笑道。
“我早就发现，金丹能够激发相公体内的功力，但是寻常金丹效力太低，我一直在找一枚极品金丹。来到京城之后，听说你变成异人，更加确认此招可行。”
“只能算半个异人，而且神力很快消失。”
“那也很了不起，所以我希望能让相公成为异人，几天已经足够，我俩联手，或许有机会打败李刑天。”
“你曾经与关木通他们联手，七名异人都不是李刑天的对手，反而被杀死两人。”
“那不一样，我与相公心有灵犀，联手之后威力能够增长至少十倍。”
见胡桂扬不太相信，梅娘子补充道：“这是我们从杨九问徒弟那里学来的功法，据说是杨氏绝学。”
“你们可以试试。”胡桂扬不想收回玉佩，趁机问道：“关木通曾经拿出一只机匣，声称李刑天还有一个帮手，你觉得是谁？”
“从前我以为是何三尘，只有她从你这里得到大量金丹，现在看来，更可能是这里的人。”梅娘子指的是罗氏。
“记得我昨晚的提议吗？”胡桂扬问。
梅娘子轻叹一声，“人人自私，但在所有人当中，你算是最值得相信的人，起码你舍得金丹。”
胡桂扬拉拢到第三位异人，虽然查案还是没有多少进展，他在赵宅已不是无依无靠。

第三百零四章 异人的弱点
赵宅虽大，对二十多名异人来说也算小了，这里难有秘密可言。
次日一早，赵阿七不请自来，站在门口看胡桂扬洗脸，事后递上一条手巾，随口道：“东跨院住的人不多。”
“嗯。”胡桂扬不肯多做一个字的解释。
赵阿七笑道：“大家都说师兄昨晚没把持住，被杨彩仙引到东跨院风流快活去了，我说不可能，师兄乃是至性至情之人，对何……”
“你担心的是哪一位？杨彩仙？罗氏？梅娘子？我把她留给你不就得了。”
赵阿七愣了一会，又笑道：“师兄真是爱开玩笑。梅娘子回来了？”
“回来了，瞎了一只眼睛。”
“李刑天下的手？”赵阿七收起笑容。
“对。”
赵阿七沉默的时间更久一些，“异人当中尽是疯子，他们根本没准备好拥有神力。”
“你准备好了？”
“师兄应该记得，我一直在寻求增长功力的法门，曾经服食金丹，功力暴长过一次，当然跟天机船提供的神力比不了，但我有准备，从一开始我就有预感，相信自己在郧阳必有机遇。”
胡桂扬记得清清楚楚，在郧阳期间，赵阿七完全被闻苦雨迷住，甚至凭此若干次抵住丹穴的诱惑，完全不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笑了笑，“从闻苦雨到罗氏，你喜欢的人变化可挺大。”
“嘿，师兄总是这么会说话，一针见血，扎得我心里流血不止。”
“这有什么？”胡桂扬面露诧异，“莫说你俩没成亲，就算成亲，闻苦雨既然不幸过世，还不允许你再找一位续弦了？人之常情，你心里为什么要流血？”
赵阿七勉强笑了一下，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可是半晌之后他却继续下去，“师兄能忘掉何姑娘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我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我什么，我会想起她，但不至于念念不忘。”
“你将三十余枚极品金丹送给她，竟然说她不欠你什么？”
胡桂扬将手巾递给赵阿七，问道：“我把这个送给你，你会感激我吗？”
赵阿七摇头，“这只是一条手巾。”
“当时的金丹，对我来说不比手巾更珍贵。”胡桂扬笑了笑，“我是绝子校尉，对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敬而远之，如果我现在就有大批金丹，宁愿分给你们，但是不用感谢我，因为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服食之后的效果。”
“我明白师兄的意思，但是——”赵阿七也笑了笑，“真的无法理解。可我的确更放心了，师兄不会贪图金丹，也不会受女子引诱……”
“呵呵，你应该对罗氏放心，你看到了，罗氏对别的男人总是不冷不热，对我尤其如此。”
“嘿，那是因为你没找准时机……”赵阿七连咳两声，不想再说下去。
胡桂扬大笑，也没问下去。
他又去一趟公主府，要将李嬷嬷逼得更紧一些。
李嬷嬷一反常态，打开门，脸上居然挤出一丝微笑，“原来胡校尉是汪厂公的得力爱将，你怎么不早说呢？害我要去打听。”
“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呢。”胡桂扬笑道，“我能见公主了？”
“可以。”
胡桂扬心里一惊，现在见公主没什么用处，他要的是公主进宫告状，帮他联系皇帝。
“但不是今天。”李嬷嬷又加上一句，“我这里是没问题了，可胡校尉手里没有宫中谕旨……我得进宫请示一番，估计问题不大，毕竟驸马死得有些不明不白，胡校场只是奉命查案而已。”
“感激不尽，我要等几天？”
“三天到五天吧，胡校尉住在哪儿？有了消息我好派人去告知一声。”
“不用，我天天来……”
“胡校尉，我已经让出很大一步，希望你也能小小地让一步，别再来了，最多五天，如果还没消息，那就我一个人做主，让你进去见公主，一切责任我来担负，行不行？”
李嬷嬷几乎是在哀求。
“好吧，观音寺胡同赵宅，去那里一打听就知道。”
李嬷嬷点头，“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必有消息，请胡校尉别着急。”
胡桂扬拱手致谢，“请李嬷嬷谅解，我也是没办法，查案查到现在，一点线索没有，不得不麻烦公主。”
李嬷嬷继续点头，笑容自然一些，“明白，咱们都是奉命行事。”
韦瑛站得远，但是能听清说话声，等胡桂扬走过来，他提醒道：“三到五天？老婆子肯定是要送公主进宫告状。”
胡桂扬耸下肩，“告到皇帝面前我也不怕，有厂公保着我。”
“胡校尉，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厂公绝不会……哦，我明白你的用意了。”韦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就是查案而已，还有别的用意？”
“你想让厂公为难，然后以此为借口推掉手头的案子。”
“哈哈。”胡桂扬从任榴儿那里学来一招：既然对方已有结论，那就顺着说下去，多大的谎言也会被接受，“这只是韦百户的猜测，我可什么都没承认，你不会写在折子里吧？”
韦瑛每天都要写一份折子，上报胡桂扬的一举一动。
韦瑛靠近胡桂扬，小声道：“老实说，胡校尉若能交出这两起案子，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两人相视大笑，依然是谁也不信谁。
赵阿七和小谭跟在后面，真心以为这两人交情深厚。
回到赵宅，西厂送来年后十几天各衙门的接案记录，胡桂扬必须在天黑之前看完并送还西厂。
案子不多，胡桂扬很快浏览一遍，城内城外的确发现几具尸体，三具是乞丐，两具是醉鬼，死因一样，都是被冻死，当时结案，无需再查。
韦瑛也过来看了一眼，“刺客最近好像收手了。”
“查案比我预料得要难啊。”胡桂扬感慨道。
“呵呵，当然很难。”
“韦百户有什么主意？”
“胡校尉做主，我旁观就是。”韦瑛绝不想招惹麻烦上身。
“一月之期过去一半，真是麻烦，真是头疼。”胡桂扬合上簿册，交给韦瑛，“又是一条死路，今天我不想出门了，等……个五天再说吧，没准会有转机。”
“厂公不让你查案，但也不会轻饶了你，毕竟那是公主，在太后、陛下面前哭几声，就比西厂辛苦查案一年还有效。”
胡桂扬笑道：“我是说没准刺客会自投罗网，来赵宅杀人，那样的话，我就能立即抓人破案，用不着再去打扰公主了。”
“哈哈，有理，胡校尉好好布置一下‘罗网’，我在前院替你守门，后面的事情就不参与了。”
胡桂扬从来没想过要指望韦瑛，笑着拱手告辞，刚进二进院就看到一名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
“胡校尉，今天该我服食金丹。”男子一脸憔悴，衣服破旧，像是刚从饥馑之地逃出来。
“你是哪位？我好像没见过你。”
“哦，忘记说了，我叫赵福安，从前是郧阳卫的官兵，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男子苦笑道。
“你是异人？”
赵福安走到最近的廊柱面前，轻轻击出一拳，柱子摇晃，灰尘簌簌而下。
胡桂扬急忙道：“够了，我相信你，这座宅子是义父的心血，不能被你们破坏殆尽。”
赵福安走回来，“我见过关木通，他说我可以直接找胡校尉要金丹。”
胡桂扬掏出玉佩递过去。
赵福安眼睛一亮，立刻接在手里，放在鼻下深深一吸，满脸的陶醉与幸福，“果然是极品，与普通金丹不同，我可以再……”
旁边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够了，兄弟，异人越聚越多，金丹可就这一枚，大家说好轮着来，谁也别贪心。”
赵福安交还金丹，笑道：“当然，贪心没有好下场。”
“先别走。”胡桂扬收起金丹，叫住转身要走的异人，“你既然是官兵，为什么会流落江湖？”
“都说江湖上自由自在，发现自己拥有神力之后，谁不想出来闯荡一番？”赵福安叹了口气，“其实哪来的自由自在？到哪都一样，要花钱、要人情，否则寸步难行，一身神力有个屁用？”
“你杀人，然后被人追杀了？”
赵福安尴尬地笑了笑，“神力也就这么一点用处，但我后悔了，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选择替朝廷效力，老老实实建功立业、升官发财。”
“机会总有，你现在离朝廷就已经很近了。”
“所以我来投奔胡校尉，一切都依仗你了。”赵福安笑着抱拳感谢。
胡桂扬走近一些，小声道：“看你挺正常的，病症是什么？”
“呃……”赵福安不太愿意透露。
胡桂扬示意赵福安随自己走出几步，“我希望多了解一些病症，也好对症下药。”
赵福安捂住肚子，嘴上却说：“心跳时不时会加快，尤其是使用功力的时候，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被一群普通的武林人追杀，我是不敢轻易使用神力啊。”
“嗯，明白了，谢谢你的坦率。”
“我是真相信胡校尉，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最大的弱点都交待出来了，别人未必像我这么坦率，都在想方设法地掩饰。”
“朝廷肯定喜欢你这种人。”胡桂扬敷衍道，拱手告辞，回到后院。
刚一迈过门槛，胡桂扬停下脚步，突然明白这个莫名冒出来的赵福安透露的消息有多么重要。
“我真是笨死了。”胡桂扬不能原谅自己，异人的弱点就摆在面前，他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当赵阿七说需要“时机”才能得到罗氏青睐的时候，就已经透露弱点的存在。

第三百零五章 泄密
花小哥推门进来，快速关门，长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毒虫遍地的丛林里走出来。
“有人追你？”胡桂扬好奇地问。
“那个大块头儿瞪了我一眼。”花小哥心存余悸，异人各不相同，要论外貌，数萧杀熊最为骇人。
“那又怎样？他平时看谁都是这种眼神，不是故意的。”
“难说，我昨天进后院的时候，跟他打个照面，我没打招呼，还加快脚步，他心里肯定不满……”花小哥发出连串的哼哼声，“我要不要去给他道个歉？”
“就你这种胆子，还想袭承父职去边疆打仗？”胡桂扬笑问道。
“那不一样，边疆的胡虏再厉害也是凡人，这些人……”见过的异人越多，花小哥越是胆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不是凡人，像我这种普通人，在他们面前就跟蝼蚁一样，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既然你当自己是蝼蚁，为什么又觉得异人会为一点小事记恨你呢？你会记恨绕着你走路的蚂蚁？没准萧杀熊根本没看到你。”
花小哥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反正我觉得他眼神不善，随时都可能挥下手，将我像虫子一样捻死。”
“哈哈，算了，明天你不用来收拾屋子了，留在前院帮你娘干活儿吧。”
“那可不行，我拿了工钱，哪能说不干就不干？就算冒着生命危险，我也得来啊。”
“那你两三天一来吧，不必每天都来‘冒险’。”
花小哥认真地想了一想，“两天一来吧，中间一天我在前院干活儿，不白拿工钱。”
“行，我以后去前院吃饭，免得你们穿越重重危险过来送饭。”
花小哥笑道：“胡校尉想得真周到，原来我还以为当仆人有多难，在这里待了一阵子，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因为咱们算是亲戚，你应该叫我一声‘舅舅’。”
“呵呵，我可不敢，我娘说了，以后混出个人样才能攀亲，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经商受不了颠簸、种地经不住日晒，就只能当仆人。我娘还说，赵家人才济济，四十名绝子校尉若是活着，每个都能做出一番事业，尤其赵老外公，他若是想当官儿，早就封侯了。”
胡桂扬嘿嘿地笑，花大娘子记恨义父赵瑛，在儿子面前却又将“赵老外公”捧得极高，“前院的人是不是更少了？活儿还做得过来吗？”
“不少，我娘又招来十多人，也都算是亲戚。”
“亲戚？”
“对啊，许四姨的小叔子、赵七姨的两个闺女、马十五姨夫家伯父的远房外甥……”花小哥如数家珍，背出一连串的“姨”家亲戚。
胡桂扬一个也不认识，虽然都是赵瑛从断藤峡救回来的孩子，男女之间却极少来往，胡桂扬对打过自己的花大娘子只有模糊的印象，对其他人连这点印象都没有。
“这么说来赵家人口不少啊。”
“当然，我能一直叫到三十四姨，她们对我都可好了。”花小哥一边说话，一边将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行了，我又得冒险回前院，明天不来，后天再来。”
“那你再顺便‘冒险’帮我找个人来。”
“嗯？”花小哥瞪大眼睛。
“林层染。”
“哦，好吧，他算是比较平易近人，没那么可怕，我去看看，他若是醒着，我就叫一声，他若是睡着，我可不敢打扰。”
林层染没睡，很快到来，“找我有事？”
胡桂扬示意林层染坐下，“到目前为止，只有你说的事情都是实话。”
“我说过什么？”
“你说赵阿七与罗氏关系密切，你说那晚进府的人去过东跨院，都已得到证实。”
林层染的脸上皱纹丛生，目光却还跟年轻人一样清澈，微微一笑，“来的人是李刑天？”
“嗯。”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罗氏必不简单，胡校尉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我这里不是衙门，不会处置任何人。”
“可消息隐瞒不了太久，一旦大家知道罗氏与李刑天勾结……”
“还是那句话，我处置不了任何异人，如果大家分裂，我也只能袖手旁观，阻止不了。”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林层染困惑地问。
“我想再听一句实话。”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你的病症是什么？”
“一见面我就说过了，我比较倒霉，动用功力会变老，瞧我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没办法隐瞒。”
“这也是你的弱点？”
“嗯……算是吧，只要不是面临生死关头，我甚至不敢动手，比普通凡人还要胆怯。”
“你每隔十天要服食一次金丹，所以我猜你的弱点也有这么一个循环，最弱的时候是哪一天？服食金丹那一刻吗？”
林层染显露出警惕，缓缓道：“即使是我最弱的时候，也能轻松杀死凡人。”
“当然，所以异人要互相提防，绝不泄露自己真正的弱点，对不对？”
“没错，所以请胡校尉谅解，我没法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虽然你不是威胁，但你若是不小心将秘密泄露，我就完蛋啦。”
“那你能泄露别人的弱点吗？”
林层染依然警惕，“胡校尉想听谁的弱点？”
“我不挑，你想说谁的都可以。”
“呵呵，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异人之间互相猜测，但也只是猜测而已，没人能真正掌握他人的秘密。”
“猜测也可以，请放心，我没有恶意，更不会拿弱点对付任何一位异人，我只是觉得这些弱点或许是治病的根本。”
林层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味，“我正在做一件事会令全体异人憎恨的事情。”
“李刑天也遭全体异人憎恨，没准咱们能猜出他的弱点。”
“呵呵，不可能，李刑天极少与他人接触，他的弱点隐藏得最好，没人能够猜出来。嗯，先从赵阿七开始吧。”
“我的‘师弟’，他的病症是瘸了一条腿，比较明显。”
“瘸腿没准是装出来的，就算是真的，也是小问题，他怕热，尽往冷的地方去，说是要练功，可我觉得这是掩饰，他怕热，跟我一样，运功之后最为明显。记得吗，前晚比武三场之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表面上是因为羞愧，真正的原因更可能是想办法让自己凉下来。”
“果然只有异人才能利用这项弱点。”
“还得是武功很高的异人，比如江东侠，只有他能逼得赵阿七当众认输，回去自保。可江东侠也有弱点，他与梅娘子比武的时候，我说他会胜，可他败了，败给梅娘子暗藏的乱阴掌法，事有蹊跷。”
“他是诈败？”
“不能说是诈败，但是他若想坚持的话，完全可以反败为胜，可他宁愿认输。我猜他害怕内家掌法。”
“这个弱点有点古怪。”
“并不古怪，异人大都是普通人，神力无中生有，江东侠、赵阿七不同，他们之前就修炼过内功，江东侠更厉害一些，这些原有的功力与神力或许有冲突，所以他俩的弱点有相似之处。赵阿七怕热，因为功力相争，会让气血过盛。江东侠不惧蛮力与点穴，但他怕内家掌法，因为更多的外来功力会将经脉搅得更乱。”
“有道理。”胡桂扬笑着连连点头，“真希望我能早一点相信你，就不会走这么久的弯路了。”
“嘿，很正常，相信一个人总是很难，而且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还对谁有猜测？”
“罗氏，她怕水。”林层染对别人都是“猜测”，说到罗氏时语气却极为肯定。
“怕水？因为她总是拿伞？”
“这是迹象之一，还有，她一路北上，远离江南水乡。而且我之前去乌鹊胡同打听过，罗氏从来不用自己的名字接客，黑里来黑里去，客人根本不知道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谁，用这一招，罗氏帮过不少胡同里的姑娘，比如有名的七仙女。她自己也有一个绰号，叫做‘水仙子’，客人都没听说过，只有几个姑娘私下里相传。”
“可你打听出来了？”
“乌鹊胡同是销金窟，没有银子打听不出来的秘密。”
“听你这么一说，我原先去乌鹊胡同打听消息的方法大错特错啊，可我也没那么银子。”
“对赵阿七和江东侠的秘密，我有六七成把握，对罗氏，我有九成，至于她怕的是热水、冷水，还是某种特殊的水，我就不知道了，赵阿七肯定猜出来，而且用上了。”
“这就是他说的‘时机’。”
“嗯，一个异人的弱点，往往就是另一个异人的时机。”
“还有吗？”
“暂时就这几位，对其他人我还在观察，另有一些人根本没必要了解他们的弱点，比如萧杀熊，成为异人也没让他变得聪明一些，这里二十几位异人，一多半都能轻易杀死他，他不自知，反而到处挑衅，这也算是弱点吧。”
“刺客肯定也有弱点，或许就是为了弥补弱点，他才到处杀害异人。”
“刺客与李刑天属于另一种异人，对他们，我连猜测都没有，如果有一天胡校尉能找出他们的弱点，将会救下我们所有人。”
胡桂扬笑了笑，异人值不值得挽救，对他来说仍是个问题，“还有哪些异人被你关注？”
“剩下的不多，关木通算一个，老叫花子处处显弱，反而令人怀疑，还有给胡校尉当护卫的小谭。”
“他也可疑？”
“嘿，他说他的病症是遗忘，这不是病，是奖励，任何一位异人都愿意与他交换病症。人小鬼大，胡校尉要小心提防，小谭绝没有看上去那么弱。”
“你真是我的大救星。”胡桂扬拱手笑道，“就是不知道这位救星是谁派来的？”
林层染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微笑，“胡校尉可以猜，但我提醒你，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第三百零六章 操心命
林层染不否认自己受到指派，但是拒绝透露详情，“别人我不知道，最初的四名异人肯定都有来历，我不能第一个暴露，权当是保留一点尊严吧。”
胡桂扬没有追问下去，拱手笑道：“你已经帮我一个大忙，多谢。”
“有一件事请胡校尉相信，无论我听从谁的命令，对胡校尉绝无恶意，恰恰相反，我接到指示，尽一切可能协助胡校尉，只要你肯相信我。”
“迄今为止，只有你对我说过实话。”胡桂扬轻叹一声，“异人个个功力高深，还以为你们不屑于说谎。”
“成为异人的最初一两个月，我们的确不屑于说谎，可人群比神力更强大，很快我们就得到教训：无论你有多深的功力，想活得好就必须遵守规矩。”林层染顿了顿，“规矩有两根柱子，一根是权力，一根是谎言。”
“你不说谎，所以你一定攀上权力这根柱子了？”
林层染大笑两声，“胡校尉慢慢猜，还有事吗？”
胡桂扬摇摇头，“不打扰你休息了，祝大家都睡个好觉。”
林层染拱手告辞，“请胡校尉将金丹看得再重要一些，务必留好。”
胡桂扬笑了笑，他现在只想睡觉。
他是被桌面上的一阵摩擦声闹醒的，困惑地睁眼，看到花大娘子正在桌上摆放盘碗，怎么都不满意，不停地挪动，发出阵阵噪声。
胡桂扬将被子盖紧，“花小哥没说吗？我今后去前院吃饭。”
“说了，我没同意。”花大娘子坐下，看样子就是要吵醒胡桂扬。
“你没同意？”
“你跟异人是一伙的，就该留在后院，跑到前院干嘛？我好不容易将人招齐，你想再给吓跑吗？”
“我有那么可怕？而且我不是异人，也不是一伙的。”胡桂扬笑道。
“你以为自己天天嬉皮笑脸的就不可怕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怎么说的？”
“哼哼，说你早就死在山里，回来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哈哈，有像我这样贪吃好睡的行尸走肉吗？”
“我知道你贪吃好睡，外面的人谁还来特意看你啊？传言就是传言，有人当真，你就得避讳一些。”
“好吧，我不去前院，免得吓人，早餐有什么？”
“跟平时一样，一碗米粥，一盘腊肉，一盘鸡汁豆芽……”
胡桂扬听得口内生津，却不好意思起床，笑道：“我吃得快，一刻钟之后你再来收拾吧。”
花大娘子点头，仍没有离开之意。
“你还有事？”
“我促成你与公主见面，你还一直没告诉我见面的情形呢。”
“呃……抱歉，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楼驸马遇害一案比我预料得要简单。”
“既然如此，为什么公主会派人传信呢？”
胡桂扬立刻坐起来，大被裹身，“信呢？”
“口信，在我心里。”
胡桂扬等她说下去，花大娘子却闭口不言，胡桂扬只好笑道：“立功必赏，你立的是大功……”
“少来这套，我看在孙二叔面子上才来赵宅，等你成亲之后，自然由新人主持家务，我立刻就走，该有的工钱我一文不会少拿，用不着你的‘赏’。花家虽非巨富，却也有田有屋，不缺你的几两银子。”
胡桂扬明白过来，端正神色——可是披着大被，再怎么端正也严肃不起来，“花大娘子顾念旧宅，当我是自家兄弟，才肯过来帮忙。那我跟你说实话，我从公主那里没问出线索，但我请她帮我一个忙，她同意了，我们都发誓，谁也不能透露给第三个人。”
花大娘子这才露出微笑，“这就对了，公主传口信，请你耐心等待，千万要提防小人暗害。”
“就这些？”
“嗯，‘小人’是指李嬷嬷吧？”
“是她。”
“嘿，这位李嬷嬷可不简单，一名乳母而已，将公主管得跟囚徒一般，别说是皇帝的女儿，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受不得啊。”
“从她骂人的架势上就能看出来。”
“公主很关心你啊。”花大娘子还是不肯走，“听说公主是位美人。”
“屋子里黑，我没见着她的样子。”
花大娘子一皱眉，“你也太大意了，万一那是别人假扮的公主呢？”
胡桂扬想了一想，笑道：“应该不会，当然，如果是假扮，我还真看不出来。”
花大娘子摇摇头，“公主性格怎么样？都说她温柔娴淑，可她毕竟是公主，自幼生活在帝王之家，脾气未必有传说的那么好。”
“你问这些干嘛？”胡桂扬有点警惕了。
“还不是为你着想？你若是当个驸马倒挺不错。”
胡桂扬苦笑道：“朝廷挑选驸马要求极高，必须是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我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而且宫里最重名声，还从来没听说过公主改嫁的事情，楼驸马死了，公主只能一直守寡。”
“规矩是人定的，就不能破例一次？”
“花大娘子，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事成不了，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好吧，娶公主是有点困难，我再想办法。今年你能升官吗？百户做不了，起码争取一个小旗、总旗也好。”
“一点机会也没有。”胡桂扬摇头道。
“麻烦，跟义父一样不求上进。现在的赵宅究竟属于谁？”
“被石桂大买下之后献给西厂，现在算是暂时借给我用，异人搬走，我就得搬走。”
“真是麻烦，你总有个家吧？”
“有，史家胡同二郎庙旁边的一所小宅子，三间房。”
“更是麻烦，你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优点？”
胡桂扬又想一会，笑道：“我觉得我长得不算太丑。”
花大娘子眉头拧到了一起，打量胡桂扬几眼，“你若是能管住自己的嘴，倒也还能看得入眼，但是这没用啊，正经人家的姑娘谁会特意跑来看你一眼？对了，提醒你，客人就是客人，只要住在这里，我就好好招待，谁若是想当主母，我可不同意，甩手就走。”
胡桂扬苦笑道：“你可太高看我了，一会是公主，一会是异人，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咱俩都有掉头之忧。”
“在外面我不会乱说。你在西厂应该挺受重视吧？”
胡桂扬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点“优点”，“还可以，经常有人说我是厂公的得力爱将，否则也不会让我安置异人。还有，西厂有一个临时设立的枪药局，十几个人都归我管。”
花大娘子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再有这种事情，早让我知道。行了，你快吃饭吧。”
“多挑几家，模样、性格都要最好的！”胡桂扬大声道，希望能让花大娘子多费些时间，到时候他找理由拒绝就是。
花大娘子挥下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桂扬立刻穿衣穿靴，粥已经凉了，几样小菜味道不错。
一刻钟之后，过来收拾碗筷的人是花小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娘说了，胡校尉不能总去前院，我还是得天天来后院。”
“今天又有异人瞪你了？”
“没有，现在还早，他们都没出门。”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突然发疯。”
“住了这么久都没人发疯……”
“谁说没有？”花小哥双眼瞪得更大，“原来只有四个异人的时候还好，现在几乎每天都有异人发疯。”
“瞪你一眼、大声说话可不算发疯。”胡桂扬笑道。
花小哥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们几个天天给异人送餐，放在门口敲下门就走，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收拾。有异人会省下一顿饭，也不提前说，做好的饭菜放在门口没人动。”
“这就是你所谓的发疯？”
“听我说完啊，有胆大的人贴在门口听房里的声音，结果听到异人在哼哼。”
“哼哼？”
“就是得病之后身体很疼的那种哼哼唧唧，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光听声音就觉得他会杀人，这不是发疯吗？原先这种事情很少，现在住进来的异人太多，就几乎天天都有了。”
“异人没有发疯，他们本来就是病人，你别进屋就好，不必害怕。”
“好吧，花家就我一个儿子，我可得珍惜自己的小命。我娘说了，再过几年就给我娶媳妇儿，成亲之前我哪也不准去，必须留在她身边。”
“呵呵，你娘真是一副操心命。”
“可不是。”花小哥端着托盘离开。
胡桂扬今天不想出门，去前院与韦瑛打个照面，表明自己没有私自出宅，然后又回到后院。
关木通迎上来，赔笑道：“这两天又来几位异人，我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我叫过来让胡校尉见一面吧？”
“不用，反正他们早晚要服食金丹，到时候自然会见面。”胡桂扬不打算结识更多异人，“对了，既然异人多起来，最好每间房的门上都贴自己的姓名，以免走错，我找人也方便。”
“好主意，我马上就弄。”
胡桂扬决定将异人服丹与不吃饭的时间都记下来，看看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看上去这将是无聊的一天，可是午时过后不久，花大娘子又来了，送来一壶茶，放下之后却不肯离开。
“午饭吃过了，亲事由你做主，还有什么事？”
“三十九回来了。”
“出门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他想见你。”
“那就来吧，赵宅归他所有，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不行，他要私下见你，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花大娘子停顿一下，“我猜他遇到大麻烦，需要你的帮助。”
胡桂扬想不出什么麻烦还能比自己手里的这一桩更大，更想不明白石桂大怎么会突然向自己求助。

第三百零七章 刺客陷阱
石桂大的任务非常简单，去往清河县捉拿一名隐藏在阉丐中间的异人。
阉丐是当地的一大麻烦，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自愿阉割，希望进宫为奴，有朝一日能够飞黄腾达，可皇宫接纳不了这么多人，几乎年年下旨禁止自阉，甚至派兵驱逐，抓住的就送往边疆。
阉人只得向京外逃蹿，反正已经一无所有，胆子反而更大，往往成百上千地聚在官道两边，拦截过往车辆行人，索物索钱，见到官兵就一哄而散。
这里流传最广的故事不是谁抢到的东西最多，而是某人被选进宫，某人被先进宫的亲友所提拔，在京城有吃有住，过上财主的生活……
石桂大带带领三十名校尉和番子手出城，一路南行来到清河县界，简单布置一番，派手下四处堵截，身边只留四人，换上乞丐的衣服，准备混入阉丐群中，迅速抓捕目标，然后全身而退。
至于阉丐，不归他管，至于为什么必须活抓而不是杀死，他从没问过。
“张慨，绰号太子丹，三十二三岁，个子比较高，额头有疤，必须活捉。”石桂大向身边的四人交待任务。
四人当中有一人是厂公派来协助抓人的亲信太监霍双德，这时笑道：“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有人带路，指谁抓谁，绝不会错。”
另外三人都没名字，连霍双德都不知道如何称呼，说话时只能挨个看一眼。
三人同时点头，面无表情，也不吱声，他们不是哑巴，就是不爱说话。
他们都是异人，为了这次抓人任务，西厂专门从宫里借调出来，石桂大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力管束这三人，说话时尽量客气。
“有霍总管带路，最好不过。”石桂大对这名太监更要客气。
“手到擒来的大功，石百户，你可走运了。”
“全靠霍总管和三位同僚携带，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就靠着诸位了。”石桂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三名异人。
异人依然只是点头，霍双德大笑，随即眉头微皱，“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做人差距为何这么大呢？”
石桂大微笑道：“胡桂扬从小特立独行，跟我向来不是一路人。但他胆子的确够大，运气也够好，因此风光到现在。我不姓胡，跟他早断绝了兄弟关系。”
“没错，他就是胆子大、运气好，可胆大能撑到几时？运气还能天天跟在他身边？他走的是一条死路，他不自知，还往尽头跑着走，何其可笑？算了，不提他，石百户是明白人，咱们出发？”
“请霍总管带路。”
霍双德认路，看看石桂大等四人，“你们穿得再破也不像乞丐，没办法，尽量低头，将手拢在袖子里吧。”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我也不像，唉，离开这里太久，整个人胖了一圈。故地重游，可惜我不能公开亮相，否则的话能将这里的人吓死。”
霍双德一脸得意，石桂大马上道：“霍总管此行至少要提拔几个人回宫吧？经此一事，霍总管的名声可就更响亮了。”
“哈哈，那是当然，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带路指人，名声什么的我不在乎。”
享受着石百户的吹捧，霍双德带领几人拐到小路上，进入一片废墟当中。
这里原来应该是一处小镇，荒废之后被成群的阉丐占据，在断壁残垣中又建起大量窝棚，远远望去仍是废墟，偶尔有烟雾升起，表明这里住着活人。
路边突然蹿出一名猴子似的瘦小少年，笑呵呵地说：“三叔儿，你总算来了。”
霍双德被吓一跳，怒道：“谁是你三叔？”
“呵呵，我爹说过，小时候跟三叔儿一块玩过泥巴，以兄弟相称，我不该叫一声‘三叔儿’吗？”
“猴崽子少废话，你爹人呢？”
“三叔儿跟我来，这几位大人怎么称呼？”
“在这里别叫大人，你也用不着认识他们，认得我一个就够了。你小子怎么没长个儿啊？好像比我离开的时候更矮了。”
“我爹说我往回长，我想这也挺好，再长小点儿，给三叔儿当个玩物儿，解解闷儿。”
“呸，我宁可要个真猴子。”霍双德嘴上严厉，心里却很享受这样的话，不由自主昂首挺胸，比石桂大等人更不像是阉丐。
一间充满恶臭的简易窝棚里，小猴子的父亲老猴子裹着一床破被瑟瑟发抖，一见到霍双德，立刻就要站起来，连试几次都不成功，只好跪地说道：“霍总管大驾光临，快请坐，唉，我这里也没个干净的地方，小棍子，跪在地上给霍总管当会凳子。”
小阉丐答应一声，立刻跪地，“请三叔儿入坐。”
霍双德捂着鼻子，“算了，没工夫闲坐，快带我们去找人吧。”
“现在太早，那人还没回来，再等半个时辰吧，他一向很准时。”老猴子将枕头放在儿子背上，“别看小棍子瘦，劲儿可不小，不会让霍总管摔着。”
“半个时辰……”霍双德慢慢坐下，动了两下，笑道：“别说，还挺稳当。”
小棍子嘿嘿地笑，老猴子也笑，向门口的四人道：“这几位贵客也不知怎么称呼，我这里……要不你们坐我身上吧。”
老猴子翻身要跪，石桂大急忙道：“不必，我们是武夫，站一会没事。”
老猴子与霍双德叙旧，极尽谄媚，论来论去，发现他才应该称霍总管三叔，小棍子则叫三爷爷。
再好听的奉承话也有听腻的时候，霍双德终于想起自己只是协助抓人，而非真正的长官，于是指向石桂大，“这位是西厂的石百户，别看年轻，深受厂公器重，此次抓捕由他负责，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老猴子又要奉承一番，石桂大急忙拱手道：“我真有几件事要问。根据你送到西厂的消息，刺客名叫张慨，自称‘太子丹’，隐藏在你们当中，说自己曾在京城杀死过三名异人。”
“对，他说他是神仙的唯一传人，所以是‘太子’，日夜服食金丹，所以叫‘金丹太子’，简称‘太子丹’。他还说古时候曾经有一位太子丹，请人刺杀秦始皇，没能成功，他要继承遗志什么的。”
“好狂的家伙。”
“大家都这么说，所以谁也不信他，就我多个心眼儿，让小棍子偷偷跟踪，发现那个太子丹真的拿着红玉在吸，而且能够飞檐走壁。”
“说没就没，我都跟不上。”小棍子吃力地说。
“你别说话，当心闪着霍总管。”老猴子斥道，随即转向客人，满脸堆笑，“后来我有意套他的话，他说他杀的三个人是黄二仙、童丰和一个无名的傻子。我记得童丰的姓名，他舅舅杨少璞几个月前才离开这里。所以我托人进京送信，霍总管真的带人来了，真是太信任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少来这套，等到确认那真是异人并且活捉之后，自然有你的奖赏，现在用不着点醒我。”霍双德很明白，需要“报答”的是老猴子。
石桂大继续问道：“太子丹用兵器吗？”
“没见过他用兵器，但他手里经常玩弄一个小盒子。”
“机匣。”石桂大一听就明白，又多信几分，“他有没有特别讨厌或是忌惮的东西？”
“这个真没注意，但他不怕脏，掉在地上快一天的馒头拣起来就吃，里面夹杂石子儿都不在乎。”
这算不上弱点，石桂大没再问下去，转向三名异人，小声道：“上司的命令是必须活捉，此人如果真是刺客，身手必然不凡，请三位小心应对。”
三人同时点头。
“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小棍子，去外面看看太子丹回来没。”
“是，请三爷爷挪尊臀。”
“尊臀？我的屁股都升官啦。”霍双德笑道，慢慢站起身。
小棍子手脚并用跑出窝棚，很快回来，小声道：“回来了，在‘寝宫’里跟一帮家伙吹牛呢。”
石桂大向霍双德道：“请霍总管在此稍待。”
“静候佳音。”霍双德目送几人离开，对此次抓捕毫不担心，“实话说吧，我这次只能带一个人回京，你年纪太大，又一身病，宫里不会要，就小棍子吧，他挺机灵，日后没准能混个模样出来。”
老猴子跪地磕头，“三叔大恩大德，侯家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霍双德笑而不语，眼前的人越悲惨，他看着越舒服。
废墟中唯一完整些的墙壁能够遮挡寒风，被称为“寝宫”，是众阉丐闲来无事时的聚集之地，篝火常燃，提供一些热量。
小棍子指向一名站在篝火边上的男子小声道：“就是他。”
男子衣裳破烂，但是面色红晕、目光炯炯，与一般阉丐大为不同。
石桂大不能再靠近了，向随行的三名异人点下头。
三人各自掏出一枚红色药丸，双手按压揉搓，掌心很快变得通红，然后散开，从不同方向接近篝火。
小棍子好奇地问：“涂红手掌是什么意思？”
石桂大盯着所谓的太子丹，小声道：“那是西厂的丹药，能让异人昏迷。”
“哦，西厂真厉害，希望以后我也能去西厂。”
“厂公喜欢小孩子，好好表现，你有机会。”
小棍子脸上笑开了花，“我去吸引太子丹的注意，给你们提供机会。”
不等石桂大表示同意，小棍子撒腿跑向篝火，在地上跪了半天，背上还驮着一个人，竟然没影响他的步伐。
“太子丹，你又在说杀人的故事？我可不信。”小棍子远远地叫喊道，果然吸引到太子丹的注意。
“不是杀人，是杀异人，你不信，去京城打听。”
“不用去京城，这里就有京城的三条狗，爪子上涂着红色迷药，要来活捉你呢，有本事你露出来给我们瞧瞧！”
石桂大惊恐失色，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处陷阱。

第三百零八章 烫手
三位连名字都没介绍过的异人，接连死在石桂大面前。
“太子丹有机匣，但他不用天机术杀人，只是炫耀，左手机匣里飞出一柄小剑，在半空中悬浮，向周围的阉丐显示他有‘仙术’。他用另一只手杀人，握着一柄长剑。他让异人先出几招尽情显露本事，然后左边刺一剑，右边刺一剑，转身刺一剑，剑剑必中。”
石桂大讲述得极为平淡，神色却无法保持镇定，他被吓坏了，一次死里逃生，又让他变回当初的三十九郎。
“你的胡子呢？”胡桂扬听了半天，最后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石桂大最了解他，一点也不意外，抬手摸摸嘴唇上方，“为了假扮阉丐，把胡子刮掉了。”
“又不用你动手抓人，只是监视一下而已，你就将胡子刮掉？”
“监视还在其次，我必须身先士卒，如果只是等在后方，那跟留在京城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你是个好官儿。”胡桂扬笑道。
胡桂扬半夜溜出赵宅，就在前几晚见到李刑天的屋子里，与石桂大会面。
两人对面而坐，桌上点着一截小小的蜡烛。
石桂大微微一笑，“我不是好官儿，只是一心想要荣华富贵的官儿。”
“对西厂来说，这就是好官儿。你接着说，太子丹三剑杀死三名异人，然后呢？”
“长剑刺中咽喉，与杀死童丰等人的手法一样。”石桂大神情又暗淡下去，“四面八方的窝棚里跑出几百名阉丐，奔向太子丹，又喊又跳，像是在过节。有人推我，有人向我吐唾沫，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心里只想一件事：在劫在难，我将留下一名遗腹子。”
“几个月了？”胡桂扬关心的事情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三个月，刚刚显怀。”石桂大停顿一会，“太子丹叫住所有人，对他们说‘我是神仙太子，能让人死，也能让人生。朝廷派来武功高深的异人走狗，以为能够将我生擒活捉，我杀之。这人是凡人走狗，以为必死，我活之。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有这个本事。’就是这样，刺客饶我一命，因为我是一名被吓坏的凡人。”
“然后你就走了？”
“是被几名阉丐抬出去的，他们将我扔在官道上，嘲笑我，推搡我，还有人拉我入伙，说跟着他们日后能够飞黄腾达。”
胡桂扬笑道：“他们亲眼目睹太子丹杀死三名‘朝廷走狗’，却还盼望着飞黄腾达，他们要跟随太子丹造反吗？”
“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霍总管呢？跟你一块回来了？”
石桂大神情微变，嘴角不由自主抽搐一下，“他的脑袋跟我一块回来。”
“小棍子的父亲杀死的？”
“嗯，我看他站都站不起来，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也不知道他跟霍双德有什么深仇大恨。”
“大概是从前交情好，霍总管飞黄腾达之后却不肯眷顾旧人吧。”
石桂大神情又是一变，显得有些尴尬，“或许吧。”
“哈哈，你想什么呢，咱俩从前的交情一般，你跟大哥、五哥他们关系更好。”
石桂大笑了笑，“他们将人头塞到我怀里，让我捧着离开。我不敢扔下，一开始只能步行，后来跑得快些，几里地之后才将人头扔掉，入夜之后找到存放马匹的地方，立刻骑马回来，连同去的校尉都没招呼。”
“‘身先士卒’的将军，逃跑也比别人快。”胡桂扬管不住自己的嘴，虽然无意嘲讽，在外人听来，每个字都像针刺一样。
石桂大只能又笑一下，“我惹下大麻烦了。”
“不至于吧，进入陷阱又不是你的错，霍双德得到消息，他相信小棍子父子二人，责任应该由他担负。抛弃同行校尉这一举动，大概是个麻烦。”
石桂大摇头，“事情比这复杂。你应该记得，东厂负责抓捕异人，只有你这里的异人他们暂时不碰。”
“对啊，为什么抓人的活儿落到你头上了？”
“消息通过杨少璞辗转传到霍总管那里，他想立功，不愿将消息让与东厂，我也想立功，所以一块鼓动厂公争取此项任务。”石桂大重重地叹息一声，“我真笨，杨少璞在广兴铺做事，什么秘密也瞒不住，东厂必然已经知晓此事，但他们假装不知，故意按兵不动——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动作太快，现在想来，东厂已经猜到那是一处陷阱。”
“东厂怎么猜到的？”
石桂大沉默一会，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才是真正的重点。
“我见过太子丹，东厂的左预应该也见过。”
“你认识这个叫张慨的异人？”
“没准连你也见过。”
“我？”
“太子丹去过郧阳。”
“异人都去过郧阳，而且参与吸丹。要说曾在人群中瞥过一眼，倒有可能，但是对张慨和太子丹这两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跟厂公一块从京城去往郧阳，是留在知府衙门里的随从之一。”
“西园的随从？”
“西园？”
“住在西园里的那个人。”
石桂大摇头，“不是，他服侍另一个人，住在离西园不远的一处小跨院里。”
“那我没见过。”
“我见过两次，都是迎面，当时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小跨院里住着什么人？”
“不知道，我当时被厂公派去守卫城墙，后来又被叫去训话，因此碰见过太子丹两次……”
“他是太监？”
“奇怪之处就在这里，他不是太监，地位比一般随从高得多，有一回我听厂公称他‘张公子’，对他比较客气。”
“厂公认识他？这就更奇怪了，消息里已经指明太子丹的原名是张慨，厂公肯定看到了，为什么还会派你们去抓人呢？”
石桂大又叹一声，“这就是我说的大麻烦，这一路上，我越想越怕，原以为是我与霍双德争取来的立功机会，没想到……”
“是厂公送你们两个进虎口。”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厂公忘记了张慨这个名字……”
胡桂扬盯着石桂大，“如果你抱着这样的希望，就不该来找我，应该直接回西厂，向厂公说个明白。”
石桂大不得不抛掉最后一点希望，“厂公此举必有目的，可他连亲信霍双德也派去……我想不透他的目的是什么，只是让手下送死吗？我俩并没有得罪过他啊，就算得罪，报复我们的方法多得是，用不着……”
石桂大一个劲儿的叹息，他的靠山只有汪直，一旦靠山不稳，他立刻走投无路，不得不向从前的三六哥求助。
“我妻腹中的孩子才三个月，等他出生的时候大概看不到父亲……”
胡桂扬摆摆手，“对我就别来这一套了，我自己的麻烦不比你少，没工夫替你出头。”
“可你在查刺客案，刺客就是太子丹。”
“这才像话，多想我的案子，少想你的麻烦，我才可能帮到你。”
石桂大嘿嘿两声，“三六哥还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叫我胡校尉。”
“胡校尉，我应该……你打算怎么查案？刺客明明就是厂公认识的人，很可能还是一位皇亲国戚，所以才能留在知府衙门里当随从。”
“咱们都不知道服侍的人是谁？”
“可能是西园带去的某位宠信之人。”石桂大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敢说“宠妃”二字，“不对，太子丹不是太监，只能服侍某位不方便露面的官员，而且是高官。”
胡桂扬喃喃道：“张慨、张慨，这可能是个真名字，居然自称‘太子丹’，胆子可真不小。厂公认识他，却同意你们去抓人，而且是活捉，不允许你们杀死他。”
“对。”
“这个小混蛋，有刺客的消息居然瞒着我。”
石桂大惊恐地回头望一眼，生怕被人听到。
“行了，你给我提供一条重要线索，谢谢。”
石桂大要的不是一句“谢谢”，更无意提供线索，“我该怎么办？”
“你要听我的建议？”
“我悄悄回京，不见厂公，先见胡校尉，就为听你一句话，希望你能给我指条明路。”
胡桂扬也叹息一声，“想来想去，你最初抱有的希望最合理。”
“嗯？”
“厂公将张慨忘了，同意你们抓人只是要破案，别无它意，要求活捉是因为要口供，查查背后有无指使者。”
“这么简单？”
“你不想逃亡，不想舍弃到手的一切，就必须相信厂公，立刻去西厂，候见厂公，不见不走。”
石桂大咬牙想了一会，“也只能如此，可我抛掉诸多同僚……”
“那是一个陷阱，同行者当中很可能有人出卖你们，你不得不防。”
石桂大点点头，神情更加沮丧，“如果我一去不回，请胡校尉看在当年的些微情分上，照料一下石家妻儿。”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是儿子？”
石桂大终于露出一丝怒容，胡桂扬笑道：“还是你自己照料妻儿吧，我这人太懒，又爱得罪人，朝不保夕，会连累别人。”
“可是……”
“你不是认识许多江湖人吗？”
“对。”
“江湖人最痛恨异人，你放出话去，追杀太子丹张慨，活捉赏银若干、杀死赏银若干，不愿领赏者可以入锦衣卫。”
“啊？”
“傻瓜，事情闹大你才有活路。”
石桂大并不笨，可是一时心急，许多事情想不明白，被胡桂扬一言点醒，终于恍然大悟，拱手道：“胡校尉救我一命，这份恩情……”
“等我抓到刺客，恩情就算还了。”
“再有任何线索，我一定最先通知你。”刺客已不再简单地是一名异人，石桂大巴不得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
两人分手，胡桂扬回到赵宅，前院的人都在睡觉，谁也没发现他的去而复还。
“袁茂或许知道张慨是谁。”胡桂扬躺在床上，小声自语，无论刺客牵连到谁，无论案子里藏着什么阴谋，他都不在乎，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高官、权贵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群无需当真的鬼神。

第三百零九章 秘闻
京城总能引来奇奇怪怪的人，遇到官府查问，“云游”通常是最常用的借口，袁茂与樊大坚两天里跑了十几家寺庙宫观，见到不少奇人奇事。
“外人轻易不得见。”每次走出山门，樊大坚都要来这么一句，“这都是看家吃饭的本事，没有我引见，你花多少银子人家都不会显露。”
“托你的福，可是这跟胡校尉说的事情好像都没关联。”
走了这么久，樊大坚也有点累了、腻了，叹息一声，“胡桂扬要求太高，碰的又都是硬茬儿，想来想去，咱们只能去一个地方找线索了。”
“哪？”
樊大坚指指自己的头上的道冠，“我的旧东家。”
“你还能去吗？”
灵济宫曾将樊大坚交出去当替死鬼，双方关系闹得很僵，樊大坚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能去的？是他们不好意思见我。”
话是这么说，樊大坚还是没去灵济宫，派一名火工道人请一位老友过来。
庞大志是樊大坚的同门师弟，入门稍晚一些，同样是鹤发童颜，年纪处于三十至八十岁之间，颇为唬人。
两人相见，扶臂大笑，一个说“别来无恙”，一个说“想煞我也”，随后互相搀扶着进入后院，袁茂跟在后面，心中甚至有些嫉妒。
樊老道看上去一点都不缺朋友。
菜肴已经摆好，庞大志眉头微皱，“怎么有酒有肉？师兄破戒了？”
“师弟看错了，这不是酒，那也不是肉，一个是杯中仙，一个是兽之精，天地生出以养众人，不可不尝，不可不吃，尝一下精神焕发，吃一口延年益寿，抵得上辛苦修行十年。”
庞大志深以为然，“既是师兄推荐，却之不恭，今天拼上老命，我要长它几十年修行。”
酒席桌上，听说袁茂只是一名锦衣校尉，庞大志没太放在心上，反而对二郎庙更感兴趣，询问家底如何、赚钱渠道多不多，对樊大坚的庙主身份十分羡慕，“宁为鸡首无为牛后，灵济宫空有一副架子，上上下下养着好几百人，真能捞到好处的才有几个？剩下的人无非是当牛做马混日子，就这样，还得经常出血、出肉供养上面。”
庞大志倒是没将袁茂当外人，几杯酒下肚，开始抱怨起来，樊大坚在一边劝解，顺势问道：“听说有几位真人被招进宫里制药，一旦立功，所有人不都跟着沾光？这样的好处我可得不着。”
“嘿，可也得真立功，我……”庞大志看一眼袁茂，没往下说。
“别担心，袁茂在锦衣卫南司任职，不查案，只管文书。”
袁茂也笑道：“位卑职浅，就爱听些跟宫里有关的事情，难得碰见庞真人这样的知情者，我可不能放过。来来，我先敬三杯酒，请真人喝痛快喽。”
庞大志按住酒杯口，正色道：“这可不是酒。”
“这是杯中仙，今天我算是来着了。”
三人连喝数杯，庞大志酒量差，已经有点晕晕乎乎，开口道：“灵济宫里传言，进宫的几位真人造药失败，弄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龙颜大怒，要将他们发配边疆哩。嘿嘿，当初进宫的时候，大家抢破了脑袋，如今没去成的人个个庆幸，去的人反而后悔莫迭，笑死我了。”
庞大志得意忘形，越发地口无遮拦，“要说这几位真人也是倒霉，以为那个李仙长真有本事，造出仙药轻而易举，也不想想，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别说灵济宫，就说天下各僧派道门，炼丹造药几千年，有谁真弄出了长生丹？”
“宫里要造长生丹？”樊大坚问道。
“除了长生丹还能是什么？李仙长这回是骑虎难行，听说他愁得连头发都要掉光了，可怜那几位真人也要跟着吃瓜落儿。老樊，到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
樊大坚摇头，“你刚说过宁为鸡首无为牛后，我在二郎庙挺好，而且——马上要发一笔横财。”
庞大志眼睛立刻发亮，“刚才问你发财的道儿你不说，快告诉我。”
樊大坚咳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二郎庙这边春院多，城外有一个乌鹊胡同，去年突然兴起，抢走不少生意，城里春院当然着急，求到我头上。那都是二郎庙的香客，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正在帮他们调解此事，一旦成功，我就是要金山银山，周围的春院也愿意给。”
庞大声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不怎么吃惊。
“怎么，你觉得我做不成？”樊大坚怒道。
“呵呵，不是做不成，但是比较难，对乌鹊胡同我略有耳闻，那边能引走客人，原因颇多，可不是能轻易调解得了的。”
“满壶春嘛，我知道，小事一桩，我能解决，三四月间，我能让乌鹊胡同停用此药，从此与城内春院正常竞争。”樊大坚心中有底，一脸自信。
庞大志则是一脸惊奇，“你连这个都知道，佩服佩服，可是你怎么能让乌鹊胡同停用满壶春？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没这东西，乌鹊胡同开不了春院，只能回头接着卖药材和毛皮。”
“呵呵，这事是挺难，老实说，成与不成还在两可之间，我这次下大赌注，赢了一劳永逸，输了倾家荡产。”
樊大坚含糊过去，庞大志却更加佩服，“也就是你，我可没有这个胆量。说起满壶春，我倒有一条消息，不知对你有用没用。”
“什么消息？”
庞大志笑而不语。
樊大坚举杯，“老庞，你说说这些年里我亏待过你吗？谁带你入门？谁教你规矩？谁分你金银？”
“名为师兄，实为师父，你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是那种胡乱许诺的人，只说一句：我有银山，至少分你一座银丘。”
袁茂觉得老道关心的问题越来越偏，但他不想随意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敬杯酒，填补一下空缺。
庞大志笑道：“银山银丘就免了，能报答师兄几分情谊，我心里高兴。是这样，满壶春就是李仙长带着几位真人捣鼓出来的，原本是要用来强身健体、激发潜力，没想到另有奇效。他们将满壶春分发出去，为的不是赚钱，而是查看效果。”
“效果不错，连城里的花魁都抵不过它的魅力。”
“是药三分毒，满壶春效果太好，好到会出人命。”庞大志压低声音，一脸兴奋，几乎忘了在场的袁茂，“前一阵子楼驸马丧命就与此有关。”
“听说过，怪他自己，拿满壶春当饭吃。”
“嘿嘿，师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比这更复杂一些。宫里刚造出满壶春的时候，还没送到乌鹊胡同，就近找一些熟人试药，其中就有楼驸马。”
“楼驸马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居然被李孜省拿去试药？”
“嘿，他算什么皇亲国戚？能单独进宫给陛下、太后磕头的人才是皇亲国戚，他顶多在逢年过节时站在院子里，混在一群人当中远远地跪拜，就算见过皇帝了。京城里这种人多得是，一抓一把。而且是楼驸马听说消息之后抢着试药，这小子好色无度，又想讨好李仙长，喂他吃屎他也不会拒绝。”
“注意形象，你是灵济宫真人，不是江湖骗子。”樊大坚又拿出当年教训师弟的派头。
庞大志马上道：“师兄提醒得对，我一时嘴滑，罪过罪过。总之楼驸马主动试药，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竟然拿这事要挟李仙长，结果药被停了，他忍不住，跑去乌鹊胡同买药，死在那里，真是自不量力。”
樊大坚与袁茂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料到会问出这么一件事。
袁茂点下头，示意继续问下去，樊大坚用闲聊的语气问：“奇怪，试药而已，李仙长又是奉旨行事，楼驸马拿什么要挟？”
庞大志舌头有点大，傻笑道：“详情我也不太了解，听说两人公开吵过一架，好像是满壶春初期曾经引发不少莫名其妙的问题，好几名试药者或是疯癫，或是受内伤，还有口眼歪斜的。”
“都是楼驸马这样的人？李孜省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找些百姓或者牢里的囚徒试药岂不少了这些麻烦？”
“我也不明白原因，反正试药者大都是没啥地位的皇亲和勋贵，引发的问题后来差不多都给治好了，否则的话，楼驸马也不敢再用满壶春。”
樊大坚点点头，袁茂却听出问题，“也就是说，还有没治好的？”
庞大志闻声吓了一跳，盯着袁茂看了一会才想起这是谁，笑道：“不是每个人的运气都那么好，倒是没出人命，听说有几个人一直疯疯癫癫，无法恢复正常。楼驸马大概就是要拿这事要挟李仙长。”
“李仙长有皇帝撑腰，楼驸马向谁告状？”樊大坚还是糊涂。
“呃……楼驸马已死，个中原缘没人知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听说而已，酒桌上闲谈，师兄不会往外说吧。”
“说给谁听啊？不是咱们这种交情，我说出来别人也不信啊。”
“对对，咱们交情最深，师兄发财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我啊，我在南边看中一块田，手里没钱买不下来啊……”
眼看话题要变，袁茂又插口问道：“庞真人知道变疯的人都有谁吗？”
庞大志眨眨眼睛，“我就知道一个，好像是某位皇妃的弟弟还是侄儿，在东宫任职，叫张什么来着，疯得不轻。进宫的几位真人派人回灵济宫拿药，据说就是为他，可是没听说治好。”
庞大志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开始追问“银山”的细节，樊大坚胡说八道一通。
三人由午时喝到黄昏，庞大志不敢就这样回灵济宫，于是在二郎庙里住下。
安顿妥当之后，樊大坚一拍脑门，“忘了问灵济宫最近有没有古怪仪式了，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袁茂道：“用不着，咱们今天打听到的消息，胡校尉肯定愿意听。”
“什么消息？姓张的疯子？”
袁茂点头，“东宫，姓张——我想我认识这个人，在郧阳府见过他。”

第三百一十章 近朱者赤
袁茂与樊大坚拎酒登门，一进院就大叫大嚷，听到他们的声音，韦瑛甚至没有出门打声招呼，他现在的想法非常简单：只要胡桂扬还在赵宅，一切万事大吉，别的闲事他一概不管。
到了二进院，袁茂与樊大坚立刻收声，不敢惊扰住在这里的异人，每次看到有人走出房门，心中都不免一惊，低头走路，大气不敢喘。
终于来到胡桂扬的卧房，两人像是趟过了刀山火海，同时长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半天没说话。
胡桂扬正坐在桌前发呆，看到两人立刻笑道：“我也会仙术啦，心里正想着要去找你们，你们就出现在我面前，让我看看，能不能让你们转个圈？不能，修行不到家啊。再让我看看，能不能让你们的脸色正常一些？嗯，不错，原来我的修行就到这个地步。”
袁茂尴尬地笑了笑，“全怨老道，他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明知道异人不会……”
“你可别赖在我身上，我没紧张，就是……心里有点不平。”樊大坚将两瓶酒放在桌上。
“看我住大宅子，你心里不平？”胡桂扬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酒，慢慢地喝。
“我是说那些异人，一个个……”樊大坚压低声音，“相貌平庸、心无奇志，却拥有世人想象不到的神力，天下多少豪杰反而困厄于浅滩，不得一展志向。”
胡桂扬大笑，将一杯酒全喝下去，“异人怎么没有豪杰？我昨天刚刚听到一句话，‘我能让人死，也能让人生，异人武功高深，我杀之，凡人以为必死，我活之。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有这个本事。’说这话的也是异人。”
“这只是狂傲而已，算不得豪杰。”樊大坚到处寻找，“你屋里的炭盆呢？酒得热得滚烫才好下肚。”
“前天拿出去换炭，一直没回来。”
“你这个主人可真老实，就这么被仆人欺负住了？”樊大坚也不敢出门要炭盆，不怕前院的仆人，害怕再次经过异人的住处。
正说话间，花小哥带着另一名少年进屋，送来炭盆和几样下酒菜，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老道的修行不浅啊，跟我一样，想什么来什么，咱俩努力想点银子吧。”
“别急，银子正在路上，就要到了。”
樊大坚动手烫酒，袁茂摆放菜肴，胡桂扬挪走无用之物，三人落座吃喝。
屋子里很快充满了暖意。
轮到袁茂开口，他不擅长闲聊，说的全是正事，“我们打听到一些消息，有个叫张慨的人，你听说过吗？”
胡桂扬手中的酒杯停在胸前，笑道：“我的仙术真是不得了，我说要去找你们，想问的就是这个人。”
袁茂也吃一惊，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先来。”胡桂扬放下酒杯，将太子丹张慨诱杀三名异人的经过大致讲述一遍，“又一个狂傲到没边的家伙，真想看看他与李刑天碰面的场景。”
“李刑天是谁？”樊大坚问道。
“从江南而来，另一个专门刺杀异人的异人。”胡桂扬简单介绍一下。
樊大坚的酒兴瞬间消失，喃喃道：“还有更厉害的异人？好在他们是自相残杀，要不然凡人更没活路了。”
“轮到你了。”胡桂扬道。
袁茂点下头，“张慨是宫中张妃的兄长，锦衣卫百户，但他是虚衔，领俸，不管事。”
“还真是一位皇亲国戚。”胡桂扬挠挠头，“领俸不管事，这正是我想过的生活啊。”
樊大坚道：“只是领俸你得穷死，百户也一样，而且这个张慨算不上正经的皇亲，张妃在宫里不受宠幸，其父只是一名六七品的闲官，真论起来，张慨的地位还不如死去的楼驸马。”
袁茂继续道：“张慨比楼驸马擅长钻营，曾经巴结缇帅袁大人，想在锦衣卫获得实授官职，因此我见过他几次。袁大人没同意，张慨断了念头，大概是想做长久之计，托了不少人情，进入东宫詹事府当个小官儿，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刚刚册立太子。”
“如此说来，他去郧阳必是陪同太子，太子今年几岁？”
“九岁、十岁吧，还很年幼，按理说不应该被带出宫外，更不会去千里之外的郧阳府，这不合理。”袁茂一直没想明白这件事。
“先不说太子，张慨去过郧阳，巨变之后成为异人，服食李孜省等人造出的仙药，结果变成专杀异人的刺客。李刑天杀人是为维护武林，张慨为什么？真的只是疯了？”
“我可以打听一下张家在哪，去那里问问。”袁茂道。
“值得一问，还有清河县那边，张慨出身清白，为什么要与一群阉丐厮混？也是怪事一桩。”
樊大坚正在闷头喝酒，发现两人目光看向自己，惊道：“看我干嘛？我可不去清河县，你刚才说了，那群阉丐下手极狠，连霍双德的脑袋都给……樊某大好头颅还要留着尽享富贵呢。”
“我在等另一个消息，而且很难再甩掉韦瑛，你若是不肯帮忙……”
“别说了，我去不就行了。”樊大坚一脸无奈，“胡桂扬，你什么时候能查正常的案子呢？每次都越走越险，这回还好，只到张慨。查到这里应该够了吧？只要张慨落网，你就算大功告成。”
“希望如此。”
樊大坚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地说：“必须如此，再查下去就是太子，甚至是……西园，到时候你害死的不只是你一个人，还会连累许多人。”
“我是奉旨查案，查到哪就是哪，皇帝不能出尔反尔吧？”
“皇帝为所欲为，想做什么都行。胡桂扬，听句劝，该收敛就收敛些吧。”
袁茂也道：“我觉得太子不会被牵连其中，张慨虽在詹事府任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太子几次，郧阳之行就算太子也去了，张慨不过是名随从而已。”
胡桂扬笑了笑，端杯敬酒，三杯下肚，他幽幽地说：“如果有人就是想让我查到太子那里去呢？否则的话，为什么允许我查案？”
樊大坚哼哼两声，“怕的就是这个，胡桂扬，你又要被人当猴耍？”
“那就耍个痛快。”
“现在倒是痛快，等到耍过游戏，你可是要被拎出来顶罪的。”
“嘿，操这些心干嘛？袁茂说过，张慨未必牵连到太子，他自称‘太子丹’，就是对太子大不敬，估计他在东宫混得不好。”
樊大坚无奈地摇摇头，“我说不服你。好吧，我去趟清河，事先说好，我只去打听消息，问到什么就是什么，一旦发现危险，我立刻就走，一刻也不停。”
“当然，安全为上。就有一件事，你不像阉丐，就算换上破烂衣裳也不像。”
“谁说我要乔装阉丐？我是云游天下的道士，专门替人推算前程，阉丐不是都想当太监嘛，肯定喜欢算命。”樊大坚一副仙风道骨，稍一打扮就是毫无破绽的算命道士。
胡桂扬大笑，“还是老道聪明，我一心只想装成阉丐，反而漏洞重重。”
樊大坚撇撇嘴，向袁茂道：“你去张家也要小心，宫里明显不想让这件事张扬出去，张家若将你去的事情透露给东西两厂，你吃不了兜着走，坐在赵宅里的胡校尉可帮不了你。”
袁茂笑道：“跟你一样，我也不用真名，我是锦衣卫书吏，去问问张家近几个月领过俸禄没有，无论领与没领，都能聊上几句。”
三人同时大笑。
袁、樊二人告辞的时候，心情颇佳，经过异人居住的两进院子时昂首挺胸，不再觉得这些人有多么可怕。
来到街上，樊大坚叹了口气，“老实人都被胡桂扬带坏了，我这个人一向谨慎，自从跟他混在一起，胆子越来越大，大到……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我很庆幸能接触到胡校尉这样的人。”
樊大坚打量袁茂，提醒道：“已经离开赵宅啦，不用再拍胡桂扬的马屁。”
两人都有点喝多，互相搀扶着离去。
胡桂扬也有醉意，在床上躺了一会，怎么都睡不着，下床出屋，径直来到林层染的住处。
林层染的房间里充满药香，他比一般异人更在乎调理，正盘坐在床上冥想，听到声音很快睁开眼睛，“胡校尉亲自登门，这可是稀罕事。”
胡桂扬关上门，“你究竟在给谁做事？”
“现在还不是透露真相的时候。”
“你必须透露，因为我要向不同的人传递不同的消息。”
“哦？”林层染还是不肯说。
“我已经知道刺客都有谁，南方李刑天，北边太子丹，如今两人齐聚京城，即将发生一些事情。这种时候我尤其不想被蒙在鼓里，你若不说，我只好自行猜测，我若乱猜就会乱做，我若乱做，大家就都得改变计划。”
林层染微微一笑，“胡校尉有点心急了，好吧，时机虽然不是正好，但也没早太多。我不能说得太细，只能告诉你，我的上司来自东宫。”
“很好，麻烦你转告一声，在我这里没有适可而止。”
“你必须适可而止，我会确保你做到这一点。”
胡桂扬笑笑，“我会试试，你也可以试试。”说罢转身出屋，再不想多听一个字。
他来到前院，找到花大娘子，“今天无事，我想跟你算算账目。”
屋里的其他人识趣地告退，花大娘子道：“是该算算账，宅子里几乎天天都有新人入住，银子可不经花，你得再向西厂要点儿。”
“银子我会要，你得帮我给公主传递一条口信，告诉她计划改变，不要再提那件事。”
花大娘子摊手道：“来不及了，公主昨晚就已进宫，据说得在宫里等待两三天才有机会见到皇帝。”
胡桂扬发现自己很可能真要连累他人。

第三百一十一章 自在难得
东跨院里，梅氏夫妇正在练功，方式颇为独特：梅郎中站立不动，右手握持竹竿，左臂侧伸横直，五指微动，像做法的道士一样不停地变换剑诀。在竹竿的另一头，梅娘子长裙曳地，正好遮住双脚，身形前后晃动，像是双脚已经离地，即将飞升。
胡桂扬看了一会，蹑手蹑脚地前行，生怕干扰到这两人。
罗氏打开房门，迎入客人，小声道：“他们练成神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
“因为你是李刑天的朋友？”
罗氏点头，梅娘子伤了一只眼睛，对李刑天恨之入骨，顺便也恨上了罗氏。
“功成之后，他们会是李刑天的对手？”
罗氏关上门，转身道：“谁知道呢，异人之强本来就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取得，孰强孰弱，变化很可能发生在一夜之间。”
“呵呵。”胡桂扬真心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能代我给李刑天带个口信吗？”
“他若是来找我，我可以捎话，他若是不来，我可没办法找到他。”
“当然，请告诉李刑天……”胡桂扬想了一会，“这是陷阱。”
“就这四个字？”
“嗯。”
“我先替他谢谢你，但是没必要，李刑天早知道这是陷阱，正因此如此，才会‘帮’你一把，让陷阱更加完善——太简单的陷阱踩破之后没有意思。”
“好狂的小子。”
“异人皆狂，好比那个关木通，明明拥有神力，却心甘情愿以乞食为生，偶尔一露峥嵘，无非就是享受那种从最低升至最高的痛快。”
“就像富翁身穿破衣，以示节俭，满大街的熟人还是要对他毕恭毕敬。”
“嗯，更像是皇帝微服私访，说书人经常讲述这样的故事，皇帝亮出真实身份那一刻，总是听书人最为兴奋的时候。”
罗氏盯着胡桂扬，目光中别有深意。
胡桂扬笑道：“你以为我也是故意示弱，其实是在等候时机一鸣惊人？”
“难道不是吗？你得到过一些神力，又失去神力，却表现得毫不在乎，要我说，你有点过头了。”
“我的神力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胡桂扬自己就将这个理由否决了，“大家的神力来得都很容易，看来我还真有可能是在隐藏实力。”
胡桂扬看看自己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感受不到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
“我不嫉妒，也不在乎。”在罗氏看来，这依然是一种伪装，“我希望看到异人强大，胡校尉、李刑天、梅氏夫妇……越强越好。”
“嗯，我努力吧。对了，我已经知道京城的异人刺客是谁，一个自称太子丹的家伙，武功之高匪夷所思，却宁愿混在阉丐当中——你还真是了解异人。”
“我就是异人，了解自己，就能了解他人。”罗氏自己也藏身于乌鹊胡同这样的污地，对其他异人的处境感同身受。
胡桂扬本想说服罗氏，一番交锋下来，哑口无言的人却是他。
“东宫一方的势力正在试图扭转局势，我猜你属于另一方。”
罗氏没有回答，脸上浮现微笑，似乎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
这又是任榴儿的招数，等对方透露得差不多了，自己再顺势给出答案，谎言轻松变为实话。
胡桂扬明知如此，却不得不说下去，笑道：“事情其实明摆着，乌鹊胡同是内侍梁芳的地盘，你能在那里藏身数月，自然要被拉拢过去。”
“我尽量隐藏异人的身份，但是总有不受蒙蔽的人，我能怎么办？就势认个靠山呗，这对我又没有坏处。”
“你不想自由自在？”
“曾经想，也尝试过，不到一个月我就醒悟，自由是束缚、自在是痛苦，即使是神力再增加十倍，我也不想要所谓自由自在，宁愿当一名马前卒，被人指挥、被人安排。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再也不必费心算计、费心躲藏，再也不必为一点享受就去杀人抢夺，哪怕是抢到一屋子黄金，也无放安放。”
“理解，我从山里回到京城，原因跟你差不多，当我一个人走在山里的时候，毫无自由可言，只有疲惫。就连这座宅子也是一样，我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享受不到它的好处，反而为它所累。花大娘子他们来了之后，我才有一点自由自在的感觉。”
罗氏又露出微笑，“嗯，你的确理解。”
胡桂扬却没有笑，“可我的这种‘自由自在’源于汪直，为他所赐，也被他一手掌握，只需一句话，我就会被打回原形，连回到山里受苦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别得罪他，努力从他那里争取更多赏赐。”
“钻营、谄媚、陷害……这一切都会随之而来，自由自在被一点点消耗殆尽。做人真难，我们只想享受自由自在的开头，却不想承受自由自在的结果：独处怕累、怕麻烦，群居又不愿讨好他人。”
罗氏也没笑，沉默半晌，开口道：“只靠一张嘴，是没办法说服我的。”
胡桂扬走向门口，笑道：“还得用水。”
罗氏神情骤变，旋即恢复正常，“你不会用，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懒得引诱你。即使你用上这一招，对我也没有损失，那只是我的病症而已，你想利用，我想宣泄，大家都有好处。”
“嗯，我不会用。我只想提醒你：他人赐与的自由自在早晚会结束，等他向你索要回报的时候，你未必还得起。给予越多，所图越大，梁芳到底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罗氏摇头，“没用，别人至少给予我许多好处，你却连一句承诺都舍不得。”
胡桂扬耸下肩，“那是因为我所图甚小，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只想自己脱身而出。”
院子里，梅氏夫妇暂停练功，正在小声交谈，看到胡桂扬从罗氏屋里走出来，立刻闭嘴，两个人用一只眼睛冷漠地盯着他。
胡桂扬摆下手，笑道：“祝两位早日成功，是该热闹一下的时候了。”
夫妇二人必然不是李刑天的对手，胡桂扬对此没有任何怀疑。
胡桂扬回自己屋中，在桌上摆放两只茶杯，一只代表东宫，一只代表梁芳，想了一会，将第三只茶杯放在中间，喃喃道：“汪直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将茶壶放在茶杯旁边，“汪直只会站在皇帝一边，可皇帝偏向谁？我需要一个对宫里情形十分了解的人。”
胡桂扬找不出身边有这种人，袁茂与樊大坚顶多了解一点流言，远远不足厘清形势。
他想起一个人。
打开房门，胡桂扬差点撞上外面的赵阿七，急忙后退一步，笑道：“正好，叫上小谭，跟我出门。”
“师兄去东跨院了？”赵阿七冷冷地问。
胡桂扬本想辩解，突然想到自己的话根本不会得到信任，于是笑道：“是啊，听说罗氏怕水，我去试试。”
赵阿七脸色一沉。
“可罗氏拒绝了，她说她甚至不愿费力引诱我，因为我提供不了任何好处。”
赵阿七脸色稍缓，“师兄不是那种人，但你还是离罗氏远一点为好。”
“明白。你提供的好处是什么？”
赵阿七拒绝回答，他叫一声“师兄”只是客气，并不真正将胡桂扬视为同门弟子。
“呵呵，大家都有秘密，走吧，出门。”
“天要黑了。”
“我是锦衣卫，天黑也能出门。”胡桂扬径奔前院。
赵阿七叫上小谭，随后追上。
韦瑛也很意外，“现在出门，去哪？”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必须尽快问个清楚。韦百户还记得枪药局吧？”
“当然，南城的那一个，胡校尉带我去过。”
“嗯，我得让他们尽快造出几杆神枪，急用。”
韦瑛只得跟上，还是觉得胡桂扬过于急躁，“就算神枪今晚就能造出来，你也不能随便使用啊。”
“所以需要韦百户在折子里多写几句，向厂公请求用铳之令。”
“理由呢？”
“抓刺客啊，刺客的武功比异人还要厉害，我总不能赤手空拳去抓吧。”
“不是我多嘴，胡校尉，你连刺客是谁还没查清吧？”
“查清了。”
韦瑛大吃一惊，抢先几步拦住胡桂扬，“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梦到的，抱歉，我实在没办法邀请韦百户入梦。”
韦瑛不信这种鬼话，“袁茂查出来的？”
“呵呵，他若有这种本事，就不是一名普通的校尉了。”
韦瑛跟着笑了两声，让开道路，“胡校尉梦到谁了？”
“嗯……韦百户照实写在折子里就好，厂公若是感兴趣，我再说是谁，免得胡乱得罪人。”
韦瑛笑着点头，“胡校尉也有谨慎的时候。”
胡桂扬让蒋二皮、郑三浑准备四匹马，四人各乘一匹，快速前往南城。
到达枪药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多数工匠都已回家休息，只有少数人留守，赖望喜就是其中之一。
赖望喜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来，十分意外，但是热情相迎，带着客人去往各房介绍情况。
进展还是很小，火药没问题，铳管却承受不住，经常炸裂。
胡桂扬问得极为详细，在外人听来极其无聊，韦瑛很快退出，找个干净的房间闲坐。
赵阿七与小谭在院子里查看情况。
在铁匠房里，胡桂扬终于得到机会，向赖望喜道：“你得帮我个忙。”
“我一直想要报答胡校尉，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
“没那么夸张，就要几句话。太子在宫里有敌人吧？汪直算哪一派？”
赖望喜吓得脸都白了，“我只是一名普通教头，这种事情……”
“你在宫里认过义父，想必不是随便找个太监就去磕头，必然有过观察。放心，你的话一句也不会泄露，我只是用来辨别形势，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赖望喜发了一会呆，开口道：“更多的事情我不了解，我只知道一点，厂公……必然站在太子一边，因为太子生母也来自断藤峡。”
“这一边的人还有谁？”
“有个叫覃吉的太监，专门服侍太子。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宫中势力繁多，关系错综复杂，真不是我能了解的。”
“谢谢，你救了我。”胡桂扬笑道，又问：“覃吉也会出宫洗澡吗？”
赖望喜摇摇头，“这个真不知道。”
胡桂扬笑笑，他起码知道该找谁。

第三百一十二章 洗沐
胡桂扬决定去一趟普恩寺，韦瑛甚至不想劝说，“好，去的时候叫上我。”
普恩寺不大，香客稀少，唯一的优势是位置极佳，离皇城西安门很近，寺内后院有一处混堂，供大众洗沐，还有若干小间，供雅客单独使用。
这里从来没挂过招牌，招待的“大众”与“雅客”也都不是普通人，而是宫里的太监。
因此两名锦衣卫和两名随从说要洗澡的时候，知客僧一脸茫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洗澡，脱光脱衣服进池子里泡一会，明白了？”胡桂扬解释道。
“啊……四位里面请。”僧人答应得颇为勉强。
“洗澡是要收钱吧？”胡桂扬又问。
“我们这里是寺庙，不收钱，但是水不太好，几位若想洗得舒服，不如去附近的一家混堂，那里……”
胡桂扬摇头，“慕名而来，大老远的不想去别处。”
“好吧，我们这里洗沐不收钱，几位若是一心向佛，可以捐些香火。”
“多少？”
“随意。”
胡桂扬要掏钱，僧人笑道：“捐香火请去殿内，那里有功德箱。”
殿内阴暗，胡桂扬没看清供奉的是哪位神佛，捐了几两碎银，按理说足够几十个人洗澡，让他没想到的是，韦瑛、赵阿七、小谭也都拿出银子，而且比他大方得多，仆从模样的小谭奉上的竟然是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向着佛像顶礼膜拜，小声祷祝，十分虔诚。
见到银子进入功德箱，僧人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许多，只是眼光有些含糊，不明白这四人当中究竟谁是主、谁是仆。
进入后院之前，又有一名僧人闻讯赶来，请客人去喝茶，闲聊时问道：“四位既是慕名而来，想必了解这里的情况吧？”
“什么情况？洗澡时要念佛号吗？”
僧人摇头，他也分不清这四人的尊卑，因此一律看座，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发现“百户”低头不语，两名“随从”无意开口，只得向“校尉”笑道：“那倒不必，只是来这里洗沐的人……通常比较特别，佛门一视同仁，可是有些人不免有些看法。”
“宫里的太监嘛，我们不在乎。”胡桂扬看看其他三人，“起码我不在乎。”
“那就好，我们这里也有单独的房间，很快就能准备好，四位施主……”
“他们出钱多，单洗，我出钱少，还是去混堂里的洗吧。”胡桂扬笑道。
僧人连称不敢，却真的这样安排。
韦瑛绝不会跟着胡桂扬去寻死，因此也不推辞，单要一间房，“走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今天真要好好地泡一泡。”
赵阿七和小谭倒不在乎，是胡桂扬不想带着他们，“你俩自己去洗吧，熟人之间最好不要太坦诚。”
混堂是个砖砌的大池子，蓄满了热水，外面还有三只大木桶，从池子里出来之后可以浇身。
今天恰逢正月二十，宫里休息的人多，出来洗澡的人不少，池子里坐着二十多人，围成一圈，在他们身后的池子外面，几名身着短裤的伙计跑来跑去地侍候着，看样子也是阉人。
胡桂扬的出现引发一阵骚动，连正在闭目养神的几名客人也睁开眼睛，惊讶看着一个正常人进到池子里。
胡桂扬找地方坐下，向两边的人分别笑笑。
池子里安静一会，慢慢恢复正常，洗澡就是洗澡，没人多管闲事。
“老爷要茶水点心吗？要手巾吗？要擦背吗？”
胡桂扬扭头看去，一名年轻的伙计正冲他笑。
胡桂扬摇摇头，“宫里一位姓曾的太监，什么时候来？”
“哦，老爷说曾公公吗？他……我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人。”伙计脸色突变，转身就走。
雾气氤氲，胡桂扬找到两道正在挪开的目光，于是起身走过去，坐在那人的旁边，笑道：“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那是一名老太监，皮肤松松垮垮，向伙计使个眼色之后，正枕着手巾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毫无反应。
胡桂扬也不在意，靠着池壁而坐，叹息一声，“还是大池子舒服，同样的水，放在木桶里就是另一种感觉，就像是衣服泡不透，洗不干净。”
老太监依然不吱声。
胡桂扬一边往肩上、头上撩水，一边说道：“我跟曾公公见过一次面，他去找我，礼尚往来，我一直说要来回访一次，总是不得空。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宫里没有洗澡的地方吗？”
胡桂扬唠唠叨叨，一句回复也没得着。
一名年轻的太监走过来，老太监似乎能够闭目视物，立刻睁眼，起身让到一边。
年轻太监坐在老太监的位置上，淡淡地说：“别在池子里洗头。”
“嗯？”
“我说别在池子里洗头，去外面，用桶里的水，或者叫个伙计给你洗。”
“别弄脏池子？”
年轻太监点点头。
“伙计是收钱的吧？”
“当然，人家靠这个讨生活，你还想白用不成？”
“不敢。”胡桂扬笑道，转身叫来一名伙计，“洗头。”
伙计看一眼年轻太监，得到默许之后，立刻笑脸应承，先去拿一条手巾，折叠几层给客人垫头，然后解开头发，放在池沿上，用桶里的水仔细清洗。
胡桂扬不由自主也闭上眼睛，笑道：“真是舒服，花多少钱都值得。”
年轻太监道：“你就是那个锦衣校尉胡桂扬吧？”
“咦，你认得我？”
“不认得，听说过。”
“不知阁下怎么称呼？”胡桂扬不能转头，只能对着水汽说话，看不到对方的反应。
听到“阁下”两字，年轻太监笑了一声，“我姓钱，名字就不提了，宫里的小人物，可能认得你说的那位曾公公。”
“梁内侍身边的曾公公。”
“嗯，那我的确认识，胡校尉找他有事？”
“没什么大事。”
伙计将头发洗干净，重新挽好，“老爷出去的时候我再重新挽发。”
胡桂扬道声谢，睁开双眼，他坐的位置斜对入口，一眼看到熟人，那人看到他却是脸色一变，转身就走，澡都不洗了。
钱太监大声道：“老牛，过来吧，没事，在胡校尉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
广兴铺的牛掌柜转身进到池子里，向胡桂扬尴尬地点下头，坐在钱太监另一边，不知该说什么。
“货不够了？”钱太监问。
“还剩一些，前些日子过节，客人比较少，这几天人多起来，估计手头的货还能再用个两三天。”牛掌柜停顿片刻，见钱太监没有别的暗示，继续道：“据各家铺子说，最近新客人比较多，熟客也都会来，今年生意会非常好，最好能多给点货。”
“嗯，这次来不及，下次吧，翻倍？”
“翻倍。”牛掌柜露出笑容，这正是他的愿望。
“好，下次给你翻倍，今年咱们大赚一笔，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托钱公公的福。”牛掌柜乐不可支。
胡桂扬插口道：“我怎么听说满壶春快要用光了？”
牛掌柜神情一变，显然没听说过这个消息。
钱太监轻哼一声，“有人希望我们用光，可希望只是希望，我们只管赚钱，不管流言怎么说。”
牛掌柜神情舒缓，也笑一声，似乎在表达鄙视。
胡桂扬全当没听见，身子前倾，向牛掌柜问道：“最近又有人喝酒发疯吗？”
牛掌柜依旧向钱太监看去，得到默许之后才道：“有一位，不太严重，在雪地里乱跑，很快就被按住，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非常满意，隔了一天又来寻欢作乐。”
胡桂扬还要再问，钱太监道：“老牛，你去那边吧，有人找你，想买几样药材。”
牛掌柜立刻起身，走到对面，与几名太监低声交谈，说的是另一种生意。
钱太监扭过头来，“宫里也有混堂，水总是不凉不热，也没有这里的伙计服侍得周到，所以大家都愿意出来洗沐，当然得有钱，香火钱至少三两，给伙计的赏钱多少都行，但是人家那么辛苦，没有个一两、二两实在说不过去。”
“洗次澡五两银子？”胡桂扬大为吃惊，原来自己真的给少了。
“没什么比舒服更重要。”钱太监露出满足的微笑，“又不是天天来，一个月两三次而已。”
“别人天天去混堂里洗澡，一年下来也未必能花五两银子。”
“人有尊卑贵贱，物有高低上下，怎么能过一样的日子呢？胡校尉喜欢哪种日子？”
“喜欢也没用，我可过不起五两银子洗次澡的日子。”
“那你就应该找几位能过得起这种日子的人当朋友。”钱太监认真地说。
胡桂扬笑道：“你听说我的名字，但是不太了解我的为人啊。”
钱太监扭回头，“的确不太了解，但我不相信有人宁愿生活在泥潭里，明明有机会爬出来，却躺在泥里不愿动弹。”
胡桂扬想了一会，“我总得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洗澡就要五两银子，交朋友得付出更大代价吧？”
“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能交上新朋友。这叫机会，普通人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你遇上了。”
“呵呵，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可我有上司，还有一个期限，而且这个期限只剩下十天。”
“朋友是干嘛用的？不就是危难之时互相提携、帮助吗？西厂那边自然有人替你说话，你只需按兵不动，留住赵宅的那些异人。至于查案，你要明白，根本就没有案子可查。”
“无案可查。”胡桂扬站起身，“我若不是来这里查案，怎么会结交到钱太监这样的朋友呢？照此推论，我该继续查下去，没准能交到十两、百两银子洗次澡的朋友。”
钱太监抬头看着校尉，一脸惊讶，随即笑道：“我开始了解你了，去吧，继续查案，看你能查到什么时候。”
胡桂扬用桶里的水浇身，从伙计手里接过手巾擦身，穿衣之后给了大约二两的赏银，伙计千恩万谢，转身就将银子放入另一个功德箱中。
名为赏银，伙计可得不到多少。
胡桂扬在客房中等了一会，韦瑛先出来，笑道：“见到曾公公了？问出什么了？”
胡桂扬摇头，“但我猜出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见厂公一面。”
韦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只是猜测的话，厂公未必会见你。”
“请你注明‘事情紧急’，厂公会明白我的意思。”胡桂扬笑了笑，不做解释。

第三百一十三章 憔悴
韦瑛的折子刚刚写好，没等送到西厂，就有校尉过来传令，要求胡桂扬明日一早去衙门里候命，单独一人，不准带随从。
韦瑛让花小哥将胡桂扬请到前院，拱手道：“事情简单了，厂公要你明早去趟衙门。”
“厂公要见我？”
“那倒未必，但这是一次机会，你可以直接提出面见厂公的请求，用不着我写在折子里了。”
“呵呵，心想事成，希望我能向厂公多要几日宽限。”
韦瑛含笑点头，在他看来，厂公在这个节骨眼招见胡桂扬，十有八九不是好事，但这与他无关。
胡桂扬告辞，刚一出屋，正好撞见袁茂。
袁茂拱手道：“胡校尉，你抽空也该去趟南司，癸房的文书已经堆满了，我快没地方坐啦。”
胡桂扬挠头，“你自己不能处理吗？”
“胡校尉才是执掌癸房的人，必须有你画押，哪怕是画个圈，我才能继续处理。”
“我还以为癸房的活儿就是清扫房间。”
“只要是一司一房，必有文书往来，而且上司又给癸房安排一件活儿，定期查阅库中副本是否有损坏，完整者送归原处，破损者记录在册。”
“呵呵，镇抚大人真欣赏我，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进入后院，没人跟上来。
一进到屋子里，袁茂马上道：“张家上下一句实话也不肯泄露，他们肯定知道张慨出事，但是全装作不知情。再问下去我怕身份泄露，只好离开。”
“老道那边呢？”
“他还没有回来。”
“嗯，没关系，明天我要见汪直，从他那里可以直接打听。”
袁茂沉默。
“你有什么想法？”胡桂扬问。
袁茂神色极为严肃，“其实已经没什么可问的。”
“哦？”
“我仔细想过，事情明摆着：宫中试药，不小心将张慨变成了功力超出异人的疯子，因为牵扯到东宫与张妃，所以西厂希望将他生擒活捉，暗中解决此事，结果弄砸了，反而损失三名异人高手。”袁茂顿了顿，“厂公这个时候招见你，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要将麻烦推到你身上。”
胡桂扬笑着听完，“既然如此，西厂为什么允许我查案寻找刺客呢？厂公肯定知道，我可不会‘暗中’找人。”
“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且觉得你肯定找不到刺客。总之你要小心，无论厂公的承诺听上去有多好，都不要接受。按现在的情形，限期不能破案，你大不了辞去职位，从此当一名平民，若是再揽事上身，怕是会有杀身之祸。”
“你说得对，汪直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得拒绝。”
袁茂笑道：“厂公大概不会跪下来求人。明天一早我出城迎接老道，希望能从清河那边挖到一点消息，助你脱险。”
袁茂告辞，前院的韦瑛明知他在替胡桂扬查案，却没有拦下询问，只是一五一十地将客人到来、离去的时间记下，准备送往西厂。
胡桂扬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最后敲响关木通的房门。
老乞丐就是不肯扔掉手里的破碗与打狗棍，“胡老爷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
胡桂扬进屋，问道：“客人有多少位了？”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位。”
“包括梅郎中？”
“算他的话，是三十一位。我觉得不会再有更多异人到来，一多半异人是官兵，只有个别人逃出军营，大部分还在给朝廷效力，能来赵宅求助的江湖异人，也就这些了。”
“三十位，嗯，今天怎么没人找我服食金丹？昨天还有三位呢。”
“是吗？那就是今天都没轮到，或者晚一点有人会去。”关木通赔笑道。
“好吧，我不着急。这么多异人聚在一起，对你来说是个大好机会。”
“是吗？”关木通茫然不解。
“你可以说服异人，再来一次联手抗敌，七名异人打不过李刑天，十名、二十名总可以吧？”
关木通苦笑道：“异人大都骄傲，上次七人联手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李刑天指名邀请，大家不敢不去，所以……”
“你当时将我的两名朋友引去，让他亲耳听到李刑天杀人的声音，说明你是个有计划的人，那就再定个计划，起码比坐以待毙要好。”
“朝廷拥有更多异人，不能出面除掉李刑天吗？”
“能，等江湖上的异人全都死光，朝廷自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关木通又露出苦笑，“是啊，我们不肯接受官府招安，怎么能得到官府的保护呢？我真是笨。好吧，我明白胡校尉的意思，既然担着‘头目’之名，我努努力，争取能让异人联手。我可以用胡校尉的名头吗？要知道，你的一句话顶我的一百句。”
“随便你用，别给我胡乱承诺就好。”
“不会，绝不会。我再叫上江大侠，有他帮助，事情能够更加顺利。”
“他这两天怎么样？”
“心情不太好，很少出屋。”
“嘿，果然是真正的武林人，好面子，受不了败仗。”
“可不是，像我们这些人，败了就败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胡桂扬拱手告辞，“对了，我看到各间房门上的姓名，你做得不错，可是怎么分配不均啊，像江东侠是一个人住，小谭房里却住三个人？”
“这个……也是没办法，有人好说话就多塞两个，有人不好说话……”
“异人也难做啊。”
“可不是，大家一方面怕得不行，跑来胡校尉这里避难，一方面又习惯了以拳脚解决问题，稍不如意就要大打出手。唉，早知如此，我就该在江上老老实实打鱼，去看什么热闹啊。”
“再有机会让你重回江边打鱼，但是失去神力，你愿意吗？”
“愿意，毫不犹豫。”
胡桂扬笑笑，离开关木通的房间，又去敲响江东侠的房门。
江东侠开门，一脸憔悴，他的伤势并不严重，早已复原，只是一连几天没怎么梳洗，失去不少豪侠风采。
“我已将头目之位让与梅娘子，听说她去而复返……”
“被李刑天刺瞎一只眼睛。”胡桂扬迈过门槛，不请自入。
江东侠只好关门，转身道：“胡校尉找我有事？”
“你们异人算是欠我一个人情吧？”
江东侠想了一会，“这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究竟是谁在给这座宅子提供保护？李刑天为什么不来这里杀人？”
“不是因为我吗？”
江东侠败给梅娘子之后，失去统领异人的雄心壮志，说话也变得直接许多，“胡校尉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的确，我不是异人，也不是李刑天的朋友，凭什么让他放过赵宅？”
江东侠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胡校尉在异人当中名声响亮，我们都以为你会是武功最高的异人，因此趁兴而来，可惜……看来传言不能太当真。”
“可你没有离开。”
“能去哪呢？外面就是李刑天，据说京城还有一位专杀异人的刺客，我们走投无路，明知这里只是暂住之地，甚至可能是个陷阱，却不得不困于此处，以求一时之安。”
“能引来这么多异人，赵宅还真像是陷阱。”
“但我相信这与胡校尉无关。”江东侠笑道。
“因为我实在太弱。”
江东侠含笑默认。
“既然如此，异人更应该联手，关木通愿意为此努力，你呢？”
江东侠淡淡地说：“关老丐早就为此努力，赵宅三十名异人，至少一半人已被他说服。”
“老叫花子还真是谦虚，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也不自夸，还跟我说异人骄傲，不易说服。”
“再骄傲的人也怕死。”
“你呢，怕死吗？被关木通说服了？”
“我怕死，但我不打算与任何人联手。”
“被梅娘子打败，令你心灰至此？我听说，其实你完全可以打败梅娘子，只是觉得不值得，宁愿认输。”
“嘿。”江东侠冷笑一声，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厉害，即算战败——如果对付一个梅娘子就需要我用尽全力，凭什么迎战李刑天？”
“你曾经想过独战李刑天？”
“他不是自称为武林出头吗？我就是武林人，所以……算了，全是痴心妄想。”
“既不愿意与其他异人联手，又放弃独战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
江东侠盯着胡桂扬，笑着摇摇头，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梅娘子与丈夫正在苦练神功，江大侠却要临时寻个靠山吗？”
江东侠脸色一沉，“‘大侠’两字江某不敢当，但也不至于……总之我自有办法。”
胡桂扬从怀里掏出红玉放在桌上，“对你有帮助吗？”
江东侠大惊，“这是……”
“这是真的金丹，我身上仅剩的那一枚，你可以试试。”
江东侠没试，“金丹理应众人共享，你送给我，拿什么给大家？”
“大多数异人其实并不需要这枚金丹，只是做做样子。当初大家怀疑金丹有假的时候，只有你最为担心，过来查看情况。”
“那天正好轮到我服丹。”
“不只是你，还有两人，你觉得他们真在乎金丹的真假吗？”
江东侠寻思一会，叹了口气，“关木通向他们提供金丹？”
“未必是金丹，可能是别的东西，比金丹更有效。”
江东侠拿起红玉，一入手就确认这是真正的金丹，“我还真欠胡校尉一个人情。”
“不用太当真，明天我有一劫，生死未卜，留着金丹也是浪费，不如送人，希望你能好好用它。”
“当然……胡校尉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没准我能逃过一劫，还能活得更好呢。”胡桂扬笑道。
他明白，必然是自己的某个行为惹恼了汪直，才会受到招见。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用之人
西厂一切未变，少了一位霍总管，对这里没有任何影响。
胡桂扬独自一人到来，刚到大门口就有人上前接过缰绳，门前守卫让到一边，任他进入，却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过来带路。
胡桂扬进到院子里，四处张望，正想找人询问，就见到迎面走来的熟人。
“镇抚大人，好久不见。”胡桂扬拱手笑道。
南司镇抚梁秀是胡桂扬名义上的直接上司，平时对他总是毫不掩饰地冷脸相待，今天却破天荒地露出一丝微笑，“也不算太久。”
两人走近，梁秀稍稍压低声音，“我得感谢你。”
“癸房的事情都是袁茂在操持，我没做什么。”
“跟癸房无关，是你正在查的案子。”
“案子怎么了？”
梁秀笑笑，在胡桂扬肩上轻拍两下，“你不是我派出去的，你做的事情与南司没有半点关系。”
“对。”
“就为这个，我要感谢你。”梁秀哈哈笑了两声，指着西厢自己刚刚走出来的房间，“去那里。”
胡桂扬拱手告辞，“镇抚大人慢走，今后我一定多多努力，让大人更感谢我。”
“看你还有没有机会吧。”梁秀心情很好，扬长而去。
房间很小，摆放几张长案，配以条凳，案上是笔纸等物，看样子是座抄写书房。
石桂大站在窗下，淡淡地说：“你来了。”
“嗯，究竟是谁要见我？梁秀是东厂的人，怎么跑到西厂来了？”
“东西两厂以及南司要联手抓捕太子丹，所以他过来谈谈，东厂左预刚走不久。”
“太子丹在劫难逃。”
“希望如此，否则的话，倒霉的人就是我。”石桂大沉默一会，“谢谢你之前的指点，京城豪杰都愿意提供帮助，我已经找到太子丹的下落。”
“只是一句提醒而已。谁要见我？”胡桂扬又问道。
“再等一会。”石桂大还是不肯给出明确的回答。
胡桂扬找凳子坐下，抬头笑道：“这里像不像小时候的学堂？”
石桂大微笑着点下头，“小了一点。”
“嗯，谁让赵家兄弟多呢？那位教书先生姓什么来着？”
赵家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换过好几位，胡桂扬只是随口一提，石桂大却知道是谁，“姓方，他和十五哥打过架。”
“那不是打架，方老头儿被十五哥揍了一顿，没有还手之力，哈哈，十五哥小时候就挺能打。”
石桂大脸上笑容更多一些，“谁让方老头儿酒后无德……算了，都是从前的事情，提它干嘛？”
胡桂扬推开笔纸，趴在案上，“我在这儿睡一会没事吧？”
“没事。”石桂大侧身坐在窗台上，看向窗外——什么也看不到，他只是摆个样子。
胡桂扬真睡着了，猛然醒来，惊讶地问：“什么时候了？”
石桂大仍维持刚才的姿势，“没多久。”
“人还没来？”
“来了，他们在商量。”
“商量我？”
“嗯。”
“哪件事惹着他们了？”
“我不知道。”停顿片刻，石桂大补充道：“有时候谁也没惹着谁，只是恰好要被用到，于是就被选中。”
“呵呵，希望他们能好好用我。”
两人无话可说，胡桂扬闲极无聊，研墨提笔，在纸上乱写乱画，用来消遣时间。
“你为什么要来？”
“什么？”胡桂扬停笔，“厂公派人唤我来的。”
“西厂昨天传你，而且特意要求只许你一个人过来，一路上无人监视，你有的是机会逃走。”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干嘛要逃？”
石桂大目光中既有迷惑也有怜悯，“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将笔轻轻放在架上，“山里生活太苦……”
“那是原因，但不是全部，你是有点好吃懒做，但是也能吃苦，只要你认为值得。回京必有其它原因。”
“你想帮我？”胡桂扬笑着问道。
石桂大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他现在自身难保，帮不了胡桂扬，的确没必要了解太多真相。
胡桂扬伸个大大的懒腰，笑道：“我回来的原因，与有些人盼我回来的原因一样。”
房门打开，石桂大立刻起身离开窗台。
先进来两名陌生的锦衣校尉，守在门口两边，一句话不说，谁也不看。
石桂大向胡桂扬点下头，默默地离开。
一名老太监走进来。
胡桂扬看着他，没有起身，笑道：“我认得你，你叫……怀恩，曾经化名谭喆参加五行教。”
怀恩挥下手，两名校尉离开，轻轻将门带上。
怀恩坐到旁边的长案后面，“我曾经做过抄写文书的活儿，整整十年零七个月——没写过一个错别字。”
“了不起，怪不得你能升官儿，你现在是……”
“司礼监秉笔太监。”
“嚯！”即便是不关心权势的胡桂扬，也知道秉笔太监是宫中数一数二的权阉，能与朝中首辅分庭抗礼，立刻站起身。
“坐吧，你并非宫里人，不必拘礼。”怀恩道。
胡桂扬就势坐下，笑道：“怪我孤陋寡闻，这种事情一打听就能知道。”
“不是孤陋寡闻，是你不关心。”
“自从回京之后就比较忙碌。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化名谭喆了。”
“覃吉算是我的师父，当初我在他手下抄写文书，所以将他的名字化用一下。”
怀恩这么容易就说出“覃吉”的名字，胡桂扬反而一愣，随即笑道：“我忘了，赖望喜毕竟是名太监，枪药局只是临时外派，早晚他还是会回到宫里，当然事无巨细都要上报。”
“这么说你已经查到东宫了？”
“各种消息都指向那里，我只是顺藤摸瓜而已。”
“嗯，你都顺到哪些藤了，仔细说说。”
“我是西厂校尉……”
“对，所以我特意来西厂见你，如果你需要汪直的亲口命令，我可以叫他过来一趟。”
“没那个必要，让我仔细捋一捋……”胡桂扬想了一会，“从头说起？”
“我不着急，你说得越细越好。”
胡桂扬咳了两声，“如果能有杯茶水润润嗓子就好了。”
怀恩笑了一声，“去吧，让外面的人给你端壶茶水来，我也渴了。”
胡桂扬起身，开门看了一眼，门口不只有两名校尉，还有两名太监，西厂的人全都不见踪影，他先是竖起一指，随后是两指，“一壶茶水，两只杯子。”
茶水很快送来，放在怀恩面前的案上，随行太监斟茶之后立刻退下。
胡桂扬拿杯抿了一口，“嗯，西厂的茶水总是不错。”
怀恩却微皱眉头，似乎觉得茶很一般。
胡桂扬开始“交待”，“还是去年妖狐案的时候，何百万等人的阴谋被挫败，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明白，也没人告诉我：他们要谋害的目标究竟是皇帝还是太子？”
怀恩又笑一声，“你得庆幸这不是在宫里。”
在宫里，单单是这样的一个疑问，就能惹来杀身之祸。
胡桂扬不在意，笑道：“如果一开始就给自己设下禁忌，那永远也查不出真相。”
“你可以尽情调查真相，但是哪些真相能够公布于天下，不由你决定。”
“当然，我没有那样的野心。”
“继续说。”
“不久前我得到消息，原来皇帝私访郧阳的时候，将太子也带去了。”
“哪来的消息？”
“哪些真相可以公布由你们决定，哪些真相可以透露由我自己做主。”
怀恩笑了两声，与一般太监不同，他从不口吐脏话，“很好，你还跟去年一样大胆。”
胡桂扬微点下头，将对方的话当成夸奖，继续道：“皇帝为什么要将太子带去郧阳呢？完全没有必要，如果皇帝能在郧阳找到长生不老之法，太子就是多余的，对不对？”
怀恩含笑不语，胡桂扬的话已经大胆到连他也不敢轻易接话。
“所以太子必须是有用的。于是一连串的念头出现在我心里，神子、活丹、入药、祭仪，诸如此类，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哦？”
“太子是有用的，从一开始就有用。即使我揭穿何百万的阴谋，皇帝依然相信鬼神之说，力求长生不老，而太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味药。想当初，太监们想造子孙汤，被我义父打断之后，他们并没有醒悟，至今还在努力。皇帝大概是这样的想法：何百万只是长生途中的一个败兴者，扫掉即可，长生还是要继续求索。”
“这都是你的猜测吧？”
“义父说过，真相往往就在欲望之中，欲壑难填，所以才有鬼神之说。”
“鬼神难测，但绝不是你说的那样……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继续，还知道些什么？”
胡桂扬喝了两口茶水，“满壶春其实是一种炼丹的药物，就像是……猪食，总得将猪喂得肥肥胖胖，才好宰杀。可这种药问题太多，还不能用在太子身上，必须拿其他人试药，一开始是同去过郧阳的人，后来范围越来越大。就这样，问题一点点被解决，我之前听说三四月就会停用，现在看来，二月就差不多了，对吗？”
“你继续。”怀恩不会轻易回答任何问题。
“没了，我的‘真相’就这些，张慨是试药时发生的意外，李刑天是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怀恩轻轻叹息一声，“汪直明明替你指明方向，你却不走，偏偏要胡乱猜测。”
“我猜得不对？”
怀恩依然不肯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盒放在案上，“我没必要再说什么，轮到你试药了。”
“赵宅异人吃的都是这种药？”
“嗯。”
“谁替你们发药？”
对于无关宫中秘事的问题，怀恩愿意回答，“赵历行。”
“呵呵，他总算找到一个真正的大靠山。”
胡桂扬来到案前，拿起小盒轻轻打开，看到里面两枚通红的丸药，“不用兑酒吗？”
“它日益完善，可以不用酒了。”
“在发疯和丧失记忆之间，我希望是发疯。”
怀恩微笑道：“我希望是丧失记忆，那样的你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永远没办法了解全部真相了，是吗？”
“我说过，公布真相的权力不在你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吃下去吧，先服一枚，一个时辰之后再服另一枚。”
两名异人就守在门外，胡桂扬没有别的选择，“既然来了。”他笑道，服下第一枚药丸。

第三百一十五章 无效
第一枚药丸入口。
片刻之后，胡桂扬感到一阵眩晕，马上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做好迎接更多变化的准备。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头晕而已，而且很快消失，他坐在那里咂摸一会，向太监笑道：“就这样？”
怀恩点点头，“别急，慢慢来。”
“这东西毕竟是满壶春改善而成，我不会……你知道，那样吧？对天发誓，如果必须对你做点什么，我宁可自杀。”
怀恩大笑，“放心，那只是一个意外的小问题，有人想用它赚钱，有人用它引诱更多人试药。试药最重要，所以问题已被解决。”
“很好。”胡桂扬呆呆地坐着，实在无聊，提笔继续写字。
怀恩就在一边看着，一点也不觉得乏味。
胡桂扬写腻了，放下笔，“忘记问了，这药对我有什么作用？”
怀恩笑了，“异人身上都有各种不同的病症，所以第一枚药丸要将你变成异人，看看你的病症是什么。”
“第二枚药丸用来去除病症？”
“对。”
“只用一个时辰就能将我变成异人？厉害，谷中仙之前骗我吃了几天的丹粉才成功将我变为半个异人，而且没维持太久。”
“他对我们帮助很大。”
“谷中仙？帮助官府？”胡桂扬有些吃惊。
“确切地说，只是帮助李孜省，两人在造药这件事上有些共同想法，一拍即合。”
“什么时候的事情？”
“年前十来天吧。”
胡桂扬心思依然敏锐，马上笑道：“原来李刑天是谷中仙的人。”
“嗯，李刑天在江南一带追杀异人，引来宫中的注意，最终使得我们决定与谷中仙联手。”
胡桂扬不停点头，许多疑惑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在书案中间走来走去，感觉一切正常，握拳往案上砸了一下，指节疼痛，桌面毫无变化。
“没变异人。”
“还早着呢。”怀恩一点都不着急。
“为什么要杀人？”胡桂扬问。
“谁？”
“张慨，我一直在查的案子。还有李刑天，他自称是在维护武林，我不太相信。”
“我可没承诺过你吃药之后就坦白一切。”
“好吧，我问别的事情，汪直知道这些吗？为什么允许我查案？”
“以后有机会你问他吧。”怀恩拒绝谈论宫里的事情。
胡桂扬也不强求，笑了笑，“什么人服药之后能变异人？”
“去过郧阳并吸丹者服药之后都有效果，但是比较轻微，进入丹穴者效果更好一些，但也不够明显。”
“非得是携带过天机丸的人？”
“没错，携带者不多，只有数十人，死掉一些，只剩二十多人，其中数你特别。”
“我没参与吸丹。”
“正是，原本我们还担心此药对你或许无效，可谷中仙试过一次，非常成功，虽然只持续几天，但是药效没问题，于是李孜省继续改善，才有今天你服下的新药。”
“李仙长对我真好，改天我一定要当面感谢他。”
怀恩知道这是讽刺，含笑不语。
回到凳子上又坐一会，胡桂扬还是没有特别的感觉，“陛下与太子谁变成异人了？”
对这样一个极其不敬的问题，怀恩没有做出怒容，也没有拒绝回答，“谁也没变，天机船不分尊卑贵贱，想变异人只看运气。”
皇帝与太子都没有这份运气。
胡桂扬笑道：“但是他们都携带过天机丸，呵呵，怪不得我这么重要，因为情况相似，我能变成异人，他们也能，我能去除病症，他们也一样。”
“活着的携带者有二十几位，你不是唯一的试药者。”
“陛下要神力干嘛？瞧瞧赵宅里的那些异人，功力高深并没有让他们过得更好，不是浪迹江湖，就是为官府所用，还有林层染这样的人，功力越强反而老得越快。”
“这不是需要你我解决的问题，你只管吃药，我只管劝你吃药。”
“呵呵，没想到我这么好劝吧？”
“有人觉得你会反抗，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会乖乖配合。”
“你真了解我。”
“因为我知道，你专为试药才回京城。”
“我这算是忠臣吧？”
“嗯，可惜你效忠的不是陛下，而是两名女子。”
“呵呵，你知道得真多。”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是在深山之中，也有大明子民。那两名女子一个叫何三尘，进过不止一次丹穴，正想尽一切办法变成异人，已有疯狂之状。另一个叫高青草，携带过天机丸，很不幸，没变成异人，却有异人的病症——逐渐丧失记忆。你想帮忙，可你只是一名锦衣校尉，连最普通的疾病都不会治，只好回到京城。”
胡桂扬摊手笑道：“被你说中了，可我纳闷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山里向你求助的人是何五凤，人称‘何五疯子’，放心，他没有投靠朝廷，嘴巴也算严，可他太感激你，以至于没法藏在心里……”
胡桂扬叹息一声，“我早就提醒他不要乱说。”
“何五凤偶尔会离开藏身地点，采买应用之物，他好酒，酒后变得十分直率，卖他东西的山民又那么热情。别怪他，清醒之后他很可能忘得干干净净，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
“唉，这个家伙，你们去抓人了？”
“去了，但是很遗憾，山里的消息传递得太慢，等我们派人赶到藏身地点的时候，人已经不见。”
“她们都是聪明人。”
“是啊，不过没关系，等你试药成功之后，自然会转交给她们。所以，我就不问你她们现在何处了，以免尴尬。”
怀恩地位太高，而胡桂扬太低，太监不愿遭拒绝，宁可不问。
“保密的最佳方法就是一无所知，我根本找不到她们，如果一切顺利，何五疯子会带她们来找我。”胡桂扬愿意回答。
怀恩笑着点点头，“有感觉了？”
胡桂扬又往书案上砸了一拳，摇摇头，“这药对别人成功过吗？”
“当然，否则也不会用在你身上。”怀恩拿起案上的小匣，那里面还有一枚药丸，“这个先不要服用。”
“已经一个时辰了？”
“还没有，但是……”怀恩觉得自己应该看到一些明显的变化，可面前依然是一个笑嘻嘻的锦衣校尉，“你在这里等会。”
“反正我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怀恩带着另一枚药丸离开。
很长时间没人过来，胡桂扬百无聊赖，继续写字，喃喃道：“这都是我的笔迹，以后可以裱装起来挂在墙上。”
他将写好的字一张张折起来，暂时没干的就晾一会，做得极为小心，好像这是价值连城的古人书法。
即使房门打开，他也没抬头，将十几纸全都晾干折好之后，才抬头笑道：“仙长别来无恙。”
李孜省痛恨这名锦衣校尉，暂时却不能动他，心中因此更加恼火，冷冷地看着胡桂扬，“此前明明生效，为什么这一次不好用？”
“肯定是谷中仙把你骗了，那个老家伙十分狡猾，希望李仙长换取药方时没有付出太多代价。没准这就是一个诡计：谷中仙先在我身上试药，让我变成半个异人，取得李仙长的信任，然后……”
“我没那么好骗。”李孜省走过来，身后跟着那两名异人护卫。
李孜省上来就扒眼、撬嘴、拨发，胡桂扬一一配合，嘴能说话的时候来了一句，“我要是变成异人，早就动手了。”
李孜省退后几步，自语道：“不可能，用在别人身上有效果啊。”
“早说了，谷中仙十分狡猾，他接触金丹几十年，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它们的凡人，想骗你轻而易举。李仙长，你没在更重要的人物身上试药吧？对我只是无效，对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李孜省脸色微变，转身出屋。
胡桂扬大笑，将折好的一摞纸收入怀中，准备继续写字打发时间。
汪直来得很快，胡桂扬提起笔刚写几个字，他就闯进来，没带护卫，关上门，直接坐在案上，上下打量自己的手下。
“厂公越来越年轻啦，再这样下去，就要重回襁褓了。”
汪直破口大骂，这是他的习惯，发泄之后才能正常说话，“为什么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该来就来、该走就走、该变就变、该死就死呢？总给我添麻烦。”
“可案子就要破了，我已经知道刺客是谁，剩下的事情就是将他抓捕归案。”胡桂扬笑道。
“抓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变成异人。”
“我也想啊，可药不生效，我也没办法，李仙长肯定是被谷中仙骗了。”
汪直又骂一通，“你能找到谷中仙？”
“他不在这里吗？”
汪直脸色不太好看，“他中途离开，不知怎么就跑了，再没回来。”
“哈哈，老家伙果然狡猾，一闻气味不对，立刻就跑。嗯，我想我可以找到他。”
“去把他捉回来。”
“为什么？”
汪直怒道：“因为他骗了……”
胡桂扬摇摇头，“我是问我为什么要去抓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汪直愣了一会，“变异人、除病症，这还不够吗？”
“原来试药就是奖赏。”
“别人想试药还没这个资格呢。”
胡桂扬撇撇嘴，显得不太满意。
“你还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钱。”
“多少？”汪直倒也干脆。
“五千两？”胡桂扬有点心虚，觉得要价太高。
“今晚就送到赵宅。”
“别，送到胡宅，那里才是我家，赵宅的钱要用来养异人。”
汪直困惑地摇摇头，“行，送到胡宅，滚吧，去给我抓人，出正月之前，我必须见到谷中仙，谁抓到他谁立首功。”
“首功肯定归我。”胡桂扬迈步向外走去。
汪直从案上跳下来，一把抓住胡桂扬的胳膊，极小声地说：“滚远一点。”
胡桂扬拱手谢过，没说什么，但他不想逃跑。
现在的他想逃也难，两名异人护卫送他回赵宅，就此在前院住下。
看到胡桂扬平安回来，韦瑛十分吃惊，胡桂扬打声招呼，径奔后院，大声道：“我回来了，要大睡一觉，谁也别来打扰我。”
胡桂扬真睡一觉，醒来之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墨宝”，打开一张，发现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怪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长姐如母
一摞纸，两种风格。
前几张是胡桂扬在石桂大面前乱写乱画出来的，虽是涂鸦之作，却能看出大致脉络，他甚至能够记起当时的想法，另外几张则是真正的乱，没有半点章法可言，最麻烦的是，胡桂扬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是在认真书写，一笔一划，结果出来的却是一条条拐来拐去的线条。
“这算什么？”胡桂扬找不出答案，握紧拳头，臂膀用力，力量还是没有半点增长，“我不会这么倒霉吧，没变成异人，却有异人的病症？”
胡桂扬急忙下地，找了一圈，“我真不是读书人。”
他用手指在桌上规规矩矩地划出几个字，自觉没有问题，还不放心，穿好衣服收起纸张，去前院找笔纸。
赵阿七的住处离胡桂扬不远，他是单独居住，打开门，向匆匆而过的师兄招手。
“干嘛？”胡桂扬不想停留，只是放慢脚步。
“有几句话要说。”
胡桂扬犹豫一会，拐进赵阿七的房间，“说吧。”
赵阿七关上门，“师兄想必知道了。”
“你已经投靠官府？早就猜到了。还有别的事情？”
赵阿七拦在门口，“我必须解释几句。”
“嗯，最好长话短说。”
“我没有投靠官府。”
“哦。”
“我还是江湖人，不为官府做事，只是偶尔联手，就像……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后谁也不找谁，连朋友都算不上。”
“明白，你跟官府做生意——官府知道这一点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官府好像很少与江湖人做生意。”
“官府存着什么想法我不管，总之对我来说这就是一桩生意，我帮官府聚集异人。”赵阿七停顿一下，觉得没必要隐瞒，“监视师兄的一举一动，他们向我提供治病良药。”
“跟你接洽的是谁？”
“叫左预的一个人，师兄可能认识。”
“这么说你是东厂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只是生意而已。”
“生意若是一直做下去，你就成熟客了。”胡桂扬笑道，准备离开，对赵阿七究竟效忠于谁并不感兴趣。
赵阿七仍不让开，脸色微红，“师兄为西厂做事，与我并无不同。”
“当然，咱们是一样的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你更好或是更坏。满宅子三十名异人都得到药丸了吧？那就是人人都在做‘生意’，所以你不必向我解释，真的，大家各自努力，别互相陷害就好。”
赵阿七想了一会，“我想问师兄一件事。”
“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隐瞒。”
“现在的药丸只是缓解症状，官府有了解药之后，会给我们这些异人吗？”
胡桂扬也想一会，“跟你一样，我也是试药者当中的一员，不知道上头是怎么计划的，我只能这么回答你：如果你是官府，掌握着解药，会给一群浪迹江湖的异人吗？”
赵阿七长叹一声，“说来说去，官府只是拿咱们试药而已。”
胡桂扬笑道：“我也是就这么一猜，没准官府就是好心呢。你这里有笔纸吗？”
赵阿七摇摇头，左右看了看，胡桂扬趁机从他身边挤过去，“那就待会再聊。”
前院韦瑛房里有笔纸，而且不少，看到胡桂扬进来，韦瑛笑道：“这么晚了还要出门？从今天开始，给胡校尉当‘跟班’的人不只我一位了。”
“那两个异人校尉还在？”
韦瑛给出一个手势。
“八个？”胡桂扬吓了一跳，“我有这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我也宁愿什么都不知道。”韦瑛面带微笑，他的确做到了一无所知。
“我不出门，借笔纸写封信。”
“随意。”
桌上的墨盒还是湿的，胡桂扬铺纸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汪直”两个字，向韦瑛道：“能看到我写的是什么吗？”
韦瑛看了一眼，脸色一沉，“胡校尉要写信给厂公？”
“我糊涂了。”胡桂扬涂掉“汪直”两个，写下“厂公台鉴”四字。
韦瑛道：“你今天在西厂没见到厂公吗？非要现在写信。”
胡桂扬再次涂掉字迹，“也对，这叫‘提笔忘言’，本来一肚子话，真要写出来却又没剩几个字。算了，不写了，明天再说。韦百户好好休息，不打扰你了。”
韦瑛惊讶地看着胡桂扬离开，不明所以，也不追问，只是将刚才的事情写在一分新折子里，准备明天上交西厂。
夜色已深，花大娘子在二进院门口拦住胡桂扬，“宅子里的人又多了。”
“有什么东西不够用的？”
“东西够用，就是住进来的人一拨比一拨古怪，我有点理不清头绪。”
“你招来多少人？”
“算我十七个人。”
“这么多，我以为都给吓跑了。”
“后来的都是亲戚，赵家的男人不认亲，我们娘们儿自己相处，反正你给的工钱多，大家没什么可说的。”
工钱全由花大娘子决定，胡桂扬从不过问，笑道：“亲戚好，亲戚好说话，跟大家说声，明天结算工钱，给整月的钱，如果还有剩余，就多给一个月的工钱，都回家吧。”
花大娘子一愣，胡桂扬已经走了。
事态变化太快，胡桂扬不能让花大娘子等人留在宅中冒险。
回到卧房里，胡桂扬点燃油灯，坐在桌前盯着火苗发呆，看来宫里的药丸真起作用了，可他没有变成异人，也没有可见的其它变化。
花大娘子推门就进，直接坐在对面，好像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么快就算完工钱了？”胡桂扬笑着问道。
“大家来一趟不容易，虽然没做几天，但也是帮忙，你应该给三个月的工钱。”
“行。”
“既然是亲戚帮忙，不能说走就走，你得给个理由，别让外人以为我们是被撵走的。”
“理由……赵宅本来就是借用，马上就要交还，所以大家都得离开，这个理由可以吗？”
花大娘子想了想，“还行。你不能留住赵宅吗？”
胡桂扬摇摇头。
“我去找三十九，虽然我不知道他那晚找你干嘛，但是必然有事相求，这两天我看他又正常出行，必然是所求之事已成，理应给你回报。”
胡桂扬苦笑道：“即便如此，拿赵宅当回报也太重了些，何况他已将赵宅送给西厂，这里名义上归他所有，但是并不由他做主。”
花大娘子轻叹一声，“赵家的男儿怎么都不争气啊，白瞎义父的一番心血，连所宅子都保不住。”
“还是外人看得准些，早早就叫我们‘绝子校尉’。”
“呸，你们兄弟四十人，成家立业的十几位，生儿生女的都有，年纪最大的已经八九岁，不算子孙兴盛，但也不是‘绝子’，你伤心个什么？”
“我有这么多侄子、侄女？”胡桂扬很是意外。
“外甥和外甥女更多，你不关心而已。”
“义父对你并不公平，你干嘛还要保住赵宅呢？”
花大娘子不屑地打量胡桂扬几眼，“义父算不上公平，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豪杰，不该死后如此凄凉。义父不信鬼神，咱们也都不信，外人都说义父要遭报应，我非要证明给他们看，‘报应’不在鬼神手中，只看活人怎么做。”
胡桂扬一直敬佩花大娘子，听到这番话还是大为震惊，呆了半晌才道：“义父真应该将你培养成校尉。”
“嘿，我是女子，义父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没办法让我当校尉。算了，少说没用的废话，你又遇到什么麻烦，说出来让我听听。”
“是那种‘通天本事’也没法解决的麻烦。”
“我又没说替你解决，只是听听而已，万一你死了，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别像去年那样，自家兄弟死得莫名其妙，人家问我，我只能说好久没来往。”
胡桂扬生出一股英雄相见惺惺相惜的感觉，“怪不得小时候你会揍我，原来咱们是同一类人，就跟同行是冤家的道理差不多。”
“再不说实话，我现在一样能揍你。义父、义母不在，长姐如母，你有看法吗？”
胡桂扬摇道，“其实麻烦还是去年种下的。”
胡桂扬尽量简洁，将妖狐案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以及种种疑惑都说一遍。
花大娘子偶尔嗯一声，听完之后说道：“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经历这些事情之后你还能不信鬼神，你比我强，比大家都强，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三十九从郧阳回来之后，在家里供奉神像，神秘兮兮的，连他娘子都不让看。”
“不能怪他。”
“当然，要怪就怪你，你没将他带好。”
“好吧，怪我。”胡桂扬唯有苦笑。
花大娘子琢磨一会，“你的麻烦太多，谁也解决不了，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我明天就给大家发工钱。”
“如果以后我能攒出一所大宅子，再请大家吧。”
花大娘子嗯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胡桂扬有这个本事，“我解决不了大麻烦，但是让我做点什么吧，算是帮忙，拿钱的时候心里好受一点。”
“公主那边如果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当然，我盯着呢，公主和李嬷嬷都在宫里，一直没出来。”
“嗯……”胡桂扬想了一会，“有个叫沈乾元的人，住在南城的一家镖局里，人称镖王，但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藏起来，如果能找到他，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谷中仙，能解决我眼下的麻烦。”
花大娘子记不住太多人名，“我帮你找到镖王就行呗？”
“对，但是别跟他撞上，他真会杀人掩藏行迹。”
花大娘子愣了一下，“你还真把我当亲姐姐对待了，让我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好吧，我给你找找，找到就是找到，找不到你别埋怨我，自己再想想其它办法。”
“当然，报应在活人手里。”胡桂扬握紧拳头，笑道：“我还活着，活着就有办法。”

第三百一十七章 劫持
沈乾元果然消失，镖局的人倒是有问必答，但是对“镖王”去向一无所知。
胡桂扬带着韦瑛和八名异人护卫浩浩荡荡地来了又走，什么线索也没找到，韦瑛在路上劝道：“像胡校尉这么查案可不行。”
“我哪里出错了？”胡桂扬惊讶地问。
“这些天里，我只见胡校尉四处询问，从来没见过你用刑，顶多威胁几句。”韦瑛笑着摇摇头，“这哪行啊？若是没有大刑侍候，天下的案子一百桩里未必能查清一起。所有人面官官府差人时都会撒谎，无一例外。”
“韦百户经常用刑？”
“呵呵，用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没有用刑的资格，必须将犯人送交西厂，由掌刑、贴刑二官动用刑具，到那时候我问什么他们都招，再不敢说‘不知道’三字。”
义父赵瑛就是锦衣卫百户，胡桂扬当然明白用刑的门道，可还是笑着问道：“受刑的人就不撒谎吗？”
“也撒谎，受不得疼痛的时候胡乱招认，但是没关系，除了口供，还有物证呢，承认杀人的，得找出尸体，承认盗窃的，得拿出财物，知晓同犯下落的，最后得找到人。”
“真是一无所知呢？”
“放走呗，给他按上一项小罪，他还会感恩戴德哩。”
胡桂扬大笑，“又是口供又是物证，我嫌麻烦。”
“嗯，也对，胡校尉查案另有手段，随便问问总能找到线索，在下十分佩服。”
胡桂扬再次大笑，说来说去，韦瑛是在嘲讽他，同时也在表达不满。
赵宅里没有变化，已经两天了，没有任何异人找胡桂扬服食金丹，江东侠与梅氏夫妇各自练功，从不出门。
袁茂与樊大坚正在前院等候，没有胡桂扬陪同，他们也不肯去后院。
“嘿，你这是越来越威风了。”樊大坚没认出护卫全是异人。
“我陪厂公聊天，他一高兴，派这么多人给我充门面。”胡桂扬随口胡诌，八名异人冷冷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半点“充门面”的意思，更像是押送犯人。
樊大坚瞧出不对劲儿，嘿嘿地笑。
“走，喝酒去。”胡桂扬道。
“喝什么酒，你仔细瞧瞧，前院没人做饭啦。”樊大坚指指厨房。
花大娘子已经遣散仆人，胡桂扬将这件事给忘了，挠挠头，“蒋二皮、郑三浑哥俩儿呢？”
樊大坚左右瞧瞧，“没见着，按常理，他们跑得应该比别人更快一些。”
胡桂扬转向韦瑛，笑道：“没办法，只能去外面买些吃的。”
韦瑛点头，“没问题，我派人去买。你们也别去后院了，就在前院大家一块尽兴吧。”
守门的番子手还有四五人，都被派出去采买食物，袁茂拖住韦瑛在一边闲聊，樊大坚低声道：“那个人已经离开清河进京了。”
“肯定是进京？”
“那群混蛋是这么说的，他们兴高采烈地等着进宫呢。”
“进宫？他们设伏杀死三名异人和一名太监，还想着进宫？”
“呵呵，这就叫人心不足。”樊大坚咳了两声，看一眼韦瑛和那八名护卫，用更小的声音道：“那人承诺要将宫里太监清除一遍，到时候宫里人手不足，自然就要多招人。”
“怎么清除？杀死，还是驱逐？”
“我不知道，他们光想着日后的荣华富贵，将那人当成下凡的神仙，以为他念句咒语就能实现愿望。”
胡桂扬正要再问，那边的韦瑛大声道：“你俩嘀咕什么呢？又要偷偷摸摸地招惹麻烦？”
酒菜很快买回来，好几家店铺的伙计鱼贯而入，进来就道喜，还以为这家要办大事。
番子手带领不知情的伙计去往后面送餐，同样是放在门口，伙计们纳闷却不敢问，出宅之后略一打听，无不大惊失色。
胡桂扬等人就在门房里吃喝，八名护卫另处一间房中，不与他们同席。
酒菜丰盛，吃得热闹，胡桂扬问：“这顿饭算在西厂账上？”
“嗯，西厂出钱。”韦瑛今天比较大方。
胡桂扬立刻灌下一杯酒，又问道：“厂公说是要赏我五千两银子……”
“昨晚已经送到胡宅，但是你现在不能开封、不能动用，必须先立功再受赏。”
“没问题。”胡桂扬转向袁茂与樊大坚，笑道：“用谷中仙换五千两银子，你们说值不值？”
袁茂露出惊讶之色，没有吱声，樊大坚摇头，“胡桂扬，你要少了，谷中仙的赏额怎么也得一万两吧。”
“怪不得厂公同意得那么干脆……唉，吃亏了。你俩也帮我找人，事成之后，功劳算我的，赏银全归你们，就当是一万两的五成。”
“好啊！”樊大坚只在意银子，“他只要躲在寺庙宫观里，我就能把他揪出来，期限多久？”
“慢慢找，什么时候都行。”胡桂扬没提正月之限，如今只剩下七八天而已。
喝到黄昏时分，袁茂、樊大坚告辞，胡桂扬与韦瑛继续对饮，菜肴已凉，只有酒可以反复加热。
韦瑛脸红红的，舌头也有些大，“都说胡校尉胆子大，敢惹麻烦，我算是见识了。还好我早有准备，没被你连累进去。哈哈。跟我说句实话，你真能抓住谷中仙？”
“你先给我一句实话，抓住谷中仙有用吗？”
韦瑛想了一会，笑道：“对西厂有用，对你……怕是用处不大。”
“这回的麻烦真是不小。”
“那是因为你得罪的人太有来头。”
“你指哪一位？”
“当然是那一位，你以为他忙着造药，就把你给忘了？”
“李孜省？他还真是记仇。”
“呵呵，等你的地位高到一定地步，就不得不记仇，因为尊卑摆在那呢，别的事情可能不计较，可是绝不能允许你扰乱尊卑。”
“一语惊醒梦中人，怪不得我流年不利，处处碰壁，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不想当官儿，行，那你就得忍受平民的种种不便。胡桂扬，估计我在赵宅也留不了几天，临别之际给你一句忠告。”
“韦百户请说。”
“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吧，准确来说，咱们都是给厂公做事，所谓的案子、真相就是那么回事，重要的是厂公希望看到什么结果。”
“厂公想看到什么？”
韦瑛起身，拍拍胡桂扬的肩膀，“你这么聪明，肯定不用我废话。”
韦瑛走了，他还得写折子，不敢醉得太厉害。
胡桂扬独自喝了一会，趣味全无，起身往后院去，刚一出门就被两名异人护卫拦下。
“屋里还剩点酒菜。”胡桂扬笑道。
两名异人分别握住胡桂扬的一只手掌，逐渐加力。
“这是什么游戏？好像没什么意思啊。”胡桂扬也用力，可他的力量太弱，根本无法与对方抗衡。
疼痛渐入骨中，将醉意一点点撵走，胡桂扬却依然面带微笑，咬牙道：“这可不公平，你们是异人，该找后院的人玩儿……”
两名异人松手，让开道路。
胡桂扬疼得直跺脚，眼泪快要流出来，“有本事去找李刑天和太子丹，跟我较什么劲啊？想试我变没变异人，直接开口问就好。”
胡桂扬没变异人，他自己知道，异人护卫也知道。
后面院里，异人早已吃过饭，将空的碗碟放在门口，一直没人收拾。
胡桂扬径回自己房中，往床上一倒，抬起双手，看不清楚，只是觉得它们在颤抖，疼痛阵阵，但是一点点变弱，醉意趁虚而入，原来它只是躲藏起来，并没有真正离开。
待到醉意朦胧，胡桂扬放下手臂，沉沉睡去。
一声惨叫将他惊醒，胡桂扬猛地坐起来，醉意全无，手掌还在隐隐作痛，脚上靴子正好没脱，下地往外跑去。
异人全出来了，连比武都不愿参加的老叫花子关木通正在满院子奔走，向不同异人下令，简洁清晰，一点也不像是半辈子捕鱼的老头儿。
“上房！”“留在原处。”“跟我来。”
经过胡桂扬时，关木通瞧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刑天还是太子丹？”胡桂扬的话才说到一半，关木通已经走远。
林层染走来，答道：“不知道是谁，出事的是前院。”
“前院有八名异人。”
“但惨叫者肯定不是刺客。”
“我去看看。”胡桂扬向前院跑去，到二进院时，发现林层染跟在身后，“你不加入关木通一伙？”
“乌合之众。”林层染自称投靠东宫，不愿再与江湖人为伍。
前院的人严阵以待，八名异人分处不同位置，距离都不远，能够互相照应得到。
夜色正深，胡桂扬扫一眼，小声道：“没死人。”
“有人受伤。”说话者不是林层染，而是站在廊下的韦瑛，声音微微发颤，“就一剑，刺完就跑。”
“用剑的可能是太子丹。”胡桂扬猜道，话音刚落，后院又传来一声惨叫。
韦瑛马上道：“大家不要动，莫中调虎离山之计，后院的事情让后院处理。”
异人护卫服从命令，胡桂扬却不管这些，立刻转身向后院跑去。
二进院的异人都已去到后面与关木通汇合，院子里空无一人。
胡桂扬顺着廊道刚跑出一半，突然被人从身后拎起，随后攀缘而上，很快到了房顶。
前院、后院同时传来叫喊声。
“我的狗……”胡桂扬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就被林层染拎在手中，隐入黑暗。

第三百一十八章 愿赌服输
胡桂扬没有反抗，任凭林层染将自己拎在手中飞檐走壁，等到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他说：“你又变老一点吧？”
“值得。”林层染微微气喘，推开房门，“请进。”
胡桂扬活动一下腿脚，迈步进屋。
屋子里很黑，林层染对这里很熟，点燃桌上的油灯，“请坐。”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胡桂扬坐下，打量几眼，发现屋子很小，陈设稀少，比胡宅还要简陋，“谁开口邀请我跟谁走。”
“胡校尉倒是好说话。”
“走投无路的人都这样，巴不得有奇迹发生，没有奇迹，怪事也行。”
林层染笑了两声，走到门口向外张望，“我防备的不是赵宅人，而是太子丹。”
“我天天离开赵宅，没见到他出来阻拦。”
“今非昔比。”林层染确定外面无人跟踪，回到桌前坐下，“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
“我只知道明天一早这里会有骡车到来，送咱们去个地方，至于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故弄玄虚的风格很像谷中仙。”
“呵呵，是他，这种时候谨慎一点终归没错。”
“连张床都没有？”
“所以说要将就一下。”
“唉，为了带我出宅，你不惜变老，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胡桂扬往桌上一倒，枕着双臂入睡。
林层染笑笑，伸手掐灭灯芯，又走到门口监视外面，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难熬且危险的夜晚，稍一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
还好，整个晚上无惊无险，胡桂扬醒来几次，每次都要重新回忆自己在哪，然后嘟囔几声再次睡去。
林层染一夜没有合眼，等到晨曦微透，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终于放下心来，“胡校尉，出发了。”
胡桂扬闻声醒来，揉揉双眼，没再纳闷自己身处何方，可是头昏脑涨，甚至没精力开个玩笑，“走吧。”他说，站起身，看上去比林层染还要衰老。
街上果然停着一辆骡车，胡桂扬还没看清周围的情况和车夫的模样，就被林层染推进车厢。
“离开这里，咱们就安全了。”
“离赵宅不远？”胡桂扬记得昨晚走的时间不短，但是一直在绕圈子。
“嗯。”林层染不肯多做解释，坐在对面，打个哈欠，他也有点疲倦，拎着一个大活人走檐走壁，确实消耗他不少功力。
车轮辚辚，渐渐地外面有了人声。
骡车走得不算快，中途一次也没停过。
“咱们到了西城？”胡桂扬猜道。
“马上就知道结果的事情，猜它何益？”
骡车的终点是一座寺庙的后院，胡桂扬下车，望向大殿，再看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不会是灵济宫吧？”
被他猜对了。
谷中仙走出房间，远远地笑道：“欢迎来到灵济宫，咱们每次见面都不容易。”
胡桂扬迎上去，“自从义父在这里杀过人之后，我可能是第一个进入灵济宫的赵家人。”
“灵济宫没那么记仇。请进。”谷中仙向林层染点下头，后者识趣地留在外面。
灵济宫的房间比昨晚的不知名所在要好多了，几面墙壁全被字画、宝剑一类的东西占据，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褥垫，胡桂扬一坐上去就犯困，好像昨晚根本没睡过一样。
“据说这是从福建运来的名茶，我不太懂行，但是喝下去之后觉得味道不错。”谷中仙亲自斟茶。
胡桂扬品了一口，“的确不错，比西厂的更好。怪不得大家都要升官发财，连喝的茶叶都不一样。”
“身外之物，有当然好，没有也无不可，我在山里隐居十几年，粗茶淡饭也都尝过，照样活到现在。”
“阁下入乡随谷的本事，我是敬佩的。该怎么称呼？谷真人？谷道士？”
谷中仙换上一身道袍，与樊大坚等灵济宫真人同样装扮，只是头发稀疏，颜色灰白不一，缺少那种咄咄逼人的仙风道骨，更像是荒郊小庙里的老道。
“衣服更是身外之物，无论穿什么，我都是谷中仙。”
胡桂扬慢慢品茶，半晌才道：“我饿了。”
谷中仙掀开桌上的一只扣碗，“我尝过，味道也不错，有些过于甜腻，正好充饥。”
那是一碟子点心，有六七样，每样一两块，摆出花型，胡桂扬欢呼一声，“我喜欢甜食。”
他一个人吃光点心，过后连喝三杯茶，“饥渴难耐的时候，好茶与坏茶、甜点与米粥，真没有多少区别。”
谷中仙笑笑，“可以谈正事了？”
胡桂扬叹息一声，“真不愿意向你认输，而且我觉得你违规了。”
“哦？这是怎么说的？”
“咱们打赌，出正月之前，我会主动求你，让我再变成异人。”
“对。”
“可你暗中动手脚，让李孜省拿我试药。试药失败，李孜省很恼火，我也走投无路，不得不来求你。”
“你仍然有选择。”
“选择什么？”
“我可以送你出城，在山里你会结识许多朋友，起码郭举人一家会欢迎你，可免独自飘零之苦。”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好吧，我输了，咱们的赌注是什么来着？”
“输者对赢家言听计从。”
“一辈子？”
“当时没说清楚，不过我不想那么苛刻，只会要求你做几件小事。”
“几件？”
“三件吧。”
胡桂扬伸出手，“给我药。”
谷中仙脸上露出微笑，“在西厂，你已经吃过药了。”
胡桂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药没有问题，只是生效比较晚，不是一个时辰……”
“而是三到五天，所以我得尽快将你请来。”
“这么说来，即使我不求你，只需等待，还是能变成异人——我上当了！”
“打赌就是打赌，我没强迫你认输，你若坚持下去，我一点办法没有。”
胡桂扬大笑两声，马上又叹口气，“我感觉你被何百万附体，专门报仇来了。好吧，打赌就是打赌，认输就是认输，我没什么说的。”
“我还有几句要说。”
“嗯。”
“朝廷拥有天下之利，是我比不了的，李孜省动用的药材数万斤计，所以我向他提议联手造药，一是互补，二是可以让我进城。”
“李孜省同样走投无路，当然会接受你的提议。”
“他并不真懂造药，大多数时候是我与灵济宫的真人在一起商议，一点点改善药方。”
“最后惺惺相惜，将灵济宫借给你？”
“呵呵，李孜省脾气不好，造药接连失败之后，脾气更差，几位真人早就对他不耐烦。”
“看来还是少得罪人为好。”
这句话从胡桂扬嘴里说出来颇有自嘲意味，谷中仙大笑，“所有药丸都由我亲手熬制，给你的两枚是特制的，你吃下一枚，还剩下一枚，不知李孜省会怎么处置。”
“他现在最想处置的只有你。”
“李孜省只是跳梁小丑而已，不值畏惧。”
“既然你愿意说，那我就多问几句。”
“请问。”
“李刑天是你培养出来的？”
“嗯，他比较特殊，拜过不少名师，从小修行内功，因此初变成异人时龙虎不济，功力不强反弱，身边人以为他得病了。我听说消息之后却觉得这或许是一位可塑之材，于是请到身边，加以点化。”
“是骗到身边吧？”
“哈哈，随你怎么说都行。我成功了一半，李刑天果然克服体内的龙虎之争，功力远远超出普通异人。”
“失败的一半是什么？”
“唉，异人都有病症，李刑天的病症与林层染正好相反。”
“林层染越来越衰老，李刑天……哦，我明白了。”胡桂扬恍然大悟，“怪不得李刑天像个孩子。”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他的念头、那些歪诗，都跟普通人不同，像是从未踏入江湖半步的十几岁少年。最麻烦的是，他不自知，林层染起码了解自己的状况，轻易不敢动用功力，李刑天却越来越狂傲，那是少年人的无知，他不承认病症，也不听从我的劝告。”
“一个失控的异人。”
“对，害人害己，最终他会成为一名可怕的婴儿，只知道杀人，直到被杀。”
“可我看他做事挺有条理，每次最多杀死两名异人，而且知道将异人逼到赵宅里。”
“你应该见过这样的少年，他们不听父母的话，却对一些所谓的朋友亦步亦趋。”
“李刑天的朋友是谁？”
“何氏姐弟与小草。”
“嗯？”胡桂扬真是吃了一惊。
“这三人也已到达京城，行踪不定，只有他们三人的话能让李刑天听得进去。”
“何五疯子曾向我求助，为什么……”
“既然求助，说明自己也在挣扎，何三尘是个极聪明的人，不会默默地等候良药。”
“可是李刑天杀死异人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只有你能让何三尘说出实话，或许大家怀着共同的目的，可以联手，而不是残杀。”
“那也得能找到人才行。”
“这三人行踪不定，但不至于毫无痕迹，找人的事情我来解决。”
“第一件事我可以做，希望后面的两件事也能这么轻松。”
“怕是不能如你所愿。第三件事我以后再说，今天只说前两件。”
“第二件是什么？”
“你得杀死太子丹。”
胡桂扬愣了一会，“好啊，给我把刀，我去试试。”
“哈哈，不是今天。数日之内，你将取得神力，但是远远不够，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必须真心想要变强，必须刻苦练功，一个月之内，你必须成为功力最强的异人。”
“好啊。”胡桂扬“漫不经心”地说，这是谷中仙的棋局，他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不知道我的病症会是什么。”
“没人能够事先猜到。”谷中仙两眼微微放光，“相比于神力，我对病症更好奇，让咱们拭目以待。”

第三百一十九章 感恩的异人
一名中年道士闪身进来，向胡桂扬亲切地笑了笑，然后向谷中仙道：“说通了？”
谷中仙点头，“胡校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愿赌服输。”
中年道士来到胡桂扬面前，“能让我给你把下脉吗？”
胡桂扬觉得声音耳熟，这时突然想起来，指着对方，“是你！”
“可不就是我，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是啊，天下能有几个人在意我放水的声音，那必然是交情极深的朋友，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哈哈，这叫‘先声夺人’。在下丘连实，此前多有失礼之处，望胡校尉海涵。”
“丘连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我觉得咱们没见过面。”胡桂扬转向谷中仙，“糟糕，我现在就开始失忆了？”
丘连实笑道：“胡校尉的确没见过我，但是你可能见过我的兄长，丘连华。”
听到“丘连华”这个名字，胡桂扬的记忆豁然开朗，“五行教的丘连华，白白胖胖，像个商人，他是哪一教来着？”
“上善教，其形为水，常在运河上转运南北货物，的确算是一名商人。”
“你们兄弟可不太像，是亲兄弟吗？”
“同父同母。”
“你也是五行教的人？”
“从前是，现在不是。”
胡桂扬点点头，“去过郧阳府的人各怀目的，你是为什么？”
“哈哈，胡校尉的疑心还是那么重，实话实说，胡校尉当初乘船南下，一路受到跟踪，最后你突然改走陆路，跟踪者因为贪睡，错过时机，只好乘船继续走水路前往郧阳府，没想到竟然赶上一场亘古所无的大机遇。我就是那个不合格的跟踪者，在郧阳又被丹穴吸引，将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哦，怪不得我在郧阳没见过你，但是咱们也算有缘。”胡桂扬起身，拱手致意。
丘连实再次大笑，“能把脉了？”
“稍等。”胡桂扬依旧向谷中仙提问，“这位丘道长功力不弱吧，据说有一位异人登门讨债，被他一顿痛打。”
“小谭？”谷中仙问。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为你杀人，换来十枚假金丹，他不服，找你说理，被这位丘道长打败。”
谷中仙与丘连实互视一眼，同时摇头。
“小谭在撒谎。”谷中仙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遍体通红，外表与极品金丹完全一样，“我有丘连实帮忙，为什么要用小谭杀人？这的确是我造出的金丹，但不是为了骗人，而是将极品金丹的含量降低，以免剂量太高，误伤人命。很快你就会知道，初成异人之时，对金丹极为贪婪，很容易过量。”
“这倒是个办法。”
“小谭到我这里时，正是初期，他向我哀求金丹，我给他这一种，告诉他用完之后再来拿，可他太贪心，趁我不备，从我这里盗走一大批。丘连实追上去，教训了他，拿回一半金丹，另一半留给他。”
“你还真是心善。”
“与心善无关，我只是想看到异人的变化。小谭身上剩金丹，说明他已经熬过初期的贪婪，这是好事。”
胡桂扬看向丘连实，“你打得过李刑天、太子丹吗？”
“难说，打过才知道。”丘连实向谷中仙道：“胡校尉纳闷我的功力为什么比一般异人要高。”
“可以告诉他，对胡校尉无需隐瞒，尤其是在咱们希望他不要隐瞒的时候。”谷中仙笑道。
丘连实这才说起自己的事情，“上善教一直在江上等我，我回到船上之后开始发生变化，兄长一开始很惊慌，很快看出这是一件好事，于是四处寻药，为我增强功力……”
“还有治病，你的病症是什么？”
“怕光。”
“阳光？”
“对，一见阳光我就会变得暴躁，好几次要杀人，连亲兄弟都不认。兄长买来大量稀罕药材，那些天我几乎是拿药材当饭吃，光是人参就吃了三五十根。”
“但是没用，你最想要的还是金丹，于是你向谷中仙求助。”
丘连实微笑点头，“当时消息已经传开，五处丹穴里各产出一批极品金丹，何氏姐弟我找不到，朝廷我不想接触，只好去见谷先生，只有他那里常开方便之门。”
谷中仙补充道：“丘连实没练过内功，而且补药吃得太多，到我这里时已是奄奄一息，我用金丹缓解他的病症，让他能在白天短暂出门。我帮助过许多异人，但是愿意相信我、愿意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丘连实留下了，按照我的方法修炼，功力精进，慢慢超越普通异人，与太子丹、李刑天相比，可能还有些距离。”
丘连实轻叹一声，“我希望能与他们实打实地较量一番，可谷先生觉得你才是希望所在。”
胡桂扬伸出左臂放在桌上，露出手腕，笑道：“别太相信他，跟普通人一样，他也经常出错，有时候还出大错。”
谷中仙没有辩解，丘连实大笑，伸指按在脉上，笑容渐渐消失，专心把脉，良久方道：“请换手。”
两边的脉象全都诊过之后，丘连实道：“最早今夜，最迟明晚，应该就有变化了。”
“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只有一半功力吧？”
“难说，携带天机丸者能够被催成异人，已属天大的幸运，获得多少神力，全看神意。”丘连实低声念了几句什么，“谷先生看好你，我也希望看到奇迹。”
“别抱太大希望，谷中仙让我辛苦练功，我同意了，但我这个人天生懒惰，能刻苦到什么地步，真的很难说。”
丘连实大笑，拱手告辞，“等胡校尉神功大成，我必要讨教。”
“期待，但是别再听我放水了，我现在一到小解的时候就紧张。”
“哈哈，我这个人天生好奇，能控制到什么地步，也很难说。”丘连实模仿胡桂扬的说法，转身离去。
“这个人挺有意思。”胡桂扬对丘连实印象不错，“得他相助，是你的运气。”
“天机船总算没将闻家人完全遗忘，送给我这样一位得力帮手。”
“接下来呢？我就这么干等着吗？”
“你可以回赵宅，等到神力产生，你不要隐瞒，自然有人会去找你，帮助你提升功力。”
“林层染不跟我回去？”
“他不回去，懂得感恩的异人寥寥无几，丘连实是一个，林层染是另一个。”
“千辛万苦将我弄出赵宅，就是为了让我当面认输？”
“这很重要，胡校尉是个重诺之人，我必须听到你的承诺。”
“哈哈，好吧，你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劝说何氏姐弟、除掉太子丹，你已经布置给我两件事，还有一件事你现在不肯说。”
“要做的事情有许多，哪件该交给你，我还没想好。你不会等待太久，很快我就会做出决定。”
“我等着。”胡桂扬准备告辞，又想起一件事，“林层染曾经声称他为东宫做事，真的假的？”
“等你成为异人之后再说吧，事有万一，万一你还是半途而废，有些事情莫不如一无所知。”
牵扯宫里的争斗，谁都不愿轻易透露，胡桂扬没再问下去，拱手出屋。
院子里空空荡荡，骡车已经离开，胡桂扬从后门出去，寻路回赵宅，半路上雇一辆骡车，坐在上面发呆。
他想脱身而出，迄今为止却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
他就像一只初学飞翔的雏鸟，从高处坠落，必须在摔死之前展翅高飞，没有第二次机会。
赵宅门口站着一大群人，车夫不敢靠近，远远停下，请客人下车。
胡桂扬步行过去，混在人群中慢慢向大门口挤去。
东厂、西厂、锦衣卫都来人了，互相小声议论，有人询问胡桂扬的去向，更多人则在担心宅子里的异人怎么处置。
守门人全换了，胡桂扬一个都不认识，对方也不认识他，见他是名校尉，没有开口驱逐，可他越走越近，似乎要进宅子里面，一名百户严厉地说：“止步，你是谁的部下？”
“西厂。”
“西厂没传人进去，你……”
“胡桂扬！”身后终于有人认出这名校尉的身份。
“干嘛？”胡桂扬转身顺口问道。
门前、街上突然一片安静，随即好几十人同时跑过来，像是恶鬼扑食。
守门的几名锦衣卫近水楼台，其中两人直接将胡桂扬扑倒，随后更多人跑来，群力合作，不知多少双手掌将他高高抬起。
“嘿，大家虽是同僚，可我跟你们不熟，别开玩笑……”
没人搭理他，后面倒是有不少人还想挤过来，好像摸他一下就能分得一份功劳似的。
一个尖细地声音问：“何事喧哗？不知道我们正在……咦，那是胡桂扬？”
“厂公，是我。”
“放下。”汪直命令道。
胡桂扬终于双脚落地，四处看看，前院很空，抬他进来的校尉都站在身后，前面不远站着汪直，还有东厂的厂公尚铭，异人关木通与江东侠，全都是一脸惊讶。
“哟，两位厂公都来啦，赵宅何其荣幸。”胡桂扬笑着迎上去。
汪直没理他，转身向其他三人道：“胡桂扬回来，咱们还要再谈吗？”
关木通与江东侠互视一眼，后者开口：“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一切照旧。”
汪直点点头，也不跟尚铭商量，迈步就走，经过胡桂扬身边时，狠狠地瞪他一眼。
汪直显然不愿意看到这名手下重新现身。

第三百二十章 相信
胡桂扬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没人问他去过哪，也没人问他做过什么，只要看到他本人出现，大家似乎就已满足。
送饭者是一名陌生的锦衣校尉，敲门进屋，将饭菜放在桌上，问道：“还需要什么？”
胡桂扬坐在床沿上，笑道：“让一名校尉给另一名校尉送饭，真是不好意思，你打赌输了？”
校尉愣了一下，不太情愿地点头承认，“嗯。”
“猜拳还是骰子？”
“骰子，比点数。你要是没别的需要，我先走啦。”
胡桂扬指着桌上的饭菜，“如果能有一壶酒，这顿饭就完美了。”
“上司交待，不准喝酒。”
“茶水也行，只吃饭有点咽不下去。”
“行，你等会。”校尉匆匆离去，很快送到一壶热茶。
在校尉的注视下，胡桂扬匆匆吃光晚餐，一点没剩，最后抹抹嘴赞道：“好吃，谁做的？”
“外面送来的。”校尉收拾碗筷，临走时恳求道：“千万别再惹麻烦，前院几十名校尉就是几十个家，上有老下有小，一人出事全家遭殃。”
“只要麻烦不找我，我绝不找麻烦，待在宅子里一步不出。”
“嗯。”校尉显然不太相信，“还要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热水洗脸洗脚。”
热水很快送来，胡桂扬笑道：“我是不是要什么都可以啊？”
校尉的脸色有些难看，胡桂扬急忙改口：“没了，感谢之至。对了，怎么称呼？”
校尉没回答，转身离开。
洗漱过后，胡桂扬吹灯上床，默默地等着变化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胡桂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入睡的，再睁眼时，外面已经是亮天。
没人送饭，胡桂扬打个哈欠，起身准备去往前院。
后院里，异人们难得地几乎全都出屋，分成三伙，一伙以关木通、江东侠为首，人数最多，站在院子中间，议论纷纷，一伙人数较少，只有七八人，也不团结，站在廊下冷眼旁观，另一伙是罗氏与梅氏夫妇，站在毁掉的东耳房附近，同样旁观。
胡桂扬一出现就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天气不错，寒冬快要过去了。”胡桂扬笑道。
赵阿七从人群中走出来，“师兄还没看到吧？”
“看到什么？”
赵阿七指向胡桂扬身后。
正房前面的两根廊柱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月有阴睛圆缺，人有胜负强弱”，另一行是“今夜比武，异人必至”。
胡桂扬念了一遍，笑道：“不用问，第一行字是李刑天的手笔，另一行是太子丹？谁要比武？争夺什么？”
“争夺异人之首的称号。”赵阿七道。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算了，我猜诸位都不会参加比武，对吧？”
没人站出来反对，又是赵阿七开口道：“但是异人都得留下来当观众，那上面写了‘异人必至’。”
“有热闹可看，大家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赵阿七没回答，身后的萧杀熊大声道：“因为这两个人都是疯子，谁也猜不透比武之后他们会做什么，没准转身就将大家都给……”他做出一个斩杀的动作。
胡桂扬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摇摇头，笑着离开。
前院人不少，昨晚送饭送水的校尉不在其中，多出大量陌生面孔，韦瑛也不在，胡桂扬只得向一名见过面的异人护卫问道：“今天谁管饭？”
护卫瞥他一眼，根本不开口。
胡桂扬只好自己去厨房，找点剩饭剩菜对付一下，出来之后向满院子的人大声道：“你们都是朝廷的异人？人数好像不多啊。”
没人搭理他，异人骄傲，带上“朝廷”两字，越发难以接近。
胡桂扬回到后院，发现自己颇为多余，跟谁也说不上话，于是直接回屋里往床上一倒，什么也不想。
赵阿七与关木通悄悄进来，一个走到床前，一个站在门口。
胡桂扬坐起来，“想吃饭自己去前院找吧，今天好像没人管饭。”
“我们都有一些点心和水，吃喝不愁。”赵阿七道。
“咦，为什么我没分到？”
赵阿七侧身让到一边，关木通走到近前，赔笑道：“胡校尉前晚失踪，让大家十分担心。”
“算我命大，又回来了。”
“呃……那个林层染是怎么回事？”
胡桂扬想了想，不记得谷中仙曾要求自己保密，于是道：“他将我带到谷中仙那里，仅此而已，不知他今晚会不会过来观战。”
“果然是谷中仙，他说什么了？”
“嗯，说了不少。”
等了一会，见胡桂扬无意再往下说，关木通笑道：“事情是这样，有传言说所谓比武都是策划好的，背后的主使者就是谷中仙。”
“他对我没提起过比武，一个字也没有。”
“奇怪，谷中仙不惜让林层染暴露，也要将胡校尉请去，却又轻易放回来。”
“是挺奇怪，大概是见到我之后十分失望吧。”胡桂扬笑道，虽然不受束缚，却不想说出实话。
“谷中仙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关木通的笑容有些僵硬。
“要我说，大家都挺‘无谓’，你们为什么要来赵宅？为什么要怕李刑天？为什么接受朝廷的药丸？为什么面临共同的危险却依然彼此猜忌？”
“我们是被迫来这里避难……”
胡桂扬摇头，“这就是‘无谓’，听上去合理，其实不堪一驳，官府天天抓反贼，抓住就砍头，我也没见反贼都接受招安，反倒是一群异人，神力在身，恣意杀戮，反而乖乖听命。”
关木通一脸愕然，似乎不明白胡桂扬为何有此疑问，正要开口，赵阿七道：“让我跟师兄单独谈会。”
关木通叹了口气，转身出屋。
“你怎么没跟罗氏站在一起？闹纠纷了？”胡桂扬问。
“分开未必是因为纠纷，站在一起未必是志同道合。”
“我能回来，也未必是有阴谋。”胡桂扬笑道。
赵阿七找凳子坐下，“该是互相说实话的时候了。”
“对啊，今晚的比武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人沉默，都等对方先说，最后是赵阿七开口：“有这么一种说法，异人神力并非自己辛苦修炼所得，乃是天授，因此可以转移。”
“靠杀人转移？”
“这是说法之一，但没有明证，李刑天第一次杀人时，功力就已很强，另一个太子丹好像也是如此，而且其他人的尝试也都失败。”
“你杀过异人？”
“嗯，两位，一个确定是异人，另一个刚有异人的迹象，但我什么也没得着。后来又有传言，说转移神力另有它法，异人必须聚在一起，找出这个办法。”
“呵呵，那你们应该去郧阳，那里才是神力诞生的地方。”
“郧阳已无奇迹，传言说京城将是天机船再临的地点，于是大家纷纷赶来。”
“又是传言，你们什么都信？”
“传言的来源通常是谷中仙，他是闻家人，曾经登上过天机船，如果天机船有消息，肯定会借助他来传递，对不对？”
闻家人自以为遭到天机船抛弃，异人却当谷中仙是信使，胡桂扬无话可说，只好笑道：“反正已经来了……就算大家聚在一起，最后得到神力的人也是李刑天、太子丹这种人吧？”
赵阿七眼睛一亮，“这正是天机船的奇妙之处，在它眼里不分强弱，一切全凭运气，在郧阳如此，在京城必然也是如此。而且异人数量很少，死伤过后，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谁能舍弃这样的机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比如某人得到全部神力，从此视凡人如草芥，那他的病症是不是会更加严重？那些神力被夺走的异人，是就此死掉，还是恢复成普通人？”
“全凭运气。”赵阿七的眼睛越发明亮，“得到神力者，病症或许严重，或许消失；失去神力者，或许死掉，或许成为凡人，连病症也没了。无论发生什么，大家都认命，就像在郧阳一样，重要的是你得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天机船、相信运气、相信神意……”
“你知道谷中仙对我做了什么？”
赵阿七摇头，透露这么多的“传言”，他就是在等胡桂扬的实话。
“他与宫中术士联手，造出一种药，能将天机丸的携带者变成异人，这里没有运气，也没有神意，他将所有人唬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精心策划。”
“原来如此，师兄变成异人了？”
“还没有，这不耐心等着嘛。”
“就是今晚吧？所以比武定在这个时候。”赵阿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站起身，拱手道：“师兄好好休息，今晚的比武必将十分精彩。”
“你还相信神力转移那一套？”
“必须相信，这是得到的神力起码要求。”赵阿七没有丝毫动摇，反而觉得师兄不可理喻，他轻叹一声，“如无意外，谷中仙是将师兄当成了转移神力的道具，但他大错特错，闻家人在郧阳一无所得，在京城也不会有所收获。他想将一切都控制在手中，反而失去神意的精髓。”
“精髓就是运气？”
“嗯，只有运气最公平，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泥地里的乞丐，都有机会成为最强者。”赵阿七兴奋得有些气喘，“师兄不信，没关系，你的不信更会让谷中仙一败涂地。”
“你的相信……”胡桂扬突然无话可说，“相信”的力量如此强大，不会被任何语言所击溃。

第三百二十一章 后事
夜色将至，前院的官府异人陆续来到后院，三五成群，互相小声议论，表明他们不是哑巴，此前只是不愿意跟胡桂扬说话。
人太多，而院子太小，随着官府那边的异人数量越来越多，三十余名江湖异人开始感到压迫，原本分成三伙，渐渐聚成一伙，站在正房前方。
萧杀熊个头最大，总是第一个忍受不住，仰头大吼一声，迈步走向对面的人群，关木通等人急忙开口阻止，萧杀熊却跟没听到一样，“这么小的地方，是要把人闷死吗？”
官府异人已经达到四五十人，腰间全都配刀，个别人不至一把，但是谁也没有动刀，双手或拳或掌，暗暗蓄劲，警惕地盯着巨人。
萧杀熊谁也不看，径直向前走，正对面的几名官府异人稍一犹豫，给他让路。
萧杀熊来到墙根下，一拳击出，打出一个窟窿。他痛恨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墙壁。
官府异人看了一会，开始模仿，对他们来说，这不止是拆墙破屋，更是一种宣泄。
胡桂扬早从卧房里搬出一只凳子，正坐在门前打算看热闹，没想到第一场热闹就是这个，“嘿，那是正厅，赵宅当初花钱最多的地方！”
没人听他的，连一些江湖异人也走过去帮忙，像是一群受到激励的蚂蚁，而那一排屋子不过是几片即将被啃光的鲜嫩树叶。
胡桂扬惊讶了一会，耸下肩，他没办法阻止，甚至没资格阻止——赵宅并不属于他。
“京城内外有的是房子需要拆掉，房主还会给工钱，你们却偏偏拆这里，可没人愿意为此给你们银子。”
站在旁边的江东侠道：“地方的确小了一点，容纳这么多异人已很勉强，更容不下李刑天和太子丹比武，萧杀熊难得聪明一次。”
胡桂扬嘿嘿地笑了两声，眼睁睁瞧着对面的几间房子变成废墟，大块砖木都被扔到两边，二进院、后院由此贯通，地方大出一倍不止。
一旦并肩做过事情，哪怕是极不起眼的小事，彼此间的敌意也会减少，江湖异人退回原处时，官府异人向他们点头，甚至拱手相送。
“萧杀熊的确聪明。”胡桂扬惊讶地说。
官府异人退到另一头的墙下，影影绰绰地融成一片。
胡桂扬笑道：“还不如在中间点起一堆火，看得清楚……”
“好主意。”刚刚走回来的萧杀熊立刻转身又往中间走去，大声道：“将木头都堆到中间，咱们点火！”
篝火很快燃烧起来，先是黑烟滚滚，逐渐变成纯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样的火焰，远远就能看到，但是没人过来询问，整个京城似乎都背转过头，决意不干涉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胡桂扬看着火光，“小时候总有在家里放火的念头，今天终于实现，可惜不是我动手。”
“胡校尉不喜欢这里？”江东侠问道。
“喜欢，就因为太喜欢了，总想做点破坏。”
江东侠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两声，含糊过去。
胡桂扬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条狗，好几天没看到了，起身喊道：“大饼！”
没有汪汪的回应，萧杀熊正好走回来，“哪来的大饼？只有几样塞牙缝的小点心。”
“我的那条黄狗，脖子上曾经带过玉佩。”
“哦，那条傻狗，每次服食金丹都要闻它身上的臭味，应该是死了吧。”
“肯定是跑了。”胡桂扬喃喃道，大饼对危险极为敏感，绝不会留在险地。
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胡桂扬，有人找！”
胡桂扬一怔，迈步向前院走去，到了篝火附近，转身向两名跟随者道：“找的是我。”
关木通与江东侠同时笑笑，老叫花子道：“我俩给胡校尉当跟班。”
“我不需要……”胡桂扬明白过来，“赵阿七都说了？嗯，谷中仙可能要利用我转移神力，你们虽然‘不信’，但是不能放任，对不对？”
两人只是笑，一个笑得谄媚，一个笑得含蓄，都不回答。
胡桂扬不在乎，绕过篝火来到官府异人面前，“谁找我？”
一个声音回道：“大门外。”
胡桂扬又走，关木通、江东侠跟在身后。
“花大娘子！”胡桂扬没想到拜访者竟然是她，“你怎么来了？”
“我的东西还在这里没搬走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胡桂扬这才注意到，街上有不少人，全是锦衣卫，许多人骑马，都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
“进来，当然可以进来。”胡桂扬看向花大娘子身后的两名校尉。
校尉走开，花大娘子进门，“后面在干嘛？放火烧屋子吗？”
“中间一排房屋被拆了，他们点火照明。”
“照明点灯笼啊，为什么要拆房子？你也不管管。”
“呵呵，我怕他们连我一块拆了。”
“嘿，原来你也是欺软怕硬，还说什么胆子大？”
“再不敢说了。”
花大娘子进入厨房附近的一间小屋里，收拾东西打包裹，“人我已经打发走了，银子还剩些，一直放在你的房间里。”
“咦，我怎么没看到过？”胡桂扬与两名“跟班”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床下，自己找去。”
花大娘子一边唠叨，一边整理物品，打成两只包袱，觉得差不多了，走到门口，向关木通和江东侠道：“我跟两位不熟，但你们肯定吃过我做的饭。”
两人点头，关木通对谁都赔笑脸，“吃过，厨艺上等，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佳美味。”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个傻弟弟不懂事，每次都是害人害己，估计今晚难逃一死……”
“我可没有……”
胡桂扬正要为自己辩解，被花大娘子打断，“我在跟客人说话，你别插嘴。”
胡桂扬真就闭嘴，花大娘子继续道：“但他毕竟是自家兄弟，我得让他交待一下后事，安排一下财产什么的。”
关木通与江东侠愣了一会，终于醒悟，一起告退，走到二进院门口，能够监视到房间，却听不到说话。
花大娘子示意胡桂扬进屋，然后将门关上，“不提赵宅，你在别处还有房子吧？”
“有。我真要交待后事啊？”
“你有多大把握能活过今晚？”花大娘子反问。
“没多大把握，就算侥幸度过今晚，以后几天也不好过。”
“那就得了。”花大娘子从袖子中取出笔纸，“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若死了，就将房屋、财物都留给我，我给你办丧事，若有剩余就平均分配，赵家人多，谁也分不到太多，聊胜于无吧。”
“丧事可以从简。”胡桂扬研墨写字，“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见证人什么的？”
“你按手印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胡桂扬刷刷写就，“我有一条黄狗……”
“大饼嘛，什么破名字，在我那里混吃混喝呢。”
胡桂扬笑道：“果然是条聪明狗，请花大娘子好好照顾它，财物无需分配，你留着养狗吧。”
“嘿，你对狗倒是挺好，从前对自己亲戚也没这大方过。该分就分，养条狗才能花几个钱？剩饭剩菜随便它吃，大鱼大肉就别指望了。”
花大娘子连印泥都带来，胡桂扬签字按手印，茫然道：“本来还没什么，这么一弄，我好像真的命不久矣。”
“都是你自找的。”花大娘子双手拿起纸，吹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小心折起，收入袖中，“还有什么要说？”
“没了。”
“好，那就该我说了。”
“你不是一直在说吗？”
“少贫嘴，刚才是闲聊，现在才是正事。嗯，我找到那个沈乾元了，他还在南城……”
“花大娘子家住城外，对城里比我还熟，找人真快。”
花大娘子一皱眉头，“这有什么，赵家几十个女儿，嫁的人家几乎遍布全城，我住城外，但是每次进城都要走一圈，当然比你熟。你到底要不要听？”
胡桂扬摇摇头，“没必要了，找沈乾元是为了见谷中仙，我已经见过此人。”
花大娘子沉默一会，“见人之后你就没想过通知我一声？为了寻找这个沈乾元，我发动了至少十家亲戚。”
“抱歉，是我做事不周。”
“算了，估计你也出不了这座宅子。”
“呵呵，你能进来就已经很难得了。”
“三十九替我说话，我才能进到胡同里。”
“石桂大也在？”
“嗯，把守胡同口，我问他要不要进来看看你，他说没什么可看的。唉，自家兄弟闹成这样。”
“他不来也对，万一我还能活下去呢？”
“真有那个万一，我立刻替你办一门亲事。”
“哈哈。”胡桂扬大笑，心中充满对花大娘子的感激。
“公主那边有信儿了。”花大娘子还有一件正事要说。
“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让我转交这个。”花大娘子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佩，“这算什么，定情之物吗？你还敢说自己与公主毫无瓜葛？”
胡桂扬接过玉佩，靠近灯光仔细察看。
那是一枚普通的白色玉佩，只在边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晕，像是瑕疵。
“这不是定情之物，这是……另一个人托公主带给我的。”胡桂扬没提皇帝二字。
“什么意思，它能救你一命？”
“我不知道。”胡桂扬还是不明白皇帝的想法，只知道这块玉佩必不寻常。

第三百二十二章 旗杆
公主一句话也没捎带，只命侍女送来一枚玉佩。
胡桂扬百思不得其解，“李嬷嬷人呢？”
“还有她什么事？”花大娘子惊诧问道。
“我是问李嬷嬷跟随公主一块出宫了？”
“没有，据说她被留在宫中，宫里另派一位嬷嬷暂时打理公主府。”
公主起码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在皇帝面前告了管家婆一状，胡桂扬收起玉佩，笑道：“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能活？”
“难说。”
“那叫什么大忙，给你收尸才是最麻烦的。唉，多说无益，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稍等。”
“干嘛？再想让我帮忙可来不及。”
“我还没叫过你一声‘姐姐’。”
花大娘子眉头皱得更紧，“别叫，一叫我就想起你小时候淘气的模样，两手发痒，可现在揍你不太合适。”
“哈哈，就算为了花大娘子，我也要将赵宅要回来，还让你管家。”
“嗯，总算有点上进心，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再怎么管家，赵宅也不会归我啊。你还跟小时候一样不会说话。”自觉很会说话的花大娘子开门离去，脚步匆匆，似乎没办法再停留片刻。
胡桂扬也有几分伤感，重重地叹息一声，去往后院。
路上，关木通劝道：“凡人精力有限，往往有心而无力，胡校尉若是需要帮助，向我们开口，无论怎样，异人欠你一个人情。”
“多谢，但我现在不需要帮助。”胡桂扬笑道。
后院的篝火更加明亮，又多出几名异人，他们不肯下地，站在房脊之上俯视打通的庭院。
胡桂扬认出了林层染和丘连实，没见到谷中仙等闻家人的身影。
其他异人受到启发，也都想方设法上到屋顶，轻功好的一跃而上，没有把握的攀援而上，剩下一些人空有一身神力，却登不得高，只能留在原地。
胡桂扬回到自己房门前，在凳子上坐下，“比武的那两位什么时候来啊？”
“必是子夜。”江东侠没有随众跳上屋顶，而是留在胡桂扬身边，“子夜彰显身份。”
“嘿，也对，同样是时辰，子夜听上去比一更、二更有意味。大家就这么干等着？”
“未必。”江东侠用目光示意。
关木通跳上屋顶，正与林层染、丘连实小声交谈，虽然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不像怀有敌意。
另一头，赵阿七公开回到罗氏身边，还带去几个人，也在切切私语。
至于数量最多的官府异人，看样子胸有成竹，无论是跳上屋顶还是留在地面，都比较轻松，时不时有笑声发出。
胡桂扬向不远处的萧杀熊道：“你怎么不上屋顶？”
“我怕将房子压塌。”萧杀熊不屑地说，刚刚还与官府异人互相拱手，这时交情全无，只剩提防，“瞧瞧对面，官府以为所有异人自投罗网呢。”
“不是吗？他们人多，等李刑天和太子丹一到，正好将你们一网打尽，从此再没有江湖异人，只有狱中异人。”
“人多又能怎么样？异人的功力也分三六九等，强者都不屑于投靠官府。”
“呵呵，强者只屑于躲避官府。”胡桂扬打个哈欠，起身回屋，“我先睡一觉。”
萧杀熊没来得及反驳，心中大怒，有意跟进屋去，被江东侠拦下，“异人之间的事情，何必非要一名凡人信服？”
“哼，有时候真是瞧他不顺眼，放在从前，我两手这么一拧……”萧杀熊想象脖子扭断的场景，颇有些心动，“不是说他有可能变成异人吗？”
“只是可能而已，就算成为异人，也是初期，功力不足以与你一战。”
萧杀熊爱听这种话，嗯嗯几声，没再坚持进屋。
胡桂扬真睡了一觉，事实上，他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心里一团迷糊，连怎么进屋的都不知道，靴子也不脱，合衣倒在床上。
变化终于发生，这是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却一点也不关心，只想尽快进入梦乡，解脱身上的一切束缚。
一觉醒来，胡桂扬眼前一亮，神智瞬时恢复清醒，好像从来就没有睡过一样。
随后眼前变得又一团漆黑，外面的叫喊声震耳欲聋，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不是被吵醒，而是被那团光刺醒。
身上出了一层透汗，胡桂扬神清气爽，身体却疲惫至极，像是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
他握握拳头，还是察觉不到神力，连普通人的那点力气都没有，甚至没办法将拳头握得太紧。
“这就是我病症？嘿，有意思。”胡桂扬跳到地上，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外面火光通明，胡桂扬突然想起刚刚得到的玉佩，于是从怀里掏出来，惊讶地发现，玉佩上面仅有一块红晕没有消失，反而变成遍体通红。
“胡校尉原来还留着一枚金丹。”江东侠一直守在门口，低声道：“还是收起来吧。”
胡桂扬收起玉佩，满腹疑惑，却连发问的精力都没有，呆呆地看向庭院，好一会才问道：“异人怎么打起来了？那根旗杆是谁的？”
篝火中间不知何时树起一根高达数丈的旗杆，粗有一人合抱，已被烧得焦黑，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篝火周围，八名异人正在捉对厮杀，多是江湖异人，只有两名官府异人。
“旗杆是李刑天带来的，他说旗杆倒掉之时，他就要与太子丹一决胜负，他还说自己要收一名徒弟，让大家入场比武，在旗杆倒掉之前，他会选中一人。”
“嘿，果然是他的风格。人呢？”
“走了，或者是藏起来，不知去向。”
胡桂扬坐在凳子上，觉得舒服一些，“想拜李刑天为师的人不多啊。”
“已经比过两轮，官府异人参加得少，江湖异人多半入场。”
“你呢？”
“我？”江东侠笑了笑，“论辈分，李刑天要叫我一声师叔，我可拉不下脸来拜他为师。”
“大家要的不是师父，是一道饶命符吧？”
“不管是什么，都挺吸引人的，胡校尉要不要上场试试？”
“呵呵，你看我的样子还能站起来吗？”胡桂扬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坐在凳子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江东侠微微弯腰，低声道：“初变异人时全都这样，虚弱无力，很快就好会，很快。”
“病症很快也要随之而来了吧？”
“它会晚一些，几天之后才能显露。”
胡桂扬没再吱声，虽然答应过谷中仙，这次转变之后他会全力以赴刻苦练功，可就是没法提起兴趣来，总想得过且过。
高大的旗杆在篝火中摇摇欲坠，四对异人分开，到处张望，寻找李刑天的身影。
萧杀熊参加了第一轮比武，打败一名对手，这时跳出来，大声道：“李刑天，出来收徒弟吧！”
“人生难得一知己，江湖何处觅高徒？”
胡桂扬笑了一声，不用问，这一定是李刑天。
诗念出来，人却没有现身。
萧杀熊替所有异人说话，“你说旗倒之前要收一名徒弟，这就实现诺言吧，比武的人都愿意做你徒弟，前前后后胜者十二人，你选一个吧。提醒你一声，有些人的病症很严重，虽是胜者，却多活不了几天，不像我……”
“块头大有什么用？”有人站出来反驳，也是比武胜者，“无论病症有多严重，李刑天都能治好，不用你来操心。”
萧杀熊喉咙里发出狼一样的嗥叫，看样子马上就要动手。
“选谁为徒，全由我一人决定。”随着说话声，一道身影从旗杆顶端坠落，眼看就要被火焰吞没，突然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正是李刑天。
胡桂扬见过一次李刑天，但那次没看清容貌，这回借着火光，终于看得清清楚楚。
李刑天三十来岁，相貌英俊，尤其是一双剑眉，像是两枚小刀斜横在眉上，这样一个人，脸上却挂着孩子般的笑容，神情中既有居高临下者的孤傲，也有获得众人关注与肯定时的兴奋。
谷中仙说得没错，李刑天的确正变得幼稚，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唯一的不同是，没人敢将他真当成少年对待。
就连脾气暴躁的萧杀熊，也悄悄后退，将身上的熊皮裹紧一些，尽量缩小身躯。
李刑天原地转了一圈，全然不在意身后即将倒掉的旗杆，“这可不行，啧啧，这可不行。”
众人茫然，江东侠上前几步，大声道：“李刑天不喜欢你们站在高处，大家都下来吧。”
李刑天高兴地点头，“我认得你，你姓江，去过外公家里，你很懂事，嗯，很懂事。”
江东侠这么大的人被夸“懂事”，不敢反驳，微笑着退回原处。
江湖异人最先跳回地面，官府异人随后，片刻之后，屋顶上再无一人。
李刑天摇头，“还是不行。”
这回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慢慢走近，围在李刑天周围，让开篝火那一面，几名比武胜者想要走得近前，被他伸手止住，“停在那，别再走过来了。”
只有胡桂扬没动，依然坐在凳子上，他还没有承认自己是异人。
李刑天没注意到他，看到近百人围在自己身边，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向空中挥下拳头，“谢谢诸位，你们给我一个面子，我也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必然带领你们闯出一片生天。”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神仙自有神仙道，凡人苦修空留笑。诸位，神仙就该有神仙的样子，不能被凡人操控，对不对？”
还是没人明白他的意思。
“你到底要不要收徒？”萧杀熊大胆问道。
李刑天脸色陡沉，非常恼火自己的话没人听懂，萧杀熊吓得后退几步，从最里圈直接退到外围。
另一个声音传来，“朝廷要将异人一举消灭，咱们必要团结起来，才能度过此劫，成为凡人的主宰。”
胡桂扬吃了一惊，因为声音就在他身边。
篝火中的旗杆轰然倒塌，砸向西厢的房屋。
太子丹向胡桂扬露出一丝微笑，迈步走向人群，“异人都已到齐，让我向你们披露真相吧。”

第三百二十三章 杂草
李刑天、太子丹，相约比武的两人这时却相视一笑，没有半点敌意。
人群让开，江湖异人对太子丹了解不多，官府异人却都对他既恨且怕。
太子丹三十岁上下，也很英俊，与李刑天风格却不相同，少了一些热情，多了几分儒雅。
他们都喜欢吹嘘。
太子丹缓步走进人群中间，与李刑天背对背站立，非常享受人群的注视，哪怕有些注视当中满含敌意。
“杀死一个人容易，笼络一个人却很困难。”太子丹开口道。
李刑天立刻点头称赞，其他异人无论听没听懂、赞不赞同，也都点头表示接受。
“你们曾经杀死过凡人，就像我们两个曾经杀死异人，大家都一样，以强凌弱，表面上令人惧怕，实际上一事无成。越躲越远的人是谁？是我们，不是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异人空有神力，却没能凭此成为人中龙凤，反而流落荒僻之地。”
终于有人明白太子丹的意思，可还是没人吱声，只是敷衍地点头。
“诸位有没有想过，天下千千万万人，为什么只有十万人赶到郧阳？为什么郧阳十万人共享丹穴，只有咱们成为异人？”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不回答的话显得无礼，有人壮胆回道：“运气……”
“嗯，对咱们来说是运气，对神船呢？一切都是它给予的，虽然不分彼此随手一撒，但它毕竟给予了，为什么？为什么飞升之际，神船要给予凡人一份厚礼？”
笨人回答不了，聪明人不愿回答，异人全都保持安静。
这是太子丹喜欢的安静——众人被问住，等他的回答，而他的回答酝酿已久，理应震惊四座。
“神船给予的不只是神力，还是一项任务，神船将我们拔超于凡人之上，就是让我们当它的仆人，替它掌管凡人，直到神船再度降临。”
“说得太对了！”李刑天虽然早就听过这番话，这时仍兴奋得真跺脚。
“对啊。”“是啊。”周围的异人立刻附和，却都没有李刑天的兴奋劲儿，纯粹是出于害怕。
太子丹面朝众多官府异人，“你们在等外面的命令？没用了，外面的人今晚不会下达任何命令。”
官府众异人闻言大惊，纷纷扭头向外望去。
“等我与李刑天两败俱伤之时，外面放铳为号，你们同时出手，将我两人或杀或捉，功劳各不相同，对不对？呵呵，可我与李刑天不会做这种无谓之争，外面也不会有人放铳。”
“对。”李刑天越发热情洋溢，连歪诗也不念了，“官府当我俩是傻瓜，可我俩很聪明，比他们都要聪明……”
即使心智再年轻几岁，李刑天的耳目、身手依然远远超出常人，突然一跃而起，贴着数名异人的头顶飞过，没等众人明白怎么回事，他已经从篝火后面拽回一个人来。
一名官府异人想要悄悄走到外面查看情况，被李刑天当场捉住。
“事关全体异人的福祉，你不想听吗？”李刑天质问道。
异人手腕被抓，用力挣扎两下，神力仍在，却挣不脱掌握，心中一怕，双膝不由自主地发软，整个人矮下去，“我就是想出去……”
“你为什么要跪？”李刑天愤怒地问，改抓对方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异人乃是神仆，神船不在的时候，就由咱们掌管天下，你见过哪位高官随便下跪？”
被抓异人更加惊恐，“我、我不跪，也不走……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咱们这是不是在造反啊？”
李刑天大怒，正要开口，太子丹转过身道：“比如你远游在外，家中父母亡故，给你留下全部财产，由他人暂时代管，等你回到家里收回财产，这叫偷窃或是抢夺吗？”
“不叫。”
“我再问你，天下是谁的？”
被抓异人看向同伴寻找帮助，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躲开——这半年来，官府异人只接受两项训练，一是增强功力与配合，二是服从命令，而且是服从上司的命令，即使上司只是凡人。
没有命令，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天下……是皇帝的。”被抓异人只好给出一个自以为最准确、最安全的回答。
太子丹缓缓摇头，神情变得严峻，“皇帝只是那个替你保留财产的亲戚，天下归神明所有，皇帝会驾崩、朝代会更迭，但是神明永在。神船就是神，如今它将天下交给咱们这些人掌管，你还说这是造反吗？”
被抓异人完全糊涂了，心里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是造反。”
太子丹愣了一下，没料到异人当中会有如此愚蠢者，使个眼色，李刑天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掌拍在被抓异人的脑袋上，“天堂有路你不走，自寻死路入我手。”
刚念出第一个字，李刑天手中的异人已经软软地歪斜头颅，两句诗结束，尸体腾空而起，落到篝火中。
九十多名异人，大气不敢喘，官府异人仍在等候命令，江湖异人则是各怀心思，谁也不肯第一个出头。
“这种蠢到家的异人，就该除掉。”李刑天恨恨地说，比杀人之前更显恼怒。
太子丹原地转了一圈，脸上露出微笑，“你们明白了吧？我俩之前一直是在清除异人当中不合格的杂草。”
一片安静之中，偏偏有人用懒洋洋的声音问：“郭举人怎么就成杂草了？”
胡桂扬仍坐在凳子上，整个院子里，只有他没有加入人群。
几名异人让开，让太子丹能够直视大胆的说话者。
“郭举人是谁？”太子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京北，小店里，郭举人身边有一名士兵是异人。”
“哦，那个凡人，杀他无需理由，我要除掉的是那名士兵，那是个白痴，不配当异人。”
人群中的赵阿七突然开口，“那的确是个白痴，我们几人见过，他连话都不会说，一举一动全受凡人操控。”
萧杀熊马上点头，“见过，是个白痴，该杀。”
罗氏与林层染也分别嗯了一声，表示这是事实。
太子丹看向胡桂扬，微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童丰又是怎么回事？他是哑巴，但是神智正常，一个很聪明的异人。”胡桂扬绝不浪费机会。
“他很聪明，但是不识时务，我向他宣布神船旨意，他竟然拒绝！”太子丹冷冷地说。
李刑天指向篝火，“跟他一样，下场也一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哭泣。
李刑天道：“是那个凡人女子，童丰的妹妹。”
太子丹嗯了一声，无意杀人灭口，“还有吗？”
“黄二仙。”
“那是个胆小鬼，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异人，希望躲在凡人当中终老此生，我不能让他如此浪费异人的身份。”
“嗯，好理由，我还以为你要夺取黄二仙的机匣与金丹呢。”胡桂扬笑道。
“他甚至不配当异人，当然更不配拥有机匣与金丹，这两者都是神船所赐，有人愿意让它们落入‘凡人’之手吗？”在太子丹眼里，黄二仙是一名玷污异人身份的“凡人”。
“不愿意。”萧杀熊大声道，其他人随之开口或是摇头。
胡桂扬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支持，对此毫不意外，笑道：“机匣与金丹后来都到我手中，你怎么不来杀我呢？”
“因为你将金丹送给异人服食，不算浪费，至于机匣，你学过天机术，至少有资格接触神物。”
“呼。”胡桂扬长出一口气，“我还真是幸运。”
李刑天忍不住道：“你不只幸运，还有用处。”
太子丹向李刑天点下头，表示待会再说，目光转向其他异人，“你们……”
“等等，我还没问完呢。”廊下的胡桂扬大声道。
太子丹转回目光，冷冷地说：“我允许你问，你才能问。”
“那你允许吗？”
太子丹沉默片刻，“问吧。”
“李刑天杀人又是怎么回事？也是清除杂草？”
李刑天抢着回答，“从前我为武林杀人，见过太子丹之后，我幡然醒悟，发现自己肩负更重要的职责，从此以后，我跟他一样，只除杂草，不伤禾苗。”
说到“杂草”，李刑天看向篝火，说到“禾苗”，李刑天看向众异人。
“禾苗”们都很配合，像是被风拂过一样，齐齐地点头。
胡桂扬只提问不争辩，又道：“最后一个问题，异人分布各地，你俩是怎么找到的？而且一找一个准儿？”
众异人都有相同的疑惑，只是没人敢提出来。
太子丹与李刑天相视一笑。
“因为有人向我提供消息。”李刑天道。
“这个人神通广大，没有异人能逃过他的眼睛。”太子丹冷笑一声，“这个人就是朝廷，诸位，你们一直受到监视，彼此监视、被凡人监视，总之逃不过朝廷的目光。”
“朝廷不安好意，我俩曾经受到利用，现在反过来，该是我们利用朝廷的时候了。”李刑天又有些兴奋。
“朝廷聚集天下异人，是为了将你们的神力转到同一个人体内，从而让这个人拥有长生不老之躯。”太子丹加上一句解释。
“这个人是皇帝？”说得久了，萧杀熊胆气恢复几分，敢于发问。
太子丹点头，“嗯，就是皇帝。”
“拥有神力起码得是异人，皇帝有这分运气吗？”
太子丹和李刑天都看向同一人，同时说道：“皇帝不需要运气。”
胡桂扬也不需要，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正在迅速消退，奇异的力量正在经脉之内欢快地流动。
恍如重生。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一半一半
“皇帝不需要运气。”太子丹向胡桂扬伸出手，“交出来。”
胡桂扬马上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从怀中取出玉佩，“这个？”
“对。”
“抱歉，别的玉佩都好说，就这一枚不能交给你。”
站在两人中间的异人又向两边让出一块地方。
太子丹放下手臂，微笑道：“好吧，你自己留着，但是让大家看清一些。”
胡桂扬仍不起身，将玉佩举过头顶。
“这是一枚金丹。”太子丹的解说毫无必要，所有异人还是纷纷点头，好像此前没有认出来似的。
“刚刚成形的金丹，就在今晚。”太子丹说出特别之处。
众异人这回表露出真的惊讶，萧杀熊第一个问道：“怎么可能？这是极品金丹，极品金丹都是天机船飞升时冒出来的。”
这是太子丹喜欢的疑问，恰到好处、正中下怀，所以他向巨人笑着点下头，“你有没有想过，金丹是用什么造出来的？”
“神力。”萧杀熊觉得自己的回答无可置疑。
太子丹却摇摇头，“神力已经给予异人，怎么还会造出金丹？”
“神力有的是，造什么都行。”
太子丹依然摇头，“一百多名异人，正好对应一百多枚金丹，你就没发现这里存在巧合？”
萧杀熊转转眼珠，“没有。”
太子丹不喜欢这个回答，目光转开，换成李刑天的注视，萧杀熊大吃一惊，仍不明白哪里说错了话，好不容易挺起的身躯又缩了回去。
太子丹不想再玩问答游戏，大声道：“极品金丹是神船用异人造出来的，所以每一位异人都有缺陷，所以金丹不仅能够提升功力，还能缓解症状。那些金丹，实际上就是咱们的性命！”
此言一出，众人惊疑，就连众多官府异人也失去许多敌意。
关木通颤声道：“极品金丹是性命？许多金丹已经用过了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太子丹冷下脸，“极品金丹还剩一些，谁能用它治好病症，就看运气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胡桂扬。
胡桂扬已经收起玉佩，笑道：“看来我运气好，自己造丹，自己享用，就有一点，这里的许多人都服食过极品金丹，好像没什么用处，只是缓解而已。”
目光又都挪到太子丹这边。
太子丹喜欢答疑解惑，尤其是对答案胸有成竹的时候，于是脸上又露出微笑，“食不得法，纵然是仙丹也救不得命。”
“你有食法？”胡桂扬问。
太子丹点下头，却没有开口，吊足众人的胃口之后，目光移动，停在一人身上，“方法在她这里。”
被盯到的梅娘子冷笑一声，“承蒙高看，可我与诸位一样，病症缠身。”
太子丹微微眯眼，“梅郎中呢？”
“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若非迫不得已，梅娘子极少离开丈夫。
太子丹希望慢慢享受戏耍猎物的过程，可是有人比他心急，李刑天大声道：“你撒谎，梅郎中曾经携带过天机丸，就在昨晚，他已经变成异人，造出一枚极品金丹。你为了治病，将梅郎中弄成重伤。嘿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没料到窗外有一双眼睛盯着你吧？”
“胡说。”梅娘子的一只眼睛毁于李刑天之手，对他恨之入骨，甚至超过了心中的恐惧。
“哈哈，夫妻本是同林鸟，为夺金丹怒拔刀，又道是，最毒妇人心，最狠自保时……”
李刑天念起自创歪诗就收不住，除了太子丹没人敢打断他。
“你原有一枚金丹，被众人享用，剩余八九成，你们夫妻二人练功，这几天又消耗掉两三成，请你拿出来，让大家看看还剩下多少成色。”太子丹越说越严厉。
梅娘子脸色青红不定，犹豫一会，还是乖乖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
玉佩遍体通红，成色十足。
“我的夫君的确已成为异人，也的确令金丹恢复，但也仅此而已，别无异样，我没有用它治疗病症，也不懂方法。”
“那你为什么要将梅郎中打伤？”有人高声问道。
“夫妻间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该受到窥视。”梅娘子用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李刑天。
李刑天不会被眼神吓退，哈哈大笑，“你管得了自己的丈夫，还管得了我的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病症发作，又要自残，梅郎中心疼，愿意用自己的功力帮你一把。唉，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舍钱舍情难舍命，你一发现自己的症状大为缓解，就再也不肯停下来，直到梅郎中不支昏倒。”
梅娘子的病症正是自残，平时掩饰得好，从来不向外人透露，如今被李刑天当众说出来，心中更怒，却不敢动手，“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外人无关。”
李刑天正要开口，太子丹抢先道：“大家在乎的不是梅郎中，你就是将他杀死，也不关我们的事情，可是你的病症已经大为缓解，比单纯的服食金丹更有效果，不是吗？”
梅娘子拒绝回答。
李刑天这回抢得快，“一枚极品金丹，外加一个愿意为你运功的异人，就能去除病症，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异人！”
众人安静，都在考虑这条信息。
“另一个异人呢？”胡桂扬在廊下发问，“运功的异人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太子丹马上回道：“看梅郎中的样子，不死也成废人。”
太子丹不喜欢抢话，不喜欢显得过于急躁，对自己刚刚的表现不太满意，低头想了一会，向李刑天认真地道：“让我应对这些人的疑问，好吗？”
李刑天一直表现得十分兴奋，这时露出几分讪讪的神情，“好吧，你说话，我看人。”
事关每个人的利益，没有异人再想悄悄离开。
关木通咳了一声，小心地道：“金丹就已难得，还得再要一位异人自愿献出功力，这个……很难吧？”
李刑天忍住没开口，哼哼两声。
太子丹恢复初时的儒雅，微笑道：“不难，极品金丹虽然已经消耗不少，但还剩下几十枚，这世上还有一些如梅郎中、胡校尉这样的人，曾在郧阳府携带过天机丸，变为异人时，能够再造几枚金丹。”
太子丹停顿片刻，没有特别用意，只是想显得镇定，“所以大家的第一要务，就是从那些凡人手中夺回全部金丹，无论他是朝廷，还是谷中仙与何三尘。”
没人附和，众异人不怕谷中仙、何三尘，却都害怕朝廷，尤其是那些官府异人，更不敢轻言夺丹。
太子丹收起微笑，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皇帝要夺走所有异人的神力，甚至性命，你们还要继续逆来顺受不成？”
“朝廷拥有千军万马，咱们才这么一点儿人，而且朝廷也有异人……”关木通等江湖异人全都看向对面的官府异人。
太子丹咳了一声，又咳一声，李刑天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皇帝要吸光你们的神力，自愿献出的人，站在我左手边，不愿献出的人，站在我右手边。”
一开始没人动弹，李刑天严厉地盯向其中几人，众异人立刻走到右手边。
李刑天看向篝火，仰天道：“我辈英才世难出，一出必将……”
他没想好后面的词，稍一犹豫，结果被人打断。
胡桂扬笑道：“一半异人去除病症，另一半异人非死即伤，嗯，好像不太合算。”
诗意受到干扰，李刑天大怒，恶狠狠地说：“那也比全被皇帝一个人吸光要合算得多……一出必将天下惊。”
“那该怎么分呢？谁该治病？谁该献功？”
“当然是……”李刑天看一眼太子丹，强行忍住后面的话，心中极不情愿。
“当然是强者治病，弱者献功。”太子丹夺回说话资格，又一次看向梅娘子，微笑道：“比如梅氏夫妇，梅郎中弱，所以献丹献功。至于其他人，刚刚比过几场，胜负已分……”
有人欢呼，有人大恐，更有人大叫：“我要重新比过，刚刚我没有用上全力……”
李刑天一把将说话者揪过来，“刚才的比武是为了当我的徒弟，你没用上全力是什么意思？”
那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那你愿不愿意为胜者献功？”
那人脸色更白。
太子丹上前，柔声道：“你叫赵福安？”
异人点头，“是……”
“你的所作所为不只是帮助一名异人，更是在为所有异人立功。”
“可是……”
“我们会尽量保住你的性命，让你以凡人的身份活下去，今后荣华富贵无限。”
赵福安快要哭了，“我……我……”
李刑天松手，太子丹抬高声音问：“刚才打败他的人是谁？”
附近响起雷鸣般的吼叫，那是萧杀熊在表达兴奋，“我，我打败他！”
“嗯，从现在开始，你要跟他寸步不离，直到咱们夺回金丹。”
萧杀熊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站在赵福安身边，笑道：“先谢谢你啊。”
共有十二对异人比武，自然有十二个人兴奋，十二个人惊恐，兴奋者溢于言表，惊恐者懦不敢言。
太子丹展开双臂，示意众人分开，“没什么可说的，继续比武，分出胜负之后，咱们再去夺丹。”
立刻有一名异人走出来，指着胡桂扬，“我向你挑战。”
人人都知道，异人初期功力最弱，挑战者胜算极大。
谁都想挑弱者当对手，立刻有好几位异人站出来争抢，李刑天挥拳将众人分开，“先到先得，不懂规矩吗？胡桂扬，你应战吗？”
胡桂扬嗯了一声，还是没从凳子上起来。
因为他根本站不起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药人
只是双腿失去知觉，胡桂扬对此感到万分庆幸，在一堆奇奇怪怪的病症当中，他宁愿选择肢体受损。
不巧的是，刚刚成为异人，他就遭到挑战。
胡桂扬握下拳头，感受自己的力量，笑道：“这位仁兄真会挑人，怎么称呼？”
“比武就是比武，管我怎么称呼？”异人急于获胜，迈步向胡桂扬走去。
去路却被人拦下。
李刑天一手按在异人肩上，他没用力，异人却吓得全身微微颤抖。
“好歹你也拥有神力，算是武林中人，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向别人发出挑战，怎么能连名字都不报呢？你以为自己是街头无赖吗？我视诸君如明月，明月奈何像条狗？”
异人想起来了，李刑天最重武林规矩，甚至为此大肆杀伐。
“抱、抱歉……”
“向谁抱歉？”
异人看向胡桂扬，气势全无，“抱歉，我叫杨三哥，乡下人，不懂规矩……”
胡桂扬笑道：“你也住在赵宅吧，我怎么不记得房门上有过你的名字？”
“我在房门上的名字是杨十恶。”
“哦，想起来了，你为什么要起这种名字？”
李刑天的名字也是成为异人之后自己起的，寓意狂傲，却不喜欢别人也这么做，“杨十恶，你是要‘十恶不赦’吗？”
杨十恶后悔自己第一个出头，可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赔笑道：“瞎起的名字，我以为行走江湖的时候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头，最好能吓住人。”
李刑天大笑，将杨十恶推出几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人不在名，有……真本事才能吓住人。去吧，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
杨十恶又是抱拳又是行礼，脸上带笑，眼中含情，一“恶”也没显示出来，直到面对胡桂扬站定，才变了一副神情。
“我在你这里住过几晚，但这是朝廷设下的陷阱，我又没服食过你的金丹，所以……”
“赵宅根本不是我的，所以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胡桂扬坐在凳子上伸个懒腰。
杨十恶恨不得立刻出手，但是在李刑天的注视下，不得不装装样子，“无论如何，你算是此地的主人，我是客人，客随主便，我让你……一拳。”
杨十恶本想说“三招”，话到嘴边改为“一拳”，对方终归是名异人，自己能不能硬扛三拳还真难说。
李刑天大笑，“胆子就不能大一点？你是异人啊，敢叫‘十恶’，却不敢多接几拳？”
杨十恶不回头，只盯着胡桂扬，盼他快些答应。
“好啊。”胡桂扬晃晃拳头。
“那你过来出拳吧。”杨十恶运足功力，准备接招。
“还是你过来吧，我不想离开凳子。”
李刑天爱管闲事，开口道：“胡桂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杨十恶让你一拳，虽然少了点，但是足见为客之道，你的主人之谊呢？”
太子丹在一边淡淡地说：“他站不起来，这就是他成为异人之后的病症。”
众异人恍然，许多人发出懊丧的叹息声，同情胡桂扬的没有几个，都在后悔自己没有抢到如此孱弱的对手。
杨十恶信心更足，大笑一声，迈步进到廊下，站在胡桂扬面前，“大家都是异人，胜者为强，弱者自愿献出神力，我也不要你的命，所以别说谁欺负谁的话。”
“当然。”胡桂扬握拳拳头，“你准备好了？”
杨十恶不敢托大，扎稳马步，再次运气，他没怎么学过武功，姿势中颇多漏洞，全靠一身神力加以弥补。
胡桂扬又等一会，稍稍侧身，看向院中诸异人，笑道：“想看热闹的人，竟然成为被看的热闹，有趣。”
太子丹开口道：“你手里有一枚金丹，只要有人愿意献出神力，你今晚就能消除病症，重新行走。”
“这么快？梅娘子的病症好像没有痊愈吧？”
李刑天忘记了此前的约定，抢先道：“那是她胆子太小，没敢继续运功，而他丈夫又太弱，献出一点神力就昏倒了。她若是多等几天，等梅郎中神力完全成形之后再治病，功到病除。”
梅娘子神情冰冷，不敢吱声。
杨十恶听出问题，马上道：“我若是赢了，就要多等几天再……”
话未说完，胡桂扬出拳了。
李刑天比杨十恶还要恼怒，喝道：“规矩！”
杨十恶大惊，再想运气已经来不及，急忙后退躲避，可小腹上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在别人看来，他是被一拳击退，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拳看似力道十足，其实全无威胁，不比普通人的拳头更有力量。
杨十恶心中疑惑，却也高兴，迈步回到廊下，双拳握得咯咯直响，“该我了，随你还招。”
胡桂扬微笑着嗯了一声，眼看杨十恶就要发招，他突然改变主意，“等等。”
杨十恶不会再上当，没有开口泄气，只是冷冷地怒视。
“我认输。”胡桂扬说。
杨十恶一愣，“什么？”
“认输，你强我弱，我愿意双手奉上神力。”胡桂扬依然笑得从容，好像刚刚输掉的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
杨十恶虽然早知道自己必赢，可是赢得这么轻松，还是令他意外，呆了一会才说道：“好，你知道就行，我不急，过几天再说。”
“随时恭候。”
杨十恶转身想要走开，马上想到不能离“弱者”太远，于是又转身站到胡桂扬身边，从现在开始，他要寸步不离守卫这份“药人”，跟其他获胜者一样。
一场比武草草了事，众人倒也不是特别意外，李刑天大声道：“还等什么？各寻对手，开打吧。”
众异人早就在互相观察衡量，看上去比较弱小的异人最为抢手，立刻受到多人挑战，少年小谭就是其中之一，吓得他步步后退，直到进入廊下，背靠墙壁为止。
李刑天立刻出面阻止混乱，给小谭选了一名年纪相仿的对手，然后再去安排其他对手。
与异人数量相比，庭院还是太小，只能允许不到十对异人比武，谁先谁后、谁与谁搭对、在哪较量等等全由李刑天一人安排。
他的规矩很简单，看上去差不多的一对异人比武，哪有空地去哪，而且他说一不二，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比武陆续开始，与此前的几次比武不同，这回更像是生死之争，没人隐藏实力，一动手就是杀招。
其他异人纷纷退到廊下，尤其是那些已经获胜的异人，紧紧看住身边的“药人”。
萧杀熊也不觉得廊庑太矮了，一直嘿嘿地笑，时不时安慰身边的赵福安，“太子丹说了，你未必会死，今后我养着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抢来。”
赵福安脸色惨白，根本听不到萧杀熊在说什么，嘴里一个劲儿的小声嘀咕：“这不公平……”但也只是嘀咕而已，不敢真的提出反对。
在所有“药人”当中，胡桂扬最坦然，一直面带微笑，反而是站在他身边的杨十恶狐疑不定，时不时看上一眼，担心胡桂扬会突然消失。
太子丹走到胡桂扬面前，“到屋里谈谈？”
胡桂扬笑道：“不看比武了？异人打架难得一见，出手比凡人狠多了，挺有意思，可惜义父辛苦建造的宅子，就要毁于你们手中。”
有几对异人的比武已经变成拼命，缠斗至廊下，破坏房屋。
“再好的房屋又能坚持几年？最后还不是化为尘土？”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活着的时候住在房子里，而不是与尘土为伍。”
太子丹笑了一声，向杨十恶使个眼色。
太子丹一走近，杨十恶就感到害怕，没明白眼色的含义，茫然地“啊”了一声。
“把他抬到屋里去。”太子丹只好开口。
杨十恶这才恍然，急忙躬身将人与凳子全抬起来。
胡桂扬道声谢，没有反对。
进屋之后，杨十恶识趣地点起油灯，发现太子丹还盯着自己，急忙往外走，在门口回望一眼，确定屋子没有别的出口，这才放心离开，守在门外。
篝火在窗外摇曳，异人的叫喊与李刑天的点评声声入耳。
太子丹问：“你为什么不肯使用神力？”
他是极少数看出胡桂扬根本没有认真比武的异人之一。
“还不适应。”胡桂扬抬头笑道。
“比武一输，你必须献出神力，没有机会适应它了。”
“那我就更不应该使用神力，从来没得到过，失去的时候才不会在意，对不对？”
太子丹盯着胡桂扬，“可你未必就会输。”
“呵呵，但是必须要争。”
“争有什么不好？你现在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争来的？”
“我的懒病天生就有，不用争。”胡桂扬回视太子丹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挑衅，也不肯退让。
“你必须争。”太子丹严厉地说，却无端地压低声音。
胡桂扬笑道：“果然如此。”
“嗯？”
“其实你一直忠于陛下，李刑天被你骗了，外面的异人都被你骗了，他们争得越激烈，神力越会集中，最终都到一个人体内，对不对？”
太子丹没有回答。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你还是我？”胡桂扬问道。
“不是我，也不是你，咱们都是运送神力的牛马，唯一的区别是，我心甘情愿，你却要推三阻四。”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
太子丹从怀里取出一件机匣，放在桌上。
机匣缺失一角，正是胡桂扬在郧阳送给小草的那一件。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上进之心
胡桂扬伸出手轻轻抚摸机匣，一语不发。
太子丹微笑道：“那个小姑娘糊里糊涂，唯独对这件东西看得极重，为了让她交出来……”
胡桂扬抬头看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放心，她没受伤。”太子丹坐在对面，笑得越发自然，“何三尘虽是女子，却识时务，劝高姑娘交出机匣。我没想将它拿出来威胁你，我原以为你在这种时候多少会有一点上进之心，没想到——唉，我厌恶自己的做法，但是不得不如此。”
太子丹的手掌慢慢伸向机匣，胡桂扬慢慢放开，一度似有悔意，想要紧紧抓住它，最后还是完全放手。
“我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上进心，然后循序渐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勇往直前即可。”
“勇往直前？”胡桂扬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对，像匹千里马，直到我勒住缰绳为止。”太子丹做出一个勒缰的动作，轻轻发出一声“吁”。
胡桂扬先是大笑，随后叹了口气，“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让我‘上进’呢？谷中仙曾向我提出几乎一样的要求。”
太子丹站起身，笑道：“唯‘上进者’可用。你不想升官发财，朝廷拿什么满足你？你不爱云雨之欢，美人拿什么取悦你？你不想称强称霸，我们拿什么鞭策你？所以你必须上进。”
“为什么偏偏是我？携带过天机丸的人不只我一个。”
太子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只有你曾经抵御住丹穴的吸引，只有你曾经将三十几枚金丹拱手让人，自己手中一枚不留。”
“所以最后你们还是需要我的‘不上进’？”
太子丹点下头，“嗯，上进者到处都有，不上进者却难得一见，找来找去，只能是你，你得先‘上进’一阵，然后再放弃一切。”
“他们在哪？”胡桂扬指向太子丹手中的机匣。
“放心，当我们需要你的‘不上进心’时，自然会让你见到他们。”太子丹又露出笑容，“来吧，我得找个借口让你们重赛一场。”
“等等。”
外面的比武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时传来愤怒的争吵声，全被李刑天弹压下去。
“嗯？”太子丹收起机匣。
“既然要上进，我就不得不将事情问得清楚一些。”
“问吧，我需要保密的事情不多。”太子丹心情很好，他喜欢扭转别人的心意，这比在拳脚上打败一名高手更令人兴奋。
“清河阉丐。”
“阉丐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混在一起，还要诱杀三名西厂异人？”
“我只能透露我能说的事情。”
“我的要求不高，能解开一点疑惑也好。”胡桂扬笑道，神情已恢复正常。
“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太子丹毫不掩饰脸上的自得，“可我家的根基太浅，虽然有个当妃子的姐姐，得到的帮助却少得可怜，我必须从头开始努力。”
“于是你去服侍东宫，希望有朝一日建立从龙之功？”
“这算是一场赌博，许多人都觉得太子地位不稳，当今天子正富春秋，不知要过多少年以后才能传位，因此自愿从龙的不多，我算是最早的几位。唉。”
“不如意吗？从龙之功就是要耗时间，几十年都有可能。”
“时间我耗得起，可是我很难见到太子。我在詹事府只是一名小小的闲官，本来就离太子很远，宫里又将太子看管极严，一年到头也不放出来几次，我想建从龙之功，却连‘龙’尾都摸不到。”
“太子年幼，过几年会好些，陛下早晚得让太子到詹事府学习朝政。”
本来是胡桂扬提出疑问，现在却变成他安慰失落的太子丹。
“没用。”太子丹摇头，“如果传言有一半是真的，不等太子长大，就会被废掉。就算传言全是虚假，太子地位稳固，那我会更加倒霉，勋贵子弟、大臣亲信将会蜂拥而至，将我与太子隔得更远。”
“埋种子的时候有你，摘果子的时候却将你撵开。”
“没错，现在还只是埋种子的时候，但我已经预见到未来，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以免最终一无所获。”
“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直到郧阳之行，我才找到机会。”
“能被选中服侍太子，这是你的幸运。”
太子丹笑了一声，“其实是霉运，因为一场意外才变成幸运，但这是我不能透露的秘密，我不会说，你也不必问。”
“不问。”
太子丹又想一会，“总之我在郧阳变成异人，回到京城之后自愿参加试药，李孜省他们造出的药我全尝过，一样不落，服食的金丹至少五枚。”
“怪不得你的功力如此之强。”
太子丹又回到桌前坐下，想起的往事越多，他越显得失落，“我付出的代价你们想象不到，也承受不住。李孜省的药一直不太成功，提升功力的同时，也会带来各种弊端，我全都尝过一遍。”
胡桂扬有点同情此人，因此没问“满壶春”的事，“你竟然能挺过来，佩服。”
“我也佩服自己，竟然能坚持活下来。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悲惨、最倒霉的人，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了结自己的性命，每天都在策划自尽的手段。为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我去往清河，因为我听人说起过那里的阉丐活得如何不堪，如果我比他们还惨，那就不如死掉算了。”
“据说你在那里很受欢迎。”
太子丹脸上慢慢浮现笑容，“因为我的确找到更加悲惨的人，那些阉丐过得跟牲畜一样，却依然满怀希望，以为有一天能够飞黄腾达，重要的是，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原来宫里好几位权阉真是从他们当中被选进宫的！”
“那些阉丐想不到自己对你有这么大的帮助吧？”
“当然，他们把我当成神仙下凡，听说我在宫里待过，对我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于是我丢掉自杀的念头，还想出一个一步登天的计划。”
“诱杀异人是计划的一部分？”
“嗯，试药只是试药，就算造出神药，功劳也是李孜省他们的，与我何干？而且我是私自逃出皇宫，罪莫大焉。我得向宫里的人证明，我比单纯的试药者更重要。”太子丹的神情逐渐变得严厉，好像对面的胡桂扬也是“宫里的人”。
“所以你要诱杀三名异人……不对，你之前还杀过三个人，你既然是逃出皇宫，官府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三人的下落？”
“两厂负责搜寻异人的下落，李孜省手里有一份副本，他对我早无防备，我看过几眼，记住几处地址。杀黄二仙的时候，我还在宫里，偷偷出去，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力有多强。”
“所以你选择一个看上去最弱的对手。”
太子丹并不以此为耻，“一个天天想着自杀的人，全仗着仅剩的一点‘上进之心’才坚持活下来，你还指望我挑战最强者吗？”
“我没受过你的苦，没资格评判你的选择。”
“你是明白人。”太子丹笑了笑，“杀黄二仙的时候比较仓促，东厂的消息说他很可能藏有一枚金丹，我没找到就离开了，但是自那之后信心倍增。又过几天，我逃出皇宫，决定不再回去。我先去一趟乌鹊胡同，想找异人罗氏，结果她已经离开，我在广兴铺找到童丰，心想正好给皇宫一个警示，于是把他杀了。”
胡桂扬忍不住想，还好杨彩仙没听到这些话，这会让她更加伤心，童丰竟然死得如此不值，“有人说那晚在广兴铺的院子里看到一两名白衣女子。”
太子丹摇头，“大概是误传，我杀人之后就走了，没见到任何人。”
“既然是警示，你留下证据了？”
“一枚刚刚造出不久的药丸，拿到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一个，李孜省一看药丸就知道杀人者是我。”
胡桂扬没看到药丸，更没听人提起过，“然后你又去杀郭举人。”
“东厂的消息说他在城外，我没立刻去找他，而是在城里寻找，结果那些异人都已离开，我才去城外找人。”
“你那时怎么不来赵宅？”
“因为我只是想提醒宫里的人我很重要，不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所以除了黄二仙，你碰到谁就杀谁，根本不是‘清除杂草’？”
“嘿，李刑天喜欢听这种话，其它异人也喜欢。异人都很骄傲，希望自己越特别越好，别人是杂草，他们自然就是香草。”
“你杀死三名异人，宫里还是没有重视你？”
太子丹脸色一沉，“李孜省竟然还想让我试药，我只好再度诱杀三名异人，如果李孜省仍不醒悟，我就会来你这里大开杀戒，将他的计划彻底破坏掉。还好，李孜省总算醒悟过来，邀请我加入计划，给予我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再怎么重要，你最后依然得交出神力。”
“当然，我得交出神力，咱们都得交出。”太子丹的微笑里意味颇多，他说过，自己不会透露真正的秘密。
胡桂扬没什么可问的了，“看来我必须用‘上进之心’打败几名对手。”
“必须。”
“可我刚刚得到神力，就算用上全力，也未必是其他异人的对手。”
“唉，你的上进之心还是不足，你得狂傲起来——谷中仙是不是说过有人会帮你？”
“连这个你也知道？”
“嘿，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去寻找帮助吧，谷中仙总有办法让你度过一开始的难关。”
胡桂扬看着自己的双手，“我还真有一点好奇，上进的胡桂扬会是什么样子？”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变凡
李刑天不得不杀死一名战败之后喋喋不休的异人，这让他极为恼火，“为什么你们不肯听话呢？艺不如人，就得承认，就得付出，难不成让比你更强的人奉献神力？唉，你们太让我失望了。从前的武林好歹有个门槛，不守规矩的人不让进，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规矩。”
被杀的异人被抛进火堆，战胜他的人站在廊下瑟瑟发抖，兔死狐悲，哀叹失去“药人”，同时也是真的害怕李刑天。
李刑天仰天长叹，“世人皆醉我独醒，杯中无酒何以堪。本来我一天最多杀两名异人，今晚或许要破例了。神船在上，我李刑天若是再多杀人，实是被迫无奈，求神船原谅，尽量压制我的杀气。”
比武已经进行得差不多，只剩少数异人还没有比过，所有人这时都站在廊下，看着篝火附近的李刑天，谁也不敢吱声。
李刑天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看向众人，突然笑了，“田间杂草繁且多，我举刀镰尽除之。佳禾见我如甘露，我见佳禾喜滋滋。不守规矩、不配当异人者会越来越少，最后你们都会茁壮成长，变得跟我一样。”
还是没人敢吱声。
屋子里的两个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太子丹小声道：“明白我的用意吗？”
胡桂扬笑着摇摇头。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异人一旦分出强弱，强者就要保住已经到手的果实，轻易不会反对我们两人，就这么简单。”太子丹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是你的主意？”
太子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冷冷地说：“当然，难道你以为是李刑天想出来的？”
太子丹推门出屋，向守在门口的杨十恶使个眼色，这回立刻得到理解，杨十恶进屋去将自己的“药人”抬出来。
“还有没比武的吗？”太子丹问。
“就剩几个。”李刑天看向角落里的几名异人，“谁也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你们还在等什么？”太子丹也看过去。
数名异人立刻离开廊下捉对厮杀，正好够双数，没有落单的人。
异人的打斗颇为凶猛，招数却很简单，基本就是比试谁的力量更大，很容易分出胜负，也有处于下风却不服气、不认输者，全被李刑天拉开，“你以为自己还能反败为胜吗？痴心妄想，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你。”
最后一对打斗者也已分出强弱，李刑天向太子丹道：“结束，不算你我，一共九十二名异人，四十六强、四十六弱，正正好好。万事俱备，只欠金丹。”
太子丹又露出微笑，“大家想必对我推荐的疗法还有疑惑吧？”
众异人的确心存疑惑，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咱们立刻就可以验证一下。”太子丹最喜欢这种胸有成竹的感觉。
廊下的梅娘子马上道：“我没法再试。”
梅娘子不用比武，她的丈夫在东跨院里昏迷不醒，一两天不可能运功助她治病。
“当然，梅郎中与胡桂扬都是初成异人，神力不纯，不能用来治病。但是这里有一对异人可以。哪位是江东侠？”
“在。”江东侠从廊下走出来，他是异人当中少有的武功高手，特意选择一位看上去较弱的对手，一举获胜。
“你有一枚极品金丹？”
江东侠点下头，从怀里取出金丹，高高举起，“已被用过一些。”
“只被用过一点，足够了，请两位过来。”
江东侠大步走来，向太子丹和李刑天分别拱手致意，没说什么，然后转身看向廊下，他的“药人”还站在那里没动，他知道，用不着自己出面。
果然，李刑天开口道：“你想反悔吗？规矩，我刚刚说过规矩有多重要，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药人”一步一停地蹭过来，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满脸泪水，终于走到江东侠面前，壮起胆子说：“我想……再比一次。”
李刑天怒道：“你明明接不住人家三拳五脚，还比什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
“药人”哭得更厉害了，“他、他花招多，神力……未必就比我强……”
李刑天握紧拳头，被太子丹拦下。
“你叫什么名字？”
“毛、毛升旺。”
“嗯，你从前是郧阳府大户人家的仆人，对吧？”
毛升旺十分惊讶，眼泪也止住了，“对，你怎么知道？”
太子丹微微一笑，“我还知道，你成为异人不久，就将主人一家全都杀死，从此逃亡江湖。”
毛升旺更加吃惊，好一会才道：“主人家不是好人，他们……”
太子丹摆下手，“好坏并不重要，他们是凡人，你是异人，自有生杀予夺之权。”
“嗯，我有。”毛升旺喜欢这种说法。
“事到如今，你弱他强，他也有权让你献出神力。”
毛升旺又要哭，太子丹拍拍他的肩，觉得自己说得已经非常明白，转向江东侠，“你的病症是什么？”
异人往往隐瞒真实的病症，以假象掩饰，江东侠决定实话实说：“我有胯下隐疾，目前已经侵入腹中。”
太子丹点下头，向李刑天示意。
李刑天早等得不耐烦，立刻上前，分别抓起江东侠与毛升旺的一条手臂，让两人手掌相抵，掌心夹着金丹。
毛升旺还想再争取一下，“我身子发软，用不上力……”
太子丹笑道：“你不是还想再比一次吗？”
“可以吗？”毛升旺大喜。
“待会你们各自发力，如果你的神力更强，就会从金丹里得到功力，如果比较弱，则会失去神力，这就是你的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毛升旺大喜，这是纯粹的神力之争，与招数无关，正中他的下怀，二话不说，立刻发力。
江东侠随即还击。
只是眨眼工夫，两人手掌中间的金丹突然变亮，只维持极短的时间，马上又暗淡下去，连红晕都消失一些，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毛升旺很快露出疲态，他连神力也弱于对方，脸上又开始泪水涟涟，可是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以金丹为媒介，他的神力正在迅速消失，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
大概一刻钟之后，毛升旺尖叫一声，手掌离开金丹，整个人摔倒在地。
江东侠还站立着，神清气爽。
“你……”李刑天刚说出一个字，江东侠掌心里的金丹突然爆裂，散落一地碎屑。
“好用，真的好用！”江东侠激动万分。
廊下众多异人纷纷涌来，前前后后地仔细观察。
江东侠握紧双拳，深吸几口气，脸色发红，“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你的隐疾没了？”有人疑惑地问。
“正在好转，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离开腹部，很快……”
“三天之内，江东侠就将去除所有病症。”太子丹解释道。
别的异人欢呼，江东侠本人对此反而不怎么在意，“神力，我的神力增加了，他的神力全都归我所有，好像比这更强，我是天下最强的异人！”
江东侠不只神力变强，人也变得狂傲。
李刑天上前就是一拳，正中江东侠小腹，“谁最强？”
江东侠一身武功，却躲不开这一拳，痛得脸部扭曲，狂傲之情消失不见，捂着肚子哑声道：“反正不是我。”
李刑天满意地点头。
众异人不关心谁最强，全在打量江东侠，互相小声议论。
“地上还躺着一位呢，看看他是死是活。”胡桂扬在廊下大声道，身边依然站着杨十恶。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异人。
毛升旺没死，正在挣扎着起身，只看他笨拙的姿态，异人们就知道，此人已不是同类。
凡人毛升旺终于站起来，暮冬的夜里，室外还很寒冷，他是异人的时候，几件单衣就足以御寒，如今却过于单薄，抱紧双臂，茫然地看向众异人，眼中却不再流泪。
“他没死。”“也没受伤。”“只是变回凡人。”“还不如死了……”
太子丹伸手分开众异人，向毛升旺道：“有得有失，你与神船从此再无瓜葛，安心当一名凡人，去吧。”
毛升旺仍是一脸茫然，点点头，踉踉跄跄地绕过篝火，向外面跑去。
“他出去之后不会泄密吧？”关木通小心提醒道。
“无妨，若是害怕泄密，我也不会在这里给诸位治病。”太子丹越发显得胸有成竹。
最后一些怀疑也消失了，立刻有异人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去哪抢夺金丹？”
“不用抢，他们会送来。”太子丹尤其喜欢看到众人眼中的无知与不解。
“大部分金丹都在朝廷手中。”
“嗯。”太子丹平淡地应了一声，随即高声道：“大家不用担心，踏实住在这里，我担保，三天之内，朝廷、谷中仙、何氏姐弟，都会将金丹送来。他们不得不送，因为我是异人、我是太子丹，手里掌握着他们的命门。”
“太子丹！”一半异人齐声欢呼，另一半“药人”却都呆呆地默不做声，寻思着自己能不能在治病时反败为胜，无论哪一方，都对太子丹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廊下，杨十恶嘿嘿笑道：“我的金丹是现成的，胡桂扬，你要好好保存，不行的话就交到我手里。”
胡桂扬真的交出金丹，笑道：“好啊，你也小心，别被抢走。”
杨十恶接到手中，“你得努力，三天之内，必须养成神力。”
“没问题。”
杨十恶眉头微皱，不太喜欢胡桂扬的笑容。

第三百二十八章 懒人练功
天亮之前，篝火先行熄灭，九十多名异人不得不数人共享一间房屋。
没有早饭，茶水都是凉的，整晚熬夜的胡桂扬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觉，可这个小小的愿望却很难实现。
他坐在凳子上，杨十恶守在身边，他躺在床上，杨十恶站在床头，寸步不离，眼神可以说是含情脉脉。
屋子里还有两名异人，一个是赵阿七，他是一场比武的胜者，坐在桌边喝凉茶，他的“药人”小谭则靠墙坐在地上发呆，像是待宰的牛羊。
胡桂扬几次闭眼，总是没法入睡，只好向杨十恶道：“求你了，离我远一点，别总盯着我。”
“好，待会我叫醒你。”
“我自己会醒，不用你叫。”
“不行，我得按时叫醒你。”
“按时？”
“对，你可以睡一个时辰，然后起来练功，尽快获得全部神力，这很重要。”
“等我获得全部神力，你就不是我的对手啦。”
杨十恶大笑，“没关系，我愿意冒这个险，但是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胡桂扬打个哈欠，“几天都行，但是现在我必须睡够三个时辰。”
“不行，最多一个时辰。”
“睡眠不足，精力不济，我没法练功。”
“两个时辰，差不多是整个上午，不能再多了。”
胡桂扬不再争辩，转身睡去。
杨十恶心情愉悦，也到桌边坐下，拿出金丹把玩，很快收起，目光转向墙角的小谭，微笑道：“放松些，你应该学学胡校尉的气度，愿赌服输，说献功就献功，没有半句废话。”
小谭目光呆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江东侠的‘药人’一点事没有，自己走出赵宅，你也可以，只是再当凡人而已，又不是没经历过。”杨十恶继续劝道。
小谭终于听明白，开口道：“你干嘛要多管闲事？你挑了一个最弱的对手，功力未必比我强，不信咱们较量一下。”
杨十恶可不会冒这种险，摇头笑道：“用不着，我的运气比较好，你也可以挑选对手。”
小谭低低地呜咽一声，他当时的确想挑对手，可是许多人向他涌来，惊慌之中自然而然地迎向熟人赵阿七，以为能够得到帮助，结果得到的却是一拳，他只好还手，被李刑天视为接招。
杨十恶大笑两声，又转向隔桌的赵阿七，笑道：“你也很幸运。”
赵阿七抬起头，冷淡地问：“你看上去挺正常，病症是什么？”
杨十恶立刻心生警惕，“问这个干嘛？”
“马上就要去除病症，随便聊聊。”
“先说你的。”
赵阿七拍拍自己的一条腿，“瘸了。”
“这只是表面，如果病症这么简单，你根本不用求治。”
“我怕热，一热心里就糊涂，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有时候连刀剑临身都不知道。”
“我注意到了，你总是离篝火比较远。”杨十恶点头，相信这的确是真实的病症，于是自己也不再隐瞒，“我怕血。”
“嗯？”赵阿七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病症，“这不算大问题吧？”
“不大？它会要我的命，血多的时候我甚至会直接晕倒，任人宰割。”
“那你怎么杀人？”
“杀死主人一家五口的时候，我晕了半个晚上，好在没人发现。在那之后，我四处打听不流血的杀人方式——并非我喜欢杀人，可是总得有所防范，对不对？听说内家拳法能够杀人于无形，很少流血，我就去找一位高手拜师。”
“拜师？”赵阿七冷笑一声，异人的拜师与普通人截然不同，被拜的人通常没有选择的机会。
杨十恶嘿嘿笑道：“功力如同金钱，高手擅长花钱，而我有的是钱，他收我为徒乃是天作之合。”
“你的师父未必这么想吧。”
“他是个老顽固，一见面就认定我杀气太重，不肯收我为徒，当然，最后我还是将他说服了。”杨十恶再次大笑，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床上的胡桂扬腾地坐起来，怒道：“笑这么大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杨十恶一愣，在发怒与妥协之间来回衡量几次，讪讪地说：“我小点声就是。”
胡桂扬搬腿下床，“睡意都被你打消了，来来，我现在就练功，尽快治好你的臭毛病。”
换成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尤其是比自己弱得多的人，杨十恶立刻就会出手，这时却笑呵呵地起身迎上去，“练功好，神力提升之后，保你几天不困。”
胡桂扬指着双脚，“给我穿靴。”
杨十恶的笑容僵住了。
“我要献出神力，你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吗？而且你从前就是做这个的吧？”
杨十恶原是家仆，可他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勉强挤出笑容，“其实坐在床上就能练功。”
“不行，沾床我就想睡觉。”
杨十恶没办法，只得弯腰给胡桂扬穿靴，“我抱你到凳子上。”
胡桂扬摇头，“去给我找张椅子来，凳子坐久了不舒服。”
杨十恶脸色有些难看，嘿嘿两声，“够了，胡桂扬，得罪我对你有什么好处？等你恢复成凡人，需要异人给你做靠山。”
胡桂扬指向赵阿七，笑道：“你问他。”
赵阿七淡淡地说：“师兄平生最爱得罪人，对你一点都不过分。”
杨十恶又愣一会，慢慢道：“我可以给你找张椅子来，但你别耍花招。”
“所有人都被太子丹、李刑天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居然担心我耍花招？我这个样子能耍什么？”
杨十恶稍稍放心，向门口走去，突然转身，“所有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说是比武分胜弱，其实毫无意义，最后治病的时候还得再比一次，隐藏神力的人完全可以反败为胜，夺取对方的神力。”
杨十恶大笑，“原来你想的这是个，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对你我非常放心。哈哈。”笑罢出屋去找椅子。
房门一关，赵阿七立刻道：“太子丹对师兄说过什么？”
“随便聊了几句，他告诉我为何杀人、为何要挑拨异人比武，他说一旦分出强弱，强者自然会支持他，弱者也不敢反抗。”
“他说得没错，但这不能算‘玩弄’，只要能去除病症，大家都愿意奉他们两人为首，何况他们的功力远远高出众人。”
“这位呢？也愿意吗？”胡桂扬用下巴指向小谭。
“有得必有失。”赵阿七淡淡地说，目光不动，反正“有所失”的不是他。
“唉，我真佩服太子丹，异人本来分成几伙，各不统属，他用一个极简单的主意就将一切打乱，简单地分为强弱两伙，了不起。赵阿七，你不去看看罗氏？”
“她是胜者，不需要我照顾。”
“呵呵，可她的‘药人’是个男的，这几天要一直留在她身边……”
赵阿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师兄还真是愿意得罪人。”
“没办法，我就是想得太多，你别学我。”
赵阿七坐在那里不动，也不吱声。
杨十恶端着椅子刚一进屋，赵阿七突然站起，向小谭道：“留在这里别出屋。”
杨十恶惊讶地看着赵阿七离开，将椅子送到床前，“他去干嘛？”
“他替你看管‘药人’，现在轮到你替他看管了。”
“嗯？我可没求他。来，坐到椅子上，我助你练功。”
胡桂扬坐到椅子上，调整一下坐姿，没急着练功，又看向墙角的小谭，“你们两个很像。”
“哪像？”
“都在郧阳当过仆人，变成异人之后都杀过主人。”
杨十恶冷笑一声，“只能说好的主人难得一见。”
小谭抬起头，“其实跟好坏无关，初变异人的时候，就是想杀人，身边有谁就杀谁，一两个月以后杀心才能慢慢平复。”
杨十恶轻轻嗯了一声，认可小谭的说法。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我手痒痒，看谁都挺可憎，你将我吵醒的时候，我真想一拳打死你。”
杨十恶笑呵呵地说：“你很幸运，我们变成异人的时候，周围全是凡人，说杀就杀，你周围却是比你更厉害的异人，你想杀也杀不得。”
“这叫幸运？憋得难受啊。”
“顶多三天。”杨十恶有点不耐烦，“开始练功吧，火神诀你肯定会。”
胡桂扬再找不出偷懒的借口，闭上眼睛小声念诵火神诀，没念几句就停下来，“以前都是没人的时候偷着练，面对你们两个，我沉不下心。”
杨十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打开之后捻取一枚红通通的药丸，“把这个吃了。”
“什么东西？”
“能够替代金丹，助你练功。”
“就这不是乌鹊胡同的满壶春吗？那里的人兑酒喝，前院可能还有酒……”
“用不着，这不是满壶春，我们叫它‘十日金’，一粒药丸能顶十日，服过之后，连你的腿病也能变好一些。”
胡桂扬接过药丸，喃喃道：“宫里造出的药丸，应该没问题吧。”
杨十恶等不及，顺手将药丸推入胡桂扬嘴里，强迫他咽下去。
胡桂扬没有挣扎，“没什么味道，就是噎得慌，给我点水。”
杨十恶拿来茶水，胡桂扬喝了一口，交还杯子，再次练功，这回坚持的时间稍长一些，但也没念完一遍火神诀，又睁开眼睛，笑道：“这玩意儿有后劲儿，还能再给我一粒吗？”
杨十恶面露惊讶，“十日金，十天服食一粒。”
“因人而异，我觉得自己可以多服一粒。”
“药丸都是有数的，给你一粒，我就少一粒。”
“三天之后你就用不到它了。”
“即使去除病症，我也要用它增强功力……”杨十恶突然灵光一闪，转身向小谭道：“你没机会用到十日金了，对吧？”
小谭抬起头，呆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机。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完美的异人
江东侠思来想去，决定光明正大地告辞，“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因此……”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一间小屋子里，李刑天坐在桌前专心剥花生，对告辞者一眼不瞧，太子丹打断江东侠，上前微笑道：“你不等三天之后病症完全消失吗？”
江东侠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可还是犹豫片刻，“大家都在等金丹，只有我一个人病症已除，众人无意，我却觉得自己碍眼。”
“你是榜样，怎么会碍眼？不过你想离开，我们绝不勉强。”
江东侠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刻拱手道：“江某绝非无义之人，我这条命是两位给的，日后随传随到……”
李刑天抬起头，“异人当中难得有武林人，我算一位，你算一位，没什么可说的，我与太子丹做的事情很快就将天下皆知，不怕你不守规矩。”
“知恩图报，江某自认是个遵守道义的人。”
李刑天想了一会，诗兴迟迟未起，一挥手，“去吧。”
“我还想去向胡校尉告辞，毕竟在他这里住过几天，且蒙他相赠金丹。”
江东侠这是在请求同意，李刑天比较满意，嗯了一声，表示知情。
江东侠退出房间，李刑天笑道：“武林人就是比普通人懂规矩，这个家伙不错。”
太子丹微微皱眉，“早就说好了，我动嘴，你动手。”
李刑天轻拍脑门，“忘了，可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也没想留下他，对不对？”
“反正很快就会回来，留他干嘛？关键是要由我说话，让所有异人都明白，你我二人同心同德，没有半点罅隙，以防他们挑拨离间。”
李刑天连连点头，继续剥花生，“各行其是必遭殃，同心同德事乃成。谁不明白，就由我动手教训他。”
太子丹微笑点头，心里却在摇头。
江东侠走过一地灰烬的庭院，来到房前大声道：“胡校尉在吗？”
“请进。”里面立刻传来声音。
一进屋江东侠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胡桂扬倒是一如既往地微笑，杨十恶与小谭却在彼此怒视，随时都有可能动手。
江东侠假装没看到，向胡桂扬拱手道：“我来向胡校尉告辞，谢谢你的赠丹之恩。”
“小事一桩，你来得正巧，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十日金？”
“有，大家都有。”
“就我没有，朝廷偏心啊。”
“呵呵，赵历行分发金丹的时候，胡校尉还不是异人。”江东侠掏出一只小盒，“每人五粒，我服过一粒，留一粒备用，剩下三粒请胡校尉笑纳。”
胡桂扬也不客气，从盒中拿出三粒红丸，“多谢。”
“反正我也用不上，胡校尉是要用它提升神力？小心，不可多……”
胡桂扬将三粒药丸全放到嘴里，咀嚼几下，喝口水，咽了下去。
江东侠惊讶地说：“胡校尉，十日金不是这么吃的，赵历行特意强调……他人呢？”
“不用找他，我感觉很好，不会有事。”
江东侠急于离开赵宅，当然不会多管闲事，收起小盒，拱手道：“人各有命，胡校尉想必有自己的路要走，江某告辞，日后有缘，咱们江南再见。”
“到时候你是完美异人，我是普通凡人，还要请江大侠多多照顾。”
“不敢说照顾，略尽地主之谊。”
“不送。呃，如果你在外面看到锦衣卫，让他们送点饭菜来，再这样下去，我只好拿药丸当饭吃了。”
“尽量。”江东侠不敢给出承诺，也不看另外两人，拱手告退，一开始步履平稳，快到门口时，脚步变得急迫，从小门出宅，心中又松口气。
街上没人，左邻右舍看来都已无人居住，长长的观音寺胡同里悄无声息。
走到胡同口，江东侠终于见到人，全是官兵，能看到的至少有三百人。
一名锦衣卫军官迎过来，拱手道：“在下西厂百户石桂大，阁下可是江东侠。”
“正是江某。”江东侠有点意外对方竟然认得自己。
“请。”石桂大指向旁边的一间茶馆。
江东侠稍一犹豫，迈步走去。
茶馆里没有掌柜与伙计，只有坐着的两名太监和侍立的数名锦衣卫，太监一老一少，虽然同桌而坐，看上去却不亲密。
石桂大守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年少的太监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是东厂提督尚太监，我姓汪，在西厂任职。”
一位是执掌东厂多年的尚铭，一位是宫里亲兴的宠宦汪直，江东侠消息灵通，当然听说过这两位，却没有下跪，甚至没有抱拳拱手，只是点下头，神态冷淡，与在赵宅里判若两人。
汪直笑了一声，向尚铭做出请的手势。
尚铭咳了一声，“怎么称呼？”
“江东侠。”
“太子丹派你出来的？”
“无人派遣，我自己出来的。”
尚铭显出几分困惑，“太子丹没让你带话？”
“没有。”
尚铭更显困惑，向汪直道：“不应该啊。”
中间显然发生了误会，江东侠道：“太子丹昨晚倒是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尚铭马上问道。
“他说朝廷会将极品金丹拱手相送。”
尚铭依然看向汪直，“这算是他提出的条件吗？”
汪直摇摇头，向客人问道：“就这些？”
江东侠拱下手，“太子丹的事情与我无关，宅子里缺少食物，你们送餐的时候自己问他吧，告辞。”
“稍等……”尚铭起身想要留客。
江东侠一步不停，守在门口的石桂大不敢阻拦，眼睁睁看他离开。
尚铭大惑不解，“他还是异人？”
“看他的张狂样，应该是，昨晚出来的那个，一看就是凡人。”汪直看向石桂大，得到赞同之后又补充道：“肯定是异人。”
“太子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不会乱猜，他说等三天，那就等三天。”
尚铭干笑两声。
汪直在桌上重重砸了一拳，“张慨这个家伙……石百户，你去送餐。”
“我？”石桂大吃了一惊。
汪直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用人的时候推三阻四，讨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谦让？”
“属下立刻去办。”石桂大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急忙出门。
两位厂公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汪直道：“应该派人跟踪那个江东侠。”
尚铭摇头，“现在不是惹麻烦的时候……那个人真在他手里？”
汪直没有立刻回答，几名守卫识趣地退出，只剩两位厂公时，他说：“从昨日天黑时就找不到太子，不在他手里还能在哪？”
“太子丹……张慨这么做实在是忘恩负义——他怎么能随意进宫带走太子？按理说他连太子住在哪都不知道吧。”
“别问我，宫里的事情不归我负责，我只管把人找回来。”
尚铭脸色微变，随即挤出笑容，“应该是李孜省负责，当初是他将张慨带进宫里的。唉，咱们要向宫里通报一声，说张慨想要金丹吗？”
“尚公年长，由你做主。”
尚铭心里暗骂一声，笑道：“那就再等等，至少等张慨正式提出要求。”
两位厂公坐立不安，石桂大更是心惊胆战，不敢带太多人，点选四名校尉，推车与自己一块去赵宅送餐，很快空手出来，直接去茶馆里面见厂公。
“张慨提要求了？”汪直马上问道。
石桂大摇摇头，“除了命我将食物留下，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尚铭不太相信。
“没说，就连食物也没让我分发。”
尚铭越发惊诧，“张慨想要金丹，却不提出要求，这算怎么回事？”
汪直又骂一句，“胡桂扬肯定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混蛋，人就在赵宅，竟然也不想办法送条消息出来。”
几条街以外，江东侠混入凡人当中，脚步越来越轻松，总想放声大笑，想要撒腿疾驰，可他忍住了，病症虽然消除大半，毕竟还剩一点。
“顶多三天……”他喃喃道，觉得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客官印堂发红，必有喜事，来算一卦吧。”有人上前揽客。
江东侠看他一眼，点头道：“好。”
铺子就在附近，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桌子，桌内是算命先生，桌外是客人。
看到算命先生，江东侠吐出一口气，“原来你在这里，刚才官府的人请我进茶馆，我还以为你在那里。”
“呵呵，我与官府如今有些误会，得避让他们。”谷中仙笑道，请江东侠坐下，“没人跟踪你吧？”
“我没见到，估计是太子丹不允许官府这么做。”
“嗯，宅中什么情况？”
江东侠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一个胡桂扬。”谷中仙赞道。
江东侠一愣，“他没做什么，只是多吃了几粒十日金，太子丹……他真的治好了我的病症！”
“所以你离开赵宅，没有按照约定帮助胡桂扬练功。”
江东侠脸色微红，“没办法，只有我一个人去除病症，继续留在那里的话，肯定会受到怀疑。还有，太子丹说你肯定会将金丹送过去，真的吗？”
谷中仙点点头。
“为什么？你有事情瞒着我？”江东侠有些不满。
“你还得回去。”谷中仙没有回答质问，而是直接下令。
“胡桂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神力很快就会用来给杨十恶治病。”
“你必须回去。”谷中仙顿了一顿，“因为真正的大事尚未发生，离开赵宅，你将失去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是异人，没有病症，还要什么机会？”
“成神的机会。”

第三百三十章 饕餮
胡桂扬对十日金简直是贪得无厌，吃下江东侠给予的三粒之后，目光又转向正处于对峙状态的杨十恶与小谭。
“越吃越饿，小谭应该学学江东侠，身上留一粒备用即可，剩下的都给我吧。”
杨十恶扭过头来，“你的腿怎么样了？”
胡桂扬微微抬起双腿，笑道：“真有一点效果，要是让我再多吃一些，没准就能站起来了。”
“十日金只能缓解症状，不可能去除——你真的还能再吃？有人试过多吃一粒，结果变得狂暴，功力不增反降。”杨十恶劝道。
“我觉得这比念诵火神诀更有效果，再多给我几粒，没准今天晚上我就能获得全部神力。我跟你们不一样，本来就是吃药才变成异人的，对不对？”
杨十恶深以为然，步步逼近小谭，笑道：“江东侠都愿意交出十日金，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惜昨晚跑掉一个家伙……交出来。”
小谭原本坐在地上，这时贴着墙壁慢慢起身，一脸警惕，“我还有机会……”
“你有什么机会？”赵阿七迈步进来，脸色平和，看样子在罗氏那里谈得不错。
小谭脸色苍白，紧紧贴在墙壁上，“拿到金丹治病的时候，我还有可能反败为胜。”
杨十恶大笑，“那样的话，你现在也应该交出十日金，去除病症之后，药丸对你的帮助微乎其微。”
赵阿七也露出微笑，“谁要十日金？”
杨十恶随手一指，“他，吃个没够。”
胡桂扬摸摸肚子，笑道：“有点饿，这东西能充饥，听说是你给大家分发十日金，应该还剩一些吧？”
赵阿七从怀里掏出一只稍大些的木盒，慢慢走到胡桂扬面前，“还剩十多粒，这东西不能吃太多……”
“没事。”胡桂扬一把夺过木盒，拿出一粒放入嘴中嚼了几下，笑道：“一开始没味道，现在越品越觉得五味俱全。”
赵阿七没有阻止，“师兄能受得了就好，想必是因为你成为异人的手段与我们不同……”
“嘿，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胡桂扬再不客气，抓起几粒药丸就吃，好像那是刚刚炒好的豆子，边吃边笑。
三名异人看着他，脸色越来越惊讶。
杨十恶有点担心，“他不会吃药太多，反而失去功力吧？我指望着他呢。”
赵阿七摇摇头，“我只管分药，别的事情不懂，你可以去问问太子丹。”
“为什么我去？”
“因为‘你指望着他’，不是我。”
杨十恶嘿嘿笑了两声，他可不敢去找太子丹或是李刑天，想了一会，“关木通和梅娘子可能懂得多一些，我去问他们。”
胡桂扬一边咀嚼药丸一边叮嘱道：“再帮我多要一些十日金，还是不够吃。”
杨十恶要走，向墙边的小谭冷笑一声，“从现在起，提前适应一下凡人的生活吧。”
赵阿七坐下，“那边没问题。”
“什么？哦，你说罗氏，以后你们会成亲吗？”胡桂扬专心吃药，连眼皮都没抬起。
赵阿七想了想，“异人不效凡俗之人的做法。”
“嗯，万一你们当中有谁变成凡人呢？”
“不会，我俩都是胜者。”
说话间，胡桂扬将十几粒药丸全都吃光，“我觉得有点心浮气躁。”
“正常，若是换成别人，早就狂暴得想要跳起来杀人。”
“我不想杀人，但是的确挺想跳起来。”胡桂扬又动动双脚，竟然能够抬起多半，但是仍然站不起来。
他的目光又转向小谭，笑道：“你以后真能用到十日金？”
“你已经吃了那么多……”小谭的声音里有些悲愤。
赵阿七冷冷地说：“交出来。”
“你只是打败我一次而已。”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小谭对杨十恶很不服气，对赵阿七却十分忌惮，慢慢伸手入怀，“你答应过，要与我平分金丹。”
胡桂扬曾经许以金丹拉拢小谭，如今形势突变，当初的诺言已无意义。
“呵呵，条件是你帮我打探消息，可我好像没从你这里得到过任何帮助。”胡桂扬伸出手，他现在只想要十日金。
“根本没人拉拢我。”小谭越发悲愤，上前几步将盒子递给赵阿七。
赵阿七将药盒转交，笑道：“我就说师兄暗中在做什么，原来你看中的人是小谭。”
“没办法，像你这样的异人早投明主，我没剩下多少选择。”胡桂扬打开药盒，拿出里面的四粒药丸，放入嘴中大嚼。
杨十恶正好进屋，带着几样油纸包裹的肉食和一壶酒，“前院分食物呢，自己去拿，关木通待会过来，梅娘子……算了，妇道人家，不与她一般见识。”
杨十恶只带两人的食物，赵阿七带着小谭去领食物。
胡桂扬不饿，只想喝酒。
杨十恶边吃边盯着他，目光又变得含情脉脉，“你应该吃点正常食物，保重身体。”
“替我要到十日金没？那东西就是我的食物，越多越好，小谭刚才已经交出来了。”
“嘿，过两天等他变成凡人，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嘴脸。别急，等关木通给你看过说没问题之后，我再给你更多药丸。”
胡桂扬喝掉半壶酒，对肉菜一口不动。
另两人回来，赵阿七坐下吃喝，小谭尝了几口，又回到墙边坐下发呆。
关木通进来的时候，赵阿七、杨十恶刚刚吃完，一点没剩，两人胃口颇佳。
“恭喜，你终于扔掉那两样东西了。”胡桂扬大声道。
关木通两手空空，破碗和木棍都没携带，笑道：“李刑天说得对，异人该有异人的样子，过些日子我也弄身新衣裳，不再讨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胡桂扬摇摇头，“念诗这种事只有李刑天合适。你还想挨打吗？我正好闲着。”
关木通曾声称自己的病症是喜欢挨打，外人不知真假，他笑了笑，“还好，能忍得住。听说胡校尉吃了不少十日金？”
“二十多粒了吧？没数。”
“胡校尉不仅胆子大，体质也与常人不同。”关木通绕行一圈，“能抬腿吗？”
胡桂扬试了试，双脚离地半尺，“就这样了，可我感觉很好，有点心浮心躁，就像……就像是在屋子里待了一个冬天，外面春暖花开，特别想出去走一走、跑一跑。”
杨十恶比胡桂扬本人还关心病症，“有问题吗？还能再吃吗？他的神力……”
“听上去、看上去问题都不大，但我不是郎中。”关木通取出自己的药盒，“还能再吃？”
“还是你大方，我一直对你印象不错。”胡桂扬高兴地接过药盒，拿出里面药丸就吃。
关木通仔细观察，“在你这里住过几天，药丸就当是房租吧。”
“有道理，我应该向所有异人收租。”胡桂扬嘴里咀嚼，说话含糊不清。
关木通摇摇头，“我实在看不出什么问题，你们还是找别人吧，在此之前，别再给他吃药。”
杨十恶点头，胡桂扬却摇头，将嚼碎的药丸咽下去，“我没事。”
“小心为妙。”杨十恶可不想让自己的“药人”出问题。
“去找丘连实，他会看病。”胡桂扬道。
“丘连实是谁？”杨十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坐在墙边的小谭啊了一声，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只好开口道：“丘连实是谷中仙的……保镖，昨晚也来了，与林层染站在一起。”
杨十恶想起来了，“一身道袍的那位？我去请他。”
关木通没有离开，也坐到桌边，饶有兴致地盯着胡桂扬。
“你的‘药人’呢？不担心他跑了？”胡桂扬问。
“不会，有李刑天和太子丹盯着，这里没人能逃掉。”
胡桂扬仿佛饕餮附体，越吃越不满足，目光投向赵阿七，笑道：“你还剩一粒吧，以后真能用到吗？瞧关老先生就一粒没留。”
“不敢当。”关木通急忙摆手，不承认自己是“老先生”。
赵阿七嘿了一声，“无论以后有用没用，我都要留一粒。”
胡桂扬没再强求，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怎么还不过来？丘连实至少能送我几粒吧。”
赵阿七提醒道：“丘连实昨晚才来赵宅，我可没给过他十日金，除非他另有渠道。”
胡桂扬失望地哦了一声，马上又有了主意，“十日金是东厂给你的吧？你能不能……”
“不能。”赵阿七断然拒绝，“我不会离开赵宅，东厂的人大概也进不来，你瞧见太子丹的本事了，他说官府不会围攻，真的就没人打扰，外面整条街都没人。”
“真是要我的命啊。”胡桂扬小声道，显得坐立不安，与平时的他极不相同。
赵阿七与关木通互视一眼，想法一致：胡桂扬的确变成了异人，正在经历初期的种种混乱情绪。
杨十恶将丘连实请来了，两人刚一进屋，胡桂扬就问道：“谷中仙给你十日金了？”
丘连实点点头，胡桂扬欢呼一声，“送给我吧，反正你也用不到。”
“先让我诊脉。”丘连实笑道，向其他人点头致意，连小谭也没略过。
胡桂扬立刻将双臂放在桌上，“我没事，真的没事，药丸吃得越多，我感觉越好。”
先左后右，丘连实在两只手腕上仔细诊脉，良久才告结束，胡桂扬已经急不可待，“能给我了吧？”
丘连实拿出药盒，没有马上交给胡桂扬，“你的脉象还算正常，不过……”
胡桂扬抢过药盒，抓起药丸就往嘴里塞，“正常就好。”
“不过什么？”杨十恶更关心后果。
“他的神力好像不太纯粹啊。”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名字
丘连实发现胡桂扬的神力与众不同，“从脉象看，过于舒缓平和，不像普通异人那样强劲有力，总像是……”
杨十恶急忙追问：“像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总像是要消失，但我不太肯定。”丘连实面露困惑。
杨十恶大吃一惊，“那怎么能行？他刚刚变成异人……唉，我明白，咱们这些异人出自天赐，他吃的丹药却是凡人制造。我就知道天下没有这种好事，为什么我要选他当对手？为什么……”
杨十恶的目光中显出几分凶恶。
胡桂扬一点不怕，笑道：“给我更多十日金。”
杨十恶突然间怒从心头起，“你是猪吗？就知道吃吃吃，三天之内，你必须练成神力，否则让你知道，我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对啊，我可不就是猪吗？一样被养肥，一样被宰杀，一个献出血肉，一个献出神力，想要猪肥，就得多喂，想让我神力速成，就得给我十日金，你还犹豫什么？”
杨十恶哑口无言，转向丘连实，拱手道：“应该让他吃吗？”
“依在下浅见，应该可以，普通异人神力太强，凡人之躯承受不住，因此不可多服十日金，胡校尉正好相反，神力虚弱，需要滋补一下。”
“需要大补。快去吧，杨十恶，告诉大家你的名字不是白叫的。”胡桂扬不放过嘲笑的机会。
杨十恶脸色微红，在异人当中，他的实力算不得上乘，绝不敢乱挑衅，“这个……我跟其他异人不是太熟，人家未必愿意给我药丸。”
“去求太子丹、李刑天，他俩一发话，所有异人都会抢着交出十日金。”胡桂扬出了一个主意。
杨十恶连连摇摇头，干笑道：“我还要留着这条命闯荡江湖呢。”
胡桂扬撇下嘴，“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干等，或许神力自己能够变强。唉，十日金数量有限，也不知道明天还能剩下多少，你怕死不敢求人，有人不怕。丘郎中，梅家那边怎么样了？”
“我不是郎中，从前常接触药材，对医理稍有了解。”丘连实纠正道，“梅娘子没找过我，那边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既然你与梅郎中都是服药异人，想必脉象也会相同……”
杨十恶突然迈步往外走去，咬牙切齿地说：“拼了。”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胡桂扬指着离去的背影，又向丘连实拱手，“多谢。”
“实话实说而已，告辞。”丘连实向屋内众人挨个点头致意，离开房间。
关木通随后告辞，笑道：“祝胡校尉神力早成，一鸣惊人。”
“呵呵，我若一鸣惊人，倒霉的就是杨十恶。”
“哈哈，神力不可强求，得到便是得到，失去便是换去，一切皆出神船之意，不可强求啊。”
关木通离开之后，赵阿七冷哼一声，“老家伙得便宜卖乖，比武时若是他输，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胡桂扬看向小谭，“你曾经败给丘连实？”
小谭双手抱头，轻轻点了两下。
“反正你在异人当中常受欺负，不如恢复凡人身份，远离纷争，或许可以给我当仆人，我觉得……”
小谭抬起头，怒道：“我不当仆人，我……”他看了一眼赵阿七，又低下头。
胡桂扬百无聊赖，心里只想十日金，被小谭斥责也不在意，又向赵阿七笑道：“以后你与罗氏就是神仙眷侣了，可她病症去除之后，对男人还有兴趣吗？”
赵阿七看着胡桂扬，平静但是认真地说：“我了解师兄的为人，知道你嘴硬心软，师兄又曾在郧阳府救过我的性命，对此我从未忘记，但是，如果你再对罗氏胡说八道，我不会忍受。”
“把嘴闭严，其实只要有十日金，我的嘴自然不会乱说。”胡桂扬笑道，没将威胁太当回事。
两人对视片刻，胡桂扬刚要开口，赵阿七立刻拿出身上最后一粒药丸，“我想我真是用不到它了。”
胡桂扬接过去放入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微笑。
可一粒药丸吃不了多久，胡桂扬很快又变得百无聊赖，“杨十恶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惹恼太子丹、李刑天，真被杀死了吧？我瞧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嘿嘿。”赵阿七冷笑两声，论到“不会说话”，没人比胡桂扬更擅长，“太子丹昨晚专门找你交谈，显然对师兄很感兴趣，十有八九会同意杨十恶的请求。”
“对啊，我这是在试药，太子丹肯定想看到最终结果。你说他为什么要叫太子丹？”
赵阿七有点不耐烦，“据说战国的时候有个太子丹，派人刺杀秦始皇。”
“可刺杀没成功，太子丹反被秦军所杀，这个名字不吉利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阿七不愿意谈论太子丹，与其他异人一样，他也对那两位异高手心怀畏惧。
“有人说他是金丹的继承者，因此叫太子丹。”
“嗯。”赵阿七敷衍道。
胡桂扬却不想安静，“可金丹哪来的继承者，天机船还差不多，他应该叫‘船太子’，或者‘太子船’……”
“太子丹肯定不喜欢咱们谈论他的名字。”赵阿七有些严厉地提醒道。
“他自己起的名字，有什么不喜欢的？”胡桂扬对任何人都无畏惧，默默地想了一会，一字一顿地念出“太子丹”三字，眼睛一亮，“会不会是‘太子的金丹’？他原本应该给太子当金丹，就像我们这些‘药人’……”
“打住吧，师兄，现在没人让你查案。”赵阿七走到门口向外望去，生怕有人偷听。
“好吧，不提他。李刑天的名字比较简单，就是杀天、灭天的意思，真够狂傲的。师弟，你怎么不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赵阿七、赵历行都不够威风。”
“我用不着。”
墙下的小谭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阿七严厉地问。
小谭抬起头，“你不是用过一个名字，叫‘赵神策’吗？”
“赵神策？好名字。”胡桂扬赞道，“你怎么不继续用下去？”
小谭是“药人”，赵阿七现在不能拿他怎么样，哼了一声，“刚成为异人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因此比较狂傲，许多人都给自己起过新名字。等到时间久了，发现这世上还有其他异人，而且凡人数量众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自然觉得新名字无聊。”
“一点不无聊，萧杀熊就一直在用。小谭，你给自己起过什么名字？”胡桂扬来了兴致。
小谭想了一会，“谭胜天。”
“哈哈，萧杀熊只是杀熊而已，你们却要刑天、胜天，我明白，官府不允许名字里有‘天’字，所以异人偏要用它。”
小谭再次垂头，他现在连赵阿七都胜不了，更不用说胜天了。
“我也应该起个新名字。”胡桂扬喃喃道，“师弟，你有没有好想法？”
“等你神力养成，心气高涨，自然会有喜欢的名字，到时候别人起的名字你也不会要。”
“师弟是过来人，说得有道理。”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阿七立刻去开门，“杨十恶回来了。”
杨十恶对赵阿七的热情很意外，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走向胡桂扬，“十日金……”
“十恶这个名字也不错，没用到天字，却有欺天灭神的意思。”胡桂扬道。
杨十恶又是一愣，从怀里拿出几只小盒，放在桌上，“太子丹说了，十日金对其他异人已无用处，你想吃多少都行。”
胡桂扬欢呼，拿起一只盒子，将里面的药丸往嘴里倒，不再关心名字的事情。
“但是你得与梅郎中平分。”
“为什么？”胡桂扬瞪眼问道，嘴里还在咀嚼。
“梅郎中跟你一样，是药成异人。听说他已经苏醒，对十日金也有点上瘾。”
胡桂扬无话可说，一边吃一边想，吃下三盒之后，终于停下，长舒一口气，“待会再吃。杨十恶，你能打过梅娘子吗？”
“干嘛？”杨十恶一惊，“我可不去给你抢药，没有太子丹、李刑天发话，谁敢在此滋事？”
“起码去问一问，梅郎中是不是真上瘾，别将大家的十日金给浪费了。”
“不去，这些药丸够你吃的，待会还会有人送来。”
胡桂扬笑道：“胡药天、胡药神、胡药师、胡药丸，你们觉得哪个名字比较好？”
赵阿七冷冷地说：“胡药丸吧，比较切合你现在的处境。”
“胡药王也不错。”胡桂扬甚至没听出赵阿七的讥讽之意。
小谭插口道：“看样子，他的神力快要养成了。”
杨十恶双眼放光，“哈哈，这么说我今晚就能去除病症了？我再去催催，让大家快点将十日金送来。”
“快去快去。”胡桂扬催道，又拿起一盒药准备开吃。
赵阿七提醒道：“去看看梅郎中，他应该比师兄更早养成才对。”
胡桂扬摇头，“虽然只差几天，但梅郎中吃的是旧药，我服的是新药，效果不同，他未必就比我先。”
杨十恶心情极佳，“不管那么多，我去催药，你尽管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担心数量。”
“再拿壶酒来！”胡桂扬向着离去的背影喊道。
赵阿七笑了一声，“师兄肯定以为自己的神力能够超过杨十恶吧？”
“有这个可能。”
“难，很难，异人的神力养成之后仍需要刻苦练功逐渐增强，不会一步登天。”
胡桂扬得意地说：“你们没做到的事情，我能。”
赵阿七对这种狂傲的神情、话语再熟悉不过，微笑道：“恭喜师兄，你的神力确实养成得很快。”

第三百三十二章 功成
空药盒散落一地，桌子上还有一堆，胡桂扬终于吃腻，肚子微微鼓起，斜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够了，再吃就要吐了。”
杨十恶就像是等候妻子生产的丈夫，马上关切地说：“还要酒吗？”
胡桂扬摇头，连笑容都有些虚弱，“喝不下了，谢谢，能将我送回床上吗？我得休息一会。”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你应该练功，别浪费这么多十日金，你吃了多少？至少有一百粒吧？”
“差不多，这东西进到肚子里好像会膨胀，不休息也行，我想……解手。”
杨十恶已经习惯受到支使，可是面对这个要求还是有些难堪，“不能忍一忍吗？天已经黑了，没准今晚就是……”
胡桂扬摇头，轻轻抚摸肚皮。
杨十恶强压怒火，笑道：“我去给你拿净桶，你自己解手，能做到吧？”
“能，我的双手正常，而且比从前有力得多。”
杨十恶点点头，看向赵阿七与小谭，不等他开口，这两人起身离开。
不久之后，杨十恶拎来净桶与草纸，放在胡桂扬身边，转身要走。
“等等。”
“还有什么事？”杨十恶的忍耐力真的快要到头，只是想到很快就能去除病症，才勉强压住心中的怒气。
“在外面帮我看着点，那个叫丘连实的家伙有怪癖……”
杨十恶摇头，“听说梅郎中提前养成神力，马上要为梅娘子治病，我得去看看，咱们的情形相似，或有值得借鉴之处。”
“这么快？”
“他们夫妻二人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大把地吃药，梅郎中未必敢尝试，养成神力也不会这么快。”
“跟他们说，不用谢我，若有剩下的十日金，帮我带回来。”
杨十恶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胡桂扬，摇头离去。
胡桂扬腿不能动，依靠双手解裤坐在桶上，移动身躯时丝毫不觉费力，喃喃道：“神力的确是个不错的东西，即使失去双腿也值得。”
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叫喊声：“我要重新比过！”
另一个声音道：“再比你也是输。”
“我不跟你比，这样的比武不公平，我要自己选对手，我不是最弱的异人，论实力，至少能排到五十名以前，我不应该献功，应该让更弱的……”
声音就此消失。
胡桂扬侧耳倾听，“到底打没打起来？真讨厌这种话说到一半的人。”
外面响起敲门声，胡桂扬急忙道：“别进来，我在解手。”
“我是丘连实，胡校尉……”
“你快点走，有你在外面听着，我连解手都不痛快。”
“哈哈，好吧，我待会再来。”
“等等，刚才是谁在外面吵架？打起来没有？”
“两名官府异人，没打起来，被李刑天制止了。”
“你走吧。”
外面再无声音。
解手完毕，接下来的事情有些麻烦，胡桂扬小心翼翼地做完，将净桶盖上，长出一口气，“神力虽好，终有不便之处，权衡利弊，我还是选择健康的双腿吧。”
外面再次响起嘈杂声，这回不是两人吵架，而是谁多人高声议论，胡桂扬只能听清“梅郎中”、“梅娘子”两个词，很快人声变弱，大概全都去往东跨院查看情况。
自从服药之后，胡桂扬变得心浮气躁，大声喊道：“外面有人吗？丘连实！赵阿七！那边发生什么事？”
没人回答。
胡桂扬只觉得百爪挠心，伸长脖子仔细倾听，东跨院那边人声不断，偶尔还有惊呼，越发吊起他的好奇心，却不给予半点解释。
胡桂扬实在急得不行，干脆跳到地上，双手支撑着往门口爬去，非要看个明白不可。
门开了，一双脚迈进来，“嘿，好大味道。”
“杨十恶，那边发生什么了？”胡桂扬抬头问道。
杨十恶惊讶地看着地上的爬行者，“你怎么……你从前是个挺能沉住气的人啊。”
“从前是从前，我就问你……”
“没什么，夫妻打架而已，梅郎中养成神力，也跟其他异人一样，不愿意献功。”
“谁打赢了？他们夫妇从前很是恩爱。”
杨十恶双手拎起胡桂扬，送回椅子上，“梅娘子练功半载，梅郎中刚刚养成，你说谁能赢？李刑天正在‘劝’梅郎中认输，我回来看看你，顺便……这个味道，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用再做这种活儿了。”
杨十恶拎起净桶往外走，在门口回头道：“胡桂扬，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学梅郎中。”
“呵呵，我不学他。对了，那边结束之后，我想见见梅郎中。”
“干嘛？那时候他就是凡人了。”
“我想见的就是凡人梅郎中，自从昨晚以来，我见到的全是异人，好像越来越受你们的影响，所以……”
杨十恶笑了一声，迈步离去，没有给出回答，走时将房门敞开，“你就坐在椅子上，别乱动”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胡桂扬并不觉得冷，再次竖耳倾听，东边却已没有明显的声音，看热闹的异人一对一对地从门前经过，只看神情就知道谁是胜者、谁是“药人”，前者兴高采烈，与其他胜者交谈，后者个个垂头丧气。
“不用问，梅郎中肯定一败涂地。”胡桂扬喃喃道。
丘连实不请自入，笑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大家是不是特别希望能有一位‘药人’反败为胜？”
“即便有人反败为胜又能怎样？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来给你诊脉。”
胡桂扬乖乖地将双臂放在桌上，将一堆药盒稍稍推开，“我现在一看到药丸就觉得恶心。”
“嗯。”丘连实上前诊脉。
杨十恶回来，站在门口观看，没有吱声。
这回诊脉的时间不长，丘连实转身向杨十恶点下头。
“可以了？”杨十恶大喜。
“我不能给你保证，你可以试试。”
杨十恶大步走来，顺手掏出金丹，“试试就试试，反正没什么害处。”
“赵阿七和小谭呢？”胡桂扬问。
“梅娘子立刻就要离开，腾出一间房，赵阿七决定留在东跨院了。”
“呵呵，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梅郎中……”
杨十恶伸出手臂，“你不会也想跟我再比一场吧？”
胡桂扬想了想，“不想，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杨十恶转向丘连实，“他这个样子真可以吗？”
初成异人大都极为狂傲，轻易不会放弃神力，胡桂扬答应得太痛快，杨十恶反而适应不了。
“反正只是试试。”丘连实道。
胡桂扬伸出一条手臂，与杨十恶两掌相抵，中间夹着红玉，笑道：“对，只是试试……”
杨十恶先运功，没敢立刻用上全力，而是逐渐增加，发现胡桂扬总能跟上，他运用的神力越来越多。
神力用到六七成之后，杨十恶有些意外，忍不住咦了一声。
胡桂扬笑道：“继续，我还能受得了。”
杨十恶哼了一声，加大力度，手掌中间的玉佩忽明忽暗。
房门没关，又有许多异人过来看热闹。
“胡桂扬这么快就养成神力了？”
“瞧他还在笑，好像……好像比杨十恶更强一些。”
“那么多十日金，换一个异人，早就吐血而亡，他竟然一直没事，没准……”
门口议论纷纷，杨十恶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专心运功，不敢有丝毫大意。
“让开。”随着一句拖长的声音，李刑天迈步进屋，一看情形就笑了，“难道真有反败为胜这种事？”
杨十恶全神贯注，胡桂扬还有余力开口，笑道：“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待会我要出去跑两圈……”
话音刚落，杨十恶突然大喝一声，两人分开，胡桂扬摔倒在地，杨十恶连退数步，背靠墙壁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胸口起伏不定。
屋内屋外霎时变得安静，过了一会，李刑天疑惑地问：“谁胜了？”
胡桂扬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无论是去除病症还是成为凡人，他的双腿都会复原。
“胡桂扬，你还有神力吗？”李刑天问。
胡桂扬一脸困惑，“我不知道……”
对面的杨十恶突然挺身上前两步，纵声大笑，“我赢啦！我的病症没有啦！哈哈，从此以后……”
杨十恶控制住心中的亢奋，向李刑天拱手道：“多谢，你和太子丹是我的大恩人，今后……”
李刑天挥下手，侧身让开，“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必多言。”
杨十恶犹豫一会，迈步离去，“我先找地方恢复，彻底去除病症之后，再回来……”
他不敢保证自己真能遵守诺言，匆匆离去，对“药人”胡桂扬看都不看一眼。
反败为胜的奇迹终归没能发生，门口的异人逐渐散去。
胡桂扬活动活动腿脚，不太在意输赢，向李刑天和丘连实笑道：“请你向太子丹说一声，请你转告谷中仙：不是我不上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这里是义父留下的宅子，我不能走……”
李刑天根本不在意，转身走开。
只有丘连实留下，“你的努力我都看到了，谷中仙没什么可说的。”
“他交待的两件事，如今我只能做到一件。”
“不急，以后再说。”
丘连实走近几步，弯腰拣起地上的玉佩。
两掌分开的时候，玉佩掉在地上，竟然没碎，只是红晕消失殆尽，剩下豆粒大小的一点。
丘连实将玉佩放在桌上，指着剩下的一堆药盒，“还想吃吗？”
“让我想想。”胡桂扬慢慢坐下，发现事情还没完。

第三百三十三章 再变
“又要来一遍？”胡桂扬大失所望。
丘连实笑了笑，“愿赌服输。”说罢离去。
终于恢复行走能力，胡桂扬当然不愿意窝在屋子里，发了一会呆，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闲逛。
异人都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庭院颇显空旷，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层薄雪，没盖住篝火留下的灰烬，反而让整个院子越发显得衰颓杂乱，唯有茫茫夜色能够稍稍给赵宅遮羞。
胡桂扬满腹心事，兜了小半圈，注意到庭院里还有一个人，正在极慢地向前院移动。
“嘿，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胡桂扬追上去。
梅郎中手持竹竿，一点点往前试探，院子里尽是散落的砖瓦，他必须小心行走。
胡桂扬咳了一声，“能听到声音吗？”
梅郎中停下，表示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
“能说话吗？”胡桂扬又问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梅郎中终于开口，“乞求你的帮助？”
“我是胡桂扬，刚刚献功，治好一位异人，他走了，我留下，我想咱们是这院子里仅有的两名凡人，所以……”
“所以什么？互相诉苦？痛斥那些忘恩负义者？他们是异人，视凡人如草芥，怎么会有愧疚之心？你的痛苦只能自己忍受。”
梅郎中向前摸索行走，胡桂扬让到一边，想了一会，说：“我屋里有酒，正要去前院找点剩下的饭菜。”
梅郎中止步，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就算是同意了，胡桂扬先去前院，厨房里果然还有剩菜，他拣了几样，回到庭院里，问道：“能为你带路吗？”
梅郎中点点头。
胡桂扬握住竹竿另一头，走在前面牵引。
屋子里很黑，胡桂扬引导梅郎中坐下，正要点燃油灯，突然想起没有这个必要，于是坐下，摸黑倒酒，将纸包一一打开，“酒菜都是凉的。”
“嗯。”梅郎中伸手摸到的杯子，准确地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在桌上摸索，不管是什么菜肴，抓到手里就吃。
胡桂扬不太饿，细嚼慢咽。
两人各吃各的，都不说话，良久之后，梅郎中摸到桌角上的一堆药盒，问道：“你吃过多少十日金？”
“百余粒吧，没特意数过。”
“我比你少，五十七粒。”
“吃那东西上瘾，等到神力一失，看它就跟普通的药丸没有区别。”
“我们是少年夫妻。”
梅郎中的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胡桂扬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喝酒。
“她一到发病的时候就会自残，恨不得将自己杀死。后来我们找出一个办法，她通过竹竿不停地向我输送功力，不能太多，那会杀死我，不能太少，更不能中断太久，那会令她生出自残之意。”
“其实是让她时刻关注你的生死，忘掉自己的身躯？”
“对，不能根治，多少能够缓解一些。那时我想，妻子真的在乎我的生死，少年成亲，迄今二十余年，这份感情就处算是神力也无法打破。”
胡桂扬没吱声。
“没想到，打破感情的会是我自己。”
“你？”
“你没听说吗？我拒绝献出神力给她治病……”
“那不怨你……”
“可你献功了，心甘情愿，没有半点推脱，我是这么听说的。”
“呃……我这个人比较懒，特别不喜欢练功，再说我也打不过杨十恶，不献功又能怎样？”
“道理都是一样的，可我做不到。”梅郎中再次一饮而尽，再摸到酒壶时，里面已经没有酒，“都是我的错，而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犯错，怪不得她会离我而去。”
“我找你本来是要一块埋怨异人的，没想到你竟然埋怨自己。”
“一旦拥有神力，你就是另一个人，怎么埋怨？”
“对啊，所以当时拒绝献出神力并不是你的错。”
梅郎中沉默不语。
“你觉得自己还能再变成异人吗？”胡桂扬问。
“什么？”梅郎中显然一惊。
“我是说咱们跟普通异人不一样，依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天机丸和服药，既然能成一次，没准就能成第二次。”
梅郎中又不说话了。
胡桂扬将杯中的一点酒喝光，也没话可说，顺手摸到一只小药盒，打开之后玩弄里面的药丸，丝毫没有吃它的想法。
“如果我想留下……”
“那就留下。”
梅郎中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能麻烦胡校尉送我回去吗？我已经吃饱了。”
胡桂扬起身，摸到伸过来的竹竿，引着梅郎中出门，“小心门槛。”
东跨院里住的人少，只有罗氏、赵阿七以及两名“药人”，罗氏独居一室，另三个住在隔壁，梅氏夫妇住过的房间依然空置。
赵阿七闻声出来查看，“师兄又在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我和梅郎中情况类似，都曾携带过天机丸，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再次服药变成异人。”
“还真说不准。”赵阿七显然不太当真，回屋关门。
梅郎中的房间里也有一堆药盒，许多异人原本不想放弃十日金，可治好病症的异人对这些药丸不屑一顾，其他异人也就失去了兴趣。
梅郎中坐下，“这回还需要服药吗？”
变成异人的药物与十日金不是同一种，胡桂扬道：“我去问问。”
“胡校尉如果不介意，不如就在这里我挤一晚，或许可以互相扶持。”自从听说还有可能变成异人，梅郎中说话时十分客气。
“好啊，我去将我屋里的十日金都搬过来，没准能用得上。”
胡桂扬出东跨院，先去找丘连实，不知道他住在哪间房里，于是站在院中叫喊。
丘连实、林层染一块出屋，胡桂扬上前笑道：“谷中仙的药你们带着吗？”
对面两人互视一眼，林层染道：“胡校尉还真有了上进心。”
丘连实没开口，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与其它药盒完全一样，里面却只有一粒药丸。
胡桂扬接在手中，打开看了一眼，“我需要两粒，还有梅郎中呢。”
“梅郎中与谷中仙从未打赌。”丘连实道。
“那就只好将这粒药丸给梅郎中，我再想办法。”
丘连实笑了一声，又拿出一只小盒，“我这里只剩两粒药丸，谷中仙没有，再想要更多，只能去找李孜省。”
“多谢。”胡桂扬收起两只小盒，回原来的住处，找块布，将十日金放上去打成包袱，拎着前往东跨院。
丘连实、林层染一直在门口观望。
“他们还有机会？”林层染问。
“至少谷中仙很在意胡桂扬。”
“嘿，难不成到了最后，咱们都不如他吗？”
丘连实小声道：“别想那么多，咱们靠的是运气，胡桂扬……只有霉运。”
林层染笑了一声，“唉，对我来说，恢复青春比什么都重要，可我还没看到有人送来金丹。”
“别急，这才是第一天，还有两天时间。”
林层染转身看向屋里的两名“药人”，喃喃道：“他们肯定不急。”
东跨院的房间里，胡桂扬点起油灯，分一粒药给梅郎中，“一块吃吧。”
梅郎中拿着药丸，没有立刻服用，“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就别说。”
“嗯……你是个怪人。”
“呵呵，李刑天有句话说得好，异人昙花一现，早晚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什么也不会留下。所以就当这是天机船飞升时留下的一场游戏，玩得高兴就好，认真就没意思了。”
“唉，对我来说，高兴比什么都难。先干为敬。”梅郎中吞下药丸。
胡桂扬吃下另一枚。
两人对面而坐，等候药效发作。
“应该没这么快吧。”胡桂扬笑道。
“嗯。胡校尉睡床，我睡地上。”
胡桂扬也不推辞，“好吧，被褥分给你。”
梅郎中席地而卧，胡桂扬合衣躺在床上，等候油灯自行熄灭，“变成异人就有病症，还会生成一枚金丹，你有玉佩吗？”
“有，她没带走。”
灯芯燃尽，光明消散，梅郎中察觉不到，心里只记着一件事，“咱们要比武吗？”
“不用，那是多余之举，咱们直接对着金丹运功就行，谁强谁获益，谁弱就继续当凡人。”
“很好。”
两人沉默一会，胡桂扬道：“你还要去找梅娘子？”
梅郎中没回答，像是睡着了。
胡桂扬没趣，笑了一声，慢慢进入梦乡。
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坐起来，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跳快逾鼓点，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放开，它是我的！”另一头的梅郎中怒声喊道。
胡桂扬一惊，立刻伸手去怀里摸索。
玉佩没了，而他清晰地感觉到神力又回到体内。
有人破门而出。
胡桂扬大怒，喝一声“站住”，跳下床去追。
双腿正常，胡桂扬两步蹿到门口，与梅郎中撞在一起，谁也没出去，全都坐倒在地上。
“金丹！”梅郎中急道。
“我追。”胡桂扬冲出房间，小院里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盗丹者的身影。
“怎么回事？”赵阿七出门问道。
“有人偷走金丹。”
“师兄又变异人了？”赵阿七极为惊诧，“恭喜。”
胡桂扬跑到院门口，四处张望，哪也没有盗丹者的身影，心中更怒，一拳将院门击碎，“盗丹的混蛋，出来咱们一较高下！”
后面的赵阿七再无怀疑，师兄的确又变异人了。
胡桂扬怒气勃发，过了一会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迟迟没有恢复正常，反而越跳越快。

第三百三十四章 惩罚
胡桂扬靠着门框慢慢坐在地上，可心跳还是无法慢下来，只觉得气血一股股涌到头顶，眼前一片淡红色，耳中如有雷鸣。
“收回神力！”一个声音在极遥远的地方喊道。
胡桂扬一开始不明所以，又过一会才幡然醒悟，他被盗丹者惹怒，追人时不知不觉动用太多功力。
控制体内的功力需要一点技巧，胡桂扬尝试几次才找到门道儿，心跳渐渐慢下来，耳目恢复正常。
身前站着梅郎中，“一定是这院子里的异人。”
“为什么？太子丹不是说金丹会主动送上门来吗？”胡桂扬困惑不解。
“有人着急了，两天也不想等。”
胡桂扬慢慢起身，“或者是不相信太子丹和李刑天。”
梅郎中没接话，双目失明，却扭头扫视一圈，“谁离开赵宅，谁就是盗丹者。”
“你这回的病症是什么？”胡桂扬问，“我是心跳加快，照这样下去，不用对方出手，我一运功就将自己杀死了。”
“你需要等神力养成，还需要学些内功心法，将神力控制好就没事了。我的病症暂时还没显现。”
“我又想吃十日金了。”
“嗯。”
盗丹者已经不见踪影，两人只好先回房间，再次变成异人的梅郎中脚步迅捷，与正常人无异，碰到障碍总能提前避开。
“你的眼睛……”
“眼睛是早年间坏掉的，不可能恢复原样，但我记得院子里的状况，每一步都记得，只要没有变化，我就不会撞到。”
“如果记忆好就是你的病症，不用治了。”
梅郎中笑了一声，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却准确找到桌上的药盒，打开一只，说道：“请。”
胡桂扬反而要摸索一会，也道声“请”，两人开始吃药，一盒之后再开一盒，都不说话，只听到轻微的咀嚼声。
不知吃下多少药丸，梅郎中先放弃，“我的胃口还是不如你。”
“剩下的也不多了。”胡桂扬伸手在桌上扫了一下，又拿起一盒。
两人进屋的时候没有关门，一团昏暗的灯光进院，又向这里接近，胡桂扬看到了，却不在意，专心吃药，反倒是失明的梅郎中听到声音，立刻警觉，“有客人？”
“胡校尉别来无恙。”
胡桂扬抬头看了一眼，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东侠将灯笼放在地上，“实不相瞒，当初离开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可是出去走一遭之后，我发现没有那么复杂：我的病症一直在好转，身后没人跟踪，前面也没人拦路。如此一来，我倒有些愧疚，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多少懂得一些知恩图报的道理。”
“知谁的恩？图谁的报？”
“所有异人，当然，有些人的恩要大一些，比如胡校尉。”江东侠笑道。
胡桂扬也笑了，“你身后这两位……”
江东侠侧身让到一边，向身后两名官府异人道：“解释一下吧。”
两名官府异人都是二十多岁，一个满脸戒备，一个失魂落魄。
“他们偷走了金丹？”梅郎中开口问道。
“我拿走的。”满脸戒备的异人道，停顿片刻，从怀里掏出两枚金丹，“还给你们。”
胡桂扬上前接过金丹，虽说玉佩都是一个样子，入手之后他却马上分辨出来哪一枚是自己的，于是将另一枚送到梅郎中手里，梅郎中抚摸两下，小心收入怀中。
“金丹是用来治病的，你一个人偷走两枚干嘛？”胡桂扬笑着问道，心中的怒气已消。
“备用。”异人冷冷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周霸。”
胡桂扬掂掂手中的玉佩，“好了，我原谅你了。梅郎中呢？”
“我只要金丹，别的事情不管。”
周霸神情有些尴尬，“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说罢转身要去，却发现江东侠拦在门口。
“这么多异人在一起，总得有些规矩，若无规矩，异人也是乌合之众。”
“什么规矩？谁定的？”周霸又露出警惕之色。
“太子丹、李刑天乃众异人之首，规矩当然由他们定，倒也没有特别之处，与凡人差不多，两位从前是官兵，应该懂得军法。”
周霸脸色一变，另一名异人惊讶地说：“盗丹的是他，难道我也要连坐。”
“算不上连坐，对你只是做些小小的改动。”
此名异人是较弱的“药人”，早已心灰意冷，叹了口气，决定置身事外，对此感到紧张的是周霸，“什么改动？他是我打败的，而且我已经交还金丹……”
“不够，作为补偿，你们两人要给胡校尉和梅郎中献功。”
对“药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小小的改动，对周霸来说却无异于极刑。
“什么？我不同意！”话音未落，周霸突然转身，竟然攻向梅郎中。
他的想法很简单，自己不是江东侠的对手，逃是逃不掉的，干脆杀死梅郎中，一是证明自己之强，二是令惩罚无从施放。
梅郎中反应极快，抬手接招，可他的神力尚未养成，哪是周霸的对手，两掌相交，立刻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胡桂扬出手相助，却晚了一步。
江东侠一步跃到周霸身后，手掌按在他背上，“别再错上加错。”
周霸不敢再动，对面的梅郎中稳住身形，“异人的确需要一些规矩。”
周霸仍不服气，“我要见太子丹，异人崇尚强者，我比他们都强，怎么能让我献功？”
外面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要见太子丹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做主吗？”
说话的是李刑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周霸脸色再变，“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刑天、李大侠，我是比武中的胜者，我也交还……”
“你盗丹就是不信任我与太子丹，还想让我们原谅你？做梦去吧。敬我者我必报之，辱我者我必灭之。”
周霸脸色苍白如纸，但他还有一次机会，“如果献功的时候我还是比他们都强呢？”
“那是另一回事，总之你得接受惩罚，自愿献功。”李刑天的声音道。
“好，我接受。”周霸看向胡桂扬和梅郎中，“谁来？”
梅郎中摇头，“现在不行，我俩的神力还没有养成。”
“我来。”胡桂扬上前一步。
梅郎中十分惊讶，“你不是他的对手……”
“无非是再失去一次神力，我不喜欢这次的病症，正想重来一次。”
梅郎中摇头，退到一边。
胡桂扬伸出手臂，掌心里卡住玉佩，笑道：“多来几次，我一个人能将所有异人的病症全都去除。”
周霸生怕对方反悔，立刻伸手发功，连句提醒都没有。
“嘿，就是这样的异人败坏大家的名声，朝廷一点规矩也不教给你吗？”江东侠斥道。
周霸不吱声，专心运功，此次不求去除病症，只想击晕甚至杀死胡桂扬，令“惩罚”变成一纸空文。
片刻之后，胡桂扬的脸比金丹更红，本来功力就弱，再加古怪的心跳，越发不是周霸的对手。
梅郎中看不到，但是凭细微声音就知道谁占上风，忍不住开口道：“这到底是惩罚谁啊？”
外面的李刑天道：“相信神船，相信我与太子丹，这就是异人最重要的规矩。”
梅郎中再不敢开口。
“可以了。”李刑天提醒道。
江东侠立刻出手，掌心又按在周霸后背上。
“你……”周霸怒喝，却半点也动不得，更不用说反抗。
“惩罚就是惩罚。”江东侠冷冷地说。
胡桂扬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周霸却越来越惊恐，甚至流出两行清泪。
一刻钟之后，江东侠松手，又过一会，周霸瘫倒在地，胡桂扬坐在凳子上气喘吁吁，发白的玉佩掉在地上，依然没碎。
江东侠转向另一名异人，“轮到你了。”
异人叹口气，“交友不慎，我是个失败的异人，希望成为凡人之后能好一点。”
梅郎中凭声音大概猜出真相，立刻拿出金丹、伸出手掌，“多谢三位主持公道。”
“三位？”李刑天没明白第三位是谁。
“还有太子丹，规矩是你们一块定下的，对不对？”
李刑天大笑，“江东侠，赵宅以后就归你管。天有闲云无意过，我有野鹤骑不得，唉，强者自有强者的苦处……”
这一次献功比较顺利，那名官府异人无意反抗，在江东侠的协助下，很快交出全部神力。
梅郎中甚至还没弄清自己的病症是什么，就将它去除了，松手之后兀自不敢相信，几次运功，确认无误之后，仰天大笑，拱手道：“多谢江大侠，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江东侠让开，微笑相送。
一直坐在凳子上的胡桂扬惊讶地问：“你还要去找梅娘子？”
“我不会让自己的妻子独自流落在外。”
“她可不是流落，而且——你现在未必是她的对手。”
梅郎中初成异人，即使去除病症，并得到另一名异人的神力，依然比不了梅娘子。
“一物更有一物降。”梅郎中不是李刑天，只说一句，没有下一句，迈步出屋。
“他真是心急，目不视物，去哪找人啊？”胡桂扬很难理解。
江东侠拱手道：“恭喜胡校尉，你现在是完美异人了，愿意跟我一块看管赵宅吗？毕竟这里是你的地盘。”
“反正我不会离开，就算你们都走了，我也得留下。”
江东侠将这句话视为同意，笑着告辞。
屋里只剩下胡桂扬与两名凡人。
凡人趴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但是身体时不时抽动，显然没死。
胡桂扬将梅郎中遗留的玉佩也拣起来，“当凡人没什么不好，你俩有何打算？”
周霸慢慢抬起头，憔悴的脸上挂满惊骇，“为什么，神力没了……我的病症还在？”

第三百三十五章 超凡脱俗
周霸的病症是运功时腹痛，找郎中看过，据称是肝胆受损，如今神力既除，按理说病症也该一块消失，可他的肚子里依然有如刀绞，比从前更加难以忍受。
周霸脸色蜡黄，满是豆粒大小的汗珠，绝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
胡桂扬惊诧莫名，“病症竟然还在，这位老兄呢？”
另一位异人献功时没有反抗，乖乖交出全部神力，这时正躺在地上发抖，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声，显然状况也不好。
“你俩刚才怎么不说？我可不是郎中。”
周霸的强横倒是随神力一块消失，苦着脸说：“不敢啊。”
胡桂扬挠头，“你俩等会，我去找人给你们看看。”
“求胡校尉别找那三位，我俩的性命……”
“得得，我知道，你俩性命交给我了，但我不要，性命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承担不起。”
胡桂扬敲响丘连实的房门。
东跨院发生的事情惊醒许多人，丘连实立刻开门，手里拿着油灯，打量胡桂扬几眼，笑道：“恭喜。”
“有件怪事，愿意去看看吗？”
“越怪越好。”丘连实关上门，留下林层染看管两名“药人”，自己随胡桂扬去往东跨院。
“就在这里，他们明明失去神力，可是……”胡桂扬迈过门槛，说不下去了。
江东侠留下了灯笼，昏黄的弱光中，那两名官府异人伏桌而坐，像是睡着了。
“他们竟然偷吃我的十日金！”胡桂扬心中生出一股怒火，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蔑视。
丘连实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事实，几步上前，探查两人的鼻息与脉搏，很快得出结论：“死了。”
“刚刚还是好的，病症未除，疼得难受。”胡桂扬拿出灯笼里的蜡烛，点燃桌上的油灯，照得更亮一些。
丘连实挨个扶起两名异人，他们的确死了，神情扭曲，双眼暴起，却没有太多挣扎的迹象，显然是突然死亡。
“被十日金毒死的？还是因为病症疼死的？”胡桂扬问。
“十日金无毒，能够缓解病症，但是也能激发潜力，对异人来说，那点潜力无足轻重，对凡人来说……他们大概因此而死。”
胡桂扬慢慢坐下，“是我将他们留下，所以是我害死他们。”
“与胡校尉无关，你没允许他们吃药吧？”
“没有，但我应该想到，十日金缓解病症，这两人疼痛难忍的时候肯定会受到诱惑。”
“事已至此，胡校尉没必要想得太多。”
胡桂扬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丘连实。
“怎么了？”丘连实微笑道，不由得后退半步，暗自警惕。
“我根本不在乎。”
“嗯？”
“这两人死了，而且我要为此负些责任——可我一点都不在乎，心里毫无愧疚，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只即将被剥皮吃肉的兔子。”
丘连实明白了，笑道：“因为你是异人，而他们是凡人。”
“异人的变化这么快吗？”
“大部异人初变时都杀过身边的凡人，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胡桂扬发了会呆，“七情六欲是自己的，怎么会因为神力变化如此之大？”
“一有神力，超凡脱俗。神力当然比凡人的七情六欲更强大，这很正常，等胡校尉能够熟练控制神力之后……”
“就能找回七情六欲？”
“异人之欲与凡人不同，但你可以假装一下。”
胡桂扬想了一会，“得找人将尸体搬出去。”
“胡校尉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将尸体抛出去，让外面的官兵收拾。”
胡桂扬摇摇头，“我还是出去叫人，将尸体抬送出去吧。”
“呵呵，胡校尉这不剩下一点人之常情吗？”
胡桂扬站起身，“我只是……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异人随心所欲，不受条规束缚，胡校尉想怎么做都行。”丘连实拱手告辞。
胡桂扬原地站了一会，发现外面微明，于是吹灭油灯与蜡烛，迈步出屋。
有人早起，罗氏站在自己房门口，冷淡地问：“你是异人了？”
“而且是去除病症的异人。”胡桂扬笑道，面对别的异人，他的感觉恢复正常，不会将他们当成兔子看待。
罗氏大概也是如此，脸上居然显出一丝微笑，“恭喜。”
胡桂扬拱手还礼，大步走开。
街上依然空空荡荡，胡桂扬走出十几步，向胡同口大声喊道：“有活人吗？出来一个！”
出来的活人不是一个，而是十几位，匆匆跑来，远远停下。
“胡校尉，你出来了，跟我去见……”对面的石桂大一脸惊疑。
胡桂扬摇头，“我谁也不见，你找四个人进去抬尸体。”
“尸体？哪来的尸体？”石桂大越发迷惑。
胡桂扬感到厌烦，像是被无知的小孩子追问不休，“派人进来就是，哪这么多废话？”说罢转身就走。
“厂公想要见你。”
胡桂扬挥挥手，“管他厂公、厂母，我现在没空。”
石桂大没有立刻派人，而是带领手下匆匆跑回胡同口，他得尽快告诉厂公，胡桂扬真变成异人了。
回到前院，胡桂扬遇见李刑天，拱手笑道：“多谢你昨晚主持公道。”
“敢在我面前破坏规矩，那两人自寻死路。”
“的确死了，我已经叫人进来搬运尸体。”
李刑天对凡人的死活不放在心上，“你呢，有什么想法？”
“嗯……没什么想法，打算睡一会，可是很奇怪，我现在竟然不困。”
“哈哈，异人的好处你得慢慢体会，但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想当什么样的异人？”
“异人还分类？”
“当然，凡人尚分聪明、愚笨，异人也是如此，有人只想享受神力的好处，如同暴富之人挥霍无度，一心只要享受。还有一类异人，心知神力无边，机缘难得，拥有神力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努力修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胡桂扬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当暴富异人，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这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寻思片刻，他说：“奇怪，我竟然真有了上进心，一想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有点兴奋。”
“胡校尉果然非常人也，我与太子丹没看错你。去吧，先找一位异人教你基础功法，练成之后找江东侠，最后才是我们两人。”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两位。”
“以后你会想到的，此身未登凌云处，怎见高处不胜寒？”
“好诗。”胡桂扬赞道，觉得很有必要讨好一下这位异人首领。
李刑天大笑着离开。
胡桂扬正要回到东跨院，却听得身后传来咳声。
咳声犹豫不决，显出恐惧与困惑，只是听声音就令人生厌，胡桂扬转身，看向大门口的四名凡人，脸色不由自主地沉下来，“在后面东跨院，两具尸体。”
四人都穿着官兵的服装，身上没带兵器，慢慢走向通往后面的院门，经过胡桂扬身边时，两人继续前行，另外两人却停下，一人小声道：“胡桂扬，是我俩。”
说话的是樊大坚，他旁边是袁茂。
老道白发、白须，穿上盔甲颇显滑稽，若在从前，胡桂扬早就开口嘲笑，此时他却皱起眉头，冷淡地说：“嗯，我认出来了，你俩打扮成这个样子干嘛？”
两人互视一眼，大为惊讶。
袁茂小声道：“我们进来看看胡校尉……”
“我很好，你们……”胡桂扬实在不怎么关心这两人的情况，“把尸体抬走，这里的事情不用你们管，然后另派一些人送些酒菜，再将宅子里的脏东西收拾一下。唉，凡人也就能做这些事情。”
袁茂应声是，樊大坚却被激怒，大声道：“胡桂扬，你小子连朋友都不认……”
胡桂扬一把掐住老道的脖子，将他轻轻举起。
樊大坚双脚离开，拼命挣扎，脸憋得痛红。
袁茂急忙道：“请胡校尉息怒，樊大坚乃是一时莽撞，绝非故意无礼。”
胡桂扬根本没注意听袁茂的求情，喃喃道：“原来杀死一个人这么容易，就跟捻死一只虫子差不多。”
又过一会，他松开手，樊大坚落地，被袁茂扶住，双手揉搓脖颈，满脸惊骇，却不敢再说什么。
胡桂扬露出微笑，“有趣吧。”说罢离去。
“在郧阳，只有他能抵住丹穴的诱惑……”樊大坚已经认不出胡桂扬。
“记得吗？他为了劝说大家抵抗诱惑，曾经参与过一次吸丹。”
“当异人可比吸丹舒服多了，他还能解脱出来？”
袁茂轻叹一声，“去搬尸体吧。”
胡桂扬不再关心尸体与凡人，在后院绕行一圈，回到东跨院时，尸体已经没了。
“赵阿七。”他站在小院里叫了一声。
“师兄找我？”赵阿七开门出来。
“能教我控制神力的功法吗？”
“当然，其实很简单，以火神诀为根基，加上一些凡人创建的内功心法，以师兄的资质，很快就能掌握。”
胡桂扬露出笑容，“我欠你一个人情。”
“师兄曾经帮我多次，这次就当是我还债吧。”
两人相视大笑，彼此间从未如此亲近过。
罗氏也走出来，微笑道：“功法只是强身，以胡校尉的聪明才智，应该谋划更大的事情，何不进来详谈。”
突然间，胡桂扬觉得罗氏艳丽无双，世间庸脂俗粉不及其万分之一。

第三百三十六章 香饵
罗氏的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你没走？”胡桂扬吃了一惊。
杨彩仙不是异人，坐在床边冷淡地说：“是你将我带来的，你不送我走，我怎敢离开？”
胡桂扬笑道：“好吧，你现在可以走了。”
杨彩仙看向罗氏。
“出去之后你会受到询问，知道该怎么说吗？”罗氏问道。
杨彩仙点点头，“实话实说，除非罗姐姐希望我隐瞒什么。”
“没有，实话实说就好。”
杨彩仙向罗氏施礼告辞，对两名男子看都不看一眼。
“凡人当中也有狂傲者。”胡桂扬笑道。
罗氏请客人坐下，自己也坐下，她屋子里的装饰也很简单，只是多了一点脂粉香气，“恭喜胡校尉。”
“我想我命中注定该得神力，没什么可恭喜的。”
“我是说胡校尉的案子已有结果，太子丹当时要杀的人是我，却碰到童丰，杨彩仙听得清清楚楚，出去之后自会向官府说明。”
胡桂扬对此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嘿，汪直大概不会高兴，他现在拿太子丹束手无策。”
“这就是咱们要商量的事情。”罗氏向赵阿七点下头。
赵阿七咳了一声，“事到如今，已没有必要隐瞒，我与罗氏都为东厂做事。”
“嗯，你告诉过我。”
“我们现在依然为东厂做事。”赵阿七强调道。
“依然？”
“对，没变过。”
“呵呵，千万别让太子丹和李刑天听到这句话。”
“只凭几句话就想得到所有异人的效忠，那两个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师兄，你呢？”
“我？”
“你还是西厂校尉吗？”
这的确是个问题，胡桂扬想了一会，“我可以继续当西厂校尉，但汪直总得重新拉拢我一次吧？”
赵阿七笑道：“那是当然，汪直托我传话，问师兄想要荣华，还是富贵。”
“汪直竟然……也对，这种时候了，东西两厂必须联手。荣华还是富贵，老实说我现在都不太感兴趣，你俩是过来人，当初接受东厂拉拢时是怎么想的？”
两人互视一眼，罗氏先开口，“我只是厌倦了，初成异人时觉得自己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前方的道路还有很远，可是走着走着就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赵阿七点头，“我的情况也差不多，真是疲倦了，要不是被病症督促，我甚至不想练功。”
胡桂扬听过类似的话，“这么说来，我现在的兴奋与骄傲都是暂时的？过一阵子就会消失？”
“兴奋是暂时的，骄傲一直都在。”赵阿七回道。
胡桂扬沉默一会，“荣华、富贵我都想要，两厂有何计划？”
“静观其变，直到那两人露出马脚，然后除掉李刑天、活捉太子丹，就这么简单。”
“就咱们三个人？”
“两厂自有安排，咱们等着就是。”
“倒是省心。”胡桂扬笑道。
“投靠官府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能单独与罗氏说几句话吗？”胡桂扬问。
赵阿七脸色微变，向罗氏看了一眼，慢慢起身，“我去看看隔壁的‘药人’。”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罗氏一反常态地盯着胡桂扬，饶有兴致，好像他是带来一车银子的贵客。
胡桂扬也看着她，笑道：“因为我是异人？”
罗氏微笑着点点头，“我一直不太相信你真能变成异人，所以对你的变化比较意外。”
“即使梅郎中变化之后，你也不相信？我俩的情况一模一样。”
“你们都携带过天机丸，但有一点不同，梅郎中希望成为异人，为此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你……像是被迫的。”
“哈，凡人胡桂扬就是这么扭扭捏捏，第一次得到神力时，我就知道自己之前错了，神力的确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是天机船给予的厚礼，但我不想承认，直到失去神力时才追悔莫及，但我也不想显露。”
胡桂扬稍稍抬起双臂，喃喃道：“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神力失去。”
“我欣赏现在的胡桂扬。”
胡桂扬越发觉得对面的女子美艳动人，“有件事我必须问个清楚，赵阿七……我不是背后说他的不好，但他不够聪明，在这种复杂的形势中很容易受到欺骗。”
罗氏默认了胡桂扬对赵阿七的评价，“问吧，我不会隐瞒。”
“太子丹、李刑天当然不会好心到只是想给异人治病，可朝廷也不会愚笨到只是想杀一个、捉一个，说来说去，所有人最在意的还是神力，只有神力。”
“这是肯定的。”
“所以东西两厂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罗氏沉吟片刻，“他们当然不会向我合盘托出全部真相，但我有一个猜想。”
“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聪明人算不上，我只是将心比心而已。九十多名异人，经过一轮比试之后，一半为强，一半为弱，弱者献功，强者治病。我猜在此之后，四十几名强者还会再次比武。”
“为何比武？”
“这不重要，太子丹和李刑天肯定能够想出借口。”
“又是一半为强、一半为弱。”
“然后又来一遍。”
“直到比出唯一的强者。”
“也是唯一的异人，东西两厂想要的大概就是他，所以才会冷眼旁观。”
“甚至愿意牺牲‘忠心耿耿’的几十名官府异人。”
罗氏点头，“对我和赵阿七，他们更不放在心上，所谓的静观其变，其实就是让我们接受一切安排，哪怕是要献出神力。”
“我不会放弃神力。”
“我也不会。”
两人相视而笑。
“但是没必要出头，先治好病症再说。”罗氏道。
“我的已经好了，心跳偶尔还会加快，不算严重。”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罗氏的手臂放在桌上，伸过来一些，露出纤长的手指，“治病心切，我很可能受到那两人的欺骗，必要的时候，你得提醒我，或者干脆将我拽出来，就像你在郧阳府做过的事情一样。”
胡桂扬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手，心跳突然加快，笑道：“这是我擅长的。”
“我的野心不大，无意当那个唯一的异人，只想在最后关头脱身而出。”
“咬饵不咬钩。”
罗氏嫣然一笑。
这是胡桂扬从未见过的笑容，一时冲动，他真想伸手去摸一下那几根摆在桌上的指头，它们正在邀请他、诱惑他。
他忍住了，此刻的他必需显得镇定而坚强。
“治病之后，太子丹还会给出更多、更好的诱饵，我觉得咱们可以多咬一两次，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胡桂扬提出建议。
罗氏轻叹一声，“为什么你早不是异人呢？”
“现在也不晚。”
“嗯，不晚。我的想法是还能再咬三次。”
“如果每次比武都是一对一，三轮之后只剩下六七名异人。”
“其中必须有你有我。”
“赵阿七呢？”
“他太疲惫了，居然真相信东厂的许诺。”罗氏语气变得冷淡，“我只与明白人携手共进，糊涂人永远不会被点醒，反而会坏事。”
“他会是你下某一轮比武的对手？”
“有备无患。你也要提前选好对手，单纯较量强弱，你我未必能够一直获胜。”
“好，吃够了香饵，如何脱钩？”
罗氏微微一笑，“一跑了之，具体计划我指望着你呢。”
“给我一点时间。”
“不急。原本我还有几分疑虑，与你交谈之后，我完全放心了。”
胡桂扬起身，“我去叫赵阿七回来，别让他想太多。”
罗氏也起身，走到胡桂扬身边，稍稍抬头凝视他的眼睛，“最后，你我不必依赖任何人。”
“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
胡桂扬的身体像是僵住了，得动用神力才能转头、才能迈出脚步、才能离开房间。
这边的房门一响，隔壁的赵阿七立刻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胡桂扬。
“我被她说服了，咱们按计划行事。”
“嗯，按计划行事。”赵阿七看着胡桂扬走开，马上进到罗氏的房中。
“你的这个师兄可不好对付。”罗氏淡淡地说。
“他说了什么？”
“他不相信太子丹和两厂，以为他们之间有勾结。”
“你说了什么？”
“我说当异人有多苦多累，还说东厂多想得到强大的异人。”
赵阿七嗯了一声，选择相信罗氏的话。
胡桂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摸黑上床，屋子里一直没有点炭，所以比较冷，这让他的心绪逐渐安静下来。
“又一个任榴儿。”他小声道，满心警惕，但是也在考虑，哪个异人能够充当以后的对手，保证他能获胜。
好久没睡了，他却一点不困，将认识的异人仔细想了几遍，慢慢有了眉目。
困意终于袭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屋子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人也察觉到他的警醒，轻轻地“嘘”了一声。
胡桂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坐在床边，慢慢侧身躺下，贴在他的耳边，小声道：“还好你没有做错事。”
是何三姐儿，胡桂扬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你早来了？”
“嗯，看了一场好戏。”
“我……你来做什么？”
“送金丹。”
“你也是异人？凡人不可能混进赵宅。”
“我不是异人，也不是凡人。”
“何五疯子找我，让我帮助你们寻找治病之法。”
“你已经找到了，现在该是我帮助你的时候了。”
胡桂扬转身，伸手揽住旁边的身躯，“我不要你的帮助，只要你。”
“莫忘初心。”
“让凡人胡桂扬去死吧。”异人胡桂扬说。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争功
两位厂公握手言和——如果有人敢这么说，肯定会惹来一顿痛斥，这不明摆着暗示他们曾经有过不和吗？
两人都承认，东西两厂就像是皇宫的两条臂膀，彼此协作才能做出复杂的动作，偶尔发生不必要的触碰，立刻就会分开，因为双方都听从同一个首脑的指挥。
尚铭承认自己老了，以至于东厂这条手臂有些不太灵活，需要西厂多做一些活儿，“汪公年少，前途不可限量。”
“尚公德高，堪为我辈楷模。”汪直证明自己也会文绉绉地说话。
两人互相吹捧一阵，终于说到正事上，几乎同时问道：“怎么办？”然后又几乎同时给出答案，“必须严加督促。”
千户、百户、总旗、小旗轮番被叫进来接受训斥，每个人都认错，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异人明明都被围困在赵宅，攻不让攻，谈不让谈，数千名官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都无事可做。
直到李孜省出现，终于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军官解救出来。
李孜省满面春风，尚铭心中一宽，知道事态或有转机，汪直反应慢了一些，埋怨道：“李仙长，亏你还笑得出来。”
“大功将成，怎可不笑？”李孜省虽是道士装扮，却不守道门戒律，向两人拱手，随后大咧咧地坐下，到处看了看，“店铺虽然小些、旧些，倒也别有一番韵致，有什么好茶吗？”
“有好茶也没心情喝。”汪直还是着急，“我们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没做呢。”
“不用做，静观其变就好。”
“太子怎么办？咱们静观其变，太子却不知在哪里受苦……”
尚铭插口道：“瞧李仙长的样子，必有把握。”
李孜省笑了两声，汪直也看出端倪，眼睛不由得一亮，“你已经找到太子下落？”
李孜省摇头，“我只是确信张慨一定会交出太子。”
“那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对了，那是李仙长试药试出来的疯子。”
“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张慨不疯，只是不被世人所容。”
“他什么时候交出太子，我什么时候‘容’他。”汪直毫不掩饰心中的恼恨。
“别急，咱们得先满足张慨的要求，金丹我已经带来了。”
汪直大吃一惊，“金丹！真的金丹？”
“当然，假金丹会被认出来，平白得罪张慨，莫不如不给。一共二十三枚，都在这里，宫里再没有一枚多余。”李孜省掏出一只小包裹放在桌上，轻叹一声，“半年光景，消耗八十多枚金丹，总算有所成就。再耽搁一两个月，金丹就不够用了。”
两位厂公面面相觑，尚铭开口道：“李仙长，我们也不多问，什么能说，你就透露什么，别再让我们在这里乱猜。”
“呵呵，待到事成之后，自然会告诉你们全部真相，现在还有点早，再等个三五天。但是有句话我可以提前透露：两厂功莫大焉。”
汪直傻笑两声，尚铭干笑两声。
李孜省起身，拱手道：“麻烦两位厂公派人将金丹送给张慨，李某告辞。”
汪直上前拦住，正色道：“功劳多大我不在乎，只想要你一句保证：太子没事吧？”
李孜省笑笑，“三五天，汪公连三五天也等不得吗？”
汪直一愣神的工夫，李孜省绕过他走向门口，“对了，待会谷中仙会来，请两厂放行，任他出入。”
不等两位厂公提出质疑，李孜省已经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汪直指着桌上的包裹。
尚铭掀开包裹一角，“两厂是臂膀，李仙长是心腹，心腹能指挥臂膀，臂膀却不懂心腹的用意。”
“有什么不懂的？无非又是……”汪直及时闭嘴，“嗯，确实不懂，我只是不明白，谷中仙几次作奸犯科，为何总能得到原谅与信任？”
“反正是李仙长做主，你我二人肩上的担子，可以放下了。”
尚铭心情大好，汪直却不高兴，“事有蹊跷，我得进宫一趟。”
“汪公何必急躁？”
“不行，我必须回去，有劳尚公在此坐镇，天黑之前我必定回来。”
“好吧。”尚铭勉强答应。
汪直下定决心，刚要出屋，百户石桂大推门进来，“谷中仙来了。”
“推进来。”汪直道。
“请进来。”尚铭同时道。
两位厂公互视一眼，汪直无奈地改口：“请进来。”
谷中仙穿着一身厚袄，像是进城买东西的乡下财主，同样笑容满面，比李孜省还要坦然，略一拱手，“两位厂公辛苦了。”
“你又来干嘛？”汪直不客气地问。
“李仙长没提起过吗？”
“他说任你进出赵宅，可没说为什么。”
“他没说，我也不能说。”谷中仙笑道，目光落在桌上的包裹上，“要我带进赵宅？”
“用不着，我们先派人送进去，然后你再去。”
“听厂公安排。”谷中仙找地方坐下。
汪直道：“尚公能安排？”
尚铭点点头，“我派左预进去。”
汪直匆匆离去。
左预敲门进来，“厂公唤我？”
“嗯，两厂协作，你要多多注意，叮嘱东厂的人，宁退勿进，不可与西厂同僚争斗，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左预其实一点都没明白，悄悄退出茶馆。
坐在一边的谷中仙却听明白了，饶有兴致地看向东厂厂公。
尚铭起身，拎起包裹来到谷中仙桌前，在对面坐下，拱手道：“一直没机会与谷仙人私下交谈。”
“仙人两字绝不敢当，尚公有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想对谷仙人说一声，若有用得着东厂的地方，尽管开口。”
“尚公美意在下心领，暂时没有劳动东厂的地方。”
尚铭笑了笑，“谷仙人或许不太了解，赵宅之内暗潮汹涌，远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据闻东厂招安不少异人？”
“不多，但是都很重要。”
谷中仙想了一会，“我想李仙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两厂静观其变就好，你们做得已经很好，帮助也很大，不必再做其它事情。”
对尚铭来说，只是做得很多并不够，他必须参与其中，于是将包裹推向谷中仙，“汪公虽有疑惑，但我相信谷仙人，请你一块送进赵宅吧。”
谷中仙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包裹，“十一枚，我会一块送进去。”
“天下金丹多半在此，据说何氏也会交出金丹，张慨何德何能，居然获此厚礼？”
“各有原因吧。”谷中仙拿起两只包裹，“尚公还有事？”
尚铭缓缓摇头，“张慨值得信任吗？神药既成，他会不会……独吞？”
谷中仙大笑，“看来尚公了解的事情不少。”
“一点而已，毕竟东厂负责寻找异人，见过的奇人奇事、听过奇闻奇说比较多。请谷仙人不必多疑，我很清楚，神药是谷仙人与李仙长造出来的，首功毫无疑问要归两位。我只是想帮点忙，查漏补缺。”
谷中仙笑而不语。
尚铭看到一线希望，立刻起身，弯腰深深拜下，“东厂上下，皆愿效犬马之劳，但凭谷仙人吩咐。”
“呵呵，同为厂公，尚公……更好说话。”
“以后谷仙人、李仙长必是国师，我还要请两位多多照顾呢。”
“好吧，还真有一件事或许你能帮上忙。”
“谷仙人请说。”
“胡桂扬。”
“嗯，听说他又变异人，这对造神药很重要吧？”
“非常重要，但这个人不易把握，指明的道路他未必会走，需要有人监督，我安排了两个人，但是还不够。”
“赵宅里至少有十位异人听从东厂命令。”
“不必太多，再有一两位足矣，必须是胡桂扬比较信任的人。”
“有一位，赵历行，与胡桂扬是旧相识。”
“我听说过这个人，很好，让他盯住胡桂扬。”
“然后呢？”
“无论如何要确保胡桂扬坚持到最后，其他异人都得让路。”
“没问题，赵历行不敢违背我的命令。”
“好，暂时就这样，只要盯住胡桂扬，万事大吉。”
“张慨和李刑天呢？”
“李刑天自作聪明，其实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小卒子，张慨……算是横冲直撞的车，让他们折腾，越乱越好。”
尚铭心中疑惑一扫而空，拱手道：“从今以后，尚某就是谷仙人手下走卒。”
谷中仙大笑，“不敢当，尚公执掌东厂，我与李仙长一心修道，咱们之间没有争斗，本当互相扶持。”
尚铭也大笑，“外面人多眼杂，我就不送谷仙人出门了。”
谷中仙收起两只包裹，厚袄遮挡，外人看不出异样，“告辞，三五日后，与尚公一同领功。”
尚铭目送谷中仙离开，心情大悦，等了一会，再次唤进左预，命他给赵阿七传命。
左预连连点头，没敢多说什么。
另一头，汪直的心情更差了，他能进宫，却见不到皇帝，就连最受宠幸的万贵妃也帮不上忙。
汪直只得再回观音寺胡同，半路上被自己的部下拦住。
“有急事？”汪直惊讶地问。
石桂大探头进轿，小声道：“东厂向谷中仙献媚。”
汪直冷笑一声，“早料到会是这样，你还打听到什么。”
“谷中仙让东厂专盯胡桂扬。”
“胡桂扬是西厂的人，用得着东厂去盯？你去安排一下，天黑之前我要见他。”
石桂大应是，却没有走开。
汪直道：“你小子有屁快放，别跟我装模作样。”
“属下只是有些疑惑。”
“说。”
“谷中仙轻易不说实话，怎么会被东厂拉拢？此人志不在朝堂，属下想不明白东厂能提供什么好处令谷中仙心动。”
“你的意思是……”
“谷中仙抛出胡桂扬，必是障眼之法，他在赵宅内另有目标。”
“张慨？”
“或许。”
“‘或许’有什么用？你去给我查个明白，尽快。”
“是，属下这就去查。”
“不可打草惊蛇，李孜省毕竟是为宫里做事，西厂不能坏他的大计。”
“厂公放心，我有办法。”
“嗯，你虽然年轻，百户当得也不久，但是只要功劳足够，再升个一两级完全没问题，我的年纪也不大啊。”
“属于怎敢与厂公相比？”石桂大笑道，心中已有计划。

第三百三十八章 收回
“嗯……”
“嗯？”
“你……很好。”
“因为我是异人。”
“还因为罗氏。”
“关她何事？”
“别说你在她面前心如止水，我一来，你就……早有准备啊。”
“哈哈，那你岂不是占了便宜……哎呀……”
胡桂扬将身边的人紧紧搂在怀中，好让她掐得轻一些，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又让我变回凡人，辛苦积攒的上进之心全没了。”
这一刻，他们与普通夫妻一样耳鬓厮磨，为一点小事争风吃醋，这一刻，胡桂扬突然醒悟，身为异人的他是多么陌生。
何三姐儿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妒意尽去，“上进是好事。”
“你认得梅娘子与梅郎中吗？”
“嗯。”
“我若上进，就得跟他们一样，见面先要你的金丹，然后再做其它事情。”
“你以为自己是异人，就能打败我了？”何三姐儿翻身下床，窸窸窣窣地穿衣。
胡桂扬也坐起来准备下床，“我已经很谦虚了，异人的功力被称为‘神力’，这可不是白叫的。”
“别下来。”
“我去点灯，我还没有看清你的样子。”
“跟你记忆中的一样。”
“你要走？”胡桂扬吃了一惊。
“我来过了，当然要走，我又不是异人。”
“你来就为……这个？”胡桂扬觉得有些受辱。
何三姐轻笑一声，“我是来帮助你的，记得吗？”
“怎么帮？谷中仙说李刑天听你的话……”
“不必多问，我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安排好了？”
“很快你就会知道。”
“你拿金丹做交易了？”
何三姐儿在黑暗中靠近，“保留一点上进之心吧，别太多，变得像梅氏夫妻，也别太少，那样咱们就没机会见面了。”
胡桂扬伸手要握她的胳膊，却抓了个空，幽香远去，寒意骤至，仿佛溃堤之水。
胡桂扬坐了一会，喃喃道：“我还真不是她的对手，这可有点奇怪，难道她找到了金丹的更多用途？”
何三姐儿自称既非异人也非凡人，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
他倒在床上，回忆何三姐的容貌，慢慢睡去。
次日一早，胡桂扬起床，虽然只睡了很短时间，却感觉精神百倍，连功力似乎都增加几分。
刚一出房门，赵阿七迎面走来，笑道：“师兄昨晚休息得不错啊。”
“非常不错。”胡桂扬无意隐瞒，也不愿明说。
“金丹已经齐了。”
“都齐了？”
“朝廷、谷中仙、何氏手中的金丹都已送到。”
“太子丹还真有本事。”
赵阿七走近几步，小声道：“东西两厂决定联手，咱们之间再无隔阂。”
“算是真正的同伙？”
“对，同伙。”
“还是静观其变，等候外面的命令？”
赵阿七点头，“午时前后，请师兄去趟前院，有人想见师兄一面。”
“谁？”
“我不知道，只是转送消息而已。”赵阿七又笑了笑，同样妒意尽去。
外面传来萧杀熊的声音，“出来！所有异人都出来！李刑天有话要说。”
异人纷纷走出房间。
李刑天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庭院中间篝火的灰烬上，屁股坐着椅背，脚踩椅座，像是要对喽啰们训话的山寨头目，脚边放着一只布袋。
异人还真像喽啰一样围着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人逢喜事精神爽，春暖花开蝶自来。”李刑天大概是对这句诗很得意，微笑着点点头，继续道：“总之今天有喜事，大家肯定高兴，有些人还会特别高兴。”
李刑天目光扫过众人，“极品金丹都送来了，一共三十九枚。”
消息本已传开，异人个个兴奋，听到数目之后，脸上的喜悦却不增反减。
李刑天哈哈大笑两声，“四十几对异人，却只有三十九枚金丹，该怎么分配？你们以为我与太子丹没想到这件事吗？我俩能当异人首领，靠的可不是蛮力，还有聪明才智。”
有人壮胆问道：“怎么分？又要比武？”
李刑天脸色一沉，“我还没说呢，你乱猜什么？”停顿片刻，“当然是比武，异人以神力见长，不比武难道比诗吗？”
没人再敢多问，李刑天看了一圈，反而失望，“不该猜的时候乱猜，该问的事情却没人开口，你们这些异人……唉，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此次比武一点都不复杂，上次获胜的异人，轮流向我发招，是强是弱我一试便知。三十九枚金丹、四十四对异人，最弱的五位，抱歉，必须让出机会，你们的运气不好。”
获胜的异人互相看看，衡量自己在众人当中的实力，那些“药人”也看到一线希望，立刻有人问道：“我们也能向李大侠出招吗？”
“与你们何干？”李刑天诧异问道。
小谭上前两步，颤声道：“上一轮比武所有人自寻对手，不够公平，有人神力虽强，只因对手更强，被划为弱者。这轮试招比较公平，所以我们觉得……”
李刑天站起身，厉声道：“你觉得上轮比武不公平？”
小谭吓得脸上失色，马上退回到人群中，一个字不敢多说。
“我安排的比武，没有不公平的，上轮比武让你们自选对手，就是看你们的自知之明——一群糊涂蛋，跟你们说不明白。谁先来？”
“我。”
在李刑天面前，极少有异人敢于抢先，胡桂扬却是个例外，笑呵呵地走过来，他本来就爱笑，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自然更是笑个不停。
李刑天微一皱眉，“你已经去除病症，不需要金丹……”
“给大家带个头儿，而且我很想知道自己的功力有多强。”
周围有人发出笑声，胡桂扬初成异人，在江东侠的帮助之下才能强迫“药人”献功，这时却要弄清自己有“多强”，听上去十分可笑。
胡桂扬不在意，笑道：“这就开打吗？”
李刑天又坐在椅背上，“笑什么？胡桂扬起码有这个胆量。好，给你一次机会，你向我出拳，用尽全力。”
“几拳？”
“随你。”
胡桂扬握紧拳头，猛地击出。
李刑天随手接招，一把抓住胡桂扬的拳头，身形不动，椅子也不动，僵持片刻，轻轻一推，胡桂扬连退四五步才勉强停下。
“怪不得大家怕你，我们的神力是大大小小的土堆，你就是一座高山啊。”胡桂扬败得心服口服，不想再出第二拳。
李刑天咧嘴而笑，这才是他喜欢听的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大家不是怕我，而是敬我，因为我为异人谋取利益。我说得没错吧？”
异人纷纷称是。
“排队，挨个向我出拳！”李刑天喝道。
四十多名获胜异人依次过来出拳，事关能否得到金丹并去除病症，没人隐藏实力，无不全力而为，拳拳凶猛，像是要报不共戴天之仇。
没人能击中李刑天，全被他随手接住，也极少有人能出第二拳，太弱的人知难而退，太强的人受到的反击也强，不是摔倒，就是呼痛，总之是表现越狼狈的人，功力越深。
众人很快看明白，胡桂扬瞧瞧自己的拳头，喃喃道：“原来我真是最弱的一个啊。”
只用了半个时辰，试招结束，强弱分明，比较弱的十余人面如死灰，不知谁是那五个倒霉蛋儿。
李刑天仰头想了一会，“有结果了，你、你、你，还有你，还有你。”
被点中的五个人坐倒三个。
事情还没完，李刑天又道：“你们五个，还有你们的‘药人’，共是十位，没机会治疗病症，而且神力太弱，有辱异人之名，我与太子丹以神船之名，收回你们的神力。”
另两人也坐倒。
人人都明白，“收回”神力意味着李刑天与太子丹将会更强，却没人敢于反抗，至于有机会去除病症的异人，更是不愿在这种时候得罪两位“首领”。
人群中，胡桂扬与赵阿七、罗氏互视一眼。
李刑天跳到地上，拿起袋子，像变戏法似地从里面极快地掏出金丹，四处乱抛，总能准确落到胜者手中，“领到金丹就去治病吧，其他异人留下。”
更没人提出反对，获胜异人拿着金丹，拖拽自己的“药人”回去治病，有些人太急，就在院子里找个空旷的地方开始。
李刑天向剩下的五对异人道：“尔等平庸，不该得此神赐之力。我与太子丹秉承神意，在异人当中去芜存精，诸位就是‘芜’，也就是杂草。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当凡人吧，正所谓……”
胡桂扬也没走，插口道：“神力还能收回？”
李刑天最讨厌有人打断自己的诗兴，脸色一沉，“去前院将太子丹请来。”
胡桂扬扭头向前院高声喊道：“太子丹，过来收回神力啦！”
李刑天一愣，随后露出笑容，“有意思，但你太弱，也不够聪明，理解不了什么是‘收回神力’。”
“神船教给你们俩的？”
“我们自己悟出来的。”
“那就不是神船之意。”
李刑天脸色又是一沉，“我俩比所有异人都要强大，这就是神意，此后我们所做的一切，无一不在神意预料之中。”
“也算是一种说法。”胡桂扬迈步走开，迎面看到走来的太子丹，两人各自点头，谁也没开口。
前院空空荡荡，只有江东侠守在大门口，看到胡桂扬，他笑道：“异人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纯粹。”
“嗯，只剩一个人的时候，肯定是最纯粹。”
江东侠笑了两声，拱手走开。
午时将至，一队官兵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食盒就走，只有一人空手而来，走至胡桂扬面前，小声道：“当心，你只是用来吸引注意的靶子。”
胡桂扬笑道：“明白，希望我能多承受几箭。”
石桂大用更低的声音说：“神力也是靶子，病症才是关键。”
胡桂扬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怎么知道……”
石桂大笑了笑，“这算是我的报答吧。厂公还在等你查案。”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互吐真相
一名官府异人走来，满脸呆滞，手脚僵硬，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胡桂扬急忙让开，不用问，这人刚刚失去神力，由异人变成凡人。
即将擦肩而过，胡桂扬忍不住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那人大吃一惊，身子立刻矮下去半截，抬手按住肩膀，像是刚刚遭受致命一击。
“别害怕，我只是提醒你：想想怎么讨好凡人吧，将从前的工夫赶快拣回来。”
那人再吃一惊，盯着胡桂扬看了一眼，突然撒腿就跑，似乎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后院里，献出神力者失魂落魄地往外走，那些刚刚去除病症的异人反应不一，有人矜持地向李刑天、太子丹致谢，然后回自己房间里休息，有人立刻拱手告辞，不走大门，直接跃上房顶扬长而去，更有人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狂呼乱叫。
江东侠走过来，笑道：“真的有人以弱胜强。”
“大家不想留下？”
“呵呵，好不容易摆脱身上的束缚，都想出去跑一跑。”
“可你却回来了。”
“跑累之后就会发现，束缚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江东侠离去。
李刑天站在椅子上大声道：“今日鸟归林、虎归山、龙归潭，诸位别忘了是谁解掉你们身上的枷锁，我与太子丹还将在此暂住数日，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找我们，共商异人大计……”
豪言壮语留不住人，异人大都找借口离开，只有少数人留下，想听听“大计”的内容。
东跨院里人少，胡桂扬一进院门就看到仰头看天的赵阿七。
胡桂扬关上门，“咱们商量一下吧。”
赵阿七没反应，胡桂扬走近一些，低声道：“我刚刚得到一些有意思的消息……你怎么了？”
赵阿七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胡桂扬，惨然一笑，“师兄……”
胡桂扬扭头看去，小谭站在罗氏房门口，“胡校尉请进。”
小谭居然反败为胜。
胡桂扬拱手笑道：“恭喜。”
“侥幸。”小谭拱手还礼，“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胡校尉不介意换个同行者吧？”
“罗氏不在意，我也不在意。请稍等，我送送师弟。”
赵阿七一愣，“师兄……胡校尉不必相送，我……”
“送你一程不费我多少时间，走吧。”
赵阿七呆呆地跟随胡桂扬往外走，在院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到的只有小谭。
两人走远，小谭向屋里说：“神力对他的影响好像消失了，真快，还不到两天。”
“所以东厂才让咱们盯住他。”罗氏语气平淡，这桩意外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胡桂扬将赵阿七送到大门口，“这里的食物你拿一些。”
赵阿七摇头，“我没有胃口。”
“你的腿好了，应该也不怕热了吧？”
赵阿七突然双手捂脸，痛哭起来，片刻之后强行忍住，擦去眼泪，“抱歉，让师兄看笑话了。”
“整件事就是一个大笑话。”
赵阿七没听懂，胡桂扬笑道：“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到二郎庙找樊大坚，提我的名字——如果老道不在意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会收留你。”
“我……”赵阿七示意胡桂扬跟他一块迈过门槛，小声道：“东厂找过我，让我牢牢盯住你，罗氏知情。”
“嗯，我知道了。”
“师兄保重。”赵阿七拱手告辞。
赵宅里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萧杀熊打了一个大大的包袱，坐在廊下，咧嘴傻笑。
“你怎么没走？”胡桂扬问。
“等天黑，我这个块头走到哪都惹人注意，还好，我今后不会变得更大了。”
“你要回山里？”
“嗯，城里的房子太小、街道太窄。对了，还要谢谢你，胡校尉。”
“谢我什么？”
“不管怎样，在你这里住过几天，一直以为你心怀鬼胎，看样子我是冤枉你了，你真的就只是一名锦衣校尉。”
“呵呵，后会有期。”
“除非你愿意进山，咱们大概不会再见了。”萧杀熊倒也直爽，不肯说些套话。
“难说。出城的时候慢点走。”
“我一步顶别人两步，想慢走也难。”萧杀熊没听懂话中之意。
胡桂扬手里拎着食盒，没办法拱手，只能点头致意，回到东跨院，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的人竟然不少。
罗氏和小谭都在，丘连实、林层染也来了，还有关木通和一名不熟的异人，全是江湖人。
“这么多人，我带来的酒菜怕是不够。”胡桂扬笑道。
除了罗氏，其他异人都站着，丘连实上前道：“酒菜什么时候吃都行，眼下的问题却要尽快解决。”
胡桂扬放下食盒，关上房门，笑道：“我的功力比你们都弱，就在这里旁听吧。”
众人沉默一会，关木通首先开口：“愿意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
大家都笑了，胡桂扬也笑，“纠正一下，我是没办法离开。”
关木通向他点下头，“既然是聪明人，我就少说废话，咱们先各自公开自己的靠山，然后再说其它事情。从我开始，嗯，东厂、西厂都曾经找过我，给我一堆许诺，权衡之后，我接受西厂的拉拢，这位唐公子与我一样。”
胡桂扬拱手道：“咱们是同僚。我是锦衣卫南司校尉，被借调到西厂，顶头上司是厂公汪直。”
丘连实道：“我为谷中仙做事，他于我有恩，也算是靠山吧。”
林层染道：“我同时给谷中仙和东宫做事，东宫联络我的人叫覃吉。”
别人都不知道覃吉是谁，只有胡桂扬听说这个名字，“太子身边的老太监覃吉？”
林层染点点头。
轮到小谭开口，先笑了一下，好像对自己能够反败为胜仍感到震惊，“我给宫里的李孜省做事，他没找我，是我找到他。”
“佩服。”胡桂扬拱手道，诸多异人当中，就数小谭的靠山找得最准。
罗氏淡淡地说：“我为梁内侍和东厂做事，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屋里又陷入沉默，片刻之后，丘连实开口：“接着说下各方的目的吧，据我所知，谷中仙的目的很简单，希望找到能让闻家人变成异人的法门，所以我们一直关注胡校尉。”
“携带过天机丸的人不只我一个。”胡桂扬道。
“其他人我们都试过了，效果不佳。”
“都试过了？”胡桂扬不信。
丘连实微笑道：“既然大家走在一起，我不会隐瞒：皇帝试过，只得很少的神力，而且没法持久，十余天即消失干净。小草姑娘也试过，没产生神力，脾气反而变得暴躁。迄今为止，试药成功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胡校尉，一位是梅郎中。”
罗氏插口道：“如果试药看人的话，对谷中仙就没什么用了。”
丘连实点头，“所以我觉得自己上当了，谷中仙别有用心，所谓的试药或许只是障眼之法。”丘连实叹了口气，“我为谷中仙做过那么多事情，却得不到他的信任。”
有他开头，其他异人不再犹豫，关木通道：“所谓靠山也就是那么回事，看看那些官府异人的下场，就知道咱们也不会得到报答。汪直对神力不是特别感兴趣，他想找个人，居说太子被太子丹掳住，藏在不知什么地方。”
胡桂扬笑了一声，“太子被太子丹掳住，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关木通愕然道。
“这句话有意思。嗯，请继续说，别搭理我。”
关木通干笑两声，“汪直毕竟是个小孩子，我试探过几次，他应该不知道太多内情，所以我也不知道，怪我当初选错了靠山。但他给我传来消息，说东厂与谷中仙联手，专盯胡桂扬，但是又说这是障眼法，让我寻找真正的目标。”
罗氏道：“东厂就这么一句话，盯住胡桂扬，我也不信。”
胡桂扬苦笑道：“诸位果然是聪明人，多亏你们看得明白，没让我再背黑锅。”
小谭笑道：“实在是大家都被骗过，因此一得到消息，首先就是怀疑。李孜省没给我命令，大概是觉得我已没有用处。但我大概知道他的想法，那就是集中所有异人的神力，造一枚独一无二的神药，献给皇帝，让他变成天下独一无二的异人。至于咱们，无非是些药渣而已。”
林层染轻叹一声，“我觉得小谭猜得没错，因为东宫覃吉给我的命令就一条：尽一切努力保护太子，不要让他参与造药。药渣只能是咱们，不能是太子。可我现在连太子在哪都不知道。”
“管他什么太子，咱们要保的是自己。”一直沉默的唐公子这时开口，“但是该得的好处也不能丢，所以等到再要比武的时候，咱们要互相避开，只向其他异人挑战，必要的时候，互相提供帮助。”
这才是众人聚在一起互吐真相的目的，大家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胡桂扬等了一会，“看来我得到的消息还没人知晓。”
“胡校尉听说了什么？”关木通马上问道。
“据说宫里最关心的不是神力，而是病症。”
众人闻言一愣，随后大笑，丘连实道：“我们不怀疑胡校尉的说法，但是你可能被骗了，或者向你传递消息的人也被骗了。”
胡桂扬没笑，“初听时我也以为这是骗局，仔细一想才明白这是唯一的真相。咱们都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皇帝根本不想、也没有必要变成异人，已经坐拥天下的九五至尊，还要一身神力干嘛？像李刑天一样到处比武杀人吗？皇帝只想长生。”
所有人都收起笑容，胡桂扬继续道：“那些失去神力的异人，如果走出赵宅之后全被官府抓住，就能证明我的话。”

第三百四十章 跟班与朋友
二更过后，出去打探消息的异人陆续回来。
正如胡桂扬所料，去除病症的异人来去自如，从未受到阻挡或是跟踪，反而是那些失去神力者，离开胡同不久就被官兵“请”去，东西两厂全都参与，但是人并不在他们手里，而是转到别处，就此下落不明。
只有两人例外，官府异人周霸和他的“药人”因为破坏规矩，被迫交出神力，又因为偷吃十日金，死在东跨院，尸体被抬出赵宅。
几名异人重新聚在一起，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关木通开口道：“胡校尉还听说什么消息？”
“就是这些。”胡桂扬将自己与谷中仙打赌一事隐瞒不提，他相信，人人心里都有秘密，尤其是当时在场的丘连实知情不说，他也没必要透露一切。
“所以朝廷要去除所有异人的神力，一个也不留？”关木通茫然道。
将神力聚在一人体内，这本是一个希望，虽然实力有强有弱，但异人普遍相信运气，以为神力未必就会归于最强者，人人都有机会，而剩下的异人越少，机会也会越大。
胡桂扬透露的消息打破了希望，宫里根本没想保留任何神力，皇帝要之无益，甚至视其为威胁。
“没准就是神力能够带来长生。”小谭仍不愿相信竟然有人将神力当成无用之物。
没人开口附和，官府的作为比小谭更有说服力。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罗氏是屋中唯一的女子，就是她将众人请来，“咱们既然知道朝廷的计谋，可以一跑了之，反正异人不受阻挡。也可以再等等，朝廷为了让异人心甘情愿交出神力，总会给些诱饵，这些诱饵……真的不错。”
众人点头，丘连实道：“我也觉得应该再等一等，太子丹、李刑天两人敢放异人离开，说明他们有把握，异人还会再回来，正如罗氏所言，他们手中还有诱饵。”
“或者把柄。”胡桂扬道，见众人看向自己，解释道：“病症去除或许只是假象，否则的话，两厂抓捕那些‘凡人’干嘛？一旦发病，大家还是得去问、去求太子丹和李刑天。”
从胡桂扬嘴里说出来的总是坏消息，小谭吓得发抖，唐公子怒目而视，其他人低头不语。
胡桂扬笑道：“我只是一猜，想知道实情，必须去前院。”
“去找死吗？”唐公子冷冷地说，总觉得霉运都是胡桂扬带来的。
“如果死亡步步逼近，找上门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胡桂扬笑着看向众人，“看来没人主动请缨，好吧，我去试试。”
没人跟他争抢，关木通赔笑道：“恐怕也只有胡校尉合适。”
“因为我神力最弱，所以死掉也没关系？”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眼下各方都假装胡校尉是最终目标……”
“将我竖为靶子。”
“对，所以太子丹不会对胡校尉真下死手。”
“我有免死金牌，虽然是镀金的，但是能用上一两次，是这个意思吗？”
“胡校尉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关木通点头哈腰地笑，又像是努力讨好他人的老叫花子。
胡桂扬大笑着离去，其他异人议论不休。
前院里，西厂送来的大量食物仍堆在门口，江东侠一手酒壶、一手猪肘，对月畅饮。
月是残月，酒是冷酒，江东侠却喝得很开心。
“你竟然一个人喝？”胡桂扬快步上前，找出一壶酒、一只烧鸡，喝一口、咬一口，皱眉道：“跟冰块一样，厨房里应该还剩下一点木炭，可以热一下。”
“胡校尉体内就有木炭，何必费事生火？”
“体内？呵呵，我可没有运转神力热酒、热菜的本事。”
“很简单，只需存想喉咙到小腹这一线，神力自会运转，别用太多，胡校尉也不想被烫着吧？”
“不用经脉、穴位什么的？”
江东侠摇头。
胡桂扬试了一下，“一点都不简单，我只能存想一片，没办法存想一线。”
“是吗？我做起来……嗯，那是因为胡校尉没学过内家功法。”
“内家功法好学吗？我听说许多异人拜武林人物为师，就是要学这个。”
“要看是哪派的功法，还要看个人悟性，少则一年，多则五六年，总有小成。”
“不对吧，那些异人最多练半年，都有成就。”
“嗯，内家功法最难的是练气，异人拥有神力，神力比气更强，等于轻松迈过第一关，再学些技巧就能登堂入室。”
“技巧要学多久？”
“对异人来说，少则十余日，多则一个月，必能成功。”
胡桂扬看看酒壶，“苦练十天就为喝一壶热酒？算了，就这样吧。”
胡桂扬大口灌酒，大口吃肉，嚼得咯吱响，“还带着冰碴呢，味道也不错。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明日……”
“明日敌来明日杀！”李刑天从房里出来，大声接了一句。
“原句是这个吗？”胡桂扬笑问道。
“难道我这句不比原句更好？”李刑天瞪起双眼，从胡桂扬手里夺过酒壶，对烧鸡却不屑一顾。
胡桂扬又找一壶酒，“嗯，更有气势。”
“那是当然，李某大好男儿，求的是顶天立地、恣意逍遥，醉亦醉得、杀亦杀得，百年、千年之后，世人未必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却一定会谈论我李刑天的名号。”
“还会有人拿你做诗。”
李刑天笑了，将酒壶高高举起，慢慢倾斜，张嘴迎入酒线，直到将多半壶酒喝个干净，“刑天非是蓬莱客，不求山仙求酒仙。”
胡桂扬大笑，也仰脖将一壶酒喝光。
“好！”李刑天赞了一声，随后与胡桂扬同时看向江东侠。
江东侠剩下的酒不多，一饮而尽，“果然这样喝酒比较有意思，就是来不及热酒啦。”
三人同时大笑，胡桂扬将空壶扔在地上，力气比从前大得多，酒壶触地弹起，高过屋檐。
李刑天觉得有趣，也将酒壶扔掉，弹起来更高，直接跃过屋顶。
轮到江东侠，神力不足，运功技巧却更纯熟、丰富，酒壶一路弹跳，从大门出去，声响不绝。
李刑天兴致高涨，还要找酒壶，胡桂扬上前拦住，“李刑天乃是洒脱无畏之人，为何要当太子丹的跟班，与他一块搞阴谋诡计呢？”
太子丹就住在前院，胡桂扬却没有压低声音。
李刑天闻言一愣，江东侠却是大吃一惊，悄悄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你说什么？”李刑天怒道。
“你为何要参与太子丹的阴谋诡计？”
“不不，你说我是他的跟班？”
胡桂扬耸下肩，“大家都这么以为。”
“大家……”李刑天看向江东侠，“你也这么想？”
江东侠尴尬至极，又退后一步，笑道：“胡校尉言重了，哪来的跟班？”
李刑天的目光转向胡桂扬，“你跟我说清楚。”
“让太子丹出来，是不是跟班，我一问便知。”
“他出门了。”
一边的江东侠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好吧，问你也行。”
“你问。”李刑天向前逼近一步。
“你与太子丹从前不认识吧？”
“当然不认识。”
“嗯，你们结交多久了？”
李刑天想了一会，“正好十三天。”
“谁找的谁？”
“他找我。”李刑天得意地说，以为这就能证明自己不是跟班。
“嗯，去除异人病症的方法是谁想出来的？”
“我俩一块。”
“一块？不分先后？”
“我俩一见如故、心有灵犀。”李刑天越发得意。
“好吧，谁先提起治病这件事的？”
李刑天仔细想了一会，“应该是他。”
胡桂扬笑了笑。
“这有什么？异人相见，说不上三句话就会提起各自的病症。”
胡桂扬笑道：“病症是异人的弱点，我绝不会随便透露，江东侠，你会吗？”
江东侠苦笑着摇摇头。
“我说过，我与太子丹一见如故，你们视对方为敌，我们却当朋友相处。”
“全说实话？”
“当然。”
“你和太子丹的病症是什么？”
“哈哈，你想找我俩的弱点？晚了，我们早已去除病症。”
“既然如此，你更不必隐瞒。”
“嗯，也对。我的病症其实不严重，神力用多之后会气涌，心里犯糊涂，很快就好，所以我定下规矩，每次只杀两人。”
李刑天的心智越来越单纯，却不自知。
“太子丹呢？”
“他的病症挺有意思……”
“朋友之间的交谈就只留在朋友心中吧。”一个声音打断李刑天。
太子丹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不知从哪进去的。
江东侠脸色微变，李刑天指着胡桂扬笑道：“这个家伙竟然说我是你的跟班，还非要证明，你告诉他，我是不是你的跟班？”
太子丹摇头，慢慢走向胡桂扬，“当然不是，咱们是朋友。”
李刑天得意洋洋。
胡桂扬笑道：“两位是朋友，一个出主意，一个当打手。”
太子丹来到胡桂扬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异人都是一家，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就是，不必拐弯抹角。”
胡桂扬想了一会，“异人的病症没有根除吧？”
太子丹瞥了一眼江东侠，“根除了，但是——”他笑了笑，“神力会逐渐消失。”
“你有保住神力的法门？”
“当然，我与李刑天的神力一点没有消失，反而还在增强。”
李刑天补充一句，“是我想出的办法。”
太子丹叹了口气，“异人个个狂傲自大，想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真的很难，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异人都会回来。”
“回来求我们。”李刑天诗兴大发，却偏偏找不到佳句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第三百四十一章 答疑
以空院为屋，以废墟为桌，以残月为灯，以寒风为侍，以空言为酒，以实力为菜，太子丹临时兴起，要摆一场宴席。
“每个异人都可以提问，我与李刑天愿意答疑解惑。”太子丹召集宅内的所有异人，没有半点恶意，反而显得非常客气。
众异人互相看看，唐公子胆子大些，开口道：“神力什么时候开始消退？”
“三到五天。”太子丹看向一名异人。
江东侠无奈地笑了笑，“我已经开始了。”
“感觉怎样？”胡桂扬问。
“就像……漏风的门缝，寒意丝丝入袭，暖意一点点消失。”
“而你只想裹紧厚被躺在床上，不愿意起身堵住漏洞。”胡桂扬补充道。
江东侠大笑，“胡校尉形容得妙，何况我起来也没用，封堵漏洞非我所长，一切还是要依仗这两位。”
李刑天矜持地点下头，“放心，你拿我俩当回事，我俩绝不会亏待你，异人若是都像你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武林人就是守规矩。”
江东侠拱手，不敢胡乱说话。
其他异人也都谨言慎行，又一次陷入沉默，最后还是胡桂扬开口，“不是每一位异人都能留住神力吧？还要比武分强弱？”
“很遗憾，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走运。”太子丹抬头看天，“苍穹之上、星月之间，神船俯视众生，异人就是神船撒下的种子……”
“船也会种地？”胡桂扬又没忍住，随即闭嘴，向众人笑笑。
太子丹受到一点影响，但他决定今晚不发怒，稍一停顿，继续道：“种子有好有坏，撒下的时候看不出来，生长的过程中才能一一显露，有的茁壮，有的矮小如杂草，所以先要除草，以免良莠不齐。”
“除草刚刚完成。”李刑天补充一句。
“嗯，除草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做的是分苗。田地就这么大，容不下太多庄稼，一个坑里只能长一株，至于哪一株能留，看的不是强弱，而是运气，没办法，毕竟还没有完全长成，孰强孰弱无从判断。”
勋贵出身的太子丹，说起田里的活儿竟也头头是道，但是没人表示惊讶，大家都关注另一个细节。
“究竟有多少个坑？”关木通问道，隐约觉得自己的运气不会太好。
“治病之后，异人总共剩下四十九位。”太子丹有意卖关子，闭嘴不说，目光扫视众人。
李刑天却是个急脾气，“二十五个。”
太子丹瞥李刑天一眼，不太高兴。
“又是一半。”关木通喃喃道，越发觉得不祥。
“怎么个保留法？金丹已经没了。”丘连实问道。
“再过三天，所有异人同返赵宅、同时运功，我与李刑天也要参与，跟大家一块碰运气。”
“二十五这个数字是怎么得来的？”胡桂扬问。
李刑天又一次抢在前面，“因为神船喜欢‘五’，在郧阳府，丹穴有五处，每处留五个异人，加在一起就是二十五人。”
虽然异人都相信天机船与运气之说，可还是对李刑天的说法感到失望，觉得这样的算法太草率。
太子丹咳了两声，李刑天悻悻地道：“你还没说完吗？那你继续吧。”
“五五之数不是我与李刑天的胡乱猜测，而是来自神船的信息。”
“神船又降临了？在哪？什么时候？”小谭抬头四处张望。
太子丹摇头，微笑道：“不知诸位听说过没有，郧阳府有一座僬侥人墓？”
众人点头，尤其是胡桂扬，“我还进去过呢，那里面好像没什么‘信息’。”
“那里没有凡人能看懂的信息，首先你得学会神船的语言。”太子丹淡淡地说。
“我看懂了。”李刑天再次抢话，这回太子丹没有生气，反而微笑道：“没错，李刑天解开了墓中之谜。”
“怎么解的？”罗氏问。
李刑天明明早就认得罗氏，对她却十分冷淡，“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看懂了神意，也明白了异人的运数。”
罗氏没再吱声，林层染咳了一声，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先是除草，现在是去苗，想必二十五也不是最终之数，请两位干脆告诉我们，最终会有几位异人留下吧。如果只有一位，甚至一位没有，我也不争了。”
李刑天狠狠地盯着林层染，好像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太子丹不在意，脸上依然保持微笑，“异人有权知道真相，李刑天，告诉他们吧。”
李刑天又等一会才将目光从林层染脸上移开，“不多，也不少，最后剩下的异人会是五位，若干年后，这五人将要再返郧阳，重启丹穴，迎接神船降临人世。”
“五个人……”
“神船还会回来……”
“真的只凭运气？”
异人议论起来，对这样的反应，李刑天很满意，高声道：“一切都被神船安排好了，没人能够确保自己就是那最后的五个人，我与太子丹也不能，在神船眼中不分强弱，也不分信与不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船无心，视众生为器械。这才是真神，这才是公平，诸位，无论谁有幸成为神船的‘器械’，都将超脱凡世，直登仙界！”
无论是真被说动，还是假意附和，异人们都露出兴奋之情。
只有一个人皱着眉头，与众人格格不入。
李刑天看在眼里，冷冷地问：“你有什么不懂的？”
胡桂扬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解读墓中信息的？”
“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也想听听。”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让步。
没人敢劝架，除了太子丹，“李刑天，说一点吧，没准他真的聪明绝顶，一听就懂呢。”
李刑天哼了一声，“瞧他不像。”说罢还是背诵一段怪文，不长，也就几十个发音。
“像是火神诀。”胡桂扬道。
大家都听出来了，怪文与火神诀颇为相似，但是绝不相同，像是另一篇功法，有人立刻用心记忆。
“火神诀本就是神船传授给凡人的功法。”太子丹开口解释，“用的是神语，李刑天在墓中受神意启发，破解了神语，不仅打开棺椁，还读懂了其它信息。”
“你把刚才的话再背一遍。”胡桂扬说。
李刑天立刻重背一遍，还多加几十个发音。
胡桂扬挑不出破绽，“用凡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等来此荒芜之地，埋葬不幸之同伴，种下来世之福祉，择日再来，择日再来，同伴已成灰尘，福祉或已壮大……”
这的确不像是李刑天能编出来的话，胡桂扬笑道：“真是想不到……这么说来，你连火神诀的含义也已明了？”
“当然。”李刑天不屑地一笑，“只有最终的五名异人，才有资格从我这里得知一切信息，你，不配。”
“嗯，现在不配，没准我以后的运气更好呢。”
李刑天大笑，“等着瞧吧。”
太子丹与李刑天的描述越听越真实，异人们此前的猜测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远。
胡桂扬决定再抛出一句话，“谷中仙让我杀你。”
“我？”太子丹略显诧异。
“对，只有你，没有李刑天。”
“为什么没有我？”李刑天不喜反怒，他就喜欢当特别的人物。
“谷中仙大概觉得你很有用吧。”
李刑天这才点点头，随后笑道：“他疯了吗？让你杀太子丹，你动得了他一根汗毛吗？”
“运气好的话，难说。”
李刑天笑得更加大声，向太子丹道：“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太子丹微笑，“胡校尉终于相信运气了，这是好事。”
胡桂扬摇头，“我不相信运气，但是运气能用来对付‘相信运气’的人，就像……骂人，只对在乎的人有用，对宠辱不惊者，那只是一堆废话和唾星。”
“你说运气跟骂人一样？”李刑天又冷下脸，他的神情随时都会变化。
“相似。”胡桂扬豁出去了，“嘿，干脆将话都挑明吧。太子丹，你真的劫持了太子？”
“我只是希望保证诸位的安全，免受官府的干扰，有人反对吗？”
在场的多是江湖异人，与各衙门的合作三心二意，更在意自己的安全，当然不会提出反对。
胡桂扬也不会，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些失去神力的异人，都被官府带走了，是何用意？”
“胡校尉自己就是官府的差人，不知道内情吗？”
胡桂扬摇头笑道：“地位太低，走卒而已，无从知晓上头的事情。”
“异人都吃过李孜省分发的丹药，他当然要看看结果如何。”太子丹回道。
“仅此而已？”
“据我所知，仅此而已。胡校尉若是关心那些凡人，尽可以自己去打听，我不关心他们，只想完成神船的安排，尽快选出最终的五名异人。”
“跟皇帝没一点关系？”
太子丹笑了笑，“有那么一点关系，陛下也要跟咱们一块碰运气。”
“皇帝是异人？”
“与胡校尉一样，刚刚成为异人不久。”
胡桂扬不信，“你刚才说有四十九位异人，我算了一下，里面不应该包括皇帝。”
“四十九位没错，陛下是异人也没错，至于有谁出局，胡校尉还是自己去打听吧。”
胡桂扬依然摇头，“没道理，皇帝为什么要变异人？就为成为最终五人，有朝一日迎接神船降临吗？他已拥有天下，为何自降身份甘愿当神仆？”
“你为什么不问陛下本人呢？反正你们很快就能见面。”太子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上至天子，下至乞丐，皆凭运数，此乃神意，不可更改，信者如是，不信亦然。”

第三百四十二章 结案新案
异人果然回来了，陆陆续续，他们还都没有感受到神力消退，只是听说传闻，就立刻跑来赵宅，尤其是那些官府异人，走得的时候成群，回来的时候结队，一个不缺。
胡桂扬反其道行之，出了趟门，赶在白天，大摇大摆，没人阻拦，也没人跟踪，胡同口的大批官兵对他只是多看了几眼。
胡桂扬前往北边的家中，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于是翻墙进去，在房间里看到西厂送来的两箱银子，不由得傻笑一会，虽然这银子还不确定就属于他。
翻墙出去，胡桂扬拜访二郎庙，老道不在，他只好调头去袁茂家。
袁茂和樊大坚看到胡桂扬都吃一惊，随即抱拳致意，不知该说些什么。
胡桂扬笑道：“我得为那个不是我的人道歉，你俩若是揪住不放，我就再变回去，让你们数落几句。”
对面两人同时笑了，樊大坚道：“别变回去了，现在的你虽然讨厌，但是不可恨。进来说话吧，我们正谈起你。”
“说我坏话？”胡桂扬迈步进屋。
“说你这回又要做出多大的事情。”
屋里有半桌酒席，胡桂扬欢呼一声，不客气地坐下准备吃喝，袁茂又添一副碗筷。
胡桂扬吃了一会，笑道：“这回真没我什么事，我只是……被用来试药，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与我无关。”
樊大坚不信，“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天机船跟你有多大关系？你不是硬生生地折腾成为一个人物？”
“呵呵，这次不会了。”胡桂扬将太子丹、李刑天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只是没提皇帝，“最后只剩五名异人，肯定没有我，我就等着恢复凡人了。”
“你真相信他们两个的话？”在袁茂听来，事态发展越来越匪夷所思，怎么听都有编造的意味。
“对天机船，他们应该不敢撒谎，异人将天机船当成神佛崇拜，直接称之为‘神船’。先走着瞧吧，我出来打听一下献功异人的下落，赵阿七找过你吗？”
樊大坚摇头，“没有，这些天我没有客人。”
“那他很可能跟其他人一样，都被官府抓起来了。”
袁茂立刻明白过来，“我们会去打探消息，如果抓了就放，胡校尉随波逐流吧，如果另有玄机，我们会想办法通知你，胡校尉就得提前想个办法了。”
“就是这个意思，麻烦两位，可能又让你们冒险。”
樊大坚面露惊恐，“千万别这样，你一客气，我又觉得你变样了，我还是习惯跟凡人胡桂扬打交道。”
“哈哈，那我就再给你们一项任务。石桂大石百户曾向我透露消息，说朝廷在意的不是神力，而是病症，我原本觉得其中有些道理，昨晚经过太子丹、李刑天一说，又有点含糊。”
“你想让我们弄清两个说法哪个是真？这可有点困难。”樊大坚实话实说。
“不必，你们只需查出石百户的消息来源是谁。”
“嗯，容易一些，但也不好查，石百户我见过，是个嘴很严的人。”
“好查的话就不找你们了。”胡桂扬又吃几口，起身告辞，“西厂交待给我的任务只完成一半，凶手查出来了，却没办法绳之以法。谷中仙让我做的两件事更是遥不可及，看来我真的只能逃进山里避难。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回来呢？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啊。”
两人起身送行，樊大坚道：“想起一件事，记得朱九头吧？”
“死在我家门口的那位？”
“他居然是自杀的。”
“什么？”
“公差找到了证人，我和袁茂也去问过。证人有三位，互不相识，但是都看到朱九头一边走一边用刀……这样，谁都没敢管，直到死讯传开之后，他们才四处传闲话，被公差找到。”
“这三人可信吗？”
袁茂点头，“证言虽有夸张之处，但是彼此契合，可以相信。”
“一个人，一个凡人，先不说为什么，能将自己的半边脸皮剥下来？”
“事实就是如此，要说不可思议，赵宅发生里的事情才让人惊讶，整个京城都传开了，说是观音寺胡同里打开一座地府大门，群鬼涌出，朝廷正在努力镇压。”
“一群自称神仆的人，却被当成鬼，有意思。”
“也有当异人是神仆的百姓，咱们都认识的那个张五臣，最近比较活跃，收了不少信徒。”
胡桂扬站在大门口，笑道：“看来你俩这些天也没闲着。”
袁茂笑了笑，“你来得凑巧，再早一天，我俩也不在。”
胡桂扬再次拱手告辞。
看他走远，樊大坚小声道：“西厂明令咱俩不准再参与此事……”
“那是胡校尉，于你我有大恩，不可不报。舍得这身锦衣卫官服，我也得帮他一把。”
樊大坚看看身上的道袍，叹息一声，“各家春院的银子还没敛齐呢……行啊，事情不难，不足以报恩，你查东西两厂，我查石百户。”
“你有办法？”袁茂知道，查两厂如何处置异人比较容易，查石桂大的消息来源却无头绪。
“嘿，那个石百户自打郧阳之行以后，笃信神佛，他常去拜访的一位道士，跟我交情不错。”
“有这样的线索，你怎么不早点告诉胡校尉？”
“第一，我刚刚想到。第二，就算是早早想到也不能说，让胡桂扬以为这件事很难吧，当是对他的惩罚——哼哼，不管变成啥样，他都得对自己的无礼举动负责。”
袁茂笑着摇头。
两名锦衣校尉拦在路上，伸手指向街边的一家小店，胡桂扬也不多问，笑着进屋，稍微适应一下里面的昏暗之后，拱手道：“我猜就是厂公找我。”
店里没有外人，汪直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凳子上，冷冷地道：“原来你还肯叫我一声厂公。”
“不管怎样我都是西厂校尉。”
“异人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谁的话都不听。”
“谁让我是异人当中最弱的那个呢。”胡桂扬坐到汪直对面，给自己倒碗茶，喝了一口，皱眉道：“这不是咱们西厂的好茶。”
“想喝好茶，以后有的是机会。”
“多谢厂公赏赐。”
“别急，我还没赏你呢。一月之期即将结束，说说你的案子吧。”
“查明白了，楼驸马的死算是咎由自取，因为服食太多满壶春，如果非要找人负责，那就是宫里的李孜省和梁内侍，他们两人一个造药一个分药，因服药而死的人还有一些。”
“嘿，你倒是真敢查，空口无凭，你有证据或是证人吗？”
“没有。”
“这可不叫‘查明白’，这样的案子甚至不足以送到三法司定罪。另一起案子呢？”
“更简单，太子丹已经亲口承认，童丰被他所杀，另有无名异人以及黄二仙，也都死于他手，还有清河……”
“不必多说，这起案子的证人有的是，关键是如何结案，你能将他活捉？”
“呵呵，厂公真爱开玩笑。”
汪直脸色一沉，随即又露出笑容，“没办法，你之前破过大案，让我对你抱有很大期望。”
胡桂扬苦笑道：“这回真是无能为力，就算有一百个胡桂扬，也拿太子丹没办法。”
“你也是异人啊。”
“最弱的那个，很快就会失去神力，我甚至不愿练功，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汪直失望地摇摇头，“好吧，这两起案子你都没有完成，但也不算‘无头’，就此了结，算你无功无过。”
“多谢厂公。”胡桂扬立刻起身拱手。
“等等，无功无过就意味着你此前撤离职守之罪还在。”
“厂公原来留了一手。”胡桂扬笑着坐下。
汪直沉默一会，“把太子给我找回来，将功补过。”
“太子？”
“别说你一无所知。”
“我不是一无所知，而是知道得太多，不敢轻兴妄动。”
汪直冷笑，过了一会才说：“陛下竟然真被李孜省说动，老实说，我觉得太过冒险，打心眼里不愿支持。”
胡桂扬面露惊讶，“想不到厂公会说出这样的话，要我马上忘掉吗？”
“嗯，你还是那个胡桂扬。不用忘，这就是我说的话，我不支持陛下参与此事，什么五位异人，什么迎接神船，听上去就是胡说八道。”
“难得厂公有此见识，义父若在，肯定与厂公惺惺相惜。”
汪直叹了口气，“可是没用，我现在甚至见不了陛下一面，宫中之事全由李孜省做主。唉，他造药失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家伙快要完蛋了，没想到……他竟然起死回生！都是谷中仙闹的，早没除掉他，是我犯下的大错。你也有错，而且错更大。”
胡桂扬一直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诧异地问：“我也有错？”
“西厂找不到谷中仙，你见过他好几次，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找不到理由啊，而且他身边总有一位异人高手保护，还好我没动手，动手的话，死的也是我。”
“算了，不提此事，谷中仙如今受李孜省庇护，谁也动不得他。你将太子找回来，一切罪行全免，还会给你重赏。你也知道自己神力将失，最终会变回凡人，那就给自己找好退路吧。”
“变回凡人之后，厂公保得了我吗？”胡桂扬笑着问道。
“看来你是听说了，没错，失去神力的异人都被送到灵济宫，由李孜省处置，但是我跟他说好了，可以留一两个，留谁由我决定。”
胡桂扬不信，脸上却没表露出怀疑，笑道：“好，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找回太子，但是有件事我必须问个清楚：厂公要太子究竟有何用处？”
“那是太子，国本所在……”
胡桂扬缓缓摇头，“朝中大臣说这话，我信六七分，厂公说出来……嘿嘿。”
汪直怒视，片刻之后，他说：“宫中势力庞杂，我与怀恩、覃吉押宝在太子身上……我只能说这些，事关宫中禁秘，你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
胡桂扬起身，“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如果陛下真来赵宅碰运气，厂公要我做点什么吗？”
汪直摇头，“什么都别做，我不支持陛下所为，但是不能让陛下知道。”
“明白。”胡桂扬拱手告辞，心知肚明，太子在即将开始的仪式当中，依然重要。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异人的忧虑
“这世上没人值得相信。”小谭年纪轻轻就已玩世不恭，自从反败为胜夺取赵阿七的神力之后，他对周围的人越发警惕。
周围的人对他也的确比较忌惮，只有胡桂扬是个例外，见面依然热情地打招呼。
这声招呼惹来麻烦，小谭跟着他身后进屋，抱怨道：“我不是唯一的反败为胜者，为什么大家专门针对我呢？好像我时时刻刻都怀着鬼胎似的。”
胡桂扬坐下、沏茶，让自己舒服一点，笑道：“前晚是谁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
“罗氏。”
“嗯，但这是谁的主意？”
“当然……”小谭话说半截。
“你瞧，大家都不傻，稍一观察就明白，请人的是罗氏，出主意的是你。”
“这个主意不好吗？异人都被骗了，竟然自愿交出神力，再不团结一致，将被斩草除根。”
“主意很好，但是异人不缺好主意，缺的是一个担当者。”
小谭愣了一会，“我才十几岁，比你们都小，怎么担当？”
“人小心大，会背后出主意，却不敢出头担当，你还奇怪大家提防你？”
小谭又愣一会，“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击败了赵阿七，大家都以为我是故意隐藏实力。”
“你不是故意的？”
“我……要怨就怨赵阿七自己，比武的时候是他选我，不是我选他。”
“刚强往往易折断，聪明难免遭人忌。”胡桂扬大笑三声，“改天我应该找李刑天斗诗。”
小谭无心赏诗，向前探身，稍稍压低声音，“胡校尉说得对，异人缺一个领头的担当者，这个人只能是你。”
“罗氏不理你了？跑来撺掇我。”
小谭脸色微红，“她大概有点想念赵阿七吧。但我是真心实意觉得胡校尉能够挽救剩下的异人。”
胡桂扬竖起右手食指，“第一，我实力最弱、人脉最浅，关木通、丘连实、江东侠都比我强得太多。”他又竖起中指，“第二，为什么要挽救异人？你们杀人不眨眼，一心只想求强，无所顾忌，失去神力对你们是件坏事，对天下凡人却是好事。”
小谭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你也是异人啊！”
“正因为如此，我更确认异人无用，咱们在这世上纯属多余，消除得越早越好。”
胡桂扬竖起无名指，打算说第三条，小谭却已起身，惊愕地摇摇头，“还好你是最弱的异人，否则的话……”
胡桂扬放下手，笑道：“还好最强的两名异人做法与我一样，他们正在将异人一点点消灭。”
“他们绝不会消灭自己。”小谭向外走去，在门口止步转身，“异人的确需要去除杂草，剩下的优秀者自会出现一位担当者，我会第一个拜在他的身前。”
“呵呵，第三，相比于凡人，异人个个都强，强到可以为所欲为，强到可以很少依赖他人，强到独来独往，强到……”
小谭走了，胡桂扬停顿一下，继续道：“强到只会为自己着想，永远不会出现担当者。”
短短几天的异人经历，胡桂扬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判断。
他给自己弄了一些热酒热菜，一个人独酌，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
梅娘子回来了，进屋之后先四处打量。
“找什么东西吗？”
“十日金。”
“那东西太好吃，所以我将它们全毁了，其实也没剩下多少。”
“嗯。”
“你要十日金干嘛？你现在用不着它。”
“它能延缓病症，或许也能延缓神力消失。”
“真遗憾，你问问别人吧。”
“嗯。”梅娘子没走，站在门口，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人。
“梅郎中找到你了？”
“找到了。”
“然后呢？你们夫妻合好如初？”
“他想杀我，所以我把他杀了。”
“原来出局的异人是梅郎中。他竟然敢去挑战你，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他不是挑战，而是假装求和，暗中偷袭。”
“但他还是太弱。”
“初成异人都很狂妄，他以为自己能够偷袭成功。”
胡桂扬叹息一声，“跟我说这些干嘛？我与梅郎中不熟。”
“谷中仙让我来找你。”
“老家伙又有什么说法？”
“他说你一个人无法完成任务，让我来帮你。”
“他给我两项任务，你说的是哪一项？”
“第一项。”
胡桂扬笑了，指向对面，“请坐。”
梅娘子犹豫一会才走过来坐下，显得十分疲倦，手肘支在桌上，垂头不语。
“咱们今晚就去动手怎么样？”
梅娘子抬起头，惊讶地说：“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我指望着你帮忙呢。”
梅娘子哼了一声，“原来你在拿我消遣。”
“是谷中仙消遣咱们两人，杀太子丹？只能想想而已，除非他失去神力，否则的话，再多十个帮手，咱们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李刑天。”
梅娘子更恨李刑天，却不敢表露出来，即使私下里也不敢，听到这个名字，只是脸色微变，“为什么谷中仙说你有办法呢？”
“他高估我了，你信错他了。”
“不管怎样，等你真有计划、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找我。”
“一定。”
梅娘子起身要走。
胡桂扬追问道：“谷中仙只是一名凡人，我是打赌输了，不得不接受他的条件，你是为什么？”
梅娘子像是没听懂，等了一会才开口道：“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
“嗯，这句话能给我安慰，还让我有所追求。”
“什么话能有如此威力？”
梅娘子却不想说，迈步离开。
“谷中仙果然得到何百万的真传。”胡桂扬笑着起身，出去转了一圈。
异人差不多都回来了，唯独不见最为显眼的萧杀熊。
如今最热闹的地方是前院，异人排队去见太子丹、李刑天，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神力何时消失、最终五名异人如何产生……
胡桂扬找到正在晒太阳的江东侠，“阳光能够留住神力？”
江东侠笑着摇头，“不能，但是能让我暖和一点。”
“木炭不行吗？”
“不行，必须是阳光。”
“你是太子丹、李刑天的活榜样，你站在这里，异人对他们两人更加言听计从。”
“没有我，全体异人也会回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你醒悟得最早，回来得也最早，是谷中仙指点你吧？”
“凡世当中，谷中仙最应该成为异人，可惜造化弄人，他偏偏没有机会。”
“造化弄人，谷中仙就是反过来要弄造化的那个人，放心吧，我能成为异人，谷中仙和那些闻家人也能，他们都接触过天机丸。”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异人需要谷中仙。”
“可那样一来，异人就会变得更多，大家成为最终五人的机会则会因此变得更少。”
“五神将。”
“嗯？”
“现在大家将最后的五位异人称为‘五神将’。”
“比神仆要尊贵一些。”
“对。”
“闻家人一旦加入，五神将就没咱们的机会了。”
“未必，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而且闻家人并非都想成为异人，他们是‘神仆’，只要能看到神船再临，就很满意了。”
“呵呵，谷中仙这么对你说的？”
江东侠微微扬头，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我觉得自己的运气会很好，所以……”
“所以我就不必挑拨你与谷中仙的交情了。”
“胡校尉聪明。”
“哈哈，我刚刚对别人说过‘聪明难免遭人忌’，结果就落在自己头上。”
胡桂扬又去找其他几名认识的江湖异人，每个人都不完全相信太子丹和李刑天的话，却没有一个人真愿意改变什么，一是害怕，二是相信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只有林层染是个例外，他比一天前更加显老，形销骨立，因为他的存在，整间屋子像是一座坟墓。
“咱们都被算计了。”林层染也不避讳丘连实的在场，“谷中仙和朝廷合力挖出一个大坑，软硬兼施，要将所有异人都埋进去。”
丘连实向胡桂扬点下头，笑道：“林兄想得未免太多了，谷中仙终归需要异人的帮助，除了咱们，他还能信任谁呢？放心，五神将必有咱们三位。”
“连我也算？”胡桂扬很吃惊。
“当然，谷中仙对胡校尉极为看重。”丘连实肯定地说。
林层染嘿了一声，抬起皱纹丛生的脸，“先是胡校尉和梅郎中，然后是皇帝，你俩还没看明白吗？这只是开始，以后加入的外人会越来越多，旧异人一个个出局，将神力让与新异人。”
“据说梅郎中被梅娘子杀死了。”
“嘿，那是因为梅郎中不重要，他是个意外，胡校尉才是指定的新异人。我原以为只有你一个，没想到还有皇帝，以后还会有其他人半途加入。”
“皇帝会是最后一个，别人不可能再有这样的资格。”丘连实反驳道。
林层染挤出的不是微笑，而是一个扭曲的古怪表情，“还有太子呢，他也会变成异人，还有谷中仙。”
“谷中仙不会。”丘连实的每一句话都很肯定。
林层染冷笑，正要开口，有人不请自入，直接闯进屋中。
少年小谭还没死心，“我有一个办法，至少能够除掉太子丹和李刑天当中的一个。怎么样，你们三位加入吗？我出头，你们帮衬一下即可。”
三人吃惊地看向小谭。
“再不自救，咱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小谭专盯胡桂扬，希望得到他的赞同。

第三百四十四章 那晚
小谭真想出一个主意，“能够击败太子丹和李刑天的人，只能是他们自己。几位都看到了，他们之间有矛盾，稍受挑拨，就会大打出手，以这两人的脾气，甚至会打得你死我活，至少能去除一个，运气更好一点的话，没准是两败俱伤。”
胡桂扬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少年小谭真有这样的狠劲儿与阴险。
“谁去挑拨？”林层染问。
“那两位不傻，计划还没完成，怎么可能自相残杀？”丘连实道。
“小谭，你吓着我了。”胡桂扬笑道。
丘连实的疑问更多一些，马上又道：“假若这两人真打起来，剩下的异人怎么办？没有他俩帮忙，咱们的神力都会消失。”
小谭轻轻一笑，“你们真相信神力消失这种说法？”
“江东侠、梅娘子已经感觉到了。”丘连实道。
小谭摇头，“我觉得这又是骗人的鬼话，咱们在治病的时候，多少吸收了一些‘药人’的神力，或许这才是神力流失的真正原因，等到这些外来神力全都离开之后，异人就会恢复正常。原有的神力已经足够，咱们还要更多神力干嘛？胡校尉说得对……”
“嗯，我说什么了？”
“前晚你说皇帝坐拥天下，没理由争取神力。”
“可我说错了，皇帝已经变成异人，很快也会来赵宅。”
小谭还是摇头，“皇帝就算来了，也是另有原因。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些异人凭借现有的神力，足够逍遥人世间，没必要索取更多，对不对？‘贪心’是异人的命门，就为这两字，咱们被太子丹、李刑天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面三人沉默，过了一会，林层染道：“怎么个挑拨法，你想好了吗？”
“简单，异人都去问话，咱们也去，但是只问一个人、只看一个人，将他当成唯一的首领，对另一个表现得不在意，当成跟班。我可以打头阵，但是需要你们配合，如果还能再拉进来几位，那就更好了。”
三人再度沉默，胡桂扬先开口，笑道：“抱歉，我不参与，但也不会泄密。”
“胡校尉仍然觉得异人不值得挽救？”
“嗯，另外，我觉得这是大人的游戏，我一个小孩子还是离远一点为好。”
小谭一愣，他才是年纪最小的异人，马上明白过来，“胡校尉觉得自己太弱，打断太子丹、李刑天的计划对你没有好处，继续下去却没准有机会成为五神将？”
“呵呵，你这么理解也行，总之我不参与，也不泄密，老老实实地旁观。”
小谭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林层染和丘连实，“两位呢？是要接着碰运气，还是就此打住？”
几人当中，丘连实功力最高，也最谨慎，“如果想就此打住，咱们也不用挑拨离间，直接离开就好，太子丹、李刑天没说过非让大家留下。”
小谭还没开口，林层染道：“那是因为他们捏准了大家的命脉，异人一听说神力会消失，哪有不回来的？若是真有人不肯回来，必遭不幸。我加入，除掉一个是一个，就算因此失去全部神力，我也愿意冒这个风险。”
停顿片刻，林层染恨恨地说：“被人戏耍一两次就够了，我不想再要一次。”
丘连实仔细想了一会，“如果还能多找来几位异人……”
“这里有三个人，每个人再去拉拢一位，六人足够，再多的话容易泄密。”小谭想得极为周到。
说到“泄密”，三人同时看向胡桂扬。
“要不然你们现在就将我打晕，或者捆绑起来，塞到床底下……你们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小谭没吱声，丘连实笑道：“当然不会，我相信胡校尉会保密。”
胡桂扬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告辞了，直接回自己的房间，从此半步不离，吃喝拉撒都在屋里解决，就当是囚禁了。”
丘连实道：“相信就是相信，胡校尉不必……”
小谭抢道：“这样很好，胡校尉需要什么我给你拿。”
“有吃有喝就行，反正你们的计划也不会持续太久，对不对？”
“不会。”
胡桂扬拱手告辞，慢慢退出，径直回自己房间，总觉得背后似乎还有目光追随。
小谭真的透过门缝窥视胡桂扬，见他进屋才转身道：“我不相信他。”
丘连实道：“若想成事，就不要多生事端，咱们速战速决，胡桂扬自然不会多嘴多舌。我去找江东侠，他也为谷中仙做事，我想我能说服他。”
小谭没办法，只好道：“有江东侠参与，更有把握，我去找梅娘子，她对李刑天恨之入骨，肯定愿意加入咱们当中。”
林层染想了一会，“官府异人都不可信，剩下的江湖异人当中，关木通是个老滑头，罗氏不可测，萧杀熊一直没回来，我去找唐公子，此人比较硬气，心中早有不满。”
三人互视一眼，算是定下计划。
胡桂扬真的没想告密，他又搬回耳房里，上床躺下，回忆自己的变化、其他异人的种种举动，越发觉得异人不值得挽救。
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天色已暗，屋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小声交谈，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咳……”胡桂扬嗓子干涩，没说出话来。
“胡校尉醒了。”说话的是小谭，“你们聊，我出去看看。”
与小谭交谈的人是罗氏，单独留下，坐在桌边，点燃油灯。
“异人不拘小节。”胡桂扬笑道，他是合衣而卧，只需穿上靴子。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口信。”
“谁还想着我？”
“自称姓袁、姓樊的两个凡人。”
胡桂扬一惊，“他俩怎么找到你的？”
“杨彩仙。”
“老道对乌鹊胡同越来越熟了。”
罗氏对老道不感兴趣，坐在灯下发呆。
胡桂扬等了一会，“口信呢？”
“多已释放。花大娘子。”
胡桂扬一听就懂，失去神力的异人被抓又被释放，石桂大的消息来源是花大娘子，他不由得更加吃惊，“越来越复杂，我还以为自己挺聪明呢，原来根本不够用。”
胡桂扬不解释，罗氏不发问，却也没有起身告辞。
“呃，还有事？”
“小谭的计划你没参与？”
“没有，他去拉拢你了？”
罗氏微微一笑，“我猜出来的。”
“原来我被套话了。”胡桂扬更觉得自己的“聪明”不够用。
“小谭他们在计划什么？”
“我不想说，也不能说。”
“他威胁你了？”
“异人只要站在身边就是一种威胁。但是与这无关，我不说，是因为我要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你为何让凡人帮你打探消息？”
“虽然置身事外，但我要面对异人看清真相，而不是背对异人，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仅此而已。”
罗氏又笑一下，“你的‘仅此’可不容易，异人自己还都糊涂着呢。”
“不如你直接去找小谭问个明白吧。”
罗氏摇摇头，“我能猜出他想做什么。”
“是吗？”胡桂扬小心提防，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想鼓动异人去挑拨太子丹与李刑天。”
胡桂扬只是笑，突然发现这无异于默认，但已来不及纠正，只好笑道：“你从前真的只是罗家的媳妇儿？”
“才过半年而已，我清楚记得从前的自己，可是……那么陌生，好像是另一个人，我不过听说她太多的事迹而已。”罗氏喃喃道。
“从凡人到异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不是。”
“呵呵……”
“初成异人的时候，你的确有一些变化，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你恢复原来的样子，据我所知，你是唯一做到这一点的异人。”
“因为我不是‘天赐异人’，而是‘服药异人’吧。”胡桂扬笑道。
“梅郎中跟你一样，但他的变化持续到死。”
胡桂扬忍不住道：“谢谢你的口信，但我真的没工夫闲聊，不如……”
“何三尘帮你恢复原样的吧？”
胡桂扬一愣，“你……”
罗氏点点头，“没错，连这个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你俩可不算隐蔽。”
胡桂扬有点羞愧，还有点得意，“你有点多管闲事了。”
罗氏却没有闭嘴的意思，“何三尘是位奇女子，凡人当中，唯有她能与异人一较高低，据说就是她帮助李刑天破解僬侥人墓的秘密。”
胡桂扬突然间有些恐惧。
“何三尘给了你定心丸，所以你才能置身事外。”
“她……”胡桂扬及时闭嘴。
“她有安排，她总有安排，众多异人还在纳闷神力从何而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你送给她的金丹，帮了大忙。”
“你见过她？”
“耳闻而已，但是足够让我知道何三尘的本事有多大，或许只有谷中仙能与她相比。说来也是可笑，异人狂傲，视凡人如草芥，结果却都落入两个凡人的陷阱当中。”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大家都以为陷阱是朝廷设下的，你却怀疑两名江湖凡人。”
“朝廷想设陷阱，可他们不了解异人，所谓的计谋都很可笑，何三尘与谷中仙对异人了若指掌，可能比异人自己了解得还多，他们才是真正的布局者、下棋人。”
胡桂扬笑道：“好吧，他俩是下棋人，你我都是棋子，你何必向我透过真相呢？我根本不在乎。”
罗氏起身，“那晚令你难忘吧？”
胡桂扬不肯回答。
“你肯定有用，我要是能查明具体用处就好了，让他们去挑拨离间、去盯皇帝吧，我只盯你一个人。”
胡桂扬心中越发恐惧，怕的却不是威胁。

第三百四十五章 挑拨
李刑天冷眼旁观，心中越来越不高兴。
本来异人过来询问时，对他和太子丹同样尊重，不敢稍有偏向，可是从下午开始，异人似乎将太子丹看得更重要，迹象越来越明显。
没人向他询问，好像一切答案都在太子丹那里，可解开僬侥人墓秘密的人是他，太子丹只有一知半解。
偶尔他也有机会插上几句，提问者听完之后总是会将目光转回太子丹那边，看到太子丹点头之后，才肯完全相信李刑天的话。
等梅娘子到来，这种明显的不平等对待明显得令人无法忍受。
梅娘子向太子丹跪下，这对异人来说乃是极其罕见的举动，可她只肯面向太子丹一人，有意稍稍侧身，避开李刑天。
“我杀死了另一名异人，不敢隐瞒，特来向太子丹请罪。”
“你的丈夫梅郎中？”
“是。”
“这没什么，是他技不如人，异人超凡脱俗，不受凡人规矩的束缚，即便是夫妻也无所谓。”
梅娘子露出微笑，准备起身。
李刑天忍不住了，开口道：“异人不受大多数规矩的束缚，但是有些规矩仍需要遵守，比如武林中的道义、江湖上的规矩，这都是千百年来无数豪杰琢磨出来的，对异人也有效。”
梅娘子只看太子丹，等他的说法。
太子丹笑道：“千百年来，世上可没有异人，如今异人出世，哪的规矩都得改改，或是大改，或是小改，凡人豪杰能定规矩，咱们异人就不能了？”
不等李刑天开口，梅娘子恭恭敬敬地磕头，“若是没有太子丹，异人皆如弃儿，你的一番话点醒迷途之人，我明白了，可我不会立规矩，今后一切尽听太子丹的吩咐。”
“别急着拜我，最后谁能成为五神将还不一定呢，一旦沦为凡人，我也没资格定规矩。”
“万事万物皆有运数，有些运数暗昧不清，有些运数却是日月明鉴，太子丹必成五神将，无可置疑。”
李刑天咳了一声，梅娘子当没听见，只是吹捧太子丹。
“够了。”太子丹打断道，神情有些严厉，语气却依然随和，“异人毕竟是人，再强也强不到天上去，唯有神船才是主宰，在神船面前，你我并无区别，孰留孰去，皆看运数。”
“是，我看得不透，看得不透。”梅娘子诚惶诚恐地告退。
暂时没有外人，李刑天转向太子丹，“现在你是唯一的首领了？”
太子丹微笑道：“别被他们骗了，这些异人故意挑拨，想让你我自相残杀。”
“你以为我看不明白吗？”李刑天冷冷地说，想念句诗，却没有兴致，也没有合适的词句，“我纳闷的是他们挑拨的时候怎么会选你吹捧？”
“选谁都是一样，反正咱们不会中计，对不对？”
“哼，当然不会，可是也不能就让他们得意，我要将幕后主谋揪出来。”
“没必要，过了明晚……”
“虎入狼群仍为虎，刑天降凡不受辱。”李刑天稍舒胸中闷气，迈步向外走去。
“李刑天，不可因小失大。”
“你想给我定规矩？”
太子丹轻叹一声，“好吧，随你。”
李刑天出门直奔东跨院，路上遇见几名官府异人，全都远远地避让，令他心中平衡一些。
天已经黑了，异人大都不爱点灯，东跨院里漆黑一片，李刑天站在院中，大声道：“梅娘子！”
“嗯。”梅娘子冷淡地回应一声，打开门，人却没有走出来，像是害怕，更像是抗拒。
“你忌恨我伤你一只眼睛？”
“太子丹说了，凡人的规矩异人不必遵守，我杀死自己丈夫都不算什么，你伤我眼睛可以说是宽宏大量了。”
“嘿，关太子丹什么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异人嘴里不吐常语，我也不跟你啰嗦，告诉你一声：想挑拨我与太子丹内斗，你还不够格，所有异人加在一起也不行。”
梅娘子沉默一会，“太子丹看破的？”
“不准再提他！”李刑天终于大怒。
梅娘子走到门口，“既然你来问我，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
“你说，是谁出的主意？关木通？还是丘连实？”
梅娘子摇头，“没人出主意，事实明摆着，大家心里都清楚，想必你也一样。”
“明摆着什么？你们以为我的神力不如太子丹？”
“你俩孰强孰弱，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却看得明明白白：太子丹来自朝堂，你出身江湖，尊卑之别一目了然。”
李刑天愣了一会，放声大笑，“就因为这个？狗屁的尊卑之别，我叫‘刑天’，就是敢对老天执法的意思，皇帝来了，我也与他平起平做，何况一个太子丹？他在朝堂里也没有多高地位，只是太子身边的一名小小侍者。”
“是谁将官兵挡在外面？是谁让三方乖乖送来金丹？是谁将皇帝引入赵宅？在我眼里，太子丹主导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所有异人都跟着他走，顺之者生，逆之者亡，我不想亡，所以我要顺着他。”
“何氏金丹是我要来的！”李刑天越发愤怒。
“好吧，你也有用。”
“‘也’有用？只是‘也’有用？”李刑天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迈步向门口走去。
梅娘子后退一步，马上又回到门口，“你要拿走我另一只眼睛？还是干脆取我性命？李刑天武功高强，堪为打手，我自愧不如。”
李刑天已然蓄劲完毕，随时都能发起致命一击，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你想死在我手里，我偏不让你得逞。好几位异人跟你一样玩挑拨离间的把戏，必有勾结，量你不是主谋，给我一个名字。”
“说过了，没人出主意，自然没有主谋，你与太子丹谁更重要，大家都看得……”
李刑天一把扼住梅娘子的咽喉，同为异人，梅娘子却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敢小瞧我，对我说实话。”李刑天一字一顿地说。
梅娘子脸憋得越来越红，哑声道：“杀了我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异人的运数都掌握在太……”
李刑天稍一用力，随后甩手一推，梅娘子踉跄后退几步，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李刑天心中的怒气没有消失，而是向下沉淀，越来越重，他知道这是诡计，但是仍不服气，因为在其他异人眼里，他终归还是比太子丹低一头。
“必须找出主谋，轻我者，我必践之，蔑我者，我必踏之，辱我者，我必击之，算我者，我必……”李刑天小声嘀咕着回到大院里，越想越怒。
关木通和丘连实两人最像主使者，李刑天正要开口将两人叫出来质问，忽见有人从黑暗中走来，与他擦肩而过，却没有打招呼。
“站住。”李刑天命令道，他受够了轻视，必须立下规矩。
“有事？”罗氏止步，她是极少数从未去提问题的异人之一，总是不卑不亢，与最强的两名异人保持距离。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异人大都离开的时候，有几个人没走，被你请去谈话，对不对？”
“异人不可以交谈了？”
“可以，但是别搞阴谋，你们加在一起也不是我与太子丹的对手。”
“当然，所以我们只是商议一下是否要离开此地，躲到天涯海角去，可是你们说神力会消失，我们只好留下，碰碰运气。若能成为神将之一，我不会放过你与太子丹的。”
李刑天笑了几声，罗工语气强硬，他的疑心反而消去大半，“你从谁房里出来？胡桂扬？”
“嗯。”
李刑天挥挥手，示意罗氏可以离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大步走到房前，排门直入。
房中点着油灯，在赵宅里显出几分独特。
坐在桌边的胡桂扬抬头笑道：“佳客临门喜滋滋，我有淡茶你尝尝。”
“这也叫诗？”李刑天皱起眉头。
“初学，慢慢提高吧。”
李刑天到处看了一遍，没见到其他人，“异人当中数你最弱。”
“但是运气最好。”
“嘿，弱者易奸诈，实力不足就要用阴谋诡计补偿，你是幕后主使，对不对？”
“主使什么？”
“主使其他异人挑拨离间，想让我与太子丹自相残杀。”
“听上去是个好主意，我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我俩有那么笨吗？蝼蚁不知天高处，凡心怎明圣人意。”
“呵呵，好诗，我的神力不如你，连做诗也比你差一大截。”
“你明白就好，知道你是怎么暴露的？”
“太笨，现在也不明白。”胡桂扬笑道。
“别人都去询问，暗地里挑拨，就你和罗氏没去，主使者必然是你们两人当中的一个。”
“为什么是我不是她？”
“她比你坦然，你笑得不正常，一看就是心里藏着诡计。”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真是一败涂地。”胡桂扬根本不想辩解。
终于找出“主谋”，李刑天心里舒服一些，将身后的门关上，几步走到胡桂扬面前，“看在何氏姐弟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你最好老实点，现在不是你出头露面的时候。”
“你与何氏姐弟很熟？”
李刑天点点头，稍稍压低声音，“他们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我也欠你一个人情，早晚会还，可不是现在，你就等着吧。”
“何氏姐弟人呢？谁将金丹送来的？”
“金丹放在指定地点，我亲自取来的，他们两个神出鬼没，也没到露面的时候。”
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越发弄不清那晚来的人是谁。

第三百四十六章 入会
酒过三巡，袁茂与樊大坚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竟然没咱俩什么事！”樊大坚感到不可思议，“胡桂扬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心？他应该一早就把咱们往火坑里推才对。”
袁茂笑而不语。
“还以为打探消息会遇到麻烦，结果……你遇到过危险？”
袁茂摇头，“我刚到西厂，还没来得及进入衙门，就看到有人从灵济宫出来，正好是我认识的赵阿七。”
“我也认识。”
“嗯，赵阿七失魂落魄，想是由异人变回凡人都是这样。他对我说，失去神力的异人都被东西两厂送到灵济宫，吃几副药，待上一阵就被释放，少则半天，多则三四天，灵济宫里已经没有多少异人。”
“他还当自己是异人？”
“一时改不了口吧，我邀他过来一聚，他拒绝了，说自己要找个地方隐居，从此不问世事——他还是没习惯当凡人。我进灵济宫上香，问里面的道士，确认赵阿七所言不虚。”
“嘿，灵济宫的人说话不可信。”樊大坚灌了一口酒，“我比你还要顺利，我的那位朋友这些天一直在给石家施法辟邪，我让他的徒弟带个口信，约他出来谈了几句。他说连日来石家大门紧闭，唯一的客人就是花大娘子，来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与石百户嘀嘀咕咕。”
“这证明不了什么，石百户身为西厂校尉，消息渠道众多……”
“我直接问过花大娘子，她承认了，还很惊讶，说她没想隐瞒，石百户应该告诉胡校尉真相才对。”
袁茂点点头，两人全都无话可说，默默地喝酒，三杯下肚，樊大坚道：“你有没有被抛弃的感觉？”
“被谁抛弃？”
“胡桂扬，他现在与更厉害的人物结交，自己也变成异人，对从前的旧友当然不再放在眼里。”
“嗯……一开始是这样，可上回他来拜访，看上去挺正常……”
樊大坚立刻摇头，“外表正常，心里不正常。”
“哈哈，那谁能看得出来？”
“咱们得做点什么。”
“你有计划？”
“没有计划，只有想法，在郧阳府咱们做过多少大事，回到京城不能就这么闲着啊。”
袁茂笑道：“在郧阳府，是胡校尉带着咱们、逼着咱们做大事，如今……咱们的确被‘抛弃’了。”
“缺他不可？我不信邪。”
“好吧，你出主意，我听你的。”
“别，大家一块想主意，一块想……”
两人碰杯，一杯之后又是一杯，半天谁也不说话。
樊大坚眼睛突然一亮。
“你有主意了？”袁茂问。
“咱们去找胡桂扬吧，还是让他出主意。”
“赵宅外面的官兵越聚越多，两位厂公亲自坐镇，胡桂扬能出来，咱们可进不去，而且你别忘了，西厂命咱俩少管闲事……”
“明白了，我接着想，接着想……异人都在赵宅，咱们进不去……赵阿七那些人呢？他们在灵济宫吃的药没准有问题，我应该去打听一下。”
“我打听过了，赵阿七随身带出三副，就是普通的几样药材，熬汤服用。”
“没有药丸？”
“没有。对了，赵阿七说，灵济宫道士显得非常失望，他们大概是想寻找什么，但是没有找到。”
“这就是问题，咱们去查个清楚！”樊大坚来了兴致，放下酒杯就要走。
袁茂无所谓，起身跟在后面，“你还能回灵济宫？”
“当然能，从前我是不想，没人禁制我入内，心里有愧的是他们！”
两人都有醉意，热血阵阵上涌，就想做点大事，来到街上，被冷风一吹，醉意消退，雄心壮志也随之一落千丈。
“马上就出正月，还这么冷。”樊大坚裹紧道袍，抱怨道：“今年比往年都要冷，你瞧，街上连人都少。”
袁茂看看天色，“咱们喝了这么久？天都要黑了。”
“是啊。”
两人驻足，站在街上犹豫不决。
袁茂笑道：“回去喝酒暖暖身子，明天再去灵济宫不迟。”
“有道理。”
两人正要转身，胡同外面跑来两人，边跑边喊：“袁爷、樊爷请留步！”
“是谁？”樊大坚眯眼观瞧。
“好像是经常给胡校尉办事的那两位。”
两人跑近，果然是蒋二皮、郑三浑，脸上堆笑，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年节早就过完啦。”樊大坚道。
“什么时候遇到樊爷，都跟过年一样。”蒋二皮会说话，“我们哥俩专程来找樊爷……”
“借钱？没有。找胡桂扬去，他才是你俩的主子，我不是。”樊大坚挥手逐客。
蒋二皮笑道：“不是借钱，是来送钱。”
听到“送钱”两字，樊大坚稍稍心动，“瞧瞧你们身上连二两棉花都没有，还给我送钱？胡桂扬这么小气，不给你俩工钱买套棉袍吗？”
郑三浑冻得脸颊通红，笑起来像是裂开的苹果，“有棉衣，前天当给……”
“借给朋友了，穷朋友，看他们可怜，我俩解衣相赠。”蒋二皮夺过话头，“这天真冷，咱们就在街上说话？”
袁茂请三人回家，酒菜还剩半桌，蒋、郑不拿自己当外人，立刻热酒、热菜，也不入座，站着服侍袁爷、樊爷，忙碌的间隙，没耽误自己吃喝。
等到半饱之后，两人终于说起正事。
“两位爷在这逍遥，本司胡同的人都快急死了，到处找樊爷呢。”
“找我干嘛？乌鹊胡同那边已经同意，三月以后不再提供满壶春，城里城外的春院在那之后公平相争，百花齐放。”
“对，樊爷的确说过，可是有人去乌鹊胡同打听过，据说没有这回事，所以他们有点着急……”
“呸，去乌鹊胡同能打听出来什么？我直接与宫里谈判，那边将会断供满壶春，乌鹊胡同也不知情。”
“哦，原来如此，樊爷什么时候去跟本司胡同解释……”
“不解释。”樊大坚断然拒绝，“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该出的钱一文不能少，三月之后事若不成，我原样奉还，登门道歉。”
蒋、郑两人同时竖起大拇指，“一看樊爷就是信心十足，让本司胡同的那些家伙胡思乱想去吧，不用管他们。”
两人抢紧吃喝，显然饿极。
樊大坚寻思一会，“你俩回去，替我转告……”
郑三浑嘴里嚼着食物，摇头道：“我们不回去，马上就要出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天就要黑了，出城干嘛？又要去赌？”话一说完，樊大坚觉得此事与己无关，改口道：“祝你俩手气大顺，至少赢两件棉袍，快走吧，要不然真来不及出城了。”
两人的确有点着急，拣大块的肉各抓两把，随即告辞，蒋二皮笑道：“这顿不白吃，等我俩发达了，一定回请。”
“等你俩发达，我俩早就入土了吧。”樊大坚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今天我心情好，赏点赌本儿，悠着点，别几把就给输光。”
郑三浑嘴慢，手却快，将两块肉塞到怀里，双手接过铜钱，笑道：“樊爷大方，我们哥俩儿入土，樊爷也不会。其实我俩今晚真不是赌钱，是去入会，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晚就来不及了。”
“入会？入什么会？”樊大坚吃了一惊。
“神仆会，今晚之前入会算第一批弟子，过了今晚就是第二批，地位要低一级……真得走了，城门一关，机会就没了。”蒋二皮带着郑三浑往外跑。
“神仆会是哪一派？”袁茂迷惑不解。
“这个我还真听说过，胡桂扬不是让我打听京城内外新近出现的祭仪嘛，有人对我提起过神仆会，并非名门正派，与佛道无关，是一群将天机船当成神明崇拜的无知百姓。创会者都去过郧阳府，像是沈乾元、张五臣，咱们都认识。”
袁茂恍然大悟，突然起身追出去，樊大坚愣了一会，紧忙追赶，“神仆会里没几个人，胡桂扬早知道……”
袁茂来不及解释，加快脚步，撵上蒋、郑两人，“等会。”
两人一边走一边争抢铜钱，闻声止步，“袁爷有何赏赐……有何吩咐？”
“你俩怎么突然想要入会？”
“当第一批弟子，以后就能坐享荣华富贵啦。”
“谁给你们许诺的荣华富贵？”
两人一脸茫然，蒋二皮回道：“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袁茂追问。
“他们……都是乞丐。”
樊大坚赶到，“乞丐？一群乞丐许诺荣华富贵，你俩居然也信？”
蒋二皮笑道：“碰碰运气呗，反正也不用付出什么，而且这群乞丐与众不同。”
郑三浑抢道：“下面没把儿，是一群阉人，据说许多人在宫里有亲戚，他们说的荣华富贵，总有几分真实吧？”
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也去。”
蒋二皮不在乎多两位同伴，“一块去吧，互相有个照应，就有一点不妥。”
“怎么不妥？”
“两位爷穿得太好，那群乞丐说了，入会要先舍后得，想当神仆，先当穷人，所以……”
“出城再说，到时候我俩将棉衣扔掉不就得了。”
“扔掉可惜，撕几个口子就行，身上的钱别带太多。”蒋二皮唠叨一些规矩，四人一同出城。
樊大坚在路上小声道：“神仆会与赵宅异人能有瓜葛？”
“去看过才知道，闲着也是闲着。”
樊大坚深以为然地点头。
四人赶在天黑前出城，一路前往乌鹊胡同，据说入会地点位于离胡同不远的一座小庙里。
小庙周围果然聚集大批乞丐与穷人，有人想入会，就被带到庙里磕头，然后记名在册，蒋、郑用真名，袁、樊给的却是假名。
主事者是一名老阉丐，对所有入会者都要说几句，“你们算是赶上了，神船即将指定一位人间主宰，提前信者皆得回报，此后再信的人就只能居于你们之下。”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两种说法
小谭不请自入，坐到桌前，对着茶壶发呆，好像这里是他的房间。
真正的房主胡桂扬并不理他，坐在床上，轻轻哼着小曲。
“皇帝来了。”小谭终于开口。
“嗯。”
“今晚就要运功，四十九名异人将减少到二十五名，再过几天，只剩五位。”
“总算要结束了。”胡桂扬打个大大的哈欠，若是没有外人，他真想倒在床上。
“我已经感觉到神力在消退。”
“跟江东侠描述得一样，像是透过门缝吹进来的寒风。”胡桂扬也感觉到了。
小谭抬起来，话题一转，“李刑天对你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念诗呗。”
“我要听具体内容，每一句。”
胡桂扬笑道：“难为我了，好像有一句是‘蝼蚁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诗，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更难为我了，总之他看破你们的计划，要找主谋，就这么回事。”
小谭目光冰冷得不像是十几岁少年。
“我说过会保密，李刑天若是从我这里得到答案，早就向你动手，还会等到现在？”
小谭神色稍缓，“我必须问个清楚，以防受到暗算。”
“暗算可不是李刑天的风格。说句实话，你们的计划好像不太成功，前院那两位早已看破，没有大打出手的迹象。”
“嘿，别急。”小谭起身，走到胡桂扬面前，“抱歉。”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道歉，但我原谅你。”胡桂扬也站起身，比小谭高半头，向他微笑。
“我必须听实话。”
不等胡桂扬开口，小谭突然抓住胡桂扬的左手脉门，逐渐增加力量。
“原来是要下狠手，这个可不容易原谅……”胡桂扬一开始还能对抗，甚至笑着调侃两句，很快就感到胸闷气短，明明被握住的是手腕，胸口却如压大石，再没余力开口。
“太子丹说了，异人杀死异人不算违规，所以你最好对我说实话，李刑天到底有没有提到过我？”
胡桂扬平时随和，不喜与人竞争，可是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却是个倔脾气，无论如何不愿屈服，一边运功对抗，一边回视小谭，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的笑容向来不合时宜，这一回尤其惹人厌恶，扭曲的微笑在小谭看来满是嘲讽与挑衅。
“实话，我只要一句实话！”小谭怒道，手上加力，“为什么你非要逼我杀人？”
气血骤然上涌，胡桂扬像是被水淹没，不只呼吸困难，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
白光突然消失，胡桂扬又能喘息了，急忙深吸一大口。
对面的小谭像是没事人一样，“看来你没撒谎，李刑天还没有怀疑到我。”
“但我不想再为你保密了。”胡桂扬道，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刚刚饶你一命，你就这么报答我？”小谭脸上再显怒容。
李刑天只是像个孩子，小谭却真的是一个孩子。
胡桂扬心中的恼怒突然消散，终于能够笑一下，“好吧，再多保密一个晚上，明天早晨你若是凡人，我躺下睡觉，就当事情没发生过，可你若是异人，我就不再保密，无论谁问，我都会向他说出实话。”
小谭一愣，“我是异人你反而不怕？”
“天天跟异人待在一起，有点害怕也早消失了。”
“我现在就杀……”小谭又抬起手，却没来得及出招。
房门砰地打开，有人走进来，打量两人，“你俩在干嘛？”
胡桂扬神情坦然，小谭却是大惊失色。
进来的人是李刑天。
“我俩在打赌，看我能不能熬过今晚。”
“熬过怎样？没熬过又怎样？”
“我若是没熬过，那就算了，我若是熬过，小谭要叫我一声‘爸爸’。”
小谭一愣，李刑天也是一愣，随即大笑，“哈哈，有趣，当众叫吗？”
“应该是吧，你说呢，小谭？”
“嗯。”一到李刑天面前，小谭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唯唯诺诺，紧张得手足无措。
“到时候一定要叫上我。”李刑天越发感兴趣。
“当然。”
“干脆算我一个，赌我能不能熬过……”
胡桂扬摇头，“你肯定能熬过，赌起来没意思，只有我这种实力最弱的异人，才值得一赌。”
“也对。那我也要加入，但是与小谭相反，我赌你肯定能熬过今晚，你若是变成凡人，我才叫你‘爸爸’，否则的话你叫我‘爸爸’。”
“那你岂不是成了小谭的爷爷？”
“哈哈，这样更有趣。”
“不跟你赌。”胡桂扬拒绝。
“为什么？”
“你比我厉害太多，所以我不愿意跟你赌。”
李刑天拧眉想了一会，居然接受这个理由，“好吧，明天我就看个结果好了。跟我走。”
“去哪？”
“既然知道我比你厉害得多，还敢问东问西？”
胡桂扬走向李刑天，“对了，我若是遇到意外，这场赌局就算作废，谁也不用喊谁‘爸爸’。”
“你怎么会遇到意外？谁敢让你意外？”李刑天高声道。
“有备无患。”胡桂扬笑道，当先出屋。
李刑天跟出来，指向东跨院，走出几步之后小声道：“我知道谁是主谋了。”
“哦？”胡桂扬有些吃惊，没想到李刑天能有如此锐利的目光。
“关木通。”
“老叫花子？”胡桂扬更吃惊了，据他所知，小谭在选同伙的时候，最先排除的异人就是关木通。
“对，江湖异人挨个去挑拨离间，只有你、罗氏、关木通没参与，其中关木通最狡诈，所以最为可疑。”
“那也只是可疑而已，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今晚再说，对凡人，我网开一面，对异人，哼哼。”
胡桂扬好奇地问：“你与太子丹究竟谁更厉害一些？你俩交过手吗？”
“干嘛，你也想挑拨离间？”
“纯属好奇。”
说话间两人走到东跨院门口，院门却是关闭的，“院里住的是女子，咱们这时来拜访不太合适吧？”
“罗氏和梅娘子已经搬出去了。”李刑天轻轻敲门。
“那这里住的是……”
李刑天点头，“从前的身份并不重要，如今都是异人，今晚一块碰运气。”
院门打开，出来的是一名老太监，向两人点下头，侧身让开。
胡桂扬刚要迈步，李刑天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极为认真地说：“我更厉害一些，太子丹用剑，我只空手，所以我更厉害一些。”
“明白。”
李刑天这才松手放行，没有跟着进入跨院。
跨院的几间房里都点着灯，胡桂扬不知该去哪间，身后老太监关上门，轻声道：“胡校尉这边请。”
能与皇帝同行的太监自然不简单，胡桂扬不认得此人，向他笑笑，跟随其后，进入边上的一间房里。
这里曾是梅氏夫妇的住处，原有的物品都被搬走，只剩一床、一桌、一椅、一灯，别无它物。
灯下坐着那名年轻人，脸色仍与从前一样虚弱，身穿便衣，全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天子气象。
“退、退下吧。”他说话也与从前一样，有些结巴。
胡桂扬不知说的是谁，回头看去，老太监已经跪在地上，莫名地显得很激动，似乎要哭谏一番，“陛下……”
“在这里我只是异、异人。”
老太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退下，将房门关闭。
胡桂扬莫名其妙，呆了一会转过身，突然想到自己应该跪拜，可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异人？”
“嗯。”
“怎么称呼？”
皇帝露出疲惫的微笑，“愿意的话，可以叫我……‘朱老爷’。”
“不像‘老爷’，更像‘神仙’。”
“呵呵，你、你会说话，在郧阳……”皇帝越是努力，越吐不出“府”字。
“在郧阳我一无所知，全凭乱打乱撞。”
皇帝微笑点头，“东西还、还在吗？”
胡桂扬从怀中取出玉佩，上前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公主托花大娘子送给他的。
“嗯，你很聪明，居然想到让九公主进宫。”皇帝的结巴时好时坏，心情好的时候，也能一说到底。
“还是乱打乱撞。”胡桂扬笑道，屋里只有一张椅子，他无处可坐，但也不肯跪下，就当皇帝是普通异人。
皇帝根本没想过要多准备一张椅子或是凳子，对是否跪拜也不在意，伸手拿起玉佩，凝视良久，缓缓道：“世上……真有长生吗？”
“我是百户赵瑛的义子，我们家的人都不相信长生。”想起已然信神的石桂大，胡桂扬改口道：“我没变过。”
“可是……可是……你见过、见过神、神船……”皇帝的结巴变得严重起来。
“见过，可船上的人会死，所以留下僬侥人墓，飞升时需要外力，所以动用十万凡人。强大并不是神，天机船如此，异人也如此。”
皇帝或是不想争辩，或是无法争辩，沉默良久，将白色玉佩放回原处，“别人的说法……跟你都不一样。”
“鬼神背后总是贪婪，那些人有求于陛下。”
皇帝没注意到这一声“陛下”，微笑道：“你无求于我？”
“我所求甚少，一名锦衣校尉就能满足。”
皇帝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指指玉佩，示意胡桂扬拿回去，“我不为自己而求长生，我为列祖列宗、大明天下而求长生。”
胡桂扬总算管住自己的嘴巴，没有胡乱说话，但是憋得脸上笑容很古怪。
“两种说法，我都给……都给机会。”
“嗯？”胡桂扬没听懂。
“你要救下太子。”
“可我不知道太子在哪，太子丹……张慨……”
“太子在……阉丐手中，他们已经到了、到了城外。”

第三百四十八章 队伍
太子丹走进来，轻声道：“是时候了。”
皇帝稍稍挺直腰身，刹那间显出几分威严。
胡桂扬却是一肚子困惑，皇帝既然知道太子的下落，为何不早早派兵搭救，非要托付给一名锦衣校尉？托付之后连张纸片都不给，胡桂扬甚至没办法向外人证明自己是奉旨行事。
“是时候了。”太子丹重复一遍。
胡桂扬这才明白召见已经结束，自己站在这里已是多余，于是躬身退出。
小院里站着十余名官府异人，排列整齐，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胡桂扬绕行，挨个打量这些人，心中好奇，他们是否也与江湖异人一样，想方设法也要留住神力？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胡桂扬反手抓住，刚要运功，察觉到这是一名凡人，急忙收回力量，笑道：“这位公公真爱开玩笑。”
是那名服侍皇帝的老太监，低声道：“胡校尉请随我来。”
两人走出跨院，来到墙下僻静之处，说是僻静也只是多些阴影，一眼看去，其他异人就站在不远处，正在接受李刑天的排序。
“我姓梁。”
“原来是梁内侍，久闻大名……”
老太监摆手，压低声音：“汪直说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厂公真这么说的？”胡桂扬很吃惊。
“嗯，所以你一定要阻止今晚的仪式。”梁内侍的声音更低，也更坚定。
胡桂扬看一眼兴致勃勃的李刑天，轻轻摇头，“非是不想，而是没有这个本事。”
梁内侍就像没听见一样，“天下安危，在此一举，公之富贵，在此一晚。”
“你没明白……”
梁内侍匆匆走开，根本不听胡桂扬解释。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托付，胡桂扬喃喃道：“为什么非得找我啊？”
“胡桂扬，过来！”李刑天喊道。
异人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顺序并不重要，有人私自更换位置，李刑天也不在意，向胡桂扬道：“你到队尾。”
“为什么让他站最后面？”队伍中间小谭颤声问道，他怕李刑天，但是心中疑惑必须要问。
“没有原因，你想去后面也行。”李刑天厉声回道。
小谭犹豫再三，留在原处没动。
胡桂扬不在意位置，向队尾去向，“好像少了一位吧？”
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最为醒目的异人萧杀熊不在队伍中。
“他不来，宁愿失去神力，随他便，我们不会勉强，今晚四十八人祈神，会有二十五人过关。”
胡桂扬来到位置，前面是罗氏，他很想换个位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李刑天走到队伍中间位置，高声道：“祈福仪式很简单，你们伸手按在前一人的背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与太子丹。”
“要按准某处穴位吗？”有人问道。
“我说过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与太子丹。”李刑天怒声道，他今晚的心情不是太好，很容易受到激怒。
再没人敢吱声。
李刑天等了一会，“运数本天定，喜憎皆自知。你们要相信我与太子丹，尽量不要运功，我知道这会很难，但是我提醒你们一句：跟我们比拼神力，没有好下场。”
罗氏微微扭头，小声道：“到了最后，不会只剩两三位异人吧？”
李刑天和太子丹没准会借机盗取所有异人的神力，胡桂扬却不在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如果事有异常，我一定会反抗。”罗氏自问自答，然后幽幽地说：“到时候，还望胡校尉能念旧情。”
胡桂扬向前迈出半步，小声道：“那天晚上……你究竟……”
“抬手吧。”李刑天下令，快步向队尾走来。
众人陆续抬起手臂，掌心按在前者的后背上。
“别用力，轻轻按住就好。”李刑天提醒道。
胡桂扬退回原位，抬手伸向前方。
李刑天站到胡桂扬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不知是什么意思，随后伸手按背，轻轻一推，胡桂扬的手掌按在罗氏背上。
“我要尝试一下。”李刑天高声道。
一股寒流从李刑天掌心里传出，胡桂扬激灵灵打个冷战，寒流离去，顺着手臂导入罗氏体内。
没过多久，寒流原路回返，却变成了暖流。
“很好，还是有人运功抗拒，我知道是谁，就不指明了。现在开始是正式祈福，失去神力者，请自动离队。”
话音刚落，李刑天发出一股强大得多的寒流，众异人虽有准备，还是纷纷打冷战，直到暖流返回。
整个过程的确简单，就是一寒一暖两种功力周而复始。
胡桂扬发现自己的手掌在罗氏背上按得太紧，想要稍微收回一点，却做不到。
李刑天再次开口提醒：“其他人不要运功，你们那点神力，几下就被毁个干净，运功越多，出局越早！”
胡桂扬很想反驳一下，可是连说话也要用到神力，他只能放弃，随波逐流，心里先向梁内侍道一声歉，他根本没办法阻止今晚的仪式。
仪式简单，持续得却久，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队伍中间的一名官府异人突然尖叫一声，随即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站在他身后的十几人不约而同迈出一步，与前面的队伍接上。
两名年轻太监从黑暗中跑过来，将倒地者拖走。
李刑天仍能随意说话，“让你们少运功、别运功，就是不听话。第一位出局者已经有了，他若是老老实实地管住神力，至少可以走出队列，不用受伤。”
两股外力在体内进进出出，很少有人能够完全放下警惕，多少都会用些神力，大家只能尽量控制。
胡桂扬察觉到，寒流不那么冷了，暖流也稍稍凉了一些。
李刑天终于表示满意，“对，就是这样，尽可能收回你们的神力。其实道理很简单，你们的神力不够纯粹，需要我与太子丹来回打磨，杂质会一点点集中起来，落到谁身上就不一定了。这是我从僬侥人墓中学到的法门，万无一失，你们放心就好……”
李刑天的唠叨真有效果，两股功力的冷暖越来越接近。
又有一名异人出局，也摔倒在地，但是自己能爬起来，茫然站了一会，迈步离开，几步之后突然放声大哭。
没人在意他的哭声，剩下的异人只觉得庆幸。
胡桂扬有些犯困，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睡着，所谓仪式就是一场梦，因为他感觉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飞升到半空中。
可双脚依然踩在地面上，前方有人退出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迈步。
至于手掌相连的罗氏，他已经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那天晚上，还有更早之前在郧阳山中的经历，轮流在心中闪现，胡桂扬希望找出两者之间的异同。
“心无杂念！”李刑天又开口，“收回神力之后就要心无杂念，这一点很重要，虽说去留皆凭运气，但是心事太杂的人，运气不会太好。你们可以默念火神诀，默念即可，不要发出声音。”
胡桂扬没办法、也不想心无杂念，反正他不在乎有无神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极缓慢地缩短，队伍中的异人对此却几乎没有察觉，李刑天也不再说话，专心运功。
胡桂扬越来越困，心中的念头也是越磨越少，等到突然醒来的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发了一会呆才将一切想起来。
他已经离开队伍。
天边微亮，异人还剩下二十七八位，祈神快要结束了。
胡桂扬不在乎神力，可还是有些失望，甚至失落，毕竟受到过不少关注，结局却是这样，多少有些难受。
胡桂扬深深地呼吸数次，心情好转，转身看向队伍，罗氏在，梅娘子、小谭等人都在，只有老叫化子关木通不见踪影，不知是随着队伍进入东跨院，还是早已出局。
出局就是出局，胡桂扬笑着摇摇头，迈步向前院走去，心里又对罗氏道声歉，他还是没帮上忙。
梁内侍斜刺里跑过来，拦住去路。
胡桂扬不用在心里道歉了，笑道：“早说过，你找错人了，我没本事……”
梁内侍一脸惊讶，“怎么会这样？”
“应该是我问，你干嘛非觉得我能阻止仪式？”
“李刑天不应该帮你一把吗？”
“我跟他不熟。”
“可是你对何氏姐弟有恩，李刑天……唉，异人不讲恩情，看来我真是错了。”梁内侍挥挥手，对这名锦衣校尉再没有半点兴趣。
那个晚上，不知真假的何三姐的确说过一切皆有安排，李刑天也承认自己欠一个人情要还，可是什么都没发生，胡桂扬瞧不出“安排”在哪。
异人不讲恩情，这倒是一个简单而合理的解释，胡桂扬回头最后看一眼队伍，快步离去。
出局的异人都在前院，个个垂头丧气。
关木通与唐公子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冻僵。
胡桂扬走到两人面前，笑道：“嘿，我也出来了。”
关木通先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胡老爷……”
唐公子也抬起头，脸上似有泪痕，“其实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唐小双，家里种地的……”
“你接着去要饭，你接着去种地，还有你们，接着去当兵，我嘛，接着去偷懒。这里已经没咱们的事情。唉，赵宅毕竟不姓胡。”
胡桂扬绕过两人，走出大门。
街上有不少锦衣卫，胡桂扬大都不认识，目光扫过，找到一名熟人，“石百户，赵宅还给西厂，我能回家了吧？”
石桂大道：“去胡同口的茶馆，厂公要见你。”
“还是厂公有先见之明，知道我肯定会出局。”
人群稍稍让开，胡桂扬挤出去，一路来到茶馆门前，轻轻敲门，随后推门进屋。
茶馆里点着不少蜡烛与油灯，比外面的清晨还要明亮。
两位厂公都在，胡桂扬站在门口，拱手道：“校尉胡桂扬……”
“里面还没结束？”汪直问道。
“没有，应该快了。”
尚铭起身，来到胡桂扬面前，脸上的惊讶与梁内侍颇为相似，“你……没有神力了？”
“来得容易，去得轻松，我还没享受到神力的好处，就丢得干干净净。”
尚铭失望地摇摇头，回到原处坐下。
“厂公找我有事？”
汪直皱起眉头，“没事了，滚出去吧，留在外面随叫随到。”
“是。”胡桂扬走出茶馆，一步没停，准备出城去找太子。

第三百四十九章 新主
樊大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半块硬饼，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周围的众多乞丐，没敢扔掉，小声道：“这些人疯了吗？”
袁茂摇摇头，与老道一样困惑。
乞丐们点起一堆堆的篝火，在周围载歌载舞，脸上的幸福表情快要溢出来。
“他们真相信天机船、相信会有一位人间新主？”樊大坚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鬼怪世界。
袁茂还是摇头，挤出人群，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这么多乞丐聚在城外，官府没人管一管吗？”
“怪事这么多，你居然关心这个？”
“别的怪事我找不出原因，就这件我可以去附近的衙门里问问。”
“你还真是一位官老爷。”樊大坚走出几步，随手抓住一名路过乞丐的胳膊，硬拽过来，问道：“你是从清河来的？”
乞丐一脸污秽，看不出年纪，却能看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啊，你是新入会的？”
“嗯。”
“清河乃龙兴之地，我们有从龙之功，今后飞黄腾达，告诉我名字，或许我能提携你们两个。”
樊大坚将入会时编的名字给忘了，随口又编两个，将手中的半张饼递过去，“没啥好东西，算是一点孝敬。”
乞丐并不饿，但是“孝敬”这两个字就足以令他心花怒放，接在手中，“嗯，还是京城人有眼力见儿，别看只是半张饼，我记得你们的好处。”
乞丐要走，樊大坚抓住不放，“我有点不太放心，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怕被官府驱逐吗？”
“哈哈，胆子这么小，还敢来求取富贵？别怕，咱们又不是造反，官府凭啥驱逐？而且上头说了，官府忙得很，没工夫管咱们这些人。”
乞丐又要走，樊大坚依然不放人，“人间新主是哪位？我俩想去拜见一下。”
乞丐有些不耐烦，面露鄙夷，“新主是随便能见的吗？到哪都有尊卑贵贱之分，你俩刚刚入会，寸功未立，就想见新主？”
乞丐跑了，樊大坚嘿嘿笑道：“怎么样？”
袁茂笑着摇头，“等于啥也没问出来，就知道一件事，这些阉丐真相信那通鬼话。”
两人重新挤入人群，在最热闹的地方找到了蒋二皮与郑三浑，这哥俩儿倒是不挑食，也不挑人，一边啃硬饼，一边手舞足蹈，再加上一身破烂单衣，完全融入到群丐当中。
袁茂与樊大坚各拽一位，拖出人群。
蒋二皮擦擦额头上的细汗，“这些叫花子倒是挺聪明，跳来跳去能驱寒，心里还挺高兴。”
“还能吃下去东西。”郑三浑用牙齿扯下一块饼。
“我们哥俩儿决定了，以后没饭辙儿的时候就跟他们混几天。”
“没饭吃的时候可以找我。”樊大坚不太热情地邀请，马上又道：“你俩去打听一下人间新主是怎么回事。”
两人大笑，蒋二皮道：“你们真相信这种鬼话？哈哈，别说人间新主，弥勒降世、玉皇转世、太祖重生我都见过，无非是骗点小钱儿，何必当真？唉，我们哥俩儿没这种本事，樊爷相貌堂堂……”
“呸，我是正经修道之士，不走这种歪门斜道。”樊大坚掏出一块碎银子，“人间新主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确有其人？乞丐们为何不怕官府驱逐？谁打听明白，银子归谁。”
还是银子好用，蒋、郑两人分头跑进人群，各自打听消息。
樊大坚笑道：“有人就得用上。”
周围的乞丐似乎又多了一些，清河的阉丐自吹自擂，好像富贵已在手中，京城内外闻讯赶来的新人大都也是乞丐，嘴里吐出的谀词如雪片一般四处飞扬。
袁茂看了一会，叹道：“给这些人换上官袍，何其相似？”
“呵呵，换上道袍、僧服也都一样，既分尊卑贵贱，就免不了阿谀奉承……”樊大坚一拍脑门，“我突然有点明白胡桂扬为啥总是一副懒样了，这小子分明是在同尊卑、齐贵贱，怪不得上司都不喜欢他。”
一名年轻乞丐挤过来，小声道：“两位在打听消息？”
“谁让你过来的？”樊大坚以为是蒋、郑二人找来的人。
年轻乞丐摇头，“两位是哪个衙门的？”
樊大坚一愣，“我们不是差人……”
年轻乞丐笑道：“两位可不像叫花子，起码像我一样，弄身真正的行头，脸上也得多抹点泥。”
“你是差人？”樊大坚吃了一惊。
“嘘，我是南城兵马司派来的，姓吕。”
袁茂拱手道：“幸会，恕我多嘴，便装侦缉这种事情，应该由锦衣卫来做吧，兵马司……”
吕姓乞丐笑道：“我一猜你就是锦衣卫，你们那边最近不是忙嘛，人手都调进城里，城外没人管，上头担心乞丐们闹事，派我过来查看。”
“查看到什么没有？”樊大坚问。
吕姓乞丐满脸苦笑，“跟两位看到的一样，据说还有几处地方是神仆会的据点，吃喝跳舞，估计过两天就能散去。呃，既然锦衣卫派人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袁茂点点头，吕姓乞丐大喜，拱手道：“两位怎么称呼？我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樊大坚刚要开口，袁茂却碰他一下，然后摇摇头，樊大坚明白过来，也摇摇头。
吕姓乞丐也不勉强，笑着告辞，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周围的乞丐突然高声欢呼，向一个地方涌去，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急忙跟上。
原来是有人站在一辆骡车上分发食物，馒头、包子、烧饼、饭团四处乱扔，“热乎的，别抢，人人有份！”
樊大坚摸摸肚子，“我还真有一点饿了，抢两个包子吧。”
“你去吧，我还能坚持一阵。”袁茂笑道。
“你不去我也不去，待会咱们拿钱买几个。”
“这些人未必愿意……”袁茂话未说完，就觉得后腰一紧，被什么东西抵住，随后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别乱动，我认得你，我的刀不认得。”
樊大坚同样僵住，显然身后也有利刃。
“兄弟，我们不是来惹事的，要钱要物，开口便是。”袁茂小心地说。
“要人。”身后的人轻扯一下。
袁茂与樊大坚转身，看到四名乞丐，手里都握着短刀、匕首，个个神情严肃。
食物分发完毕，骡车驶来，四丐连推带搡，将两人送上车厢，随后坐上车尾。
行程不算太长，袁茂与樊大坚却是不辨东西，早已迷失方位，车上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挨了几拳。
到达目的地，两人被拖进一间房中，门户紧闭，周围漆黑一片。
樊大坚向前摸索，“这帮乞丐来真的？”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袁茂问。
“像是……药材，这里是药铺？”
“可能。老道，如果这次逃不出去，我得向你道歉。”
“为何道歉？”
“你马上就要发财，我却将你拖进危险之中。”
“拖进危险？我明明是自愿的，不对，我先开头，我拖你进来还差不多，也不对，要怪就怪胡桂扬。”
“关他什么事？”
“你忘了，咱们本来正常喝酒，说起他之后，咱们才觉得无所事事，想要找点危险的事情做做，正好碰见那两个家伙，咱们就跟来了。若是没有胡桂扬，咱们还在喝酒，根本就不会出门，对不对？”
“好吧，怪他。总之，很高兴结交你这样一位朋友。”
“真心朋友，千金不换，灵济宫真君的位置也不换。这么说来，还是得感谢胡桂扬，没有他，咱们根本不会认识。”
“不是跟他出生入死，咱们也没这份交情。”
“对，咱们……”
房间里突然传来笑声。
“谁？”袁茂与樊大坚齐声喝问。
“这个胡桂扬是什么人？你俩一会怪他，一会谢他？”声音稚嫩，像是个孩子。
“胡桂扬……先说你是谁？”樊大坚发现对方年纪不大，惧意尽去。
“我若是知道自己是谁就好啦。”
“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樊大坚道。
“不知道，我就记得最近几天的事情，再往前的事情都不记得。”
“你也是被那些乞丐抓来的？”袁茂问道。
“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六七天了吧。”
“你听说过神仆会吗？”袁茂觉得这个孩子必有来历。
“知道，天天有人向我讲神仆会的事情，还说我今后会是天下主宰……”
“原来是你！”两人齐声道。
“你俩认得我？”孩子很高兴。
“不认得，但是大群乞丐涌来京城，声称将有一位人间新主降临，想必就是你了。”樊大坚找到目标，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什么都不记得？不明白他们为何选你当新主？”袁茂问道。
“不记得，我也不想当新主，只想弄清自己是谁，如果有家的话，能回自己家去。”
外面响起开锁声，三人全都闭嘴。
片刻之后，有人提灯进屋。
屋子应该是一间仓库，堆放着大量包裹、木箱，墙边有一张小床，床上坐着一名十来岁的孩子，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新来的两人。
袁茂与樊大坚都没见过这个孩子，看了一会，扭头看向来者。
“咦，我认得你。”樊大坚很是意外，“你是……你是牛掌柜，这里是乌鹊胡同广兴铺？”
牛掌柜哼了一声，“果然是你们两个，胡桂扬派你们来的？他还没死心？”
樊大坚正要说不是，袁茂抢先道：“没错，胡校尉派我们来的，天亮之后我们若不回去，他会亲自到来。”
牛掌柜似信非信，“来做什么？救你们两人吗？”
袁茂灵机一动，“来找神船的秘密，来找隐藏的异人，来找……”袁茂看向孩子，还是猜不出来他的身份，“来找神子。”
他将妖狐案时听说的事情也用上。
不知哪一句说到痛处，牛掌柜脸色骤变。

第三百五十章 借钱借人
胡桂扬越走越热，到了城外，将衣领解开，才稍微觉得凉快些。街上的行人还都裹着棉衣，对这名怪人侧目而视。
太子在城外阉丐手中，可是阉丐在哪？
胡桂扬站在街上想了一会，跳上附近一辆等活儿的骡车，“去广兴铺。”
“好咧，客官坐稳。”车夫甩鞭，赶车前往乌鹊胡同。
靠在车上，胡桂扬从怀里拿出两枚玉佩，一枚是梅郎中留下的，一切正常，通体雪白，原有的一点红晕也已消失无踪，另一枚来自宫里，皇帝看过又交回来，昨晚还是白玉，此时又变成红丹，比从前更红，像是刚刚从火里取出的木炭。
就是它散发热量，令胡桂扬不得不解衣纳凉。
“宫里的东西就是与众不同。”胡桂扬喃喃道，皇帝通过公主将玉佩悄悄送给他，其中必有原因，可他却想不明白，“干嘛不将话说清楚呢？异人的心思太古怪。”
胡桂扬回忆自己短暂的异人生涯，努力揣摩皇帝的想法。
没等他想出所以然，车停了，车夫笑呵呵地转到后面，“广兴铺到了，请客官赏钱。”
“多少？”
“随客官赏，一两银子我不嫌多，十文也不嫌少，给多给少都是爷，您省力，我养家，您高兴，我也乐呵，今后再坐我的车。”
“你是李刑天的徒弟？”
车夫一愣，笑道：“客官爱开玩笑。”
胡桂扬伸手入怀，发现身上分文皆无，只有两枚玉佩和几件杂物。
“客官仔细找找，边边角角都摸一遍，一看您就是城里的财主，衣服缝里藏着银，脚板底下踩着金，既来花花世界寻开心，珍珠玛瑙总该带几件，我知道当铺在哪……”
胡桂扬确认自己没带钱，“你等一会，我找人付车钱。”
“小本生意，我可等不了，客官……”车夫眼一花，“客官”已经没影。
胡桂扬没觉得自己动作快，推门闯进广兴铺，大声道：“牛掌柜！”
店里没人，胡桂扬连喊几声，牛掌柜才从后面进来，一脸的不情愿，稍一拱手，“胡校尉何事光临小店？”
“借我十文钱，多几文最好。”
牛掌柜满心戒备，做好了种种准备，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借钱，略一回忆，自己与这名锦衣校尉似乎没什么交情，“十文？”
“外面有辆车，等我付车钱，今天出门走得急，几千两银子都落在家里了。”
牛掌柜忍不住嘿了一声，可还是走进柜台后面，拿出钱匣，用钥匙打开，捻出一摞铜钱放在桌上，“一共十文，胡校尉数好。”
“我让车夫等在外面，是不是应该多给一些？”
牛掌柜又拿出十文。
“车夫嘴甜……”
牛掌柜不愿意了，“做生意的谁不嘴甜？胡校尉在哪上的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他敢多要，我去与他理论。”
胡桂扬伸手抓起两摞铜钱，笑道：“不愧是一铺掌柜，懂行情、会讲价，一锤定音——咦，我这是怎么了？不会正常说话了。”
胡桂扬匆匆走出铺子，将二十文钱往车夫手里一放，转身就走，生怕多听一句。
“客官好大脾气……”车夫点数铜钱，乐颠颠地赶车离开。
铺子里，牛掌柜收起钱匣，看到胡桂扬又进来，眉头不由得一皱，“胡校尉还有事？”
“借钱得写借据。”
“不过二十文钱而已，就当是送给胡校尉的礼物。”
“不会有人说我敲诈勒索吧？锦衣卫的名声本来就一般，别毁在我手里。”
“二十文！”牛掌柜忍住怒火，挤出笑容，“朝廷上下若是都像胡校尉这么清廉就好了，行，我写张字据。”
柜台里什么都有，牛掌柜拿出笔纸，准备写张借据。
“呃，既然要写借据……”
“是你让我写的！”牛掌柜又露出怒容。
胡桂扬不为所动，笑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有借据，就多给我几两银子吧，身无分文的滋味可不太好受，我又不知道要在城外待多久，总不能每次都来广兴铺借钱。”
牛掌柜沉默一会，脸上又挤出笑容，“胡校尉想要多少？”
“这样吧，给我四贯铜钱，借据上写五贯，多出来的就当是利息。”
牛掌柜又沉默一会，虽然手上过钱无数，他却从未改变节俭本色，有宫中太监做靠山，广兴铺也从未遭受过勒索，因此他对拿钱给外人极不习惯。
“要不然你写六贯，利息算多一些。整条街上我就对你这里比较熟，放心，就算我不还，西厂也会替我还……”胡桂扬非要借点钱不可。
牛掌柜抬笔，刷刷写下一张字据，调转过来，“签字还是画押？”
“我会写字。”胡桂扬接过笔，扫了一眼，“呵，纹银十两？我用不了这么多。”
“就当是交朋友了。”牛掌柜咬牙道，从钱匣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总数不到十两，利息我要一点，请胡校尉收好。”
“不用称一下？”
“当掌柜这么久，我心里有数。”牛掌柜将银钱推向柜台外面。
胡桂扬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笑道：“你收好，还钱的时候我得要它。”
“没问题。”牛掌柜将借据放在匣内，拱手道：“慢走，不送。”
胡桂扬的确很慢，将柜台上的银子与铜钱分开存放，“牛掌柜真是位值得一交的朋友，其实咱们也算有几分渊源，昨晚我还与梁内侍聊天呢。”
“梁内侍？”牛掌柜吃了一惊。
“对啊，他请我帮忙，可惜我本领低微，心有余而力不足，失去一次讨好梁内侍的大好机会。”
“你在哪见到……算了，请胡校尉慢走，钱不用急着还，一天两天、一年两年都行。”
“还钱嘛，肯定是越快越好。既然钱借了，牛掌柜再帮我一个忙吧。”
“又要怎样？”牛掌柜大怒，他可不怕一名锦衣校尉，只是心里有鬼，希望尽快将人打发走。
“这回不错钱了，借个人。”
“借个人？你已经拿到钱了，出去随便雇人。”
“别人都不好用，非得是牛掌柜的一位老伙计才行。”
胡桂扬若是一来就开口要人，牛掌柜当即就会拒绝，可是从借钱开始他就陷进去了，一心只想将客人打发走，强忍怒气，“借谁？”
“杨少璞。”
“那个老酒鬼？”
“对，就是他。”
牛掌柜松了口气，“他不在我这里，你去附近的亨兴铺问问，老酒鬼应该去投奔他干女儿杨彩仙去了。”
“杨彩仙换东家了？”
“嗯，从胡校尉家里回来之后就换了，你去那边问吧，我不太了解。”牛掌柜再次拱手，表露出明显的逐客之意。
“多谢，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牛掌柜的靠山直达宫中权宦，对一名锦衣校尉看不上眼，“好说，胡校尉慢走。”
胡桂扬终于离开，牛掌柜跟到门口，亲眼看着胡桂扬走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急忙将门闩上好，今天不打算再做生意。
沈乾元从后门进来，“胡桂扬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牛掌柜双手一摊，“完全莫名其妙，借走一些钱，又要去找杨少璞，你说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杨少璞知道什么吗？”
“一个老酒鬼而已，早被我撵出铺子，有事也不会对他说啊。”
沈乾元想了一会，“我待会派人进城打听情况，弄明白胡桂扬为什么会离开赵宅，天黑之后你将‘货物’转移。”
“先是胡桂扬的两名手下，然后是他本人，你说这其中……”
“胡桂扬我来对付，他的那两名手下你一块带走。”
“好。”牛掌柜向后院走去，嘴里喃喃道：“千万别出事……”
亨兴铺离广兴铺不远，门脸很小，生意看上去也不太好，前面的店面里倒是堆满货物，可是积满灰尘，一看就是放置许久没卖出去的旧货。
店里没人，胡桂扬高声喊道：“掌柜！”
一名病秧秧的年轻人从后门进来，看到客人一脸的不高兴，“来这么早？”
“生意人还嫌早吗？”
年轻人打个哈欠，“一般客人都是快到晚上才来。早来也行，算你赶上了，有多少银子？”
“杂七杂八算十两吧。”
年轻人一愣，随即怒道：“穷鬼一个，也敢来这里玩耍？出去，去城里吧，那边的姑娘便宜，几文钱一晚的都有。”
年轻人过来推搡，连推几下没推动。
胡桂扬逼近一步，笑道：“你弄错了，我找的不是姑娘，是老酒鬼。”
年轻人又是一愣，连退两步，“哪来的老酒鬼？”
“姓杨，叫杨少璞。”
“这里没有姓杨的人。”年轻人又过来推搡，百折不挠。
胡桂扬再次逼近一步，顺手抓住对方的腕子，“怎么称呼？”
“关你……唉哟，快松手！”年轻人呼痛，身子一矮，差点跪下。
胡桂扬松手，自己也觉得纳闷，他还没怎么用力呢。
“你找杨少璞是吧？我给你叫去。”年轻人转身就往后面跑，嘴里一个劲儿地吸凉气。
没过多久，杨彩仙从后面进来，看到胡桂扬，也是一愣，脱口道：“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呵呵，这个追字用得妙，可我不是来‘追人’的，是要找人，找你义父杨少璞。”
“他喝醉了在睡觉……你找他干嘛？”
“一点小事。你怎么换东家了？”
“我不想再做这行，在这里暂住。”
“刚才那位兄台还问我银子多少呢。”
“接客的不是我，是他妹妹翁郁郁。”
当初楼驸马就是死在翁郁郁床上，胡桂扬见过她，“哦，那就是他哥哥嗡嗡虫？”
“对。你非要现在见我义父吗？”
“嗯。”
“你也可以先问我，或许我知道答案。”
“杨少璞曾经替清河阉丐传信，想必与那些人很熟，我来打听阉丐的消息。”
杨彩仙轻轻一笑，“你是锦衣卫，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吗？”
“什么事情？”
“清河阉丐都来京城了，到处招收所谓神仆，离此不远就有一处据点，义父前天入会，喝醉之后才回来。”
“神仆？阉丐改行了？他们手里是不是有个人质？”
“没听说过。”杨彩仙想了想，“等会，我将义父叫醒。奇怪，你居然能活着出来，我还以为……”
“命大。”胡桂扬笑道，心里明白，自己不是命大，而是被故意“放”出赵宅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乔装
想叫醒杨少璞可不容易，老酒鬼魂游天外，正与群仙畅饮琼浆玉液，喝至酣处，就算是房子着火也不想睁眼。
杨彩仙只好挽起袖子，结结实实地扇了两巴掌。
群仙惊退，杯碎酒撒，杨少璞哀号一声，终于坐了起来，捂着双颊，委屈地看着干女儿，“刚上来一壶好酒，一口还没喝呢，就被你打碎了。”
“锦衣卫找你。”
听到“锦衣卫”三字，杨少璞酒醒五分，再看到女儿身后的胡桂扬，酒又醒三分，惊愕地说：“我、我没做啥啊。”
杨彩仙让到一边，胡桂扬上前两步，笑吟吟地道：“你不是刚刚加入神仆会吗？”
“都是些老朋友，聚在一起吃喝，胡乱起的名字，当不得真。”
胡桂扬坐到床边，“我想见见你的这些老朋友。”
“干嘛？童丰的死跟他们一点关系没有。”杨少璞越发警惕。
胡桂扬本想说得轻松些，见到对方警惕，立刻改变主意，正色道：“我怀疑神仆会里有人意欲造反，暗害童丰是个开始，阉丐齐聚京城，则是第二步，接下来他们将要攻入皇宫。”
杨少璞越听越惊，嘴巴越张越大，半晌才道：“我跟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熟，就是从前一块讨过饭……”
“可你给他们传过信儿，使得三名侍卫高手以及一名西厂总管命丧清河……”
杨少璞急了，“真不关我事，那边的口信我直接给了牛掌柜，是他传到宫里，真的与我无关。”
“那你也有连坐之罪，抓不抓你，全看……”
“南边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再往东有个金帐台，都是神仆会的据点，我就知道这两处。”
“好，带我去一趟。”
杨少璞哭丧着脸道：“胡老爷，那边认识我的人不少，而且我这双腿，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到冬天就犯病，喝多之后抖个没完，你瞧……”
胡桂扬一把按住乱抖的腿，正要再威胁几句，旁边的杨彩仙道：“我带你去，那两个地方我都认得。”
杨少璞马上道：“好女儿。我那些朋友不认得他，她可以带你去。”
胡桂扬摇头，“不行，你是女子，出行不便。”
“等会。”杨彩仙转身出屋。
杨少璞赔笑道：“我这个女儿，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胆有胆，要义气有义气，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一门心思非要从良，你说这算什么事啊？我琢磨着，从良也行，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也有个养老的地方。胡老爷是锦衣卫，家里……”
“我身上只有十两银钱，还是借来的。”
杨少璞立刻改口，“胡老爷交游广，帮我们找找。要求不高，城内有大宅，城外有庄园，拿得出千金之娉，供得起我们父女好吃好喝就行，不求他是世家公子，富商也可以将就。”
“嗯，你女儿好找去处，你可不好找，谁家肯要一个老酒鬼啊？”
“我喝得不多，真的……”
两个正说话，一名小伙计进来，“胡校尉，杨姑娘请你过去说话。”
胡桂扬起身，向杨少璞笑道：“你就这么一个女儿了，别光想着银子和酒，替她着想，让她做主吧。”
杨少璞呆呆地没吱声。
出了房间，胡桂扬看向小伙计，正要问话，突然觉得不对，“你……”
小伙计嫣然一笑，露出马脚，“你早就认出我了，所以故意说好话给我听，对不对？”
房间里低矮阴暗，胡桂扬刚才真没认出来，笑道：“与其说好话，我宁愿花钱。”
杨彩仙脸色一沉，“可以出发了？”
胡桂扬打量几眼，“衣服和鞋里塞棉花了？你哪来的这身行头？”
“我们这边的事情，你少问。”
“好吧，看着问题不大，声音有点不同。”
“在外人面前我装哑巴。”
“嗯，你走几步让我看看。”
杨彩仙走出几步，转身看来，脸上贴的不知什么东西，像是冻伤，遮住容貌，却遮不住眼中的神情。
“看来这不是你第一次女扮男装。好吧，只剩一个问题，你干嘛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
“帮你义父解围？”
“也不是帮他。”杨彩仙上前一步，“神仆会与那个太子丹有关，对不对？”
“嗯……有些关系，但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
自从知道杀害义兄的凶手是太子丹之后，杨彩仙一直琢磨着如何报仇，不放过任何机会，“用不着保证，你能公事公办就行。”
“好吧，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先做再说，我找辆车。”杨彩仙转身向另一间房喊道：“嗡嗡虫！”
一脸病容的嗡嗡虫走出来，看到男装的杨彩仙，没显出任何意外，不太情愿地问：“干嘛？”
“去找马二郎，我要用他的车。”
“在我家借住，还要支使我做事，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嗡嗡虫嘴里嘟囔着向外走去。
杨彩仙不在意，“咱们去店里等一会。”
“这个马二郎……”
“专门给各家铺子运货的车夫，他的车破旧，去见那些人比较合适。”
胡桂扬不得不承认杨彩仙想得确实周密。
冬天活少，车夫一叫就到，嗡嗡虫进店，一句话不说，直奔后院，杨彩仙与胡桂扬出店，车夫已经等在门口。
这是一辆运货的骡车，没有车棚，车厢上铺着一层杂草与几团破布。
车夫马二郎满脸歉意，“不知道杨姑娘用车，也没收拾一下……杨姑娘呢？”
胡桂扬掏出一把铜钱，笑道：“她是给我们两人雇车，这些钱够嘛？”
“不用钱，这趟免费。”
“未必是一趟。”胡桂扬将铜钱硬塞到车夫手中，跳上车厢，问道：“怎么走？”
杨彩仙也跳上来，身子灵活，没有半点扭捏之态，说话也变得粗声粗气，知道的人能听出破绽，不知道的人只当这是店里的伙计。
“出胡同右拐一直走，去土地庙。”
“好咧，两位坐稳。”马二郎知道土地庙在哪，坐在前边扬鞭赶骡。
运货的车坐着不太舒服，但是的确不那么惹人注意，尤其是到了一群乞丐中间。
骡车一出现，群丐就扑过来，发现车上只有草，全都悻悻离去，有人甚至骂骂咧咧，表示不满。
马二郎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惊讶地说：“这里什么时候归丐帮啦？这么多乞丐，脾气还都挺大，两位要找谁？”
杨彩仙尽量少说话，胡桂扬道：“你在这等会儿，我们去看看，如果天黑还不出来，你就自己回去吧。”
“没事，我可以多等一会，两位客官慢走。”马二郎拿了钱，态度十分客气。
走出不远，杨彩仙小声道：“他们可能会拉咱们入会，别拒绝，编两个名字。”
“好。”
果然让杨彩仙猜中，找食物的群丐退下，一名老乞丐大步走来，歪头看人，“你俩来入会的？”
“对，听说神仆会在这里招人。”胡桂扬拱手道。
老丐眉头紧皱，“神船只收穷苦之人为仆，你俩不像啊？”
胡桂扬指着杨彩仙，“他被东家撵出来，我在城里惹了点事，被官府追捕，走投无路才来入会，身上就几两银子，这还不算穷苦？”
“你俩还能坐车呢。”老丐看向远处的马二郎。
胡桂扬苦笑道：“那是亲戚，好心送我们一程，你们不收人，我俩只好去别的地方看看。”
“你把银子交出来，可以让你入会，今后同吃同住，一块侍奉神船。你也别觉得吃亏，过不了多久，神仆会就能飞黄腾达，咱们都跟着吃香喝辣……”
“穷苦人到那时就不受喜欢了？”胡桂扬问道。
老丐脸一沉，“就你话多，神船这是给穷苦人一个机会，信者皆得回报，入会越早，今后被抬升得越高。你们已经是第二批了，可以入会，但是要比我们这些先入会者低一等。”
“真是不巧，早知如此，我就早点惹事、早点过来入会了。”
“这种事要看运气。交钱，去庙里入会。”老丐伸出手。
胡桂扬拿出两块碎银和一些铜钱，放到老丐手中，“这些钱……”
“我不要你的钱。”老丐马上瞪眼，转身指向庙门口的一座大缸，“瞧见没？都放在那里，算是香火钱。”
走到近前，缸里的确有不少银钱，老丐随手一抛，铜钱入缸，胡桂扬却没看到那两块碎银，也不点破，与杨彩仙进庙。
庙里全是乞丐，或坐或立，只留出一块很小的地方。
“有人入会，交钱了，记在我名下。”老丐喊道，转身出去。
一名中年乞丐懒洋洋走来，一手执笔，一手拿册，身边跟着一名小乞丐，双手托着墨盒。
“向神船跪拜。”中年乞丐道。
“神船在哪？”胡桂扬问。
中年乞丐向庙里残破的神像一扬脖。
“那是土地公，不是神船。”胡桂扬笑道。
中年乞丐早准备好一套说辞：“神船在人间尚无庙宇，暂时附寄在其它神像里面，信则入会，不信则退。”
“现在退出的话，能把银子还给我吗？”
中年乞丐大怒，“入会是开玩笑吗？”
其他乞丐围拢过来。
“只是问问。”胡桂扬笑道，丝毫不惧，“神船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大家入会？”
“人多势众就是本事，你要尝尝？”中年乞丐将笔册放到小乞丐手臂上，挽起袖子，做出要打人的架势，其他乞丐大声助威。
杨彩仙惊惧不已，真打起来，她可一点忙帮不上，还担心自己的容貌受损。
胡桂扬也挽起袖子，“入会可以，总得说个明白，入会有先后，谁强谁当头儿，咱们这就分下高低……”
不等两人动手，庙外进来一人，惊奇地说：“咦，胡校尉！”
胡桂扬被认出来，转身看去，来者是熟人张五臣，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张五臣、沈乾元都是谷中仙的追随者，怎么会与拥护太子丹的阉丐混在一起？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入会不成
张五臣穿过一段时间的道袍，如今换上乞丐的破烂衣裳，却跟从前一样红光满面，与喝酒无关，而是因为心情愉悦。
“五臣师父，这是你的朋友？”中年乞丐惊讶地问。
“呵呵，我可没资格与锦衣校尉交朋友。”
听到“锦衣校尉”几个字，乞丐们皆吃一惊，最后两名坐在地上的人也站起来，与伙伴们同时后退。
“怎么会有锦衣卫……”中年乞丐目光闪烁。
“这位胡校尉与众不同，曾在郧阳府亲登神船，此来想无恶意，诸位让我与他谈谈。”
乞丐们对张五臣极为尊重，听他的话陆续退出。
破庙无门，只有两块木板遮挡一下。
张五臣拱手道：“这位兄台……”
“一位朋友，无需避讳。”
张五臣笑笑，随后端正神色，“胡校尉怎么会来这里？”
“你们大张旗鼓地招人入会，我不能来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胡校尉怎么离开赵宅的？”
“没我啥事，我就出来了。”
张五臣脸上还是挂着疑惑，“你……不是异人了？”
“嗯，连二十五人都不是。”
张五臣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替我感到遗憾？”
“不是……呃，遗憾，非常遗憾。胡校尉失去神力之后，立即就能出城？”
“是啊，有西厂撑腰，没人拦我。”胡桂扬笑道，随口编个谎言。
“西厂真是看重胡校尉。”张五臣又一次拱手。
“别绕来绕去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张五臣苦笑道：“胡校尉，明明是你找上门来，怎么变成我找你了？你来查什么，尽管问我就是，我保证没一句谎言。”
“不说谎？”
“就凭胡校尉曾经带我去郧阳府，我也不会撒谎。”
“嗯。”胡桂扬盯着张五臣的眼睛，“神仆会有多少人了？”
“与日俱增，截止昨晚已有五千余人，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突破万人，更多也有可能。”
胡桂扬笑道：“赵宅的异人越受关注，你们招人越顺利吧？”
“没错，如今传言四起，但还没到尽人皆知的地步，再酝酿一下，没准我们能招到十万人以上！当然，这是我自己的猜测，胡校尉别太当真。”
胡桂扬稍稍压低声音，“比较可靠的消息，上头也变成异人，进入赵宅。”
“上头？西厂的上司？”
“比西厂还高。”
张五臣愣了一会，笑道：“皇帝？嗯，传言早就有了，相信的人暂时不多。”
“只要是事实，相信的人总会越来越多。”
“是啊。”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神仆会忠于皇帝？”
“当然，我们都是大明子民。”
“但你们不忠于朝廷。”
张五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朝廷昏庸，奸臣当道，已是天子的累赘。”
“奸臣具体是指哪些？”
“在位者无一称职，首当其冲者便是内阁首辅万安，前任商首辅还算是一位好官，自万安继任以来，朝中乌烟瘴气，万安不认自家祖宗，与宫中万贵妃攀亲，哪里还是大明首辅，分明是万家阁老。”
胡桂扬笑道：“这是别人的话吧，跟你平时说话的用词都不一样。”
张五臣本来就红的脸这时更红一些，“别管原话是谁的，你得承认说得在理。”
“朝堂大事我不清楚，宫里的宦官呢？你们忠还是不忠？”
张五臣冷哼一声，“群宦还不如文武百官，他们……”张五臣肚子里有一套现成的说辞，可是已被胡桂扬点破，只得改口道：“坏事都让那些太监做绝了，当着你的面我也敢说，东西两厂坏上加坏。”
“那我就是帮凶了？”
张五臣点点头，“胡校尉大概是没有办法，但是身入西厂，就得为西厂的所作所为负责，但你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
“我来就是要入会，你不用劝我。”
张五臣笑道：“大家心知肚明，你来是假入会、真查案，但是这里无案可查，而且——容我劝你一句，再过不久宫中、朝堂皆生巨变，到时候胡校尉的上司换成哪位还不一定呢。”
“你说的挺吓人，我要是真想入会呢？”
张五臣笑着摇头，“胡校尉连鬼神都不信，怎么可能真心加入神仆会？我们侍奉的是神船，等它再临人间呢。”
胡桂扬走近一步，笑道：“入会者都相信神船？我看未必吧。”
张五臣想了一会，“胡校尉真想入会也成，但是要等几天。”
“考验我的诚心？”
“对，几天之后形势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到时候胡校尉不得不信，我们对你也没有疑心了。”
“唉，想不到我不如乞丐。”
“呵呵，胡校尉不必担心，他们入会只是充数，你若入会必是中坚。”
“坚到什么地步？”
“比我们都接近神将。”
“那敢情好。”
“但你得真信。”
“只是多等几天？”
“嗯，最多不超过五天。”
胡桂扬向杨彩仙道：“你觉得呢？”
杨彩仙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
“我这位朋友觉得可以。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张五臣十分有耐心。
“神将有五位，总不能五人共同治会，上头是谁？”
“神船。”
“神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呢？张五臣，我当你是真信神船，你若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那所谓神仆会就是一个笑话。”
张五臣伸手指天，“若是敢在神船的事情上扯谎，让我遭天打雷劈。在神船降临之前，将由神子与五神将共同治会，神子如君，神将如臣，君臣相得，共治会众。”
“大明皇帝摆在哪？”
“一为神仆，一为人主，互不干扰，就像佛祖、玉皇与人间帝王的关系一样。”
“原来如此，可你刚刚还说过宫中与朝堂都会发生巨变。”
张五臣笑道：“胡校尉误会了，巨变会有，但不是神仆会动手，扫除奸匿必由皇帝自己动手。”
“所以皇帝与神仆会肯定是一条心？”
“一条心，所以我才希望胡校尉多等几天，当你看到事实，就不会再有怀疑了。”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那就过几天再来，还是这个地方？”
“对，我常驻此庙，再来的时候找我即可。”
“呵呵，失去神力之后，却有机会与神将平起平坐，赵宅的那些异人非得羡慕死我不可。”
“不是平起平坐，是稍低一些，胡校尉登上过神船，身份因此不同。”
“好吧，稍低一些，与闻家人相比呢？他们也登过船。”
“跟他们是平起平坐。”
“明白，这样的地位就不低了。”胡桂扬拱手，“告辞，我回二郎庙那边，你知道我家的位置，若是提前生变，请尽快派人告诉我一声。”
“那是当然，胡校尉肯定会比普通百姓，甚至普通会众更早知道巨变情形。”
胡桂扬大笑，带着杨彩仙出庙，伸手往门口的缸里抓了一把，不顾周围众丐的目光，只给一句话：“我登过神船。”
张五臣跟出来，轻轻摇头，阻止众丐开口。
胡桂扬回到骡车旁边，将手里的银钱扔到车厢上，向两名意外看到的熟人道：“你俩怎么来了？”
“我俩早就来了，站在这儿等桂扬老兄呢。”蒋二皮、郑三浑已经变得与乞丐无异，气色却比从前更好一些。
“桂扬老兄入会了？呵呵，我俩是第一批，你是第二批……”
“庙里的人说了，我登过神船，入会就是大人物，地位只比神将低一点儿。”
蒋、郑二人急忙抱拳恭喜，一个道：“我就知道桂扬老兄非常人也。”另一道：“我们哥俩儿从前靠你吃饭，今后更得靠你提携。”
两人的目光不停瞄向车厢上的银钱，胡桂扬跳上去，“入了神仆会，有钱也得交出去。你俩也不用拍马屁，我还没入会呢，过几天再来。”
“桂扬老兄这是要回城里？”
“对。”
“那请你转告袁校尉和樊真人：不是我俩不帮忙，是他们走得太早，我俩找不到人。”
“袁茂和樊老道也来过这里？”胡桂扬吃了一惊。
“对啊，昨天跟我们一块入会，转了几圈人就不见了。”
胡桂扬向破庙望去，张五臣正向他挥手，他也挥挥手，向蒋、郑二人笑道：“他们大概是觉得清苦，回家喝酒去了。”
“嗯，也对，这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的确够苦的。可他们说了，这几天忍受的苦头越多，以后得到的回报也越多。我们再忍忍。”
胡桂扬拍拍车厢，马二郎赶车前行，蒋二皮、郑三浑渐渐落在后面。
“你要回城？”杨彩仙小声问。
“当然不回，去金帐台。”胡桂扬笑道。
“天快黑了，不如……”
“天黑最好，正是鬼神出没的时候，你若不想去，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去。”杨彩仙低声道。
胡桂扬转身道：“马二郎，知道金帐台在哪吗？”
“知道，这就去。”马二郎头也不回地说。
“亏你找到这么一位车夫。”胡桂扬小声道。
杨彩仙瞪了胡桂扬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马二郎还没认出她的身份呢。
赶到金帐台的时候，天色已暗，据说此地原是前朝皇帝驻帐之处，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一片高高耸起的平地和几块碎砖，背风处火堆如同繁星，这里聚集的乞丐比土地庙更多。
马二郎依旧远远停下。
杨彩仙小声道：“在土地庙那里，你可什么都没问出来。”
“谁说的？我现在对神仆会的了解没准比张五臣还多些呢。”胡桂扬跳下车，“你留下，我自己去。”
“咦？”
“这回我要换个问法，等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过去，你叫‘杨丰’？”
杨彩仙点点头，认可这个假名字，心中却在疑惑，胡桂扬如何才能避免又白跑一趟。

第三百五十三章 比吹
寒风呼啸，胡桂扬却不觉得冷，在人群中走来走去。
金帐台下的每一堆篝火旁边都有几名阉丐在自吹自摆，肚子刚刚填饱，连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他们已经开始规划自家宅院的位置，以及该请多少奴仆了。
神仆会招人的真正秘诀不是“神”，而是“仆”，这招居然非常有效，大批衣裳褴褛的乞丐、混混、无处投奔者赶来入会，起码能够烤烤火、分点救命的食物，阉丐们的幻想也正合他们的心意，听在耳中，平增几分温暖。
胡桂扬本想继续往前走，被一个声音留下。
“小棍子！”一名老丐得意洋洋地叫道，“给他们说说，咱们在清河如何智除官府爪牙的？说我们胆小，不敢惹官府，就让你们听听什么是一身胆气！”
“好咧，爹，那件事说一百遍、一千遍我也不腻。”回话的是名少年，胡桂扬挤进人群，看到的却是一名十来岁的小孩子。
“就在不久前，官府派出数百名爪牙围困我们在清河的巢穴……”
“‘巢穴’不是好词儿。”有人提醒道。
“要你多嘴？我们住的地方就跟巢穴差不多。总之去了许多官兵，兵刑两部、东西二厂、锦衣卫、顺天府、兵马司、巡捕厅各大衙门都派人去了，里面尽是高手，脚底一蹬，能跳起七八丈高，拳头一挥，上千斤的壮牛应声而倒……”
小棍子口若悬河，将清河一战描述得天花乱坠，丐、兵双方交战三天三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期间全靠老猴子、小棍子爷俩频出妙计，才若干次转危为安，最终丐胜兵败。
这不是他第一次讲述这个故事，有人听过几遍，这时叫道：“多讲太子丹，我们要听他的事迹。”
“对对，太子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小棍子舔舔唇边的唾星，不耐烦地道：“你以为他是哪吒吗？太子丹就是一头双臂。”
“可他是神子，总该有几分神通吧？”
“他不是神子，他跟咱们一样，也是神仆。”
“呵呵，不可能，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也是神仆？”
小棍子气急败坏，“我见过太子丹本人，还跟他一块聊过天，他说以后会收我为徒。你呢？见过他吗？敢跟我争，信不信我叫太子丹过来亲口告诉你？”
那人不怕小棍子，笑着摇头，“不信，我可听说了，太子丹乃是神船上的仙人，奉旨降凡，劝化世人。一柄斩妖剑，专杀不义人，两只通天眼，能辨忠与奸……”
“得得，你还念上诗了，随便你说，反正太子丹不是那种人。”小棍子眼看自己争不过对方，众人更喜欢听太子丹的神迹，而不是他们父子的故事，只得认输败退，离开人群，向另一堆篝火走去。
老猴子腿脚不好，只能留在原地，见缝插针，炫耀自己与太子丹的交情有多好。
胡桂扬跟上，趁着前后无人，篝火照不到，快步上前，将小棍子夹在臂上，往阴影里去。
“嘿，谁跟我开玩笑？”小棍子像条泥鳅一样，即使被夹得再紧，也要拼命挣扎，却不怎么叫唤，也不呼救。
胡桂扬找个背风的地方将人放下，笑道：“人小，劲儿可不小。”
“那是……”小棍转身就跑，刚迈出半步，就被拽了回来。
“别着急走啊，还没聊够呢。”胡桂扬席地而坐。
小棍子笑道：“咱俩不熟，有啥可聊的，再说……”
“再说什么？”
“嗯……”小棍子突然转身又跑，还是没迈出半步，终于明白，这人太厉害，自己逃不出去，只得坐下，马上又站起来，“全是雪，屁股都要冻掉了，那边有的是火堆，你怎么不去？”
“我怕热，不怕冷。”
小棍子蹲下，表示自己不会再跑，“你是锦衣卫？”
“眼力不错，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看，半夜抓人，必是官兵，既是官兵，就是锦衣卫。”
原来在小棍子眼里，官兵与锦衣卫是一回事。
“但我与普通锦衣卫不同。”
“哦？”
“我当过异人。”
“异人？”小棍吃惊地站起身，又慢慢蹲下。
“我也见过太子丹，也跟他聊过天。”
“可你没在城里……”
“唉，运气不好，失去神力，只好出城，也不知道剩下的二十五位异人都是谁。”
“除了太子丹，你还认识哪位异人？”小棍子保持警惕。
“爱念诗的李刑天、运功就变老的林层染、有把儿却是太监的江东侠、四处乞讨的关木通……关木通也失去神力，比我早一些。”
“你真是异人！”小棍子又站起来，马上蹲下，“你叫什么？”
“我姓胡，叫胡桂扬。”
“胡桂扬……这个名字我好像听到过。”
“是吗？”
“异人一开始投奔的锦衣校尉就是你吧？”
“对。”
“可你那时不是异人。”
“小事一桩，我的体质好，吃药就变异人，交出神力就恢复凡人，说不定哪天我又能成为异人。”
小棍子发了一会呆，“你比我还能吹。”
“没办法，谁让我当过异人呢，有吹的本钱。”
自大是异人的共有特点之一，小棍子更相信对方是异人了，惧意反而尽去，笑道：“你的运气可不太好，本来有机会成为神将，现在跑来跟我们一样当神仆。”
“当神仆没什么不好，从低层做起，慢慢往上爬呗。”
“对呀，我也是这个想法，你看宫里那些有名的太监，哪一个不是从最低贱的位置爬上去的？”
“汪直、尚铭、梁芳、怀恩……”
“钱能、韦环……”小棍子接续下去，说出的名字更多，其中一些胡桂扬从未听说过。
“但他们的好运就要用光，风水轮流转，他们也该腾出位置，让其他人兴旺发达。”
小棍子越听越顺耳，“同样是失去神力的异人，你咋能看得这么开？不像其他人，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亲娘似的，不，比那还惨，跟他们自己就要死掉似的。”
“大概是因为我当异人不久吧。”
“也对，你通过谁入会？”
“张五臣，我们从前就认识。”
“张老道？我也认识，不是土地庙那边的吗？”
“是啊，可我听说金帐台这边人更多，而且会里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嘿嘿，算你眼光准。看见没，光是火堆就有几百处，聚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胡桂扬放眼望去，看到三五十处篝火，估计一两千人，心里对小棍子的话多少有数了，笑着点头，“人多还在其次，镖王沈乾元是不是也在这里？”
“咦，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沈镖王就在台子下面，大家的吃喝都由他承担，是个好人，不愧大侠之名。”
“当然，我曾在郧阳府救人无数，他们都欠我一个人情，既然失去神力，今后我就靠回收人情活着了。”
小棍子挠挠头，一脸艳羡，“救命之恩他们必须得报，我带你过去找沈镖王。”
胡桂扬摇头，“不用，我若想见沈乾元，站在这里喊一声，他就得跑过来。”
小棍子自己就是个爱吹牛的人，在这名锦衣校尉面前却要甘拜下风，不停点头，“那你把我带过来干嘛？”
“你今年几岁？”
“问这个干嘛？”
“你叫小棍子，看上去十来岁，但是我猜你快要二十岁了，对不对？”
“哪有二十？十四……呃，十六七吧。”小棍子个子矮，不愿意说出真实年龄。
“我在找一个人，但是不想大张旗鼓，远远地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找你帮忙。咱们之前没见过面，但是……”
小棍子拍拍胸膛，“如果都是先结交、再做事，还算什么好汉？咱们先做事、再结交，你这人不错，我交你这个朋友。说吧，找谁？”
胡桂扬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我在找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叫什么？”
“麻烦就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出身富贵之家，应该很好辨认。”
小棍子笑了，“原来是个肉票。”
“你见过？”
小棍子摇头，“没有，我们在清河的时候偶尔抢一票，给点东西就放人，从来不超过一天，来到京城之后，没听说有谁再做这种事啊？”
胡桂扬指指天，“上层的阴谋。”
小棍子抬天看去，只见满天繁星，不见阴谋的影子，“上层？多高的上层？”
“跟沈乾元差不多，甚至比他更高一些。”
“那就是神仆会各厂提督了。”
神仆会的职位与宫中太监类似，胡桂扬一听就明白，笑道：“对，就是这一层。”
“你……不是对他们有恩吗？直接去要人不就得了？”
“有恩是有恩，可我一去要人，他们顺势把恩情还了，我今后拿什么换取高位？”
小棍子深以为然，“你真聪明，你要这个肉票干嘛？他是你的亲戚？”
“实不相瞒，这个小孩子家里有钱，他父亲算是我的一个熟人，他母亲……与我更熟一些。”
“呵呵，明白，你是风流校尉，肉票不是你儿子吧？”
“不是。”胡桂扬没敢吹得太过头，“但他的父母求到我头上，我没法拒绝。而且人家父母愿意出钱，只是想保证儿子安全无恙。”
“我们从来没撕过票，向来是原样送还，对方实在不给东西，我们也不留肉票，这是规矩。”
“规矩你知我知，那户人家不知道啊，起码让我看一眼小孩子的状况，知道他还活着就行。”
“行，我去给你打听。”小棍子起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不对啊，既然是熟人的儿子，你怎么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胡桂扬随口编造，忘了前后圆谎，被人说破，脸上也不动声色，笑道：“之前我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叫小棍子，也没藏着掖着。”
“那孩子从小受宠，父母当他是心肝宝贝，又因为自家有钱，所以私下里叫他‘太子’。”

第三百五十四章 洞穴
小棍子从黑暗中跑回来，“还真有人质。”
胡桂扬很是惊讶，“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我是谁啊？在这一片儿，从上到下没有我不认识的人、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但是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质不是小孩儿，也不叫‘太子’，是两个大人，据说是官府爪牙，跑来打探消息，被我们识破，顺手拿下。”
“昨天晚上拿下的？”
“是吧，我没细问。这条消息有用吗？没用的话我再去打听。”
“两个大人在哪？带我去看看。”
“你到底是要找小孩儿还是找大人？”
“找小孩儿，可他们都是人质，没准互相见过面。”
“好吧，但是我得再问一句：你不是官府爪牙吧？”
“我是锦衣校尉，当然是官府爪牙，可我爪不锋、牙不利，是只‘老兽’，早被官府给忘在脑后啦。”
“嗯，你若真是爪牙，异人也不会去投奔你。”
“就是这个道理。”
“好吧，你跟我走。”
小棍子带路，胡桂扬跟随，两人重新回到人群中，走过一堆又一堆篝火，小棍子认识的人果然多，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通常是互相嘲讽、辱骂，小棍子嘴快腿也快，骂两句就跑。
金帐台是否真的驻扎过元帝行宫，已无从考证，但是的确留下一片陡峭的台基，一丈多高，被挖出几处深深浅浅的洞穴，偶尔有乞丐居住几天，更多的时候被野兽占据，如今成为临时牢房。
小棍子指向前方，小声道：“那边有个洞，人质就在里面，门从外面别住，我将看门的人引开，你可以进去，但是要快点出来，我拖不了太久。”
“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嘿，举手之劳，以后你记得我这个朋友就好。”
“必须记得，所以不打算让你冒险引走看守，咱们一块过去，我也没想救人，只是想与人质交谈几句，看守应该能同意吧。”
小棍子有点着急，“你傻啊？人质就是人质，你又不认识看守，他们怎么可能让你问话？”
“我不认识看守，你认识啊，与其将他们引走，事后受到追责，不如直接去打招呼。实在不行，我身上还有点钱，可以用来打点一下。”
“有钱了不起啊。”小棍子突然恼羞成怒，“你究竟想不想救人？不救我就走了。”
“我要找的是小孩儿，不是大人，只想过去问问线索而已，就算找到小孩儿，我也只是确认他安不安全，没有救人的意思。”胡桂扬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小棍子越发恼怒，“我打听到了，那两个大人一个姓袁，一个姓樊，你不想救人是吧？我走了。”
胡桂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道：“无缘无故地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就是……”小棍子挣了几下，自知力气不足，只得放弃，笑道：“安排好的事情，不想被打乱。好吧，咱们一块去，让我开口，没准能让看守行个方便。”
“多谢，需要用钱暗示我一下，多了没有，五两的银子有一块。”
“估计用不到，走吧。”
小棍子带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洞口前。
地上燃着一小堆火，两名乞丐正蹲在地上烤火，发现有人接近，同时起身，喝问道：“谁？这里不准外人接近。”
“不是外人，是我，小棍子。”
“哦，你小子，你身后是谁？”
“一位朋友。”
小棍子走到近前，伸手烤火，“已经是二月天了吧，还这么冷？老天不给穷人留活路啊。你俩吃晚饭了吗？我刚才抢到一壶酒，入口的时候冷冰冰的，在肚子里焐一会，嘿，又变得热乎乎的。所以说，酒真是个好东西，要是能热一下就更好了……”
小棍子上来就是一通唠叨，不给两名看守说话的机会。
胡桂扬也不吱声，微笑着烤火，两名看守盯着他看了一会，与小棍子聊起来。
“洞里的两个家伙还好吧？”小棍子问。
“没风没雪、有吃有喝，比咱们强多了。”
“真不公平，他们能换多少钱？拿到钱之后能分给你们多少？”
“我俩只管看门，一文钱也分不到。”
“更不公平。嗯，是这么回事，我这位朋友可能认识洞里的两个家伙，想跟他们说句话。”
“那可不行，把人放走怎么办？”
“不会，周围都是咱们的人，他们能往哪去？就是站在门口说两句话，对了，他有一点薄礼。”
小棍子使眼色，胡桂扬掏出五两一块的银子。
火光映照，银子闪耀，一名看守手快，立刻拿过去，换上笑脸，“真的只是说几句话？”
“我当担保，你们还信不过？”小棍子拍拍胸脯。
两名看守互视一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就过去说两句吧。”
“那两人老实不？若是老实，就让我这位朋友进去说话吧。”
“呃……”两名看守露出为难之色。
小棍子腾地站起身，“那我喊啦，说你俩收钱不办事……”
“别喊，可以进去，但是不能给他们松绑。”
小棍子看向胡桂扬，等他发话，胡桂扬笑道：“早说过，我不是来救人的。”
“行。”看守走到洞口，挪开挡门木杠，然后合力搬走门板，指着黑咕隆咚的洞穴，“进去吧，别待太久，说几句话就出来，我们替你担着事儿呢。”
胡桂扬站在洞口，“里面有多深？”
“不深，进去走不到十步就到头了，快点。”看守催道。
“给我一支火把照亮。”
“不行不行，你这人好不识趣，求人办事还这么多要求。”
小棍子上前小声道：“问几句话而已，用不着火把，赶快吧，待会有人过来查岗，不好解释。”
“嗯，麻烦你先进去给我探个路。”
“就是一个浅洞，探什么路？”
小棍子转身要走，胡桂扬伸手将他拎起，扔进洞中，只听一声惨叫，随后是连串的咒骂。
两名看守一愣，转身要跑，胡桂扬展开双臂，拦住之后往洞里一推，笑道：“守门有责，两位别跑啊。”
看守入洞，也是先惨叫、后乱骂。
胡桂扬将门板、木杠重新安好，等里面骂声稍歇，说道：“踩到陷阱了？听三位中气十足，应该没受伤吧？”
“胡桂扬，你敢骗我？”小棍子愤怒至极。
“洞穴、陷阱都是你们的，跟我可没关系。”
洞里安静一会，小棍子问道：“你早看破了？我哪里漏出马脚了？”
“哪也没漏，可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知道你们父子二人擅长演戏，在清河骗杀三名异人与一位西厂总管，所以我得提防着点儿。”
“混蛋！”小棍子更怒，“我也早听过你的名字，你就是西厂汪直养的一条狗，天生吃屎的命……”
小棍子越骂越脏，胡桂扬全不在意，在附近走了一圈，没发现埋伏，于是又回到洞前。
“胡桂扬，你还在吗？”小棍子问。
“嗯。”
小棍子闻声又骂，最后实在是找不出新鲜词儿，而且口干舌燥，只得闭嘴。
两名看守也劝他：“算了，骂不出花样来，咱们的脚都被夹住了，想办法解开吧。”
“干嘛弄这么多夹子啊？我一脚一个，站都站不起来。”
“不是怕他踩不到嘛。这么黑，什么都看不到……”
胡桂扬从火堆里拣起一支火把，来到门前，“要照亮吗？”
“滚，火把在外面，照什么亮？”小棍子发起怒来一点也不像是少年。
“没关系，我将门点着，你们就能看见了。”
“那……我们不就被烧死了？”一名看守诧异地说。
“笨蛋，他就是要烧死咱们。”小棍子明白话中的意思。
胡桂扬笑道：“未必，待会你们的帮手过来，能替你们灭火。”
看守抢道：“哪来的帮手？我们想将你活捉之后邀功，还没对别人说呢。”
胡桂扬猜测也是如此，“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们要是动作快点的话，没准能在火势烧大之前解开夹子，推门跑出来。”
“没那么快，夹子虽然是木头的，但是夹得挺紧……”
“试试才知道。”胡桂扬举着火把在门外晃了几下。
里面的人能看到火光摇曳，小棍子立刻改口，换上一副谄媚腔，“胡校尉、胡老爷、胡祖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知道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狗眼认不出神仙，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仨全是贱命，死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活着还能给你当牛做马……”
小棍子求饶，另两人帮腔，将自己说得惨不忍睹。
胡桂扬稍稍挪开火把，“少说废话，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小孩儿人质我没听说过，但是胡校尉的两位朋友确实被抓起来了，没关在这里，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得去打听……”
胡桂扬又将火把移到门前，开始烧木杠，“木头有点湿，得多烧一会。”
小棍子真害怕了，急忙道：“我想起来了，胡老爷，你先别烧。”
胡桂扬又移开火把。
“你的两位朋友昨晚被抓，送到乌鹊胡同广兴铺了，真的，这是实话。”
胡桂扬暗骂一声，怪不得白天时牛掌柜想方设法支开他，原来是心里有鬼。
小棍子嘴里难得有句实话，胡桂扬道：“我不信，非得烧一会，你们才肯真说实话。”
小棍子赌咒发誓，一名看守忍不住道：“我听说那两人刚刚被挪走了……”
小棍子痛骂几声，“你不早说？让胡老爷怀疑我说谎。挪到哪了？赶快交待，再有半句……”
“你闭嘴，让他说。”胡桂扬命令道。
小棍子闭嘴，那人颤声道：“我只听到这么一句，别的都不知道……”
小棍子又要骂，另一人道：“天坛！肯定送到天坛去了，那里要用活人祭神。”

第三百五十五章 得势
胡桂扬打开门，单独拎出小棍子，扯下他脚上的夹子，“你跟我走。”
“刚才说话的不是我，我连天坛在哪都不知道。”小棍子哭丧着脸说。
“没办法，谁让你比较聪明呢，聪明人喜欢找聪明人做事。”胡桂扬笑道，放下小棍子，又将洞门关闭，大声道：“里面比较暖和，你们多待一会儿吧。”
小棍子正一瘸一拐地想要逃跑，胡桂扬慢慢赶上，“要帮忙吗？”
“你已经知道地点了，带我这么一个累赘干嘛？聪明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兵器用。”
胡桂扬抓住小棍子的一只胳膊，笑道：“我看你顺眼，而且越看越顺眼。”
小棍子愣了一会，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有些事情我是打死也不做的。”
“哈哈，那就打死算了。”
小棍子大吃一惊，很快笑道：“你不是那种人，我能看得出来。”
“不是哪种人？”
“呃……让我跟父亲告别一下吧，发现我失踪，他会伤心的。”
“瞧你的样子就不像经常守在亲爹身边的人，你失踪多久他才会发现？”
小棍子憋了好一会，“最久的一次是十天。”
胡桂扬大笑，“你带路。”
两人进入火堆群中，小棍子还是一路与他人笑骂，若干次想跑、想叫，胡桂扬手上稍一用力，他就改变主意。
“爹！爹！老猴子！”小棍子远远喊道，胡桂扬不让他走得太近。
“快来，有人送我一瓶酒。”老猴子招呼道。
“你喝你的马尿吧，我要跟朋友去别处喝热酒！”
“小王八蛋，怎么不带我走？”
“你能走过来，我就带你去！”
“我、我爬过去，敲碎你的脑壳……”
老猴子子痛骂，小棍子回骂，跟着胡桂扬渐行渐远，父子二人彼此听不到以后才闭嘴。
摸黑走了一段路，小棍子叹了口气，“听爹的声音，中气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我看够呛，你爹腿脚不好却爱吹牛，嘴脏人狠，估计不是被同伙暗害，就是被官兵抓住杀头，倒是不会受苦。”
小棍子本想争得几分同情，却听到这样一番话，扭头瞪着胡桂扬，“不愧是西厂走狗，对穷人冷酷无情。”
“我是爪牙，不是走狗，被你爹杀死的霍双德才是走狗。”胡桂扬纠正道。
“霍双德是你朋友？”
“哈，他倒是想，我不愿意，我俩是对头。”
“那我爹也算是为你出气。”
“我不领情。”
胡桂扬拖着小棍子回到骡车前，却只看到车夫马二郎一人，惊讶地问：“另一个呢？杨……丰呢？”
“他说要去打探消息，让我守在这里，还说胡老爷若是回来，请多等一会。”
“这些……家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胡桂扬差点说出“女人”两字，站在原地无计可施，地方太大，夜色又深，想找个人如同大海捞针，除非这个人像小棍子一样到处惹人注意。
等了一会，马二郎道：“要不，我去找找？”
“别，你还是留下吧，免得待会还得找你。”
“我没事，他……不适合这种地方。”
胡桂扬看向车夫，黑暗中瞧不清神情，但是大致能看出马二郎很急，“你看出来了？还是她告诉你的？”
“嗯？我……是我猜出来的。”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杨姑娘胆大心细，不会出事。”
“姑娘？”小棍子马上抢过话题，“一个姑娘来这里，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对，羊入狼群，我们能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马二郎大吃一惊，胡桂扬却不着急，抬手摸摸小棍子头顶，笑道：“杨姑娘若是回不来，我就只好将你送到西厂，让你也感受一下虎狼巢穴是什么样子。”
小棍子脸色一变，他陷害过西厂高手，因此最怕西厂，尴尬笑道：“开个玩笑，这里一半人下面没把儿，能拿一个姑娘怎样？”
马二郎稍稍放心，胡桂扬笑而不语。
小棍子小声道：“胡桂扬。”
“嗯。”
“你就不想给自己安排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
“汪直不会一直得势，没有他和西厂撑腰，你怎么办？”
“你是说你们这些人将会进宫掌权？”
小棍子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再过几天，由不得你不信。”
“有人对我说是五天。”
“最多五天。”小棍子肯定地说。
胡桂扬想了一会，“这还真是一个问题，眼下形势混乱，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
小棍子嘿嘿笑道：“这么多人进宫，你猜最后谁能获得宠信，成为新的权宦？”
“肯定是老成持重、知书达理的人呗。”
“呸，那种人就是看守库房的命，汪直老成持重吗？尚铭知书达理吗？必须是我这样的人，聪明、会说话、有眼力、敢做事……”
小棍子自吹自擂，俨然已是半个权宦。
胡桂扬打断他，正色道：“没错，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最有可能爬到高位上去，我今天得罪了你，日后难免会遭报复……”
“你还有机会改正……”
“我干脆杀人灭口，永除后患吧。”
小棍子和马二郎都吃一惊，小棍子坐倒在地，马二郎小心地道：“他还是个孩子……”
“别被外表骗了，他未必比你年轻。”
马二郎更加吃惊，多看几眼，除了说话过于成熟之外，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人。
胡桂扬只是吓吓小棍子，没有真动手。等了一会，小棍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你不信就算了，等着瞧吧。”
有人走过来，马二郎立刻迎上去，几步之后停下，“是她。”
杨彩仙回来了，虽然努力模仿男子，但是在雪地中走路，还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女子的姿态。
她不知道自己已被认出来，没搭理马二郎，直接来到胡桂扬面前，看到陌生人，愣了一下。
“我请来的帮手。”胡桂扬道。
小棍子冷笑，没有反驳。
“果然与太子丹有关。”杨彩仙道。
“你打听到什么？”
“这些人快要疯了，都说太子丹已经得到皇帝的亲笔御旨，数日之后正式创建神仆会，取代儒释道三教，独尊神仆。从此今后，无论是宫中太监，还是朝中大臣，必须先入会……”
“这是真的。”小棍子插入一句。
杨彩仙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据说神仆会将在天坛办一次祈神大醮，几万人同时参加……”
“瞧，我没骗你吧，是天坛没错。”小棍子又插一句。
杨彩仙困惑地道：“太子丹是个杀人恶魔，怎么能让他得势？”
“太子丹是半神，可不是恶魔，他杀人必有道理……”
杨彩仙大怒，“就是全神，胡乱杀人也不对！”
两人初一见面就互相厌恶，彼此怒目而视，杨彩仙甚至忘了掩饰声音。
胡桂扬劝道：“你若是将他们的话都当真，就不用跟我查案了，不如直接入会。”
杨彩仙跳上车厢，“我就是不明白，世道这是怎么了，好人短命，群魔乱舞，连皇帝……胡校尉，你在赵宅见到皇帝了？”
胡桂扬嗯了一声，拎着小棍子上车。
小棍子得意地笑了一声，杨彩仙却如遭重击，半晌才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这对你很重要吗？”
“皇帝都被太子丹拉拢过去，咱们还争什么？童大哥冤死之仇看来是永远不能报了。”
胡桂扬向马二郎道：“回亨兴铺。”
马二郎一改平时的热情，默不做声地赶车，因为天黑，走得比较慢。
“我不是来给童丰报仇的。”胡桂扬向对面的杨彩仙道。
“我知道，可你总要查清真相吧，有真相就能报仇，可是……如果连皇帝都站在太子丹一边……”
“没准太子丹运气不好，也跟我一样失去神力呢，那他对皇帝来说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杨彩仙摇头，“你没听说吗？赵宅剩下的二十五位异人里，太子丹、李刑天都在其中。”
“还要筛选五神将呢，五中选一，太子丹的运气未必一直好下去。”
“哈，哪来的运气？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杨彩仙变得愤世嫉俗，“哪怕只剩三个异人，也会是太子丹、李刑天和皇帝，所谓运气根本就是骗人的。真不明白，罗氏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透呢？”
“当局者迷。”
车轮辚辚，杨彩仙陷入沉默，快到乌鹊胡同时，她抬起头，“罗氏问过我许多有关满壶春的事情。”
“满壶春不就是她帮着造出来的吗？”
“但她用得少，不像我们，要经常陪客人饮酒。”杨彩仙看一眼小棍子，“方便说吗？”
“方便，他在我手里跑不掉。”
“咦？”小棍子又吃一惊，没敢多说话。
“我猜罗氏想用满壶春做点什么，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受太子丹欺骗。”
“她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她特别在意朱九头的死因。”
“据说朱九头是自杀。”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还听说他在死前服用大量满壶春，并配以其它一些药物，罗氏就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女人都不好惹。”胡桂扬小声嘀咕道。
亨兴铺到了，城外的胡同少有兵丁巡逻，骡车一路上没受到盘问。
马二郎告辞，要将多余的车钱交还，胡桂扬没要，杨彩仙也道：“你留着吧，想必你已经认出我，所以……”
“我什么都不会说。”马二郎赶车回家。
“他不会出卖我。”杨彩仙肯定地说。
小棍子又冷笑一声。
胡桂扬上前敲门，门却应声而开，“嗡嗡虫居然给咱们留门了。”
杨彩仙却有些疑惑，“翁郁郁今晚不接客吗？怎么会不上闩？”
胡桂扬二话不说，将小棍子扔进去，小棍子尖叫一声，随后是桌椅倒下的声音，不像是陷阱。
胡桂扬这才推门进店。
小棍子坐在地上小声咒骂，灯光突然亮起，他立刻闭嘴。
“我猜你会回来。”坐在墙角的谷中仙笑道。
“有你没猜到的事情吗？”胡桂扬笑着问。
“我没猜到你会失去神力。”谷中仙站起身，“过来让我看看，这其中怕是有问题。”

第三百五十六章 弦上
“我现在杀死你，是不是能省掉许多麻烦？”胡桂扬坐到对面，向谷中仙笑道。
小棍子坐在地上没动，杨彩仙关上店门，站在门口也没动，两人都不认识谷中仙，不知他是敌是友。
谷中仙亲自沏茶，“嗯，能省掉许多麻烦。”
茶是热的，正是胡桂扬此时所需，于是连喝两口，“为什么外面的茶都不如西厂衙门的好喝呢？”
“西厂的茶由宫里供应，当然比民间的茶要好一些。”谷中仙向另两人道：“寒夜苦冷，如不嫌弃，请入座共饮热茶。”
杨彩仙一心想要报仇，不想躲避任何古怪的事情，小棍子想跑却跑不掉，于是一先一后走过来坐下，正好四张凳子、四个人。
谷中仙翻杯倒茶，每人面前各有一杯。
杨彩仙不在意茶的好坏，抿了一口，悄悄观察交谈的两人。
小棍子更不在意，咕咚灌下一大口，吐吐舌头，“够热，可是不如凉酒。”
谷中仙又给胡桂扬面前的杯子里添些茶水，笑道：“我若现在死掉，会有更多麻烦冒出来，胡校尉想过没有？”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不喜欢杀人。而且最近听到的谎言太多，所以我决定多听少说。”胡桂扬慢慢品茶。
谷中仙向另两人拱手道：“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杨彩仙咳了一声，“我姓杨。”
“原来是杨彩仙杨姑娘。”谷中仙对她的装扮没表露出半点意外。
“我叫小棍子，我爹是老猴子，我师父是太子丹，我干爹是沈镖王。”小棍子报出一堆头名，太子丹由“将收他为徒”，直接变成了“师父”。
“久闻大名。”
“真的？”小棍子眼睛一亮，“你听说过我？你认得太子丹和沈镖王吗？”
“与太子丹有过数面之缘，与沈乾元可以说是至交了。”
小棍子压抑心中的兴奋，打量老者几眼，“你能打过这名锦衣卫吗？”
谷中仙笑着摇头，小棍子失望地趴在桌上。
谷中仙自己也喝口茶，轻叹一声，“越是庞大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错，我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而且你还特别喜欢人多，每次都要想方设法聚集一大批人，这都成为你的旗帜了，远远就能被望到，早早就会被识破。”
“听胡校尉一说，还真是这样。唉，如果身边早有胡校尉这样的人提醒一声，我也不至于犯下这么多错误。”
“想让我提意见可不容易——通常我都是免费赠送，不习惯收受好处。”
谷中仙大笑，“那你听听我的计划，想不想提意见，随你的意。”
“嗯。”胡桂扬自己倒茶，慢慢地品饮。
谷中仙想了一会，“首先，我得将异人聚在一起，这很重要，我的一切计划都以此为根基。但是异人都很狂傲，不会听从凡人的劝告，于是我着力培养两名异人，利用他们的傲气到处杀人，迫使异人逐渐聚拢。”
“太子丹和李刑天是你培养出来的？”小棍子吃惊地问。
“李刑天和丘连实。”谷中仙笑道。
小棍子不知道丘连实是谁，假装明白地点点头。
“丘连实是异人当中少见的谦谦君子，最后成为我的护卫。李刑天则完成了我的计划，他的想法大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自己加以融合，倒也自成一体。可我疏忽大意了，李刑天心思单纯，能够被我说服，自然也会被他人引诱，太子丹……”
胡桂扬插口道：“先别说太子丹，李刑天与何氏姐弟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
“长夜漫漫。”
“呵呵，好吧，从头说起。嗯……其实是何三尘破解了僬侥人墓的秘密，对她来说，说服李刑天轻而易举，也是她开启了我的计划。”
“嗯？她跟你联手了？”
“没有，但是她通过李刑天给予我僬侥人的诸多记载，没有这些记载，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唉，闻家人白白侍奉天机船多年，却不如一名女子……这是没用的废话，总之我知道了一些秘密，原来异人的神力是可以转移并聚拢的，这是我整个计划的根基。”
“何三尘……”胡桂扬喃喃道，他更习惯叫她“何三姐儿”，一字之差，却觉得分外陌生，“你就这么相信她了？”
“何三尘疾病缠身，急于寻找治病之法，在那种情况下，谁都会相信她。”
胡桂扬笑了笑，他也一样，从何五疯子那里听说何三姐儿与小草病重的消息之后，才下定决心回京。
“何三尘的疾病应该是真的，但她利用疾病换取他人的信任，真是一记妙着。”谷中仙既后悔又敬佩。
“她还做了什么事情，令你如此不满？”
谷中仙脸上的微笑稍显僵硬，“她将秘密还送给了其他人。”
“‘其他人’里没有我，就这样我都没在意。”
“呵呵，她向你保密必有原因，可她将秘密送给了李孜省，给我树立一个对手。”
“怪不得李孜省弄出太子丹，用他恐吓异人，与你的计划不谋而合。”
“这就是所谓的广撒网吧，我与李孜省都入网了，将异人聚在一起，一步一步地将神力集中在少数异人身上。”
胡桂扬心中一动，“因为何三姐儿，你们才将异人往我这里推吧？”
谷中仙点头，胡桂扬与何氏姐弟关系密切，又正好回到京城，谷中仙与李孜省都认为将他拉进计划当中会有好处，至少能够试探何三尘的反应。
“可何三尘一直旁观，什么都没做，既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意你是否变成异人。”
“嗯，让你们失望了。”胡桂扬笑道，自己心里也有一点失望，尤其是弄不清那晚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究竟是谁的情况下。
“失望也有好处，我与李孜省终于决定抛去猜疑，联手共同推进计划。”
“太子丹和李刑天因为这个走到一起的？”
谷中仙摇摇头，“他们两人先走到一起，我与李孜省在那之后才决定联手，所以我怀疑这可能也是何三尘在背后推动。”
“你将她说得太夸张了吧？”
“只有她掌握墓中的全部秘密，也只有她能够看得最远，制定最正确的计划。”谷中仙沉默一会，脸上笑容尽失，换上疑惑，很快又变得坚定，“但我与李孜省还是要完成计划，何三尘毕竟只是一名凡人，有些事情她注定只能旁观。”
“你们的计划是将神力集中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五神将不是一个人。”小棍子听得似懂非懂，却非要插上一句。
谷中仙向他笑笑，却没有支持他的说法，“对。”
小棍子大吃一惊，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无知，乖乖地闭嘴。
“李孜省要从皇帝那里讨取荣华富贵，你又是为什么呢？”
“神力最终将集中在皇帝一人体内，但是很难保持稳定，需要定期养护。”
“由闻家人养护？”
谷中仙笑着点头，“当然还得加上李孜省，如此一来，皇帝得尝所愿，我们必不可少，各得其所。”
“原来你还是被招安了。”
“我不太喜欢‘招安’这个词，但是……好吧，就算是招安，但我们闻家人为的不是名利，唯一愿望就是重新迎回天机船，可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必须借助天下之力才能做到。”
“你想明白得也太晚了。”
“不算晚，从前我就算接受招安，也得不到朝廷的信任，更没可能靠近皇帝，现在，我却是皇帝身边必不可少的人之一，中间大有区别。”
“既然招安了，你之前为何让我杀太子丹？”
“那时我与李孜省刚刚接触，还没有决定联手，所以希望除掉他的一个重要棋子。另外，我以为你是何三尘布下的棋子，会在最后一刻抢夺原本属于皇帝一人的神力，再将神力送给何三尘——你曾经送她金丹，想必也不在乎神力。杀太子丹会让你更深地卷入到计划当中，没准能提前引出何三尘。”
“嗯，你真了解我。你们没将她引出来？”
谷中仙摇摇头。
胡桂扬心中一紧，但是没说什么，笑道：“不仅如此，我竟然失去神力，早早退出计划，这让你们非常不解。”
“还有一点恐慌，害怕何三尘另有棋子，而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
胡桂扬恍然大悟，“何三姐儿让我回京城，其实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关注，咱们都被她骗得死死的。”
谷中仙苦笑着点头，“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我与李孜省却不知道最终的获益者会是谁，如果不是皇帝，那麻烦可就大了。”
两人不仅得不到天下之力，还会惹恼皇帝，性命难保。
“你在这里等我，对我说这些，不会是想找我帮忙吧？”
谷中仙继续点头。
胡桂扬摇头，“你也看到了，何三姐儿太聪明，我既找不到她，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帮不了你，何况我也不想帮你。”
谷中仙看着胡桂扬，“你说得没错，她太聪明，即便是现在我也在想，找你帮忙会不会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有她知晓墓中的全部秘密，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我与李孜省最大的软肋。”
“你确认她知晓全部秘密？”
“起码她透露的秘密非常准确，绝非编造，可惜墓穴已毁……她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只是想治病吧。”
“不，设置这么复杂的一个计划，不可能只为治病。”
“或许是你们想多了。”
“我们只会败于想得太少，而不是太多。”
“随便你想吧，我帮不上忙。”胡桂扬坚守原则，对太子、玉佩等事只字不提。
“让我换一种说法，你愿意救何三尘一命吗？”
“她若是真像你说得那么聪明，那就是连我也给骗了，我为什么还要救她？有什么资格救她？”
“那就救你自己吧。”谷中仙脸上重新出现笑容，从怀里取出一枚红色的药丸。
一直没开口的杨彩仙认得这东西，脱口道：“满壶春！”

第三百五十七章 第二等野心
胡桂扬当然认得药丸，“这是十日金，不是满壶春。”
谷中仙笑道：“名字叫什么不重要，功效是一样的。”
“不一样。”胡桂扬与杨彩仙异口同声。
“胡校尉是不是自觉身体发热、神力仍在？”谷中仙问道。
胡桂扬愣住了，这的确是他的感觉，拉扯小棍子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能轻松将其收服，更让他觉得体内仍残留一些神力。
“这种感觉会越来越强烈，但是与异人不同，你不会杀人发泄，而是……”
“伤残自己，像朱九头那样，将自己的脸皮剥下来？”胡桂扬猜道。
“手段未必相同，意思是一样的。”谷中仙依然微笑。
杨彩仙比胡桂扬更吃惊，她认得朱九头，也听说过他的经历，说话时声音不由得发颤，“你在撒谎，我们服过许多这种药丸，也没谁出事……”
谷中仙指着桌上的红丸，“满壶春、十日金都以金丹碎屑为主，其它药材为辅，满壶春里面的金丹较少，十日金稍多一些。每日服食一两枚，多数人无碍，有人则会变得暴躁不安，服食三四枚，承受不住药力的人会更多一些，以此类推，极少有人能够一日之内服食十粒以上。”
杨彩仙稍稍松了口气，她从来没在一日之内服食太多满壶春，那东西价格昂贵，主要是给客人用的，她们只是陪喝而已，一有机会就用普通的酒代替。
胡桂扬笑了，“我在赵宅拿十日金当饭吃，进肚的何止十粒？一直没事。”
“当时你是异人，能够化解大部药力，可你的神力消失得太早，体内还有剩余的药力。多说一句，我与李孜省都以为你会是坚持到最后的异人之一，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出局，所以绝无故意害你之心。”
胡桂扬看着自己的双手，发了一会呆。
小棍子突然笑了一声，急忙捂嘴，随即放下，“多久生效？”
“难说，金丹之效捉摸不定，曾有人当场发作，一命呜呼，也有人坚持数日，走在街上突然对自己痛下狠手。”谷中仙回道。
小棍子看向胡桂扬，“你‘痛下狠手’的时候，能让我在旁边看着吗？我不吱声，就是看着。”
“当然能，我有两只手，一手伤残自己，一手拽着你，死都不放。”
小棍子一想到自己被个死人紧握不放，脸色骤变，再不敢胡说，只是嘿嘿地笑，暗思脱身之计。
杨彩仙脸色也是一变，“是谁造出这种害人之物？你吗？”
“有幸参与其中。”谷中仙笑道。
“看你不像坏人，竟然……人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吗？”
胡桂扬道：“人命在他眼里有些价值，但他心里想的是金山银山，对几块散碎银两当然不在意。”
谷中仙拿起桌上的药丸，凝视片刻，放入嘴中咽下，随后又拿出一粒，同样凝视片刻，张嘴服食，一连十粒之后才停下。
杨彩仙越看越惊，“你吃的真是……”
“它还没有名字，但是药效比满壶春、十日金更强。”
杨彩仙目瞪口呆，小棍子瞪大双眼，“自杀的方法有许多，你偏选这一种？”
胡桂扬没吱声，从始至终静静地旁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该是我服药的时候了。”
“这是变化异人的药吧？”胡桂扬问道。
谷中仙点头，“试药这么久，闻家人可以服食了。胡桂扬，你不肯帮忙，我感到遗憾。在我的计划里，你只是要在最后关头交出神力，但不会死，还会得到重赏。可计划不得不改变一下，我要亲自感受变异，然后查清何三尘的计划。她必须露面，交出墓中的一切秘密，她只是一名凡人，入过丹穴，却没有接触过天机丸，永远没机会成为异人……”
谷中仙的话越来越多，胡桂扬突然起身，伸手拽起杨彩仙和小棍子，向门口大步走去。
“我要留下！”小棍子已经看出来这个老头儿与胡桂扬不是一伙。
杨彩仙多少明白一点，“他、他要狂暴杀人？”
谷中仙大笑，与平时的和蔼亲切全然不同，是一种得意洋洋的狂笑，但是还没有起身动手的意思。
变异是个过程，他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后院还有人。”杨彩仙拖着胡桂扬向后面去。
胡桂扬松手，“让他们立刻离开。”
杨彩仙点头，匆匆走开。
胡桂扬等了一会，扭头看向谷中仙，“其他闻家人呢？”
“我们约好今晚服药，明晚相聚。”
“然后将神力聚在一起？”
谷中仙笑着点头，“我有感觉，用不上一个时辰就能变成异人。”
“十粒药，当然要快一些。我也有感觉，现在杀死你会很轻松。”
“早说过，杀我会有更多麻烦，而且同为凡人，你不是我的对手。”
胡桂扬哈哈笑道：“开个玩笑而已，早说过，我不想杀人，即使是混蛋，也有混蛋的价值。”胡桂扬突然拎起小棍子向后院走去。
今晚后院住着五个人，嗡嗡虫、杨少璞、翁郁郁和丫环，还有一名留宿的客人，都被杨彩仙拍门硬叫起来，迷迷茫茫地满腹怨气。
“女儿，现在是半夜……你怎么装成男人吓我？”杨少璞摇摇晃晃，显然是又喝过酒。
留宿的客人尤其不满，“怎么回事？干嘛叫醒我？我花了银子，连个安稳觉也睡不成吗？”
嗡嗡虫、翁郁郁兄妹也都开口埋怨，杨彩仙根本解释不清楚。
胡桂扬就在这时出现，二话不说，先将通往后院的门一把硬拽下来，随手扔到房顶上。
小棍子大惊，“发作啦，这就发作啦！快放开我！”
胡桂扬不放人，大步走向对面，嘴里发出吼叫，将小棍子高高举起，一手捉腕，一手握踝，像是要将他撕成两半。
小棍子吓得大哭，对面几人也都吓得呆若木鸡。
嗡嗡虫和翁郁郁兄妹见过客人因服用满壶春而发狂，因此反应最快，喊了一声娘，撒腿就往店面里跑，随后是丫环，再后是杨少璞，最后是客人，全吓跑了。
胡桂扬放下小棍子，向留在原处的杨彩仙笑道：“行了，你也可以走了，给他们带几件衣裳。”
杨彩仙脸色稍缓，说不出话来，急忙进屋找衣物。
胡桂扬松开手，小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你、你吓死我、我了。”
“走吧，认路的话就去找你爹老猴子，不认路就跟在杨姑娘身边。”
小棍子愣了一会，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开，一句废话没有。
杨彩仙拎着几件衣物出来，“走吧，我认得……”
“你走，我留下。”
“嗯？”
“我已参与其中，脱不了身，你们是无关者，离得越远越好。听我一句，别再想着报仇了，童丰既是异人，命运注定与你不同。”
杨彩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匆匆跑开。
胡桂扬跟在她身后，缓步回到店内，先将前后两道门上闩，然后来到谷中仙对面坐下。
“你不走？”谷中仙笑着问道。
“我在赵宅变成异人，周围全是比我厉害的家伙，所以我没有生出杀心，反而老老实实。”
“呵呵，胡校尉果然心善，先不说你有多大本事，你只能看住我一个人，还有五十多名闻家人分散在各处等待变异。”
“我又不是皇帝，能管得了眼前的事情就够了。”
谷中仙笑了两声，将双臂同时放在桌上，轻轻拨开茶壶，“让我试试你的功力。”
胡桂扬也伸出双臂，四掌在桌上相对。
两人互视片刻，同时发力，身子同时一震，马上分开手掌。
“虽无神力，但你的功力的确很强，是凡人的那种强大，如果我没记错，你从前并非内家高手。”
两人皆以凡人的功力相斗，不分胜负，谷中仙练功多年，胡桂扬却没怎么练过内家功法。
“大概是对我失去神力的补偿吧。”胡桂扬笑道。
“别人可没有这种补偿。”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对掌发力，这回持续的时间稍长一些，身子没再震动，脸色却都变白。
四掌分开，缓了几口气，谷中仙笑道：“作为一名凡人，你的功力算是第一等，看来你的自信有几分理由。”
“作为一名凡人，你的野心算是第二等，或许要等变成异人之后才能更大一些。”
“哦？第一等的野心是什么？”
“当然是要灭你的野心。”
“哈哈，没错，何三尘才是第一等野心，你呢？”
“我无等，你们都有野心，我却是来捣乱的。”
谷中仙大笑，再次出掌，胡桂扬屁股离开凳子，双腿站成马步，嘴里嘿了一声，硬接此掌。
双方僵持片刻，人没事，手臂下面的桌子却碎裂成块，散落一地。
胡桂扬连退三步，踢倒了凳子，勉强站稳，慢慢挺起身子，脸红如血。
谷中仙坐在原处没动，放下双臂，轻声道：“比试功力很有好处，我……快了，用不上一个时辰，马上就要……这种感觉……”
谷中仙也站起身，神采飞扬，像是突然间年轻了几十岁，“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我成为异人了，终于！天机船没有完全遗忘闻家人，给予我们机会，只有我们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曾经声称自己对变异不感兴趣、只想看到最终结果的谷中仙不见了，他已经参与进来，而且要争取独尊之位。
“皇帝怎么办？还是唯一的异人吗？”胡桂扬问道。
谷中仙握紧双拳，仔细欣赏一会，笑道：“他聚他的神力，我聚我的，互不相干，最后我们将并驾齐驱，一个是世俗帝王，一个是神船之子！”
“原来没李孜省什么事。”
“凡人只能接受凡人的运数。”与所有初成异人一样，谷中仙变得狂傲，“你想阻止我杀人？我非要杀够百人不可，胡桂扬，如果何三尘不肯出来相救，你就是第一百个。”

第三百五十八章 狂风过网
谷中仙的眼皮不停眨动，欣喜万分地喃喃道：“我看到了，我明白了，我领悟了……”
胡桂扬走近一些，慢慢伸出手。
谷中仙突然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伸来的手腕，冷冷地说：“别急，你是第一百个。”
“不急，我想知道你看到什么了？”胡桂扬笑道，稍稍用力，丝毫挣不动，“我对奇怪的事情向来感兴趣。”
“神力，我看到神力，终于明白它是什么。”
“不愧是闻家人的首领，竟然能‘看到’神力，我只能感觉到。”
“我能看到，原来它早就在我体内，自从接触过天机丸，它就存在，直到此时此刻才被唤醒、才被……燃烧！”
“燃烧？”
“没错，它在燃烧，像是最纯粹的木炭，烧完之后不留丝毫灰烬……凡人的内力就是木炭，有人多些，有人少些，等到木炭将要燃尽，就得补充，金丹可以代替内功，但只是一时。嘿，就像饥饿的人自要寻找食物，许多异人都曾不约而同地抢夺各派功法，原因正在于此……”谷中仙双眼微闭，解开了心中一个又一个困惑，全忘了手中还握着一条胳膊。
胡桂扬挣脱不掉，也不想挣脱，他正听得入迷，不住地点头。
砰的一声，有人砸门，连响数声之后，门闩折断，店门洞开，一群壮汉闯进来，嗡嗡虫领头，指向胡桂扬，“就是他，吃多了药闹事，他根本不是我家的客人，一文钱没花过。”
在乌鹊胡同，常有客人喝过满壶春之后变得狂躁，脱光衣服大喊大叫，力气比平时要大得多，胡桂扬没脱衣，但是二话不说就要打人的架势与之颇为相似。
嗡嗡虫找来帮手，这些人专职弹压发狂的客人，将其按倒，有时还会捆绑起来，等客人冷静下来再松绑道歉，然后要一笔辛苦费。
今晚这位客人的“狂躁”看不上去不太严重，可他不肯花钱，问题就严重了，一名壮汉抢先冲到近前，挥拳就打，“没钱还敢来乌鹊胡同？哪来的满壶春？是偷……”
壮汉一只手搭在客人肩上，用力一扳，没拽动，不由得一愣，剩下的话忘了说出口。
其他人已经赶到，有按头的，有打脸的，有踹腿的，有扯衣服的，折腾一会，客人纹丝不动，他们倒有些累了。
谷中仙又一次睁开双眼，冷冷地打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胡桂扬笑道：“别开玩笑，咱们可不熟。”
“谁跟你开玩笑？”嗡嗡虫站在门口，还没发现异常，以为兄弟们是在等他的命令，“别说你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尉，就是王公大臣来这里也不敢闹事，大家不必留情，给我……”
胡桂扬不再“留情”，用空余的左手加上两条腿，推、扫、挥、踢、踹，眨眼工夫就将数名壮汉击飞，倒将店里的桌椅砸个稀烂。
“古怪。”一名壮汉翻身爬起，扔下两个字，直接跑出店铺，其他人紧随其后，甚至没人向嗡嗡虫解释一句。
嗡嗡虫呆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抬腿也要逃跑，可他晚了一步，脚刚抬起，手腕已经被人紧紧握住，人没蹿出去，还险些摔倒。
谷中仙抓住嗡嗡虫的手腕，正要将他甩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也被握住了。
“你想救他？”谷中仙诧异地问。
胡桂扬笑道：“我不喜欢杀人。”
两人各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对方的左腕，紧扣脉门，谷中仙的左手多拽着一个人，三人呈现古怪的格局。
“别说你没杀过人。”谷中仙道。
“杀过，感觉很不好，所以不希望再看到杀人，至少不要在我面前动手。”
“哈哈，懒人胡桂扬突然变成圣人了。既然总想置身事外，就不要指手画脚，而且这人不值你一救。”
嗡嗡虫的手腕被越攥越紧，疼得他直流眼泪，一时间闹不清谁要杀人、谁要救人，哀声道：“胡老爷饶命啊。”
谷中仙没有立刻动手，厉声道：“你叫嗡嗡虫？”
“是是，我叫嗡嗡虫，快松手……”
“把你做过的肮脏事都交待出来。”
“我没有……”
谷中仙稍一加力，嗡嗡虫马上改口，“我好赌，翁郁郁辛苦赚来的钱，一多半被我偷走输光了。”
两人是干兄妹，嗡嗡虫因此直呼其名。
“凡人多爱撒谎，往往避重就轻，想必你也不会例外，非得再给你一点苦头吃，才能榨出实话。”
谷中仙增加力道，嗡嗡虫痛得鬼哭狼嚎。
胡桂扬也将手掌握得更紧，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气从手中飞速流过，他根本拦不住。
“我说实话。”嗡嗡虫跪在地上，手臂被迫举过头顶，“我与百兴铺的赵老三合伙杀过一名外地客人，盗取二三百两银子，银子已经花光，尸体埋在郊外……”
谷中仙随时都能杀人，但他不急，向胡桂扬道：“这样的人你也要救？”
“实话实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杀人，免得自己成为第一百个，异人杀得越多心中越是狂躁，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杀人变得狂躁，不杀却更难受，狂躁之症我有办法去除，从此人开始，先杀一百人再说。”谷中仙再也不想控制体内磅礴的神力，一下子释放出去。
嗡嗡虫惨叫一声，软软晕倒，腕骨已被握得粉碎。
可他没死，人事不知的嗡嗡虫无从了解这是多么难得，吃惊的人反而是谷中仙，怒声道：“你……”
“我……”胡桂扬同样吃惊，他自己很清楚，所谓的阻止杀人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与其说是侠义之举，不如说是一场孩子式的胡闹。
可这场胡闹居然生效了，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竟然真的将一匹狂奔惊马勒住，迫使它改变方向。
谷中仙的大部分力量在最后关头转入胡桂扬体内，没有停驻，瞬间消失。
谷中仙再次发力，故事重演，力量又一次偏移。他松开手，将嗡嗡虫抛下，这回专门针对胡桂扬发力。
“你说过，我是第一百……”胡桂扬急忙专心对抗，双脚虽然立于地面，感觉却像是整个人被狂风卷起，他的那点功力只能保证身体不被撕裂。
狂风虽猛，却没有多少杀伤力，好像吹过一张满是孔眼的绳网，虽然将网吹满，绝大部分风力却都穿孔而过，被浪费掉。
谷中仙收回神力，刚刚睁眼看明白一切，突然又陷入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两人同时问道，一个面容狰狞，一个面带微笑。
“不可能，凡人抵抗不住异人！”谷中仙长久修炼火神诀，虽是初成异人，神力却比一般异人还要强些。
胡桂扬笑道：“是何三姐儿的安排吧？”
“她找过你？不可能，你身边随时都有人监视，除非……除非是在你回京之前，你在山里见过她？”
胡桂扬摇头，“我在山里只见过何五疯子，你之前得到消息很准。”
谷中仙双手同时用力，这时已经不在乎胡桂扬是第几个该杀的凡人，只想证明自己神力强大。
胡桂扬也在用力，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可还是太弱，握住对方腕部的右手还好，被握住的左腕却是痛入骨髓，可他嘴硬，不肯求饶，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先住手的人是谷中仙，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神力正在流失，虽然不多，却足以令任何一位异人深感不安。
胡桂扬额头渗出细汗，艰难地笑了一下，“再等一会，我就求饶了。”
“果真是何三尘捣鬼，她要利用你化解所有异人的神力——你又变成异人了？”
胡桂扬仔细感受一会，“没有变化，还是凡人的那点功力。”
“这就怪了，何三尘难道只想消灭神力，而不是占而有之？”
“你问住我了，仔细想想，我跟她也没那么熟，她的计划从来没向我透露过。”
“一定是她。”谷中仙心生恐惧，松开胡桂扬的手腕，命令道：“放开我。”
胡桂扬摇头，“现在不行。”原本只是一场胡闹，现在却成为救命稻草，胡桂扬必须紧紧握住。
“我现在就杀死你。”谷中仙一拳击出，正中胡桂扬心口，随后左手一挥，将一个大活人高高甩起。
胡桂扬挨了狠狠一拳，又重重落在地上，但他没撒手，也没受重伤，只是胸前骨肉都很疼，疼得他呲牙咧嘴。
“说好第一百个，你不守诺言啊。”胡桂扬指责道。
谷中仙更加惊恐，厉声道：“松手！”话音未落，在店中上蹿下跳、左挥右甩，将胡桂扬当成布袋到处乱撞。
胡桂扬就是不松手，将另一只手也握住谷中仙的左臂，不管多痛，咬牙坚持，慢慢地居然摸出一点门道，能够化解更多的力道，与谷中仙亦步亦趋，身体受到的打击减弱许多。
谷中仙停下，微微有些气喘，脸上少了一些狂傲，说话语气也缓和下来，“可以了，胡桂扬，我不杀你，你走吧，咱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我相信你想置身事外，异人相争，与凡人无关。”
胡桂扬也累得脸色发红，但是还能笑得出来，“实不相瞒，所谓置身事外，其实就是束手无策的意思，现在我终于抓到一‘策’，怎么能放开？不，绝不松手。”
“你想怎样？难道一直拽着我吗？”
“我还没想好。”
谷中仙灵光一闪，“你还欠我一件事没事，愿赌服输，胡桂扬，你不会不认吧？”
“认，你给我两项任务，我还没有完成。”
“不急，你先做第三件事，很简单，把手松开。”
“好。”胡桂扬拿开左手。
“还有一只手。”
“抱歉，这是第四件事，我不欠你了。”
谷中仙大怒，冲到门口，一脚将门踹掉，像疯子一样跑到街上，“我杀不了你，就再找一位异人，让他杀你！或者找一把刀……”
谷中仙的狂傲受到挫折，逼得他快要发疯。

第三百五十九章 凡人的计划
谷中仙说要刀，真就有人送来了刀。
那些被打走的壮汉还不服气，找来更多帮手，拎着棍棒刀剑赶来报仇，其中一人的刀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刀更长、更宽，需要双手握持，刀背上带环，还没用上就已先声夺人，哗啦啦地响。
“这两人假冒锦衣卫，来此骗吃骗喝，打死勿论！”这些人也倒也不傻，知道锦衣卫不可得罪，所以先按一个“假冒”的罪名，至于真惹出麻烦以后怎么办，这些混混从来不想。
让这些人意外的是，先动手的不是他们。
谷中仙一步跃来，撞飞一人的同时，劈手夺来那柄最为醒目的大刀，入手微微一愣，原以为这是一柄重器，结果入手之后轻飘飘的，竟是个样子货。
但它好歹是柄真刀，白刃锋利。
胡桂扬知道这回麻烦大了，破天荒地没有急于开口讽刺，而是先想办法自救。
趁谷中仙稍一愣神的工夫，胡桂扬矮身从刀下穿过，来到谷中仙身后，右手依然紧握他的左腕，左手勒住他的脖子，双腿夹腰，整个人趴在背上。
这是一个怪异的姿势，极不雅观，胡桂扬顾不得那么多，紧紧缠住，不敢稍有放松。
谷中仙左手被迫绕过肋下，不敢太用力，右手持刀直接向自己后背砍去，刀长且厚，倒是够用。
混混们惊呆了，这个老头儿身手不凡，夺刀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砍向自己和同伙，一时间人人静止不动，只有被夺刀的那人，在远处爬起来，哇哇大叫。
谷中仙忙中出错，向自己后背砍去时是以刀背冲向目标。
胡桂扬挨了一下，外衣破裂，人却没事，左臂勒得更紧，咬牙道：“再来。”
谷中仙不怕勒脖子，对他来说，胡桂扬那点功力比几岁小孩子强不了多少，尽可以忍受，随手一掷，长刀入地半尺，伸指一弹，刀柄落地，只剩刀身微微摇晃。
“所有人都得死。”谷中仙喃喃道，决心不让任何看到自己狼狈一幕的人活下来。
胡桂扬知道谷中仙要干嘛，他只需要反身一倒，控制好力道，后背上的胡桂扬必死无疑，他自己却不会有事。
除了撒手，似乎再没有别的选择，胡桂扬却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依然紧勒不放。
包袱即将甩掉，谷中仙却不动了，他背上的胡桂扬不动，周围的混混们也不动，原因各不相同，但是气氛越诡异，越是没人想第一个做出动作。
大刀的主人跑来，拣起刀柄，惨叫一声：“我的宝刀！”说罢愤怒地将刀柄扔向老头儿。
刀柄砸在谷中仙胸前，掉在地上。
谷中仙如梦初醒，和声道：“胡桂扬，胡桂扬？”
“嗯？”胡桂扬也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没被断刀刺中，很是意外。
“麻烦你松下手。”
“不行，松手你就要杀我。”
“对天发誓……对天机船发誓，我不杀……”
老头儿变得普通，周围的混混们受到激励，同时发声喊，棍棒刀剑齐下，不分目标，随意乱打。
谷中仙拔地而起，跃过数人头顶，落地时隐身于黑暗之中。
众混混扑了个空，都没注意到老头儿是怎么消失的，这时才感到后怕，“鬼啊！”
乌鹊胡同乱了套，谷中仙对此全不在意，带着胡桂扬跑到僻静的地方，再一次和声劝道：“你可以松手了，稍微松一点。”
胡桂扬将勒脖子的左臂松开一些。
“还是不行，你最好……下来。”谷中仙道。
“得寸进尺啦，老兄，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脖子怕痒吗？”
“与脖子无关，你在吸我的神力。”谷中仙尽量保持语气平和，生怕惹怒背上的煞星。
胡桂扬不明所以，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神力进入体内，只是……只是觉得胸腹间越来越热。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吸收者不是他，而是皇帝给他的那枚玉佩，之前它要通过胡桂扬的手臂吞噬神力，现在直接与目标接触，可以将中间人抛开。
胡桂扬先让双腿落地，“你发誓不会再试图杀我？”
“发誓，对天机船发誓。”
“嗯。”胡桂扬这才慢慢挪开手臂，从谷中仙右臂下方绕过去，再次站到对面。
一旦脱离接触，谷中仙的神力不再狂泄不止，他挤出一个微笑，“恭喜，你竟学会如此神力，照此下去，全部神力最终都将聚在你身上。”
胡桂扬摸摸肚子，确保玉佩还在，顺便将它摆正一些，以免遗失，笑道：“可吸来的神力我不能用啊，还是只有凡人的功力。”
“想必是先要贮存起来，就像咱们这些接触过天机丸的人，神力不显，要用药物激发。”
“有道理，不愧是谷中仙。”
“惭愧，论聪明才智，在下远远不如何三尘，甘拜下风，甘拜下风。胡校尉聚集全部神力之后，也是要送给她吧？”
“跟你一样，我也蒙在鼓里，对她的计划一无所知。”胡桂扬茫然道。
这个回答在谷中仙的预料之中，点点头，“何三尘擅长暗中设计，被摆布的棋子往往并不自知。”
“嗯。”
两人手臂相连，面面相觑，若有外人看到，会以为这是不忍分离的一对父子。
“咱们这是在干嘛？”谷中仙问。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松手，你发再多毒誓也没用。”
谷中仙一脸苦笑，“被你说中了。”
“我说什么了？”
“初成异人的狂傲果然能被更强的力量打压下去？”
“你不狂不傲了？”
“哪里还有这等心情？但是有个好处，我恢复清醒了，刚才的我实在愚蠢，闻家人都变成异人又都怎样？这一切肯定在何三尘的预料之中，她必然早有准备。对她，只可斗智，不可斗力。”
“那是你，我根本没想与她斗。”
“当然，你连几十枚金丹都舍得，想必也会舍得神力，何三尘将会因此感激你。”
胡桂扬心里突然冒出个主意，于是沉吟片刻，说道：“神力的确是个好东西，我不要太多，一两成足矣，她会同意吧？肯定会。”
谷中仙立刻抓住时机，微笑道：“一开始她会同意，甚至愿意与你平分，但是一旦取得神力，一旦变成异人，她会变成另一个人，推翻之前的所有承诺，你也未必只想要一两成。”
胡桂扬叹息一声。
“神力太强，没人能够抵挡它的威力，你不能，我不能，她也不能。”
“除非有人比她更强。”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等你聚集全部神力之后，这世上哪里还有更强的力量？何三尘野心勃勃，要的是独一无二。”
“你们的想法都一样。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想与皇帝平起平坐吗？”
谷中仙笑了笑，“计划如此，但是……”
“一山不容二虎，等到神力在身，你未必容得下皇帝，皇帝也未必容得下你。”
“原本我觉得此计可行，起码我能控制得住，现在看来，这全是凡人的痴心妄想，神力会一直前进，不会允许我停下。”
胡桂扬点点头，终于松开手掌，后退两步。
谷中仙面露惊讶。
“与异人谷中仙没法交谈，只能以硬碰硬，凡人谷中仙起码能讲明白道理。”
“我现在仍是异人……我明白了。”谷中仙笑了，他虽有神力，但是不再狂傲无边，心智上与凡人无异。
即便如此，杀掉胡桂扬仍是一个诱惑，谷中仙目光闪烁，心中犹豫不决。
“一切都在何三尘的预料之中。”胡桂扬提醒道。
谷中仙大笑，抛去这个念头，“你想怎么办？”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何人为友、何人为敌，哪里是明、哪里是暗，我一概不知，就觉得这是一场闹剧，人人都是疯子，偏偏力量强大，足以将正常人排挤到一边。”
“夏虫不可语冰，凡人是夏虫，异人却要经历四季循环，你现在看不懂的事情，只是因为还没见到最终结果。”
“你也没见到，所谓结果全是你的想象。”
“不然又能怎样？天机船留下神力，就像是扔到狼群面前的一块肉，你现在不当狼，以后就只剩下当羊的命。那些异人，即使没人暗中设计，他们也会自相残杀，用自己的土办法抢夺神力。”
“自相残杀。”胡桂扬对这四个字深有感触，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还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我？原来的计划已经无法更改，下一个晚上，赵宅异人将产生五神将，闻家人则将产生唯一的异人。”
“就是你。”
“希望如此，但这未必。我低估了神力的影响，还以为闻家人能够与众不同，能够脱离凡人的软弱，自愿交出神力。现在看来，事到临头时，大家都会改变主意，为自己争夺神力。”
“然后呢？唯一的闻家异人和五神将要打一架？”
“当然不是。赵宅异人比较麻烦，太子丹、李刑天都以为五神将就是最终结果，所以，闻家异人得帮皇帝一把。”
“怎么帮？”
“我们要在天坛办场法事，至少要聚集一万人。”
“又是你的老办法。”
“呵呵，老办法新用途，我要造一处临时丹穴。”
“嗯？”
“对，一处丹穴，五神将肯定抵挡不住丹穴的诱惑，这是他们熟悉的感觉，等他们入定之后，我就能……不对，闻家异人就能帮助皇帝……唉，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帮助皇帝”是凡人制定的计划，谷中仙猜不到仅剩的闻家异人到时候会怎么选择。
“丹穴结束之后呢？又得死掉一大批人吧。”
“这个……在所难免。”
“这就是你的全部计划？”
“凡人谷中仙的计划，成为异人之后，我发现这里面有些漏洞。”
“你打算拿太子做什么？”胡桂扬终于问出来。
“太子？太子……是个备用者。”
“备用者？”
“对，太子是备用者，也是一枚活丹，他与皇帝最后只能活一个，谁活着谁就是皇帝，执掌凡世，当然，老皇帝的希望更大一些。但我说过，这都是凡人的计划。胡桂扬，你能吸取神力，这改变了许多事情。我忽然想明白了，何三尘并非异人，她不可能预料到一切，她将希望放在你身上，漏洞或许也在于你。”
“我是漏洞？”
“对，你是漏洞，只要你愿意自己做出选择。”

第三百六十章 异议
斗力失败对谷中仙大有好处，狂傲之气减少许多，又变回从前的高深莫测。
但他很怀念那段短暂的感觉，“好像年轻了几十岁。”
“嗯，你年轻的时候有过多少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天机船是我唯一的‘知己’。”
“那就是一个没有，所以你年轻几十岁跟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
“哈哈，凡人。”
“你要带我去哪？仙人。”
道路越走越荒凉，前方没有人烟，回头望去，京城已经成为一座小小的低矮房屋。
“到了。”谷中仙指向前方的一片密林。
林中积雪遍地，几行脚印通往深处，有进无出。
“闻家人怎么找这种地方聚会？”
“空旷，安静。”
林中的确空旷，鸟兽罕至，却不太安静，两人走出没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哀叫声。
谷中仙动作快，先冲过去，胡桂扬跟在后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还会撞到横出的树枝，灌进一脖子冷雪。
谷中仙站一棵树前，哀叫声来自他身前，这时已经停止。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哀叫者欣喜地说。
胡桂扬转过谷中仙，惊讶地道：“闻不华！”
闻不华坐在地上，背靠大树，胸部以下沾满血迹，看到胡桂扬，颇感意外，“你怎么……”
谷中仙道：“先别管他，是谁偷袭你？这里被发现了？”
闻不华摇头，惨笑道：“自家人，闻空子。”
听名字这是一名侏儒，胡桂扬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是自相残杀。”
谷中仙却不愿相信，冷冷地问：“你得罪他了？”
闻不华笑了一声，“我是异人，神力却最弱，大概就是这一点得罪了他吧。”
闻不华当初在天机船上停留的时间最短，服药之后顺利变成异人，神力却比其他闻家人都要少一些。
“他……夺取了你的神力？”
“我不知道，但我的神力的确消失了。谷中仙，我又是凡人了！”
“嘿，跟我一样。”胡桂扬以为找到了同伴，闻不华却向他怒目而视，很快变得沮丧，低头不语。
谷中仙慢慢跪下一条腿，伸手按在闻不华额头上，“抬起头来，就算是凡人，你依然属于闻家庄。”
“闻家……呵呵，只有凡人才属于闻家庄吧，变成异人之后，大家各有想法，没人愿意交出神力，没人，谷中仙，闻家庄四分五裂，你的计划已经失败，至少闻空子会成为你的对头。”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意交出神力。”
闻不华惊讶地看着谷中仙，好像不认识他，“你是异人，不应该……希望其他闻家人能够像你。我已经退出，唉，真不甘心。请你帮我止血，我自己走出去。”
“好。”谷中仙轻轻发力，闻不华头一歪，停止呼吸，再也无所谓甘不甘心了。
胡桂扬大吃一惊，“他还有救吧。”
“不能让别人看到他，他的说法会扰乱人心，令闻家乱上添乱。”谷中仙站起身，轻叹一声，“他是我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胡桂扬发了一会呆，“异人天生要争夺神力，杀死闻不华与事无补。”
“那他也活不了多久，天寒地冻，出不了树林他就会死。”谷中仙拍打树干，积雪纷纷坠落，将闻不华掩埋，同时撒满他的全身。
胡桂扬及时跳到一边，喃喃道：“天机船不安好心啊。”
谷中仙拍掉身上的雪，双手捧雪，将闻不华露出的部位全遮盖住，转身道：“天机船无心，好坏皆取决于凡人。”
“可我没见过变好的异人，我自己也一样，所以我很高兴神力终于离我而去。”
“只能说凡人太弱，好比骤得千金的孩子，没有规划，只会乱花，但孩子终会长大，唯强者可以控制神力。”
“随便你说吧。”胡桂扬跟来此地不是为了争辩。
谷中仙带路，两人继续往前走，没再发现受伤者。
入林三五里，前方出现一块长宽各达七八丈的空地，积雪已被扫除，露出坚实平整的地面，没有树根、石块等碍脚之物，显然成形已久。
时近黄昏，已有不少闻家人赶来，正聚在一起闲聊，他们都已服药变成异人，闲聊自然与凡人不同，个个桀骜不驯，抢着说话，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人的错误，坚持自己才是唯一正确的一方。
他们还没有动手，唯一的原因是受到更强者的监督。
空地边的一棵大树上，三名侏儒同坐一根树枝，俯视众人，极少开口，彼此间没有争论，就是他们，令地面上的闻家人不敢轻言比武。
“中间那位就是闻空子。”谷中仙低声道。
闻空子远远看到谷中仙与胡桂扬，却一点不感兴趣，垂下目光，继续看着争论的众人。
谷中仙也只是瞥了一眼，对树枝上的三名侏儒没有显出特别在意，更没有开口询问闻不华的事情。
“幸存的侏儒有几个？”胡桂扬小声问。
“七个。”
“有阿寅吗？”胡桂扬记得小草最喜欢那个会跳舞的侏儒。
“有，他还没赶到吧。”谷中仙迎向地面上的众人，高声道：“诸位，时间快要到了。”
众人停止争论，纷纷看向闻家庄的首领，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意。
天色渐晚，没人提议点燃篝火，似乎都觉得摸黑行事也不错。
“他怎么来了？”有人开口问道。
“胡桂扬不是应该留在赵宅吗？”另一人道。
“计划有变。”谷中仙止步，“胡桂扬失去神力，已不在咱们的原计划当中。”
“无所谓，何三尘只是一名凡人女子，折腾不出多大动静，无论她安排多少诡计，赵宅那边的最终异人只会是皇帝，倒是咱们这边需要重新商议一下。”
原计划是闻家人将神力全都交给谷中仙，如今却有了异议。
谷中仙微微一笑，“好，重新商议。”
首领这么好说话，众人全都吃了一惊，反而没人接话。
“人来齐了吗？”谷中仙问道。
树枝上的闻空子开口：“齐了，四十八，有五个人没来，估计不会来了。”
没人询问这五人的去向。
胡桂扬原地扫视一圈，在两棵大树中间看到走出来的另外三名侏儒，仍然没有阿寅的身影，看来他属于“不会来”的五个人之一。
闻空子从天而降，落在谷中仙对面十余步的地方，其他五名侏儒或跳或走，都向他靠拢，其他闻家人则小心避让。
“谷中仙，你为闻家人做出的贡献大家都记得。”
“记不记得无所谓，我做这些事情并非为了得到铭记或是感谢。”
“好，你有这样的想法，足以表明你是真为闻家庄着想。直白说吧，今晚咱们要将神力聚集在一人身上，原定是你，但是我们这些先到的人商议一下，觉得其中或有危险。”
“危险？”
“赵宅那边的异人更多，最初时数量过百，是咱们的两倍，那么多的神力集于一身，只怕咱们这边不是对手。”
“所以咱们才全力帮助李孜省，希望将神力送给皇帝，皇帝是凡人，身体一直不好，神力在他体内会打些折扣。”
“即便如此，闻家庄也不可掉以轻心，必须将神力集中在最强者身上，才能保证能与皇帝平起平坐。”
“甚至更高一些。”谷中仙笑道，“我明白大家的想法，一路上我已经想通，闻家庄需要最强者，我决定取消原计划，不再要求任何人主动献出神力，大家一同运功，唯强者得所有。”
最大的阻力居然主动退让，众人既意外又欣慰，还有些不太相信，闻空子问道：“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没错，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以弱压强，只会引发分裂与争斗，甚至是自相残杀，不如以弱服强，顺其自然，强者愈强，弱者也能享受到强者带给闻家庄的好处。”
闻空子无话可说，半晌方道：“如果最终证明你是最强的闻家人，我没什么说的，此生唯你马首是瞻，虽是凡人，也能效犬马之劳。”
“彼此，无论谁成为唯一的闻家异人，其他人自然拜服，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众人纷纷点头。
真有被谷中仙感动的人，大声道：“既是首领，就不能只看强弱，除了谷中仙，还有谁……”
谷中仙却不领情，厉声喝道：“闻家庄已有共论，再提异议者，必有异心！”
那名闻家人悻悻地闭嘴。
闻空子还是不太相信谷中仙，可是找不出漏洞，将目光投向胡桂扬，“既然他已经不在计划之中，还带来干嘛？”
“防人之心不可无，或许可以用他引何三尘露面。”
闻空子笑了几声，“你一点也不像是异人。”
谷中仙轻叹一声，“所以我才决定让位，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不配带领大家前行。”
夜色渐深，空地上人影绰绰，最大的争议已经结束，众人的戾气消失许多，三五成群地小声交谈，恢复几分从前的友谊。
将近子夜，四十八名闻家人围成一圈，不分头尾，将双手手掌按在前一人的后背上。
谷中仙大声道：“大家各自发功，无需保留实力。若有不支之意，必须立刻放弃，任凭神力离身，切不可逞强，否则的话，连凡人也做不成。”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闻空子道：“还等什么？开始吧，胡桂扬不会逃跑吧？”
异人发功，凡人无法近身，所以没人在意胡桂扬的在场，只担心他会逃掉。
胡桂扬笑道：“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往哪逃？”
闻空子再无疑问，专心备战，不知是谁最先开始，神力在闻家人当中流转不息，渐渐分出强弱。
胡桂扬站在一边等着，如果有人比谷中仙更强，就是他插手的时候。

第三百六十一章 夺力
第一名出局者摔出圈形队列，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在强忍身体上的痛苦和心中的巨大失落。
胡桂扬走过去，将这名闻家人拖到稍远一些的雪地上。
“你快要被烫熟啦。”胡桂扬松开手，抓起一把雪搓了两下。
那人躺在雪里，体温迅速下降，感到舒服许多，可心中的失落丝毫没有减少，将脸埋在雪中。
“你……哭了？”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闻家人终于抬起头，脸上沾满碎雪，却遮不住两行泪痕和怒容，“你……”
胡桂扬马上道：“别误会，我不是在嘲笑你，我在赵宅见过，失去神力的人十个当中总有六七位会哭出来，你不算最严重的。”
“你哭过？”
胡桂扬摇摇头，“我没有。”
那人又露出怒容，“即便我变回凡人，仍能轻松杀你。”
“就因为我没哭？你叫闻不什么？”
那人不肯回答，突然跳起来，没有攻击胡桂扬，而是撒腿向林外跑去，像是羞于见人。
“喂！”胡桂扬困惑地摇摇头，闻家人本来就怪，有过异人经历之后，行为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他回到空地上，咳了一声，向正在运功的闻家人道：“诸位都是顶尖高手，但是谷中仙一开始提醒得对，发现自己较弱之后，最好自愿交出神力，不要以弱斗强，刚才那位老兄差点将自己变成蒸螃蟹……”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闻家人脱离队伍，他没有摔倒，踉踉跄跄地跑出几步，稳住身形，扭头看去，他的位置已被占据，圈子因此稍稍缩小一些。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无法相信这样的结局。
胡桂扬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安慰，闻家人突然冲过来，怒喝道：“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闻家人一步不停，向林子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不是说好弱者唯强者马首是瞻，从此一生效忠吗？你们闻家人脾气真大，大到连说过话的都不算数，如果是普通凡人，乐不得……”
第三名出局者更加从容些，脾气却一点没减，先是后退，随后转身，迈着大步直奔胡桂扬而来。
“一个人泛舟江湖、逍遥自在也不错。”胡桂扬马上改口，却已来不及。
来者随手拍出一掌，胡桂扬马上招架，可这是闻家人，自幼练功，招式精妙，远远超过赵阿七那样的异人。
这一掌正中心口。
胡桂扬连退五六步才停下，“你再这样，我也发怒啦，不是只有你们闻家人有脾气。”
闻家人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掌，不明白一个被自己击中的凡人，为什么还能毫发无伤。
可他没心情寻找真相，转身也走进密林，很快消失不见。
出局者一个接一个，间隔或长或短，没人愿意留下侍奉唯一的闻家异人，全都不告而别，有一人已经走到雪地里，又转回身发出恶毒的诅咒，觉得自己遭到利用，整件事情都是阴谋。
胡桂扬接受此前的教训，与出局者保持距离，嘴却不肯闲着，时不时发出感慨：“你们闻家人也太不知足了，得到神力不过一天而已，却比那些得到半年的人还舍不得放弃。”
第十五名出局者是名侏儒。
侏儒通常辈分更高、功力更深，因此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者，至少不能比那些不字辈的闻家人先出局。
这名侏儒显然不够强大，离开队伍时惨叫一声，高高跃起，跌到几丈以外的雪地里，就此不动。
胡桂扬慢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侏儒已经死了，他太要强，明知神力不足仍然坚持下去，最终付出的代价更大。
胡桂扬这回没说什么，迈步走开，心里充满对闻家人的怜悯，这些怪人一直当自己是天机船的“嫡系”，比普通凡人更有资格获赐神力，结果却遭到残忍的忽视，好不容易通过服药变成异人，却是昙花一现，马上又变回凡人。
出局者的间隔越来越长，胡桂扬百无聊赖，却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围着空地边缘绕行，一圈接一圈，等待谷中仙的指示。
这是两人达成的协议，他帮谷中仙击败竞争对手，谷中仙事成之后给他解药，去除体内的燥热和自残之患。
双方之间难言信任，各自都有主意，今晚却要互相帮助。
密林深处传一声惨叫。
“已经失去神力，还要自相残杀？”胡桂扬想去看个究竟，可谷中仙随时需要他的助力，只得忍住好奇心。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向空地迅速接近，像是一头受到猎人追逐的受伤野兽。
“敌人……”一名已经离开的闻家人去而复返，从胡桂扬身边经过，一头栽倒在地，再没起来，后背上插着两支箭。
“有客人来了。”队伍中的闻空子开口，中气十足。
“是谁泄露的消息？”另一名侏儒开口，声音稍显勉强，但是也能坚持。
“‘客人’可不少。”胡桂扬看到密林中出现大量火把，四面皆有，正在步步靠近。
“咱们需要一位护法。”谷中仙也开口，微显气喘。
“你最合适。”闻空子马上道，“别人没你看得开，不会自愿退出。”
谷中仙冷笑，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假装大度，“我看得开，并不表明我就会自愿退出。你们都看到了，闻家庄正在分裂，除了我，还有谁能将离开者全找回来？”
“嘿，没人跟你比人缘。”
闻空子与谷中仙相隔数人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出圈子。
火把越来越近，很快将空地团团包围，从不同方向各走出一人，共是五位，来到空地边上，一个接一个地自我介绍。
“在下太白教长老郝百英。”
“在下神木教长老白笙。”
“在下上善教长老丘连华。”
“在下火神教长老邓海升。”
“在下厚土教长老戴德。”
来的人竟然是京城五行教，五位长老当中，胡桂扬认得四位，只有厚土教的戴德是个陌生人。
“嘿，怎么是你们……邓海升，你不造火药了？”
邓海升本应该在南城与赖望喜一块制铳造药，向胡桂扬稍一拱手，“不耽误正事，待会咱们再聊。”
胡桂扬又看向上善教的丘连华，那是异人丘连实的兄长，白白胖胖，是个走水路的商人，与弟弟的容貌颇不相似。
丘连华装作不认识胡桂扬，上前一步，向闻家人道：“你们将天下祸害得够了，明年此时就是你们的祭日。”
胡桂扬借着火把看去，四周的包围者得有三五百人，大都手持弓弩，一旦乱箭齐发，就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之前离开的闻家人大概都已死于箭下。
闻空子怒道：“一群凡人竟敢来此闹事？不怕死吗？”
谷中仙语气中的疲态突然消失了，淡淡地说：“人家敢来，自然有备无患，何来怕死一说？你还是闭嘴，让我跟他们说。”
闻空子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只得闭嘴。
丘连华道：“你是谷中仙，我认得你，你带走我弟弟，将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谷中仙笑了几声，“丘连实自己可不是这么想的，今晚过后，他就是五神将之一，从此高居人上，是你最稳固的靠山。”
“休要花言巧语，谷中仙，你这一套对我弟弟有用，对我无效。”
又一名闻家人不支出局，他是有意退出，多年修炼的凡人功力没有减弱多少，立刻冲向丘连华，手中寒光一闪，人未到，剑先到。
他用上了天机术。
五行教早有准备，一见有人退出队伍，五位长老齐声下令，身后立刻发射数十支箭矢，准头差些，多半射中地面，还是有几支直中闻家人。
闻家人跪在地上，寒光缩回匣内，随即整个人倒下。
众箭相助，丘连华自己反应也挺快，还是没躲过天机术的一击，脸颊中剑，好在一触即退，伤势不算太重。
丘连华捂脸后退，心中又怒又怕，“再有离队者，即刻射杀，不必等候命令。”
箭如雨下的时候，正在运功的闻家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那些落地的箭矢，离他们最近的只有几步之遥。
胡桂扬退到空地边缘，与邓海升不远，开口道：“我瞧出来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胡校尉。”邓海升拱手笑道，“你瞧出什么了？”
“你们不是来‘除妖’，而是来夺取神力的。”
闻家人此时束手无策，五行教胜券在握，却迟迟不肯斩尽杀绝，当然是另有目的。
邓海升看看其他四位长老，“胡校尉投靠闻家庄了？”
“当然没有，我是西厂校尉，查案途中被带到这里的。”
“嗯，那就好，请胡校尉站到我身后，旁观就好。”
胡桂扬又退几步，站到邓海升侧后，沉默片刻，笑道：“我能多句嘴吗？”
“可以。”
“你们要么现在就放箭消灭所有闻家人，要么立刻撤离，否则的话，将会大难临头。”
“胡校尉在威胁五行教？”
“唉，好人难做，在闻家庄和五行教之间，我肯定站在你们这一边，所以我是好言相劝，希望能救你们一命。相信我，离神力越远越好……”
“你还没听到具体计划，就认定我们必败无疑？”
“这与计划无关，是神力本身……”
远处的谷中仙开口了，“诸位，咱们怕是没有选择，只能与这些客人共享神力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人质
胡桂扬步步后退，直到撞到树干，上面的积雪簌簌而下，他无意躲避，就让雪堆积在头上、肩上。
邓海升转过身来，诧异地说：“你……”
“我想离死人远一点。”
邓海升向闻家人那边望了一眼，丘连华已经走过去，正代表五行教与谷中仙交谈，他来到胡桂扬面前，低声道：“我们不会出事。”
“让我猜猜：你们一开始想要消灭所有异人，打听到谷中仙、李孜省的计划，于是等到最后一刻，趁他们无力还手时发起致命一击。可是你们亲眼目睹神力之后，改变了计划，觉得将神力据为己有也未尝不可，甚至是更好的选择。”
邓海升笑得有些尴尬，“没这么简单，但是——差不多吧。我们没资格得到神力吗？”
“你们没去过郧阳府，怎么取得神力？”
“吸过丹穴的人有资格得到神力，与郧阳府其实没有关系。明天晚上，天坛那边会有一处临时丹穴，这是我们的机会。”
胡桂扬干笑两声，“你们知道得真多。”
“妖狐案时，五行教损失惨重，迄今连教主都选不出来，但我们接受教训，在那之后行事谨慎多了，谋而后动。五行教没什么高手，但是不缺教徒，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都有我们的人，消息比较灵通。”
“这么多教徒，不会都变异人吧？”
“当然不会。”邓海升笑了笑，又一次扭头望向闻家人，丘连华正向各教长老招手，示意他们过去一块谈判。
“胡校尉如果想离开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城。”
“不必。”
邓海升急于走开，也不客气，点点头，大步走向谷中仙、丘连华。
胡桂扬靠树站了一会，长叹一声，原以为拥有神力的人会越来越少，没想到觊觎者却越来越多，他摸了一下收在怀中的玉佩，越发觉得厌倦。
有人从后面走来，与他并肩而站，却不说话。
胡桂扬扭头看去，火光照不到这里，他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孔，似熟非熟，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你认得我？”
那人点点头，笑道：“咱们曾经同船南下，胡校尉不记得了？”
“商……假商大人？”
原首辅商辂致仕，找人假冒自己乘船回乡，本人却走陆路前往郧阳府，真假两位大人胡桂扬都见过，如今假大人恢复原貌，与商辂只剩几分相似。
“其实我也姓商，但不是‘大人’，勉强算是一位远亲吧。”
“可你装得挺像。你这回又是替商大人来京办事的？”
“嗯，老大人不能随意离乡，所以派我来一趟。”
“商大人在郧阳府……”
“老大人没事。有件事我想你帮忙，很急。”
“请说，但我未必帮得上。”
“你得阻止他们。”假商大人看向稍远处的五位长老。
胡桂扬笑了一声，“怎么称呼？我现在只知道你姓商。”
“商十三。”他还是不愿报出真名。
“十三兄。”胡桂扬向这位比自己年长得多的老者拱手。
商十三还礼，“他们都会死。”
“第一，我跟他们不熟。第二，我是真没办法。真的，我不喜欢异人与神力，李刑天说得对，他们是一群匆匆过客，尽情地捣乱、破坏，最后什么也不会留下，还得是普通凡人修补一切，这不公平。”
“那个喜欢念诗的李刑天？”
“对，说法不太一样，但意思差不多。”
“奇怪，商大人也有类似的说法，他非常后后悔自己在郧阳府的所作所为。对异人观察一阵之后，他说了一个故事：一个人原本以耕田为生，虽说辛苦，但是年年皆有收获，可以一直活下去，有一天，他见到一只兔子……”
“啊，守株待兔的故事？”
“对。商大人说，天机船、神力、金丹等等皆非凡世之物，偶一来之。异人就是拣到兔子的幸运者，他们也跟那个农夫一样，从此忘记本行，专心守候更多兔子，可怕的是，还有许多凡人羡慕他们的际遇，也去守候他们从来没得到过的兔子。”
“还是商大人会讲故事。”胡桂扬笑道。
“怨我，明明从商大人那里得到过提醒，知道俗人难以经受诱惑，可还是找他们帮忙。我找五行教只是想除掉异人与神力，没料到他们居然……唉。”
胡桂扬稍稍压低声音，“你从哪了解到谷中仙、李孜省的计划？”
“这个……不能说。”
“嗯，我也是真没办法。”
商十三叹了口气，凑到胡桂扬耳边，说出一个名字：“怀恩。”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没错，他也是五行教……”
“嘘，此事不宜详谈。”
“我还是没办法。”
“你……”刚刚泄露重要秘密的商十三十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
“你应该早点来找我，或许还有机会。”
商十三一脸苦笑，“不是我不想早点找你，可那时……”
“看上去我肯定会成为异人中的一员，是你想要‘消灭’的目标？”胡桂扬猜道。
“请胡校尉谅解，有些事情外人看不透。”
“嗯，连我自己也看不透。”胡桂扬迈步走开。
商十三困惑不已，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不是要帮忙。
胡桂扬同样困惑。
谷中仙与五行教的谈判已告结束，对他来说，这次交谈异常艰难，一面要讨价还价，一面要维持运功，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邓海升正好往回走，看到胡桂扬，笑道：“成了。”
“谷中仙算是何百万的传人，蛊惑人心的本事一脉相承，你们就这么相信他？”
“不相信，所以……”
没等邓海升说完，丘连华阻止道：“少说无用之话，他自己能看明白。”
胡桂扬拱手，“恭喜，丘氏兄弟皆成异人。”
丘连华正色道：“五教各出一人，上善教里人才济济，选中的人未必是我，何喜之有？”
“呵呵，嘴未动、身未动，心已先动，凭此一点，丘长老必然中选。”
丘连华脸上变色，邓海升在一旁劝道：“你自己刚刚提醒大家‘少说无用之话’，何必对他白费口舌？先回各教选人吧。”
“他呢？就这么留下？”厚土教的戴德与胡桂扬初次见面，对他抱有疑心。
“胡校尉不是咱们带来的，让闻家人自行处置。”丘连华大步走开，要与本教众人汇合，其他四人也都加快脚步。
胡桂扬绕着闻家人慢慢行走，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每一个人，多半圈之后，在一人面前停下，笑道：“别硬撑啦，神力乃是外来之物，为它丢掉性命，不值得。”
那人踉跄退出，圈子立刻缩小，填补空位。
出局的闻家人怒视胡桂扬，好像这都是对方的错误。
谷中仙开口道：“闻不远，既然都已同意我的计划，莫做无谓之争。”
“你们还有神力，当然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闻不远对所有人都显出怒意。
闻空子这时站在谷中仙一边，“闻不远，大敌当前，你想闹事？”
闻不远看了一眼空地边上的闻家人尸体，长叹一声，走向雪地，数名教徒迎上来，将他带到后方。
胡桂扬明白过来，“原来五行教要拿闻家人当人质。”
闻家庄四十多人，最终只会剩下一名异人，其他人都要自愿充当人质，换取五行教的网开一面，付出的代价则是明晚帮助五名教徒成为异人。
胡桂扬望向密林中的众人，他们正在火光中热烈讨论，显然不明白异人对神力的占有欲望是多么强烈，再多人质也换不来一丁点。
闻家人对此全都心知肚明，他们去当人质，只是不愿与人多势众的五行教发生冲突。
不知是实力所致，还是外界的威胁扰乱了心绪，闻家人出局的间隔变得越来越短，出局者无不恨愤难平，却又无可难何，只能去往五行教束手就擒。
侏儒的实力果然更强一些，天边微亮时，圈子缩小到只剩四个人，其中三名是侏儒。
“谷中仙，别再坚持了。”闻空子劝道，“闻家庄需要你，闻家异人也需要你，你会是一名很好的谋士与帮手。”
谷中仙神情严肃，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已经没精力说话，专心运功。
闻空子轻叹一声，他的手掌按在谷中仙后腰上，谷中仙的手掌按在另一名侏儒的头顶上，神力在四人体内流转不息。
又有一名侏儒退出，闻空子道：“谷中仙，你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吗？你的神力比我预料得还要弱。”
谷中仙曾经失去过一部分神力，当然要弱一些。
“何苦为难自己？交出神力之后你并非一无所有，得到的回报可能更多一些。”
谷中仙艰难开口，“胡……胡桂扬。”
胡桂扬一直没离开，“在，时候到了？”
谷中仙轻点下头，他快要坚持不住，必须尽快获得帮助。
圈子只剩下三人，闻空子瞥了一眼胡桂扬，“不愧是谷中仙，果然还藏着一招。”
闻空子丝毫不惧。
胡桂扬走到闻空子身边，伸手想按头顶，觉得不合适，于是单腿跪下，按向闻空子的胸膛。
“无知小儿！”闻空子喝道，运功时不能随意移动，所以闻家人害怕五行教的弓弩，却不怕送上门来的捣乱者。
胡桂扬的手掌刚一碰到闻空子，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如飓风般吹来，整个身子马上就要飘起来。
可飓风进入手臂之后，很快改变方向，转入胡桂扬怀中的玉佩，如同人质一样，再也没有出来。
闻空子察觉不到玉佩的存在，只知道神力正通过自己的胸膛狂泄，不由得大惊失色，“怎么……”
神力在三人中间流传，不受控制，闻空子刚才只是稍加引导，以为能够一击必杀，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为溃堤的缺口。
另一名侏儒同样感受到神力流失，心绪一乱，立刻被弹出圈子。
谷中仙的手掌马上按到闻空子头顶上，闻空子的手掌只能按在他的腹部。
“谷中仙，你做了什么？”出局的侏儒带着哭腔质问。
闻空子反应快些，厉声催道：“杀了胡桂扬！”

第三百六十三章 开路
仅剩的两名闻家人都能感受到神力在流失，唯一的不同是谷中仙早有准备，闻空子却陷入惊慌之中，马上命令另一名侏儒杀死胡桂扬。
形势急转，出局者竟成为扭转乾坤的重要人物。
胡桂扬抬起另一只手，虚张声势道：“我已吸取足够的神力，你要试试吗？”
出局侏儒冷笑一声，“以为我没长眼睛吗？看你的脚步就知道还是凡人一个，神力进入你的体内，却没有激发，跟我们闻家人从前的状态一样。”
胡桂扬哑口无言，闻空子怒道：“废话干嘛？快些动手，我要坚持不住……”
闻空子心中大乱，只希望尽快摆脱胡桂扬。
侏儒上前一步，伸手就能击中胡桂扬，却没有出招的意思，再次冷笑，“神力已经与我无关，为何要杀他？”
闻空子急中生怒，“闻空心，你不想活了？”
闻空心没被威胁住，反而后退几步，向谷中仙拱手，“如果一定要让我选择的话，还是你当闻家异人比较合适，请你记得今日之事。”
谷中仙缓缓点头。
闻空心叹息一声，转身向雪林中的五行教走去。
闻空子大叫一声，终于脱离谷中仙，一跃而起，扑向闻空心，将失败的怒火全发泄在昔日的同伴身上。
两名侏儒纠缠在一起，虽然没有神力，各自的功力却依旧是第一流，拳拳开石，掌掌裂碑。
远处的五行教众人被吓一跳，丘连华大声道：“谷中仙，说好当人质，这算怎么回事？”
“圈子”只剩下两个人，谷中仙已是强弩之末，看向胡桂扬的目光中既有质问，也有恐惧与哀求。
胡桂扬等了一会才猛地收回手掌，连退三步，笑道：“不是我想吓唬你，实在是……”
“明白。”谷中仙气喘吁吁，他留住了多半神力，却没有感觉到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反而胸闷气短。
五行教众人围上来，尤其是五位长老，当先进入空地，邓海升疑惑地问：“胡桂扬，刚才……你一块运转神力了？”
“嗯，他们需要我的帮忙。”
丘连华只在意谷中仙，“谷中仙，谷先生，你还好吧？”
谷中仙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站在原地尚且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摔倒。
丘连华上前一步要去搀扶，胡桂扬抢先一步将他拦下，“瞧你的样子应该是贪生怕死之辈，还是离危险远一点吧。”
丘连华怒道：“你已经碰过，我有什么可怕的？”话虽如此，人还是借势停下。
胡桂扬转向厚土教的戴德，“这位老兄像是不怕死，你可以上前。”
戴德长得瘦瘦小小，闻言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谷中仙的脸憋得通红，哑声叫道：“胡桂扬……”
“还得是我。”胡桂扬叹了口气，走到谷中仙身边，“又要我帮忙？”
谷中仙伸手要抓胡桂扬的手腕，即将碰到时又缩回去，努力挺直身躯，牙关紧咬，连眼珠也已发红，“不，我不需要。神力是我的，全是我的，没人能够夺走。”
“记住，我是不想，并非不能。”胡桂扬提醒道，心里其实没底。
谷中仙微微冷笑，笑声越来越响，震得林中降下一场雪。
丘连华壮起胆子，“谷先生，别忘了你的承诺，我们手里还扣着三十多名闻家人，只需我一声令下……”
“记得，我当然记得，几百具弓弩强迫我做出的承诺，我到死也不会忘！”
谷中仙语气不善，五位长老都是一惊，互相看看，还是丘连华开口，“谷先生，五行教对你没有恶意，你效忠皇帝，我们也一样。”
“今日晚间，天坛再见。”谷中仙大步走开。
五位长老急忙让路，丘连华还不死心，“谷先生，有些事情还没说清……”
“说个屁！”一向和蔼可亲的谷中仙居然冒出一句脏话，正好走到闻空子、闻空心面前，一脚踢出，将两名侏儒送上半空，高高跃过树顶，不知落到何处。
雪地里的教徒不明所以，纷纷弯弓搭箭，对准谷中仙，喝道：“站住！”
“别放箭！”丘连华急忙道，可教徒并非士兵，占据绝对上风时还好，一旦紧张起来，就有人控制不住手脚，第一个人放箭，其他人也跟着松弦。
箭如雨下，覆盖一大片区域，连五位长老也得躲避，纷纷大叫，命令本教众人停止放箭。
他们多虑了，谷中仙根本没被射中，对面众人刚一放箭，他已经蹿至林中，遇树不避，遇人不躲，苦学多年的精妙武功一招不用，就是一拳接着一拳，步子迈得也大，一步顶普通人十几步，看似行走，却比狂奔更快。
树木轰然倒塌，拦路者在空中高声惨叫，顷刻间，雪林被谷中仙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他本可以一跃而过，却非要用这种强横的手段检验神力，顺便给众人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他的狂傲又回来了。”胡桂扬也跟着长老们一块躲箭，再想追赶谷中仙已经来不及。
林中教众大乱，一部分领命不动，一部分进入林中寻找被击飞的同伴。
没过多久，消息接连传来，先是找到两名侏儒的尸首，至死依然紧紧抱在一起，其他被击飞者也都被找到，共有十七人，九人当场死亡，八人受了重伤，吐血不止。
五行教各有位置，谷中仙走开时面对的正好是太白教，死伤者基本都是这一派的人，长老郝百英大怒，叫嚷着要去追赶谷中仙报仇。
丘连华急忙劝道：“莫急，一切按计划行事，谷先生……谷中仙既然答应今晚在天坛相见，那就是愿意遵守承诺……”
“难道我教中的人就白死了？不行，让我杀几个闻家人报仇。”郝百英不做点什么没法向教中交待。
“此时杀人于事无补……”丘连华劝个不停，四周教众围上来，空地上一时有些混乱。
胡桂扬挤出人群，正要顺着谷中仙开出的道路离开，商十三追上来，小声道：“你有办法，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我服药过多，轻则脱衣狂奔，重则自残肢体，跟在谷中仙身后追讨解药，哪来的办法？”胡桂扬苦笑道。
商十三大失所望，“少保大人指望我……唉，一败涂地，我没脸回家了。”
“商大人已经告老还乡，管这些闲事干嘛？”
“老大人心怀天下，至死不休……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千万别将我说的事情透漏出去，我在这里谢过了。”商十三拱手道，对之前病急乱投医的举动后悔不已。
“放心，就算皇帝拿整个天下交换，我也不会透漏半个字。”胡桂扬眨下眼睛，迈步走开。
商十三长叹一声，转身看去，五行教众人已经吵成一团，内容由报仇变为谁有资格分享神力，太白教以死伤众为多为由，要求多一个名额，其它四教断然拒绝，尤其是丘连华，担心这样做将会激怒谷中仙。
天已大亮，胡桂扬走出林地，发现前方没有路，乃是一片荒野，大致辨出京城的方向，踏雪北上。
雪地上偶尔还有谷中仙留下的脚印，间隔越来越小，印迹则越来越深。
胡桂扬加快脚步，在里许以外的雪地里找到了谷中仙。
谷中仙脸朝下趴在雪中一动不动，照这样下去，不被冻死，也会被闷死。
胡桂扬将谷中仙抱起来，摇晃两下，又在脸上轻轻打了两巴掌，见人不醒，扛在肩头，继续前行。
“你要带我去哪？”谷中仙冷冷地问。
胡桂扬将他往地上一扔，“你可挺沉。”
谷中仙翻身落地，脸色正常，不见丝毫疲态，只是没有从前的微笑与高深莫测，更像一名满腹狐疑的老奸商。
“刚才发生什么了？”
“你推倒几棵树、杀伤十多人，大概是良心发现，羞愧难当之余，晕倒在雪地里，被我发现，扛到这里。”
谷中仙回头望去，离雪林不算太远，他仔细想了一会，“你来找我要解药？”
“你总算还记得这件事。”胡桂扬笑着伸出手。
谷中仙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会呆，“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咦，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再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我不仅给你解药，甚至可以给你丹药，激发你的神力。”
“可我不敢再要神力，被你视为眼中钉。”
“只要你的神力比我少得多……算了，你不想要也可以，荣华富贵、权倾天下、独霸一方……凡人能想到的好处随便你选。”
“泛舟湖上，有酒有肉，佳人相伴，嗯……没人约束的话，佳人最好多要几位。”
谷中仙大笑，“懒人，果然是懒人，连做梦都放不开，只要你从我这里得到感激，天下没人敢约束你。”
“但我希望离你远一点，你在京城，我去江南，你去江南，我去海上。”
“普天之下，无论离得多远，你都能享受到我的保护。”谷中仙俨然已是大权在握的架势。
胡桂扬想了一会，“你想让我帮你夺取皇帝的神力？”
谷中仙点头，“赵宅那边应该已经选出五神将，今晚在天坛，神力尽归一人，每个人都以为是自己，但在李孜省的安排下，得到神力的人只能是皇帝。”
“我能做什么？”
“到时听我指示。”谷中仙上前一步，盯着胡桂扬，“我能给予一切，自然也能收回一切，不妨再试一试，看你能否吸我的神力。”
谷中仙握住胡桂扬手腕，突然运功，他聚集数十人的神力，发出的力道却百倍于从前，胡桂扬腹中的玉佩竭尽所能，只是吸取小半。
胡桂扬瞬间心血翻涌，一口就要吐出来，可力道来得猛去得也快，消失之后还留下一点残余，压下心血，帮助胡桂扬恢复正常。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由衷赞道：“了不起，可你不必如此，我在林中有机会夺走神力的时候尚能忍住，何况在你变得更强之后？”
谷中仙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是让你更明白一些比较好。”
“你不在意何三尘了？”
“何三尘若是真聪明，就永远不要露面，她是凡人，无论如何预料不到异人的强大。”
“那些人呢？”胡桂扬指向林中。
“今天晚上，人越多越好。”

第三百六十四章 雄心
谷中仙站在一处小土丘上，目光越过一片片低矮杂乱的房屋以及缕缕炊烟，遥望北方的城墙，喃喃道：“你不觉得太小了吗？”
胡桂扬走得有些气喘，大口地呼吸，“嗯？”
“京城，整座城池太小、太矮，配不上天子之威，应该扩大至少一倍，加高至少一丈。”
“你都开始考虑这种事情啦？了不起，我在想待会吃点什么。对了，你应该去皇陵那边看看，挑个好地方，建一座千古未有的大坟，百里之外就能望见坟尖……”
“别以为我现在不能杀你，有你帮忙，只是令事情更简单一些，没有你，我照样能够收回全部神力。”谷中仙冷冷地道。
“你误会了，我没有盼你早死的意思。可是据我所知，皇帝从登基之日起就得安排陵墓事宜，把它当成头等大事，那些大坟一建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运气不好的皇帝，驾崩之时陵墓还没建好，只能……”
“我不会死。”谷中仙一字一顿地说，扭头盯着胡桂扬，“我乃不死神帝，只建宫殿，无需陵墓。”
“那是你厉害。”胡桂扬笑道，顿了顿，“若是天机船再回来，不喜欢你做的事情呢？会不会收回神力？会不会……”
“闭嘴！”谷中仙怒道，雄心壮志、愉悦心情全遭破坏。
“忠言逆耳，但你不想听就算了。”胡桂扬望向近处的杂乱街巷，寻找可走的路径。
“僬侥人能建天机船，凡人也能，我不会干等。”谷中仙沉默一会之后，吐出豪言壮语。
“凡人也能吗？”胡桂扬吃惊地问。
“有什么不能的？天机船也是天机术，只不过更庞大、更复杂、更精妙，等我坐拥天下，就能动用天下之力造船，十年、三十年、一百年，我能等得起。”
胡桂扬抬头向天空望去，“呵呵，想象一下，以后满天都是飞来飞去的天机船，倒也挺有意思，可天下之力怕是经不得你压榨百年，三十年也够呛。”
谷中仙脸色骤变，胡桂扬立刻后退两步，“我只进忠言，听不听在你，从谏如流是帝王……”
谷中仙却不是因他而发怒，哑声道：“二更之前，必须赶往天坛。”
“不是你带我去？”
谷中仙跑了，疾驰而去，前面是一座低矮的房屋，他既不避让，也不跳跃，直接破墙而入，过了一会，有人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谷中仙却已不见踪影。
“真想知道他的病症是什么。”胡桂扬小声道，谷中仙的古怪举止肯定与病症有关。
谷中仙变成异人之后一路勇猛精进，吸取闻家人大部分神力，却一直没有治病，想必是要等到今晚一块解决。
剩下胡桂扬一个人，慢慢走下小丘，进入到小巷之中，数十人在路上大呼小叫地跑来跑去，到处叫喊自家白日里撞鬼。
小巷曲折，没个固定方向，胡桂扬走出没多远就迷路了，只得一路打听着，将近黄昏时终于赶到乌鹊胡同。
这里生意照旧，满壶春仍在正常供应，吸引大批客人赶来纵酒狂欢，对许多旧客来说，女人反而变成其次，酒才是最重要的。
胡桂扬风尘仆仆，靴子上沾满泥土，一看就不像有钱的主顾，因此没人搭理他，反而有几名混混跟随一会，确认他不是来抢生意的人之后，也失去兴趣。
亨兴铺大门紧闭，胡桂扬在门口站了一会，旁边铺子里的伙计嘲笑道：“别等了，翁家今日搬走，不做生意了，瞧你这副样子，翁郁郁若在，也不会正眼瞧你。”
胡桂扬向伙计笑笑，迈步离开。
广兴铺同样大门紧闭，但它这里不做晚上的生意，关门很正常，胡桂扬上前砰砰敲门，半晌没得到回应。
这回是一群伙计围上来，当先一人身高体壮，抱着臂膀，低声道：“你找谁？”
“这里的牛掌柜。”
“他不在，铺子里没人。”
“那你们向谁买满壶春呢？”
见他竟然知晓满壶春的出处，壮汉语气稍稍缓和，“牛掌柜一次卖出三日的量，说是有要事处理，三天之后才能回来。你是哪家铺子的人？我怎么没见过？”
“我是皇兴铺的人。”胡桂扬想要离开，四周的伙计却不肯让路。
壮汉愣了一会才明白“皇兴铺”是编出来的鬼话，再次打理胡桂扬，见他不像是有来历的人，怒道：“报上名来，爷爷拳下不打无名之辈。”
胡桂扬叹息一声，笑道：“造船的时候，你能做些什么？大概只能搬土抬木，做些苦活儿吧。”
壮汉又是一愣，“老子好汉一条，才不做苦力……”
壮汉举拳刚要打，人群中一名伙计开口道：“等等，这个人好像……”
“像什么？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吗？哈哈。”
“不是，好像昨晚在亨兴铺闹事的那个锦衣卫。”
胡桂扬笑道：“哎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杀人灭口……”
乌鹊胡同里的伙计只会虚张声势，刚听到“杀人”两字立刻一哄而散，带头壮汉跑得慢一些，被胡桂扬一把捉住。
“好汉怎么称呼？”
“大人开恩……”壮汉马上服软，人也矮下去一截。
“这么多人都跑了，杀你也灭不了口，所以你别害怕，先告诉我你名字。”
“郭小七，人称……”
“人称什么？”
“镇殿金刚。”郭小七此时没有半点金刚的样子，昨晚的事情早已传开，大家都说闹事的锦衣卫半人半鬼，他可镇不住。
“我姓胡，叫胡桂扬，人称……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也没混到一个绰号。咱们算是认识了？”
“嗯，能认识胡大人，是我三生有幸。”郭小七苦笑道，用力挣了两次，发现对方的确力气很大，心中越发害怕。
“不用三生，今天请我吃顿饭吧，我饿了，身上没钱。我不白吃你的，顶多两三天，或是还钱，或是回请，不让你吃亏。”
“能请到胡大人是我的福分，哪里敢要回报？可是这里没有酒店饭馆……”
“你是哪家铺子的人？”
“其实我们是几家铺子共同请来的护街武师……”
“那就是哪家铺子都行了？”
郭小七没办法，只好道：“这边请。”半路上突然有了主意，“去亨兴铺吧，那里清静，我将酒食送过去。”
“你能打开店门？”
“我能找来备用钥匙。”
“好，镇殿金刚郭小七，你去吧，别太晚，我很饿。”
“去去就回。”郭小七撒腿跑来，后悔得直想扇自己嘴巴，刚才为什么要报出真实姓名呢？
郭小七真回来了，带来钥匙、五名同伴，还有几只食盒，将胡桂扬请入亨兴铺，就在店面里进食。
胡桂扬也不客气，让六人入座，共同吃喝。
酒过三巡，众伙计胆气渐壮，郭小七举杯问道：“胡大人，外面说你是什么‘异人’，乃是半仙之体，是不是真的？”
“别叫我‘大人’……不，就叫大人吧，听着很舒服。至于我是不是异人，难说。”胡桂扬将酒一饮而尽，手上加力，空杯粉碎。
这算不上多大的本事，可看上去他很轻松，郭小七等人于是齐声叫好。
胡桂扬自己却不满意，站起身，走来旁边的桌前，一掌拍下去，整张桌子应声而倒，裂成两半。
伙计们这回是真心叫好，郭小七自忖也能拍裂桌面，但是没法做到像胡大人那样随意。
胡桂扬兴致起来，在将店里剩下的两张桌子也都拍碎，只留摆放酒菜的这一张，随后走到柜台前，正要动手，郭小七等人急忙上前搀扶，一通吹捧，然后求他放过店里的东西。
这些伙计不只是打手，也是帮闲，发现胡桂扬爱听奉承话，立刻各施所能，从胡家祖宗八代开始夸赞，其中两人甚至为了拜师而大打出手，要由别人强行拉开。
胡桂扬欣然笑纳，“别停，接着说。你说我天生富贵？你会看相？觉得我能当多大的官儿？嗯，我也觉得自己身手不错，能当武林盟主吗？”
伙计们越捧越没边，要不了多久，胡桂扬就能加官晋爵，权倾天下，从此当一名富贵闲人……
时候差不多了，胡桂扬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诸位今晚的招待，酒菜尚在其次，与诸位一席交谈，冷我茅塞顿开，明白许多道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胡桂扬大步出店，郭小七等人终于松了口气，一人疑惑地问：“‘茅厕洞开’是什么意思？”
郭小七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还能是什么意思，吃多了要去方便呗。”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胡桂扬酒足饭饱，趁兴夜行，直奔天坛而去。
乌鹊胡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出了胡同，立刻冷清下来，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灯光，家家户户闭门安歇，与寻欢作乐的人群没有半点交汇。
天坛占地广大，很容易找到，胡桂扬顺墙而走，前往入口。
天坛平时有官兵巡守，今晚却一个人都看不到，反而有许多衣裳褴褛之人在四周呼朋唤友。
胡桂扬汇入人群，慢慢走进天坛，耳中所闻尽是日后的美好生活，或是为官，或是掌权，或是买屋，或是购地……
胡桂扬不为所动，他今晚已经听够奉承，非常确信自己对所谓的荣华富贵都不感兴趣。
他只想尽快结束天机船留下的这场闹剧。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天坛
人群缓缓涌入天坛，许多人手里拎着一条或长或短的铁链，一个比一个兴奋，好像此夜过后立刻就能一步登天。
天坛空地极大，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半点光亮，火把、灯笼皆无，人人摸黑前行，茫然地等候安排。
胡桂扬没往前凑，就在外围游荡，与其他人一样，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师兄。”有人凑过来叫了一声。
胡桂扬吓了一跳，“赵阿七，你怎么来了？”
赵阿七干笑两声，“过来看看，起码知道神力最终会归谁所有。”
胡桂扬四处看看，“这么大的地方，又这么黑，咱们竟然能够相遇，也是有缘。”
“实不相瞒，我在大门口守候多时，看到师兄的身影之后跟过来的。”
“你找我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还有几位熟人也来了，师兄要过去见一面吗？”
“好啊。”胡桂扬明白，所谓“熟人”必然是在赵宅失去神力的那些异人，走出几步，他问道：“五神将都有谁？”
“师兄没听说？”
“我一直在城外，没得到消息。”
“凡人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赵阿七改不掉从前的习惯，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用了“凡人”这个词，“一点意外也没有，太子丹、李刑天、丘连实、罗氏，还有那一位。”
“那一位”当然是皇帝。
“小谭出局了？”
赵阿七冷笑一声，“待会你能看到他。总之就是这样，说是靠运气，其实还是看身份地位。”
“罗氏有什么身份地位？”
赵阿七止步，扭头看向胡桂扬，“师兄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罗氏的真实身份。”
“她不是郧阳城里的良家妇人吗？”
“的确是良家，但她不是罗家的儿媳妇，本人就姓罗，是知府家里的一名养娘。”
“知府？知府吴远？”
“对，就是这位吴知府。”
胡桂扬吃了一惊，“那罗氏一定认得蜂娘。”
“嘿，罗氏在府中服侍的就是蜂娘，她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也是为寻找旧主。”
“她还挺念旧情。”
“哪来的旧情？蜂娘携带天机丸之后行为古怪，被皇帝带到宫中，罗氏以为能从蜂娘那里得到更多神力。等到发现蜂娘根本不是异人之后，罗氏干脆投靠李孜省。唉，她说自己曾经改善满壶春时，我就应该明白，咱们都被骗了。”
胡桂扬倒没有“受骗”的强烈感觉，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原来如此。你从哪知道这些事情的？”
“小谭，他也投奔李孜省，失去神力之后，将了解的内情全说出来。”赵阿七恨恨地道，心中还是无法原谅小谭。
“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阿七继续带路，来到高墙下的一片阴影里，那边影影绰绰站着六七人。
走到近前，胡桂扬认出这都是在赵宅住过的江湖异人，江东侠、林层染、关木通、小谭、唐公子、梅娘子等人都在。
最令人惊讶的是林层染，虽在黑夜之中，胡桂扬也能看出来他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容貌也年轻几岁，拱手笑道：“恭喜，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恢复旧颜了吧？”
林层染脸上毫无喜色，“旧颜？不不，我只想要回神力。”
胡桂扬笑了两声，转向小谭，“还以为你能一直让我意外呢。”
小谭嗯嗯两声，躲到江东侠身后，失去神力之后，他显得更加胆小，但是既然来了，就是对神力还有不舍之心。
胡桂扬将几个人挨个看一遍，笑道：“咱们这是要组建‘霉运帮’吗？”
梅娘子上前一步，冷冷地说：“这不是霉运，是阴谋，太子丹他们算计好了，巧取豪夺大家的神力。”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大家还是纷纷上钩，所以，能怨谁呢？”胡桂扬问道。
没人吱声，良久之后，赵阿七道：“这不公平。”
“嗯，不公平。”胡桂扬随口应道，看向江东侠和林层染，“两位不去向谷中仙求助吗？他现在可不得了。”
江东侠愤怒地呸了一声，“老家伙把我俩都给骗了，他总说自己不想当异人，只想看到神力的最终归属，其实给自己留了一招。你知道吗？闻家人昨晚全变成异人，神力尽归谷中仙一人。”
“昨晚我就在现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江东侠上前道：“请胡校尉借一步说话。”
不等胡桂扬开口，其他人转身让开，显然都以江东侠为首。
胡桂扬轻叹一声，“不管你想说什么，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神力已经没了，想要回来是不可能的，如今只剩六位异人，比从前更难对付。”
“未必，原来人多的时候，大家还相信所谓的‘运气’，如今只剩六位，谷中仙不说也罢，另外五人当中，怕是只有皇帝或者太子丹能够最终获益，其他人还是要失去神力。”
“不是说五神将就是最终结果吗？”
“嘿，谎言，一听就是骗人的鬼话，无非是安抚人心，让他们不知不觉交出神力。”
“我发现恢复凡人之后，大家都变聪明啦。”胡桂扬笑道。
江东侠脸色微红，“异人数量不多，谷中仙等人挨个游说，很难……从前的事情不提也罢，现在的问题是得让李刑天醒悟。”
“李刑天？”
“对，五神将当中，他依然是最强者之一，可也是最不可能继承全部神力的人，如果他能明白，如果他能反抗……”
“有这个可能，但他不会将神力交还给咱们，也未必会有这种法门。”
“有。”江东侠极为肯定，却没解释理由，“李刑天是否愿意交出神力，那是以后的事情，第一步得让他退出五神将……”
“不错的计划，你们进行得不错吧？”
“胡校尉明知故问。”
胡桂扬露出惊讶之色，“你不是想让我帮忙吧？”
“正有此意。”
“呵呵，蒙你高看，可你……你们找错人了，我跟李刑天不熟。”
“胡校尉与李刑天不熟，但是与何三尘比较熟，而李刑天……”
胡桂扬摇头，“没用，谷中仙原本想利用我找出何三尘，现在已经放弃，你们更别抱幻想啦。”
“不用何三尘亲自出面，有这层关系在，胡校尉就能与李刑天说上话。”
“我肚子里没那么多诗句，跟他说不上话。”胡桂扬依然摇头，“你还是尽快习惯当凡人吧。对了，这么多人带铁链过来是什么意思？”
江东侠大失所望，“不太清楚，据说待会能用到。胡校尉再考虑一下，若能夺回神力……”
“问题就在这里，我根本不想要回神力，因为神力本来就不属于我。”
江东侠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胡桂扬，“你真不在乎？那你干嘛要来呢？”
“看热闹，顺便找人。”
“找谁？”江东侠马上追问。
“跟你们都没有关系。”胡桂扬拱手准备告辞。
“我们可以帮忙。”
“别，你们的帮忙我还不起。”
“不用还，我们都在赵宅住过，就当是回报吧。”
胡桂扬想了一会，“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袁茂，一个叫樊大坚。”
“我记得，一名锦衣校尉，一名道士，都去过赵宅。”
“对，他们两个不知为什么被乌鹊胡同广兴铺的人给捉去了，据说也在天坛……”
“明白，我们去找线索，半个时辰之后，还在这里见面。”
“我真帮不上忙，李刑天不会听我的，在他眼里，我跟你们没有区别。”
江东侠笑道：“我明白，胡校尉帮不上忙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
胡桂扬拱手道：“那就多谢了，我再逛逛，待会见。”
“胡校尉记得地方。”
天坛广大，中间的祭坛只占很小一块，四周尽是毫无区别的空地，黑夜中极容易迷失方向。
胡桂扬四处看了几眼，点点头，迈步离开。
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全是乞丐，也有普通人，甚至有官兵，手里没拿兵器，拎的也是铁链。
又有一群人赶来，别人都是三五成群，至多不过十余人，这群人却有数百之多，声势浩大，而且手里举着火把。
五行教的人来了，看样子他们已经解决纠纷，五位长老走在最前方，身后是众多教徒。
“嘿，此地不准带火，你们哪来的？不懂规矩吗？”一名阉丐高声喊道。
阉丐自以为是今晚的东道主，一人发声，立刻有大批人围过来。
五行教不想惹事，在长老的命令下，纷纷熄灭火把，不再聚在一起，而是分开，去往不同位置等候。
来势汹汹，散得轻松，众多阉丐感到满意，五行教却受到蔑视。
火把点燃的时候，胡桂扬看到了商十三，于是迎过去，拱手道：“你还是来了。”
“总得亲眼看到结果，唉。”商十三请胡桂扬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正好你过来，本来我也想找你。”
“别再提帮忙的事了，我刚刚拒绝一拨人。”
商十三笑道：“好，不提，我只想告诉胡校尉一声：厚土教放弃异人名额，转让给太白教。”
“不愧是‘厚土’，德行果然高尚。可我没想知道这件事。”
商十三收起笑容，声音更低一些，“厚土教将会破坏今晚的仪式。”
“祝你们成功。”
“胡校尉不想了解一下我们的计划？”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能改变事态呢？”胡桂扬纳闷地问。
“就凭谷中仙没杀你。”
胡桂扬摇摇头，“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告辞，我会保密，但是别再向我透露更多秘密了。”
“慢走，如果……”
胡桂扬迈步走开，不想再听“如果”。
谷中仙与五神将都还没有现身，上万人聚在一起，也没个阵势，兴奋地互相交谈，像是在过节。
胡桂扬逛得差不多了，要回去见江东侠等人，刚一转身，被抓住手腕。
“是我。”石桂大低声道，穿着一身便衣。
胡桂扬收回手腕，笑道：“今晚的熟人真多。”
“西厂……”
胡桂扬突然撒腿就跑，他看到了，汪直就在附近，正与几名便装校尉站在一起。
“又一个要我‘帮忙’的。”胡桂扬小声道，不愿与汪直见面。
江东侠等人还在原地，看到胡桂扬跑过来，纷纷让开，露出后面的人。
“听说你在找我。”李刑天问道。
胡桂扬停下脚步，喘了几下，“你这个笨蛋、白痴，交出神力，饶你不死。”
李刑天大怒，众人大骇。

第三百六十六章 护驾
李刑天与胡桂扬相隔一段距离，刚一抬起手，人就到了身前，右手成爪，离胡桂扬的咽喉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李刑天改变主意，慢慢收回手掌，脸上露出鄙夷不屑，“我自御剑朝天去，不睬人间一团泥。你我云泥之别，我不跟你计较。”
“你的确不应该跟我计较。”胡桂扬笑道，心里着实吓了一跳，他已经准备好吸收神力，可是究竟能不能抵住现在的李刑天，还真是无法预料，“都是他们的主意，尤其是江东侠，你应该跟他们计较。”
李刑天扭头看去，众人脸上变色，尤其是江东侠，强行忍住下跪求饶的冲动，颤声道：“听我解释……”
“谁有工夫听你啰嗦？”李刑天在江东侠肩上拍了一下，大步走开，经过胡桂扬数步，突然转身将他拽住，拖着就走。
没人上前拦阻，原本都准备了一肚子话，这时谁也不敢说出来，等李刑天消失在夜色中，才互相埋怨对方胆小怕事，浪费一次大好机会。
江东侠一直没开口，赵阿七向他道：“江大侠，你说句话，是你将大家聚在一起的。”
江东侠如梦初醒，退后一步，抬手捂着胸口，惊讶地说：“我还……活着？”
“当然。”赵阿七莫名其妙，随后明白过来，笑道：“李刑天没对你下手，只是拍了一下而已。”
江东侠长出一口气，“真是吓……咳，不管怎样，他将胡桂扬带走，计划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其他人冷冷地看着这位“大侠”，梅娘子道：“这就是你的计划？就算胡桂扬真能说服李刑天，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呃，一步一步来，不能急，千万不能急。”江东侠心里比谁都急。
李刑天松手，打量胡桂扬几眼，“你干嘛离开赵宅？”
“没有神力，当然要离开。”
“我不是跟你说过有安排吗？”
“你说过？”
李刑天有点含糊，想了一会，肯定地道：“说过，不是我做梦。”
胡桂扬也想了一会，“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当时太关注你的诗，没注意你说过什么。”
李刑天十分得意，“嗯，这不能怪你。我的诗与普通文人不同，他们从小学习格律，写诗全凭技巧，情感生搬硬套，遇春必怀、遇秋必悲、遇水必叹、遇山必迷……我没学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是有感而发：我有佳句偶得之，尽抒豪情无平仄。”
“好诗。”胡桂扬赞道，见李刑天似乎又要“偶得”一首，急忙道：“你的安排呢？”
“什么安排？哦，对你的安排。”李刑天在胡桂扬肩上轻拍两下，像是刚刚给过压岁钱的长辈在鼓励年幼的晚辈，“看你这么着急，我不妨明说：今晚，就在这里，将只剩下一名异人，独一无二，世上仅存。”
“原来你知道。”胡桂扬有些吃惊。
“这有什么奇怪的？”
“江东侠他们还以为你相信五神将之说，今晚会被骗走神力。”
“嘿，我有那么笨吗？”李刑天已经去除病症，脸上的幼稚却没有减少，笑起来仍是那么天真无邪，与他的年纪颇为不符，“何三尘早就提醒过我，太子丹所谓的结束，必然只是开始，是他要夺我神力的时候。”
“她一早就猜到了？那唯一的异人是你还是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李刑天瞪起双眼。
“我以为这是你的安排。”胡桂扬笑道，心里并不当真，只想嘴上讨个便宜。
李刑天当真，正色道：“不可存此幻想，这对你没有好处。你是凡人，何三尘说了，你不喜欢当异人，我的安排就是成为唯一异人之后保护你、提携你，让你当一个闲官、领一份闲俸，住大宅、吃美食，尽享人间富贵，但都是凡人的享受，与异人无关。明白吗？”
胡桂扬点点头，“她有没有说过，我会拒绝这个安排？”
李刑天一愣，“为什么要拒绝？你是傻子吗？待会站到一边去，离中心越远越好，尤其记得一件事：不要靠近铁链十步之内。”
“铁链是干嘛用的？你要怎么争夺神力？她今晚会来的？”
胡桂扬抛出一连串问题，李刑天却已厌烦，“你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着，除非之外什么都不要做，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李刑天又拍一下胡桂扬的肩膀，转身离去。
胡桂扬追不上，也不想追，小声道：“今晚可热闹了。”
中间的祭坛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浑厚而清晰，传遍整个天坛，“神力无边，能将最强者贬入渊底，也能将至贱之人托上云端，尔等既为神仆，当一心敬神，环绕神坛，手持神链，人人献出虔敬，人人得到神眷……”
说话者是太子丹，众人激动万分，纷纷走向祭坛，若干人分享一条铁链，等候奇迹的发生。
胡桂扬逆流而行，挤出人群，刚松口气，发现前方站着几个人，拦住所有去路。
“哎呀，这是……这真是……这怎么可能是……”胡桂扬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情，抱拳来到一人面前，压低声音：“厂公怎么亲自来了？”
汪直一脸怒容，“少来，刚才是谁见我就跑？”
胡桂扬笑道：“厂公误会了，我是看见石百户才跑的，以为他要抓我归案。厂公刚才也在？真没看见，厂公伪装得太好。”
汪直冷笑一声，“你为什么怕他抓你？”
“厂公当时让我守在茶馆外面别动，可我擅离职守，所以有点害怕。”
汪直一句也不相信，挥挥手，命令校尉们散开，向祭坛望了一眼，示意胡桂扬跟他一块走。
两人走出十几步，汪直道：“我是来护驾的。”
“当然。可皇帝马上就会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异人，半神之体，还需要保护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如今异人还剩六位，谷中仙迟迟没有现身，太子丹心事难测，李刑天等人更不可信，未必愿意交出神力。”
“还是厂公考虑得周到。”
“不是我，是李仙长，他说太子丹等人或有异志，但他能够掌控得住，唯一担心的是谷中仙，原本说好保留两位异人，可谷中仙没准会临时变卦，跑来捣乱，所以东西两厂过来护驾，阻止谷中仙接近神坛。”
“哦。”胡桂扬四处看看，夜色中瞧不见多少校尉。
“不用看，大家都埋伏起来。”
“厂公又要立功，今后皇帝是半神，厂公就是……神阉？”
“呸，我……”汪直骂了一句脏话，“我现在也没弄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功劳全在李仙长那里，整个西厂也不过分点汤水。可是没办法，事已至此，只好遵命行事。唉，我现在最想念的人是赵瑛，他若是活着，没准早就将神船、神仆一扫而空。”
胡桂扬笑道：“厂公别暗示了，我知道我看起来有些特别，可真的只是‘看起来’而已，我来找我的两个朋友，还有厂公交待的任务，我也一直没忘。”
“什么任务？”
“太子啊。”
汪直拉着胡桂扬又走出几步，小声道：“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怎么？厂公不想救出太子了？”
“不是不想，时机已过，若是让李仙长知道我在背后捣乱……总之没你的事了。你没找到太子吧？”
“影子都没看到。”
“好吧，这么说你对那边毫无办法？”汪直看一眼神坛，太子丹已经停止讲话。
“没有。”
“但你昨晚与谷中仙在一起？”
“对，他将我掳走，又觉得我太弱小，不值一杀，于是放我离开。”胡桂扬没什么可隐瞒的，好几百人看到他与谷中仙同行。
“有西厂在，你就不算弱小。跟我一块巡视，只要确保谷中仙今晚别闯到神坛上捣乱，算你一功。”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你很喜欢赵宅，对吧？”
“从小在那长大。”
“赏给你。”
“屋子快被拆光，只剩一片空地了吧？”
“西厂出钱，重新修建。”
“那么大的宅子，我一个人打理不动啊。”
“升你为百户，领双俸，但不管事。”
“还是厂公了解我，知道我懒。行，今晚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阻止谷中仙接近神坛。还有一件事……”
汪直又骂几句，“你是校尉，我是厂公，你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有事相求。我有两位朋友，袁茂和樊大坚，被人抓去之后很可能也在这里，请西厂同僚帮着寻找一下，袁茂是锦衣卫，与咱们西厂……”
“我知道他是谁，待会我传令下去。你就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好咧，能够追随厂公左右，是我的荣幸。”
汪直纳闷地摇摇头，“为什么你的奉承话听上去总是不对味呢？你别笑。”
胡桂扬收起笑容。
汪直还是不满意，“好了一点，可还是不对。算了，跟我走。”
两人与其他校尉汇合，汪直小声传令，然后带着七名校尉，在人群以外慢步巡视。
祭坛之上突然亮起一团红光，不太明亮，却极清晰，慢慢地向外漫延，变成一串红光。
人群发出惊呼，随即慢慢向外扩展。
“是那些铁链！”汪直停下脚步，一脸惊讶。
正是铁链发出红光，不仅如此，铁链还自动连接在一起，绕着祭坛画圈，手握铁链的神仆，已经得到指示，不可与铁链抗争，跟随它移动，逐渐也都站成圆圈。
“就算赵瑛还活着，看到此情此景，也得承认真有鬼神吧。”汪直感叹道。
胡桂扬笑了一声，“义父会说，这是障眼法，用来吸引俗人的目光，真正的阴谋必在暗处。”
汪直哼了一声，挪开目光。

第三百六十七章 心诚则灵
铁链长短不一，一条接一条地变红，再通过握持者的两只手连接在一起，逐渐形成向外扩张的圆圈。
一开始场面有些混乱，很快稳定下来，众多“神仆”弄明白了套路，主动站好位置，也有一些人跑来跑去，指点众人往何处去。
汪直感慨道：“瞧瞧，一群乞丐，竟比营中官兵还守规矩。”
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笑道：“地面上有标记。”
“嗯？”
“厂公请瞧，有人跑来跑去，每到一处必然俯身观察，显然是在寻找地上的标记，好让大家能够围成圈子。”
汪直哼了一声。
圈子越扩越大，西厂诸人只得后退，一名校尉被绊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惊奇地说：“胡校尉真说对了，地面上有铁钉！”
汪直又哼一声，再没人敢查看地面。
万余人围成诸多圈子，最外圈离围墙只有三十几步，留给旁观者的地方越来越小，汪直皱起眉头，“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得上墙啦。”
“可以到圈子中间去，两圈之间的空地很大，骑马奔跑都够了。”胡桂扬建议道。
汪直再哼一声，他可不想进去，“李仙长有令，东西两厂的职责是拦阻谷中仙，任何情况下都不准破坏仪式，违者处斩。”
“嗯，既然是李仙长的命令，那无论如何也得遵守，唉。”
汪直听出讥讽之意，忍了一会，怒道：“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
“嘿，你的话就在嘴边放着呢，别装模作样。”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厂公。”胡桂扬笑道，随后又叹一口气，“想当初，我为什么要打李仙长呢？早知道他如今权势熏天……”
“你想讨好他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说啊，我当初若是拿把刀，直接来一下，就没今天的后患……”
汪直飞起一脚，胡桂扬闪身躲开，没敢躲得太远，那一脚贴着衣服擦过。
“管好你的嘴，别给西厂惹事。”汪直恨得牙直痒痒，过了一会，低声道：“当初没胆子，现在说了也是白说。”
汪直带领几名校尉绕着场地行走，时不时有人上前报告情况。
胡桂扬跟在汪直身边，没再看到江东侠等人，那些江湖异人似乎也都加入到圈子当中去。
仪式越是庞大、规整，对其他人的诱惑也就越大，甚至有一些担负守卫之责的锦衣卫也显出心动，目光盯向中间的祭坛。
汪直每到一处必然厉声提醒：“看里面干嘛？看外面。”
在大门口附近，西厂与东厂汇合，两位厂公互相拱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东厂尚铭向胡桂扬看了一眼，两人转身，各回本队，要在大门口多守一会。
祭坛上又传来太子丹的声音，“祭神之道，心诚则灵，非我神仆，禁入此列。”
手持铁链的人墙由里向外波动，不到半圈，就有一人惨叫着离开队列，伏地爬行，嘴里大叫：“我不心诚，神船饶命！我不心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离开队列惨叫求饶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整条铁链被抛在地上，立刻由附近的人拣起，确保圈子不断。
离队者顺着圈子中间的空地奔跑，来到大门口时无不累得气喘吁吁，脚步却不敢停，像是身后有野兽追赶。
汪直小声道：“赵瑛看到这种事会怎么说？”
胡桂扬笑道：“简单，最先离队的几个人是托儿，后面的人才是真害怕，自以为心不诚。”
“嘿，怎么说都是你有理，可发光的铁链你就是解释不了。”
“嗯，解释不了，异人的确存在，神力我也见识过，但是……”胡桂扬笑而不语。
“又来，只要我没说闭嘴，你就不准说半截话。”
“鬼神不必造假，造假的必是凡人，所以这里都是凡人。”
“你可以闭嘴了。”汪直冷淡地说，他不在乎鬼神是真是假，只是不满意权力被李孜省这样的人夺走。
一大批厚土教的教徒惊慌失措地跑出来，长老戴德和商十三都在其中，尤其显得慌张，好像真的被某种力量击中。
戴德远远地看到西厂诸人，竟然加快脚步跑过来。
“混蛋。”汪直低声道，转身要走。
胡桂扬却迎向戴德，半路上将他截住，责备道：“我早说过这招不行，你们偏不信，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少揽瓷器活儿，你们还是回家歇着去吧。”
戴德一愣，刚要回话，胡桂扬小声道：“厂公不想见你。”
戴德又愣一下，随即醒悟，马上向大门外跑去，再没回头。
商十三走过来，气喘如牛，拱手道：“我算是信了，明天一早就走，跟大人说，天命难违，神意不可抗拒。我劝胡校尉一句……”
“用不着，我这人翻脸可快。”
商十三讪讪地离去。
胡桂扬回到汪直身边，笑道：“几个朋友，说是要帮忙，结果全是倒忙。”
“烂人当然结交烂朋友。”汪直不屑地说，然后向胡桂扬微点下头，表示感谢，若是让东厂的人看到戴德向自己求助，消息必然会传到李孜省耳中，他可承受不起。
跑掉数百人，剩下的“神仆”信心倍增，越发以为将要得到神助。
门口恢复安静，汪直带领校尉折返原路，继续巡视。
太子丹的声音偶尔还会传来，都是些祭神之词。
前方匆匆跑来一名校尉，向汪直拱手，低声道：“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汪直不明所以。
“找到……那两个人。”校尉也有些迷茫，“厂公之前说过的那两个人。”
“袁茂、樊大坚？”胡桂扬插口道。
“对，他俩都在里面，应该是第三圈。”
“你进去看过？”胡桂扬诧异地问。
校尉点头，“从铁链下面钻进去，没人拦我。”
“佩服。”胡桂扬拱手笑道，随即迈步要走。
“站住，你要去干嘛？”
“把我的两位朋友叫出来，他们心不诚，肯定会遭‘天谴’。”
“嘿。”汪直想了一会，示意胡桂扬跟他一块走到墙下，低声道：“别给西厂惹事，如今宫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得罪李仙长。”
“当然，我只是进去带两个人出来而已，几百人都跑了，再少两人应该没问题吧。”
“好，但是你得明白一件事，过了今晚，李仙长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之前没精力报仇，等他闲下来，我保不了你。”
“多谢厂公关心，我这人命中多难，该有此劫，躲得过就躲，躲不过……再说。”
汪直笑了一声，随即大声道：“胡桂扬，你别乱跑了，就留在这里。石桂大，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胡桂扬刚想说自己一个人就行，汪直已经带人快速离开，很高兴能甩掉这个沉重的包袱。
石桂大慢步走来，冷淡地说：“为何将我留下？”
“不是我的主意，而且我也不想留下，要进去，跟我走吗？”
“我是百户，你是校尉，你得服从我的命令，这才是厂公的意图。”
“好吧，石百户打算怎么办？”
“厂公让咱们留守此地，那就留守，不得违命乱走。”
胡桂扬四处看了看，前方几十步是手持铁链的人墙，后方是高耸的院墙，离大门已远，汪直等人则隐入夜色之中。
“好吧，不乱走，最近的麻烦事的确太多，人人如履薄冰，就怕走错一步，尤其是石百户，有家有业，妻子待产，更不能冒险行事。”
“你明白就好。”
“我不乱走，我拣直走。”话未说完，胡桂扬突然撒腿向人墙跑去。
石桂大根本拦不住，叹了口气，在后面追赶，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汪直故意放走胡桂扬，而他的职责就是跟随并监视，确保胡桂扬不会闹得太过分。
石桂大对完成任务一点信心也没有。
铁链长短不一，每根都由数量不等的神仆握持，少则两三人，多则十余人，人与人之间空隙较大，足够让他人猫腰跑过去。
胡桂扬一路弯腰狂奔，神仆们专心致志地感受神力，小声哼哼，像是经文，又像是单纯的叫唤。
与祭坛相隔两圈，胡桂扬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桂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于是冲他笑了笑，在两圈人墙中间行走，寻找熟悉的面孔。
还真有不少，沈乾元、张五臣、尤五六等江湖人都在。
袁茂与樊大坚并不难找，看到满头白发，胡桂扬就知道那是老道，跑过去站在两人面前，半天没说话。
那两人也不说话，闭着眼睛，随众小声哼哼。
胡桂扬小声道：“喂，神仆不能喝酒吃肉，你俩想好了吗？”
樊大坚睁开一只眼睛，见到胡桂扬也没露出惊喜，反而嘘了一声，袁茂则完全没有反应。
胡桂扬轻叹一声，“好吧，你俩好自为之，等你们出事了，家财我收着，美女我也留着……”
袁茂终于睁开眼睛，苦笑道：“胡校尉，我俩走不开。”
“脚走不开？心走不开？”
樊大坚也睁开眼睛，“是肚子走不开。”
“你们……被喂药了？”
两人一脸可怜相地点头。
“红色药丸？”
两人又点头。
“吃多之后会自剥脸皮的那种？”
樊大坚不止点头，还嗯嗯两声，满怀期待地看着胡桂扬。
“没事，我也吃了，而且吃了不少。”胡桂扬坦然道。
“你有解药？”樊大坚眼睛一亮。
“在两位‘神仆’面前，我可不敢说有解药。”
樊大坚稍一犹豫，松开铁链，从下面钻过来，站到胡桂扬旁边，“我现在不是‘神仆’了。”
袁茂犹豫得久一些，也松手钻过来。
铁链较长，少了两人也不会坠地。
胡桂扬笑道：“好了，咱们一块去找解药吧。”
“什么，你没有解药？”樊大坚大惊。
“我没说自己有啊。你不是很怀念同生共死的经历吗？同生有点难，但是咱们有共死的机会了。”
樊大坚呆若木鸡，袁茂却不意外，苦笑着道：“算了，胡校尉想必会有办法，已经松手，就别再后悔……”
石桂大走过来，提醒道：“那也是你的熟人？”
胡桂扬转身看去，一名白衣女子正向他们缓步走来，长裙曳地，势若飘行，腰肢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嗯，熟人。”胡桂扬认得这是蜂娘。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太子
蜂娘如鬼魅一般走来，石桂大不由自主地退到胡桂扬身后，与袁茂、樊大坚站在一起。
胡桂扬只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好久不见，看你气色不错，知府大人好吗？你又见过阿寅吗？”
蜂娘脸上露出微笑，可是目光散乱，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听到任何话。
“胡桂扬……”石桂大在后面叫道，不等话说完，蜂娘挥下袖子，从自己面前扫过，袖子垂下，笑容消失无踪，嘴里轻轻吹出一口气。
胡桂扬心里一阵迷糊，隐约听到身后三人的叫声，很快就不再关心，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这种状态没持续太久，胡桂扬猛然醒来，发现自己正跟着蜂娘缓步行走，身后似乎跟着另外三人。
太子丹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渎神者必坠地狱，万世不得轮回……”
看样子胡桂扬等人正是所谓的“渎神者”，而蜂娘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就是“地狱”。
心里又是一阵迷糊，再次清醒时，胡桂扬已经走到祭坛之上，站在边缘，面朝外，低头看去，下方是一座深坑。
“必坠地狱！”周围的神仆们齐声高呼。
胡桂扬努力扭头，看到五神将围成一圈，同样手持铁链，长长的铁链顺着台阶下去，与外围的神仆相连。
太子丹站在最前方，丘连实随后，皇帝站中间，再后是罗氏与李刑天，除了太子丹，其他人全都闭上眼睛，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与胡桂扬站成一排的樊大坚突然纵身跳下祭坛，直奔深坑而去，期间一声不吭，周围的神仆却因此兴奋异常，叫得更加高亢、整齐。
接着跳下去的是袁茂和石桂大，胡桂扬努力挣扎，却发现手脚不受自己控制，猛然明白过来，目光一扫，果然在手腕上看到了细线。
他们四人正被天机术控制，并吸入了某种迷药。
胡桂扬向前迈出一步，脚掌凌空，他无法抗拒，却能发声，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神船在上，众生在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之冤，它日必雪，太子丹者，是个混蛋，有朝一日，必遭……啊！”
胡桂扬一步踩下去，坠向深坑。
可他的声音已经传出去，甚至压过了众多神仆的叫声，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坠入“地狱”者理应默默无声，至多大声忏悔，断不应该说出喊冤的话来。
蜂娘面无表情，太子丹必须做些解释，“休听他一派胡言，他必入拔舌地狱。”
胡桂扬很快落在斜坡上，身下似乎有干草，顺势下滑，良久方才停止，摔得他筋骨疼痛不已，手脚却恢复自如，天机术的细线也没有了。
“地狱里真黑啊，小鬼也不出来点个火。”胡桂扬抱怨道。
“胡桂扬？”有人颤声道。
“你们仨没事吧？”胡桂扬听出这是樊大坚的声音。
“还好，就是摔得有点重。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樊大坚刚刚清醒，全然不记得之前的事情。
胡桂扬不理他，又叫道：“袁茂？”
“在这里，没事。”
“石百户？”
“嗯。”
“都没事就好。”胡桂扬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与草棍。
“这是什么地方？”樊大坚又问道。
“神仆会的地狱。”
“啊？”樊大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胡桂扬笑道：“神仆会是骗子，他们的地狱会是真的？再说你见过这么简陋的地狱？连个小鬼儿都没有。”
“可能是时候未到，鬼卒鬼官还没到吧。”樊大坚愿意结交胡桂扬这个朋友，但是仍然打心眼里相信鬼神。
“那还等什么？人家不来，咱们自己过去吧。”
胡桂扬迈步要走，胸前碰到一条手臂。
石桂大开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清楚再走。”
“咱们被人用天机术控制，又吸入迷药，掉进丹穴里。”胡桂扬几句话解释完毕。
“丹穴？”另三人全都大吃一惊，他们都去过郧阳府，当然知道丹穴是什么。
“嗯，据说神仆会今晚要在天坛造一个临时丹穴。可以走了吗？这里应该只是一条通道，离真正的丹穴还有一段路呢。”
胡桂扬摸索着向前走，碰到人就拨到一边，“一、二、三，嗯，就咱们四个，没有多余的人。出发吧，跟紧一点。”
默默地走了一会，樊大坚的声音问：“你刚才说‘临时丹穴’？”
“对。”
“也就是说丹穴很快就会消失，丹穴里面的人……”
“肯定得陪葬啊，要不然怎么显示丹穴的强大？”
樊大坚哼哼两声，没敢再问下去。
“咱们好像是在绕圈。”石桂大的声音说，通道不是很宽，他一只手拽着前面袁茂的衣角，另一只手轻触墙壁，隐约感觉到像是弧线。
“丹穴的位置十有八九就在祭坛正下方，所以咱们不只是绕圈，还在往下去。”
又走出一段路，胡桂扬笑道：“对了，你们两个干嘛跑出城，还被人抓住？”
“还不是为你。”樊大坚气愤地道，对那天下午喝醉之后的选择后悔莫及，“听说外面成立一个什么神仆会，以为查清来历之后对你会有帮助，谁想到……”
“多谢。查清来历了吗？”
“没有，刚入会就被抓了，不过……”樊大坚停顿片刻，“石百户怎么跟来了？”
“奉命行事。”石桂大淡淡地说，知道自己不受信任。
“呵呵，原来如此。”樊大坚敷衍道，不肯往下说。
“没关系，石百户是个好人，有话可以当面说。”胡桂扬却不在意。
樊大坚还在犹豫，袁茂开口道：“我们在广兴铺遇到了太子。”
胡桂扬停下脚步，身后的樊大坚撞了上来，“小心。”
“太子人呢？”胡桂扬问。
“不知道，我们后来被分开了。”袁茂回道。
胡桂扬继续摸索前行。
既然不再是秘密，樊大坚也不隐瞒，笑道：“太子虽然年幼，说话却很有条理，人也聪明，知书达理，一点不摆架子。他说很高兴能出宫一趟，可惜总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在街上逛一逛。”
“他不担心遇害吗？”胡桂扬问。
“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应该没人敢害太子吧？广兴铺几个胆子？”
胡桂扬嘿嘿笑了两声，脚下突然一空，向下摔倒，带着身后三人也都前倾。
扑通、哎呦，四人都摔个结实，好在不是很高，身上没有大碍。
“胡桂扬，你在哪？”樊大坚颤声道，两手乱划。
“坐在那别动，这里就是丹穴。”胡桂扬道，慢慢站起身，抬头观望，一团漆黑，什么也见不到。
“到了？”樊大坚声音颤抖得更加严重，他从未进入丹穴，只知道进过的人大都死了。
胡桂扬进过丹穴，慢慢向前摸索，“待会就能确认，通道就一条，但是应该还有几处壁龛。”
胡桂扬摸到墙壁，很快找到第一处壁龛，就势坐下，“嗯，没错，就是这里。”
“然后呢？”
“待会太子丹肯定要将丹穴打开，红光冲天，跟郧阳府一样……”
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一下，饶是胡桂扬这种胆子，也被吓得心骤停、血变冷，猛地跳起来，脑袋正撞在壁龛上方，痛得他连声怪叫。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胡桂扬？”樊大坚坐地后退，摸到一条手臂，也不管是谁，紧紧抓在手里。
胡桂扬忍痛转身，面对壁龛内部，恢复冷静，“丹穴里还有外人。”
“外人？”樊大坚又吓一跳，急忙松手，那条手臂却伸过来拍拍他，随后是袁茂的声音，“是我。”
胡桂扬不知道这句话的确切意思，回道：“不是你，是壁龛里。”他咳了一声，继续道：“阁下是哪位？也是被神仆会送到下面来的？别怕，咱们都一样，可以互相帮助。”
樊大坚牙齿打架，真心觉得应该害怕的人不是对方。
“你就是胡桂扬？”壁龛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还很稚嫩。
“你认得我？”胡桂扬有些意外。
“听过你的名字，但是没见过面，现在也不算是见面。”说话者似乎觉得很有趣，的确一点都不害怕。
“太子？”袁茂与樊大坚同时惊呼。
“原来是你们两个，又见面了，不对，又听到你们的声音了，很好。”
胡桂扬向前伸出手臂，“能出来吗？”
“能，但是我不想出去，这里坐着舒服些。”
“好吧，殿下自己下来的。”
“对啊。”
“下来干嘛？”
“我是神子，当然要坐镇丹穴，为众多神仆提供力量。”
胡桂扬笑了两声，“殿下是神子，那陛下就是神了？”
“父皇是父皇，神船是神船，不是一回事。”
“这么说来，殿下……就有两个父亲了？”
“呵呵，你果然有趣。我的肉身来自父皇，我的神力来自神船，我既是太子，也是神子，但我没有两位父亲。”
“哦，殿下这么一说，我——更糊涂了。谁对你说的这些？李孜省吗？”
“他说过一些，不多，我是从书上看到的。”
“书？”
“《舟行录》、《神船集》、《度心经》上都是这么写的。”
“书是哪来的？”
“父皇给我的。”
胡桂扬越发不解，挠挠头，“这些事情以后再说，请殿下随我离开丹穴，留在这里会送命的。”
“不，我不走，神子必须留在丹穴里。”
胡桂扬想了一会，“既然如此，我不得不向殿下实话实说：我才是神子，你是假的。”

第三百六十九章 替代
太子不再觉得胡桂扬“有趣”，从壁龛里扑过来，狠狠地撞在胡桂扬胸前，随即后退，怒道：“我才是神子！”
胡桂扬揉揉胸膛，笑道：“好吧，殿下是神子，我也是，咱们算是神之兄弟，可以了吗？”
“谁跟你是兄弟？神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神力无边，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神子？理应多子多孙，外面没准还有神孙、神侄、神外孙……”
太子又扑过来，这回胡桂扬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抱住，“你瞧，咱们都互相打闹了，更像是神之兄弟。”
“你不是！”太子尖声叫道，挥拳就打。
胡桂扬干脆将他扛在肩上，转身说道：“这里还有神子、神孙吗？有的话就站出来吱一声，认个亲。”
除了太子的叫喊，没人吱声，袁茂等人都被吓坏了，生怕与胡桂扬扯上关系。
樊大坚突然开口：“西厂的石桂大石百户，你从前也是赵瑛义子，与神子有关吗？”
“没有。”石桂大怒道，知道樊大坚故意说出他的名字，好让太子听到。
樊大坚自己已经“暴露”，所以要将石桂大拉下水，“那就是没有，我们三个都不是神子神孙。”
“还有别人吗？”胡桂扬抬高声音，四周没有回答，太子也喊累了，声音渐歇，人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趴着。
胡桂扬拍拍太子的头，“就剩咱们兄弟两个了。”
“只有我是神子，没有第二个。”太子仍不服软。
“好吧，神子只有一个。”胡桂扬将太子轻轻放到地上，仍然牵着他的手，“唯一的神子是谁呢？”
“当然是我。”
“为什么是你？我可没见到有谁颁布神旨。”
“许多迹象都是证明。”
“哪些迹象？既然神子是唯一的，那么迹象也该是唯一的，所以请殿下一一道来，让我们听听，如果真是独一无二，我就不跟你争了。”
太子清清嗓子，“第一，我是太子……”
“这个不算，殿下刚下说过，神子与太子不是一回事，你若是将这当成‘迹象’，那就更乱了。”
太子沉默一会，“好吧，这个不算。第一，我母亲乃是断藤峡神女，断藤峡你知道吧？”
胡桂扬笑出声来，“何止知道？我就是从断藤峡来的，小时候也参加过祭神仪式，没准曾与殿下生母站在一起呢。”
“真的？”太子不太相信。
“不信你问石百户，他也来自断藤峡。”
“石桂大，你说实话。”太子记住了这个名字。
石桂大没办法，只得道：“胡校尉说得没错，但我们当时只是参与祭仪，并无称号。”
太子嗯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出生不那么特别了，“第二，闻家人皆为神仆，他们当我是神子。”
“呵呵，真巧，闻家人也曾……”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灰尘纷下，高处显露出一线光芒。
胡桂扬没时间再与太子争辩谁才是神子，将他抱起，抛给袁茂，“带殿下去通道里躲一会。”
袁茂接过太子，紧紧抱住，“有用吗？”
“我不走！”太子大怒，“袁茂，我命令你放下我。”
“殿下……”袁茂本想解释几句，转念觉得多余，抱着太子就往通道的方向摸索。
太子发出一连串的威胁。
樊大坚无奈地说：“胡桂扬，我们三人若是犯下死罪，错全在你。”
“那你留下，跟我一块迎接丹穴，死人应该无罪吧？”
上头的光芒逐渐增强，樊大坚已能隐约看见袁茂的身影，急忙跟上去，“胡桂扬，你好自为之！”
胡桂扬抬头看了一会，目光转向石桂大，“你怎么不走？”
“太子丹将咱们送入丹穴，用意就是要救太子一命吗？”石桂大早觉得事情蹊跷。
“谁知道？异人的心思都很古怪，没准他真以为我是‘神子’呢。”
“需要我帮忙吗？”
胡桂扬笑了，伸手指向通道，“功劳在那边。而且，你帮不上忙。”
石桂大再不废话，转身走开。
胡桂扬仰头观看，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光芒渐盛，照见一条逐渐下沉的铁链。
无需任何指示，胡桂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到铁链降到头顶，伸左手抓住，轻轻摇晃一下，右手掏出怀里的玉佩，隐约感受到有一股神力正通过自己的身体转到玉佩当中去。
涌来的神力越来越多，玉佩没有变红，反而白得接近透明。
“结束吧，结束吧。”胡桂扬轻声道。
“原来吸取神力不是你！”谷中仙从另一个壁龛里走出来，满脸惊讶。
胡桂扬一点都不意外，“不亮出一点真本事，没法让你现身。”
谷中仙一点都不觉得这是“真本事”，走到胡桂扬身前，紧紧盯着那枚玉佩，“神力只是经过你身？”
“一点不留。”
“可它连我的神力都承受不住。”
“别急，它的容纳能力会越来越强，上面的人很配合，正在逐渐输入神力。”
“原来唯一的异人不是人，而是一枚金丹！”谷中仙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高兴什么？”
“你的金丹是哪来的？”
“谁还没有一两件秘密？”
“何三尘，肯定是何三尘给你的。”
“随便你猜。”
“唯一的问题就是谁能将金丹里的神力再吸出来据为己有。”
胡桂扬仰起头，上面的光芒越来越盛，却极少传到洞底，四周依然昏暗朦胧，“这个问题我可解答不了。”
“只有何三尘知道答案。”谷中仙越想越觉得通透。
胡桂扬有点累，垂下头，笑道：“可上面的人为什么要将神力送下来呢？还弄出那么大的阵势。”
祭神大醮原本就是谷中仙的主意，由李孜省一手安排，他当然了解内情，“因为太子本是金丹之体，由他承载众异人的神力，最后再转送给皇帝。至于为什么要用到这么多凡人……无非是为了迷惑五神将。”
“五神将以为神力暂时转到万人体内，很快还会回来。这是你的主意吧？”
谷中仙笑了两声，“九分假一分真，最能取得信任，这是何百万教给我的技巧。”
“厉害。”铁链上传来的神力渐渐增强，胡桂扬早已习惯，并不觉得难以忍受，“金丹之体是怎么回事？”
“你的问题还真多。”
“锦衣校尉就得多想多问，而且我已经参与其中，当然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很简单，太子曾经携带过天机丸、进过丹穴，却没有服食过药丸，所以他只能储存神力，而不能激发。”
“符合条件的人不只他一个吧，干嘛非盯着太子不放呢？”
“你还是没有领悟鬼神之术的精髓，如果用一个普通人充当金丹之体，怎么能显出神力深奥？怎么能让皇帝深信不疑？”
胡桂扬笑道：“我明白了，这就像做买卖，如果我只付出一文铜钱，说反悔就后悔，没什么犹豫，可是付出的代价越大，越不能反悔，等到用至千金，即使骗局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也得坚信下去，甚至再往里投钱。”
“差不多吧，但神力不是骗局。”
“我糊涂了，你究竟相不相信鬼神？”
“我相信天机船和神力。”谷中仙也仰头观望，“可天机船已经飞升，不知何时才能重返，在此期间，统治凡人就只能依靠鬼神之术。”
“佩服。”
“佩服什么？”
“佩服你啊，能将天机船和鬼神分得这么清楚，还能熟练地利用。”
“嘿，不算什么。你更厉害，明明一无是处，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却偏偏得到许多人的看重，好东西不请自来。”
“其中不也包括你吗？”胡桂扬笑道。
谷中仙轻叹一声，“重要的秘密都掌握在何三尘手中，她隐藏得越深，你就越显得重要。”
“那她不是帮我，是在害我。”
“嗯，帮你也好，害你也罢，总之是她让你变得重要。神力还多吗？”
“多，估计得吸收几个时辰。”
谷中仙围着胡桂扬绕行一圈，“非得通过你来吸收神力吗？”
“说得也对，我干嘛这么傻站着？”胡桂扬将右手的玉佩慢慢送向左手里的铁链末端。
“等等，既然没问题，就不要乱改了。”
胡桂扬又将手臂挪开，“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当然是等金丹充满之后。”
“外面有许多人等着你呢。”
“无知凡人。”谷中仙对东西两厂毫不放在心上。
“我的解药呢？”
谷中仙笑了一声，“哪来的解药？满壶春、十日金的效果初服时最强，逐渐减弱，你前几天没发病，就说明能够承受得了，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得你一句话，终于放心了。”
“但你别耍花招，我没有解药，但是杀你只是举手之劳。”谷中仙抬起手臂，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机匣。
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其实不用威胁，我也想看到结果，神力无论归谁都行，总比散落在许多人体内要强。异人真的很讨厌。”
“嘿，很快我就是唯一让你讨厌人了。”
“这能让我轻松不少。”胡桂扬也不否认，只要还在引导神力，他就能在谷中仙面前无话不说。
谷中仙围着胡桂扬又转一圈，没说什么。
胡桂扬不喜欢安静，又问道：“太子丹干嘛放我下来？是要救太子，还是别有用心？”
“他有他的想法，我不关心，总之神力不会归他所有，他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份胆量。”
胡桂扬沉默一会，轻声道：“谷中仙？”
“嗯。”
“我挺怀念从前的你，虽然是个骗子，至少还有几分儒雅之气。”
谷中仙神情冰冷，“当然，人人都怀念对手弱小的时候，因为好对付，很快你又会怀念现在的我。”
“呵呵，你将占据全部神力，更加强大？”
谷中仙觉得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胡桂扬又沉默一会，“你不担心何三尘会突然冒出来夺走神力吗？”
“挡我者死。”现在的谷中仙只想斗力，无意斗智。
“万一她不挡你，而是推你呢？”
“什么意思？”
“我只是一猜啊，太子是金丹之体，我有金丹之器，没准你跟我们一样，也是神力的载具……”
“不可能。”谷中仙厉声道，突然闭嘴，侧耳倾听，随即抬起手臂，准备施放天机术，如临大敌。

第三百七十章 出招
	谷中仙发现了什么，先是侧耳倾听，突然一跃而起，落在洞壁上，快速攀援，没多久又回到原处。
	“你才应该叫‘老猴子’。”胡桂扬笑道。
	“她来了。”谷中仙也笑了。
	“谁？”
	“何三尘，就在附近，她刚才想用天机术，被我察觉之后，急忙隐退，嘿。”
	“你现在不怕她了？”
	谷中仙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没怕过她，没怕过任何人。”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信非信，谷中仙更怒，双手同时放出小剑，在洞内上下巡游，“就为你这句话，我要她的人头。”
	“看来你囤积不少金丹。”想让机匣之内的小剑运转自如，必须装进一枚金丹，胡桂扬因此做出猜测。
	谷中仙却微微一愣，“我就要杀死何三尘，你居然还关心这种事？”
	“没办法，是你总对我说何三尘多么多么厉害，掌握所有秘密，操控各方，设计一个庞大而繁杂的计划，对这样的人，我担心什么呢？还不如担心你。”
	谷中仙冷笑，从双袖里又飞出两柄小剑，四剑绕洞飞旋，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老鼠也休想安全通过。
	“厉害。”胡桂扬赞道。
	谷中仙哼了一声。
	“我若是有这样的本事，就去街上卖艺，或者去达官贵人家中表演，一年之内必成巨富——我说的是我，所以我是懒人，你谷中仙才是豪杰，野心勃勃想当皇帝，像我这种人，本事再大十倍，也不敢生出这样的想法。”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皇帝之位唯强者居之，朱家坐得，别人也都坐得，这不需要野心，只需要实力。”
	“啊，有道理，听你这么一说，真是令我茅塞顿开，等谷先生驾崩——早晚会有这一天吧——就该召开武林比会，大家比武分强弱，最强的人……”
	“闭嘴！”谷中仙的定力大不如从前，被胡桂扬的胡说八道激怒，还非要反驳，“我不会死，我是唯一的异人、唯一的皇帝，永远不死。”
	“天机船再回来呢？它的本事比你更大。”
	“天机船会感谢我、奖赏我，给我长生不老。”
	“呵呵，天机船知恩图报，是条好船。”胡桂扬故意说反话，天机船对一直为它效力的闻家庄不管不顾，除了曾邀请上船，再没有任何优待。
	谷中仙又放出两柄小剑，整个人像是一只蹲伏在洞底的巨大蜘蛛，放出蛛网四处探查猎物。
	“了不起。”胡桂扬又赞一声。
	在谷中仙听来，胡桂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讽刺，“你与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样，真以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吗？他也是凡人，连话都说不通顺的孱弱凡人，不堪一击。”
	“凡人并不愚蠢，凡人明白一将成名万骨枯的道理，你有实力，你想一步登天，可我们不想当‘枯骨’，被你踩着往上爬。”
	谷中仙放出第四批小剑，一共八柄，飞快旋转，发出咝咝的响声，“凡人若有选择的余地，就不是凡人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最终都是‘枯骨’的命。”
	胡桂扬点点头，表示赞同，突然伸手，将铁链绕在谷中仙脖子上，将玉佩塞到他怀里，退后一步，笑道：“对啊，我一个‘枯骨’的命，操什么帝王的心？你自己来吧。”
	就算是沉睡的时候遭到偷袭，谷中仙也不会轻易中招，但是同时操纵八柄小剑分散了他的大部分精力，眼睁睁瞧着胡桂扬将东西送过来，却无法躲避。
	“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已经没用了。”谷中仙怒道。
	“小心，你自己也有神力，千万不可动用，否则的话……哼哼。”
	谷中仙心中一懔，急忙逐对收回小剑，同时收束心神，尽量不用任何神力，以免外泄到玉佩里面。
	现在的他与刚才的胡桂扬一样，只是纯粹的神力通道。
	胡桂扬又退几步，坐在壁龛上，笑吟吟地看着谷中仙。
	“你笑什么？”谷中仙没忍住，开口发问。
	“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你也是神力之器，瞧，你代替我一点问题没有。”
	谷中仙心中又是一懔，冷笑道：“那又怎样？”
	“没什么，证明我是对的就够了。”
	“你以为何三尘会来收果子？”谷中仙还真有一点担心，举目四望，咬牙小声道：“只需一招，就一招，她一露面就是送命之时……”
	哪怕只是分心发出一招，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因此这一招只能留给何三尘，而不是近在面前的胡桂扬。
	胡桂扬当然明白这一点，更明白等一切结束之后，自己必遭报复，却莫名其妙地笑了，“我在想你穿上龙袍的样子，真有意思。”
	“一个结巴都能穿的龙袍，我穿不得？”
	“当然穿得，可是文武百官一块跪拜的时候，你不紧张吗？”
	“那是你自己跪多了，我从不跪人，都是人跪我。”
	“所以说还是你厉害。”胡桂扬起身要走。
	“去哪？”
	“看看我那几位朋友和太子怎么样了，逃没逃出去。”
	“不准。”
	胡桂扬迈出一步，“否则呢？”
	“那我就拼着损失一点神力，先将你斩杀，反正玉佩在我怀中，所有神力最后还是归我所有。”
	胡桂扬又迈出一步，盯着谷中仙的反应，谷中仙也看他，双手缩到袖子里。
	连迈几步，胡桂扬坐在另一处壁龛上，笑道：“那我还是留下吧，虽然你待会还是要杀我，但是多活一会是一会。”
	“你明白就好。”
	“你觉得何三尘会来救我？”
	谷中仙没回答，专心传送神力。
	“为了神力，梅娘子连丈夫都杀，你对闻家人不管不顾，何三尘怎么会为我冒险？咦，我突然明白天机船为何冷漠无情了，也是因为神力啊。”
	“你才明白？”谷中仙十分不屑。
	“唉，所谓‘天地不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先忙着，我睡一会可以吧？”胡桂扬说睡就睡，合衣倒在壁龛里，露出一双腿，真的发出鼾声。
	他实在是困了。
	谷中仙真有一点佩服这个“懒人”，时不时抬头仰望，低声道：“何三尘尚未受到神力影响，肯定会来，就算是为了夺取神力，也会现身。”
	胡桂扬突然醒来，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坐在黑咕隆咚的壁龛里，大失所望，懊恼地长叹一声，“刚做一个好梦，还以为回家了呢。”
	他站起身，一边打哈欠，一边伸懒腰，“多久了？”
	“天快亮了。”谷中仙回道，神情更加警惕。
	“神力吸得怎么样了？”
	“快了。”谷中仙脸上露出微笑，“上面的人已经无法自控，我估计再有半个时辰，所有神力都会归我。”
	“呃，其实是归玉佩。”
	谷中仙瞥了胡桂扬一眼，不屑争辩。
	胡桂扬百无聊赖，抬头向上望去，突然看到几个黑点在缓缓下降，心中一惊，急忙挪开目光。
	谷中仙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连头都不抬。
	胡桂扬等了一会，笑道：“何必自欺呢？你已经发现了，是吧？”
	谷中仙嘴角微微一动，算是回答。
	胡桂扬抬头高声道：“上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发现，再往前半步，休怪谷中仙不留情面。”
	黑点停顿一会，却没有往上爬，而是突然急速下坠，要发起一次从天而降的袭击。
	铁链绕在脖子上，玉佩收于怀中，谷中仙的双手一直空闲，这时终于用上，六柄小剑同时飞出，不玩花招，直接向上飞升，速度比下坠者还快，一击必中，随即退还匣中。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四柄小剑已经回到袖中，片刻之后，才有六个人重重地掉在地上。
	江东侠、赵阿七、关木通、唐公子、小谭、林层染，全是胡桂扬认识的人。
	他们没死，全都捂着脖子，不敢乱动，也不敢呼痛。
	“没有她。”谷中仙颇为失望，刚才那一招已经令他神力外泄，不愿再冒险杀人。
	胡桂扬十分意外，“你们下来干嘛？以为这样就能夺回神力？”
	赵阿七忍痛道：“怎么回事？丹穴里的人应该是太子……”
	“假如是太子，你们想怎样？”
	赵阿七没回答，江东侠道：“当然是挟持太子，将他送给……”
	“李刑天？”胡桂扬猜道，马上明白这是错的，改而笑道：“罗氏，她向你们许诺将会分享神力。这就是她的计划，不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从唯一的通道里突然蹿出一团身影，直扑谷中仙。
	对谷中仙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威胁，立刻出招，但是手下留情，因为偷袭者是名女子。
	可那不是何三尘，而是梅娘子。
	梅娘子落地，也捂住脖子，竟然笑了，“敢情咱们就是来送死的。”
	“太子呢？”胡桂扬问道，“你从那边过来，见到太子了？”
	梅娘子看向胡桂扬，“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
	“对对，可我运气好，身后还有一个何三尘，人人都想通过我抓住她，所以我活到现在。通道里的其他人呢？”
	“没人，通道是空的。”梅娘子叹了口气，“罗氏自以为聪明，却没料到谷中仙早已先下手为强。”
	胡桂扬抬起头，喃喃道：“罗氏出招了，还有丘连实、李刑天和太子丹呢？”
	“太子丹不会出招，他忠于皇帝，事后之后会加官晋爵。”谷中仙道。
	“飞黄腾达的欲望超过了神力。好吧，丘连实呢？他还忠于你吗？”
	“他最好如此。”谷中仙微笑道，对丘连实不太担心。
	“那就剩下李刑天了。”
	“李刑天自己动不得，所能倚仗的帮手只有何三尘。”谷中仙也抬起头，铁链中的神力正在减少，他却一点不敢大意。
	四周一片安静，赵阿七突然开口：“师兄，谷中仙若是获得全部神力，咱们所有人都将必死无疑。”
	“我知道，我知道。”胡桂扬不耐烦地说，依然抬头四处观望，“他得不到，肯定不会。”
	谷中仙大笑，抬手将脖子上的铁链拿开，然后伸手取出怀中的玉佩，再次大笑，“胡桂扬，你还有什么说的？神力尽在……”
	笑容凝固，谷中仙看得清清楚楚，手里拿着的只是一枚普通玉佩，既不赤红，也没有白得透明。
<strong>第三百七十一章 玉佩不见</strong>
	谷中仙手里拿着一枚普通的玉佩，呆立当场。
	胡桂扬向梅娘子笑道：“这是你的东西。”
	梅娘子大吃一惊，急忙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得确得到过一枚玉佩，用来去除病症，事后弃之不顾，可玉佩的样子都差不多，她认不出来，“是你给我的！”
	梅郎中再次变成异人之后，胡桂扬拣起那枚无用的玉佩，一直随身携带，这时笑道：“想起来了，的确是我给你的，而它好像是谷先生给我的，今日物归原主，可喜可贺。”
	谷中仙终于醒悟过来，扔掉玉佩，伸手的同时，人已经来到胡桂扬面前，扼住他的咽喉，轻轻举起，愤怒得脸色痛红，可是只持续片刻，他马上松手，后退两步，惊恐万分地四处打量。
	胡桂扬捂着脖子咳嗽不止，受伤的七人躺在地上不明所以，谁也不敢开口，尽量向后挪蹭，离谷中仙远一点。
	“怎么可能？为什么？”谷中仙愤怒地质问。
	胡桂扬终于能说出话来，脸上先露笑容，“你的神力还在流失？”
	答案不言自明，谷中仙死死盯着胡桂扬，放出两柄小剑，在胡桂扬眼前悬停，“我不用神力照样能杀死你。”
	“相信，可玉佩不在我身上。”胡桂扬拍拍袖子和腹部。
	玉佩众多，谷中仙只想要一枚，“它此前明明被你握在手里……”
	“那就是我不小心弄丢了。”胡桂扬笑道。
	“交出来。”谷中仙威胁道，小剑几乎贴到了眼珠上。
	胡桂扬干脆闭上眼睛，“丢就是丢了，交不出来。”
	上方突然传来轰鸣之声，光芒渐渐被掩盖，长长的铁链如蛇委地，迅速砸向地面。
	赵阿七等人再向后退，紧紧靠住洞壁，胡桂扬睁眼，瞅准一处壁龛，闪身钻了进去。
	只有谷中仙没动，他还在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光芒消失，铁链劈头盖脸地砸来，谷中仙突然吼叫一声，就这一声震得洞坑颤动不已，灰尘漫起，铁链断裂，四处飞溅，被砸中者哇哇惨叫。
	震动很快停止，洞底漆黑一片，只剩下哼哼声。
	胡桂扬的声音从壁龛里传出来，“谁还活着？赵阿七？”
	“我……我……”
	“听到声音就行，省点力气吧。江东侠？”
	“嗯……”
	“关木通？”“唐公子？”“小谭？”
	没有声音回应，胡桂扬叹口气，“林层染？”
	“活着。”林层染似乎没被碎铁砸中，声音比较正常。
	“梅娘子？”
	“没死。”梅娘子冷冷地回道。
	“谷中仙？”
	无人回答，胡桂扬长出一口气，“他终于死了。”
	赵阿七惊讶地说：“不可能吧？他……”
	黑暗中有人哼了一声，显然是谷中仙，他刚才只是不屑于回应。
	胡桂扬笑道：“原来是装死，那三位也未必是真死，谷中仙，你再发一招试试。”
	谷中仙还是没有反应。
	“你还在流失神力？”胡桂扬道。
	洞底某处传来摸索的声音，胡桂扬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笑道：“谷中仙，别找啦，玉佩肯定不在那里……”
	谷中仙正在搜索胡桂扬刚才睡过的壁龛，逐寸摸过，确认真的没有问题之后才退出来。
	“有谁能点个火吗？这么黑，跟活埋一样，可不好受。”胡桂扬建议道。
	片刻之后，烛光亮起，点火的人是谷中仙，他需要光亮。
	光线昏暗，对地洞深处却足够用了，胡桂扬坐在一处壁龛里，赵阿七腿上流血，江东侠捂着小腹，林层染、梅娘子没被击中，依然捂着脖子，关木通、唐公子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被好几块碎铁击中，早已死透。
	小谭缩在另一处壁龛里，瑟瑟发抖。
	“原来你是假死。”胡桂扬笑道，看看两具尸体，叹道：“这里真成坟墓了。”
	“别说……”小谭哀求道，不愿听到“坟墓”二字。
	被谷中仙击碎的铁链并非漫无目的地乱飞，绝大部分又升到高空，深深地嵌入洞壁里，谷中仙希望用这一招找出隐藏的敌人，可惜除了杀伤他不在乎的凡人，再无收获。
	必须找出那枚装满神力的玉佩，谷中仙心里全是这一个念头，而且他知道，玉佩就在洞内……
	他伸手按在洞壁上，慢慢地运功，神力一去不返，他要找出它的去向。
	躺在地上的赵阿七突然坐起来，兴奋地说：“神力……”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神力重回体内，可他们留不住，神力如河水、如浮云，任性地流进流出。
	赵阿七拖着一条伤腿，江东侠捂着肚子，梅娘子、林层染、小谭双手摸墙，四处寻找，他们都想知道神力最终流向何处。
	谷中仙默许众人的举动，目光慢慢转动，最后落在胡桂扬身上。
	胡桂扬急忙也做出寻找的动作，“我发誓，玉佩真是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谷中仙压抑心中愤怒，他现在需要一切线索。
	“将玉佩给你的时候，的确出了点错。”胡桂扬笑道，那是他的得意之举，“然后我去壁龛里睡觉，入睡的时候还在，醒来之后就不见了。实话实说，我原来的计划确实是要将玉佩埋在什么地方，没等实施，它就不见了。你也看到了，我醒得特别突然，那是因为我摸不到玉佩……”
	“闭嘴。”谷中仙怒道，目光继续转动，“是何三尘，她趁我专心吸取神力的时候，以天机术偷取玉佩。嘿，你们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如果真是心有灵犀，她就应该将我一块偷走，而不是拿走玉佩留我在这里等死，这样的‘灵犀’我宁可不要。”
	“你也知道自己必死。”
	“明摆着的事情，等你找到玉佩，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像你这种强者，生气的时候杀人，高兴的时候大概也要杀人庆祝。”
	谷中仙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正在寻找神力下落的几个人一愣，马上又继续寻找，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玉佩上，根本不去想自己有没有能力留住它。
	“你去里面看看。”谷中仙命令道。
	“玉佩在通道里？你感觉到了？”胡桂扬慢慢走过去。
	谷中仙没有回答，将手掌收回。
	“我觉得你会失望。”胡桂扬说道，弯腰进入通道。
	谷中仙举着蜡烛跟随其后，相隔十几步。
	赵阿七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顾身上伤势，陆续跟进去。
	通道狭窄，但是高度足够，胡桂扬借助身后的烛光，能够大致看清前方的景象，走了一会，他诧异地说：“谷中仙，你对我用天机术？”
	在他右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细钱。
	“等你与何三尘再有‘灵犀’的时候，我要立刻知道。”谷中仙冷冷地说。
	“你就那么确信是她在捣鬼？上面还有不少人呢，五神将肯定不会甘心失去神力，尤其是皇帝，他以为自己才是唯一的异人……”
	“少废话。”谷中仙不想听任何推测，他已经认准了目标。
	通道螺旋上升，身后的烛光照不到前方，胡桂扬只能摸索前进，许久之后，到了尽头，抬头看去，他当初滑下来的通道一片漆黑。
	谷中仙赶上来，烛光所照穿不透上方的黑暗。
	“咱们真被活埋啦。”胡桂扬笑道，好像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皇帝很聪明，没有下来硬夺神力，而是要等你饿得半死的时候……”
	谷中仙一掌击在洞壁上，发出一股神力，身后传来欣喜的叫声，那是赵阿七等人有所感受。
	“玉佩在后方。”谷中仙收回手掌，转身又往回走。
	胡桂扬等了一会，被手腕上的细线一扯，身不由己地跟上，“唉，我成木偶了。”
	谷中仙走走停停，时不时在洞壁上拍一掌，每次都说“快了”，最后却又回到丹穴之中。
	可玉佩显然不在这里，谷中仙连拍数掌，愤怒至极，因为他察觉到神力又往通道中去了。
	玉佩竟然在移动。
	谷中仙受到戏耍，怒不可遏，抬头看去，终于反应过来，“她在上面！玉佩也在上面！”
	其他人也都抬头望去，胡桂扬笑了一声，“有意思，有人拿着玉佩在上面走来走去，咱们……”
	胡桂扬的右臂突然抬起，扼向自己的咽喉，“喂，你……”
	“玉佩既然在上方，留你还有何用？”谷中仙要做最后一次尝试，如果还不能逼迫何三尘现身，也就没必要再让胡桂扬活着。
	胡桂扬努力抗拒自己的手掌，用左手去扳，可五指还是越抓越紧。
	赵阿七等人又一次互视，同时冲向通道，都想离远一些。
	谷中仙毫不在意，等五人全进入通道之后，才用另一只手拍在洞壁，这回不是试探，而是杀招，通道内的人并非神力之器，承受不住太多神力，惨叫几声，再无动静。
	“何三尘，不看情郎最后一眼吗？”谷中仙的声音在丹穴里来回激荡。
	“她不会……”胡桂扬哑着嗓子说，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上方再次出现光芒，洞口重启。
	谷中仙露出微笑，胡桂扬右掌稍松，依然紧紧扣住咽喉。
	六柄小剑旋转而下，谷中仙大笑，“果然来了，天机术是你唯一能用的本事吧。”
	谷中仙收回胡桂扬腕上的细线，放出八柄小剑，飞升迎战，还有两柄空闲，继续上升。
	更上方也多出两柄，各有八柄小剑缠斗在一起。
	没过多久，双方的细线缠在一起，谷中仙控制机匣收回剑，要将上方的敌人一块带下来。
	两团身影迅速下降，很快停下，附着在洞壁上。
	“你还带着帮手来了。”谷中仙大笑，天机术的力量终有极限，而且不宜硬碰硬，他猛然发出神力，要通过细线将上方的两人同时击伤，然后再问玉佩的下落。
	附着在洞壁上的两人又下坠一些，可神力却消除无踪。
	谷中仙大惊。
	上方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谷中仙，认输吧，玉佩的神力已经超过你。”

第三百七十二章 归于一人
何三尘果真来了。
胡桂扬抬头望去，上方虽有光芒，却只能照见洞壁上的模糊身影，分不清哪个是何三姐儿，另一个又是谁。
听到何三尘的声音，谷中仙才是最兴奋的那个人，纵声狂笑，震得洞壁颤抖、听者耳鸣，“这就是你的计划？不仅送来神力，还要送上自己的性命！”
胡桂扬小声提醒道：“呃，别忘了，何三尘掌握僬侥人墓的秘密，你想取出玉佩里的全部神力，必须……”
“我先杀你！”谷中仙已经不再需要胡桂扬做诱饵。
话说出来了，谷中仙却动不得，他表面上正在通过八条细线与两名对手僵持，实际上是在与玉佩一较上下，没有余力做其它事情。
胡桂扬后退两步，见谷中仙不动，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上方两人又降下数尺，依然附着在洞壁上，谷中仙之前击碎的铁链正好成为落脚之地。
“还想夺我的神力吗？”谷中仙显然占据上风，“世上只有我能掌控神力，皇帝不行，他只是凑巧成为天子的凡人，你也不行，何三尘，你甚至没接触过天机丸，凭什么变异？”
对于普通凡人，谷中仙提都不提。
何三尘不是来争辩的，胡桂扬却忍不住，笑道：“我有一个想法。”
“没人问你。”谷中仙不愿冒险分出神力，可如果真被惹恼，他还是能抽空杀死一名凡人。
胡桂扬却没有被吓住，继续道：“天机船没准就是要将神力留给你。”
“胡说……嗯？”
“闻家人数代为天机船做事，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这是其一。闻家人当中，数你想法最多、贡献最大，这是其二。可天机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神力全给你呢？我猜原因也有两条：一是有侏儒在，你在闻家庄首领地位尚不稳固，等天机船飞升之后，你才是当之无愧的闻家人之首；二是你从前的性格太柔和，配不上神力的刚猛，必须循序渐进，现在的你一点问题没有。哎，我又想出第三条，神力须是夺来才值得珍惜，天机船大概怕你太大方，会与外人分享神力，所以等到现在。”
谷中仙居然听完了，冷笑一声，“这个时候才来讨好我，晚了。”
胡桂扬摇头，“我只是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讨好你都是为时已晚，得到全部神力之后，你何止是半神？应该是六七分神、八九分神，芸芸众生说好说坏，你会在意吗？你的眼中怕是只有天下人，再无单个的凡人。”
谷中仙冷笑，却没有反驳。
“凭你的无上神力和聪明才智，很快你就能造出一条，不对，许多条天机船，到时候你与神的最后一分区别也将消失，你就是真神，谷中仙这个名字不能再用，就叫‘神’，天机船即使回来，也得向你屈服。”
这正是谷中仙的计划之一，所以连冷笑都不发出，心里十分受用。
胡桂扬拍马屁上瘾，又笑道：“老实说，天机船做事可不地道，利用闻家庄上百年，居然一走了之，说飞升就飞升，对你们不仅没奖赏，连个安排或说法都没有。虽说留下神力，却要你们自己去争去夺，万一中间发生偏差，后果不堪设想。我一个外人都看不过去，替你们闻家人叫屈。”
谷中仙再次冷笑，闻家人对天机船无不爱恨交加，胡桂扬一说就中。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胡桂扬拍拍手，将闻家人的恩怨情仇一扔了之，“你已得到神力，足以弥补当初的一切损失与所受的一切羞辱。皇帝的威严来自千军万马，军马疲惫，皇帝也会遭殃，英宗故事就是明证。可你不同，你自己就是‘千军万马’，而且你永远不会疲惫，什么兵部尚书，什么总督、总兵，能做的事情无非是给你跑腿儿。你不需要文武百官，只需要奴仆，目光所及之处，万众向你跪拜。”
谷中仙眼前的确出现类似的场景，不由得心神微荡，他离至尊之位只差一步。
可胡桂扬不让他的想象太完美，马上又改口，“当然，凡人也不好对付，凡人皆有贪念，总会想着窃取你的权力，要不然就是偷懒。你留在京城，他们逃往别处，你掌控中原，他们逃往江南，你掌控天下，他们逃往海上或是草原。唉，总之不好对付，还得设置官员，还得驻扎军队，毕竟你只是一个人，去得了东，去不了西，去得了西，去不……”
“闭嘴！”谷中仙突然明白过来，胡桂扬并非信口胡说，一会捧上天，一会贬到地，就是要让他心神不宁。
这一招有些效果，谷中仙发出的神力忽强忽弱，因此流失得更快。
但他还是更强一些，上方的两名敌人不停下降，距离洞底不到三丈。
胡桂扬看了一眼，终于隐约认出何三姐儿，另一个人则很像是小草，她居然也学会了天机术，操控两条细线，另外六条全在何三姐儿手中。
小草的样子有些古怪，身后似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胡桂扬坐到壁龛里，笑道：“谷中仙，你不会被我的几句话说得心烦意乱吧？这不可能，你是最接近神的凡人，不对，异人，也不对，你现在就不应该算是人，你不是人，但也不完全是神，就像……太监不算真正的男人，但也不是女人，所以你是阉神……”
谷中仙再也忍耐不住，双手腾不出来，还有双脚可用，抬起右脚，重重往地上踩踏。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地下传来，胡桂扬大叫一声，翻身滚进壁龛。
洞里变得安静，只有何三尘与小草在逐渐下降，离洞底越来越近，近到谷中仙即将可以发起致命一击。
可安静只持续了一小会，胡桂扬从壁龛里爬出来，“谷中仙，开玩笑也得分轻重，我差点死在你手里。好在你的神力变弱不少，你是不是饿了？”
胡桂扬没死，谷中仙就已一惊，听说自己的神力变弱，更加吃惊，“不可能，我……我要把你们全都杀死！”
谷中仙再也等不得，衣袖断裂，臂上的机匣瞬间离身，他则一跃而起，直奔何三尘。
何三尘不敢接招，也抛掉机匣，踩着洞壁上的铁块快速上升。
谷中仙更快一些，眼看就要抓到何三尘，他却停下，附着在洞壁上，扭头向对面的小草看去，惊讶地说：“是你！”
回答他的不是小草，而是她背上的包袱，“嗯，是我。”
胡桂扬听这声音觉得耳熟，想了一会才记起来，“阿寅？闻空寅？”
闻家人聚会的时候，阿寅没有现身，胡桂扬还以为他遇害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洞内一片安静。
胡桂扬盯着上方看了好一会，隐约看到谷中仙手腕有一条细线，另一头控制细线的人正是阿寅。
“为什么？”谷中仙终于明白自己此前通过细线发出的神力为何没有击伤对方，原来全是阿寅捣鬼，阿寅的神力一直没有交出，可他不明白这名侏儒为何要帮外人。
“你不是闻家人。”阿寅回道。
“我不是闻家人？”谷中仙怒极反笑，“我不是闻家人？”
“你很有主见，可能是太有主见，很久之前就已改名改姓，别人不记得，我记得。这一回你又自作主张，激发闻家人的神力……”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可你马上又要将神力收归己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故态重萌，又要走邪路。”
“所以你投靠外人？”谷中仙愤怒得声音都在发颤。
“神力不该归于一人，这不是天机船的本意。”
“哈哈，难道你知道天机船是怎么想的？天机船根本没有想法，一切全是巧合，它飞升了，泄露一点神力，凑巧进入某些凡人体内，根本不是有意留下！”
“那神力就更不该归于一人。”
“神力已经集中，不是归我，就是归何三尘……或者你也想独占？你说不归一人，其实是自己全要吧？”
缠在谷中仙手腕上的细线突然绷断，他没有掉下去，对面的小草和阿寅也没受影响。
站在洞底的胡桂扬看得莫名其妙，咳了一声，“麻烦告诉我一声，谁输谁赢？”
阿寅抛出一件东西，胡桂扬上前接住，竟然是那枚白到透明的玉佩。
“一切神力皆在其中，包括我自己的，胡桂扬，由你处置吧。”
胡桂扬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是玉佩有问题，第二个反应是抬手将玉佩摔碎。
“不要！”上方几个声音同时叫道。
阿寅道：“你也太急了，玉佩不可毁，毁掉时神力迸发，半座京城都会受到影响。”
“那我怎么处置啊？”胡桂扬这才明白手里拿着的是个烫手山芋。
“就因为不知道，我才将玉佩给你啊。”阿寅回道。
“给我！”谷中仙纵身跃下，对他来说，玉佩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归他所有。
阿寅同时跃离小草后背，抓住谷中仙的一条胳膊，落在对面洞壁上，随即快速向上攀升。
“放开我！”谷中仙已经失去神力，脾气却依然暴躁，全忘了失去神力的自己并非侏儒的对手。
两名闻家人消失不见，胡桂扬抬头看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草，不对我说句话吗？”
“她现在不认得你。”回答他的人是更高处的何三尘。
“她……”
“她的病还没好，但是谷中仙、李孜省造出的药大有帮助，她会恢复记忆。”
“那就好，你们……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永远得不到神力，所以只好让神力消失。”
胡桂扬满腹疑惑，最在意的却不是神力，“那天晚上，究竟是不是你……”
“有些事情你不该怀疑，既然怀疑也不该问。”何三尘笑道，随即唿哨一声，小草跟着她一块向上攀升，身影很快不见。
胡桂扬没明白何三尘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喃喃道：“给我一个答案很难吗？”
低头看去，凝聚天下最强大力量的玉佩还在手中，洞外不知有多少人觊觎此物，可他仍没想出处置之法。

第三百七十三章 无变之变
一大群衣裳褴褛的人或坐或站，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他们到来的时候是夜里，如今天光大亮，越发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这里可是天坛啊。”汪直感慨道，抓紧带毛的衣领，期盼这个冬天快点过去，“没想到我第一次来，看到的居然是这个样子。唉。”
“汪公运气好，像咱们这种人，想进天坛观礼，不知得是多少辈子积攒的运气。”尚铭笑道，神情颇为放松，“不管怎样，昨晚无惊无险，东西两厂算是无功无过。”
“还没看到陛下呢，我可不敢安心。”
两位厂公守在大门口，身后各自跟随一群校尉，踮脚向中间的祭坛遥望，未得旨意，不敢擅自走过去。
“应该结束了吧，谷中仙没来捣乱，丹穴的红光也已消失，没死人，没有乱象，一切正常，陛下大概要休整一下。”
汪直摇头，皱眉道：“就是太正常了，所以才不对劲。”
“怎么说？”
“这里的丹穴与郧阳府看上去挺像，可是——郧阳府丹穴消失的时候，死伤众多，这里怎么连个受伤的人都没有呢？”
尚铭没去过郧阳府，但是听说过详情，笑道：“杀伤众人的是天机船，这里有穴无船，当然不会有死伤。”
“嗯。”汪直还是觉得过于平静，努力向中间望去，可是祭坛之上却迟迟没有动静。
数百人四处乱闯，穿着虽不光鲜，但也绝不像是乞丐，到处抓人问话，问过就放。
两位厂公看在眼里，心中不喜，互视一眼，立刻叫来随行校官，命他们去打探情况。
两拨校尉快步散开，要以最快的速度争抢消息，好让自家厂公脸上有光。整整一晚波澜不惊，这就算是不小的功劳了。
校尉们刚刚离开，东厂百户左预上前，拱手道：“据属下所知，那些人都是五行教的教徒，与谷中仙约定要在昨晚产生五名异人，谷中仙失约，他们十分不满，大概是到处找人算账。”
尚铭大笑，向汪直道：“居然还有这样的笨蛋？莫说两厂数百校尉在此拦截，就算无人看守，谷中仙也不可能让他们成为异人，对不对？”
汪直冷淡地嗯了一声，扭头看一眼自己的校尉，发出无声的指责。
校尉们噤若寒蝉，有人心里后悔，五行教与谷中仙的交易并非秘密，他们也知道，却没有及时奉上，失去一大功劳。
前去打探消息的校尉很快返回，西厂校尉抢先一步，但也只是一步而已，东厂校尉紧随其后，给出的答案与左预所言一致。
“汪公以为如何？要驱逐出去吗？”尚铭问道，年纪虽然大得多，背地里矛盾重重，表面上他却要显出敬重。
汪直毕竟年轻，喜欢得到别人的奉承，马上道：“全抓起来，关上几天再说，东西两厂各抓一半，怎么样？”
尚铭笑道：“东厂给西厂守门吧。”
汪直嘿了一声，鄙视尚铭的胆小怕事，向自己的校官下令道：“将五行教的人都抓起来。”
校官比较谨慎，互相看看，百户韦瑛上前小声劝道：“好几百人，抓起来不好关押，还会闹得沸沸扬扬……”
汪直一瞪眼，韦瑛再不敢多说，躬身后退，与其他校官一块去召集西厂的人，进入场地抓人。
抓捕引发一阵骚乱，五行教的人不服，那些阉丐竟然也有怨言，“谁让你们来抓人的？这里是祭神之所，凡人只可能旁观，不可……嘿，连我也敢抓？知不知道今后谁在宫里掌权？”
西厂终归是西厂，校尉全来自锦衣卫，没人真敢与他们对抗，嘴里不服，手脚却都老实，很快，数百名教徒以及十几名太过嚣张的阉丐，被押出天坛，送往城内收监。
等了一晚上，总算有些事情可做，汪直稍感满意，可是太阳越升越高，祭坛仍然没有动静，令他非常恼火，小声嘀咕道：“还以为这小子能闹出点什么……”
比西厂厂公更不耐烦的人是那些神仆，昨晚的仪式足够宏大壮观，可是传言中的一步登天却连点影子都没有。
阉丐带头，神仆们逐渐向祭坛方向聚集，没人敢上去，都围在下面，高声叫喊，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皇帝就在祭坛上，虽然看不到人，东西两厂却都十分紧张，急忙召集校尉，慢慢围过去，与神仆保持数十步的距离。
汪直这时有些后悔，他分出不少人押送五行教的教徒，如今可调用的部下远远少于东厂，万一真有意外，西厂帮不上大忙。
他不会承认错误，只是悄声命令韦瑛出去调兵。
祭坛上终于有了动静。
太子丹走到边缘，一脸疲惫，说话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豁亮，只好摆动双手，很久才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诸位，可以散去了。”
“什么？散去？散去哪？我们什么时候进宫？”一名阉丐大声质问。
太子丹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神船自有安排，神船不会一次拔擢所有人，神船已将运数注入你们每个人的体内，少则三日，多则一年，必然显现。你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候……”
“一年？谁能等得起啊？”另一名阉丐失望地说。
太子丹盯着此人，脸上笑容消失，“你既然怀疑神船，何必参加仪式呢？”
阉丐大惊失色，急忙道：“我不怀疑，我相信，完全相信。”
“可你的运数在降低，每多一分怀疑，就会减少一分运数，等到低无可低……”
阉丐跪下砰砰磕头，连扇自己几个巴掌。
在他之后，再没人敢于提出质疑。
“静候佳音。”太子丹坚持不了太久，“从今日开始，你们所经历的一切皆是神船所赐，运数已经种在你们体内，信者得福，不信者得祸，一年之后你们再看，事事皆如神意。”
众神仆成片地跪下磕头，随后起身离开天坛，对成队的锦衣卫视而不见，大摇大摆地从中间走过去。
两厂校尉从未遭受过这样的轻视，可厂公没发话，他们只能忍着。
“那是太子丹，还是张慨？”尚铭问道。
“太子丹就是……”汪直醒悟过来，太子丹是异人，张慨却是凡人，十分不喜欢这种问话方式，冷淡地说：“看样子是张慨。”
人群逐渐散去，即使有几百名校尉，偌大的天坛也显得空空荡荡。
“咱们是在这里等着，还是上去看看？”尚铭问道。
汪直不会再上当，“我看东西两厂还是各自行事吧，谁也不用问谁。”
尚铭笑笑，“那就再等会。”
“李仙长哪去了？”汪直纳闷地说，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孜省终于出现，身后跟随数十名道士。
见到他，两位厂公终于松了口气，抢着迎上去，可是不等两人开口，李孜省就摆手道：“什么都别说，我过去看看。”
李孜省走出一段路，改变主意，止步转身，向道士们说：“你们留在这里。”又向汪直、尚铭道：“请两位厂公随我一块登坛。”
两人正等着这句邀请，汪直动作快一些，抢先跑到李孜省面前，拱手道：“李……”
“登坛再说。”李孜省带路，三人匆匆绕过一段祭坛，循阶而上。
真正祭天的时候，坛上自有布置，如今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摆设，只有几个人，还有中间的一个大洞，昨晚洞中曾有红光冲天，令人叹为观止。
汪直管不了那么多，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的皇帝，一个急扑，跪在皇帝面前，口尚未开，泪已先流，“陛下……”
皇帝摇摇头，表示现在不想听废话，抬眼看向李孜省，虚弱地说：“李、李仙长……”
李孜省也跪下，“陛下感觉怎样？”
皇帝有口吃之症，一着急说话更不利索，脸反而憋得通红。
张慨上前，跪坐在皇帝身边，“李仙长怎么才来？”
“我在等谷中仙，可他一直没出现。”
“传闻说谷中仙要来争夺神力，李仙长不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在外面等他，他若按时出现，说明传闻不实，若是赶来闹事，说明心怀鬼胎，可他一直没有出现——有人看到他吗？”
几个人都摇头，汪直抢先道：“昨晚我们盯得很紧，仪式开始之后，有出无进，更没人闹事。”
张慨道：“坛上也没有意外，不过……”
“不过什么？”李孜省马上问道。
“天亮之前，我们晕过去一会，再醒来时就是这个样子，仪式已经结束，可是陛下……并无变化。”
李孜省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目光传向丘连实，“你是谷中仙的跟班。”
丘连实坐在地上，与皇帝一样虚弱，微笑道：“谷中仙连闻家人都放弃了，还会要我这个跟班？”
李孜省目光转向躺在地上不动的李刑天，“他……”
张慨摇头，小声道：“他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没事。”
李孜省并不关心李刑天，目光最后看向唯一站立的罗氏。
罗氏迎风发呆，察觉到有目光盯向自己，微微一笑，“所以大家都是凡人了？你们不用找了，谷中仙要么已经独占神力，要么就是也变凡人，真正的获益者另有他人。”
李孜省不愿相信，向皇帝磕头，爬到洞边，“下面什么情况？”
“还没人下去，我们……都没有力气。”张慨代为回答。
“得找人下去看看，毕竟……下面还有人。”李孜省很谨慎，没提太子，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真相。
尚铭这回抢先，“我马上派人下去。”
李孜省摇头，“事涉机密，不可随意派人。”
汪直道：“我下去。”说罢就向洞口爬去。
事关重大，李孜省不敢退却，“我也去。这里不是入口，咱们从另一处下去。麻烦尚公在此守候陛下。”
汪直与李孜省跪着退却数步，起身下坛，找到坛边的小洞口，一时找不到足够长的绳索，汪直先跳，李孜省随后，进到通道里。
地下黑暗，两人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许久才到丹穴底部，抬头望去，借助阳光看到洞内一片狼籍，还有两具尸体，不由得大吃一惊。
汪直眼尖，指着一处壁龛，“那里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就在这时动了一下，随后打个哈欠。

第三百七十四章 春回
胡桂扬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昨晚的小憩只是头阵，所有活人离开之后，他才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场好觉。
坐起打个哈欠，再伸个懒腰，胡桂扬抬头望向洞口，呆呆地说：“什么时候了？怎么一直没人下来？”说罢目光投向刚到不久的两人，没有片刻停留，直向两人身后的通道看去。
汪直与李孜省心中皆是一惊，霎时间觉得周围阴风阵阵，连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都像是要站起来。
“胡桂扬！”汪直又惊又怒地尖叫道。
胡桂扬脸上慢慢露出微笑，“厂公下来了，是李仙长带你下来的？”
“别用‘下来’这两个字……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呢？神力呢？尸体哪来的？”
“就在这说？我能一直讲到晚上。”
汪直打个寒颤，扭头看向李孜省。
李孜省心里也打怵，“你先回答一件事，是谁承接神力？”
“先是我，后来是谷中仙，最后是件玉佩。”胡桂扬无意撒谎，但也没有拿出玉佩。
“谷中仙什么时候进来的？”汪直吃了一惊。
“应该是早就进来了，比神仆还早，一直躲在这里。”胡桂扬又打个哈欠，开始感觉到蜷缩在壁龛内睡觉的种种不舒服。
“玉佩呢？被谁拿走了？”李孜省问道。
“这个你得问何三尘与闻空寅。”
“果然是她。先出去，这里的东西谁也不准碰，也不准移动。”李孜省毫无疑心。
头顶正好有绳索垂下来，张慨在上面道：“校尉拽你们上来。”
“这是太子丹？虚弱成这样……”胡桂扬吃惊地说，随即向李孜省笑道：“李仙长倒是一点没变，你先上？”
“你先。”李孜省要在洞内查看一番。
胡桂扬也不客气，将绳索缠系腰间，晃了两下，上面的校尉慢慢上拽。
看到他第一个上来，祭坛上的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开口。
胡桂扬向众人拱手，“多谢。厂公和李仙长还在下面。”
校尉们急忙又放下绳索。
胡桂扬迎向太子丹，笑道：“太子丹，想不到你居然真舍得神力。”
“我叫张慨，而且……唉，我原想用你替换太子，一则保全太子性命，二则……”
“二则破坏仪式，留住自己的神力。”
“只要留一点我就满足了，谁想到你比太子吸取得更快。”张慨长叹一声，万分怀念那个狂傲不羁的太子丹，“太子呢？”
“被我的朋友带走，应该出来了，你没看到？”
张慨摇头，“我们曾经晕过去一段时间……奇怪。”
“陛下人呢？”胡桂扬极小声地问。
“回宫了。”
“陛下不太满意吧？”
何止是不满意，皇帝先是大失所望，等到体力恢复，又大发雷霆，不等李孜省上来，直接在尚铭的保护下离开。
张慨无奈地摇头，走向洞口守候，很快回头道：“你不能走。”
“当然。”胡桂扬笑了笑，四处看看，走到丘连实面前，“谷中仙没得到神力。”
丘连实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一点希望也烟消云散。
胡桂扬转向罗氏，“关木通、唐公子死了，另外五人生死不知。”
罗氏神情冷淡，与异人时没有太大差别，可是抵御不了二月初的寒风，身子微微发抖，殊无异人风度，“跟我有关吗？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无关。”胡桂扬笑笑，走到李刑天身前。
李刑天躺在地上，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一直不肯起来。
胡桂扬蹲下，“神力也不在何三尘手中。”
“麻烦你，在我心口插一刀，把我杀了吧。”李刑天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有刀，也不想杀人。当凡人有什么不好？”
李刑天伸手捂住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胡桂扬，给我过来。”汪直上来了。
胡桂扬走过去，笑道：“厂公找我有事？”
“从现在起，你不准与任何人交谈，直到我问你话。”
胡桂扬立刻点头。
隔了好一会，李孜省也被拽上来，脸色铁青，显然是一无所获。
将近黄昏时，众人离开，天坛重新封闭，只留少数人看守，再不准外人进入，尤其是不准任何人靠近“丹穴”。
胡桂扬、张慨等人都被送到西厂，分别囚禁。
说是囚禁，身上没有枷锁，房屋内的陈设比胡宅还好，胡桂扬饱饱地吃了一顿，上床接着睡，发誓要将过去几天的觉全补回来。
这一关就是一个月，李孜省几乎天天过来“审问”，要求胡桂扬将丹穴里面的情况事无巨细全部回忆一遍。
胡桂扬全都照实回答，只有一件事例外。
“玉佩呢？你就眼睁睁看着它被何三尘和闻空寅带走？”
“还能怎么办呢？我连他们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李孜省每次都要无奈地摇头，“功亏一篑，胡桂扬，功亏一篑，到手的万古奇功，被你错过。”
“我天天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从来没抓在手里，这也叫功亏一篑？早跟你说过，我拦不住，也抢不到，顶多算是一个旁观者，他们没杀我，就是我的幸运。”
李孜省从来没怀疑过这番说辞，也没有搜过身，胡桂扬若说阿寅将玉佩舍下，他才会疑惑不解，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能够放弃神力。
玉佩就在胡桂扬身上，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也会拿出玉佩轻轻摩挲，感受不到任何奇异，更取不出里面的神力，有时候他甚至怀疑玉佩其实是障眼法，神力还是被何三姐儿与阿寅给带走了。
毕竟他也没见过任何人能够放弃神力。
胡桂扬获准离开西厂的时候，已是三月，春回京城，带来丝丝暖风，还有一地的泥水，坐在车轿里的人只感受到暖风，心情自然大悦，甚至生出几分诗兴，要靠双腿走路的人却咒骂这鬼天气，希望春天快些离开。
走路而不在乎天气的人，大概只有胡桂扬了，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他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连满街的泥水都显得亲切，双脚不躲不避，直接踩进去，真正的拖泥带水，到家时，靴子失去原色，重了整整一倍。
他没去赵宅，直接回自己的家，院门上的锁不翼而飞，好在里面没有不速之客，可西厂之前送来的几千两银子全没了。
胡桂扬在客厅里呆坐，等到天黑，他出屋将玉佩埋在大饼在院墙下方掏出的一个狗洞里，填上土，心里轻松许多，回卧房睡觉。
一觉醒来已是白天，胡桂扬肚子咕咕叫，嘴里干涩，手上沾满泥巴，家里连水都没有，甚至没办法洗漱。
“不如住在西厂了。”胡桂扬勉强起身，去厨房找来木桶，去胡同的井里打水，将手洗净，又将靴子上的泥一点点敲掉，将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这才再次出门。
昨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胡桂扬也跟其他人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水，先到二郎庙拜访，结果庙主竟然换人了，樊大坚卸任二十多天，回来过一次，此后去向不明。
至少他还活着，袁茂想必也没事，胡桂扬放下心来，去面馆吃饭。
“胡校尉好久没来啦，又出远门了？”掌柜笑脸相迎。
“不算太远，就在城里。”胡桂扬坐下，不用点菜，伙计就去后厨要面要酒，“今天得赊账，实在是没钱了。”
“无妨，胡校尉是老主顾，今天这顿我请。”掌柜走出柜台，手里拎着一壶酒，坐到对面，“我陪胡校尉喝几盅？”
“求之不得。”胡桂扬大喜，翻杯放在两人面前。
臊子面上来，还有几样凉菜，胡桂扬也不客气，先吃半碗面，然后才与掌柜互相敬酒。
“最近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胡桂扬问。
“最近？”
“一个月以来，我虽在城里，但是消息闭塞，好久没听到任何事情了。”胡桂扬在西厂天天受到讯问，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他最简单的问题。
掌柜想了一会，“没什么大事，传言最多的还是观音寺胡同的赵宅，都说那里闹神闹鬼，连朝廷都给惊动了。胡校尉在那里住过吧？”
其实这正是掌柜请客的原因，胡桂扬觉得很值，一边吃饭，一边将赵宅异人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与皇帝相关的内容。
“这么说没有鬼神？”掌柜很是失望，马上笑道：“但这些异人的确够怪的，出口就念诗？呵呵，跟这街上的文秀才有点像，文秀才屡试不中，人有点不正常，也是出口成章。”
“一个月前天坛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你没听说过？”
“哦，那件事，我还看到了呢，天坛放光，整夜不散。大家都说还是皇家有钱，能放这么大的焰火，向一万名乞丐施粥。啧啧，神仙都被感动，听说老娘娘的病马上就好了。倒是那些叫花子，出来之后胡言乱语，非说自己是什么神仆，到处要叫要喝，一开始还有人信，时间长了供应不起，干脆乱棍打出，这些天安静多了。”
天坛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被掩盖过去，在场的锦衣卫不敢乱说，阉丐地位低下，说的话没人相信。
胡桂扬起身，“还是寻常日子好，告辞。”
“不聊了？”
“下回吧。”胡桂扬笑道，回到家中还是呆坐，事情看上去已经结束，可他知道这是假象。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披着被子凝视窗外，好几次想要出去将玉佩挖出来，最后又都忍住。
房门轻响，有人闪身进来。
“你……”
“嗯，没想到我回来？”
“西厂放我回家，就是为了引你现身。”
“我来了，西厂的人没来。”何三姐儿轻轻笑了一声，“他们没发现我。”
“你有神力？”
“唉，连我你也不信了，神力全在玉佩里，世上再没剩下半点。”
“可是……”
“我来向你告辞的。”
“我跟你一块走。”胡桂扬马上道。
何三姐儿走近一些，“你属于这里，走了还是会回来，何必呢？”
胡桂扬无言以对，他还真不确定自己能忍受逃亡奔波之苦，“你什么时候再来。”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
“将玉佩藏好，它以后有大用处。”
“多久以后？什么用处？是天机船？”胡桂扬一堆疑惑需要解开。
“时候未到。”何三姐儿笑道，闪身离去。
胡桂扬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抓到。

第三百七十五章 还是校尉
半个月悄然而过，街上依然泥泞，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已是春暖花开。
胡桂扬再也不好意思去赊面了，想来想去，决定去西厂要点钱，“我的俸禄还一直没拿过哩。”
他也是懒，回家半个月，除了吃饭、提水，平时极少出门，今天是第一次要走远些，结果刚到胡同口就被拦住。
拦他的人是名乞丐，原本坐在墙下，看到他走来立刻起身，伸出一只破碗来。
胡桂扬往碗里看了一眼，笑道：“你比我还有钱，我是穷光蛋，身无分文。”
“你有吃有住，用钱干嘛？”
胡桂扬一愣，止住脚步，觉得这名乞丐有些古怪，“你是……”
乞丐点下头，笑道：“街上的小人物，不好意思提名字，今天算是见过胡校尉了。”
“你给西厂做事？”
乞丐又点下头。
“一直在监视我？”
“还要多谢胡校尉，这些天没给大家添麻烦，大家都说，等事情结束，必须请胡校尉喝酒，以表谢意。”
乞丐会说话，胡桂扬听得明白，笑道：“我可以还像从前一样待在家里，不出胡同半步，可是——我得活下去啊，瞧我，身上连枚铜板都没有，再这么下去，早晚饿死家中。要不，你替我去趟西厂，把我一年来的俸钱要来吧。”
乞丐笑道：“俸钱的事情我会转告上司，但胡校尉绝不会饿死，那家面馆不是一直赊面给你吗？”
“我脸皮不够厚，没法一直赊下去。”
“可以……我不是说胡校尉脸皮厚，是说你可以一直赊账，面馆绝不会向你要钱。”
“哦，我说掌柜这么大方，行，明白了，我不给你们添麻烦。请转告厂公，我也想抓那人落网。”
乞丐不停感谢，除此之外，一句不肯多说。
胡家受到严密监视，附近很可能还埋伏着大量官兵，就是为了等何三尘、闻空寅露面，却从未发现何三尘早已来过又走。
胡桂扬没什么可担心的，伸手从乞丐碗中捞走十余枚铜钱，扔下一句“多谢”，扬长而去。
对面正好走来几位二郎庙里出来的香客，惊恐地看着这名当街抢夺乞丐的无赖，绕着他走。
“他……”胡桂扬想解释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反而一瞪眼，吓得香客迈步快跑，他觉得这样做更有趣些。
面馆掌柜与伙计依然热情，胡桂扬心中的歉意却已茫然无存，在柜台上摆出一排铜钱，笑吟吟地看着掌柜。
“不着急结账，而且……”掌柜不好说出口，这点钱实在太少。
“我不是来结账，是来相亲的。”
“相亲？”掌柜更糊涂了。
“给我手下十……三太保相信，麻烦掌柜找十三枚母铜钱，给他们配对儿。”
“哈哈，胡校尉真爱开玩笑，一样的铜钱，哪来的公母？”
“难说，如今世上怪事多，面馆掌柜能为西厂办事，铜钱没准就会分出公母。”
掌柜一愣，随即苦笑道：“胡校尉知道了？请你担待些，西厂的人找上门来，我可没有别的选择。”
“我自己就是西厂校尉，能不明白吗？”胡桂扬一脸笑容，“反正我在你这里的花销，西厂会来结账吧？”
掌柜也明白了，只得打开钱匣，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往桌上摆放，与“十三太保”成对，“配得上吗？”
“简直是天作之合。”
掌柜笑着摇头，刚要关闭钱匣，胡桂扬道：“慢着，夫妻成了，该有孩子了吧？”
掌柜只好又拿出十三枚铜钱，一一摆放在“夫妻”身边。
“你瞧，这一家家人多甜蜜？”胡桂扬一脸宠溺地说，“一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少？最好是儿女双全。”
“行了，胡校尉，刚成亲就儿女双全，说出去不怕外人笑话？”
胡桂扬点点头，深以为然，将铜钱一家一家地收起来，“老规矩，一碗面，半壶酒……嗯，再来四样小菜，今天高兴。”
胡桂扬吃完就走，在门口道：“天天来你这里也麻烦，不如你派人给我送去吧，这样一来，我连大门都不用出了。”
“行行，没问题。”掌柜只想快些看胡桂扬离开。
上午不是吃饭的时候，没什么客人，只有伙计一直吃吃地笑，掌柜沉下脸，没过一会，自己也笑，随即叹道：“胡校尉流年不利啊。”
“我瞧他快要疯了。”伙计肯定地说。
“去，别胡说。”掌柜看向门口，心里也觉胡桂扬不太正常。
胡桂扬却觉得自己正常得很，出店之后又向胡同口走去，守在那里的乞丐换了一人，胡桂扬来到他面前，直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给我担一缸水，我就不出门了。”
“啊？”乞丐愣住了。
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发现这是一名真正的乞丐，忙笑道：“抱歉，认错人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家人”铜钱，放到破碗里，与其它铜钱分开，“好好待它们。”
“啊？”
胡桂扬转身四处遥望，只见那名西厂乞丐正从二郎庙里跑过来，到了近前笑道：“胡校尉还有事？”
“嗯，从今以后，面馆送饭，管我一日三餐，你们送水，保我缸里不空，顺便带走垃圾，收拾屋子我自己来，然后我就不再出门了，我得清闲，你们也清闲，如何？”
“我去跟上司说一声。”西厂乞丐也开始觉得胡桂扬有些异常。
当天傍晚，面馆送来饭菜，还找人担来两桶水。
“都记在账上。”伙计觉得挺有趣，“‘十三太保’过得还好吧？”
“唉，只剩‘十二太保’了，不得不送走一家。”
伙计笑着告辞。
又过去一个多月，时近五月，胡桂扬起床，摸摸渐鼓的肚子，琢磨着臊子面已经吃够，该让面馆换个花样，结果快到中午也没人送饭来。
缸里还剩点水，胡桂扬洗漱过后，再一次走出大门。
阳光炽热，街上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泥水，而是扑面而来的灰尘。
胡桂扬腿脚发软，走到面馆就已气喘吁吁。
伙计正好出门，笑道：“哟，胡校尉出阁啦？”
两人总开玩笑，胡桂扬也不在意，揪住他问：“上午怎么没送饭去？好不容易养出的一身膘，少一两你也得赔钱。”
“胡校尉还不知道吗？西厂的人都撤了，店里的账也已结清，所以……”
“都走了？”
“是啊，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们没告诉你？”
胡桂扬松开手，“他们不敢扰我清梦。那我今天在店里吃饭。”
伙计让进去，“‘十二太保’还在吧？”
“在，跟我一样，也养胖了。”
掌柜仍不要钱，“这回是真请。”
胡桂扬并不急于出门，吃过之后回家休息，第二天才出门，先去袁茂家里，结果屋主已经换人，据说原主调任外地去了。
胡桂扬步行去往西厂，到衙门口时已是满身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小声埋怨自己：“只想着吃饭、睡觉，怎么就不能趁机练功呢？”
百户韦瑛得到通报之后，亲自出门相迎。
胡桂扬心情大悦，拱手笑道：“总算见到活人了。”
韦瑛也是笑脸相迎，将胡桂扬请到门房里，送上茶水，“胡校尉不来，我也要去府上拜访。”
“西厂的茶总是这么好喝。”胡桂扬赞道。
“胡校尉很困惑吧？”
“等我将这杯茶喝完。”胡桂扬细细品味，好一会才放下杯子，“我的困惑早就变溲啦，只想知道我现在还是西厂校尉吗？”
“这个……我还是简单解释一下之前的事情吧。”
“嗯，只要我有茶喝，随便你说。”
韦瑛重斟一杯茶水，“那天晚上，石百户与袁茂、樊大坚带着太子回到通道尽头，觉得不宜久留，是石百户用刀挖出一些小坑，走到地面上。结果发现所有人都陷入半昏迷状态。石百户想将太子送交厂公，可袁茂建议先躲在人群中，看看再说。”
“嘿，还是袁茂比较聪明。”
“所以他们四人脱掉外衣，拣了几件乞丐的衣裳换上。”
“还能拣到衣裳？”
“之前有一批人因为‘心不诚’离开天坛，大概是太伤心吧，脱掉衣裳乱扔。”
“嗯。”胡桂扬继续品茶。
“来到地面之后，太子比较听话，没有叫喊。等到天亮，三人带着太子与乞丐们一同离开，直接送到这里，将厂公与我都给瞒过了。”
“呵呵，厂公回来之后一定很高兴吧？”
“高兴，但也将他们训斥一顿。”韦瑛回忆往事，不由得摇头，袁茂等人当时的举动完全是在冒险，万一皇帝就是想让太子留在丹穴里，他们就是犯下死罪。
袁茂力主保护太子，声称他们几人被送入丹穴，必有原因。
袁茂猜对了，汪直将太子送到宫里之后，一回西厂就将三人大大地表扬一番，然后告诉他们此事不可张扬，也没法立刻给予奖赏，石桂大、袁茂要出京历练一两年，回来之后升官，樊大坚也去外地掌管道观，回京再分给更大的地方。
三人当晚就得出发，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
韦瑛继续道：“还有江东侠、赵阿七等五名异人，全在通道里受了重伤，整整一天之后才被发现。也是他们胆小，厂公与李仙长亲入通道，就从他们身边经过，却没人敢吱声。”
“他们居然没死？”
“没死，至今还被关押，据说过几天会被释放，因为他们真的只是凡人，再没有任何用处。”
“李孜省受到惩罚了？”胡桂扬开始感兴趣了。
韦瑛笑着摇头，“宫里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据说李仙长地位尚稳。”
“遗憾。”
“然后就是那枚神玉。”
“它叫神玉了？”
“对，何三尘从哪得到的？居然有此奇效？”
玉佩是皇帝托公主转送的，胡桂扬当然不会说出来，笑道：“我就是一个稀里糊涂的工具，什么都不知道。”
“唉。西厂本以为何三尘会去探望胡校尉，甚至将你带走。”
“那是一个绝情的女人。”
韦瑛笑笑，“最近西厂得到消息，说她出现在江南。”
“哦，原来如此。”胡桂扬终于明白对自己的监视为何撤消，“别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就想知道我现在是平民还是校尉？”
“你还是校尉，从今往后，你只有一项任务，抓捕何三尘，至少要夺回神玉，那是天下至宝，绝不可流落民间。”
“好啊，将俸禄先给我吧。”胡桂扬甚至不去想玉佩在哪。
第四卷 神玉记

第三百七十六章 扫屋
天气突然间就热得让人受不了，胡桂扬从杂物间里搬出破旧的小榻，夜里在院子里睡觉，宁可忍受蚊虫的叮咬，也不愿受屋中的闷热之苦。
被大雨浇醒的那个晚上，他又一次准备练功，活动活动腿脚，不由自主坐在了榻上，想要休息片刻，等到明白的时候，已是大雨倾盆，他被浇成落汤鸡，连床榻都来不及收起，急忙跑进屋子里躲避。
他睡不着了，也不换衣服，就这么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望着暴雨如注，心中恍惚，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身体发福而虚弱，每日不是吃就是睡，不与任何人来往，倒是实现了多年来的梦想，结果却一点都不快乐，反而感觉到强烈的窒息。
可思绪不受控制，片刻之后，他开始考虑天亮之后该吃点什么，他现在每月都从西厂领一份俸钱，不多，却足够他一个人的吃喝。
至于追捕何三尘，从来没人真正督促过他，胡桂扬每个月去一趟西厂，再到南司露个脸，就算尽职。
等到再次明白过来的时候，胡桂扬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房门敞开，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地面微湿，几乎看不出来昨晚曾经下过大雨。
“李刑天肯定能吟出两句诗来。”胡桂扬喃喃道，羡慕那些随时随地诗兴大发的人。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胡宅很久没有客人登门，胡桂扬对此极不适应，发了一会呆，等敲门声越来越急，他才走出房门，大声问道：“哪位？找谁？”
“找你。”语气很硬气，又敲两下。
胡桂扬仔细回想，日子虽然过得无聊，但他不欠债，于是也硬气地回道：“报上名来。”
换上一个女子的声音，“是你花家大娘子，你做什么坏事了？大白天院门上闩，来了客人也不打开。”
“原来是花大娘子，稍等。”胡桂扬急忙回屋换身衣裳，将头发胡乱扎起，这才去开院门。
花大娘子一看见胡桂扬就皱眉，待见到杂乱的庭院，皱眉变成拧眉，走进客厅，看到桌上没收拾的剩饭剩菜，拧眉终于变成竖眉。
“来错地方了吧，胡桂扬，你怎么将客人领到猪窝里来了？”
花小哥跟着进来，笑道：“这个猪窝可不错，一年多不见，将胡校尉养胖不少。”
花大娘子怒道：“怎么说话呢？再不济他也是长辈。”
花小哥吐下舌头，“我就是随便说说，三十六舅不会在意。”
“我不在意。”胡桂扬拍拍肚皮，笑道：“的确是胖了，也的确没怎么收拾屋子。”
“站着干嘛？收拾一下啊。”花大娘子向儿子道。
“咦？咱们可是客人，我早就不当仆人……早知道要干活儿，我就不来了。”花小哥还是惧怕母亲，走去收拾桌子。
胡桂扬要去帮忙，被花大娘子拦下，“今天登门，我可没带礼物，而是带来几句话。”
“花大娘子的金玉良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少拍马屁，你有这个闲心，不如去讨好衙门里的人，至少是个营生。”
“我拍马屁挑人。”
“呸。”花大娘子见厅里实在无处可坐，只得走到庭院里，解下汗巾铺在小榻上，坐在上面，“你也坐。”
胡桂扬坐另一头，笑道：“花大娘子怎么找到我这里的？其实应该是我去花府拜访，可是……”
“可是你懒，我知道。”花大娘子又扫一眼，摇摇头，叹口气，“若是知道你混成这样，我早该来。”
“我还行……”
花大娘子抬手，表示不想听废话，“不是我绝情，是你这个人脾气太怪，平时不听人劝，遇事就自己瞎琢磨，也不愿意跟亲戚来往，更不愿意求助，我干嘛腆脸找不自在呢？”
“我是这种人吗？”胡桂扬诧异地问。
“你多久没去探望孙二叔了？”
胡桂扬脸红了，一年多以来，他曾经悄悄去给义父、义母扫过墓，却没有顺便拜访一下就在附近的孙龙，“孙二叔埋怨我了？”
“他都不记得你了，总说赵家四十义子全死光了，有什么埋怨的？”花大娘子又一摆手，阻止胡桂扬辩解，“我不知道去年正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但是你竟然没被官府抓起来，那就应该是立功了，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我立下功劳，但也惹下不小的麻烦，功过相抵，又回到原来的样子。”胡桂扬苦笑道。
花小哥出来，“娘，收拾好了，可以进屋坐了。”
花大娘子站起身，“我本来要传句话，见你这个样子，不说也罢。”
“我是胖了点，可耳朵还好用。”
“过半个月再说吧，以后你多活动一下，减点肥肉，把家里也收拾得干净些，小哥每天过来帮忙。”
“每天？娘，我都快要袭父职了，你还让我做仆人的活儿？”
“嗯……你每天过来查看一下。”
“这个可以。”花小哥笑道，向胡桂扬拱手，“想让我回家说好话，三十六舅得准备点好处……”
花大娘子在儿子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就敢说这种话？”
“玩笑，我在开玩笑。”花小哥捂头躲避。
母子二人说走就走，胡桂扬关上门，莫名其妙地自语道：“她为啥要管我的事？我为啥要听她的话？”
胡桂扬回到小榻上，打算睡个回笼觉，却怎么都没法入睡，一闭眼就看到花大娘子严厉的目光，只得起身练套拳法，然后气喘吁吁地出门吃饭，胃口倒是因此大开。
花小哥果然天天过来查看，非要亲眼看着三十六舅打套拳，然后对屋里屋外挑三拣四，“我可不敢打马虎眼，过几天我娘要亲自来检查，若是看到真相与我说得不一样，非得剥我一层皮不可。三十六舅，你可不知道我娘下手有多狠，我都是快要入卫领俸的人了，她还拿我当几岁孩子，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唉，我的日子过得苦啊……”
“花大娘子究竟替谁传话？”胡桂扬的好奇心被勾起，天天都在猜测。
“不知道啊，我娘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她的嘴紧着呢，就算是锦衣卫大狱也未必能撬得开……呸呸，我怎么说话呢？”
半个月后，花大娘子果然来了，仔细检查过后，还是不太满意，“再等半个月吧，你也别总在家里闲着，出去走走。你不还是西厂校尉吗？上头没给你安排活儿吗？”
“让我抓人。”
“那你就去抓啊。”
“可那些人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瞧你都交些什么朋友？”
“很久没来往了。”
“那就做点别的事情，每天去点个卯也好啊，实在不行，你就去街上闲逛。”
“好吧。”或许是被花大娘子的气势所夺，胡桂扬很难拒绝她提出的要求，笑道：“根本没人要你传话吧？”
花大娘子神情不变，“再过半个月吧，肯定是你想听的话、想见的人。”
次日上午，练过拳、收拾过屋子并接受花小哥的查看之后，胡桂扬真的出门，去了一趟南司，癸房空空荡荡，没有任务，也没有同僚，他坐下休息一会，离开锦衣卫又去西厂，路上想要雇车，犹豫之后忍住了，倒不是怕花钱，而是觉得对不起花大娘子。
西厂更没有事情给他做，出来一名小吏，询问两句，拒绝让他进衙门闲逛，“胡校尉回去吧，衙门里有事自会派人找你。”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胡桂扬直接去南城的铳药局，惊奇地发现赖望喜等人居然还在，而且已经造出可堪一用的新铳与火药，只是还需要继续改进。
管事者早已不是胡桂扬，而是另一名西厂校尉，尽职尽责，天天都来监督，对前任只闻其名，态度不冷不淡，其他人倒是很热情，请胡桂扬多等一会，下午早些交班，请他去馆子里喝酒。
酒桌上，赖望喜先道歉，他曾向宫里透露胡桂扬的一些事情，接着是邓海升，他不听劝，被谷中仙骗过。
几杯酒下肚，胡桂扬原谅所有人，可是被骡车拉回家中之后，他决定再不去铳药局讨嫌了。
胡桂扬开始认真追查何三姐儿等人的下落，死皮赖脸从西厂和南司要来相关文书，都是两三个月以前的旧消息，错讹颇多，彼此矛盾，何三姐儿一会出现在郧阳府群山之中，仅隔一天又在数百里以外的小城中现身。
不管怎样，何三姐儿似乎留在了江南，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比较熟悉，易于躲藏。
胡桂扬递上折子，请求南下缉捕犯人，却没有得到回应，汪直好像将他忘得干干净净，既不惩罚，也不重用，只当闲人养着。
整整三个月过去，夏去秋来，天气微凉，花大娘子终于满意，“明天你出趟城，在城北十里的路边等着，有人要见你。”
“这回可以告诉我是谁了吧？”
“公主。”
“嘿。”胡桂扬曾经想到过公主，听到答案之后还是有点意外，“她可真有耐性，等了三个月。”
“人家是公主，有什么可急的？倒是你，想见公主就得多做准备，起码有个人样。”
“不对啊，公主要在城外见我，你干嘛让我天天收拾屋子啊？还非要我瘦一点，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膘儿全都没了。”
“收拾屋子是让我看着顺眼一点，与公主无关。至于养瘦一点——我觉得你该定门亲事了？”
“咦？你还没忘掉这件事——那可是公主，公主不能改嫁！”
花大娘子一愣，“你想得倒美，谁说公主了？就算公主能改嫁，你也不配啊。我说的是别家姑娘。”
“合着我天天在做的两件事都跟公主无关？”
花大娘子露出得意的笑容，“也别这么说，万一公主真看你顺眼，非你不嫁呢？能否改运，就看你明天的表现啦。”

第三百七十七章 果园
十里长亭，文人一见便生离别之意，胡桂扬来到之后，心中似有感觉，却很快消失，只想尽快些进去享受遮阴避阳的好处。
他一路走来，没有雇车，虽说恢复练功已有三个月，还是走出一身汗，脚底生疼。
可亭子里已经有人，而且不少，看装扮是一群读书人与他们的仆从，还有白发苍苍的父母与哭成泪人的娇妻。
胡桂扬只得到路对面的树下休息，与几名农夫待在一起，农夫蹲着，他站着。
“他要去太原府投靠亲戚。”一名农夫悄悄指向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秀才。
“哦。”胡桂扬只得答应一声，虽然他什么都没问。
农夫却觉得自己有义务解释清楚，“大概是考举子不中，打算去军中谋个前程。老爷支持，老太太舍不得儿子，老婆——啧啧，能娶到这样的女子得是多大的福分？她不愿意，你瞧，扯着丈夫的袖子不放他走。”
“哦。”胡桂扬又答应一声，低头问：“你在这儿看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吧？”
“不急着赶路？”
农夫看一眼身边的担子，长叹一声，不情愿地起身，“这大热天，人家娇妻不舍，我却是婆娘撵出门，唉。”
农夫上路，其他几人吃吃地笑，很快也起身离开，剩下胡桂扬独占树阴。
父母与妻子终于上车返回京城，剩下秀才与几位朋友，立于亭外，目送亲人远去，两两相望，共同承受分别之苦。
胡桂扬正替这家人感到伤心，就见另一个方向快速驶来一辆骡车，秀才与朋友们面露喜色，抢着迎上去。
骡车停下，走下一名娇滴滴的女子，神情厌倦，一开口就是抱怨，“人家正妻来送丈夫，叫我来凑什么热闹？路边的土很好吃吗？”
“误会一场，我说不让跟来，他们非要来……”秀才一脸谄媚，恨不得跪下叫娘。
仆人们摆上一桌酒席，众人争着讨好新来的女子，又是吟诗赞美，又是献酒表衷情，女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美目流转，惹得几人心驰神摇，哪里还想上路，只愿在这个亭子里一直待下去。
胡桂扬轻轻摇头，被李刑天“培养”出来的一点诗兴，自此全无，心里有点着急，这些人总也不走，公主怎么可能在这里与他见面？
好在他没等太久，秀才费尽口舌，许下诸多誓言，在众朋友的帮助下，终于劝说女子随他一块去往太原。
众人上车上马，向北而去，朋友们不舍分离，还要再送一程，明天再回京城。
作为旁观者，胡桂扬看得明明白白，这些“朋友”要送的可不是秀才。
仆人将残酒剩菜扔到路边，胡桂扬更是摇头，他现在口干舌躁，真想喝口酒润润嗓子，“我应该假装捉奸，骗顿酒喝，没准还能骗几两银子。”
话是这么说，胡桂扬无意招惹是非，此次出城，他连靴子都没穿，代以一双布鞋。
秀才等人刚走，又有一群人赶来，这回不是送别，是赶路的商人要在此休息片刻。
胡桂扬只得继续站在树阴下，越发觉得公主挑的地方不好。
一辆骡车从京城方向驶来，停在路边，车夫往亭子里看了一会，转头看向树下的青年，“你姓胡？”
“嗯。”
“上车吧。”
“我没雇车。”
“别人替你雇的。”
“可我不知道去哪。”
“我知道。快上车吧，再等下去，天黑之后也未必能到。”车夫不耐烦地说。
胡桂扬看一眼身穿的短衣长裤，对车夫的态度一点都不意外，坐上车，笑道：“可以了。”
“坐稳喽。”车夫甩鞭，骡子跑得飞快，赶得上军中骏马。
胡桂扬紧紧抓住车厢，才没让自己的骨头散架。
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骡车停下，车夫长出一口气，“还行，来得及回城。客人，出来吧，地方到了。”
胡桂扬下车，看到的是一座果园，“这是哪？”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不是来给楼家看坟的吗？”
“哦，没看到坟地，所以没认出来。”胡桂扬笑道，一听“楼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坟地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你找人问去吧，我只管送人到果园门口。”车夫下车，牵引骡子调头，然后重新跳到车上，看一眼客人，“请过符吗？”
“请符干嘛？”
“呵呵，你胆子真大，连件护身符都没有，就敢来看坟。”
“没事，我阳气盛，我不怕鬼，鬼都怕我，不信我逮两只鬼让你看看。”
“我可不看。”车夫驱骡就跑。
“挺有意思的家伙，可惜不愿留下来。”胡桂扬喃喃道，紧紧腰带，从小门进入果园。
走不多远，一名极苍老的果农出现在路中间，远远地盯着来者。
胡桂扬快步上前，拱手道：“在下胡……”
老果农转身就走，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胡桂扬只能跟在身后，欣赏园中美景，看到硕果累累，不由得口内生津。
前方真是一片坟地，数座坟庐高耸，胡桂扬明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还是一惊，暗想公主真会挑地方，竟在丈夫坟前私见别的男人，再想到亭子里的一幕，倒也觉得公平。
好在老果农没将他引入坟地，顺路拐个弯，带到一棵老槐树下，整座果园里只有这一棵不是果树。
树下摆放着一张极为宽大的木榻，高及膝盖，一块纱帘从横出的树枝上直垂下来，将木榻一分为二，帘底缀着几只铜环，以免被风吹起。
纱帘的一边，设有一张小几，背对大树，侧朝帘幕。
老果农退下，从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一名丫环从树下走出来，微笑道：“请胡公子入席。”
胡桂扬没见过这种“席”，犹豫片刻，脱掉布鞋，登上木榻，仿古人的样子，跪坐在几案后面。
“自家产的野果，请胡公子品鉴。”
胡桂扬真想大吃一顿，强行忍住，问道：“我在这里要等多久？”
“嗯，不会太久吧。胡公子需要什么，尽管招呼我，我叫小翠。”
“谢谢，不需要。”胡桂扬本想客气一下，见丫环转身要走，又改了主意，“呃，麻烦给我来壶酒吧，实在是渴了。”
小翠微笑退下，很快送来一壶酒和几样果脯，“野外无佳肴，唯有些果子，城内或许难得一见，请胡公子慢用。”
“味道非常好。”胡桂扬已经吞下一枚桃子。
小翠再次退下。
胡桂扬一个人跪坐在榻上，初时还有些放不开，很快就抛去规矩，盘膝而坐，畅快地喝酒吃果，虽然不饱，却是十分解渴。
寡酒难饮，胡桂扬越喝越没意思，公主迟迟不肯现身，连果农和丫环也不露面，他实在无聊，干脆躺在榻上，打算小憩片刻，结果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夜色已降，微风习习，果树园里特有的香甜气味丝丝入鼻，胡桂扬发了一会呆，突然觉得这座果园仿佛仙境。
“胡公子睡得好吗？”声音从纱帘另一边传来。
胡桂扬马上起身跪坐，揉揉脸，笑道：“我不是公子，只是一名锦衣校尉。”
“胡校尉睡得好吗？”公主改口。
“好，在我近一年来睡过的觉中，这次可以排第一。”
公主轻笑，“一年前呢？还有更好的？”
“十多年前，我跑到房顶上躲避义父，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一觉到半夜，害得义母到处喊我的名字——那一觉最美。”
公主笑声不止，“胡校尉睡过不少好觉。”
“嗯，想来想去，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都在睡觉上。”
“胡校尉过谦，你做过的许多事情，足以惊骇世人，可惜世人难见真相，史书也不载机密。”
“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任何机密。”胡桂扬急忙道。
“当然，胡校尉与花大娘子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我向陛下再三保证，你们绝不会泄露只言片语。”
“老实说，我想泄露也做不到，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给我？”
“当时紧急，实在没法解释，我也是几个月前才从陛下那里了解到些许真相。”
“陛下……没事吧？”
“还是那样，身子骨弱，但也没有大碍。”
“祝陛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胡桂扬拿起几上不知何时已经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口，“太子呢？”
“太子身子骨也弱，但是很活泼，他还记得你的名字，说你‘有趣’，想召你进宫。”
“太子不是来真的吧？”胡桂扬吓了一跳，进宫服侍太子就意味着当太监，他可没有这样的梦想。
“太子年幼，随便说说而已。”公主又笑一声，心情显然不错，“那块玉佩，现在应该叫神玉了。”
“是啊，陛下从哪弄来的？”
“据说是从郧阳府挖出的一块美玉，前内阁首辅商大人献至宫中。陛下发现它能吸取神力，于是视为至宝。”
“既然是至宝，为什么要给我呢？”
“胡校尉见过不少异人吧？”
“同吃同住。”
“异人为了得到神力，有什么不舍得吗？”
“没有，哪怕是父母、夫妻、子女，甚至是自己的肢体，都可以舍得。”
“陛下当时也是如此，为此频繁服药，可陛下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对这种可怕的贪念十分厌恶。如果按照李孜省、谷中仙最初的计划，为将神力归于陛下，太子必死，这是祭神之道。”
“谷中仙对我说，拿太子祭神只是让陛下深信不疑的障眼法。”
“当时的陛下看不透，只觉得必须牺牲太子，可是在清醒的时候，陛下又觉得不舍，于是，他决定给太子一次机会。”
“所以将玉佩给我？老实说，太子当时的机会可不大。”
“陛下能生此心就已难得。”
“不管怎样，皆大欢喜。”
“也是惊险，若非胡校尉坚持，神力尽归他人，陛下与太子……天下安定，实赖胡校尉之力。”
“呵呵，天下安定，我也能睡得舒服些。”
公主又笑几声，“但是神玉下落不明。”
“我是真没办法，打不过啊。”胡桂扬绝不会承认玉佩还在自己家里。
“神玉必须找回来。”
“嗯，东西两厂都在做这件事吧，我也在努力。”
“天机船就要回来了，神玉只怕又将引发一场大乱。”
“天机船？”
“没错，朝廷也已破解僬侥人墓的全部秘密。”

第三百七十八章 保媒
一旦发现僬侥人墓里藏有诸多秘密之后，官府就将其完全占据并封闭，不再允许平民百姓进入。
但是破解秘密的进展一直不大，至关重要的几件线索不是被毁掉，就是被何三尘带走，再聪明的人面对这样的烂摊子也是束手无策。
去年二月之后，事情发生转机，李刑天等人前往僬侥人墓，提供了一些重要线索，十几位进士出身的青年才俊顺藤摸瓜，耗时一年多，终于解开墓中大部分秘密。
僬侥人留下一篇简短的记载，声称他们来到人间之后，船只意外受损，不得不从凡人身上寻找替代神力，在此过程中发现一些极有意思的现象。
僬侥人必须尽快返回家乡，将天机船完全修复，但他们决定在凡人中间留下少量神力，待到重返之时，再查看变化的结果，若是满意还好，若是不满意，就要散布更多神力。
“你现在知道神玉有多重要了。”公主轻叹一声。
“多重要？”胡桂扬疑惑地问。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凡人想方设法抢夺神力，希望集中在一人体内，其实违背了僬侥人的本意。僬侥人希望神力散布得越广泛越好，凡人拥有神力之后的种种变化，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哦，所以你让花大娘子转告我‘病症最重要’？”
“对，但那时候我对僬侥人的用意还不是特别清楚，后来才知道，‘病症’就是‘变化’，每个异人的变化都不相同，很难说哪一个才是僬侥人想看到的结果，这是一个广种薄收的计划。”
胡桂扬点点头，突然想起这是黑天，还有纱帘相隔，公主未必看得到自己的动作，马上开口道：“所以陛下希望找到神玉，重新将里面的神力释放出来，给予更多的凡人，好让僬侥人得到他们想要的‘病症’？”
“对，若不这样，天机船重返的时候将会散布更多神力，想象一下，如果异人不是上百，而是上千、上万，甚至更多，天下将乱成什么样子？”
胡桂扬想了一会，噗嗤笑出声来，“肯定会非常热闹。”
“异人的热闹，就是凡人的灾难。”
胡桂扬当然明白这一点，绝大多数异人手上都沾染过凡人的鲜血，他们对弱者向来不留情面。
“可是将神玉的力量释放出去，灾难不就提前了吗？”
“是提前了，但是规模会很小，而且这一轮变异将由朝廷监控，所有异人都在一起，尽量少接触凡人，如此一来，为祸更微。”
“只有官府异人，没有江湖异人？”
“就是这个意思，胡校尉以为这个计划如何？”
“很好啊，异人都在一起，互相忌惮，能够减少许多伤亡，我初成异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谁都打不过，只好老老实实地与他们相处。”
“那你愿意帮助朝廷找回神玉？”
“当然愿意，我前些天还向上头请示，希望能去江南追查何三尘的下落，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得到回复。”
公主那边沉默了一会。
“神玉真在何三尘手中？”
“应该是吧。”
“胡校尉有没有想过，何三尘为什么要暗中推动异人将神力集中起来？那枚玉佩虽说是商大人献上来的，背后也与何三尘有关，她似乎很想挫败僬侥人的计划。”
“嗯……这一轮异人没轮到她，所以寄希望于僬侥人下回扩大规模的时候能将她囊括进去？不对啊，她有神玉，又掌握释放神力的秘密，随时都能变成异人。”
“她的野心太大，觉得这点神力太少，要等天机船散布更多神力。”
“这么说来，她的野心真是大到没边了，谷中仙都比不了。”
“除此之外，胡校尉没什么可说的？”
胡桂扬挺直身体，正色道：“希望朝廷尽快找回神玉，完成僬侥人的计划，以免生灵涂炭，若有用得着我胡桂扬的地方，一声令下，我立刻遵行，绝无二话。”
公主笑了几声，“有胡校尉的这句承诺就好。荒郊野外，无以待客，白天时家仆捕得几只野味，胡校尉若不嫌弃，或可用来下酒。奴家不胜风寒，难陪佳客，万望海涵。”
公主竟然就要走了，胡桂扬略感失望，笑道：“野味难得，怎么会嫌弃？公主请安歇……还得恕我无礼，多嘴问一句：公主现在管事了？”
公主了解这么多内情，显然是参与到机密当中。
“算不上管事，只是帮忙而已，有些事情陛下不好通过朝廷降旨，也不想借助宫中阉侍，就让我参与一下。可惜我没做成，肯定会让陛下失望。胡校尉慢饮，我不陪着了。”
丝帘后面衣服微响，身影晃动，很快归于平静。
两次见面，胡桂扬仍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模样，还将她给得罪了。
“公主知道神玉在我这里。”胡桂扬心里明白，忍不住埋怨自己：“我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就将玉佩留下了，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个灾星，谁拿在手里谁倒霉。”
胡桂扬已经过腻吃吃睡睡的日子，可是一想到有可能失去这种生活，突然间倍加珍惜，急忙多喝两口酒。
没过多久，丫环小翠送来烹制好的野味，尽是鸡、兔、鹿一类，说不上有多好吃，但是的确难得一见。
胡桂扬吃饱喝足，被送到一间房里睡了半宿，次日一早被骡车送到十里长亭，然后步行回城。
胡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半是胡桂扬自己的功劳。
花大娘子就早来了，闲着没事，将屋子又收拾一遍，看到胡桂扬，立刻迎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公主啊？”
“嗯……酒不错，野味一般，尤其是鹿肉，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公主找你是什么意思？”
胡桂扬笑道：“公主特意夸了咱们两个人。”
“还夸我了？”花大娘子十分意外，还有些得意。
“对啊，她说咱们两人嘴严，能保守秘密。”
“那是当然……”花大娘子明白过来，脸色一沉，“不想说就算了，拐这么多弯干嘛？”
胡桂扬伸个懒腰，“有些事情可以说，比如公主对我不太满意，我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
“公主为什么对你不满意？你已经瘦下来了，我看着还行，虽然比不上我家小哥，但是在胡家四十兄弟当中，你算是英俊的，放在大街上，也算是一表人材——我知道为什么了，瞧瞧你这身打扮，像是个跑堂的伙计，谁家姑娘能看得上？”
胡桂扬苦笑道：“真不是那回事，花大娘子，你别乱猜了。总之我很可能又要倒霉，你最好别再来我家，免得受牵连。这回的事情不小，真出意外，我自保尚难，真没办法再管别人。”
花大娘子一愣，“真的？”
“骗你干嘛？过一两个月你再打听吧，我不是入狱，就是失踪了。千万别找我，就当没我这个兄弟吧。”
“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哪找你去？既然如此，那条黄狗就不还给你了，它在我家待得挺好。”
“连狗都不还我了？”
“是它自己不愿意走，你想见狗，就去我家……算了，你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我走了，你自己慢慢倒霉吧。”花大娘子说走就走。
胡桂扬一个人呆呆地站了一会，自语道：“变脸也太快了。”
虽然预感到将要倒霉，胡桂扬还是坚持练功、收拾屋子，然后自己煮饭，洗漱睡觉，下定决心要过规律的生活。
接下来几天，他坚持这样的作息，但是很少出门，就在自家的小院里来回兜圈儿。
这天傍晚，花大娘子又来了，带着儿子，敲了两下门，直接进院，到处查看几眼，颇为满意，“还以为你这里又要变猪窝，嗯，有点脱胎换骨的意思，我看这事儿能成。”
“咦，你怎么又来了？什么事情能成？”胡桂扬刚刚煮好一锅饭和蔬菜，还没开吃。
花大娘子循味进入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摇摇头，“手艺还是这么差，你知道你需要什么？”
“银子？厨子？”胡桂扬站在门口，知道自己撵不走这对母子。
“妻子。”花大娘子重重地说。
“哈。”站在胡桂扬身边的花小哥笑了一声。
“笑什么？羡慕我吗？”胡桂扬问道。
“羡慕你？三十六舅，我前天刚刚定亲，明年这个时候就成亲啦，卫所的批文也下来了，明年夏天我就能袭承父职，从此领取俸禄，杀敌立功不在话下……”
“领俸就够了，杀敌立功轮不到你，成亲就是为了栓住你，休想出去乱跑。”花大娘子斥道。
花小哥向胡桂扬眨下眼睛，没敢争辩。
“连你都要成亲了？你才多大啊？”胡桂扬很吃惊。
“所以说啊，三十六舅，你再不着急，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娘抱孙子，而你还是一个人。”
“少说怪话！”花大娘子厉声道，脸上却洋溢着“抱孙子”的满足微笑。
“一个人挺好，自己怎么都能吃饱，不连累别人。”
花大娘子走过来，“我知道你心善，不想连累别人，可是就有人愿意被你连累呢。”
“还有这种人？”
“真有，连我都纳闷。本来我替你看中几家姑娘，打算等你的霉运过去之后，挨家去看看，虽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是正经人家，有模有样，性子温柔，手工……”
花小哥连咳几声，提醒母亲少说废话。
花大娘子摆摆手，示意儿子走开，“没想到有人送上门来，托我保媒，说是非你不嫁，而且不要彩礼，自己带嫁妆进门。”
“越说越怪，听着不像好事。”
“是啊，我也问过对方，姑娘为何如此看轻自己，结果人家说姑娘跟你见过面，看中你这个人了，非你不嫁。”
“跟我见过面？谁啊？”
“姓何，叫什么还没说，要等你这边先给回信。”
胡桂扬大吃一惊。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大饼回家
何姓女子非胡桂扬不嫁，而且还见过面，这种事听上去就有几分耳熟。
“真姓何？”
“对啊，骗你干嘛？”
“名字不知道？”
“不知道。”
“排行呢？”
花大娘子摇头。
“哪里人氏？”
“据说是从江南搬来的。”
“登门求亲的是谁？”
“一位姓穆的商人……你在审问我吗？”花大娘子生气了，“好心给你寻门亲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干嘛把我当犯人问来问去？你这里是西厂分店吗？”
胡桂扬笑道：“花大娘子休怒，实在是这件事过于蹊跷，很可能惹来麻烦。”
“你有麻烦，还是我有麻烦？”
“都有麻烦，请你听我一句话，如果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务必要实话实说，不可有半句隐瞒。”
“我不过是保媒而已，官府为何找我？我又为何要撒谎？”换成花大娘子追问不休。
胡桂扬挠挠头，只得道：“有一位何三尘姑娘，乃是朝廷钦犯，与我……关系密切，所以……”
“所以你觉得想嫁你的姑娘就是何三尘？”
“她应该不会做这种傻事，但官府很可能有此猜测，所以我让你不要隐瞒，有人问起，你就实话实说，以免官府想得更多。”
花大娘子皱眉，“给你保媒真是麻烦，比我亲儿子还麻烦。”
“娘，没我什么事，而且我只看五家就点头同意，这还叫麻烦？我又不像三十六舅这么困难，有家有业，还有个能持家、能主事的亲娘，找媳妇的时候不得挑一挑？”
花大娘哼了一声，向胡桂扬道：“官府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有人想嫁你，这是好事，你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
“聘礼啊，虽说人家不要彩礼，定亲的时候总得有所表示吧？还有你这个家，也得好好收拾一下……算了，你什么都不懂，过两天把钱给我，我替你把这些事情都办了。”
“我还没同意这门婚事呢。”
“你们啊，都一个样，我说给小哥娶妻的时候，他还跟我发火呢，说自己这么早成亲，会遭同伴嘲笑，结果看到人家姑娘一眼，恨不得明天就抬进家门。”
花小哥嘿嘿地笑，等母亲走开，悄声向胡桂扬道：“美若天仙。”
花家母子离开，胡桂扬一头雾水，求亲者说是何三姐儿吧，她不会做这种自投罗网的事情，说不是吧，又想不出还有谁非他不嫁。
“又是某人玩的把戏。”胡桂扬得出结论，既然把戏才只是开始，还没有显露出真实目的，他也没必要着急。
他坚持每天练功，甚至从石匠铺里买来一对各数十斤重的石锁，用来打熬筋骨，配合火神诀，效果绝佳，他越练越起劲，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去拜访名师，学几套更精妙的拳法。
半个月之后，天气乍寒，胡桂扬几乎将求亲一事忘在脑后，花大娘子带着儿子再次登门，“这回问清楚了？”
“嗯？”
“女孩儿姓何，家中就这么一个女儿，没有排行，偶然机会见过你一面，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此念念不忘，茶饭不思，捱了一年多，才好意思向母亲提及，又捱了多时，母女一同向老爷道出实情。何老爷初时不同意，后来派人打听你的底细，觉得……还行吧，又看女儿日渐消瘦，只得点头。”
“有父有母？你见过何家人了？”
“还没有，这回来的是另一位姓黄的商人。要说何家在江南也是大户人家，几辈经商，认识的人多，担心你早已成亲，所以巴巴地找朋友先来求亲，过些日子，何家将举家北上进京，商量个吉日，就能成亲啦。”
胡桂扬苦笑道：“花大娘子，你连人还没看到，就把我卖出去了？”
“什么叫卖？我是拿了一点好处，可要不是为你，给再多钱我也不接这趟活儿啊。”花大娘子满面怒容。
花小哥笑着插上一句：“求亲的人可说了，何家姑娘美若天仙……”
“你就知道一句‘美若天仙’，娶妻是要过日子，容貌还在其次，性子温柔，不争不吵，夫妻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花小哥向胡桂扬撇撇嘴，他一点不觉得母亲适合“性子温柔”这一条。
“官府的人没找上门？”
花大娘子笑道：“你呀，想得太多，看到自己的影子都得琢磨半天，官府才不关心这种事情，你就踏踏实实准备娶媳妇吧。”
“成亲至少得等一年，三十六舅，你可不能抢在我前面，我先定的亲……”
花大娘子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四处瞧瞧，看到那对石锁，点点头，“练练就够，别太勉强，你现在得寻个营生，总不能成亲之后全靠着女方的嫁妆活着。”
“我是西厂校尉，这不算营生？”
“每月俸禄多少？”
胡桂扬笑而不语，锦衣校尉听上去威风，月俸却没多少，够他一个人吃饱喝足，再想请客就显得捉襟见肘。
“我就知道，朝廷向来小气，只靠月俸的话，没几个当兵的能养起一家人，有本事的人当官，克扣下属钱粮，没本事的人就得再寻一个营生，或是买地收租，或是搭伙经商，或是学门手艺，都算正经事。别学那些无赖军户，家境明明一般，却尽与浮浪子弟厮混，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搭进父祖辛苦积攒的一点家业，连自己的前程也都毁了，妻子挨饿受冻，邻居指指点点，图的是个什么？”
花小哥站在母亲身后，不停地挤眉弄眼，类似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了。
胡桂扬却很感激，“嗯，我不是那种人。”
“我看你也不像，否则的话也不管你的事。但是……唉，论到营生，你可不如三十九，赵家四十义子若是都活着，估计也没人能比他更强。”
“确实不如，他回京了？”胡桂扬消息闭塞，几乎到了不闻窗外事的地步。
“早回来了，两三个月前吧。听说从西厂调回锦衣卫，手底下管着不少人。”
“他早晚还能升官。”
“你就不能……”花大娘子试探地问道。
“不能。”胡桂扬肯定地说，他绝不会向石桂大求助，心里却有些酸意，袁茂、樊大坚按理说也该回来了，将近两年了，这两位“朋友”连封书信都没有，就算回京，大概也不会再有来往。
花大娘子长叹一声，“一个月以后何家来定亲，到时候你就能知道女孩儿的芳名了。”
“还是那句话，我没同意呢。”
“等你开口同意，得是七老八十了吧？”
花大娘子根本不听胡桂扬的话，带着儿子离开，没过几天又一次登门，这回连大饼也带来了。
“忘恩负义的家伙。”胡桂扬怒道，大饼摇着尾巴蹿上来，扑在身上又是吐舌又是蹭头，胡桂扬只得转怒为笑，伸手替它挠头。
重回旧家，大饼十分高兴，挨个屋子巡视，比花大娘子查得还细。
三人在院子里说话，花小哥拎来一只包袱，花大娘子笑道：“何家果然有钱，我还说让你准备呢，人家都准备好了，这不，二百两银子拿来了，说是让你买几件新衣服。”
“啊？”胡桂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花小哥将包袱放在台阶上，“三十六舅，这回我真是羡慕你，人家娶媳妇花钱，就你赚钱，我咋碰不到这种好事呢？”
“五十两给你拿过来，剩下的一百五十两留在我那里，给你准备些聘礼什么的。”
“好啊。”胡桂扬满心茫然，“何家提什么要求了？”
“尽快定亲，明年择日成亲。”
“就这些？”
“对啊，还能有什么？真有咱们做不到的要求，我也不能同意啊。”
胡桂扬越发疑惑，“说实话，是谁跟我开玩笑？假称求亲，就是要给我银子吧？”
“呸，想得美，你有多大面子，让人家找借口给你银子？”
胡桂扬笑道：“说的也是。”走过去打开包袱，里面是四锭十两银子和一些碎银以及铜钱，还有一套棉衣。
“天冷了，我替你买了一套衣裳。”花大娘子最爱替人做主，连买衣这种事也不放过，“行啦，别胡乱猜疑，就当是你上辈子积下的阴德，这辈子享福吧。”
“下回何家再派人来，让我见一见。”胡桂扬道。
“好吧，看人家愿不愿意。”花大娘子到处寻找，“大黄，是走是留，快做选择，我不等人，更不等狗！”
“它叫大饼。”胡桂扬纠正道。
“大饼太难听，我叫它大黄。”花大娘子坚持不改。
大饼闻声跑过来，嘴里竟然叼着一枚玉佩。
胡桂扬吓得心跳都要停了，一眼没照顾到，这条狗竟然挖出神玉。
花家母子不认得玉佩，花小哥笑道：“大黄看来是要留下，连三十六舅珍藏的宝物都给找出来了。”
“什么宝物，一块破玉而已，我看到了，大黄从墙底下挖出来的，估计就是它从前埋在里面的。”花大娘子不屑地说。
胡桂扬哈哈大笑，弯腰抓住大饼的脖子，“真是狗改不了……它还是这么淘气，就留在我这里跟我过苦日子吧。”
“行，等它住腻了，再去我家。”花大娘子有点舍不得这条狗，“把你家的院墙堵死，别让大黄钻来钻去，外面坏人多。”
“是，待会我就堵上。”
花家母子一走，胡桂扬就向大饼伸出另一只手，“交出来。”
大饼却不松嘴，反而趁着主人手滑的时候，挣脱掌握，到处乱跑，时快时慢，胡桂扬一时间竟然追赶不上。
几趟下来，胡桂扬反而累得气喘吁吁，正扶腿休息，外面传来敲门声。
“落下什么东西了？”胡桂扬以为是花家母子去而复返，走去打开院门，看到来者不由得一愣。
那竟然是他的上司镇抚梁秀。
梁秀笑道：“听说胡校尉要成亲，怎么也不通知司里一声？”
嘴叼玉佩的大饼，就站在胡桂扬身后。

第三百八十章 良言
梁秀没穿官服，只带一名随从，随从等在外面，他一个人进院，四处打量，一眼就看到嘴叼白玉的黄狗，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还留着这种东西？”
胡桂扬假装刚看到大饼，“哦，从前的旧物，忘在杂物间里，竟然被条狗找出来。”
梁秀大笑，没当回事，直接进厅里坐下，又看一眼，“胡校尉一个人住？”
“是啊，闲得无聊，收拾屋子就是最大的乐趣。”
“嗯，新妇入门，必然喜欢你这样的丈夫，哈哈。”
“大人休要说笑，我可没同意这门婚事——胡宅这点小事怎么传到司里去了？”
梁秀收起笑容，“不妨明说吧，从一开始南司就在关注这件事，前去花家求亲的几个人，我都派人详细调查过。”
“再怎么着要嫁我的是人，不是狐仙……”
“南司的职责范围你就不必管了，上头自有安排。”梁秀盯着胡桂扬，不再说话。
胡桂扬笑道：“是，我不多嘴。大人其实不必亲自登门，派名校尉，将礼物带来就好。”
“礼物没有，良言倒有几句。”
“稍等。”胡桂扬转向门口的大饼，喝道：“过来！”
大饼期期艾艾地进屋，绕到主人面前，用头蹭腿，胡桂扬一手扳嘴，一手将玉佩取出来，扔在桌子上。
玉佩原本白得透明，不知是在地下埋得久了，还是另有原因，竟然恢复从前的颜色，与普通的金丹玉佩没有两样。
但是沾上不少大饼的口水。
梁秀厌恶地扭过头，本来觉得胡宅虽然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如今好印象荡然无存。
胡桂扬挠了几下狗头，“厨房里有几块饼，自己去吃吧。”
大饼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开。
“大人喝杯茶吧？”胡桂扬拿起壶准备倒茶。
梁秀急忙摆手，“不必，我不渴。”
“好吧，大人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带来几句良言。”
“大人请说，我最近特别缺良言。”胡桂扬挺直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梁秀终归没法欣赏这名校尉，强压心中的反感，微笑道：“快两年了吧？”
“嗯？”
“胡校尉闲居快两年了吧？”
“去年二月之后的确没再查过案子，现在是十月……嗯，再有四个月就满两年了。”
“感觉如何。”
“前些日子胖了一些，手里的钱不怎么够花，有些无聊，除此之外，感觉还不错。”胡桂扬的笑发自内心，他已经有点喜欢上这种无波无澜的平淡生活。
“说句实话，胡校尉以为这样的清闲日子还能过多久？”
“过一天算一天吧，这种事情不归我管，只能听上头的意思。”
梁秀微笑点头，“胡校尉的‘上头’是谁？”
“当然是梁大人。”
“嘿，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的‘上头’不是我，是西厂汪厂公。”
“都是我的‘上头，谁的命令我都得服从。’”胡桂扬笑道。
“允许你过清闲日子的‘上头’是汪厂公，我不敢掠人之美。不妨明说，如果是我主事，绝不养闲人，我对胡校尉没有偏见，只是觉得人人有职，不能白领俸禄，对不对？”
“那我得庆幸不是梁大人主事了。”
梁秀脸色微沉，“汪厂公就要离京。”
“离京查案吗？”
“西厂查案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这几年来，西厂的确查出不少大案，风头无两，可是也惹恼了朝中文武百官，连陛下都觉得过分，虽然不肯裁撤西厂，但是收回不少权力。至于汪厂公，很快要去辽东当监军。”
“这说明陛下信任厂公，是件好事吧。”
“对汪厂公来说或许是件好事，若能在边疆立功，日后还有前途。对西厂……嘿，没有汪厂公坐镇，西厂上下谁还敢查案？即便查案，怎么能及时送达天听？西厂根基全在汪厂公一人，他一离京，西厂地位骤降，无非是个缉事衙门，与东厂无异，应该说还不如东厂。”
胡桂扬拱手道：“多谢梁大人的提醒，改天我得去给厂公送行。”
“送行事小，你便是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人。胡桂扬，你该想想自己的前途。”
“厂公一走，我的清闲日子就到头了？不至于吧，毕竟西厂还在，如梁大人所言，闲人恐怕还会更多。”
“无论西厂将有多少闲人，里面都不会有你胡桂扬。”
“真是倒霉。”胡桂扬挠挠头，“这就是梁大人的良言？哦，因为大人姓梁，所以才叫‘梁言’，与‘金玉良言’无关。”
梁秀心中微恼，脸上还得装作不在意，“是‘金玉良言’，还没说到呢。”
“大人请继续。”
“我刚才的那些话是想提醒胡校尉，你得尽快为自己做打算了。”
“嗯，或许我可以将房子卖了，去城外买几亩地，做不了清闲校尉，就做清闲农夫吧。”
“胡校尉倒是想得开，可别人能做农夫，偏你不能。”
“为什么？农活没那么复杂，学学就会了。”
梁秀摇头，“胡校尉自问这些年来得罪的人有多少？没有汪厂公在上头护着，嘿……”
“原来厂公对我这么好！”胡桂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我更得去送行了，求厂公将我一块带去辽东。”
“你去不了辽东。”
“马步功夫我也学过。”
“跟这个没关，神玉不出，你就必须留在京城，谁也不能将你带走。”
胡桂扬一脸苦笑，将桌上的玉佩推过去，“梁大人觉得这个怎么样？能不能应付一下？”
看到玉佩上残留的哈喇子，梁秀皱起眉头，站起身，“明说了吧，胡桂扬，要嫁你的何姓女子肯定与何三尘有关，不是她本人，也是她派来的诱饵，此女奸诈，最擅长策划这种事情。”
“梁大人要我与何三尘划清关系吗？正好，我也没想接受这门亲事。”
“不，我要你同意亲事，吞下诱饵。”
“敢情大人是来逼婚的！”
“何三尘已经得到神玉，为什么还要重返京城？其中必有妖异，我猜她还没有取出玉内的神力，进京是要寻找帮助。”
“与我无关，我对神玉和僬侥人墓里的秘密一无所知。”
“我相信你一无所知，你只是何三尘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我给你的良言就是：当南司的棋子，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南司这边下棋的是梁大人吗？”
“当然。”
“呵呵。”
“你笑什么？以为我棋力不济吗？”
“不敢，只是没怎么见过大人下棋，倒是见过大人当棋子，所以……”
梁秀怒极反笑，“不愧是胡校尉，胆子还跟从前一样大，好，保持下去。但是有些事情不由你做主，这桩婚事已经与你无关，接不接受都由上头决定。”
“啊？那谁入洞房呢？”
“一切正常的话，走不到那一步。”梁秀不想再说，迈步走到门口，转身看向仍坐在原处的下属，“良言我已经说过了，仁至义尽，你现在可以不接受，等我走后，好好想一想吧。”
“一定，我现在就在想。”胡桂扬捂着心口，“想得我心都疼了。”
梁秀拂袖而去。
胡桂扬独自坐了一会，喃喃道：“嘴啊嘴，我没亏待过你，你怎么就不能老实一点，让我少得罪几个人呢？”
可他并不后悔，起身找来抹布，将玉佩仔细揩拭干净，托在手里观察一会，它的外表确实没有异样，但是比普通的玉要凉一些，手里放久了，居然有寒意刺骨，像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块。
这就是各方梦寐以求的神玉，梁秀显然还不知道它在胡桂扬手中，公主那边有怀疑，但是没有采取行动。
胡桂扬托着它，不知该如何处置。
大饼回来了，不停地伸舌舔嘴。
“大饼吃饼，倒是有趣。过来，告诉我实话，愿意跟我受苦，还是愿意去花家享福？”胡桂扬放下玉佩。
大饼摇着尾巴过来，仰头看着主人，双眼微眯，像是在笑。
“不对，你一来就给我惹事，是我跟你过苦日子。”胡桂扬还是得给它挠头，扭头看着桌上的玉佩，“我该拿它怎么办？交出去吗？肯定不行，公主的话谁知真假，而且我也不相信皇帝会将神力分予诸人。藏起来？胡宅就这么大点地方，连你都能找出来，朝廷若是派人来，必然掘地三尺，莫说神玉，就是你的一根毛也藏不住。”
大饼叫了一声。
“你有主意？”
大饼趴在地上，眼珠漆黑，里面没有半点“主意”。
“麻烦，真是麻烦啊。”胡桂扬一时半会想不出办法，干脆不想，直接回屋里睡觉，神玉就扔在桌上。
次日一早，神玉不见了，胡桂扬无奈地找到大饼，质问玉佩的下落，自己到处寻找，很快在厨房灶坑里发现了一块白色，“笨狗啊笨狗，真想帮忙也别藏在这里啊，是个人都能找到。”
胡桂扬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埋藏玉佩，只好先扔在坑里，照常烧柴做饭，人和狗都吃饱之后，他说：“你看家，我出趟门，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将玉佩叼到没人能发现的地方去。”
大饼汪汪两声，像是听懂了。
胡桂扬直接前往西厂。
百户韦瑛接待他，请进偏厅，说道：“胡校尉也听说了？”
“厂公真要出监辽东？”
“对，那边军情紧张，厂公又喜欢带兵，所以被陛下派去监军，这也是陛下对厂公的宠信，唯一的遗憾是咱们西厂从此少了一条进宫的直接通道。”
“真是遗憾，韦百户有何打算？留在西厂，还是跟随厂公离京？”
“唉，我倒是想跟在厂公身边，可厂公命我留下。还有，你今天来得正巧，厂公对你也有安排。”
“厂公还记得我？”
“当然。厂公说这几天就将你调回南司，那边更稳当些。”
胡桂扬这才明白，梁秀有恃无恐，无论愿意与否，自己真要成为南司的“棋子”。

第三百八十一章 己房
胡桂扬回到家里，吃饭、练拳、逗狗、睡觉，闭上眼睛之前自语道：“南司也不错，在家打扫屋子和在衙门里打扫屋子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过自己的清闲日子，偶尔出门，寻找适合埋藏神玉的地方，总是失望而归，觉得不够隐密，倒是又买回几枚玉佩，颜色、样式与金丹玉佩颇为相似。
三天后，西厂的调令果然送来，上面命令胡桂扬次日前往锦衣卫南司报到。
胡桂扬磨蹭了一上午，黄昏时才走进南司大门。
梁秀等了多半天，冷淡地接待这名校尉，迅速处理公文，命人给予腰牌等物，然后道：“你被分配到己房，去那边报到吧。”
“咦，癸房现在归谁了？”
“谁也不归，早就裁撤掉了。”梁秀挥挥手，埋头查看剩下的文书，即使只剩下一点时间，也不会浪费掉。
胡桂扬告退，出门转弯，很快找到己房。
己房里，三名书吏在顶头上司的带动下，也在抓紧时间奋笔疾书，抬头看一眼报到者，让他在门口等候，“掌房不在。”
“请问掌房是哪位大人？”胡桂扬的问题如同石沉大海，他只好耐心地站在那里，慢慢打量。
己房里纸墨众多，看不出查案的气氛，倒像是一座专供抄写的书房，三名书吏偶尔小声交谈，问的也是某字的写法或是某个称呼的对错。
天色将暗，掌房终于推门进来，三名书吏急忙上前请安，得到允许之后，才收拾笔纸告退，算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胡桂扬认得这位掌房，惊讶地说：“左百户从东厂调回卫里了？”
左预身形瘦削，喜怒不形于色，对胡桂扬不理不睬，找出几份文书，细细查看，等书吏全都离开之后，才抬起头来，“校尉胡桂扬。”
“呃，是我。”
“好，你来得正及时，待会随我去抓人。”
“这就要抓人？我刚回南司，对咱们己房还没熟悉呢。”胡桂扬笑道。
“以后慢慢熟悉吧，你只是校尉，到哪都是一样的抓人。”
“谢谢左百户的信任。”
左预嗯了一声，继续查看公文。
有人敲门进来，抱着叠好的衣物，最上面压着一口腰刀，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跟左预开了几句玩笑方才告辞，对胡桂扬只当没看见。
“我的？”胡桂扬问道。
左预点头，收起公文，向外走去，“换上，马上出发。”
“好咧，很久没穿官服、没配刀了，还真有一点想念……”胡桂扬换上新衣、新靴，挂上腰刀，将旧衣物随意地放置，推门出屋，大声叫道：“左百户！”
天色微暗，左预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招招手，带头向衙门外走去。
在大门口，又有四名校尉加入，百户沉默，他们也不爱说话，跟着就走，谁也不看谁。
门外备好了马匹，六人牵行，远离各大衙门之后，才上马奔驰，没多久到了一座靠河的宅院前，二十名番子手列队拜见掌房百户，然后纷纷上马加入队伍。
南司地方狭小，只能容下各房的少量官吏，在外面另有地方安置大批下属。
今晚的行动看来规模不小，队伍中没人说话，他也只能闭紧嘴，跟在左预身后，说去哪就去哪。
最终地点是南城的一家客店，已经有人守住前后门，见左预到来，立刻上前道：“人在，没有异常。”
左预一声令下，两名校尉带领六名番子手冲进客店，很快回来一名校尉，拱手道：“人已拿下。”
左预转身扫视手下，目光落在胡桂扬身上，冲他动动手指，迈步进店。
胡桂扬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人推他一下，小声提醒道：“大人让你跟进去。”
南司己房大张旗鼓抓捕的是一名商人，他已吓得魂飞魄散，坐在地上只剩下发抖。
左预坐下，三名校尉站在身后，六名番子手守卫门户。
“报上名来。”左预冷冷地说。
“小的姓、姓胡，叫胡、胡文海。”
居然是自己的本家，胡桂扬管住自己的嘴，这里不是他说话的地方。
左预盯着商人，“胡文海，余杭县人氏，经商为业，家中尚有一妻两子，对吗？”
胡文海大吃一惊，“是是，大人……大人都知道啦？”
“昨天未时三刻，你去门楼胡同花家拜访，申时二刻离开，对吧？”
胡文海越发吃惊，“是，大人……”
胡桂扬也吃一惊，可还是乖乖地保持沉默。
“该你说了。”左预道。
“说什么？”胡文海仍是一头雾水。
“你受何人所托？前往花家所谈何事？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就跟我们去锦衣卫吧，在那里所有人都说实话。”
胡文海脸都白了，以为对方什么都知道，急忙道：“我真不知道这事犯法，要不然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接啊。”
“少说废话。”
“是是，我……我在杭州受何老爷所托，进京给花家送上一箱礼物，里面有布匹、银两若干，花家少爷留我喝了几杯酒，商量一下婚事……就这些。”
“哪位何老爷？”
胡文海一脸茫然，好一会才道：“就是……何老爷，我上船之前认识的一位老爷，看样子挺有钱，请我到酒楼吃饭，饭桌上托我捎带礼物，送我五十两银子当谢金，还说以后经常有事拜托我。我一想……”
五十两银不是小数，胡文海立刻同意，到花家送上礼物，觉得事情很简单，怎么也没想到会招惹来锦衣卫。
“这位何老爷家住何处？”
“他、他没说，他知道我家在哪，说是改天会去拜访。”
“相貌如何？”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听口音应该就是杭州人氏。”
这样的描述跟没说一样，左预却扭头看向胡桂扬，“有印象吗？”
“五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嗯，有印象，还不少，就是没有杭州口音。”
左预没说什么，又向胡文海道：“你在花家谈论谁的婚事？”
“何家小姐与京城锦衣校尉胡桂扬的婚事。”
“你认得胡桂扬？”
胡文海摇头。
“关于婚事，你们谈了些什么？”
“呃……花家少爷说他明年也要成亲，无论如何也要抢在舅舅前头，我猜他舅舅就是这位胡校尉。我说你舅舅运气真好，何家一看就是大户，给女儿的嫁妆数不胜数，今天是一箱，以后还有更多——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何家要给多少？”
胡文海记性不错，将他与花小哥的交谈复述一遍，全是闲聊，中间还点评了一下各家春院，花小哥年纪不大，知道得却不少，但是母亲管得太严，他也只能心向往之，不敢真去……
胡桂扬听在耳中想笑。
“够了。”左预喝道，“你明天就回余杭，如果再遇见何老爷，无论何时何地，立刻报官，明白吗？”
“明白，这位何老爷是汪洋大盗吗？怎么会与锦衣校尉结亲？”胡文海发现危险已过，好奇心顿起。
左预起身带人离开，一队人骑马回外衙。
在厅里，左预单独留下胡桂扬，“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没必要带这么多人，一名校尉、两名番子手就够了，连大人也不必亲自出动。”
“没问你这个。”
“哦，大人是说婚事？我觉得还好吧，那一箱礼物花大娘子肯定会留下大半，到我手里剩不下多少。”
“不妨告诉你，花家那边有人监视，杭州那边南司也已派人过去，何家隐藏不了多久。”
“相信南司一定能将何家上下绳之以法，就是不知道他们所犯何法？”
“别装糊涂。”
“不敢，但我真觉得神玉不在何家，否则的话，他们也太蠢了，竟然自投罗网。想我胡桂扬虽然一表人材，但不至于让人家女儿甘冒奇险嫁过来吧？”
“成亲只是障眼之法，何家另有瞒天过海之计，但是这一次休想逃出。”
“由梁镇抚和左百户查案，谁也挑不掉。”
“花家也逃不掉。”
“关花家什么事？他们母子纯粹是热心肠，对神玉一无所知。”
“那就是花家倒霉，无辜受到牵连。”
胡桂扬盯着左预看了一会，笑道：“百户大人有没有想过，所谓的障眼法就是让你找错目标，南司盯着花家、何家和中间的商人，怕是正好落入陷阱。”
“你怎么知道南司只盯着这些人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胡乱猜测。”
“从明天开始，你来己房外衙办事，去吧。”
胡桂扬告退，在门口停下，笑道：“马能骑走吗？我住得远，天天步行来这里，可是挺累。”
“你在己房只是试用，还不能配马。”
“唉，好吧，可着这两条腿来吧。”
“卯时两刻点到，酉时两刻退班。”
“这么久？两条腿未必够用啊。”
“己房人人如此，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没的抱怨，唯有尽职尽责而已。”胡桂扬笑着告退。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大饼很生气，冲主人连声吠叫，吃了一顿热饭之后才恢复常态，过来蹭头。
一切忙完，胡桂扬已没有时间睡觉，打个大大的哈欠，向大饼道：“苦日子说来就来，我在外面遭罪，你就别在家里捣乱了，明白吗？”
“汪。”
“嗯，好狗，去将玉佩给我拿来，玉佩，白色的那个东西。”
大饼听懂了这句话，很快叼来一枚玉佩。
“不是这枚，白色，有点凉，灶坑里那个。”
直到第三次，大饼终于叼来正确的玉佩。
“左百户那里倒是挺适合藏宝，你觉得呢？”
大饼只会吐舌头。

第三百八十二章 意乱心迷
胡文海好长时间没回过味来，自己怎么就惹来了锦衣卫，又莫名其妙地摆脱困境，竟然获准离京。
天还没亮，胡文海就唤来此前躲避起来的两名仆人，打点行李，匆匆离去，本想在京城玩乐数日，如今只想尽快登船还乡。
到通州定好船只，将行李都搬上去，胡文海稍稍松了口气，就在码头附近的客店里租住一晚，明日起程，趁着河水尚未结冰，回乡静居，几年之内不打算再来京城。
夜里睡不着觉，胡文海撵走仆人，独自喝闷酒，埋怨那个不知底细的何老爷，“干嘛找我啊？没怨没仇的，才五十两银子，差点将我送进锦衣卫大牢，那里是人待的地方吗？至少扒我两层皮，啧啧，便宜不可贪。姓何的太坏，坏到骨子里。不行，回乡之后我得去庙里烧香……”
外面突然传来丝丝的悠扬乐声，胡文海不知不觉听了进去，一曲奏毕，他已是欲罢不能，起身到门口，开门叫来店里的伙计，“弹曲儿的是哪位？”
“外乡来的两名女子，一个姓罗，一个叫蜂娘，蜜蜂的蜂，说是投亲不着，只好卖唱为生，想要攒钱回乡，在这条街上唱了三四天了。客官要叫来听一曲吗？不贵，十文、八文能打发，十两、八两人家跪下谢恩。”
“嗯……实在是闲极无聊，我又打小喜欢乐器，叫来奏一曲吧，听得舒服再说。”
“好咧，有件事得说在前头，两位姑娘特意说了，只想攒钱回乡，卖艺，不卖别的。”
“嘿，你看我像那种人吗？”胡文海斥道。
“不像。”伙计笑道，其实早已认定这名客人是个酒色之徒。
胡文海回到桌边坐定，居然有些心思不宁。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两名女子进屋，一个三十余岁，风姿绰约，自称罗氏，从始至终都由她说话，另一个年轻些，容貌艳丽，尤其是一捧细腰，看得胡文海心神荡漾，但她从不说话，只是爱笑。
伙计摆好凳子，两女各持琵琶，轻拢慢捻，弹了一曲。
胡文海只看人，早忘了赏曲。
曲终良久，站在门口的伙计轻声笑道：“客官听得还满意吗？”
“啊？满意，满意，那个……添桌酒菜，我请两位姑娘吃酒，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听她们的曲子，令人倍加思乡。”
伙计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道声好，出去传酒传菜。
店内酒菜齐备，很快摆上一桌，胡文海力邀，伙计一边撺掇，两女勉强入席。
伙计识趣地退下。
闲聊几句音律，胡文海问道：“两位姑娘家乡何处？”
蜂娘从不说话，罗氏答道：“郧阳府人氏，胡大官人四海经商，可曾去过那里？”
“郧阳府？去过去过，说到贵乡，这几年可发生不少怪事，尤其是前些年的巨船飞升，遮天蔽日，啧啧，千古未闻的怪事。”
“胡大官人当时在郧阳府吗？”
“无缘得见，你们呢？亲眼目睹了？”
“人在城里，却算不上亲眼目睹，当时天黑，抬头只见乌云密布，哪有船的影子？城里城外倒是都有红光升起，着实吓人。”
“听说那晚之后，郧阳府死伤无数，是真的吗？”
“唉，我两人的亲眷正是在那晚不幸遇难，弱女二人只得流落江湖，匆匆数载，身如柳絮，无处着落。”
胡文海平时酒量不错，今晚不知怎么了，几杯下肚就有醺意，越看对面两女越觉得美艳无双，“凭两位的姿色，居然无人愿意收留？我可不信。”
“唉，也是我们姐妹时运不济，往往所遇非人，不是家有悍妻，就是心无长久之计，只求数宿之欢。”
胡文海眼睛一亮，“我家中有个老婆，但是人极贤惠，一直没生儿子，常常劝我再纳一两房。你二人若肯随我回家，必得长久。”
罗氏看向蜂娘，附耳低语。
胡文海心痒难耐，又喝一杯酒，插口道：“不是我显摆，我家三代从商，在当地是有名的富家，良田千顷，就算我从此不再出门，家产也够三辈之用，绝不会亏待两位娘子。”
罗氏笑道：“若得痴情郎，我姐妹此生无憾。”
胡文海心花怒放，起身就要拉扯，罗氏不允，只肯喝酒，“胡大官人真有接纳之意，就等回乡之后，待我二人拜见过主母，叙过长幼之序，再行欢好不迟。今晚初见，需守礼节，若有逾规，倒显得我二人非是良家。”
胡文海越发高兴，一个劲儿地喝酒，数巡之后，话题又回到郧阳府，胡文海得意忘形，将两女当成自家人，小声道：“说来也是有缘，其实巨船飞升之时，我也在郧阳城里。”
“真的？我俩住在城内西南角。”
“不能再巧，我也是！郧阳府初建，我们一群人去送货，赶上巨变，说实话，我也没看到巨船，但是……”胡文海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我看过发光的丹穴，还去吸了两口，啧啧，那种感觉，毕生难忘。据说当时城里所有人都曾吸丹，你们没参与吗？”
“妇人不便出门，反而因此逃过一劫。”罗氏随口撒谎。
“一劫？那分明是……哦，对遇难者来说的确是一劫。”
“胡官大人既然念念不忘，此后可曾再度吸丹？”
“哈哈，一听你说话，就是真的没吸丹。你不知道，丹穴乃是神造，可遇不可求，但是……算了，说它干嘛，喝酒，喝酒。”
罗氏与蜂娘不停劝酒，胡文海来者不拒，大着舌头问：“蜂娘从不说话吗？”
“她十岁时生过一场大病，病愈之后就这样了。”
“可怜，好在人美手巧，琵琶弹得妙，腰细成这样，走路不累吗？能不能……让我量一下？”胡文海醉意迷离，色心又起。
“胡大官人自重。”
胡文海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离凳跪在地上，“两位仙女，救救我吧，今晚从我，回家之后我、我休妻再娶，扶你二人为正室，不分尊卑。”
罗氏笑着摇头，“你尽拣好听的话说，占完便宜还不是一走了之？”
“我胡文海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胡文海扶着桌面要借势过来，罗氏抬起一只脚，点在他的胸前，笑道：“再往前一步，我们可就走了。”
胡文海深吸一口，“姐姐用的什么脂粉，连鞋子都是香的。”
罗氏收回脚，笑道：“好听的话我听多了，越是好听越不可信。”
“我的话可信，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罗氏想了一会，“嗯，那我要考验你一下。”
“怎么考验？”
“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若能彼此推心置腹，就算通过考验，我二人也能安心随你回乡，就在路上安心服侍官人。”
胡文海欣喜若狂，“我说，我说。可是有什么秘密是你想知道的？我家里藏银子的地方？”
罗氏摇头，“得是你心底最大的秘密，最不想向外人泄露的秘密，唯有这样的秘密，才显得咱们是一家人。”
“对对。”酒劲直往上涌，胡文海只觉得身体燥热，恨不得脱光衣服，“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秘密——我在船上的藏着宝物。”
“什么宝物？很值钱吗？”罗氏笑着问道，像是不以为意。
“识者眼里的无价之宝，对不识者来说只是一块普通玉佩，价值不过一两银子。”
“原来是玉佩，你藏在行李中了？”
胡文海笑道：“行李只是行李，我藏在船舱里。”
“那船不是你今天刚雇到的吗？”
明明是初次见面，罗氏竟知道他刚刚雇船，意乱心迷的胡文海却没有听出破绽，反而笑吟吟地说：“所以才能掩人耳目，像我们这样南来北往的商人，对哪艘船停留多久，无不了若指掌。我来时乘坐另一艘船，中途登上此船藏好宝物，让船主给我留个位置。别人看我今天才去雇船，其实我们早就谈妥，连船钱都交了一半。”
罗氏飞起一脚，这回直接点对方额头上，跪地的胡文海向后倒下，就此昏睡过去。
“真是麻烦，就不能将他抓起来严刑拷问吗？”罗氏问道。
蜂娘只是笑。
“上头不想太过张扬，嘿，那南司又何必去吓他？莫名其妙，走吧，咱们去拿金丹。”
两人离去，半个时辰之后又回来，罗氏手里拿着一只小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十余枚金丹，品相全都一般，红晕最大的不过占据玉佩三四成。
“唉，放在从前，这样的金丹没人要。这位胡大官人倒有先见之明，早早囤积一批，如今奇货可居。”罗氏收起包裹，看向仍躺在地上的胡文海，又看向蜂娘，“要死要活？”
蜂娘仍然只是微笑。
“有这些金丹，你我可以继续修炼火神诀了，多少能找回一点异人的感觉。此人对金丹着迷，醒来之后必然到处寻找，多少是个麻烦，还是除掉更省心一些。”
蜂娘连连点头。
罗氏从怀里取出一柄匕首，跪在胡文海面前，“该我告诉你秘密了，我从前是异人，蜂娘差点成为异人，你大概没听说过异人之名，但我们的确比你更有资格掌管金丹。”
罗氏摇摇头，轻叹一声，拔出匕首，对准胡文海的心口，正要刺下去，胡文海竟然直直地坐了起来。
罗氏猝不及防，吓得坐倒在地，匕首也没刺下去。
胡文海脸色通红，却没有半点醉意，双目圆睁，瞪着前方，高声道：“天机再临，奇者飞升！”
这声音高亢而呆板，与商人胡文海平时的语气全不相同，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八个字，几遍之后，重新倒地不起。

第三百八十三章 公门中人
胡桂扬在己房外衙的职责非常简单，就是无所事事，从早闲到晚，独占一间屋子，狭小阴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偶尔出门闲逛，就像个透明的鬼魂，在校尉和番子手中间穿行，得不到任何注意。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适应这种生活，胡桂扬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第一件当然是给自己安排一张能睡觉的床铺，屋里倒是有一桌两凳，桌子太短，凳子太矮，他去前后院闲逛，抱来几块木柴，用腰刀削得平整些，垫在凳子下面，让它们与桌子平齐，总算可以蜷身躺在上面。
一觉醒来，正赶上衙门里供应午饭，虽然没有酒，但是有肉有菜，比胡宅还要丰盛些。
胡桂扬开始喜欢坐衙的生活了，饭后出门，又将衙门各处逛个遍，发现这里不只归属己房，还有另外几房，共用数名书吏，校尉众多，他能独享一间房，已是掌房的待遇。
这下子他更高兴了，甚至打算拜谢一下左预。
数位掌房共用一座正厅，除此之外每位掌房各有一间书房，左百户正在南司回事，胡桂扬没找到人。
说是书房，却没有几本书，堆满公文与笔墨纸砚等物，除此之外就是挂在墙上的刀剑弓弩，颇显武官之风。
胡桂扬仔细查看，发现这些兵器粗看都很干净，细瞧却仍有灰尘，显然是奴役擦拭得不够精心，大概就是用掸子扫了几下，没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他从怀里取出三枚颇为相似的玉佩，一枚扔在故纸堆里，一枚塞到箭壶里，还有一枚干脆挂在一口宝剑的后面，两者倒是搭配，好像一直如此。
胡桂扬满意地点点头，“这要是还能被找到，我也没办法了。”
一名书吏推门进屋，看到胡桂扬之后愣住了，“你……你来干嘛？这里是掌房百户的密室，非传唤不得入内！”
“密室？可房门是开着的。”
书吏气急败坏，他刚去与同僚吃饭，没想到有人敢乱闯书房，“你这人怎么不懂规矩？出去，赶快出去。”
“我来谢谢左百户……”
“去去。”书吏将这名不识趣的校尉硬推出去，关上门，到处看看，没发现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胡桂扬自己的房间太小，施展不开，他在衙门一角找块空地练拳，这倒是吸引一些人的注意，但也只是扫一眼而已，没人驻足，更没人开口。
别人当他是鬼魂，胡桂扬也当众人不存在，专心练拳，默默修行火神诀。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十天，早来晚去，无人理睬，胡桂扬中间本来有一天休息，却被安排值守衙门，他坦然接受，反正回家也没事做，顶多逗逗狗。
这天下午，衙门里的人大多随掌房出去公干，剩下的人躲在屋子里讨论今年的第一批木炭什么时候能够拨下来，天气可是越来越冷了。
只有胡桂扬仍然坚持在室外练拳。
“这是长拳？”一名长衫书吏不知什么时候走来旁观，开口问道。
这是衙门里第一次有人主动开口，胡桂扬很不适应，收手之后左右看了看，确认对方真是向自己说话，才回道：“是啊。”
“跟谁学的？”
“一位姓王的武师，小时候跟着大家一块学的，忘了他叫什么。”
“王信泰？城里也就他的三十二势长拳还说得过去，而且四处授艺，只要给钱，什么徒弟都收。”
“好像是，长着大胡子，说话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点山东口音。”
“就是他，但他现在没有大胡子了，两年前被一名年轻后辈打败之后，他就闭门不出，将胡子剃光，说是要剃须明志，刻苦练拳，等到击败后辈之后，再留胡子。”
“想不到王师父这么有志气。”
“嘿，说说而已，他这是借势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当财主了。”
“教拳能赚很多钱吗？”
“教拳不赚钱，但是能结识很多人，还能在大户人家里出出进进，给外面的大盗通风报信。”
“王师父……做过这种事？”
“正常，增进情义，还有银子可分，许多武师都这么做。”
“被抢人家的‘情义’呢？”
“我说的是江湖情义，京城富户大都为富不仁，不是江湖同道，抢一下没什么。”
“赵家没被抢过。”
“赵家人多势众，赵瑛名声也不错，谁敢抢他？王信泰在赵家只是传授拳法。”
胡桂扬点点头，疑惑地说：“你是这衙门里的人吗？我没见过你，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江湖人。”
“入门是公庭，出门是江湖，在下江耘，耕耘之耘，南京人氏，常来京城行走，对这边也很熟。”
“入门是校尉，出门是百姓，在下胡桂扬，桂花之桂，飞扬之扬，不知何处人氏，在京城长大，对这边……没你熟。”
江耘哈哈大笑，“名不虚传，胡校尉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呵呵，我的名声竟然是‘有趣’？”
“你不求官，所以无需威严，你不求财，所以无需计算，你不求名，所以无需仗义，没这三样，‘有趣’就是最好的名声了。”
“有道理，你……应该很有名吧？”
“江湖上倒是有人传我的名声，‘南京白孟尝’听说过吗？”
“‘孟尝’是说你仗义疏财、追随者众，这个‘白’字从何说起？”
江耘一点都不白，肤色蜡黄，似有病容，“因为我喜欢用银子‘疏财’。”
胡桂扬大笑，迈步迎上来，“像你这样的人注定名声远播，我竟然没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
“这里是京城，豪杰众多，没听说过我的名号很正常。”
“江兄怎么进的衙门？”胡桂扬连称呼都改了。
江耘拿起腰牌晃了一下，“我从锦衣卫调来，从今天开始与胡兄算是同僚了。”
胡桂扬笑道：“原来江兄真是公门中人。”
“没有公门身份，我拿什么仗义疏财？”
胡桂扬欣赏此人的直率，拱手道：“我也是公门中人，可是穷得只能勉强养活自己，江兄怎么会有余财可疏？”
“嘿，跟王信泰的路子差不多，但我不结交强盗。”
胡桂扬听得似懂非懂，江耘笑道：“赵瑛赵百户若还活着，自能向你解释清楚，我就别多嘴了。你是己房校尉？”
“对。”
“很好，能带我去见见掌房百户吗？”
“可以，但是左百户不在，带手下出门办案去了。”
“没关系，带我去他的书房。”
“这边请。”胡桂扬前头带路，心里对此人越来越好奇，“你从南京来，听说过非常道吗？”
“嗯。”
“那你或许认得沈乾元。”
“认得，想当年他在南京也是铁铮铮的一条汉子，自从回到北京之后，就走上歪门斜路，如今与一群装神弄鬼之徒混在一起，江湖上的名声全毁了。”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不见是好事。”江耘淡淡地说。
书房门口，胡桂扬停下，“就是这里，你自己进去吧，我是校尉，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江耘笑道：“好吧，我请你进去。”
“你有这个权力？”
“我觉得有。”
胡桂扬是个胆大不计后果的人，笑道：“你敢请，我就敢进。”
两人同时做出请的姿势，胡桂扬敲了两下，推门进屋。
最近事多，书吏正埋头写字，抬头看见胡桂扬，不由得大怒，“早跟你说过，这里不是你随便能进的地方。”
“不是我，是这位。”胡桂扬闪身让出后面的江耘。
书吏一愣，“你是……”
“卫里调我过来的。你是这里的典吏？”
“对。没听说要调人来啊，你的文书呢？”
江耘上前，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书吏接在手中看了一遍，疑惑地抬头瞧瞧来者，低头又看一遍，随后换上笑脸，“原来是经历大人亲来主事，小人不知，未能出门相迎，万望恕罪。”
经历品级不高，却是卫所里众文吏的顶头上司，怪不得书吏先是疑惑后是谄媚。
胡桂扬也吃一惊，想不到一身布衣的江耘竟是个人物。
“嗯，无罪，你先出去吧，我要查看己房文书。”
“啊？这个……不可以吧，这是左百户……”
“就是千户我也查得，要我出示卫里的命令吗？”
书吏急忙摇头，来不及收拾笔纸，慢慢退出房间，轻轻关门，转身就跑，要找人通知外面公干的左预。
江耘四处看看，“戊、己两房人数最多，职责也最重，处理文书的却只有一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瞧这里乱成什么样子？”
“乱中有序。江经历，你是不是认得我啊？”
“听说过你的大名。”江耘走到墙边，看着那枚玉佩。
“我是校尉，不懂文书，就不在这里碍事了。”
“先别走，我还有事情要问你。”江耘没回头，伸手拿起玉佩，轻轻抚摸几下，松手转身，笑道：“听说你很了解天机船？”
“有过一点接触，要说了解，江经历不如去找沈乾元，他那帮装神弄鬼的朋友，对天机船比还我更熟悉。”
“那是一群无知妄徒，所谓‘熟悉’无非是以讹传讹，我要最真实的消息。”
“那你应该找闻家人，尤其是谷中仙，没人比他更了解天机船。”
“谷中仙已经找到了，有意思的是，他声称有一件天下至宝在你手里。”
胡桂扬撇撇嘴，“大概是你问的方法不对，谷中仙了解天机船，但是未必会说实话，他骗人的本事称得上天下第一流。”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耘招手，示意胡桂扬走近一些，笑道：“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他的说法。”

第三百八十四章 照看
左预匆匆赶回外衙，一路上都在纳闷，卫所向来尊崇武官，自己是掌房百户，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位江经历压在自己头上？
书房里，江耘正在翻看文书，颇为细致，一个字都不落下，胡桂扬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鉴赏随处可见的兵器。
左预在门外稍稍平复一下气息，推门进来，神情冷漠，“哪位是江经历？”
“在下就是。”江耘起身拱手。
左预嗯了一声，即便只看品级，百户也不低于经历，何况在锦衣卫里，武官地位高于文吏，他甚至用不着回礼，“经历大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奉命行事。”江耘绕过书案，递上一份文书。
左预打开扫了一眼，还了回去，“锦衣卫经历亲管南司外衙，倒是少见，但你不该来我这里，另寻一处书房吧。”
江耘微笑，又取出一份文书。
左预接过来再看，脸色骤变，这是一纸直接命令，要求锦衣卫和东西两厂配合江经历查案，百户及百户以下随时领命，如见厂卫上司。
这样的命令极不寻常，左预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上面的措辞与印章都没有问题，才将文书交还，脸上挤出笑容，“原来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怎么也没人提前打声招呼？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上午刚定下来的事情，厂卫倒是想派人过来通知一声，我说不必了，自己过来吧，希望没给左百户添太多麻烦。”
“没有。”左预违心地说，经过一番内心挣扎，脸上笑容自然许多，“请坐，经历大人上任之后第一个到访的就是己房？”
江耘没坐，点头道：“嗯，我对你们己房的职责比较感兴趣，看到百户大人对寻找神玉十分上心，我很高兴。”
“啊。”左预不知该如何回应。
“有什么进展吗？我看到文书，说今天你们联合其它各房，前去围捕一伙强盗。”
“是。”左预不敢隐瞒，“这伙强盗并不简单，他们来自郧阳府，手里掌握着一批金丹，而且其中一些人曾经接触过要犯何三尘与闻空寅。”
“抓到人了？”
“抓到了，还在路上，我先回来拜见经历大人。”
“找到金丹了？”
“还没有，这些强盗嘴比较硬，可能需要动刑。”
江耘微笑道：“你们动手太早了。”
“经历大人此言何意？”
“我听说——只是听说而已——这伙强盗共有九人，加上京城的同伙，是十三人，他们手里没有金丹，来京城恰恰是为了追查金丹，已经有些眉目。己房此番抓人，怕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左预不愿听这种话，“既然他们已有眉目，拷问出来，己房自会查到金丹下落。”
“打草惊蛇。”江耘笑道，像是面对一名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握有金丹的人怕是已经闻风而逃，一时半会不再露面。”
“嘿，经历大人知道得真多，厂卫早没派你负责查案，损失巨大。”左预忍不住出言嘲讽，扭头看一眼胡桂扬，冷冷地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出去。”
胡桂扬没动，也不说话，江耘道：“有件事忘说了，我身边需要一名帮手，这位胡校尉不错，我要借用。”
“非得是他？”话一出口左预就后悔了，马上改口道：“可以，借用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半年。”
“好。胡桂扬，从现在起，你给经历大人奔走做事。”
“我更愿意留在己房。”胡桂扬真诚地说。
左预哼了一声，“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江耘笑道：“还有，己房今后再抓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呃……当然可以，经历大人今后留驻此地，还是回南司衙门？”
“留驻此地。”江耘走近一步，用商量的语气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百户大人别生气。”
“请说。”左预强压心中反感，可是在弄清此人的底细之前，不敢当面顶撞。
“既然留驻，我需要一间书房，这里就不错。”江耘四处看看，“我也是习武之人，喜欢刀剑，一看就觉得亲切。”
“这都是前任留下来的东西，经历大人喜欢，可以带走。”
“刀剑也有灵气，在一个地方放久了，会与之相融，挪之不祥，就让它们继续留在原处吧，我搬过来更方便些。”
左预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话，笑容又变得不自然，“行，我换地方。这里的文书也都堆放多年，想必也不需要移动。”
“知我者，百户大人也。”
“经历大人还有吩咐吗？”
“千万别说吩咐两字，你我今日初见，以后就是朋友。”江耘伸手指向墙上挂着的玉佩，“百户大人悬挂此玉，是要提醒自己时时不忘神玉吗？”
左预对这枚玉佩完全没有印象，可他调到己房不久，在这间书房里留下的个人印记不多，不知道此玉的来历，只得含糊道：“是啊，绝不敢忘。”
“百户大人慢走，改天一定要去百花楼，你我一醉方休。”
左预一愣，百花楼是他最常去的酒楼，经常在那里宴请亲朋，心中对这位江经历立刻又升出一份警惕，拱手道：“一定，看经历大人方便。我就不在这里耽误事了，再有吩咐，随时找我。”
“感激不尽，百户大人再找一间书房不麻烦吧？”
“不麻烦。”左预告辞，出门之后没去找书房，而是立刻前往锦衣卫，打听江耘的来历与底细。
江耘回到书案后，向胡桂扬笑道：“瞧，你是我的帮手了。”
“连百户大人都听你的吩咐，我一名校尉，只配给经历大人当护卫，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别看我在练拳，其实我的拳脚功夫一般。”
“看得出来，王信泰算不得明师。”
“别看我有配刀，用它砍柴还行，砍人还欠些火候。”
“真到动刀砍人那一步，就是走入死路，而我只想走活路。”
“那我能做的就是跑腿了。”
“跑腿这种小事，太浪费胡校尉这样的人才。”
“呵呵，想从我身上找到神玉的人不只经历大人一位，我若是真有此物，早就交出来换取荣华富贵啦。”
“我不急，也不用荣华富贵交换，因为我知道，胡校尉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不是要对我严刑拷打吧？我怕疼，不用严刑，你叫进来两名校尉，把刀架在……手指甲上，我也会招的。”
“哈哈，早说过，但凡需要动刀，那就是走入死路，起码我不会那么做。”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你是好人、好官，你看我在练拳，其实不是为了打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受到拷打时能多挨两天，没准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相比疼痛，我更怕死。”
“你觉得自己会受到拷打？”
“我没有神玉，人人却都以为我有，或者以为我掌握着重要线索，糟糕的是，连上司也这么想，那我早晚得倒霉吧。”
江耘轻轻摇头，“胡校尉不知道吗？上头有人照看你，没人敢对你动刑。”
“西厂汪厂公？他就要离京去辽东监军了。”
“汪厂公虽然欣赏胡校尉，但还没到力保的地步。”
“不是他，还能是谁？”
“人家不说，我当然也不能泄露，总之胡校尉不必担心，没人强迫你，我更不会，我希望胡校尉能够心甘情愿说出真相。”
“真相就在眼前，是你自己不肯相信。不过谢谢你，我总算可以放心地继续当懒人了。呃……我要是现在甩手就走，你拿我也没办法吧？”
“没办法。”江耘笑道。
“月俸照给？”
“照给，发俸的事情不归我管。”
“早知如此，我就不来这里受罪了。”胡桂扬迈步就走，拱手算是告辞。
“慢走。”江耘也不挽留。
走到门口，胡桂扬又转回身，“不对，你肯定有办法让我回来，所以省点事，现在就对我说了吧。”
“你想见谷中仙吗？”
胡桂扬摇头，“那是个老骗子，见他干嘛？”
“嗯……你认得一个叫胡文海的人吗？”
“胡文海？那个江南商人？己房抓人的时候我跟去，算是见过面吧。”
“有件事己房没查出来，胡文海曾经过去郧阳府，不只是他，此前去花家求亲的几个人，都有过同样的经历。”
“去过郧阳的人多了，当时至少有十万人。”
“这个胡文海很有先见之明，他在异人兴盛的时候，收购了一些普通金丹，当时不怎么值钱，现在却是奇货可居。”
“商人本性，就该如此。”
“但他不卖，留着自己享用。”
“那他有点像异人了。”
“有点，前些天，就是被己房审过之后，他在通州客店酒后口吐疯言，声称‘天机再临，奇者飞升’。”
“嘿，他还真不怕死。”
“酒醒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承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我好像嗅到一点装神弄鬼的味道。”
“口吐疯言的不只他一个，据我所知，迄今为止至少有七人说出同样的话，最早的一位可以追溯到三个月以前。无论怎么追查，这七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在郧阳府吸丹，除此之外，别无联系。”
“‘天机再临’是说天机船还要再来，‘奇者飞升’是什么意思？天机船要选几个凡人一块升天？”胡桂扬想起公主的话，似乎能与之照应得上。
“难说，我正在追查，相信它与神玉大有关联。想参与吗？当我的帮手，所有秘密都会向你敞开。”
“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耘，耕耘的耘，人称‘南京白孟尝’。”江耘微笑道，重复之前的说辞。
“嗯……”胡桂扬没露出多大的兴趣，“等我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吧，原来上头有人照看我，哈哈，不用怕了。”
胡桂扬高高兴兴地离开，江耘目送，随后转身盯着墙上的玉佩，半晌不动。

第三百八十五章 经主
胡桂扬睡个好觉，赶到己房时已近中午，书房里挤满了人，各房的百户、总旗、小旗总共十五六人，正在热烈地讨论找人、抓人之计。
百户左预也在其中，谈笑风生，与江耘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他显然从锦衣卫那边打听明白了江经历的底细，一扫心中的疑惑与抵触，尽其所能巴结这位“夺权者”。
胡桂扬站在门口，寸步移动不得，听了一会，发现这些人只是泛泛而论，并没有提出真正有效的办法，江耘却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疑问，或是表示称赞，总之要令人人满意，自以为受到赏识。
又过小半个时辰，胡桂扬肚子咕咕叫，其他人也都饿了，众军官方才告退，左预经过胡桂扬身边时，向他大声道：“好好做事，跟随江经历是你的福气，今后前途无量，我们都羡慕你呢。”
左预脸上带笑，眼神却是冰冷冷的。
胡桂扬笑道：“托大人吉言，我要求也不高，升个副千户就够。”
副千户正好比在场众人的品级都高一些，左预等人冷笑而出，谁也不接话。
军官们都走了，仆役立刻进来，询问是否在此开饭，得到肯定回答之后，送进来八样菜肴、一碗米饭和一壶茶水。
衙门内不准饮酒，仆役头儿上前小声道：“大人，如有别的需要，我们也可以满足，比如壶里未必非得装茶……”
“哈哈，多谢，今天不需要，再拿一副碗筷，我与胡校尉同吃。”
“是。”仆役头儿退下的时候，毫不掩饰脸上对胡桂扬的艳羡之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胡桂扬拎来一只凳子，坐在江耘侧边，“这里的饭菜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得多。”
碗筷送来，胡桂扬客气了一会，随后放开大吃，米饭吃完又要两碗，一个人吃下多半菜肴。
仆役进来收拾东西时都吃一惊，八样菜肴量都不少，足够填饱三四人的肚子，今天竟然差点没够。
仆役头儿诚惶诚恐，“我再拿些糕点来吧。”
江耘看向胡桂扬，胡桂扬摇头，“吃不下了。”
“那就不需要了。”
书房里再无外人，江耘笑道：“我以为过些天才能看到你。”
“我不是说过吗？这里的饭菜好。”
“哈哈，欢迎常来。慢走不送。”
胡桂扬没动，“我可以跟着你查案。”
“求之不得。”
“但是有件事你得向我说实话。”
“就算你问我第一次吃花酒在什么地方，我也会如实相告。”
“肯定是在南京啊，那地方我不熟，问之无益。嗯，你究竟是什么人？”胡桂扬昨天就问过这句话，今天又提出来。
“在下江耘……”
“不不，我问的不是姓名，至少告诉我他们眼中的你是什么人。”胡桂扬指向门外。
“左百户他们？”
“对，你必然有些来历，他们才肯如此奴言婢膝。我也可以去打听，但是太麻烦，不如直接问你。”
“这样倒是省事。我在他们眼中是什么人……这些人没对我说过，我也只能猜测。”
“还有谁能比你的猜测更准呢？”
“哈哈，也是。我在南京倒是有些小小的名气，估计这边的锦衣卫未必知道。我这人爱交朋友，在京城也有不少，但是江湖人居多，锦衣卫未必瞧得上。我家里钱财向来是一手进一手出，难得有过夜的余财。想来想去，只能有一个原因，我是皇帝降旨，从南京特意请来追查神玉下落的。”
胡桂扬一惊，“真的……圣旨？”
“假旨我也不会接啊。”
“佩服。”胡桂扬拱手，“还好是先吃饭再交谈，否则的话我肯定吃不痛快，至少你面前的几盘菜我不敢动。”
“哈哈，原来一道圣旨的威力如此之大。”
“皇帝怎么会召你进京？你的‘名气’可不小啊。”
“名气不在乎大人，而在于由谁传扬。我在南京户部下面挂职，从小就爱结交江湖上的朋友，二十五岁时加入非常道……”
“非常道？你的地位肯定比沈乾元高吧。”
“他是非常道十大力士之一，与他地位相当的是砚主，往上是纸主，再上是墨主，与之相当的是护法与讲经，更上就是我了。”
“你是笔主？”
“笔主空缺，我是经主。”
“这么多主，非常道里人不少吧？”
“总数不到一千。”
“还不如五行教一派人多。”
“非常道求精不求多。”
“沈乾元来京时，我没见他受到官府重视，怎么你就能得到圣旨相召呢？”
“沈乾元独自来京，结交的多是京城好汉，我是被人推荐到皇帝面前的。这位推荐人胡校尉应该认得，少保商大人。”
“商少保致仕还乡，还有这么大面子？”
“在郧阳府，商少保曾经立下功劳，天坛祭神之前，商少保也曾多次上书，苦劝皇帝以社稷为重，敬祖拜天，不可受江湖术士之骗。可惜皇帝当时听不进外人的话，唯一做的退让，就是将一枚玉佩辗转送到胡校尉手中。”
胡桂扬想起来了，“而玉佩是商少保送到宫里的。”
“商少保是从我这里得到玉佩的。”
“好大一个圈子，怪不得你要找回神玉……你又是从谁手里得到的？”
“它一直就在非常道手中。”
“这就奇怪了。”
“并不奇怪，天机船降世已有一百多年，为了激发凡人的力量为其所用，做过多次尝试，流出不少宝物，直到郧阳府才终告成功。那枚玉佩是七十多年前流传下来的，世上应该只有一枚，能够储存的神力远远多于所谓的金丹。只有一个麻烦，神力只进不出。”
“所以你们献给皇帝，希望收贮神力。”
“正是这样，神力虽强，却不是凡人所该拥有的力量。本来我们以为希望渺茫，但不得不试一次，未料到竟在胡校尉手中完成大功。”
“嘿，好一场大功。既然完成了，你们干嘛又要找回神玉？”
“我刚才说过，神玉收贮神力只进不出，但是最近有传言说，或许有办法将神力取出来，重新流布世间。”
“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甚至有人对我说，天机船有意散布神力，以观察凡人的变化，如果不满足天机船的愿望，等它再临的时候，很可能释放更多神力，造成的危害更大。”
“有这种可能，与‘天机再临，奇者飞升’倒是吻合，但这是以后的事情，谁也猜不透天机船的真正意图。我现在只想找回神玉，然后将它毁掉。”
“你有办法毁掉神玉？”
“神玉怕火，如果记载没错，以旺火连烧三月，或许可以破坏神玉，里面的神力也将释放出来，所以烧玉时必须是在无人之地。”
“没人的话，谁来添柴烧火呢？”
江耘微笑道：“西北有地火，往往连烧数年，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正是毁玉的绝佳之处。我已找妥几处地点，所差者唯有神玉。”
胡桂扬想了一会，“皇帝知道你要毁掉神玉吗？”
“一步一步来，先找神玉，然后再慢慢劝说皇帝毁掉神玉。”
“嘿，你倒真是实话实说，也不怕我告密。”
“我以至诚相交，虽死不悔。”
胡桂扬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没法告密了，反正我想告密也找不到人，上司没一个肯相信我。”
“胡校尉还有什么要问吗？”
“暂时没了。”胡桂扬想了一会，“你的计划是什么？”
“胡校尉愿意做我的帮手了？”
胡桂扬又想一会，轻轻拍一下桌子，“闲着也是闲着，听你说得有趣，那就参与吧。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比较懒散，你若有不满，随时说，让我改正是不可能了，但我可以退出，继续当一个清闲校尉。”
“放心，我所看得胡校尉者，并非勤奋，而是……”
“聪明？”
江耘笑着摇摇头，“志向。”
“志向？我刚说自己懒散，你竟然看中我的‘志向’？”
“胡校尉不信鬼神，仅此一点，就足以胜过锦衣卫千千万万名校尉。”
“不信鬼神也算志向？”
“算，寻找神玉时，这一点尤其重要。面对神力，极少有人能够保持坚定，皇帝不能，宫中阉侍不能，文武百官不能，连商少保也不能，他必须避居远处，才能做到‘旁观者清’。我曾反复自问，神玉若是真的放在面前，我未必不会心动。所以胡校尉的‘不信鬼神’就非常重要，没你帮忙，谁能舍得将神玉送进地火中去？”
胡桂扬差点要说神玉就在这间屋子里，被故纸堆掩埋，但他忍住了，倒不是怀疑江耘，而是觉得太早说出真相，实在无趣。
“原来我这么重要。”胡桂扬笑道。
“你很重要。”
“我还以为你就是想从我这里找到神玉。”
“我已经问过，你说神玉不在你身上，那就是不在，我相信，咱们去别处找。”
“去哪找？”
“何三尘。”
“经历大人不会也以为要嫁我的人是她吧？”
“必然是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自投罗网。”
“这不是自投罗网，如果这世上有人掌握取出神力的法门，肯定是何三尘。我听说，取出神力比注入神力更难，需要大量凡人相助。何三尘拥有神玉，但是手下无人，所以她要回到京城，向朝廷求助。”
“那也用不着非得嫁我啊。”
“她自有想法，只是还没有完全显露。”
“既然如此，咱们还查什么？等着就是了。”
“何三尘是要取出神力，而我要将神力毁掉，道不同，自然不能只是干等。胡校尉也支持毁玉，对吧？”
“对。”胡桂扬回答得干脆，心里却有些迷茫，神玉明明不在何三尘手中，她回京城的目的依然扑朔迷离。

第三百八十六章 旧事重提
与南司此前的做法不同，江耘并不急着抓人，每天早来晚走，坐在书房里浏览枯燥的文书，这样还嫌不够，又从南司衙门和其它各房调阅大量簿册，时间最早的能够上溯到几十年以前。
照此下去，藏在故纸堆中的神玉早晚会被发现。
胡桂扬想将它转移到别处，却找不到机会，他是“懒人”，总不能比经历大人来得更早、走得更晚。
一块待在书房里的时候，胡桂扬绝不敢在江耘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江耘就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即使一直低头看字，每次抬头仍然一眼就看向胡桂扬的位置。
“我一直想看南司珍藏的记录，好与非常道的记载互相弥补。”
“你如愿以偿，你现在看到的许多文书，连现任镇抚大人都没有权力调阅。”胡桂扬倚在门口，等着中午开饭，这是他每天来此报到的最大动力。
江耘微笑道：“私下问一句，这位梁大人凭什么掌管南司的？”
“像你这样消息灵通的人，竟然不知道梁镇抚的底细？”
“有些人不值得特别注意。”
江耘对百户左预了若指掌，却以为镇抚梁秀不值得注意，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哈，你这人……很有意思。据说而已，梁秀是东厂尚铭的什么亲戚，凭此入掌南司。”
“怪不得。唉，真是浪费了南司的多年积累。翻看最近几年来的文书，南司几乎没做成任何事情，哪热闹就奔哪去，可这并非南司的职责，南司已成东厂附庸。”
“左百户就是东厂调来的，你应该知道。”
“左百户是个人才，但他也没弄清楚南司的职责。”
“那南司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你义父最清楚，但他反其道而行之。”
“南司寻找鬼神，义父却要力证全是装神弄鬼。”
“没错，但南司寻找的不是普通鬼神。名山大川、寺庙宫观皆属明线，官府看在眼里、握在手中，在此之外，另有一条暗线，才是南司的职责范围。所以南司不可凑热闹，凑热闹必走偏。”
“应该由你担任南司镇抚。”
“谁当也没用，南司走偏不是一天两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梁镇抚大概也是没有选择。”江耘挥挥手，表示自己不想多谈南司，眼睛一亮，“倒是你的义父赵瑛，留下许多有用的线索。”
“哦？”
“线索不求多，但求真，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比虚假的长篇大论有用得多。赵瑛之独特就在求真，哪怕只是一句极简单的话，也有出处，比如梁铁公自燃而死，他详细写下每一位讲述者的姓名、身份，虽然十几年过去，如果有人想要重新查案，仍有脉络可寻。”
“你要重查？”
江耘摇头，“梁铁公就是何百万，早已被你杀死在郧阳府。赵瑛还有一个好处，看不明白就写看不明白，绝不乱下定论。”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怀念义父了，可惜我没学会义父的本事。”
“各有所长。”江耘笑道，拿出一张纸来，轻轻捧在手中，“听下这个，是赵瑛写下的，‘……狐生鬼养之说甚行，大藤峡叛军将士张阿灵、饶兴等十七人供述：狐生者，其母皆有妖名，生时不顺，子产母亡；鬼养者，生母为鬼，嫉妒生人，凡有妇人为其子供乳者，断乳之时必杀之……’”
此篇文书写得比较早，断藤峡尚未得名，仍叫大藤峡。
“原来狐生鬼养是这么回事，我从来没听义父说过。”胡桂扬恍然大悟，心中略感悲哀，照此说来，自己的生母早就亡故了。
“可是赵瑛不信邪，花费数月时间，真的找出五名活着的乳母来。”
“那‘必杀之’就是鬼话了，义父的确做得出这种事。”
“再听这段，‘房县大木厂乳母赵媪供称，狐生鬼养之说其时盛行，母亡之孩其家皆弃之，或卖与术士，送与闻天王处。闻天王强迫众妇供乳，不从者杀之，借口鬼母所为。此为赵媪所亲见，闻天王未亡之时，绝口不敢谈论，村中妇人皆如是。’”
“义父真是执着，还有吗？”
江耘放下纸，“差不多了，你怎么看？”
胡桂扬想了一会，“狐生鬼养显然是闻天王编出的话，为的是吓退无关人等，不让外人接触孩子，可这是为什么？”
“赵瑛没写，他不做无谓的猜测，但是显然觉得此事蹊跷，否则的话不会大费周折地四处调查。”
“可以问谷中仙，当时他算是闻天王身边的军师。”
“有道理，下午有空吗？”
胡桂扬想了想，家里的剩饭剩菜应该还够大饼吃一顿，“有。”
“那咱们去拜访一下谷中仙。”
在书房里困顿数日，胡桂扬也想出去走走，“好啊，一直没问，谷中仙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他一度失去记忆，在江南一带乞讨、游荡，被我的朋友凑巧看到，带来交给我。那是今年初的事情，他的记忆如今已经恢复，但身体不大好，随我一同进京，住的地方离此不远。”
“你的朋友一定很多。”
“人人都想结交朋友，我只需放出话去，自然有朋友登门。”
“朋友登门，你就用白花花的银子接待。”
“哈哈，‘白孟尝’并非浪得虚名。”
“真好奇，你的花销肯定不小，银子都从哪来？能不能让我学学？”
“何必从我这里学？赵瑛是你最好的师父。”
胡桂扬笑着摇头。
仆役进来送饭，吃毕之后，胡桂扬才接上话题，“义父的钱都是朝廷赏赐，他不懂赚钱之术，义母还时常为这事埋怨他呢。”
“朝廷赏赐？专门为皇帝寻访鬼神的人，都未必建得起赵家那样的宅院，一个到处捅破骗局的百户，凭什么得到重赏？赵瑛另有来钱之道，你不知道而已。”
“你知道？”
“当然，我们的方法几乎一样。赵瑛生前结交不少江湖人吧？”
“当然，义父说过，有些骗术极为精巧，若没有江湖人指点，怎么也看不破，何况江湖人往往消息灵通，结交得越多越好。可惜我太懒，不仅没结交到更多江湖朋友，反而将从前的联系也给断了。”
“发财之道就在其中，赵瑛只抓妖言惑众者，其他江湖好汉全当是朋友、消息渠道，被他写在文书里的人，可免一时之灾。”
胡桂扬终于明白过来，“而且义父在锦衣卫供职，得到消息的同时，也能向江湖好汉传递消息。”
“正是如此。”
“怪不得，小时候总有人半夜送礼，礼物留下，人却不见。义父瞒得好严，不对，是我太笨，没注意到异常，大哥、五哥，还有现在的三十九，其实都深谙此道……”胡桂扬点点头，“原本我还觉得自己过得苦是因为倒霉，现在才明白，这是有原因的，怨不得任何人。”
“赵瑛绝非有意隐瞒，这种事情可做不可说，你看明白了，自然会做，看不明白，说也没用。比如我今天向你说得明明白白，你该当懒人还是懒人。”
“那到是，我一点都不后悔，心里反而更坦然了。”胡桂扬哈哈笑道，“你在南京户部挂职，能有多少消息提供给江湖好汉？”
“非常道的成员没有五行教多，但是分布广泛，尤其是各大衙门里都有我们的人，大家互相扶持提携，非我一人之力。”
“佩服。”胡桂扬拱手道，“给我十个朋友，我都安排不过来，非常道近千人，再加上其他朋友，你得维持几千人！能记全名字吗？”
“偶尔也有遗忘，需要别人提醒一下。”江耘笑道，对自己的这项本领确实引以为豪。
“义父还在就好了，你俩肯定有话说。”
“我们见过面，如果将朋友分等，我俩算是第一等的朋友。”
“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号。”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与你义父只见过三次，都是在南京。”江耘轻叹一声，“斯人已逝，斯人已逝。”
胡桂扬不得不承认，他对江耘的印象越来越好，“如果你是在骗我，那我就更要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哈哈。出发？”
“好，看看谷中仙变什么模样了。”
两人出大门，步行三条街，从小门进入一座大宅子的跨院。
院内院外并无看守，谷中仙却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从不试图逃亡。
他变老许多，或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之前的仙风道骨乃是修炼所得，如今修行尽废，露出真容。
他穿着臃肿的棉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看到客人进屋也不起身，良久才做出反应，“啊，胡桂扬，你终于肯来见我。”
“咱们不是朋友，没事的时候我也不想见你。”胡桂扬笑道，此次见面还是一次“对质”，他得小心应对，才能让江耘相信神玉真的不在他身上。
“一步成神、一步落凡，拜你所赐，我那一步的结果是落凡。”
“无心相助，不用谢我。”胡桂扬走近一些，瞥一眼站在旁边不开口的江耘，向谷中仙问道：“还记得闻天王吗？”
“嗯。”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编造‘狐生鬼养’的说法？”
“谁说那是编造的？”
“如果是真的，狐在哪？鬼在哪？”
谷中仙皱纹丛生的脸上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这么久远的事情，还提起它干嘛？”
“好奇呗，谁不想了解自己的出生来历？”
“这是一次半途而废的计划，你们这些孩子长大之后，本应阴阳相融，产出下一代，他们才是真正的‘狐生鬼养’。可天机船很快发现计划不可行，于是我将你们改为献祭。赵瑛不信鬼神，却仍然将女孩儿全嫁出去，不允许你们互相婚配。”
胡桂扬笑笑。
“你与何三尘没有孩子吧？”谷中仙问道。
胡桂扬摇头，其实是何三姐儿从来没说过，“真正的狐生鬼养又能怎样？”
“还能怎样？天机船的这项计划出了一点小错，药量不对，你们若有孩子，非死即残，没好结果。”

第三百八十七章 故人相请
胡桂扬笑了，笑得很开心，扭头向江耘道：“今天没白出来一趟，听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江耘微笑不语，反倒是谷中仙怒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胡桂扬拉来一只凳子坐下，距离谷中仙只有一步之遥，盯着他瞧，面带微笑，“你今年多大了？”
谷中仙微微一愣，“怎么，想考我的记忆？”
“不是，我一直想问，总是没机会。”
“不多不少，八十九岁。”
“高寿。”
“还行，闻家人活得长。”
“你能笑一下吗？”胡桂扬提出一个古怪的要求。
谷中仙又是一愣，“我八十九了，你当我是八九岁的孩子？”
“不是，我一直在想你从前的样子，在郧阳府初次见面时，你穿得像个山民，在京城再次见面时，你穿得像个菜农，可无论穿上什么，都遮不住你的仙风道骨。尤其是你的笑容，总是高深莫测，跟你一块喝茶，我会忍不住想茶里是否下药了，但又不能不喝，怕在你面前露怯。我很羡慕你的微笑，总想模仿，可惜不成功，我一笑，不是惹怒对方，就是显得不稳重。所以，请你笑一下，让我观赏观赏。”
谷中仙挤出笑容，可惜一番努力多半被脸上的皱纹化解，剩下的只是一个古怪表情，像是笑，更像是忍不住要呕吐。
胡桂扬稍稍后倾，“行了，你不是谷中仙。”
谷中仙冷笑一声。
旁边的江耘走过来两步，“这不是谷中仙吗？许多人向我保证……”
胡桂扬扭头笑道：“这是谷中仙的肉身，但他的魂儿已经不在了。”
“想不到胡校尉也相信这些。”
胡桂扬看向椅子上的老人，脸上难得地没有笑容，“谷中仙自视甚高，向来以为自己站在云端俯视众生，所以他可以穿最普通的衣服，却不会泯于众人，即使身处最偏远的江湖，也想着掌控身边所有人，甚至构思如何夺取天下。”
谷中仙又冷笑一声。
“当然，你将自己的野心小心掩饰起来，直到取得神力。你成为异人不过短短两三天，却将野心暴露无遗，那是你的病症……”
“我当时的病症不是这个，是……”谷中仙停顿一下，“是女人。”
“哈。”胡桂扬大笑。
谷中仙仍然不笑，“但我一生都是童子之身，不想破戒，很快我发现，将思绪引到别的地方，可以缓解症状，所以……”
“但那仍然是你真实的野心。我很奇怪，神力已经消失，为什么你没有恢复从前的样子，反而变成一个普通的阴郁老头儿？从前的你至少有趣，现在却了无生意。”
江耘也看向谷中仙，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谷中仙沉默不语。
胡桂扬起身，“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怀念从前的故人，虽然我们算不上朋友，至少彼此欣赏……”
谷中仙突然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怨毒，“胡桂扬、何三尘、闻空寅，我诅咒你们三个，咒你们生时受尽世上之苦，死后遍尝地狱之刑……”
“为什么把我排在第一位？是因为我站在你面前吗？”胡桂扬诧异地问。
谷中仙双手抓住两边扶手，“你是我最憎恨的人，你一直假装无欲无求，骗过所有人，连我也上当。”
谷中仙的脸上再难露出笑容，却能轻易显示凶狠阴毒，“全是假的！你拿走了神玉，夺取全部神力，全部神力……”
诅咒与凶狠对胡桂扬没有影响，他轻轻跳了一下，随即落地，笑道：“瞧，这就是全部神力的功效，有点失望吧？”
谷中仙气喘吁吁，良久方才平复，靠在椅子上，语气也恢复平静，即使胡桂扬不跳，他也能看出来，站在面前的是个凡人，“那你跟其他人一样，也是在给何三尘做嫁衣，她迟早会回来取走神玉，迟早。”
“你改口倒是很快。何三尘和闻空寅为什么没杀你？”
谷中仙脸上又露出一丝凶狠阴毒，“他们觉得我是无用之人……”
胡桂扬不想听了，转向江耘，“瞧，就是这样。”
“怎样？”
“这位谷中仙痛恨我们三人，估计天天都在心里诅咒我们，一有机会就要设计陷害。我问到狐生鬼养，他就说出一套话来吓唬人，这是诅咒；你问起神玉，他就口口声声地说在我这里，这是栽赃嫁祸、借刀杀人。他虽然没法再笑得高深莫测，心机阴险倒是还与从前一样。”
江耘大笑，谷中仙面无表情，既不做辩解，也不看人，对现在的他来说，默默的诅咒还是更容易一些。
“咱们走吧，别打扰一个老人的诅咒，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江耘带头，与胡桂扬一块向屋外走去。
“胡桂扬。”谷中仙突然开口。
“嗯，诅咒我吧，就当是今天给你加菜了。”胡桂扬头也不回地说。
“希望何三尘能给你生下一个孩子，希望这个孩子能给你们带来一辈子痛苦。”
“就像天机船带给你的痛苦？”胡桂扬嘴上从不认输，大笑两声，走出房门。
江耘等在外面，“胡校尉所言甚是，谷中仙怨恨入骨，偏见太深，他的话已不可信，好在还有其他闻家人，可以向他们打听。”
胡桂扬伸个懒腰，“经历大人安排吧，或许‘狐生鬼养’四个字没有那么重要，跟神玉更是毫无关系，否则的话，为什么十几年来没人提起，要大人从故纸堆中发现？”
江耘知道自己受到怀疑，笑道：“我也是到处乱碰，不想引来这么恶毒的谎言，是我的错，请胡校尉原谅。”
“请我喝酒吧，酒桌上什么都好原谅。”
“哈哈，请。”
两人不回己房，就近找一家酒楼，喝到入夜，下楼分别各自回家时，胡桂扬已经完全“原谅”了经历大人，大着舌头说：“江兄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回神玉，向上司交差，我也能摆脱它的纠缠。”
胡桂扬在街头找一辆骡车，跳上去，说出地址，倒下呼呼大睡。
到家已过初更，车夫急着回家，将客人抱下来放在大门口，重重敲了两下门，上车离去。
胡桂扬是被大饼的吠声叫醒的，茫然起身，掏钥匙开门，向大饼傻笑：“饿了吧？我今天吃得可不错。”
大饼闻到了酒味，叫得更大声。
“好了好了，我记得厨房里应该还剩两根酱骨头，上面的肉不少。”胡桂扬摇摇晃晃走进厨房，找出骨头扔给大饼，看它吃得欢，自己也笑了，“花大娘子若来，不许向她告状，明白没有？”
大饼只顾低头啃骨头。
胡桂扬舀了一瓢凉水，喝掉一半，在脸上浇一半，清醒许多，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对谷中仙的变化并不是特别意外，对江耘却是心存余悸，此人太有心机，总能不经意间在暗处发出一击，令人防不胜防。
胡桂扬自觉应对得还算不错，但要说取得江耘的信任，还差得太远。
“我也够坏的。”胡桂扬喃喃道，有点自责，还有点得意。
两根骨头不小，够大饼啃一会，胡桂扬放下瓢，打算回卧房睡觉，刚一出门就听得院门被敲得梆梆响。
“谁啊？”胡桂扬惊讶地问。
“桂扬老兄，是我啊。”
声音隐约耳熟，胡桂扬走去开门，看到来者不由得一愣，“是你小子！”
蒋二皮嘿嘿笑道：“好久不见，桂扬老兄别来无恙？”
“无恙。”胡桂扬关门上闩。
蒋二皮在门外道：“桂扬老兄脾气好大，是怪我这几年来没来拜访吗？其实我和老三出远门了，刚回京城不久……”
“那你应该去拜访亲朋好友，来我这里干嘛？我要睡觉，没空闲聊，你走吧。”
“是袁茂袁老爷派我来的……”
“袁老爷是谁？不认识。”胡桂扬迈步走向卧房，不想跟蒋二皮废话。
“说错了，是、是任榴儿任姑娘派我来的。”外面的蒋二皮立刻又改口。
“任榴儿？她还在京城？”胡桂扬止步转身。
“在，任家去年得了钱，放任姑娘归籍，她现在是袁家奶奶了。”
“呸，既然从良，还找我干嘛？蒋二皮，你做这种事，不怕官府抓你坐牢吧？”
“啊？我是奉命前来请你过去，桂扬老兄……胡校尉？胡桂扬？”蒋二皮在外面连喊几声，院里没人应声。
胡桂扬回房睡觉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之后他急忙洗漱，要去赶己房的饭点儿，向大饼道：“忍一忍，我让面馆多准备几根骨头，下午我早点带回家。”
大饼趴在厨房的地上，呜了一声，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等主人一走，立刻去扒自己早先藏好的骨头。
胡桂扬打开院门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的蒋二皮，“呦，你改行当乞丐啦，我家里连狗还饿着呢，没剩饭给你。”
蒋二皮起身笑道：“桂扬老兄，不看旧情，瞧在我在这里坐了一夜的份上，跟我去趟袁家吧。”
“不去，没工夫，我得去衙门里坐班。”胡桂扬转身锁门。
“袁家现在有钱，桂扬老兄去一趟，百两白银轻松到手，更多也有可能。”
“我这人懒，不是送上门的银子不要。”胡桂扬向胡同口走去，那里有骡车可雇。
“银子去了就能拿，跟送上门没有区别。”
“区别大了。”胡桂扬先到面馆去预定酱骨头，出门看到蒋二皮还没走，“你就是当街下跪，也求不动我。”
蒋二皮本来真想跪了，听到这句话又将双腿站直，苦笑道：“要怎么才能请动胡老爷？”
“看我心情吧。”胡桂扬走向二郎庙门口的一队骡车，蒋二皮跟在身后，想不出半点主意。
一辆骡车停在胡桂扬身前，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私养的车辆，车夫扭头一笑，“桂扬老兄，好久……”
车夫是郑三浑，看到蒋二皮对自己连使眼色，急忙闭嘴。
胡桂扬没理他，从车后绕行，帘子半掀，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胡校尉请留步。”
胡桂扬稍稍凑近看了一眼，笑道：“袁家奶奶亲自来请，袁茂的架子越来越大啦。”
任榴儿轻叹一声，“实不相瞒，袁郎患病，出不得门。”
“那你也别出门了，在家好好陪着他吧，有钱的话就去请最好的郎中，别找我，我不会治病。”
“袁郎患的是失心之症，突然胡言乱语，说什么‘天机’，我想此病非胡校尉不能治愈。”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不轻不重
袁茂搬家了，前后两进，算不上太大，但是有闹有静，位置颇佳，离锦衣卫衙门不算太远，来往极方便。
胡桂扬来到后院，到处看了看，“这所宅子花掉你们不少钱吧？”
任榴儿微微一笑，“胡校尉若是喜欢，明天我们就搬走，这里归你，东西随便你挑。”
“你倒真大方，买宅子的钱是你出的？”
“我与袁郎不分彼此。”
“嘿，东西真的随便我挑？”
“正是。”任榴儿反应极快，马上补充道：“只是这宅子里的东西，不包括……活物？”
胡桂扬大笑，“算了吧，我还是喜欢银子，说好三千两，一两不能少。”
“我这就去准备，待会胡校尉就能看到。”
“爽快，带我去看看袁茂。”来到门口，胡桂扬没忍住自己的嘴，“袁茂娶你没惹麻烦吗？”
任榴出身乐户，按理说不能嫁给锦衣校尉，这是她的痛处，冷冷一哼，却不得不回答，“他们要价比你低，一千两银子改籍，什么麻烦也没有。”
“若是有人告发呢？”
“那就打官司，继续花银子呗。”
“真有钱。放心，告发你们的人肯定不会是我，小心那两个家伙。”
蒋二皮、郑三浑就跟在后面不远，听到这句话，急忙道：“天地良心，我们哥俩儿……”
胡桂扬推门进屋，转身向任榴儿道：“我单独跟他谈。”说罢关上房门。
“嘿。”袁茂坐在床上打声招呼，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病容，“她竟然真把你请来了。”
胡桂扬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两银子把我请来的，我觉得这笔银子肯定好赚，所以过来看看。果然如我所料，你一点事没有，请你下床走两步，我就能带着银子走了。”
“她太关心我。”袁茂没下床。
“夫妻和睦，这是你的运气。我原以为你们坚持不了多久呢。”
“的确闹过矛盾，差点……胡校尉请坐。”
胡桂扬摇头，“我还有事，你既然没病，我就告辞了。”
“慢走……”
门外突然传来任榴儿的声音，“请袁郎爱惜自己的身体。”
袁茂没办法，只得道：“我的确生病，病不在外表而在内里，胡校尉既然拿了银子，起码听我说完病症。”
“也对。”胡桂扬拎来一只凳子，坐在床外，“望闻问切，我已经望过、闻过，没发现毛病，现在该是‘问’了，待会能‘切’再‘切’。”
袁茂笑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昨天下午，我突然失去知觉，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据内人讲述，我曾经在昏迷时高声大呼‘天机再临，奇者飞升’八字，她感到害怕，无奈之下派人去请胡校尉。”
“病急乱投医。这些我都知道，说说你的记忆。”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转念之间已经躺在床上。”
“仔细想一想，有没有能记起来的感觉？就算为那三千两银子，你也应该多说一点。”
“哈哈。好吧，我再想想。嗯……像是厚厚的毯子突然掉在头上，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好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就一下，没有雷声。”
“就这些？”
“嗯，别的真是没有印象。”
“你没残疾吧？”
“没有，内子担心，非让我躺在床上，其实我现在一切都很正常。”
胡桂扬站起身，“我不是什么正经的郎中，所以就不说好话安慰你了。你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说它轻，因为你还活蹦乱跳，说它重，是因为那八个字现在很受关注，保不齐会有人将你带走，关上一阵子，到时能不能活着出来就难说了。”
“这么说来，找你来就是一个大错。”袁茂笑道。
“大错特错，但是已无法挽回，你们最好商量出一个对策，向外人解释为什么非请我来。还有，管住那两个家伙的嘴，别让他们出门乱说。”
“明白。胡校尉如今在哪任职？”
“南司己房。”胡桂扬拱手告辞，“你该升职了吧？”
“试百户，还有一年或能实授。”
“恭喜。”胡桂扬转身出屋，向等在外面的任榴儿道：“咱们到厅里说话。”
任榴儿脸色微变，跟着进厅，亲自倒茶，蒋、郑二人守在外面。
胡桂扬站着喝口茶，“银子准备好了？”
“还差一些，我没想到看病会这么快……”
“没关系，傍晚时送到我家就行。”
胡桂扬拱手要告辞，任榴儿惊诧地道：“就为这件事？”
“那你以为是什么事？”
“我以为……事关袁郎的病情。”
“病情就是那样，好不了，也差不了，最好的良药就是守口如瓶，别让外人知道袁茂说过那八个字。”
“我会管住家人。”
“这就行了，你若是非要用药，就买猪骨两根，猪心一颗，调料若干，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个时辰……”
“这不是药。”任榴儿冷冷地打断。
“听我说完啊，炖熟之后，将肉剃除，一丝不剩，全埋入地下，猪骨扔到房顶，汤汁与猪心分三日口服，每日一次，期间不可吃喝它物。这是我义父当年收集到的古方，专治失心之症，有奇效。”
任榴儿半信半疑，“只喝汤，岂不会饿？”
“三天而已，还受不得吗？”胡桂扬迈步往外走，突然止步，转身道：“险些忘掉最重要一条，一个月内不可同房，连睡在一张床上都不行，切记。”
任榴儿脸上一红，胡桂扬已经走了，在院里向蒋、郑二人道：“我家的锁头再遭破坏，就找你们两个算账。”
“我们早就不干这行啦。桂扬老兄，胡校尉……”
胡校尉一步不停，走出袁宅，前往己房外衙。
饭点已过，胡桂扬只能要来一碟糕点充饥。
对他的迟到，江耘没说什么，仍在专心查看过去的文书。
胡桂扬待了一会，实在无事可做，干脆告退回家。
不到傍晚，袁家的银子到了，由一家钱铺送来，没有袁家人跟随。
几只箱子并排摆在厅内，盖子全都打开，胡桂扬仔细查验之后才放钱铺的人离开，关闭院门，自己坐在厅里欣赏，傻笑不止，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不用询问他就知道是谁，只得出去开门，“何家又送东西来了？”
花家母子进院，大饼立刻跑过来献媚，花大娘子打开包袱，喂它半张饼、一根骨头，将包袱交给儿子，“放到厨房里，留着让大黄以后吃。”
“原来不是给我的啊。”胡桂扬笑道。
“不是，何家也没送东西来，人家是嫁女儿，不是买女婿。今天来就是给你带句话，后天定亲，你将家里好好收拾一下，聘礼什么的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明天送来，你若要去衙门里坐班，把钥匙留给我。”
“衙门不去也行，没人管我。”
“嘿，一听就知道你在衙门里混得不好，该去还是得去，至少给上司留个勤奋老诚的印象。钥匙拿来。”
胡桂扬没办法，只得交出一枚钥匙，好在还剩一枚，“何家的人来了？”
“没有，还是委托别人。”
“花大娘子，你不觉得这事古怪吗？都要定亲了，何家还是一个人都不露面，万一他们是骗子呢？万一何家女儿有问题呢？”
“人家没让你出一文钱，算什么骗子？即便何家女儿有点毛病，你得收着，谁让你收了银子呢？再者，你有什么本事，非要挑三拣四？”
“我没有本事，至少得有花小哥的身家，才能挑一挑。”胡桂扬笑道。
“我也只挑了几家而已。”花小哥走过来，不像初定亲时那么高兴，“隔壁张家的公子，好几伙媒婆天天往家里跑，不知挑了几十、几百回，现在还没定下来呢。”
“等你跟张家一样有钱，给我孙子多挑几回吧。”
“我辛苦赚钱，让他享受？臭小子……”花小哥被母亲一瞪，只得放过自己尚未出世的儿子，改口道：“娘，三十六舅其实可以多挑几家，他现在可是有钱人，银子多到要在厅里晾一晾呢。”
花大娘子毫不吃惊，“我还不知道他？只有看银子的眼睛，没有抓银子的手掌，今天千两堆在前，明天丢钱两手空，必须有个人替他管家才行。”
“还是花大娘子了解我。”胡桂扬苦笑道。
母子二人要走，胡桂扬送到门口，“花大娘子，向你打听个事。”
“嗯。”
“义父当年收养那么多孤儿，男女都有，为什么不安排大家互相婚配，非要另娶另嫁呢？”
花小哥怒道：“胡桂扬，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大娘子并不生气，“就你坏心眼儿多，你舅舅不是那个意思。”稍稍想了一会，她继续道：“义母当年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是义父不同意，原因谁也不知道，反正嫁女儿的时候他收下不少彩礼。”
提起这件往事，花大娘子却生气了，“彩礼全变成瓦砾，只留下一个不省心的义子让我操心。”
“我看三十六舅也不领情，咱们别管他了。”花小哥冲胡桂扬眨眼。
花大娘子怒道：“赵家就剩两个义子，一个还改了姓，我不管你三十六舅，谁管？难道眼睁睁看他孤老终身，最后连个能给义父、义母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
胡桂扬急忙道：“再过几天，一进腊月我就去给义父、义母上坟，顺便探望孙二叔……”
花家母子走了，胡桂扬松了口气，转身向大饼道：“有人关心是件好事，可是免不了要受管束。”
大饼叫了两声，深以为然。
次日中午，胡桂扬还是去衙门坐班，吃过午饭之后，他向江耘道：“明天我要定亲了。”
江耘笑道：“嗯，但何家人不会出现，厂卫无需干涉，你照常接受就好。”
“再这么照常下去，我真将媳妇娶进家门啦。”
“别急，何家总会露出破绽。”
在书房里绕了几圈，胡桂扬又道：“经历大人之前说过，有几个人疯言疯语。”
“已经增加到十人了。”
“我能见见吗？”
江耘抬起头，“你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了？”
“我在书房里待腻了，想出去走走。”
“好，我签道命令，这些人随便你见。”
“多谢。”
胡桂扬觉得自己不能白拿袁家的银子。

第三百八十九章 时候快要到了
胡桂扬在一家客店里再次见到自己的“本家”胡文海。
客店离己房外衙不远，门窗都经过加固。公差抓捕人犯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不能送到衙门里，就暂时关押在这里。
客店极少接待普通客人，伙计也比较沉默，从不多嘴多舌，而且认人不认凭证，只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才肯放进。
胡桂扬由一名己房番子手带到店内，番子手与伙计在外面闲聊，他独自进屋。
几天不见，胡文海瘦了一圈，坐在桌边发呆，有人进来都没发现，直到对方来到身边，他才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又坐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我、我……”
胡桂扬也吓一跳，坐到对面，将右臂放在桌上，笑道：“别怕，你你没事，我我只是来看看。”
“锦衣卫？”
胡桂扬看看自己的官服，“很明显吧。”
胡文海离开凳子，扑通跪在地上，“官爷、上差，我真是无辜的，金丹我全都上交，一枚没留……”
“坐着说话。”
今天这名校尉比较和气，胡文海不太适应，又跪了一会才慢慢起身坐回凳子上，“我知道错了，不该私藏金丹，但是不至于犯死罪吧？请上差指条明路，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你能花多少钱？”
胡文海眼睛一亮，商人本性没法改变，马上道：“太多确有困难，三千……五千两总能拿得出来。如果能放我回乡，还能再翻倍。”
“咱们先聊聊吧，然后我再看有没有办法帮你一把。”
“行，聊什么？我已经全交待过了。”
“闲聊，比如说疯话的那天晚上，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胡文海脸色微变，“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心里直犯迷糊，就记得那两个女人，一个自称罗氏，一个叫蜂娘……”
“她们两个还在找金丹？”胡桂扬有些意外。
“上差认得这两名女子？那就好办了，全是她们下套，‘天机再临，奇者飞升’这八个字我从来没听说过，肯定也是她们栽到我头上的，只要把她们抓住……”
胡桂扬笑着摇头，罗氏与蜂娘显然正为官府做事，胡文海居然还没醒悟，“少管别人，仔细回忆一下，心里迷糊的时候见过什么、听过什么，就当那是一场梦。”
“一场梦？”
“对，回忆一下梦境，对我会有帮助，对你也是。”
胡文海仔细想了一会，“那晚有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掉进一座深坑，深不见底，伸手不见五指，然后……然后……”
“像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对对，就是一道光，闪了一下又没了，我能回忆起来的就这些，再没有了。”
胡文海的回忆与袁茂几乎一样，胡桂扬知道再问不出什么，起身道：“不用怕，在这里多住几天，一直没将你送到衙门里，就说明你不是重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释放。”
“托上差吉言，我没做坏事，倒不担心会被送进衙门，只是突然不见，我的两个仆人怕是快要急疯了，还有家里人……”
“麻烦，你的仆人住在哪？叫什么？或许我可以替你传个口信。”
胡文海又跪下了，“上差大恩大德……”
“不用做牛做马，也不用下辈子报答，我就喜欢这辈子能用得上的银钱。”
胡文海有点心疼，“三五千两我有，但是一时间未必能凑得出来，一千两的话……”
“哈哈，跟你开玩笑，传个口信不用那么多钱，快说你的仆人在哪。”
“多谢上差，仆人两位，一个叫陶阿金，另一个叫陶阿银。”
“好名字。”
“眼下应该住在通州码头附近的翟家圆海老店里。”
“通州这么远啊，好吧，等我有时间去看看吧。”
“我在船上存放一批行李，里面有白银五百两……上差只要肯去传个口信，银子全归你。”胡文海咬牙道。
“起来吧，无论如何我去一趟就是了。”
胡文海起身，见对方肯接受银子，心里踏实许多，对这名校尉的信任也增多几分，拱手道：“上差怎么称呼？我好像见过你。”
“一群锦衣卫前去问话的时候，有我一个。”
“哦，想起来了，敢问上差……”
“还是别问了，我也姓胡，别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原来是本家。”胡文海大喜，还要套近乎，胡桂扬转身要走，他急近道：“胡官爷请留步。”
“我也就能传个口信，别的事情帮不了你。”
“不是，我有另外一个梦，不知胡官爷想听否？”
“为什么不早说？”胡桂扬转身。
“不是那晚做的梦，是前几天，就在这家店里。”
“你又说疯话了？”
“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胡桂扬笑笑，“讲你的梦。”
“我梦到自己回老家，许多人来迎接我，连十几年没见过的李家三哥也来了……”
胡文海详细讲述自己做过的美梦，胡桂扬耐着性子听下去，将近一刻钟之后，终于忍不下去，“我得走了，下回再听你的梦吧。”
“我有点啰嗦了，这就说到奇怪的地方。”
“嗯。”胡桂扬打算再听一会。
“我跟李家三哥在厅里打起来，别人也不劝架，反而看热闹，哈哈大笑。我很生气，我将李家三哥摁倒……”
“没什么奇怪的啊？”
“这就说到了，我家女人突然走过来，说是我家女人，却长着蜂娘的面孔，尤其是那个细腰……可在梦里，我当她是自家女人，她也当我是丈夫，对我说‘夫君，时候快要到了’。”
这段梦境确实有些奇怪，“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么一句，然后我就继续喝酒，将李家三哥给忘了。这个梦有用吗？”
“难说。”胡桂扬再不多话，推门出屋，与番子手一块回衙门。
江耘还在看文书，看过完整一份之后，才抬头道：“怎么样？”
“没啥线索，听了一个无聊的梦。我觉得这个胡文海没啥用处，不如放了。”
江耘笑道：“胡文海说疯话的时候并不自知，今后会不会再说、什么时候说，谁也不知道，再观察一阵吧。”
“其他人呢？经历大人说过已有十人口吐疯言。”
“这十人当中有人不在京城，有人虽在京城却不能抓，所以暂时你只能见他一个。”
“去过郧阳府的人都可能说过疯言……”
“至少再关十天吧，你为何对他如此关心？”
“他许给我几千两银子。”
“哈哈。”
“可是真让他出钱估计会很难，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牵扯无辜之人，还浪费咱们的人力、精力。”
“身在公门好修行，胡校尉能发此善心，修行已到一定地步。”
“大人再夸我几句，今晚我就夜入客店，将人劫走啦。”
“哈哈，好吧，再关五天，确定他与其他人没有两样，就可以放了。”
“多谢，如果他真肯拿出银子，拼着毁掉半世修行，我也要收下，然后与大人平分。”
江耘摇头笑道：“他只会空言感谢，不会心甘情愿出银子。”
江耘低头准备继续查看文书，胡桂扬道：“我能见见罗氏与蜂娘吗？”
江耘头也不抬地说：“她两人不归属锦衣卫，我没办法安排。”
胡桂扬拱手告退，一想到来往通州要花一天时间，心里打憷，喃喃道：“五天就放人，让他自己去找仆人吧，还能替他省笔钱。”
胡桂扬回家，院门没锁，推门进去，差点以为走错地方，整座宅院焕然一新，连窗纸都被重新贴过，庭院洒水，一尘不染。
直到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大饼，胡桂扬才确认这的确是自家，“你也不适应吧？”
大饼贴墙跑过来，在主人腿上蹭了两下。
花大娘子站在厅门口，“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你别乱走，回卧房去。”
胡桂扬尽量高抬脚、远落步，进到房中。
卧房也被收拾过，桌上放着新衣新靴。
胡桂扬站在门内大声道：“银子够用吗？”
“你不是有钱吗？我都拿去花了。”
“啊？那可是三千两！”胡桂扬大吃一惊。
“你命中留不住财，三千两在你手里早晚丢得一干二净，所以我替你花了。”
“花了也行，总得让我看到点东西吧，整个胡宅也不值这些钱啊。”
“所以我替你又买了一座宅子，新娘子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能住在这里。”
胡桂扬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吧，你做主，至少我能得到一个新家，能不能养得起以后再说吧。”
花大娘子来到门外，递来几页纸和一盒红色印泥，“按手印，明天造契，新宅就是你的了。”
“这么容易？”胡桂扬挨张按手印，甚至没看内容。
“有钱好办事。”花大娘子收回买卖契约和印泥，“给你买新宅子，就是要让你从此收心，多想养家的实业，别再自甘堕落。”
“我的‘堕落’救过不少人……”
“有什么用？连个登门感谢你的人都没有。”
“说得也是。花大娘子，你现在……”胡桂扬探头出去看了看，没发现外人，低声道：“跟公主那边还有联系吗？”
“没有，但是可以说得上话。你想怎样？明天就定亲了，别动歪心思。”
“绝没有。有两个女人，一个叫罗氏，一个叫蜂娘，给官府做事，我想见她们一面，衙门里帮不上忙，我猜公主或许有办法。”
“天哪，这是什么世道，都有女捕快了？”
“世道就是这么怪，以后的怪事没准更多。”
“行，我去问问，同不同意得由公主说得算。”
“那是当然。”
花大娘子突然叹了口气，“为什么我有不祥的预感呢？你好像又要倒霉，而且是自找的倒霉。”
“反正要倒霉，自找总比被找上门要好。”胡桂扬笑道。
“明天就要定亲，爱咋样就咋样吧。”花大娘子转身离去，对跟在脚边献媚的黄狗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儿，立刻去我家躲着，明白吗？”
大饼跟得更紧了。

第三百九十章 抓人
定亲这天，花家母子早早赶到，还带来几名临时奴仆充门面，花大娘子进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撵走胡桂扬，“去衙门里转转，点个卯，向上司告假，至少显出几分尊重。”
“我告过假，上司说……”
“不管上司之前说过什么，你再去一趟，他都会高兴。”花大娘子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
胡桂扬只得洗漱出门，在大门口向送行的花小哥低声道：“我开始明白你的感受了。”
花小哥用力拍拍胡桂扬的胳膊，表示同病相怜，然后也小声道：“好歹你有出头之日，我就惨了，即使成亲……”花小哥回头看了一眼，“也得受我娘的管束，从前是我一个人受苦，成亲之后就是我们夫妻两人。”
胡桂扬心里舒坦多了，雇车前往己房外衙，今天来得早，饭口还没到，成群校尉站在庭院里，看样子又要出去抓人。
掌房左预正是带队人，看到胡桂扬进院，稍稍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定亲吗？”
“中午定亲，我过来点个卯。百户大人又要抓谁？”
左预没回答，胡桂扬也不追问，在众人的注视下直奔书房，敲两下门，直接推门进屋。
他没料到屋子里还有别人，这个“别人”也没料到会有人不请自入。
南司镇抚梁秀正与经历江耘隔案争吵，面红耳赤，双手按在桌上，全不顾及体面，胡桂扬敲门进来的时候，两人正处于短暂的沉默对峙中，互相寻找漏洞，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因为外人的到来被破坏无遗。
梁秀猛地转身，正要怒斥不识趣的手下，看到胡桂扬，一子愣住了，比左预还要意外，“你、你……”
“是我，镇抚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体察下情？”胡桂扬拱手笑道，迈步走来，一点没觉得自己多余，又向书案后面的江耘点点头。
“你今天不是定亲吗？”
“对啊，我来向经历大人打声招呼，这就回家去。”胡桂扬向江耘正式道：“下属今日定亲，特来告假。”
“准假，回家去吧。”江耘挥手道。
“等等。”梁秀却不同意了，“既然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他会泄露秘密。”
“什么秘密？”胡桂扬惊讶地问。
“别装糊涂，外面的校尉你已经看到。”
“哦，左百户那些人……难道己房是要去我家抓人？”
梁秀哼了一声，“我可没想到，南司抓人，竟然还需要‘同意’。”
这话是说给经历大人听的，在卫所里，文吏只负责公文往来与保存，并无议事之权，江耘却是个特例，上头有圣旨护着，还有一卫两厂的共同保荐，即使是南司镇抚也不敢轻易得罪，心里却不服气。
“我只是提个建议。”江耘微笑道，尽量安抚对方的怒气，“今日定亲，据我所知，何家不会来人，仍是委托他人代理，抓之无益，反而打草惊蛇……”
“我听说的却不一样，何家至少会来一个人，从他嘴里肯定能拷问出何三尘的下落，南司马上就能布下开罗地网，尽快将其抓捕归案，以免夜长梦多。经历大人还不明白吗？何三尘阴险狡诈，就是想利用咱们的等待，她好趁机行事。绝不可上当，不可姑息……”
胡桂扬一点没觉得自己职位低微，插口道：“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关键是消息来源不同，内容更是截然相反，应该先将这件事说清楚。”
“镇抚大人从哪得到的消息？”江耘问道。
“经历大人又是听谁说的？”梁秀反问。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谁也不说，最后是梁秀指着桌上的一份公文，道：“南司抓人，需要通知经历大人一声，本官已经做到，亲自送来捕令副本，请经历大人无需多言，更不要阻挠南司职责。”
江耘叹息一声，“好吧，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镇抚大人。”
梁秀终于获胜，看向胡桂扬，冷冷地说：“待会你跟我们一块回去。”
“这个派场够大的。”胡桂扬笑道。
梁秀向江耘草草地拱下手，转身离去。
“你不着急？”江耘问。
“南司想抓人，连经历大人都阻止不了，我着急也没用。”
江耘笑了笑，指指桌上的一只小木匣，“本打算明天送给你，今天你既然来了，顺便拿走吧。”
“这是什么？”
“一份礼物，恭贺胡校尉定亲。”
“外面几十名校尉要去我家抓人，经历大人却送我一份贺礼——何家若是知道此事，一定很感动。”
“哈哈，不管怎样，我相信自己得到的消息，南司今天抓不到何家人，必定白跑一趟。”
胡桂扬拿起来木匣，“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能打开看看吗？”
江耘点头，胡桂扬打开木匣，看到一只制作精良的机匣，不由得一愣，“大人也会玩这个？”
“略知一二，天机术确有独特的过人之处，可惜需要机芯才能发挥全部威力。听说胡校尉也学过此术，特赠机匣，以后或可彼此切磋。”
胡桂扬合上盖子，笑道：“几年前学过一点皮毛，早就忘光了。多谢经历大人，机匣精微，当个摆设也是好的。”
江耘笑着点头。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敲门，“请胡校尉出来。”
胡桂扬拱手告辞，“如果梁镇抚消息准确，今天真能抓到何家人，问出何三尘的下落，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不至于倒霉，只是……没什么用了。”
胡桂扬大笑两声，转身出屋。
二十名校尉、五十名番子手已经装束整齐，分批出发，由左预指挥，梁秀、胡桂扬跟在最后，骑马缓行。
“恭喜镇抚大人，即将立下大功一件。”胡桂扬在马上笑道。
梁秀没理他，走出一条街之后才开口道：“你以为自己找到了新靠山？实话告诉你吧，江耘只是南京的一个闲官，假公济私，博个侠义之名，被人推荐，一时骗得宫中信任，早晚显露真实面目，跟他捆在一起的人，都没好下场。”
“我倒是想跟镇抚大人捆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怎么个捆法。”胡桂扬的笑容总能令他的随口一句话带上几分嘲讽意味。
梁秀最讨厌这一点，咬牙切齿地说：“来不及了。”
“真是遗憾。”胡桂扬叹道。
“江耘是不是说过上头有人照看你？”梁秀突然问道。
“好像是说过。”
“嘿，你居然真就信了。”
“他是大人，我是校尉，就算不信，我也没法反驳啊。”
“他说的是怀恩。”
“司礼太监怀恩？”胡桂扬几年前见过这名太监，当时怀恩还没有入主司礼监。
“哪还有第二个怀恩？怀太监看似位高权重，其实是个墙头草，莫说你只是一名校尉，就算是总兵和尚书，陛下若有不满，怀恩也会立刻舍弃，毫不留情。”
怀恩的地位比南司镇抚高得多，梁秀却直呼其名，显然自己上头也有靠山。
胡桂扬笑道：“这么说来，陛下目前对我还是满意的？谢谢镇抚大人，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不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梁秀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专心骑马，再不搭理这个不知好歹的下属。
行至半途，前方开始有人频频回来通报消息。
街上人来人往，锦衣校尉却纵马奔驰，见者立避，远远地才敢小声咒骂一句。
梁秀当街接受通报，或是点下头，或是嗯一声，顶多说一句“知道了”。
一切进展顺利，探子看到“何家人”进入胡宅，头两批校尉、番子手包围，第三批在左预的带领下直闯进去，第四批殿后，真的抓到一名何家人，单独关押，等候镇抚大人亲去审问。
梁秀不由得加快速度，也在街上纵马奔驰。
刚到胡宅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叫喊声，那是花大娘子在怒斥南司校尉：“锦衣卫就能随便闯入人家吗？今天是定亲，好事都被你们搅黄了。谁是头目？站出来让我看看……”
梁秀皱眉，迈步进院，胡桂扬跟在身后。
花大娘子先注意到胡桂扬，“你总算回来了，让你去点个卯，怎么带回一群人坏自家好事？”
“不是我带来的，这位是南司镇抚梁大人，我的顶头上司。”
“再敢胡言乱语，掌嘴。”梁秀向院内的校尉下令。
花大娘子刚刚张嘴，又急忙闭嘴，护着儿子，仍是一脸不服气。
梁秀在一名校尉的引导下，直奔客厅，何家人就关在里面，由左预亲自看守。
胡桂扬没被允许跟进去，只得站在院子里，向花家母子笑笑，然后看向其他人。
定亲者共有五人，一人在厅里，四人站在花大娘子身后，无不脸色茫然。
胡桂扬居然认得其中一人，而且是他料想不到人的，“咦，怎么是你……”
那人拱手道：“在下商瑞，见过胡校尉。”
“不准交谈。”一名校尉厉声道。
胡桂扬回礼，笑了笑，没再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商瑞”这个名字，却记得那张面孔，乃是将近三年前奉命进京的商十三。
明明是何家人求亲，竟然来了一位致仕首辅的家人，胡桂扬既迷惑不解，又觉得有趣。
厅里突然传来几声怒喝，随后是安静，再后是梁秀推门出来，一脸的狂怒，“谁是商瑞？”
商瑞站出来，“在下商瑞。”
梁秀脸色通红，厅里的“何家人”姓何，却只是一名普通商人，与何三尘没有半点关系，此人声称，何家的真正代表乃是商瑞，一个颇有来头的人物。
“你是商少保的家人？”
“沾点远亲，我叫商少保一声‘伯父’。”
梁秀的脸越来越红，根据传闻，江耘就是商辂力荐给皇帝的，如今又派来一人专门替何家定亲，其中必定有诈，可他却不敢真的抓人，想来想去，将心一横。
“现首辅也不能插手南司的职事，何况前首辅？通通抓起来，连胡桂扬一块抓！”

第三百九十一章 误会
商瑞莫名其妙，“我犯什么事了，要派锦衣卫抓我？”
“何家人在哪？”梁秀逼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问出点什么，否则的话没法向上头交待。
“在杭州。”商瑞看向胡桂扬，“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就算了，何必闹成这样？”
胡桂扬笑道：“你没听到吗？连我也被抓了。”
“不准交谈。”梁秀一声令下，两名校尉拦在胡桂扬面前，逼他退后几步，远离商瑞等人。
“何三尘在杭州还是京城？”梁秀继续讯问。
“何三尘？”商瑞一头雾水。
“别说你不知道何三尘是谁。”
“听说过，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我根本不认识她啊。”
“她派你进京求亲，你却不知道她在哪？别人为钱而接受托付，你有什么借口？”
商瑞发了一会呆，突然笑了，“误会，一场误会。这个何家跟何三尘没有关系，只是恰巧同姓而已。何家是我们商家的亲戚，论辈份，何家小姐要称我家大人‘舅舅’。当年大人告老还乡时，何小姐也在船上，因此见过胡校尉一面，就此记在心间，才有今日一段姻缘。”
胡桂扬听得目瞪口呆，梁秀更是呆若木鸡，好一会才开口道：“既然是正经人家，为何不肯透露姓名，却要故弄玄虚，找一些商人过来求亲？”
商瑞一脸无奈，“还是因为少保大人？何家虽是商家的远亲，但终归是亲戚，平日里走得比较近，而胡校尉……毕竟只是一名校尉……”
“锦衣校尉。”胡桂扬在另一头强调道，他也实在没什么可炫耀的身份。
“对，锦衣校尉。两家有点门不当、户不对，少保大人又是致仕首辅，难免遭人揣测，所以就想暂时保密，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误会，‘秘密’也只好提前说开。”
梁秀冷冷地盯着商瑞，好像刚刚听到一个拙劣的谎言，漏洞太多，反而不知该从哪里还击。
“镇抚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杭州打听，一问便知，就是京城里，也有官员认识何家老爷，可以……”
梁秀一挥手，表示不想再听，生硬地说：“跟我来。”
梁秀迈步进厅，商瑞只得跟进去，向胡桂扬道：“这算怎么回事？”
“就像你说的，一场误会。”胡桂扬回道。
厅门关上，花大娘子隔着几名校尉向胡桂扬道：“真的，这算怎么回事？”
“就像他说的，一场误会。”胡桂扬只有这一句回答。
“不准交谈！”一名校尉喝道。
胡桂扬笑道：“大家不用紧张，镇抚大人正在厅里与商十三谈笑风生，马上就能成为至交，待会携手出来，看到你们这个样子，反而会不高兴。”
梁秀进厅之前可没有“谈笑”的意思，校尉们还是保持着强横的姿态，但是不再阻止“人犯”互相交谈。
花大娘子道：“亲事若是黄了，你可别怨我。”
“不怨你，可是何家的银子咱们还用回去吗？”
“东西都在这儿呢，他们可以拿走，还有你手里的五十两银子……”
“没怎么用，但是不到五十两。”
“行，不够的我补上。”
两人在做最坏的打算，花小哥终于从母亲身后走出来，“凭什么还银子啊，那是他们……”
“小孩子闭嘴。”花大娘子将儿子拦住。
百户左预推门出来，身后跟着那名无辜的何姓商人，左预面无表情，向校尉们道：“都去外面。”
南司诸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询问厅里发生了什么，乖乖退出。
胡桂扬道：“这是我家，我就不必退出去了吧。”
左预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怪不得胡校尉一直镇定自若。”
“对这场误会，我跟你们一样，事先一无所知。”胡桂扬辩解道。
左预嘿地笑了一声，也走出胡宅。
花大娘子向何姓商人道：“亲事还定吗？”
“我、我不知道。”何姓商人还没缓过神来。
又过一会，梁秀与商瑞一块出来，真让胡桂扬猜对了，是“携手”而出，亲近得像是结识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子里又说几句闲话，哈哈大笑，互相谦让多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别，旁观者总算明白左预为何要将南司诸人撵出胡宅了，这样的场面，下属的确不宜观看。
锦衣卫走得干干净净。
院中诸人安静一会，花大娘子正要开口，却被何姓商人抢先，“锦衣卫都走了？”
商瑞点点头，“就是一场误会。”
“我们也能走了？”
“当然，可是亲事还需要……”
“我就是来帮衬的，与两家都不认识，说好的钱我不要了，我得回店里收拾东西……”何姓商人干脆不找理由，迈步就往外走，另外几人紧随其后，再不敢趟浑水。
商瑞送到门口，转身笑道：“难怪他们害怕，我看到那么多锦衣卫，心里也是惴惴。”
花大娘子上前，“别管锦衣卫了，还定亲吧？”
“当然，聘礼、婚书都在，婚事已定，没法反悔，就差选择吉日成亲了。”
花大娘子露出笑容，“好事多磨，我看也别等明年成亲了，年前就办了吧。”
“娘，别让三十六舅在我前面成亲……”
花大娘子瞪儿子一眼，向商瑞笑道：“胡家什么都准备好了，成亲之后不住在这里，另有大宅院，不会委屈何家小姐。”
“马上就要入冬，何家北上不易，等到明年开春吧，三四月间我会再来商定吉日。”
“也好。”
胡桂扬走来，“我能说句话吗？”
“你的婚事，你当然能说话。”花大娘子笑道。
“何家小姐真在船上见过我？”胡桂扬问。
“这有什么可撒谎的？何家虽非大富大贵，但是何老爷在户部为吏多年，提起‘何琏’的名字，许多人应该还都记得。”
胡桂扬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高攀不上了，请……”
花大娘子一把将他推开，向商瑞道：“别听他的，胡家的事情我做主，亲事已定，不可反悔。”
商瑞笑道：“我就知道此事找花大娘子没错。我得尽快返回杭州，就不停留了，告辞，明年再见，定要讨杯喜酒。”
“唉，这边的酒菜都准备好了，被锦衣卫一闹，大家都没兴致。商爷慢走，我们可就等着新媳妇进京了。”
商瑞告辞，临时仆人也被遣散，花大娘子长出一口气，向胡桂扬道：“你应该去庙里烧炷香，转转运。”
“我不信这个，你也不信。”
“我是不信，可我想明白了，何必固执呢？大家都信，你也装出相信的样子，至少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不行，我装得不像，别人一眼就能看破，反而更不讨喜。”
花大娘子叹息一声，“那就没办法了，你自己选的泥路，看看什么时候才是头吧。行了，亲事已定，你就等着吧，新宅子需要收拾一下，一切妥当之后，你再搬过去。”
“这门亲事……”
“别再说了。”花大娘子直接打断，“你心里想着别人，别人未必想着你。你已经老大不小，浪荡江湖吧，你不愿意，受不得苦，求官求财吧，你也不愿意，受不得委屈，那就甘心做个寻常人，有人管你，你该庆幸，就别推三阻四了。”
“我的确要做寻常人。”
“嗯，明天你留在家里休息，别外出。”
胡桂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好，我不外出。”
花大娘子带着儿子离开，“挺聪明的人，就是不求上进，小哥，你可别学你舅舅。”
“三十六舅很聪明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花大娘子的确准备了一桌酒菜，还没人动筷，胡桂扬自斟自饮，拣肉多的骨头分给大饼，一人一狗吃个痛快。
次日，胡桂扬早早起床，将屋子又收拾一遍，准备迎接公主的信使。
花大娘子让他留在家中，不会有别的原因，胡桂扬相信公主不会亲自登门，肯定是派一个中间人来。
他没等太久，屋子里外刚刚收拾好，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胡桂扬开门，立刻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呵呵，可不就是我。”来者白发白须，身穿道袍，正是老道樊大坚。
“袁茂没什么大事，我去的次数越多，他越遭怀疑……”
“跟袁茂没关，我为别的事情前来拜访。”
胡桂扬很是意外，“你……进来吧。”
樊大坚进院，赞道：“你这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啦，把自己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别人收拾的。”
“哦，听说昨天你定亲了。”
胡桂扬拦在客厅门口，“有事在这说，我就不请你进屋了。”
“呵呵，是你请我过来，就这样待客吗？”
“你……”
“没错，我为公主传话，一两日内，罗氏与蜂娘会来见你，还有……”
“等等，你给公主做事？”
“不行吗？”
“袁茂呢？”
“他暂时没调到这边来。”樊大坚突然笑了，“以为我俩忘恩负义吧？你这么生气，说明咱们还真有几分交情。”
“我干嘛生气？只是有点疑惑罢了。”
“有些事情现在不好说，你再等等，我们会给你一个解释。”
“好啊，我会给我儿子留份遗书，让他听你们解释。”
“呵呵，还说不生气。”樊大坚从胡桂扬身边挤过去，进入客厅，找椅子坐下，“不用等那么久，你成亲的时候，我与袁茂大概就不用隐瞒了。”
“你们还对何家抱有怀疑？直接去杭州查个明白不就得了？干嘛非得等我成亲？”
“唉，你是歇了两年多，我们可是跑断了腿，可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这门亲事不简单，南司太愚蠢，好在没造成影响，你得成亲，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我现在就想明白。”
“哈哈，风水轮流转，胡桂扬，终于换成你被蒙在鼓里，可我知道得也不多，而且未获允许，连所知的一点事情都不能说。快拿酒菜来，我跟你喝两杯再走。”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卖房
虽然没有好酒好肉，樊大坚却很尽兴，醉熏熏地告辞，关于“秘密”，再没有多透露一个字，胡桂扬也没有问，两杯下酒下肚，他也高兴起来，与老道胡说八道一番。
即便脚步虚浮，胡桂扬还是坚持练一套拳，将盘碗收拾干净，忙碌之后，酒醒六七分，向大饼叹道：“白瞎这顿酒了，我应该早点睡觉，可是一偷懒就觉得花大娘子在后面盯着我，你说这个……”
胡桂扬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外人之后，继续道：“我干嘛认这个姐姐呢？真是自作孽……”
大饼连叫数声。
“人不在这儿，你讨好谁？”胡桂扬在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再说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花大娘子当我是亲弟弟，我也当她是亲姐姐。”
胡桂扬哈欠连天，上床睡觉，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觉得床上似乎还有别人，腾地坐起来，真的险些与一个人撞在一起。
那人坐在床边，借助微弱的光线，倾身观看胡桂扬，没防备他突然起身，急忙后仰，嘴里叫了一声“啊”。
“罗氏？”胡桂扬反应倒快，立刻想起樊大坚说过罗氏、蜂娘一两天内会登门，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经常来你这里吗？”房屋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不出是谁，似有哀怨之意。
胡桂扬一惊，急忙辩解道：“误会，老道樊大坚说她们会来，所以……咦，你是蜂娘，说话的就是罗氏。”
坐在床边的人是蜂娘，除了一声尖叫，再不开口，在角落里发问的人只能是罗氏。
“你在向谁解释误会？”声音恢复正常，果然是罗氏。
胡桂扬又被骗过，抓住被子向床里挪蹭两下，“向九天玄女，她专捉世上女妖，法力无边。”
“嘿，省下废话，我们如约而来，你想说什么？”
胡桂扬反而含糊了，“你能说什么？”
“我们在给朝廷做事，暂时住公主府中，找回一批普通金丹，发现几名预言者，就这些。”
“你将那些说疯话的人叫做预言者？”
“世上说疯话的人不少，但有多少人的疯话完全相同，一字不差？”
“好吧，算是预言，你们想争这个‘奇者飞升’的资格？”
“我们奉命来你这里，可没奉命要回答一切。如今整件事已经与你无关，公主念你有相助之恩，派我俩过来一趟，算是还你人情。”
“啊？这就算还人情？”
“你还想要什么？”
“好吧，算是还了。等等，公主能不能好人做到底，让我完全退出这件事？天机船来不来、到底谁会飞升，我都不关心。”
“别急，成亲之后，就没你的事了。”
“真高兴这么多人关心我的终身大事。”胡桂扬躺下，发现有只手伸进被子里，急忙道：“管好你的人，我可是刚刚定亲的人。”
“蜂娘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力。”罗氏道。
蜂娘的手按在胡桂扬的小腹上，停顿片刻，慢慢上移，在心口又停一会，缩回手掌。
胡桂扬的呼吸有些加重，罗氏冷笑一声，“男人。”
“我是男人，不是太监！”胡桂扬必须替自己辩解一句，“我最近一直在练功，有进展吗？”
蜂娘起身离开，到角落里与罗氏沟通。
“果然如此。”罗氏笑道。
“如此什么？”
“你接触过神玉。”
“当然，在天坛丹穴里。”
“你虽然无法取得玉中神力，但是功力增长不少，与普通武林人的内力不太相同。”
“功力增长？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弱呢？还有，你俩变成内家高手了？连我是什么内力都分辨得出来？”
“你最近也接触过神玉。”罗氏肯定地说。
胡桂扬打个哈欠，“是在梦里吧。”
“公主也有犯错的时候，她说她相信你，神玉肯定不在你手里，谷中仙是在骗人，现在证据确凿，我们应该早点过来查看。”
“早点过来？蜂娘这是刚刚学会如何分辨功力吧，立刻来拿我试手，结果第一次就犯错。”胡桂扬翻身而起，光脚下地，“来来，咱们‘查看’个彻底，你说我功力增长，我正好试试。”
“何三尘真是找对了人。”身影晃动，罗氏带着蜂娘出门。
胡桂扬没有追赶，又回到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倒头继续睡。
日上三竿，他被敲门声吵醒，穿衣出去开口，看到花家母子，身后跟着几名陌生男子。
“这些仆人哪找来的？看上去挺精神。”
“他们可不是仆人，是……”花大娘子带头进院，其他人跟进，随后将院门关上，“这些人来买你的宅子。”
“我为什么要卖？”胡桂扬惊讶地问。
“我哪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先去我家搜了一通，然后说要买你的宅子，还说你肯定同意。”
共是五人，都没穿官服，一进院就四处打量。
胡桂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想搜随便搜，掘地三尺也随你们，宅子不卖。”
花大娘子示意胡桂扬走到另一头，小声道：“是公主想买，给了一个很好的价格，说是给你的定亲贺礼。”
“不是钱的事，我住哪啊？”
“先去新宅子对付几天吧。”
胡桂扬无奈地摇头，“她出多少钱？这所宅子当年可是花我不少银子。”
“当年你能有几两银子？公主的银子放在我家，等你成亲之后再送到你那边，现在也不告诉你多少，免得你胡思乱想。”
胡桂扬苦笑，“我是锦衣校尉，竟然也会遇到强买强卖这种事。”
“明明是一夜暴富，你却是这副嘴脸……唉，公主真是不错，可惜。收拾东西，带上大饼，咱们走吧，签字画押什么的以后再说，他们现在就要宅子。”
胡桂扬进屋收拾几件衣物和一些银钱，包袱不打结，出来说道：“你们连我也要搜一遍吧？”
两人走过来，一人仔细查看包袱里的东西，另一人在胡桂扬胸肩背腹等处各拍一下，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大饼！”胡桂扬叫道。
大饼一直躲在厨房里，听到主人的叫声，夹着尾巴跑出来。
又有两人过来，将狗也检查一遍，大饼吓得瑟瑟发抖，胡桂扬安慰道：“别怕，待会咱们去吃大鱼大肉。”
确认人、狗都没问题之后，一人打开院门，示意无关人等可以离开。
走到街上，胡桂扬叹息道：“国库不足吗？官府怎么尽请些哑巴当差人？”
“跟我去新宅。”花大娘子与花小哥带路，三人步行去往新买的宅院。
胡桂扬渐渐觉得不对，“新宅是在观音寺胡同吗？”
“对。”
“原是谁家？不会……”
“对。”花大娘子的回答简洁干脆。
胡桂扬发了一会呆，急忙追上去，“谁把赵宅卖了？石桂大，还是西厂？”
“一个外地人，当初贪图便宜买下赵宅，听说那是凶宅，吓得不敢入住，想转手却没人敢要，直到你有钱之后，我替你买下，正好花掉你那三千两，挺划算。”
胡桂扬不在意花钱多少，喃喃道：“石桂大竟然将义父的宅子卖给外人。”
“他改姓石，就已经是外人了。今后你们算是一个胡同里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惹麻烦。”
“他是百户，我是校尉，真有麻烦也是他惹出来的，不是我。”
观音寺胡同一度住户稀少，经过两年多的缓和，空宅又被填满，唯有占地最大的赵宅一直无人入住，也没人维护，显得十分冷清破烂。
花大娘子从城外雇人收拾宅院，将废砖弃瓦搬走，院子里堆满新的木料砖石，要重建中间一趟房屋。
胡桂扬惊讶地问：“三千两银子已经花光，哪还有钱买这些东西、雇这些人？”
“我出钱垫上，原想等你以后有钱还我，正好赶上公主要买房，钱足够了。”
胡桂扬呵呵笑了两声，“何家小姐不在意住进凶宅吗？”
“装饰一新，多做几场法事，他们也就不管凶宅、吉宅了。”
后面杂乱，没法住人，胡桂扬就在前院找间屋子住下。
花大娘子让儿子去买些酒肉，等他走后，小声道：“你怎么得罪公主了？”
“没有啊。”
“不对，公主对你印象本来不错，可是你要求见那两个女人之后，她的态度就变了。”
“你见过公主？”
“我见过公主身边的丫环，下人最能揣摩上意，主人尚能神色不动，丫环不能，说话阴阳怪气，显然是对你不满。”
“公主觉得我在骗她。”
“你骗了？”
“没有。公主在找一块神玉，可那东西真的不在我手里。”胡桂扬信誓旦旦地撒谎。
“唉，原来不是你走霉运，是你身上有霉运之物。”
“连你也不相信我了？”
“想要相信你可挺难。算了，什么神玉、鬼玉的，不关我事，我将赵宅买下来重建，给你定下一门亲事，对赵家仁至义尽，今后是福是祸、是好是坏，都由你一个人承担吧。”
“我会立份遗嘱，万一我真的倒霉透顶，就将赵宅留给花小哥，免得再落入外人手中。”
花大娘子皱起眉头，“虽说不信鬼神，也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要是真立遗嘱，必须放在我那里。”
“当然。”胡桂扬笑道。
花小哥不仅买回酒肉，还带来一床被褥，对自己有机会继承“凶宅”一无所知，高兴地吃喝之后，随母亲告辞。
整天无事，只有后面的工匠有些吵闹，入夜之后也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前院新客就是宅子的主人，以为他是监工，特意过来讨好几句。
观音寺胡同离己房外衙比较近，次日上午，胡桂扬到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书房里，江耘正对着书案上的东西发呆，胡桂扬走近，心中一惊，桌上分明摆着三枚玉佩，箭囊和纸堆里的都被找出来。
“有意思。”江耘抬头笑道，“想不到己房真有宝物，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竟然刚刚发现。”
“几枚玉佩而已。”胡桂扬故作镇定。
江耘伸手在三枚玉佩上面轻轻划过，“我有感觉，其中的一枚玉佩……必是宝物，可我没接触过神力，无从判断。”
江耘突然站起身，拿起一枚玉佩，狠狠地掷在地上，看着它粉碎，然后向胡桂扬笑道：“宝物不会脆弱的一击就碎，对吧？”

第三百九十三章 等不及
玉佩粉碎，胡桂扬的心也跟着碎裂一块，不是惋惜，而是惊恐，脸上却要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惜这块古玉，己房不知留存了多久。”
江耘笑道：“有意思的事情就在这里，我找来一位玉器行家，让他辨认此玉，就是与宝剑挂在一起的那一枚，他说此玉很普通，在铺子里几十文钱就能买到。我突然醒悟，会不会有人故布疑阵？神玉是不是就藏在这里？于是我仔细搜查，果然有收获。”
“经历大人聪明，想必也是得到消息说神玉就在我手中吧？”
江耘笑容不改，“我一直坚信这一点，只是没料到胡校尉会如此大胆。”
“请大人接着摔玉，然后才知道我是不是真大胆。”
江耘拿起第二枚玉佩，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摔下去，“胡校尉还有机会，如果你现在指出神玉，仍算是功劳一件。”
胡桂扬抬手挠挠头，“认不出来了，看上去都差不多。”
江耘大笑，“无论怎样，我佩服胡校尉的胆识。”
第二枚玉佩落地粉碎。
“那位玉器行家没认出哪块玉与众不同吗？”胡桂扬问道。
江耘拿起最后一枚玉佩，眼睛微微发亮，轻声道：“就是它，与众不同。”
胡桂扬凑近一些，“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江耘将玉佩握在手里，像是怕它被人夺走，“它在跳动。”
“跳动？”
“不是真的跳动，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江耘脸上露出古怪的微笑，“那位行家从来没见这种玉。”
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位行家接触过金丹玉佩吗？”
“没有，但我接触过，它……”江耘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玉佩，没再说下去，笑容渐渐消失。
胡桂扬终于看清玉佩的样子，中间有一小块红晕，与纯白神玉并不相同。
“金丹不会跳动。”江耘生硬地说。
“大人说过，跳动只是感觉，会不会……真的只是心跳？大人与那位行家存有先入之见，过于激动了吧？”
江耘脸色微变，将玉佩重重往桌上一放，玉佩没碎，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金丹也比较坚硬。
“找一位练过火神诀的人，马上就能辨出这是金丹还是神玉，很巧，我就是其中一位。”胡桂扬提出建议。
金丹能被吸食干净，变为普通玉佩，神玉却不会交出半点力量。
江耘看了胡桂扬一眼，脸上重新露出微笑，将玉佩扔到一边，坐回椅子上，“不用试了，是我一时奇想，怎么会有人将神玉藏在这里？”
胡桂扬笑道：“我的胆子也没那么大了？”
“哈哈，坐吧。”江耘恢复常态。
胡桂扬搬来凳子坐下，心里却比江耘更加困惑：神玉哪去了？难道还在故纸堆里？多出来的金丹又是谁放进来的？
“派我去江南吧，我能找到何三尘，要回神玉。”胡桂扬又提出建议。
江耘摇头笑道：“不用麻烦胡校尉，何三尘早晚会落网。”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这枚玉佩，我能看看吗？”胡桂扬盯着金丹。
江耘再次拿起玉佩，“我没练过火神诀，据说它非常简单，只需念诵就能增长内力。”
“只在一开始有效，等你尝到甜头之后，就得吸食金丹，否则的话功力不增反减，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当年，我的功力虽然比不了异人，但也远远超出常人，放在武林里估计也是第一流，可是因为太久没接触过金丹，功力越来越弱，快要不入流啦。”
“我听到的说法也是这样，金丹有限，终有耗尽之时。”
“大人没练火神诀，乃是聪明之举。”
“哈哈。”江耘起身，“你既然很久没接触过金丹，这一枚也不要碰了。请在此稍候。”
江耘拿着金丹离开，他还是不放心，要找其他人检查此玉。
胡桂扬需要的就是这一刻，到处看了看，确认隔墙、隔窗、隔门都没有耳目之后，去翻纸堆。
神玉果然不在。
以江耘的风格，既然搜查，肯定会将整间屋子查个底儿朝天。
胡桂扬坐回凳子上。
江耘回来，身后跟着衙门里的仆役，“今天有一道蒸鲜鱼，说是入冬前的最后一批，再想尝鲜，就得等到明年了。”
这顿饭吃得不错，胡桂扬起身拍拍肚子，“下午没事的话，我想先走一会，新家得收拾收拾，唉，也不知道旧宅被拆成什么样子了。”
“真有一件事，但是不急，胡校尉什么时候办都行。”
“公事为重，大人请吩咐。”
“需要你出城，去趟神木厂大街的火神庙。”
“我知道那个地方，现在就可以去，回不来的话就在城外住一晚。去庙里做什么？”
“找庙祝火道人，就说是我派你去的，取件东西回来。”
“遵命。”胡桂扬告退，领取一匹马，骑着出城，一路上都在想神玉的事情。
火神庙平时的香客不多，胡桂扬又是一身锦衣校尉的官服，很快就见到火道人。
“真想不到。”胡桂扬惊讶地发现自己认识这位火道人。
张五臣终于从野道士变成真道士，拱手笑道：“我也没料到会是胡校尉。”
“经历江大人派我来的。”
“请稍候，我去将东西拿过来。”
小道士奉茶，张五臣很快捧来一只尺余长的木匣，放在桌上，“就是这个，刚刚造好。”
胡桂扬拿起木匣，“我能看？”
“当然。”
胡桂扬打开木匣，看到里面放着小一圈的狭长匣子，拿在手中，很快找到指洞，轻轻伸指进去，摸到了机关。
“小心。”张五臣提醒道，“这玩意儿有点危险。”
胡桂扬缩回手指，物归原处，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第一次听说张五臣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是骗子的帮手，第一次见面时，你是车夫，再见面时你是私自出家的道士，然后你是神仆，现在居然成为‘火道人’，还会造机匣了。”
张五臣哈哈大笑，“张某能有今日，一要感谢神船，二要感谢胡校尉？”
“我？”
“是啊，没有胡校尉当初带我去郧阳府，后面的变化都不会发生，我大概还在通州当野道士。”
“呵呵，我是无心相助，你也是无心相谢。”
“胡校尉还是这么直爽。请胡校尉转告江大人，进展顺利，一天都不会耽误。”
“这东西是你造出来的？”胡桂扬还是不能相信。
张五臣摇头，“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是五行教，我也入教了，教中工匠众多，齐心协力造出来的。”
“光有工匠不够，还得有人传授造法。”
“这个……请胡校尉去问江大人吧，我真不知道。”
“个头儿不小。”胡桂扬指着木匣道。
“嗯，大小不同，功用也不同，大的威力强些，但是使用不便，小的轻巧，但是对指法要求更高一些。”
“厉害。江大人曾经送我一只机匣。”胡桂扬随身携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小巧玲珑，相当于长机匣的三分之一。
“胡校尉用过吗？”
“好久不练，早将指法忘得一干二净，可不敢乱试，你呢？”
“我连学都没学过。”
两人都没话说，胡桂扬想告辞，又觉得不对，“我人都来了，你总得说点什么吧？江耘肯定不会让我白来一趟。”
张五臣两手一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江大人让你来取东西吧？就是这个，再没有了。”
胡桂扬收起自己的机匣，将长机匣夹在臂下，“那我走了，天黑之前还来得及进城。”
“慢走。”张五臣送胡桂扬到大门口，“或许江大人是想让你重拾天机术吧？”
“直接说就行了，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张五臣拱手相送。
胡桂扬将长机匣放到袋子里，上马回城，心中莫名其妙。
前方路边有人大声道：“这是胡校尉吗？好久不见。”
胡桂扬勒马，“恕我眼拙，阁下是……”
那人三十多岁，满脸风霜之色，像是惯跑江湖的卖艺人，“胡校尉贵人多忘事，咱们在莫家庄里见过面，还一块去打过铁家庄哩。”
胡桂扬终于有了一点印象，“你姓常，叫……”
“十八棍常雄，胡校尉记起来了？”
“哦，想起来了。”胡桂扬下马，拱手道：“真是好久不见，你后来去过郧阳府？”
常雄摇头，“运气不好，当时没去成，留在京城瞎混。”
“没去才是好运。”
“哈哈，难得相见，一块喝顿酒吧。”
胡桂扬笑道：“你专门在这儿等我的吧？有话直说就好，你我都省心。”
常雄嘿嘿笑道：“被胡校尉猜到了，有位熟人想见胡校尉，托我在路上相邀。”
“江耘果然擅长江湖套路。”胡桂扬心想，嘴上笑道：“可别太远，我得在天黑之前回城里。”
“就在附近。”常雄上来牵马，引着胡桂扬走进胡同里。
地方果然不远，是家小茶馆，常雄栓好马，胡桂扬取下袋子，抱进店内，没见到熟悉的面孔，“人呢？”
“马上就到，请胡校尉坐下喝杯茶。”常雄亲自去柜台后面端茶，店里只有掌柜和伙计两人，都站在一边，对客人不理不睬。
胡桂扬一心在猜江耘的意图，完全想不到有异常，喝了两口茶水，“我真的等不了太久。”
“我去催催，马上就回来。”常雄跑出店。
胡桂扬看向掌柜和伙计，“你们认得我？”
两人面无表情地摇头。
店外跑进来一个人，不是常雄，是个小个子，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给胡老爷磕头，祝胡老爷升官发财、事事如意。”
“小棍子？”胡桂扬认得这是那名小阉丐。
“呵呵，胡老爷竟然还记得我。”小棍子起身，穿着还是乞丐，个子也没长，脸上稍胖一些。
“是你找我？江耘还真是什么人都肯结交啊。”
小棍子使个眼色，掌柜与伙计立刻退出茶馆，竟然有些害怕这名矮小的阉丐。
“江大人交游遍天下，能给他办事，是我的福分。”
“找我干嘛？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衙门里说？”
“宫里有人护着胡校尉，有些事还真的只能在城外解决。”
“解决？”胡桂扬突然感到头晕，看一眼茶水，明白自己落套里了，也明白江耘这是等不及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行刑
胡桂扬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捆，躺在一堆杂草上，四周漆黑一片，空气中有一股怪味，感觉这里像是马房。
脚步声传来，外面出现亮光，还有说话声。
“要来真的吗？”
“不来真的还来假的？”
“他可是锦衣卫！”
“锦衣卫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飞扬跋扈，何况他是被……”说话的老猴子突然闭嘴，马上又道：“你怎么醒了？”
进来四个人，全是阉丐，老猴子坐在木椅上，由两人抬着，小棍子提着灯笼站在最前边。
看到胡桂扬已经坐起来，眼睛也是睁开的，四阉都很意外。
“把绳子解开，我还能再睡一会。”胡桂扬笑道。
“迷药不够多？”“他喝得太少吧？”抬椅的两人互相问道。
老猴子在扶手上连敲几下，让两人放下椅子，不太满意地说：“察言观色，懂不，得学会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不能每次都让主人开口，你们这样，进宫就是送死……”
一名阉丐抬腿在椅子上踢了一脚，“宫里没你这样的主人，真能进宫，我们自会学规矩，不用你教。”
老猴子怒道：“两根朽木，谁爱管你们？”随即转向胡桂扬，咳了两声，却不说话。
“你脸上的泥太多，我观不了色，你不说话只是咳嗽，我察不了言，所以，抱歉，我揣摩不出你的意思。”胡桂扬脸上的笑容里可没有半点歉意。
两名抬椅的阉丐放肆大笑，老猴子只得将怒气转到儿子身上，“笨蛋，他们不懂，你也不懂？走近一些，用灯笼照胡桂扬，照咱们干嘛啊？”
“你倒是早说啊。”小棍子更是不将父亲当“主人”，硬邦邦地甩下一句，然后迈大步走到胡桂扬面前，灯笼举起，“看吧，他还是这副模样，跟几年前一样，估计再过几年也变不了。”
“托你吉言，我还能年轻几年。”胡桂扬笑道。
“说话也跟从前一样。胡校尉，你别怨我，当年你劫持过我一次，风水轮流转，咱们这回算是抹平了。”
“不怨你，但你能将灯笼挪开一点吗？”
小棍子收回灯笼，向父亲道：“你问吧。”
老猴子装出的威严全被自己人破坏，只得重新酝酿，等了一会才道：“胡桂扬，你认得我吗？”
“认得，没把儿的叫花子，大家都叫你老猴子，是这位小棍子的爹，曾经亲手杀死西厂的霍双德霍总管。你竟然还能逍遥法外，真是没天理啊。”
“嘿，你知道得倒不少，可你没听说过吗？我们立过大功，之前犯过的事全都一笔勾销……跟你说这些干嘛？把我推近些。嗯，好，放下。胡桂扬，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死霍双德的吗？”
“霍双德德？这个名字好，像是外国来的公主。”
抬椅的两阉再次大笑，连小棍子也笑，老猴子没忍住，再次发怒，“就是这双手，我用双手硬生生扭断他的脖子！”
老猴子伸出双臂，胡桂扬往后挪蹭，与黑长的指甲保持几寸距离，“看到了，虽然瘦，应该挺有劲儿，勤洗一洗会更好一些。”
其他三阉笑声不断，老猴子怒不可遏，本想叫人将自己再往前抬送一段距离，或者将胡桂扬拽过来，这时也不开口了，从身后拿出一根短棒，高高举起。
胡桂扬双腿用力，又往后蹭。
那根棍棒却另有目标，老猴子挥舞起来，不拘是谁，打着一个是一个，“让你们笑，让你们笑，一群没用的家伙，好好的事情被你们搅成这样！”
真有被棍棒打中的，叫声“哎呦”，立刻避到一边，小棍子跑得更快，一下没挨着，“是你把我撵走的，照不到人别怪我。”
小棍子还是觉得危险，将灯笼放在地上，转身跑掉，“你自己审吧！”
抬椅阉丐也跟着离开，嘴里嘟嘟囔囔，却没敢报复。
没有同伴捣乱，老猴子怒气稍减，“不好意思，让胡校尉看到如此一幕，这些家伙越混越没人样，迟迟没被选进宫里，也是有原因的。”
“你呢？为什么也没进宫？”
“因为我的腿……因为神船对我另有安排，我得耐心等待。”
“越耐心表示越虔诚？”
“对，这是考验，许多人没能通过，对神船失去信心，我还在坚持，全心全意，没有半点怀疑。”
“祝你成功，早日成为大明权宦。哎呀，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你儿子也被阉了，否则的话，你的权势就能世代相传了。”
一句嘲讽却让老猴子笑了，“不可惜，小棍子可以收养义子，继承我们侯家的香火，这是宫中惯例。寻常百姓天天讲孝道，可是你满京城看看，多少庙里供着太监的牌位？香火不断，时时有人看顾，谁家比得了？”
胡桂扬沉默一会，“原来你姓侯。”
“这不重要。”老猴子又举起短棍，“废话少说，招出神玉下落，饶你不死，若还嘴硬，霍双德的下场就是你的结果。”
“江耘就出这么一招？”
“怎么，你以为这一招不好用吗？你以为江大人真的怕你、欣赏你吗？无非是因为你在宫里有个靠山，在京城没人敢动你。可我不怕，我若进宫，必是天翻地覆之时，你有多大靠山到时候也倒了。外人都当你被绑架，你被打死也只是一场意外，与江大人无关。”
“是他派我出城，许多人都知道。”
“对啊，还有许多人看到你与常雄交谈，受他邀请然后失踪，官府顺藤摸瓜，会去追查沈乾元，跟我们无关。”
“反正江耘也不喜欢沈乾元，顺便除掉。”
“对，这叫一石两鸟。”老猴子挥了一下短棒，差几寸，没打着人，于是一手扶椅，努力往前挪动。
胡桂扬往后挪动，但是很快碰到墙壁，再无退路。
老猴子再挥棒，胡桂扬侧身翻滚，肩头挨了一下，但是不重，全身因此沾满杂草，腹部用力，挺坐起来，笑道：“江大人真爱开玩笑，回去之后我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这不是玩笑！”老猴子用力挥棒，却再也够不着目标，“一群笨蛋，就不能把你绑在柱子上吗？”
“可能是因为‘上意’说得不够清楚吧。”
老猴子还有绝招，短棒飞出，来了一招“撒手锏”。
胡桂扬避得稍慢一些，额角中招，疼得他怪叫一声，又倒在草堆上，“好狠毒的老家伙。”
“这只是开始，我还有双手，你的脖子比霍双德……”老猴子突然闭嘴。
胡桂扬躺在地上扭头看去，原来是短棒被弹开，正好砸在灯笼上，纸被点着，快速燃烧，没一会，火苗又弱下去。
“这里都是干草，我觉得会被点着，咱俩今天就要被烧死在这里了。”胡桂扬猜道。
老猴子已经跳到地上，正要用双手行走靠近胡桂扬，听到这句话，立刻奔向灯笼。
可双手毕竟是双手，没法走得太快，火苗逐渐变大，灯笼周围的干草真被点燃。
“快一点，再快一点！”胡桂扬不停催促，“你还是喊人帮忙吧。”
老猴子心慌意乱，立刻张嘴大喊：“来人！小棍子！”
大家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应声。
火势渐大，老猴子突然调头，拖着身体向门口逃走。
“先灭火啊！”胡桂扬叫道。
“来不及了，我得走，我不想死，我有神命在身……”老猴子为了逃命，爬得比平时更快。
“我怎么办？”
“我就说你是条汉子，宁死不招，江大人也不会怪我。”
“江耘要的是神玉，不是尸体！”
“反正你也不会招供，死就死了吧。胡桂扬，这是你的命，神船不想让你活着坏事，所以借我的手，不对，借这场火将你除掉，与别人无关，你自己走好……”
老猴子终于爬到门口，双手紧紧抓住门框，马上就能出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眼前是黑的，火竟然已经熄灭，他一直在拼命爬行，竟然早没有注意到。
“胡桂扬？”
“没死。”胡桂扬冷冷地回道。
“火……”
“我用身体压灭的，烧得我都要熟透了。”
老猴子长出一口气，“那就是你对神船还有用处，咱们继续。”
“嗯？”
“你得招出神玉下落，要不然我还是得掐死你。”
“我刚刚救你一命。”
“不对，我自己能逃出去，你只是救了自己一命，但你的命仍然归我掌握。”老猴子再次调头，向暗中的身影爬去，双臂有力，一点不觉得疲惫，“什么都是命，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进宫执掌东西两厂，别管什么人，就算是铁齿铜牙，我也能撬得开……”
对面一直没声音。
“你怕了吧？胡桂扬，别不好意思，没人不怕，霍双德临死前屎尿齐流，哭着向我求饶，可是没用，我不会手软，我天生就是心狠手硬的人，估计神船看上的就是这一点，要让我当行刑官……”
老猴子突然抓到一只脚，而且是踩在地上的脚。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短棒被握在别人手中。
“真是一场好火，烧得我皮开肉绽，挺好的绳子也被烧断两根。”
老猴子大惊，松开手，又一次调头向门口爬去，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人，胡桂扬要跑……”头上一痛，晕死过去。
胡桂扬全身灼痛，还是忍住恨意，没有杀死老猴子，抬手摸了摸，发现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皮肤露出来，疼痛由此而来，好在摸上去不是太严重，“没烤焦就好。”
胡桂扬拎着短棒出屋，借助月光看去，赫然发现这是一处坟地，身前几座坟墓，身后是守墓之庐，更远一些，火光跳跃，应该是阉丐聚集之处。
他正想寻路离开，就听得唿哨声响，随后是马蹄震动，一队人马冲进阉丐群中乱打乱杀。
“又是谁？难道官府来救我了？”胡桂扬全无头绪，可是那些唿哨声又不像是官兵。

第三百九十五章 承认
阉丐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遇到偷袭，立刻一哄而散。
偷袭者不像官兵，胡桂扬也想一逃了之，绕过房子没跑几步就被数名骑士拦住。
“胡校尉，你怎么出来的？”一人跳下马，快步迎上来。
等此人走近一些，胡桂扬才认出来，“沈乾元？”
“是我。还以为来晚一步，胡校尉没事就好，跟我走吧。”
“你能送我回城？”
“朝廷摆明要置你于死地，还回去干嘛？跟我去外地躲一躲吧。”
胡桂扬摇头，“不行，我得回去，没准有人会帮我呢。”
“唉，胡校尉真是痴心不改，那你随我回城，好歹躲几天吧。”
“多谢。”胡桂扬拱手，走出几步之后补充道：“我是谢你带我回城，不是谢你赶来救人，你看到了，我是自己走出来的。”
“哈哈，几年没见，胡校尉真是一点没变，什么事情都要说得这么清楚。”
“现在不说清楚，还人情的时候就论不清了。”
沈乾元依然大笑，请同伴让出一匹马给胡桂扬，然后招呼众人，疾驰而去。
一路上，不停有人脱离队伍，临走时都向沈乾元打声招呼，没过多久，就只剩下四人。
在一条小巷里，四人下马，马匹交给两人，沈乾元与胡桂扬步行，在城南的破旧巷子里转来转去，天边已亮，路上偶有行人出现，胡桂扬却依然认不出身处何地。
两人进入一间土坯房，沈乾元道：“胡校尉想好了？真要回城？”
“必须回去，而且你也知道原因。”
“取回神玉？”沈乾元脸上露出含义丰富的微笑。
“若不是为它，沈兄也不会冒险去救我吧？”
“哈哈，胡校尉就是不愿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交情。但你说得不全对，没有神玉，我会也去救你，不为别的，就为胡校尉曾在郧阳府救过所有人的性命。”
“没想到真有人会为此感谢我。”
“我对郧阳巨变念念不忘，当时的人还都活着，我调查得越多，越相信胡校尉曾经力挽狂澜。”
“够了。你怎么知道我被阉丐绑架的？”
“嘿，江耘将绑架之罪栽到我头上，我能不知道吗？可笑的是，江耘专以转卖官府文书聚财，却以为手下的差人和那些阉丐能为他保密，哈哈。胡校尉知道江耘是什么人？”
“非常道经主，人称‘南京白孟尝’。”
“他倒是没有隐瞒，但这位‘孟尝’可不白，上结贪官，下交匪类，做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沈兄从前算是贪官，还是匪类？”
沈乾元曾加入非常道，也是江耘结交的朋友之一。
“我是被他蒙蔽的人。”
“我算是贪官。”胡桂扬认真地说，“在己房吃过不少配给官吏的饭食。”
沈乾元愣了一下，笑道：“在胡校尉面前，不能有半点掩饰，好吧，你是贪官，我就是匪类。”
“贪官见匪类，咱们可以谈谈了。”
“哈哈，先不急，胡校尉还是要进城？”
“对。”
“好，稍待，我出去安排一下，进城之后咱们再谈。”
沈乾元很快回来，“安排好了，就是得委屈胡校尉一下。”
“我受得了委屈。”
外面停着一辆拉货的骡车，上面全是装果子的大筐，胡桂扬蜷身躲进一只筐里，不算隐蔽，但是除非特意搜检，没人能发现异常。
胡桂扬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校尉，他的被绑架并非轰动京城的大事，进城时极为顺利，甚至没有官兵要求货车停下来。
从筐里出来，胡桂扬又蹦又跳，好好活动一下腿脚，“早知这样，我就光明正大地进城了。”
“不可不防。”沈乾元直接进城，比胡桂扬早到一步。
“这是什么地方？”
“南城兵马司营房。”
“我就说这里看着不像寻常宅院。”胡桂扬吃了一惊，“看来你的朋友不少。”
“在京城，不比江耘的朋友少。这座小院是闲房，平时没人居住，胡校尉在这里至少可以躲个三天，然后咱们再换地方。”
两人进屋，酒肉竟然都准备好了，沈乾元笑道：“几年前让胡校尉躲在城外的荒院里，招待不周，这回是在城里，也没什么佳肴美味，但是热酒、熟肉不会少。”
“这就够了。”胡桂扬吃喝一阵，先填饱肚子，然后道：“可以谈了。”
“神玉在哪？胡校尉自己去取，还是我替你取？”
“先说清楚，神玉不是你的。”
“当然，神玉属于胡校尉。”
“也不属于我，那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在凡人中间，天机船若想要回，我乖乖奉上，除此之外，我谁也不给。”
“胡校尉心怀苍生，不想凡人再受引诱，我能明白。实不相瞒，我只想看神玉一眼，而且我拿到神玉也没用，我根本不懂取出神力的法门。”
“这倒是实话，可你这么卖力地帮我，我无以为报啊。”
沈乾元笑道：“胡校尉从来不当天机船是神船，可是有人相信，而且坚信神船会再次回来，胡校尉能理解吧？”
“世上信神信佛的人这么多，天机船无非是另一种神佛，我能理解。”
对这个回答，沈乾元却不满意，“呵呵，神船可不是‘无非’，我没亲眼见过神佛，但我亲眼见过神船，这比世上所有高僧、高道以及所有经书加在一起都更能说服我。我不只是信，我有感觉，好像……好像与神船还有联系，十分微弱，时断时续，但是一直都在。”
“你跟那些阉丐应该能谈得来。”
“嘿，他们不过是一群愚民，没见过神船，谈何相信？只是在做另一场飞黄腾达的美梦罢了，我们谈不到一块去。”
沈乾元是个惯走江湖的场面人，平时极少与人发生口角之争，唯独在神船这件事上，寸步不让，必须据理力争。
他是真信。
胡桂扬笑道：“你信，我不信，互不勉强，如何？”
“但胡校尉承认自己亲眼见过神船吧？”
“没法否认。”
“这就够了。刚才胡校尉说要将神玉还给神船，这也是我的想法啊，而且是我应该做、必须做的事情，我有感觉，神船示意我帮你。”
“神船没将话说得清楚一些吗？”
“当然不会，说得太清楚就失去考验之义。”
胡桂扬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沈乾元改变看法，于是点点头，笑道：“不管怎样，你的‘坚信’比‘交情’更可靠，我就信你一回，请你帮我个忙。”
“只需要一个具体地址，哪怕有皇宫侍卫看守，我也能人不知鬼不觉地取出神玉。”
“麻烦就在这里。”
“看守比皇宫还严？”
“不是，我将神玉弄丢了。”
沈乾元张口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
胡桂扬咳了一声，“我自以为藏得好，结果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是螳螂，神玉是蝉，盗玉者是黄雀……”
沈乾元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神情几度变换，最后挤出一个微笑，“胡校尉真爱开玩笑。”
“不开玩笑，江耘派我出城那天，我刚刚发现神玉失踪。”
“盗玉者是谁？江耘吗？”
“有可能，他将我出卖给阉丐，没准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他要神玉干嘛？郧阳巨变的时候他甚至不在场。”
“他说他要用地火将神玉毁掉，连地方都找好了。”
“哈哈，全是鬼话，神玉怎么可能被凡火毁掉？他要么是生出贪念，先盗玉，再找盗取神力的法门，要么是握在手里，待价而沽。”
“还有谁能比皇帝出的价钱更高？”
“对于价钱，江湖人另有一套看法，就算是皇帝也未必出得起。”
沈乾元起身，来回踱步，每次经过胡桂扬时都要看一眼，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真丢了？”
“谷中仙当年亲眼看到我拿走神玉，可是当着他的面我都没承认，你是第一个听到事实的人。”
承认曾经拥有神玉而不上交，就已犯下欺君之罪，没必要在丢玉一事上撒谎。
沈乾元长叹一声，继续踱步，几个来回之后又停下，“怎么会丢？”
“我以为藏在上司的眼皮底下会安全，所以……我还是想得太简单。”
沈乾元强忍埋怨之心，“想必胡校尉也是没有选择，总不能将神玉藏在家里。”
“是啊，我的旧家估计已经被拆得稀巴烂了。”
沈乾元一咬牙，“行，不就是江耘吗？若是在南京，我动不了他，京城可不是他的地盘。给我几天时间，我将他抓来，但你确认神玉真在他手上？”
“呃……既然你能抓人，就将南司镇抚梁秀和己房掌房左预一块抓来吧，他俩也有机会从书房里顺走神玉。”
沈乾元又一次张口结舌。
胡桂扬笑道：“神船对你的考验可不小。”
江耘虽然背景深厚，但毕竟是半个江湖人，梁秀和左预却不同，乃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地位比一名锦衣校尉高得多，绑架这两人将会引起轩然大波。
沈乾元突然背过身去，小声嘀咕几句，再转身时神情变得坦然，“前方纵是烈焰熊熊，我也要闯上一闯。还有谁要绑来？”
“我有九成把握，盗玉者必是这三人之一。但是还有一个人，最好也能绑来。”
“说。”沈乾元咬牙道。
“是名女子，叫做蜂娘，经常与罗氏待在一起。”
“我知道此女，她也有机会盗玉？”
“她没机会盗玉，但她有本事查出谁最近触碰过神玉，至少在我身上应验了，所以……”
“明白。还有吗？一块说出来。”
胡桂扬摇头，“除非我的猜测错得不能再错，有这四个人足够了。”
“这样的话，需要的时间会比较长，胡校尉可能要多避一阵，这里不太适合，我再给你找个地方。”
“你把我送到锦衣试百户袁茂家里吧。”
“袁茂我认得，他好像……很久没跟胡校尉来往了吧？”
“所以才要送到他家，我有办法让他保密。”
“如果胡校尉觉得没问题……”
“没问题。”
沈乾元长叹一声，“希望这真是神船的考验，不是胡校尉开的玩笑……我在说什么？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一定是考验，是对我的考验。”
胡桂扬没吱声，他实在是无人可用，只能借助于沈乾元，至于找回神玉之后如何留在手里，他还没有想出办法。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请自来
天刚微亮袁茂准备出门，他已习惯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连几天没法回家休息，他向床上的妻子低声道：“我后天傍晚回来。”
“嗯。”任榴儿也已习惯，握住丈夫的手，在脸上放了一会才松开。
今天的随从是郑三浑，哈欠连天，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好像还没睡醒。
两人出门上马，袁茂道：“希望今天能有胡校尉的消息。”
郑三浑半死不活地回了一句，“尸体也该找到了。”
袁茂笑着摇摇头，催马前进，完全没有察觉到家里多了一个人。
袁宅仆人不多，各有职分，主母管得又严，谁也不敢随意乱走，因此，第一个发现后院墙边梯子的人是名丫环，她来清扫落叶，看到地上横着一具木梯，以为是自家之物，于是去前院找人将它搬走。
蒋二皮睡得很足，觉得自己力气也足，一个人过来扛梯子，只看一眼就觉得不对，“这是咱家的梯子吗？”
“不是吗？”丫环不明所以。
“谁放在这里的？”
丫环摇头。
蒋二皮要显示一下自己的聪明，“你瞧，这梯子用的都是细木条，轻便，容易携带，扔掉也不可惜，与一般人家常用的结实梯子不同。”
“那这是谁用的梯子？”
“江湖好汉。”蒋二皮得意地说，想了一会，“难道是老三留下的？算了，我还是收起来吧，虽然不经用，拆掉当木柴也好。”
蒋二皮扛起梯子往外走，刚拐过房头，被任榴儿叫住，“蒋二！”
蒋二皮早就认得任榴儿，对她向来又敬又怕，急忙上前，“夫人叫我？”
“谁让你到后院来的？”
“冬菊姐姐让我来搬梯子。”
“是我让他来的，梯子放在那碍事。”丫环解释道，都知道主母严厉，必须将事说清楚。
“嗯，哪来的梯子？”任榴儿觉得奇怪。
“就在那边墙角下。”蒋二皮指向东耳房与东厢房之间的一块空地，那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树后就是山墙。
任榴儿越发觉得奇怪，仔细想了一会，宅子里的大事小情全要经过她的同意，印象中昨天绝没有动用梯子的时候。
“你把梯子放下，你去继续扫院子。”
“是，夫人。”蒋二皮与丫环同声领命。
任榴儿让自己的贴身丫环也进屋去，站在廊下向蒋二皮道：“你去各间屋子里看一眼，有无异常。”
“夫人担心……对啊，怎么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张梯子？可是谁敢来偷锦衣百户家啊？而且偷完还不带走梯子？我马上去。”
蒋二皮不敢再废话，先去东厢一排房间检查，头两间都没问题，在第三间里却多待了一会。
任榴儿快要叫喊其他人了，蒋二皮出屋，缓步走来，神情古怪，到了主母面前，小声道：“夫人自己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呃，没法说，不让说，反正不是坏人。”
“人？什么人？”任榴儿心中一惊。
蒋二皮神情更加古怪，扛起梯子，“就是老爷在家，也绝不会撵走的人。”
蒋二皮转身去往前院，一路上摇头叹气。
任榴儿愣了一会，还是迈步走向东厢房。
胡桂扬刚刚穿好衣靴，拱手笑道：“抱歉，夜里来的，怕打扰你们夫妻休息，就自己找间屋子住下。袁茂去衙门了？他在哪里任职？也太辛苦了些。”
任榴儿早猜到是他，见到人之后还是很吃惊，急忙将门关上，觉得不对，又将门稍稍打开一点，冷冷地问：“你不是被绑架了吗？”
“对啊，我自己逃出来了，厉害吧？”
“既然逃出来，就该去见官，或者回自己家，来这里做什么？”
“我还以为自己会受到欢迎呢，前些天你可是亲自请我过来。”
“那时候是为袁郎治病……跟那无关，我只是不明白……”
“上司将我出卖给劫匪，所以我不能见官，也不能回家，要在这里躲一阵。”
任榴儿急道：“这里也不安全。”
“那你给我安排一个地方吧。”
任榴儿更急，压低了声音，“我给过你三千两银子，不欠你什么。”
“你跟袁茂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我，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当然也要来找你们，这才公平。”
任榴儿满腹聪明才干、一口伶牙俐齿这时全都用不上，半晌才道：“你就待在这间屋子里，不准出去，不准说话。”
胡桂扬点头，小声道：“最好能有点吃的，让袁茂快点回来。”
“不用你说。”任榴儿气哼哼地说，转身出屋，将门关紧，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先回自己房间，上床躺下，声称感觉不适，叫来后院的丫环，命她们今日休息，无需打扫宅院，她不想受到打扰。
躺了一会，她又声称胸闷气短，命人去前院找蒋二皮，让他去请老爷回家，实在不行，请樊道爷过来一趟。
安排完毕之后，任榴儿才让心腹丫环给东厢房送去一些饮食。
胡桂扬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上床又睡下。
一觉醒来，胡桂扬看到蒋二皮站在床前，正弯腰对他说话：“胡校尉，醒醒。”
“嗯，醒了，又要开饭了？”
“没有，请你换个地方。”
“这里不错。”
“可夫人说……”
“行，我走。你怎么给袁家当仆人了？”
“呵呵，工钱挺高，吃住全包，活儿也不累，这样的好事……”
“这样的好事我给过你啊。”
蒋二皮苦笑道：“给你干活儿倒是不累，就是担惊受怕，连觉都睡不踏实。”
“胆小鬼，去哪？”
“跟我来。”
后院没人，前院也只有几名像是帮工的男子，胡桂扬早换掉烧破的官服，穿着也与这些帮工差不多。
“东西都抬到车上了？”蒋二皮趾高气扬地问道。
帮工们纷纷点头称是，蒋二皮给过钱，带着胡桂扬出门，街上停着两辆骡车，全都装载着厚重的木箱。
“委屈胡校尉赶车。”蒋二皮赔笑道。
胡桂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告诉我去哪，还有袁家的人都去哪了？”
“夫人带人上香去了，说是许愿未做，得罪了菩萨，所以才会突然得病。”蒋二皮突然压低声音，“咱们去樊真人家。”
胡桂扬这才松手，上车拿起鞭子，“总看别人赶车，应该不难吧。”
“不难，鞭子不必用上，牲口自会跟着前车走。”蒋二皮急忙坐上第一辆车，驱骡出街。
为了送走胡桂扬，任榴儿也是煞费苦心。
樊大坚在城外有处庄园，城内也有住宅，离袁家不算太远，地方比较小，一名仆人出来与蒋二皮一块将箱子抬进去，然后坐上胡桂扬的车，赶着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说。
蒋二皮道：“我不能在此多留，请胡校尉再等一会，樊真人很快回来。”
大门从外面上锁，剩下胡桂扬一个人，四处查看一番，很快找出藏酒的地方，不由得欢呼一声，又找出两盘冷菜，也不生火，就这么吃喝一顿。
天色将晚，外面开锁声响，樊大坚终于回来，一进院就关门上闩，跑进厅里，看到醉熏熏的胡桂扬，立刻大笑，“哈哈，我这一路上心惊肉跳，就知道家中好酒不保。”
“只能说是还行吧，算不得一等好酒。”
樊大坚坐下，给自己倒酒，皱眉道：“连热都不热，亏你喝得下去。”
胡桂扬摸摸自己的肚子，“先喝再热。”
樊大坚又笑两声，随后正色道：“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说的，你应该都知道了。”
“就是蒋二皮跟我说过几句，我上哪知道去？”
“你现在还管庙吗？”
“不管，怎么问起这个？”
“你跟袁茂在同一个衙门里做事吧？”
“呃……”
“衙门里就没有一点关于我的流言？”
樊大坚苦笑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要等你成亲……”
胡桂扬指着脸上的一块烧伤，笑道：“瞧见没？前天晚上留下的，我差点被活活烧死，真有人想要杀我，你却指望着我等到明年成亲？”
樊大坚还在犹豫，胡桂扬道：“好吧，我来猜，猜错了你哈哈一笑，猜对了你别出声就是了。”
“好吧。”樊大坚勉强道。
“你俩现在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胡桂扬还没说完，樊大坚就开口大笑。
“鬼才相信。”胡桂扬继续道，接下来才是他的猜测，“你俩在詹事府任职，给东宫做事。”
樊大坚不笑了，也不吱声。
“在郧阳救过皇帝，在天坛救过太子，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可能受到忽视？皇帝不好直接重赏，但是让你们看护太子，陛下还是很放心的。”
“嘿嘿，你早就猜出来了？”
“没有，刚猜出来，之前懒得猜。”胡桂扬又喝一杯冷酒。
“不是我俩有意保密，是上头要求我们……”
“不用解释，也不用对我说宫里的事情，咱们喝酒。”
“稍等，我将酒菜热一热。”
樊大坚亲自下厨，又找出几块腊肉一类的东西，煎炒之后端来，酒也温热，两人重新再喝。
“热酒的确更好一些。”胡桂扬赞道。
樊大坚脱掉外袍，“计划总是不能如意，既然你已经猜出真相，我就实话实说吧，我与袁茂在詹事府挂名，其实是在宫陪太子读书、练艺。”
“好差事。”
“辛苦得很，太子……算了，太子的事情轮不到我说。但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们帮忙。”
“你不会知道有多少人想置你于死地，西厂只能替你挡下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
“是你和袁茂挡下的？”
“是我俩向太子说好话，太子又请身边的太监出面，替你挡下的。”
“太子‘请’身边的太监？谁这么大架子？”
“太子还年轻，对身边的人都比较客气，此人姓覃……”
“覃吉？”
“对，原来你听说过他。”
胡桂扬终于明白自己在宫里的“靠山”是谁了，“江耘将我出卖给阉丐，怎么不见覃吉出面给我做主？”
“宫里还以为你被沈乾元掳走，覃吉正督促各衙门找你呢。可你自己逃出来了，明天跟我去见覃太监，将事情说清楚，他能做主。”
胡桂扬摇头，“说不清楚，我没证据。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回神玉。”
“真在你哪！”
“再等下去，就不一定在谁那里了。”胡桂扬可不会完全信任沈乾元。

第三百九十七章 唯一的好处
胡桂扬得知自己在宫的确有“靠山”，可这个“靠山”并不稳定。
“关于太子废立的传闻不少，可是据我观察，陛下还是很喜欢当今太子的，着力培养，传授文武艺的师父就有十几位，身边的太监也都是老成可靠之人。”
“你说的喜欢是哪一种？”胡桂扬问道。
“喜欢还分种类？”樊大坚很是惊诧。
“当然，有慈父对儿子的喜欢，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一日不见茶饭不思。”
樊大坚摇头，“宫里大概不会有这种喜欢，太子一连十余日见不到陛下，也是常有之事。”
“还有严父对儿子的喜欢，望子成龙心切，恨不得将全副身家都押在儿子身上，聘请天下名师，虽不时常见面，但是关心起居，大事小情必须及时上达。”
“有点像吧，太子的师父不少，要说是‘天下名师’，可能有点过。”
“还有一种是农夫对庄稼的喜欢，不辞辛苦地浇水、翻垄、除草，视若珍宝，可最高兴的时候还是秋日收割之时。”
樊大坚吓了一跳，“哪有这种父子之爱？哦，我明白了，你是说陛下还当太子是‘神子’或者丹药吗？”
胡桂扬笑着点头。
“就你想得多，这种事情……不说询问，谁敢想啊？”樊大坚连连摇头，喝光一杯酒，还是“想”了一下，“我与袁茂都没再见过皇帝，无法眼见为实，只能瞎猜。”
“当然。”
“陛下……大概自己也拿不准，给太子挑的师父里有儒士、武生，也有和尚、道士。”
“像你这样的？”
“像李孜省那样的。”樊大坚不屑地说。
“李孜省还在宫里？”
“嘿，他可没忘记你，只是天坛祭神惨败，他这几年比较老实而已。”樊大坚凑身过来，“别管太子地位稳不稳了，我再问一遍：神玉真在你身上？”
“曾经。”
樊大坚还是无法掩饰心中的惊骇，“我与袁茂被调到外地待了两年，回京之后前往詹事府任职，之所以一直不与你联系，一是因为服侍太子，不可分心，不可泄密，二就是因为神玉……”
“太子也跟你们去了外地？”
樊大坚一拍脑门，“说漏了。”
“没事，是我猜出来的。”胡桂扬笑道，喝了一口酒，“如果让我继续猜的话，你们去的外地是郧阳府？”
樊大坚张着嘴，好一会才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早跟你说了，之前懒得猜，刚刚猜到。你继续说，因为怀疑我有神玉，所以你与袁茂故意与我保持距离？”
“对啊，避嫌的意思，现在好了，你去过袁家两次，又住进我家，别人再说我俩帮你隐藏神玉，证据确凿，可我连神玉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胡桂扬笑道：“没办法，你们已经登船，回到岸上不可能，跳下去就是深水，除了帮我，别无选择。”
樊大坚长叹一声，“安安稳稳地等到明年，你也成亲了，神玉也找到了，多好。”
“我成亲到底跟神玉有什么关系？”
“传言——说是传言，但是来源值得信赖——何三尘已经找到吸取神力的法门，所以设下成亲之计，要将神玉从你手里拿走。”
“传言没说她当初为什么要将神玉留给我？”
“说了，她当时还不能取出神力，却很容易受到神力的吸引，而且她与侏儒闻空寅互相忌惮，所以要将神玉留给一个值得信任、又对神力不感兴趣的人，就是你。”
“听上去挺像回事。”
“原本我还只有四五成相信，今天听你亲口承认之后，我完全相信传言为真。你说神玉失踪，是不是被何三尘拿走了？”
胡桂扬缓缓摇头，又喝一杯酒，“不是她，锦衣卫经历江耘、南司镇抚梁秀、己房掌房左预，盗玉者必是这三人中的一个，而且是自己留下，没有上交。”
樊大坚睁大双眼，最后道：“唉，实话实说，如果我拿到神玉，也未必上交，那玩意儿……如果知道自己离成仙成神只差一步，谁能忍受得住诱惑？大概只有你吧，因为你根本不信鬼神。”
“因为我太懒。”胡桂扬笑道，“沈乾元正准备劫持这三人，他说十天以后、一个月以内动手，为防止打草惊蛇，必须同时绑架。”
樊大坚又一次睁大眼睛，猛灌一大口酒，喃喃道：“上了贼船啦，我竟然还盼着早点与你恢复来往，忘了你这个家伙有多危险。”
“哈哈，没办法，是危险找我，不是我找危险。”
“你怎么相信沈乾元那种人？”
“没办法，落到他手里了，不给一点甜头，我现在根本不可能与你坐在一起喝酒。”
“你把实话都对他说了？”
“当然，我还告诉他将蜂娘也绑来。”
“咦，关她什么事？”
“她最近不知从哪学来的本事，能够查出某人是否接触过神玉，如果那三人不肯招供，她就有用了。”
“然后呢，你有什么计划？”
“找你和袁茂帮忙，这就是我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樊大坚又灌一杯酒，寻思良久，抬头看一眼胡桂扬，欲言又止，重新思索，最后道：“那咱们就得抢在沈乾元前面。”
“当然。”
樊大坚好一会才想出的计划，只得到一句“当然”，他不由得恼火起来，“你知道这有多难吗？这三人都是朝廷命官，上头皆有靠山……”
“我知道。”
“那个蜂娘更麻烦，他是皇帝眼皮底下的人，受公主庇护……”
“我也知道。”
“只靠咱们三人肯定不行，等袁茂回来，得想一个万全之计。”樊大坚再次陷入沉思。
胡桂扬给他斟杯酒，“沈乾元要劫持四个人，咱们不用那么多，只需一位。”
樊大坚苦笑道：“我的胡爷爷、胡祖宗，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你向我隐瞒那么久，我就不能也向你隐瞒一会？”
“行，是我的错，我和袁茂的错。你知道神玉在谁手里？”
“左预。”
“确定？”
“要说明确的证据，我没有，只是看人得出结论。”
“看人？”
“对。江耘一脚在朝堂，一脚在江湖，是位豪侠，而且没去过郧阳，连天坛祭神都没参加，像他这种人，拿到神玉必定立即上交，求名于天下。梁秀心机不够深沉，就算私留神玉，很快也会暴露。唯有左预，最能掩饰心中所欲，他以百户身份从东厂平调至南司，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怀疑的事情。”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如此说来，也不用找蜂娘了，直接抓住左预，就能找回神玉。”
“这是欺君之罪，左预肯定不会招。”
樊大坚唯一能做的事情还是灌酒。
“你现在的酒量比从前好多啦。”
“练出来的。”樊大坚笑道，马上恢复严肃，“还是得等袁茂回来，他已经得到消息，明晚就能出来。”
胡桂扬伸个懒腰，“既然如此，我先去睡一觉。”
“你倒是真够镇定。”
“大不了不就是左预‘成神’，我尽自己所能找回神玉，实在管不了的事情，只能放手。”
“如果找回神玉，你找算如何处置？”
胡桂扬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要找你们两个帮忙。”
胡桂扬知道卧房是哪一间，走去休息，留樊大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里。
“合着我们要帮忙找回神玉，却不能张扬，自然也不算立功？”樊大坚摇摇头，再灌一口时，发现酒已经凉了，“我得好好想一想，这笔生意划不划算。”
袁茂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来到樊家，胡桂扬这时正在酣睡，樊大坚开门将袁茂请入厅里，将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你可想清楚了，这回帮助胡桂扬，啥都得不着，还要冒险背上欺君之罪，这些年的经营全都付之流水。”
服侍太子是件辛苦而长久的活儿，往往持续多年，等到太子登基，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袁茂与樊大坚跟随太子两年多，付出不少。
袁茂笑道：“之前咱们跟着胡校尉一块出生入死，事前可曾得过许诺会有回报？”
“没有许诺，但是起码有个希望，这一回，一点希望没有。找不回神玉还好，找回才是麻烦。胡桂扬大概还是要将神玉交给何三尘，就像那批金丹。”
“这么久了，你仍不了解胡校尉的为人？他送出金丹，乃是觉得金丹对何三尘有帮助而对他人无害，神玉不同，它对任何人都是诱惑、都是祸害，胡桂扬绝不会将它再交出去。”
“哼哼，就算如此，胡桂扬的做法对你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只有一个好处。”
“还有我没想到的好处？”
“好处就是胡校尉真的信任你我二人，拿咱们当朋友，即使许久没有联系，即使存在误解，友情没变，这样的朋友，你能交到几个？”
樊大坚不吱声了。
“胡校尉将生死托付到你我二人手上，反过来，你若是遇到这种事，最想找谁帮忙？”
“实话实说，我会找胡桂扬，没别的意思，我对你们的信任一样，但是胡桂扬更能出奇制胜。”
“有这样的好处，还求什么？”
樊大坚长叹一声，“好吧，但是就这一次，以后说好了，谁也别再冒险，更用不着将生死托付给别人，是朋友一块喝酒就够了，犯不着拿性命当考验。”
“哈哈，这件事或许也没有你预料得那么危险。去将胡校尉唤醒。”
“干嘛？”
“你家也不宜久留，还得换地方。”
胡桂扬睡眼惺忪，看到袁茂，笑道：“你家夫人将我撵到这里，你又要将我撵到哪去？”
“一个别人想不到、通过我们两人也找不到的地方。”
“皇宫？”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而且也容易被猜到，走吧，总之不会害你。”
“你能找到的地方，不会太难猜吧？”
“呵呵，妙就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它是别人安排的。”
“还有‘别人’？”
袁茂正色道：“只凭咱们三人，无非是坐着喝喝酒，什么也做不了。抱歉，未经你同意，我给咱们找来一位‘朋友’。”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主人客人
胡桂扬又经历一次“倒手”行程。
天没亮他就随袁茂出门，来到附近的一座小庙里，陪着一名太监的牌位待了多半个时辰，他被交给一名陌生的车夫，转移到另一座大庙的后门口，在这里不用等候，骡车已经备好，上车就走。
新车夫颇为爽朗，将手里的鞭子甩得震天响，并不打在牲口身上，嘴里不停地与名叫“小伙儿”的骡子聊天，一会鼓励，一会嘲笑，一会安抚……
胡桂扬在车厢内听得有趣，几次想要插口，都找不到机会，车夫说话太快，改变话题更快，一句话上天，下一句话入地，根本不容别人加入。
绕行多时，骡车终于在一条小巷内停下，车夫朗声道：“客人，可以出来了。”
胡桂扬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下车之后更是不知身处何地，绕到车前，拱手笑道：“凭阁下的口才，当车夫有点委屈。”
车夫年纪不大，二十几岁，也笑道：“抚琴需有知音，说话也得有合适的听者，‘小伙儿’对我来说就是世上最好的听者，要论委屈，不是我而是它，天天干着活儿，还得听我唠叨。”
胡桂扬对车夫越发生出好感，“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赶车在城里绕来绕去，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不问你的姓名，你也不必问我，彼此忘得干干净净，岂不甚好？”
胡桂扬大笑道：“有理。”
车夫指向巷内，“往里走，到哪停止我就不知道了。”
“多谢。”
车夫略一拱手，又甩起鞭子，“小伙儿，跑起来吧，让你的蹄子践踏京城的大街小巷，证明你是出身高贵的‘京骡’，阉人能掌重权，你……”
声音被奋起的蹄声掩盖，没过多久，连蹄声也消失了。
“这是位奇人，可惜无缘结识，能支动他的人想必也是个人物。”胡桂扬突然对这次“逃亡”兴趣大增，迈步走进巷子深处，忍不住想自己的双脚也在践踏大街小巷……
胡桂扬越走越慢，两次路过小门，却没人突然走出来请他进去，眼看前方就是巷子尽头，他有点困惑，“接我的人在哪儿？”
小巷与一条繁华的胡同相连，外面店铺众多，行人如织，胡桂扬呆呆地站在街口，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他正想随便找个方向迈步，身后突然有人叫道：“那个人，别走！”
胡桂扬转身，只见一名身穿长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停下，“差点让你跑了，你要往哪去？”
“我？我不知道，你是谁？”
男子四十岁上下，长得黑瘦，像是刚刚醒来不久，脸上还有宿醉的痕迹，“我是谁？我……你是谁？”
“你叫住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男子转身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疑惑地问：“你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吧？”
“嗯。”
“那就是你了，别管你是谁、我是谁，跟我走吧。”男子不太耐烦，好像错过此前的交接全是对方的失误。
胡桂扬高高涨起的兴致立刻减少一半，笑道：“请带路。”
“应该定个讯号，比如敲几下门什么的，谁能一直站在门后面盯着啊。”
“不能，阁下怎么称呼？”
“我姓皮，叫皮明德……哎，我怎么跟你说这个？上头交待过……算了，我叫皮明德，别人都称我皮六爷。”
“原来是六爷。”胡桂扬又一次拱手。
皮明德带着客人走进一座小门，将门关好，“你呢，叫什么？看你的样子，是从外地来京城避难的吧？”
胡桂扬笑道：“我的名字最好不说。”
皮明德撇下嘴，“随你便。看到那边的小院没有？你住那里，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再有需求随时叫我，我就住在那边的屋子里，未必时时都在，你叫个一两声就行，别一直叫。”
胡桂扬点头。
这里是某座府邸的花园，不是很大，收拾得也不够精心，到处都是破败的花草，落叶委地，无人打扫，倒是别有一番废园之风。
胡桂扬住进的小院颇为袖珍，院宽不过几步，被一口老井占据了将近一半，井口上以大石封堵，显然已经好久不用。
院子里只有两间房，皮明德将人带进来，也不多做解释，直接离开，在外面将院门锁上。
“嘿，你锁上门，我怎么找你？”胡桂扬大声问。
“你喊就行了，我能听见，没回答就是我不在。”皮明德走了。
胡桂扬将两间屋子查看一遍，屋内打扫得倒还干净，中间有门相通，一个设床为卧室，一个摆桌为客厅。
“还不如跟着车夫一块走了。”胡桂扬喃喃道，转身出屋，来到院门前，高声叫喊“皮明德皮六爷”，没人应声，他就一直叫。
七八声之后，外面终于传来回答：“来了来了，不是跟你说过别乱叫吗？你这位客人好不识趣。”
“饿着肚子呢，想识趣也难。”
“等会，我给你找吃的，真是麻烦。”
胡桂扬心中只剩下一种“兴致”：此人看样子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院门打开，食物送来，两大块肉、一碗米饭，皮明德放下要走，胡桂扬叫住他，“等等。”
“又要干嘛？”
“这就是你们府上招待客人的饭菜？”
“嗯，你还想要什么？”皮明德瞪眼问道。
“把你的饭菜端来。”
皮明德眼睛瞪得更大。
胡桂扬笑道：“瞧你嘴上的油腥还没抹干净哩，给我换好酒好菜，吃得高兴，爷有赏赐。”
“哈，你先赏赐自己一件厚点的棉衣吧。”皮明德大怒，上前指着胡桂扬的鼻子，“你一个来我们万家避难的亡命之徒，还敢挑三拣四？六爷为了等你，连觉都没睡踏实，你倒好，自己乱逛，险些错过。我不怪你就不错了，你还敢在我面前装大爷。告诉你，小子，别说在这园子里，就是整个京城，你皮六爷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你打听去……”
“哪个万家？”胡桂扬只注意到这一句话。
“嗯？”
“我问你哪个万家？”
“什么哪个万家？”
“京城有好几个万家，有内阁首辅万家，有万贵妃的几个兄弟家，有财主万座山的家，还有我不认识的普通万家，你家是哪个？”
“我、我没说这是万家。”皮明德脸色一变，转身要去。
胡桂扬抢先一步出院，将门关闭，锁头正好还挂在门上，于是随手落锁。
皮明德光顾着怒骂，听见锁声才反应过来，再想开门已经来不及，“你、你想干嘛？你这个小子，不知好歹，我们万家……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忘恩负义，等我出去，立刻将你交给官府……”
胡桂扬不理他，信步乱走，很快找到通往其它院子的门，犹豫着要不要推门。
至少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是普通的万家，估计也不是财主万家，剩下的“两万”，一个是首辅，一个是皇亲，的确都很出人意料。
“袁茂可以啊，不对，他说过，他也不知道地方在哪。”
胡桂扬犹豫几次，决定还是谨慎些好，转向来到皮明德的住处，那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布置得不错，尤其是有半桌酒菜，还没怎么动筷。
胡桂扬大笑一声，入座吃喝，感慨道：“在权贵家里当仆人过得也这么舒服，怪不得一个个眼高于顶，还有人抢着进府，啧啧。”
他正吃得兴起，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有人推门道：“皮六儿，客人接到了吧？好好招待，我不方便露面……”
来者进屋，一下子愣住了，“你是……”
“我是客人。你是……”
“我是……我是主人。”
两人面面相觑。
主人四十多岁，又胖又黑，胖得气喘，黑得发亮，穿绸着缎，颇有富家翁的意思。
沉默良久，胡桂扬开口道：“多谢主人的招待，这桌酒菜是给我准备的吧？”
“当然。呃，你怎么在这儿？皮六呢？”
“我说那个地方太局促，皮六于是跟我换个地方。”
“这个家伙……”主人皱下眉，随即拱手笑道：“胡校尉随意，住哪都行，就是别出这个花园，让别人看到不好。”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主人略显尴尬，“知道，我也是受人所托，帮个忙……那个，你先吃着，我……”
“一块吃点吧，蒙你收留，我还没感谢过呢。”
“不了，我还有事。”
“至少让我敬主人一杯。”胡桂扬起身，翻过另一只杯子倒酒。
主人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桌前，“就一杯。皮六跟你更换房间？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
“不怪他，是我俩一见如故。”胡桂扬举杯，笑道：“第一杯，谢贵府收留，胡某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主人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就被倒满。
胡桂扬又举杯道：“第二杯，敬主人福如东海、财源广进。”
主人不得不喝，过后掩住杯口，“够了够了，实在是不能多喝。”
胡桂扬给自己倒满，“那我喝，主人随意。这第三杯……”
主人挪开手，“最后一杯？”
“最后一杯。”
“第三杯，祝万家世代昌隆，贵妃福寿康宁。”
主人大惊，“你知道我是谁？”
“抱歉，我不该说出来，重来：祝主人……”
主人笑道：“既然知道，那就更好。在下万通，敬胡校尉一杯。”
万通乃是万贵妃的一个弟弟，行二，在锦衣卫担任闲职，领俸不管事，胡桂扬虽然没见过此人，但是听说过，马上道：“万大人是我的上司，还是我敬你。”
“真论职位，我就不管你的闲事了，咱们这是江湖相助，只论交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万二哥。”
“胡老弟。”万通哈哈大笑，显然更喜欢江湖上的称呼。
“既然论到交情，万二哥能一块多喝几杯了？”
“能。”万通坐下，扫一眼桌上的菜肴，皱眉道：“皮六怎么招待的？就这点东西？”
“酒不在好，菜不在多，重要的是能与朋友一桌吃喝。”
“说得好。为什么老覃说你言辞锋利，让我担待些呢？”
“我这张嘴挑人，实不相瞒，覃太监人是不错，就是无趣些，所以……”
万通越发高兴，“确实，那是个太监堆里少见的老学究，把自己当圣人看待，不过的确是个好人。胡老弟，话说到这个分上——你什么时候把神玉交给我啊？”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万家
胡桂扬走到哪都避不开“神玉”两个字，听万通提起，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哈哈笑道：“万二哥忒着急了。”
“老覃也说过不急，让我事后跟他交接，可我一想，咱们都是朋友了，何必再多一位中间人？不如胡老弟将神玉直接给我，了却此事。”
万通一脸真诚，胡桂扬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直爽，于是笑而不语。
“你不信我吗？”万通有点急了，“我万二不说是名满京城，多少也有几个人认识，我为人如何你没听说过？”
“万家三兄弟，就属万二兄最为侠义，有扶危济困之名。”胡桂扬随口应道，他当然听说过万通，对其为人却一无所知，向来也不关心。
万通脸上露出笑容，“扶危济困还在其次，那无非就是花钱，反正钱是朝廷赏赐的，用不着珍惜。我这个人最重的是承诺，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一诺千金！”
胡桂扬苦笑道：“你向覃太监许的诺，我还一个字没听过呢。”
万通大悟，一拍脑门，“是我鲁莽，自罚一杯。”
胡桂扬陪喝一杯，两人刚放下酒杯，忽听得外面有人叫嚷：“开门！放我出去！混蛋小子！我家主人不会饶了你！”
“皮六？”万通辨出声音。
“呵呵，怪我，跟皮六爷开个玩笑，换过住处之后，将院门锁上，估计他这是发现了。”
“哈哈，有趣，他算什么‘六爷’？你我称兄道弟，以后叫他‘皮六’、‘小六子’，既然是胡老弟的玩笑，那就多锁他一会。”
皮明德不知道主人正与“混蛋小子”把酒言欢，叫骂一会也就闭嘴。
“刚才说到哪了？”万通问道。
“承诺。”
“哦，对。胡老弟别多想，没有这份承诺，老覃求到头上，我也会帮忙，朋友之间若不互相帮一把，还叫什么朋友？但老覃自己说的，等到事态平稳之后，你会将神玉交给他，他再交给我，我再送给贵妃。”
胡桂扬点点头，害怕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一个字也不多说。
“我一想，何必这么麻烦呢？你将神玉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我保证你的安全，别说李孜省，就是整个锦衣卫与你为敌，我也一样保得住，我就不信谁敢闯进我家抓人。”
胡桂扬又点点头，“贵妃要神玉干嘛？”
“我姐姐就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见对方不太相信，万通笑着补充道：“胡老弟别笑就行，据说神玉能够养颜驻龄，哪个女子不心动？”
“神玉还有这等功效？头回听说。”
“神玉嘛，什么功效没有？就看你会不会用、怎么用。”
“有理，可见神玉在我手里就是浪费，因为我根本不会用。”
万通探身过来，亲热地拍拍胡桂扬的肩膀，笑道：“用神玉换取荣华富贵，就是它对你的最大用处。”
万通显然一点都不了解胡桂扬，挺直身体，大咧咧地说：“保护你的安全，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你的前途由我负责。”
“我这颗心算是踏实了。”胡桂扬管住自己的嘴，尽量少说话，多敬酒。
万通喝下一杯，正要开口，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人旋风般闯进来，双手握着一根齐眉棍，“好小子，让你知道……”
“皮六，你想干嘛？”万通喝问。
皮明德好不容易从小院里爬墙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报仇，怎么也没想到主人竟然也在，而且与仇人同桌喝酒。
“啊？我……我来给两位爷耍个猴戏。”皮明德这种时候反应倒快，立刻挤眉弄眼、弯腰缩颈，转动木棍，学戏台上的猴子耍了几下。
胡桂扬大笑，拍手称赞，万通这才收起怒容，笑骂道：“你会个狗屁猴戏？倒像是乌龟成精，滚出去。”
皮明德立刻退出房间，轻轻关门，站在外面一个劲儿后怕。
“劣仆一个，万家衰败的时候，得过皮家一点帮助，要不然，早将他撵走。”
“知恩图报，足见万二哥的仁义。”
“嘿，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人家敬我一尺，我必还敬一丈。刚才说到前途，胡老弟是不是以为我在吹嘘？”
“怎么会？”胡桂扬面露惊诧。
万通挥下手，“我们兄弟三人全是锦衣卫闲官，许多人以为我们万家没本事，其实是祖例如此，外戚不许掌印，否则的话，我早就……不说这些，我想说的是，万家并非没有高官，当朝首辅不就姓万吗？”
“万安万阁老？”胡桂扬当然知道首辅是谁，但也知道这位万阁老与贵妃万家并非同族。
“对啊，我们是一家，论起辈份，他还叫我一声二叔哩，不过……”万通压低声音，“这事也就私下说说，贵妃特意叮嘱过，首辅乃朝廷重臣，不可以子侄待之，所以见面时我还是叫他‘大人’，哈哈。”
“原来如此，这么深的关系，京城竟然无人知晓，万家果然低调。”
“贵妃时常教导，不许我们炫耀。”万通得意洋洋，“这回你信了吧，内有贵妃，外有首辅，万家至少保你一个实授千户，你若愿意去外地历练，指挥使乃至总兵，不在话下。”
胡桂扬拱手笑道：“从未怀疑。”
万通伸出手，“能给我了？”
“什么？”
“神玉啊。”
“我没带在身上。”
万通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起身来到胡桂扬面前，腰间、袖口各摸一下，“真没带？你怀里好像有东西。”
胡桂扬掏出来，“几两银子，别人送的一只木匣，没了。”
“那神玉呢？你藏哪了？”万通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无礼。
“麻烦就在这里。”
“什么麻烦，你说，我来解决。”
“嗯……”
“怎么，胡老弟还不信我？”万通扬起眉头，对他来说，好话就是付出，既然付出就得立刻取得回报。
“麻烦可不小。”
“哈，只要是皇宫以外，没有我们万家解决不了的麻烦，实在不行，我让万首辅亲自出面。”
“那倒不必。”胡桂扬笑道，心里已经想出一个主意，“是这样，神玉被人偷走了……”
“什么？你怎么如此大意？”万通十分不满。
“万二哥休急，听我说完，神玉被盗乃是我的一计。”
“此话怎讲？”
“万二哥想啊，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校尉，哪有本事保住神玉？所以故意将它被人盗走，让此人替我保存，等到需要的时候……”
万通倾身过来，在胡桂扬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真有你的，‘此人’是谁？你确认他不会将神玉交出去？”
胡桂扬摇头，“不会，此人贪图神玉，但又不知道神玉的用途，神玉在他手里只是暂存。”
“别卖关子，究竟是谁？”万通有些着急。
“梁秀。”
“谁？”
“锦衣卫南司镇抚梁秀。”
“跟内侍梁芳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没什么关系，倒是与东厂尚公沾亲。”
万通眉头微皱，“要是梁芳的亲戚就好了，我一句话的事，尚铭……有点麻烦，我跟他不是太熟。”
“找到尚铭也没用，梁秀肯定不会承认盗走神玉，那等于承认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陛下也在寻找神玉，南司负责的就是这件事，梁秀拥宝自藏，不是欺君之罪吗？”
万通目瞪口呆，“原来陛下也要神玉……”
胡桂扬终于明白东宫覃吉为什么要找万二帮忙，贵妃的这个弟弟对神玉近乎一无所知，只当它是一件宝贝。
“神玉到手，献给谁还不是万二哥决定？”胡桂扬提醒道。
万通顿生欢颜，“是啊，我可以直接献给陛下……不对，让贵妃献宝，没准陛下愿意与贵妃共享，一块养颜驻龄，如此一来，我们万家更加稳如泰山。”
万通倒也不傻，突然疑惑地问：“你早就有神玉，为什么自己不肯献宝？”
“没门路呗，我一个校尉，想将神玉献给到宫里，至少要经手五六级上司，最后还有我什么事啊？与覃太监结识乃是最近的事……”
“不用多说，我明白了，找我就对了。”万通豪气顿生，想了一会，“就算尚铭出面，梁秀也不肯交出神玉？”
“他是不敢，不交还好，一旦交出反而落个死罪。”
“那怎么办？怎么办……”
胡桂扬也不催促，等万通自己想出办法。
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胡桂扬快要忍不住了，万通终于眼睛一亮，不等开口，又暗淡下去。
胡桂扬只得开口提醒道：“或许可以直接将他叫来。”
“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个闲职，他未必听我……请不来就绑过来！”
“万二哥高明。”胡桂扬赞道。
“可是在我面前招供，他还是死罪啊。”
“对朝廷来说，私藏宝物而不上交，乃是死罪，所以梁秀必须抵赖到底。出了朝廷，并无死罪一说，梁秀只需要交出宝物就能免死，同时也少一个祸患，他为何不交？”
万通终于醒悟，“对啊，我将他绑来，但我不露面，找别人假装江湖好汉，肯定能让梁秀交出神玉，胡老弟妙计。”
“万二哥先想出绑人之计，我不过略加修饰而已。”
“相见恨晚啊。皮六！”
皮明德听到叫唤，马上应声，推门进来，赔笑道：“老爷吩咐。”
不等万通开口，胡桂扬抢先道：“酒凉了，再去热热，有好菜也加几样。”
“是，我这就去。”当着主人的面，皮明德不敢造次，低眉顺目地过来收走剩酒，临走时才狠狠瞪客人一眼。
胡桂扬轻轻向万通摇头，等皮明德退出，说道：“此人不可用。”
“为什么？他虽然顽劣，但是忠心耿耿。”
“就因为他是忠仆，我担心会被梁秀认出来。万二哥不认识南司镇抚，他却肯定认得万二哥，没准连家里仆人都认得。”
胡桂扬其实是觉得皮明德不堪重用，万通听过却是哈哈大笑，“那倒是，我家的仆人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轿，能与官面上的人分庭抗礼，说过他们多少次，没人听。不找他找谁呢？”
“最好是外人，最好不要让他知道绑人的用意。”
万通起身，“胡老弟放心，我有主意。”
“愿见其详。”
万通却要保持神秘，微笑道：“你就在我这里吃好喝好睡好，等着好消息吧，无论怎样，神玉算你献的。”
胡桂扬想的是越乱越好。

第四百章 绑架
胡桂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不管天塌地陷。
他毕竟只是一名校尉，假借神玉的威力到处煽风点风，本事也就到此为止，无力控制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这么一想，他睡得更踏实了。
同一个夜里，却有许多人因为他忙碌得没工夫上床。
沈乾元还在精心安排计划，他需要劫持的目标多达四人，每个都不好惹，而且一人被绑，其他人必然警觉，所以必须同时行动，这需要动用大批人力，还得防备消息走漏，他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袁茂与樊大坚的压力稍小一些，听从胡桂扬的建议，他们只需要劫持左预一人，可是不比沈乾元，两人这些年来一直服侍东宫，与江湖人几无来往，真有事时才发现无人可用，也愁得夜不能寐、抓耳挠腮。
但这两伙人暂时都不着急，沈乾元计划十天至一个月内动手，袁、樊二人也有七八天的准备时间。
对神玉一知半解的万通也不急，离开花园时，他对应该什么时候动手完全没有计划，可是回到自己房中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开始坐立不安，心想：万事俱备，还等什么？早点拿到神玉，早点献到宫里，岂不甚好？
“把皮六叫来。”万通向仆人道，心里仍记得胡桂扬的提醒，却不当回事，以为自家的忠仆，自己最为了解。
皮六一叫就到，心中正惴惴，一见到主人立刻谄笑道：“客人安排好了，我给他捏肩、揉腿，他一个劲儿喊舒服，现在已经睡下。”
“嗯。”万通沉着脸，默默地打量仆人。
皮六被盯得心里发慌，扑通跪下，“老爷饶我一回吧，我知错了，我真不知道那个客人……看在我们皮家当年赠送米面的情分上……”
万通不爱听这句话，怒道：“赠送米面？不过一簸箕粗米杂面而已，这些年来，我们万家还给你们皮家多少？你说，你说！成没成山？”
“成山，早成山了。”皮明德连连跪头，举手狠扇自己的脸，“让你不会说话，让你乱说话，万家是皮家的大恩人，你还不满意？还不知足？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小人……”
万通心气稍平，挥挥手，“够了。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另外有事要你做。”
皮明德一听是安排事做，心中如释重负，只是脸上的红肿没法立刻消下去，也不好立刻起身，于是跪着蹭到主人面前，挤出笑容：“老爷请吩咐，是要去哪个庄上收租？还是要出京买什么好玩意儿？”
这两项都是肥差，中间揩油的机会多，万通摇摇头，“都不是，我问你，你认得不少江湖好汉吧？”
“认得，老爷也认得吧，谁也不知道万二爷仁义？天天都有人来咱们家里蹭吃蹭喊，其中就有江湖好汉。”
“我认识的好汉都不能用，必须你认识而我不认识，最好对方也不认识我。”万通并非全无心机，南司镇抚不是小官，绑架这样一个人乃是重罪，他得先将自己拎出去。
“没问题，老爷说吧，要多少位？”
万通笑道：“还是自家人好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给老爷做点小事，我心里舒坦着呢。”
万通越发高兴，抛去最后一点谨慎，“我也不知道该用多少人，总之我要绑个人来，银子随便你用。”
“简单，俩仨人儿足够，我亲自将人给二爷绑来。”
“这人是个官儿，锦衣卫镇抚，估计俩仨人儿不够吧？”
皮明德心中一惊，脸上却故做轻松，“嘿，小小一个镇抚，在咱们万家面前才是多大的官儿？二爷放心，俩仨人儿不够，我找他二三十人，不是我自吹自擂，皮六儿一开口，愿意帮忙的江湖好汉排着队来。”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明天就动手，晚上带人来见我。”
皮明德心中又是一惊，可是海口已经夸下，容不得他反悔，只得道：“带到这儿来？”
万通指着他，“提醒得对，带到城外……咱家地方多，哪里比较隐蔽？”
“城西二十里有座庄子，天天给咱家供水的，那里人少，最为隐蔽。”
“那就带他到那里去，后天我亲自去一趟。你们只管绑人，什么也不准多问，明白吗？”
“明白。”
“去吧，等你消息。”在万通心里，事情已然解决。
皮明德跪着后退几步，这才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不得不转回身，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绑的这位镇抚是哪位？”
“梁……梁秀，我没说过吗？”
“说过了，是我一时糊涂，给忘了。”皮明德笑道。
“糊涂虫，办事的时候可别这么糊涂。”
“是是。”
仆人退下，万通心中高兴，去最喜欢的侍妾房中，聊会天，酣然入睡，比胡桂扬更要舒服。
发愁的人是皮明德，他一个家仆，哪有机会结交“江湖好汉”？他倒是认得几人，在京城颇有豪侠之名，但都是老爷的座上客，第一不能请，第二他也请不动，必须是老爷亲自开口才行。
思来想去，皮明德决定找另一伙“好汉”帮忙，赌局也是江湖，赌徒自然就是江湖好汉。
他倒有些计划，没有随便找人，而是回想哪些人愿赌服输，裤子都输光了，也不会赖账。
皮明德连夜出府，找来三位合格的“好汉”，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再诱之以利，继续诱之以利，终于取得“好汉”的首肯。
“是万二爷要的人，对吧？那就行，莫说一个镇抚，就是镇地、镇天，咱们也一样给弄来。”
“好汉”们信誓旦旦，但是都觉得四个人不够，于是又分别去呼朋唤友，最后凑齐九个人，巧的是，其中一人认得梁秀。
“南司梁镇抚？我认得，他天天都要去尚太监家里请安，太监不在家，他也去，待得反而更久。”
“本主不在家，他请什么安？”皮明德疑惑地问。
“太监公公不在，太监婆娘在家，正好行事。”
众人都明白了，齐声大笑。
有权有势的太监通常拥有外宅，宅里有妻有子，与正常人家一样，聊作安慰，梁秀以子侄之辈前去给尚铭请安，却暗中私通太监的“假妻”，这事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但是从来没人多嘴，只当是看热闹。
皮明德大喜，心中愁闷一扫而空，与八位“好汉”花费一刻钟制定计划，然后整夜喝酒、掷骰子，凌晨方睡，中午起床，急急忙忙地各去准备。
等到事后，在皮明德向主人的讲述中，这一次绑架惊险万分、跌宕起伏，若不是他力挽狂澜，事情怕是难成，万通听得高兴，赏他不少银子。
在当时，整个计划却是彻头彻尾的混乱。
梁秀通常是在傍晚退班之后，先去尚家请安，然后回自家休息，结果天就要黑了，八位“好汉”却只到来五位，另三位去向不明，谁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皮明德做主，不等这三人，可是找来的车子也有问题，竟然是货车，没有厢棚，藏不住人质。
找车的“好汉”被大家臭骂一顿，再去找已然来不及，干脆就在巷子口雇来一辆骡车。
车夫见这群人不三不四，本想拒绝，却经不住哄抬，再加上提前到手的一块银子，车夫接下这趟活儿，算是又一位入伙者。
天色渐暗，梁秀准时出现，只带一名贴身仆人，别无校尉跟随。
皮明德暗暗感谢满天神佛，该着自己今日立功，于是迎上前，拱手道：“请问这位是南司镇抚梁大人吗？”
“嗯，是我，你是哪府的？”梁秀丝毫没察觉到危险。
“这个以后再说，请梁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你究竟是谁家的？连点规矩……”梁秀话没说完，几个人从身后将他抱住，随即眼前一黑，被口袋套住，心中大骇，甚至忘了开口叫喊。
他在郧阳府曾经短暂修炼火神诀，回京路上就已放弃，自然不是几名混混的对手。
倒是贴身仆人拼命救主，可惜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
有街邻听到声音出门查看，被皮明德一通威胁，又都退回家中，这是一条安静、和睦的小巷，谁也不会多管闲事。
梁秀被抬上车，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皮明德又是一通威胁，车夫终于赶骡上路，没走多远，跳车就跑，牲口和车都不要了。
“好汉”们只得亲自驾车，一路狂奔，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皮明德总算有点计划，事先打点好守门卫兵，未受阻拦，但是也因此泄露连串行迹。
半路上，梁秀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大叫“救命”，挨了一通拳脚之后，再不敢开口，心里却是惊惶莫名，想不明白什么人敢在京城当街绑架锦衣卫镇抚。
谁多人都想不明白，案子报上去，闻者无不大惊，尤其是锦衣卫，上至堂上官，下至番子手，无不愤怒异常，满城搜查，发誓要将镇抚大人活着救回来，并且严惩绑架者。
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个消息却是别有含义。
上百名锦衣卫忙了整夜，没找到南司镇抚，却又传来消息，南司己房掌房百户左预竟然也失踪了，而且是无声无息，子夜之前还有人看到他参与寻人，到了早晨，人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何地消失的。
锦衣卫乱成一团，更多人出动，顺天府、兵马司、巡捕营，乃至兵刑两部，全都帮着找人，结果到了中午，却连上任不久的经历大人江耘也没影了。
消息再也瞒不住，终于传到宫里，使得龙颜大怒，造成的混乱也更严重。
绑架者们全都存着同一个心思：只要找到神玉，再大的混乱也值得。
流言蜚语笼罩全城，只有一个人不受影响。
皮明德不在，胡桂扬独居花园，听不到任何消息，送饭的仆人放下就走，万二爷也不来探望，他只能吃喝、练功，然后在园子信步闲逛，以为要再过几天，混乱才会到来。
相隔时间不久，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三名惊慌失措的人质，异口同声地宣称：“神玉？神玉不在我这儿，这事得找胡桂扬。”

第四百零一章 不贪
在万府踏踏实实住了三天，混乱终于烧到胡桂扬自己头上。
这天晚上，他刚刚睡下不久，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万通再过来一趟，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杂乱，还有兵甲相击的声音，于是立刻起身穿衣、穿靴。
见过万家主仆的为人之后，胡桂扬对保密一点不抱希望，能在三天之内不受打扰，他已经非常满意。
靴子刚穿好一只，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数名甲士冲进来。
“稍等，马上……”
没人听他的话，两名甲士上前，一边一位，架起胡桂扬就往外走，另外两人到处搜查。
门外有人走到近前，借着月光仔细查看胡桂扬，很快说道：“就是他。”
“阁下怎么称呼？我好像没见过你。”胡桂扬笑道。
那人也穿着普通的甲衣，只字不回。
又走来四名甲士，搬脚托腰，将胡桂扬仰天抬起。
明月当空，群星点缀，胡桂扬开口道：“有人能托下我的脑袋吗？别处都好，就是脖子不舒服……”
没人搭理他，两名搜屋的甲士出来，摇摇头，众人列队往外走，胡桂扬粗略查了一下，大概有十五六人，全是同样的装扮，将兵不分，也不知属于哪个卫所。
众甲士从后门闯进花园，原路退出，还没到门口，从前院跑来几名仆人，惊骇地大叫：“你们是哪的人？不知道这是谁家吗？说闯就闯？”
“锦衣卫！”有人回了一句，脚步不停，抬人离开。
万家仆人与仰面朝天的胡桂扬都很意外，前者多一分恐惧，后者多一分疑惑。
来到巷子里，胡桂扬终于反应过来，“你们不是锦衣校尉，是殿前力士！举旗架鼓的力士，什么时候你们也能抓人了？”
一人贴近胡桂扬的耳朵，小声问：“吃土还是闭嘴？”
胡桂扬立刻闭紧嘴巴，表示自己明白，努力挺直脖子，观赏夜空美景，他心中早有准备，因此不是很害怕，他相信，只要神玉没找到，自己就不会有危险。
夜景虽美，看多了也腻烦，而且伤脖子，好在路不太长，胡桂扬被扔马背上，双手双脚被缚，同乘甲士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
这回脖子舒服了，美景却没了，只见蹄飞路晃，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跑了不知多久，胡桂扬感觉足够绕京城一圈，甲士突然调转马头，拐进一座大门敞开的院子里，院门随即关闭，其他甲士则继续沿路奔驰，对半路离开的同伴毫不关心。
甲士下马，解开绳索，“胡校尉可以下马了。”
胡桂扬身体僵硬，挣扎一会才跳下马，落地之后脱掉唯一的靴子，撒腿就跑，甲士吓了一跳，急忙道：“胡校尉留步……”
胡桂扬绕马跑了一圈，又回到原处，笑道：“别急，我就是活动一下腿脚。现在你可以透露身份了吧？”
甲士笑了笑，“我乃无名小卒。胡校尉一路奔波，想必很是劳累，去洗个澡吧。”
胡桂扬一愣，“过去的一个月里，数你这句话最为古怪。”
甲士大笑，指向一间房屋，“洗澡水都准备好了，请。”
胡桂扬扭头看去，院子看上去不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隐隐透出灯光，“这里是……太监洗澡寺？”
甲士拱手道：“总之我们没有恶意，告辞。”
甲士牵马走了，胡桂扬想起这是皇宫附近的普恩寺，宫里太监经常来这里洗澡，几年前他来过一次。
“又落到太监手里了。”胡桂扬喃喃道，走向亮灯的房间。
房间里没人，只有木桶、手巾、新衣新靴，胡桂扬的确是一身脏，于是再不客气，脱衣进桶，水温稍热，越泡越舒服，他简直不想出来。
“客人，要擦身吗？”门外有人问道。
“不用，我就喜欢这么泡着。”胡桂扬懒洋洋地说，“再这么下去，我想我要睡着了。”
“客人需要茶水吗？”门外的人继续问道。
“不要。”胡桂扬懒得废话。
“客人需要梳头吗？”
“不。”胡桂扬懒得多说一个字。
“客人需要荣华富贵吗？”
“呵呵。”胡桂扬懒得回答。
“客人需要一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吗？”
“啊。”胡桂扬舒服地叹了口气。
“客人需要……”
“我只需要一样东西，怕你舍不得。”
“客人请说，只要是客人说得出的东西，没有我舍不得。”
“我需要你闭上嘴，让我好好泡澡。”
门外的人显然一愣，沉默一会，笑了两声，竟然真的离开。
“他还真‘舍得’，反而是我舍不得这只好木桶。”胡桂扬继续泡澡，直到水温渐凉，才恋恋不舍地出桶，擦身换上新衣新靴。
屋外仍是夜色笼罩，胡桂扬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瞧见另一间屋中亮起灯，于是迈步走过去，举手轻轻敲门。
房门打开，一名小太监看一眼来者，侧身让开，“请。”
胡桂扬进屋，小太监却出去了，“请稍候。”
屋里没有别人，胡桂扬坐下，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没人向他做解释，他也不问，灯光渐弱，他拿起桌上的剪子，轻轻剪除焦枯的烛芯，让火苗再次旺盛起来。
将近两刻钟之后，胡桂扬昏昏欲睡，房门终于再次打开，有人进来，“让胡校尉久等了。”
那是一名老太监，皱纹多得能藏住几枚铜钱，身板却挺得笔直。
“明白，夜里出宫一定很难。”
“还好，我在闭门之前出宫，但是被其它事情缠住，一时脱不开身。”老太监坐下，“胡校尉知道我是谁吧？”
“东宫覃吉，你将我安排到万家，自然也只有你能派人将我劫出来。”
“嗯，是我安排的，可我没想到胡校尉不喜欢被安排，短短几天工夫，惹出诸多是非，连陛下都给惊动了。”
“有人动手了？”胡桂扬吃惊地问。
“你不知道？”
“万家没人告诉我啊，我还以为他们要等几天呢。”
“万二……唉，咱们的眼光都不怎么样。我找万二帮忙，是因为他不会受到怀疑，而且性子随和，愿意交朋友。我早该想到，这样的性子能成事，也能坏事。”
“万二真将梁镇抚……”
覃吉点点头。
“哈，厉害，动手真快，我还以为他找人就得花几天时间。”
“动手快，漏馅儿也快，半个时辰前，梁镇抚已被救回来，万家正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所以你提前将我带出来？”
覃吉点头，这是个不苟言笑的太监。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胡桂扬道：“就这样？”
“江经历、左百户也失踪了，但万二说这两人与他无关。”
“万二说的应该是实话，我根本没向他提起这两人。”
“袁茂、樊大坚没向我提起过，但我猜测，至少有一人是被他们绑走的吧？”
“应该是左预。”
“江耘呢？”
“估计是沈乾元拣漏儿。”
覃吉再次点头，两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等了一会，胡桂扬笑道：“你想责备我，尽管开口就是。”
“你应该受到责备，京城人心惶惶，都是你惹出的麻烦。”
“既然你开始责备，那我就开始辩解了。”
老太监一怔，半晌才道：“等我说完。”
“请。”
“过去的近三年里，你明明做得不错，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我还以为你改性子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能惹麻烦，而且越惹越大。首先，你私藏神玉拒绝交出，就是一个大错。其次，发现神玉失踪之后，不是向上头求助，而是四处煽风点火，又一个大错。你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
“你知道我曾经救过多少人吗？”
“郧阳府？我没去过，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你救下来的，即便你有功于众人，这与你再害他人也没有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以为我在害人，没准我是在救人呢。”
“嗯？”
“你说我拒交神玉、四处煽风点火，没错，我的确这么做了，可我要为自己辩解：过去将近三年里，没人搭理我，一旦出现，或明或暗关心的都是神玉。所以，风算是我煽的，火可不是我点的，贪火一直烧在每个人心中，包括皇帝……”
覃吉脸色一沉，“在我面前说话要小心。”
“小心地说真话，还是小心地说假话？”
“嘿，你说吧。”
覃吉不说真假，胡桂扬就当是让自己说真话，“连皇帝也贪图神玉，所以我怎么可能交出来？神玉在他们手里，会是一把大火，能烧得他们连骨头都不剩。所以说在你眼里的害人，其实是救人。”
覃吉冷笑一声，“说来说去，就你一个人不贪？”
“我不贪，是因为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天机船是神船，无论它是从哪来的，天机船仍是器械，只是精妙超出想象，威力也大得吓人。但它不是神，连飞升都需要外力帮助。照此推测，神玉也不是神，里面的所谓神力，害人本事更大。所以我不贪它，谁会贪一个能让自己送命的玩意儿？”
覃吉沉默良久，“连你最好的朋友袁茂、樊大坚也信神船，只是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我知道。”
“神玉……真的被盗了？”
“若非被盗，我不会向任何人承认曾经收藏此玉。”
“就在被绑的三个人手中？”
“想来应该如此，只有他们有机会找到神玉，既然到现在也没人交出来，那就是贪念太盛。”
“有人因贪而私留神玉，你却是因为不贪，嘿。”
“蜂娘被谁绑走了？那三人若是不招，蜂娘就是找出神玉的关键。”
“她还安全。”覃吉起身，认真地问：“你将麻烦也惹到我身上了，等不到天亮，万二就会将我招供出来。”
胡桂扬露出微笑，又是那种不合时宜的笑。
覃吉摇摇头，“真想不明白，你竟然能活到现在。”
“万二招出你的名字，你不会再招别人的名字吗？”
“我绝不会连累太子！”覃吉厉声道，太子是他的底线。
“除了太子，还有别人呢。”
“梁芳和李孜省？可这事与他们没有关系……让我想想，或许有一点关系，是有一点关系：经历江耘其实是他俩的人，神玉一直藏在己房，江耘每天都有机会将它盗走……”
“为了逼出盗玉者，覃公不得不将水搅浑。”胡桂扬补充道。
覃吉长叹一声，“不怕水浑，就怕水落玉出，你性命难保。”
“我知道。”

第四百零二章 遇事不愁
覃吉似乎动心，过了一会，突然笑出一声，“胡校尉人懒，嘴可不懒，连我这把老火也差点被你煽动起来。还好，我对神玉没有贪念。”
胡桂扬微笑以对，他的笑容总是不合时宜，像是看穿却不明说，或者更过分一些，像是在默默地嘲笑。
覃吉又笑一声，终于还是开口自辨：“我没去过郧阳府、没见过天机船、没参与天坛祭神，只见过几位失去神力的异人，他们已与普通人无异，只是都痴心于武功，坚信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再‘夺回’神力。”
“江耘跟你一样，照样有贪念。”
覃吉摇摇头，“你在这里先住几天吧。如果真能顺利找回神玉，没准我能替你向陛下求情，毕竟不贪神玉的人比较罕见，或许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哈哈，‘意想不到’四字用得妙。我得提醒你一声，外人很可能以为我贪图的不是神玉，而是美色。”
“何三尘？”
“当你求情的时候，陛下会说‘胡桂扬那个小子，迟迟不肯交出神玉，并非不贪，乃是要将神玉送人，贪色如此，怎可饶过？’”
“陛下若是真说出这样的话，我该怎么解释？”
胡桂扬笑道：“我只是提个醒，怎么解释还请覃公想办法，想好之后最好能告诉我一声，以后我也能用得上。”
“事关你自己的生死……”覃吉摇摇头，“那就见机行事吧，想得出来，我就求情，想不出来，你听天由命吧。”
“陛下会不会感念我在郧阳府……”
“不会。”覃吉说得斩钉截铁，“原先不确定神玉就在你手中，如今已是定论，陛下不会原谅你的做法，贪或是不贪，都无意义。”
胡桂扬拱手，“那我就等覃公的消息了。”
“别抱太大希望。”
“希望这种东西，如同酱肘子，一点就够，多了也腻得慌。”
“锦衣卫里怎么……不对，赵瑛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人？”覃吉不可思议地说，迈步向门口走去，“如果神玉不在这三人手上，你就是连我也一块戏耍了，别再指望我会给你求情。”
“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如果真有一分意外，被戏耍的人也是我。”
“嘿。”覃吉从外面关上门，过了一会，有人走来上锁。
对胡桂扬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被囚禁的地方，待遇稍有下降，没有好酒好肉，还张床铺都没有，好在洗了一个热水澡，算是弥补。
他趴在桌上入睡，半夜时醒来一次，很快又睡着，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感觉不太舒服，活动活动腿脚，练功、练拳，肚子咕咕叫，却没人送饭，门也打不开。
直到下午，外面终于有人开锁，胡桂扬立刻冲到门口，向外面道：“我要去茅厕，等我回来的时候，最好摆上饭菜……”
门开了，站在外面的是袁茂和一名小太监。
“茅厕在哪？”
袁茂摇摇头，小太监伸手指了一下，胡桂扬夺门而出，几步之后又回来，伸手道：“纸。”
“那边有。”小太监回道。
胡桂扬找到茅厕，解决之后原路返回，往屋里看一眼，“没吃没喝，不进。”
袁茂在屋里笑道：“已经去准备了，很快就到。”
“那我在外面等着。”胡桂扬站在门口，到处扫视，“今天没人来洗澡啊。”
“宫里的人哪能随意外出？要按日子来。”
“你出来了，覃太监也出来了。”
“有事在身，可不是为了洗澡。胡校尉，左预说……”
胡桂扬抬手阻止，然后手掌按在小腹上，“食物还没到呢，我的心在这儿。”手掌移到心口处，“不在这儿，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
袁茂笑了两声，坐在桌边等着。
小太监回来，端来的食物不算丰盛，而且全是素餐，胡桂扬管不了那么多，饭菜一上桌他就端起来大吃，一边吃一边赞叹：“好吃，普恩寺有点本事，素餐竟然能做出一点肉味来。和尚的日子过得不错啊，还是说专门给洗澡太监准备的？”
没人回答，胡桂扬也不需要回答，将饭菜吃个干净，碗筷往旁边一推，“舒服。袁茂，你知道肚子饱的同时，又被憋得难受是什么感觉吗？”
袁茂笑着摇头，“想必不是很好受。”
“难受至极，所以请你转告覃吉，我跟他一刀两断，从此别再见面，我不用他求情，他也别用我做事。”
“不至于吧。”袁茂笑道，将碗筷收拾到托盘上，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表示感谢，亲自送到门外，又转身回来，“神玉不在左预手上。”
“你确信？”
“左预打死不承认，如今已被送到西厂，接受蜂娘的检查，现在还没有结果，但是我觉得他没有撒谎。”
“你们真对左预用刑了？”
“要不然怎么办？难道只是吓唬吗？但我与樊老道没露面，别人动手。”
胡桂扬大笑两声，拍拍肚子，“西厂还在？”
“厂公走了，西厂另有人执掌，而且就因为厂公不在，所以才将梁秀、左预送到那里去。”
“江耘呢？”
“还没下落，沈乾元那伙人躲得比较深。”
胡桂扬想了一会，表示自己的心已经回到原处，“万二呢，坚持多久漏馅的？”
“一天都不到，他让家仆绑人，留下诸多马脚，锦衣卫没敢立刻动手救人，等了两天才冲进去。据说梁秀比左预更惨，受了不少罪，这两人如今恨你入骨。”
“反正他们早已恨我，恨得更深一点也无所谓。”胡桂扬毫不在意。
“万二也恨你，放出话来，再见面就要杀你，听说他还要悬赏你的人头呢。”
“他还这么嚣张？”
“别忘了，他的亲姐姐是贵妃，宫里一大堆人替他说好话，说他是一片忠心，想为陛下找回神玉。梁秀反而被安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连东厂也不肯帮他。万家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为此欠下不少人情，都要算在你头上。”
“万二对我还真不错，好酒好肉供着，以兄弟相称，可惜……”胡桂扬叹了口气，“只能说是造化弄人，让我们做不了朋友。”
袁茂苦笑道：“我和樊大坚才是你的朋友，记得吗？你找我俩帮忙，我们帮了，结果却是这样！”
“怎样？”
“绑架锦衣卫百户，却没找到神玉，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我们又不是万家……”
“覃吉将你俩的事算在西厂头上了，对不对？”胡桂扬笑着问道。
“可我俩在东宫几年来积累的信誉全没了，还欠下一个极大的人情。”
“没事，覃太监已经很老，估计活不了几年，你们的人情债或许不用还。”
袁茂满脸惊讶，“胡校尉，我与老道真心帮你，你可不能拿我们当万二对待。”
“三个人当中，我最怀疑左预，所以将他交给你们，这还不够交情？”
袁茂叹了口气，“如果蜂娘能查出左预接触过神玉，咱们都立功，也不欠覃太监人情，如果……”
“事有万一，如果左预没接触过神玉，咱们再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剩下一个江耘，落在沈乾元手里，你能要回来？”
“我说‘再想办法’，可没说现在就有办法。口渴了，能要壶茶水吗？”
袁茂起身，很快端来一壶热茶，“胡校尉，你不是在报复我与老道吧？”
胡桂扬吸溜一口茶水，“这个你放心，就算你们一直陪在身边，我也得这么做，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选择。当然，谁都会犯错，我也不例外，真要是出错，咱们只好一块承担。”
袁茂无奈地摇头。
“你觉得我不够诚恳、没有愧意？好吧，我试试。”
胡桂扬努力想要挤出愧疚的表情，袁茂急忙摆手，“算了，帮你之前，我与老道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无非是离开东宫，白辛苦两三年，老道有钱，可以还俗当富家翁……”
“我知道袁夫人也很有钱，你们两口儿能过得不错。”
“但是从此以后，咱们只喝酒聊天，不再一块做事了。”
“哈哈，小心你的话，我可真会登门拜访，找你们喝酒，就算袁夫人摆脸色，也撵不走我。”
“那是当然，她一直没能撵走樊老道，对你更没办法。”
两人突然间心情大好，以茶代酒，互斟互敬。
“我和老道都有退路，你怎么办？找到神玉，你有欺君之罪，找不到神玉，你罪过更大。”
“遇事别发愁，发愁难成事——李刑天要在这里就好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西厂那边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快了，会有人过来通知我。”
“你的地位不低嘛。”
袁茂又在苦笑，沉默一会，开口道：“如果神玉真在左预或是梁秀身上，你今天就得在这里剃度出家，从此不准出寺门半步，这是最宽大的处置了。”
“如果一日三餐能保持今天的水准，我愿意当和尚。”
“僧人过午不食，你顶多能吃两顿，也未必能吃上客人的饭食。”
“两顿？那我也能接受，只是可惜今后没法找你和老道喝酒，你们会来找我吗？”
袁茂点下头，郑重地说：“会。”
“如果神玉不在那两人身上呢？”
“那你有三天时间找回神玉，必须是你找回来才行，可以将功折罪，不用出家为僧，但也不会受赏。”
“不用出家当然最好。”胡桂扬挠挠头，“神玉不在梁秀、左预身上，就是被江耘拿走，沈乾元肯定不会放人，锦衣卫都找不到线索，我上哪找去？”
“不急，等西厂送来结果再想办法吧。”袁茂笑道，算是将胡场之前的话还了回去。
两人继续喝茶。
黄昏时分，小太监匆匆跑来，请袁茂出去说话，很快，袁茂回到屋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胡桂扬。
“我要开始想办法了？”
袁茂点头，“查了两遍，蜂娘非常肯定，这两人从未接触过神玉。”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笑道：“其实我有点后悔，不想在这里当和尚，我还有一门亲事没结呢，谢谢你带来的好消息。”
“好消息？这三天里如果再出纰漏，你很可能连当和尚的机会都没有。”
“别打岔，主意说来就来。”胡桂扬抬起来，“盯住蜂娘，就能找到沈乾元。”
“蜂娘有人在盯，轮不到咱们。”
“咱们这回当黄雀。”胡桂扬起身伸个懒腰，“咱们去找万二吃饭吧，他家酒菜不错。”
袁茂有种被骗上贼船的感觉。

第四百零三章 再返万家
万通独自喝闷酒，菜没怎么动，怒斥满地的仆人就是他的下酒菜，“那两个家伙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你们这帮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也不用心想想，一群锦衣卫力士，凭什么抓人？就没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儿？就没一个人出面阻拦？废物，一帮废物。”
十几名仆人垂手站立，大气不敢喘。
万通的目光缓缓转动，要找一个更具体的目标，他现在看谁都觉得面目可憎，很快，他找到尤其可憎的那一个。
“皮六！”
皮明德扑通跪下，哭道：“二爷，二爷……”
“我是你祖宗！”万通掷出杯子，里面的酒洒了自己一身，心中更怒，拍案而起，“你怎么能被锦衣卫抓住？不懂得隐藏行迹吗？你认识的那些江湖好汉呢？他们也不懂？三天，刚刚三天，锦衣卫就将你们找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的脸面……”
万通接连拿起几盘菜肴扔过去，皮明德不敢躲，只能接着，很快身上挂满汤汁儿，还是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胡桂扬提醒过我，不要用你办事。”万通颓然坐下，安静一会，再度怒从心头起，“胡桂扬最坏，他才是罪魁祸首！让我绑架一个没用的镇抚，其实神玉就在他身上。别让我看见他，看见他我非……”
一名仆人闪身进屋，在众人身后探头探脑。
“干嘛？又是大哥找我？跟他家的人说，我没空。”万通不愿去大哥那里挨训。
仆人嗫嚅道：“不是大爷那边的人，是……是……”
“是谁？”万通起身，拿起一只空杯，回答稍有不对，他就要扔过去。
“胡、胡桂扬和另一个人登门求见。”
万通愣了好一会，不太相信地说：“你说谁来求见？”
“胡桂扬。”
“那个胡桂扬？”
仆人连这个胡桂扬都是第一次见，只得茫然点头，“应、应该是他。”
“都给我抄家伙，打死他算在我头上！”万通吼道，迈步挤过人群，第一个出屋，跑在最前面。
仆人们挨了半天责骂，也都痛恨始作俑者胡桂扬，立刻去搬兵器，皮明德尤其踊跃，抱着两口刀追上主人，“二爷，你的宝刀。”
万通握住刀柄，直接抽刀出鞘，皮明德刚要拔另一口刀，也被主人夺走。
万通手持双刀，大步流星，直奔自己家大门，府中上下见者立避，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在皮明德的招呼下，才聚过来给主人助威，大多数人没有兵器，就拿铲勺、掸子、烧火柴等物代替，三五十人叫叫嚷嚷，颇有几分浩荡之气。
万府大门紧闭，小门打开，胡桂扬正与袁茂在门口与两名仆人闲聊，见万家人气势汹汹走来，心知危险，胡桂扬反应快些，拽着袁茂退出门槛，顺手关门，倒将看门仆人吓了一跳。
万通来到门前，二话不说，一刀砍下，正中门板，然后才怒喝道：“胡桂扬，你胆子不小，还敢来我面前！”
外面两人紧紧握住门环，胡桂扬笑道：“为何不敢来？万家待客周到，我来讨杯酒喝。”
“酒？我给你一刀。”万通双刀乱砍，却只是在门板上留下一道道浅痕而已，反将他累得气喘吁吁，“开门！这是我家的门。”
“等你消气，我才开门。”胡桂扬道。
“消气？把你碎尸万段我才能消气。”万通让开，向身后众仆道：“上。”
众仆扔掉手中“兵器”，争先恐后上前拽门，碰不到门的人就抱住前面人的腰，一块用力。
门外两人坚持一会，只得放手。
小门洞开，里面人倒下一片，哎呦声不绝，万通不管这些，踩着仆人跳到门口，立足未稳，被胡桂扬一把抱住，手里的刀也被袁茂轻松夺下。
“万二哥休怒，我不是白讨酒喝，还给你带来一桩好买卖。”
“我不做买卖。刀！我的刀呢？”
胡桂扬退后一步，将双手牢牢按在万通肩上，严肃地说：“神玉近在咫尺，你也不想要？”
万通微微一愣，抬起手，阻止身后的仆人的冲上来，“你将神玉带来了？拿出来让我瞧瞧。”
“就在这儿？”
万通寻思片刻，“进屋说吧，你若是再敢骗我……”
“万二哥，我是被人强行劫走的，一得自由，立刻跑来见你，这还不够吗？”
万通怒气稍减，“可神玉不在那个镇抚身上。”
“我正是为此而来，咱们酒桌上详聊。”
万通怒气又减几分，还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袁茂，“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叫袁茂。”
袁茂上前，双手捧刀，笑道：“久闻万二哥侠义之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我也处闻袁兄大名。”万通略一拱手，根本不认得袁茂。
皮明德上前抢过双刀，做势欲砍，被万通一脚踢开。
厅里还剩半桌酒菜，万通让仆人重新整饬，与两人分宾主落座，立刻伸出手来，“神玉呢？”
“不在我身上。”
万通刚刚消下去的怒气又要蹿上来，胡桂扬急忙道：“但我有神玉的确切消息。”
“你又来戏耍我！”
“万二哥休怒，请听我说。当初我将神玉藏在南司外衙的书房里，这是实话，没有半点虚假。有机会顺走神玉的人只有三位，梁秀是南司镇抚，自然嫌疑最大，所以我将他交给你。”
袁茂在一边点头。
“可神玉不在梁秀那里。”
“我听说了，这是我的错，冤枉他了。”
“不只是冤枉他，连我也给连累了。那可是锦衣卫镇抚，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你的胡说八道？”万通斜眼看人，怒意再露。
“因为找回神玉的功劳，能够抵消一切罪名。”胡桂扬笑道。
“找不回神玉，罪名就会落在我头上，要不是万家有点根基……”
“事情还没完呢，神玉仍无下落，不是吗？”
万通不吱声。
“我刚才说三个人有机会盗走神玉，梁秀可以被排除，另一位百户左预也没有神玉，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谁？”万通急切地问。
“锦衣卫经历江耘。”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哪？”
“被一群江湖人掳走，领头的人叫沈乾元。”
“镖王沈乾元？”
“原来万二哥认识他。”
“何止认识，他还来过我家喝酒呢。”万通想了一会，抬头看向胡桂扬，“你又是在骗我吧？”
“我只是将自己相信的事情说出来，万二哥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整个锦衣卫是不是都在追捕沈乾元。”
“不用你说，我自会打听。”
说话间，酒菜重新上桌，万通端起一杯酒，没有马上喝，“你小子的话里尽是陷阱，我突然想起件事：整个锦衣卫都在追捕沈乾元、寻找江耘的下落，你来找我干嘛？难道咱们能抢在锦衣卫前头？”
“锦衣卫人多势众、消息灵通，咱们的确比不了，但咱们也有两个优势。”
“什么优势？”
“一个优势是万二哥，另一个优势是我。”
万通冷笑一声。
“万二哥仆从众多，朋友也多，论消息灵通，不比锦衣卫差多少。”
万通露出微笑。
“至于我，就是个诱饵，能引来沈乾元。”
“凭什么？”万通开口问道。
“沈乾元若是拿到神玉，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总之不会送给我。”
“只有神玉还不够，沈乾元得想办法将玉中的神力取出来，据为己有。”
“你有办法？”
胡桂扬摇头，“我没有办法，但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或许有办法，沈乾元想找到那个人，必须以我为诱饵。”
万通皱起眉头，“听上去挺复杂，这回若是再找不到神玉……”
“就三天，三天之内必有结果，若是见不到神玉，万二哥拿刀剁我。”
万通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刀就在我手边，你也不能离开半步。”
胡桂扬笑道：“当然，但是沈乾元很快会将我掳走，到时请万二哥盯得紧一点，别让我回不来。”
“嘿。”万通倒有点希望胡桂扬回不来，“放心，神玉在，你就在。这位袁兄……有何帮助？”
“他很重要，是覃太监的亲信，有他在，无论咱们做过什么，都算是奉命行事。”
“万家不需要别人传信，我派名仆人去请，老覃肯定会来。”万通不屑地说，打量袁茂两眼，“好吧，留下也行，别惹事。”
袁茂笑道：“我不惹事。”
至此，三人终于能够安心喝酒，气氛渐渐融洽。
酒后，胡桂扬与袁茂住进同一间客房，门外由万家仆人彻夜看守。
“这个万二不像是能成事的人。”袁茂小声提醒道。
“所以这对沈乾元来说是个机会。”胡桂扬笑道，他就是想落到沈乾元手中。
袁茂直摇头，“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何必离开沈乾元呢？”
“此一时彼一时，我当时以为神玉必在左预手中，所以急着离开沈乾元，来见你与樊大坚，现在倒好，神玉竟然真在江耘那里。我犯下大错，所以要回去弥补。”
“你这个错犯得可不小。”袁茂躺下，头对着胡桂扬的脚，“沈乾元掳走你之后，何三尘若是迟迟不肯出现，怎么办？”
“首先，我得弄清神玉究竟在不在江耘手里。”
“你刚刚还说……”
“猜测，都是我的猜测，只要是猜测，就不会一点错误没有。”
袁茂长叹一声，又提醒道：“而且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以后若是神玉还没影子，锦衣卫、东西两厂就将动手，到时候你与沈乾元全都性命难保。”
“神玉、神玉……”胡桂扬小声嘀咕，“找到以后我将它藏在哪呢？”
袁茂又叹一声，困意渐重，闭眼入梦。
片刻之后，两人酣声同起。
屋外，看守门户的仆人也坐在地上睡着了。

第四百零四章 填土
胡桂扬睁开双眼，“袁茂？袁茂！”
“嗯，怎么了？”袁茂被唤醒。
“你又在说胡话，‘天机再临，奇者飞升’。”
“是吗？我……为什么床在晃动？”
“因为咱们不在床上。”
袁茂腾地坐起来，头碰到硬物，痛得他叫了一声，“咱们在箱子里？”
“这么矮，像是棺材。”胡桂扬笑道。
袁茂出了一身冷汗，“别乱说，当心……沈乾元真把咱们给绑架了？”
“是不是沈乾元还不知道，但咱们的确被绑架了。动作真快啊，我还以为要等两天。很好，第一步进展顺利。”
袁茂一点也不觉得“很好”，伸手摸去，很快摸到胡桂扬的腿，“地方真小。”
“像棺材。”
袁茂苦笑道：“好吧，像棺材。多久了？”
“不知道，我只比你早醒来一会。”
“万家一点防备也没有？”
“我说过，让他们不要防备，就是不知道他们跟上没有。不用担心，万二跟不上，锦衣卫、东西两厂也必然有人跟踪。”
箱子不晃了，没过多久，剧烈地倾斜，然后放稳，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听不清是风声还是说话声。
“他们要埋棺材。”胡桂扬小声道。
袁茂又是一惊，他不能挺身坐起，也不想躺着，只能蜷身半躺半坐，眼前一片漆黑，备感压抑，心中惶恐不安，“为什么？他们绑架咱们……不对，绑架你，不是为了神玉吗？”
“谁知道，但是你听这声音，像不像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
仔细一听，还真有一点像，尤其是头顶的箱板，似乎在微微颤动，袁茂更惊，缓缓呼吸，努力保持镇定，“不会活埋，没有理由，不会活埋，没有理由……”
“其实有个现成的理由。”
“嗯？”
“沈乾元绑架我，无非是想拿我当诱饵，如果不来点真的，怎么能让何三尘现身？”
袁茂呆住了，片刻之后，拳脚并用，又是砸又是踢，嘴里大叫大嚷。
外面的声音停止了，袁茂沉重地喘息，却仍然觉得胸里越来越憋闷。
“没用。”胡桂扬居然还能笑出声来，“他们确认咱们还活着，填土就更起劲了。”
没等袁茂开口反驳，外面又传来沉闷的响声，箱板随之微微震动。
袁茂沉默了一会，呼吸渐渐平稳，问道：“你不怕吗？”
“怕，怕得要死，后来一想，活埋不也是死吗？于是就不怕了。你可以试试。”
袁茂想了一会，“榴儿有孕在身快两个月了。”
“恭喜。”
“我不想死，没有我，孤儿寡母怎么办？”
“的确，寡妇易受欺负，花大娘子是个例外，但任榴儿不是花大娘子，她应该会再找一个男人帮衬……”
“闭嘴！”袁茂怒道，伸脚踹去。
胡桂扬反应倒快，抓住脚踝，轻轻放回原处，笑道：“我这边还有一个守活寡的何家小姐呢。”
“你根本没见过何家小姐，毫无感情可言，跟我们能一样吗？”
“也对，你想听好话？”
“你最好别说话。”
一片安静，只有单调的响声持续不绝，越听越像是外面的人在填土，袁茂忍受不住，“你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其实不用我说，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都能猜到。”
袁茂想了一会，“锦衣卫会救咱们？”
“何三尘不出现，他们绝不会救人。”
“何三尘会来救咱们？”
“她在不在京城尚还难说，而且，她若一来，咱们必死无疑。”
“对，她一现身，咱们就更没用了。”袁茂本是个聪明人，一时惊慌，变得有些急躁，于是努力控制情绪，“何三尘若是不肯出现，外面的人才会……开棺放人，就看谁能坚持得住。”
“对，你能坚持住吗？”
“能。”袁茂咬牙道，马上又有一个疑惑，“可外面的人怎么知道咱们还活着？”
“你刚才一折腾，证明咱们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至于以后，就看外面的人怎么想了，人人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袁茂轻叹一声，外面的人一次失误，他俩就要变成尸体，可他心里却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与害怕，“听天由命？”
“嗯。”胡桂扬突然又加上一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我大概真会害怕，甚至疯掉。”
“嘿。偶尔，你也有会说话的时候。”
“你听说过‘并骨’吗？”
“呸，谁跟你‘并骨’？那是太监和宫女……总之咱们不是。”
“就怕外人有误解。”
袁茂哼哼一声，嘴上没把住门，“非要‘并骨’的话，我也选樊老道，不选你这个家伙。”
“哈哈。”胡桂扬大笑。
即使在黑暗中袁茂也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道比你单纯，又会赚钱，一块喝酒，一块做事，心情会非常愉悦，跟你在一起，做鬼也是麻烦鬼。唉，我也是鬼迷心窍，才会跑来帮你。”
“呵呵，若干年后，你可以将现在的经历讲给儿子听，告诉他，你在最危险的时候，想着的全是他们娘俩儿……和一个老道。”
“未必是儿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真死在这里，你最想说的是什么？”
“嗯……樊老道从春院那边赚到不少银子吧？说是分我一半，我现在一块银子也没见到。”
“你想到的就是这个？”
“当然，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覃太监派我监视你。”
“明摆着嘛，而且我知道，你主动要求这项任务，被你监视总比别人强，老道为什么不来？”
“他算是担保人，被扣在东宫。”
“干脆咱们仨‘并骨’得了。”
“呸。”
胡桂扬打个哈欠，“我想睡一会，你自己能坚持住吗？”
“你还要睡？”
“懒成习惯了，一困就得睡。”
“能睡得着你就睡，我没事。”
外面填土的声音停止，被胡桂扬的轻微鼾声接替。
“这个家伙。”袁茂喃喃道，既惊讶，又佩服，听着鼾声，心里倒也踏实不少，慢慢地，他也感到困倦，干脆躺下，却没有胡桂扬的本事，怎么都睡不着。
外面突然又传来响声，袁茂急忙坐起，侧耳倾听，努力分辨这是填土还是掘土。
声音很快消失，袁茂轻叹一声，重新躺下，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不知不觉间却进入梦境，任榴儿、樊大坚、东宫同僚……诸多人物轮番登场，谁都不肯多留一会，看得他心急如焚。
突然间，白光笼罩头顶，憋闷感觉一扫而空，袁茂站在苍穹之下，脚下却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一朵朵浮云。
无数种声音涌入耳中，其中也有人声，不是简单的“天机再临奇者飞升”八个字，更复杂，也更含糊，他根本听不清，大声喊道：“是谁？你在说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白光消失，袁茂坠回黑暗之中，心情极度失落，莫名其妙地想要号啕大哭，强行忍住，迫使自己醒来，现实虽然残酷，却不会让他轻易落泪。
“你哭了。”又是胡桂扬的声音。
“我没有。”袁茂有些恼怒，宁愿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马上后悔，在这种处境里，有人陪伴总比没有强，哪怕这人是“不合时宜”的胡桂扬。
“不是大哭，像是抽泣，你梦到天机船了？”
“天机船？就算梦到它，我也不会哭啊。”
“你又说梦话了。”
“是吗？还是那八个字？”
“不是，比八个字要多。”
“我说什么了？”袁茂心里只有模糊的印象，一句完整话也记不住。
“我也没太听清楚，大概是说凡人数量众多，总有一两个可用。”
“还是‘奇者飞升’的意思？”
“应该是，看来天机船乃是有意留下神力，像是在试药。可是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只有一百多位异人？这算不上数量众多吧？”
“算不上。”袁茂脑子里昏昏沉沉，却突然冒出一个极为清晰的想法，“被试药的不是异人，应该说不只是异人，郧阳府十万余人都在试药，一部分人当场死亡，极少数人变异，其实都是试药的结果，只是发生得比较快、比较明显，其他人的变化则要逐步显现……”
袁茂说不下去了，已经有一批人口吐疯言，他正是其中之一。
“有道理，可天机船想要的变化究竟是什么？”胡桂扬又问道。
“我不知道，它没对我说。”
“它？”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太多声音，还有白光……”
“别想了。”胡桂扬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有麻烦吗？”袁茂一惊。
“呵呵，我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你说得没错，那神玉……”
头顶突然传来沉重的响声，袁茂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嘘了一声，将耳朵贴在箱板上倾听，过了一会小声道：“好像是在挖土。”
“太好了，我早就憋得慌，再这么下去，我必须狠狠揍你一顿才行？”
“嗯？弄清楚，是你连累我，不是我连累……算了，真是在挖土，沈乾元没坚持住。”
等待的时间尤显漫长，当箱板打开的一刹那，袁茂差点喜极而泣，再次忍住，梦里就算了，如果这时候哭出声音来，会被胡桂扬笑话一辈子。
外面是白昼，阳光直射下来，胡桂扬与袁茂急忙以手遮目，好一会才适应过来，抬头看去，他们果然被埋在一座深坑里，上边站着高高矮矮七八人，其中却没有沈乾元。
胡桂扬笑道：“这不是闻家庄的各位高人和矮人吗？前些天我刚见过谷中仙，没想到今天就与诸位相遇，真是有缘。”
胡桂扬起身，却见闻家人全都挽起袖子，露出臂上的机匣，于是又慢慢坐下，“有话好说，你们想找谷中仙报仇吗？我能帮忙。”
一名闻家人冷冷地说：“神玉。”
“问江耘，他藏起来了。”
“不在他那里。”
“确定？”
“确定。”
胡桂扬与袁茂互视一眼，三个最明显的嫌疑人居然都没拿神玉，胡桂扬一下子显得更加可疑，连袁茂都有点不信他。
只有胡桂扬自己知道，神玉真的丢了，笑道：“也不在我这里，而且我刚刚得天机船的启示，原来所谓神玉屁用没有，大家争来争去，争的是一件废物，有用的是人……”
一名闻家人扣动机匣。

第四百零五章 教主
一道细线缠在胡桂扬的手腕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
“天机术。”胡桂扬笑道，轻轻地挣扎一下，随即放弃，“你用上了金丹，有点浪费吧？金丹用一点少一点……”
那名闻家人收回细线，冷冷地说：“神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胡桂扬恍然，“好吧，我收回那句话，神玉不是废物，对你们有用。但它的确不在我这里，很遗憾，它是被我弄丢的。”
几名闻家人默默地拿起铁锨，这回连盖子都不用，要直接活埋。
“等等。”袁茂比较着急，抬起双臂，眼珠转动，试图用目光说服众人，发现无效之后，只得开口道：“沈乾元在哪？我有话要对他说。”
一名闻家人拍拍手中的铁锨，“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胡桂扬大吃一惊，抢道：“沈乾元被你们杀死了？”
“他不愿意交人，我们只好杀人。”
“没有异人在上面压制，你们闻家人又成高手了。”胡桂扬叹了口气，“五行教当年为何要将你们释放？”
几年前，在一片密林中，谷中仙为了安抚五行教，将闻家人交给五行教当作人质，从此再没过问。
“释放？我们从未受到关押，自然也就无所谓释放。”
“慢着，你们能报下姓名吗？这样说话太累。”
闻家人互相看了一眼，最早施放机匣的中年男子道：“有话对我说吧，我叫闻不语。”
“好名字。”胡桂扬赞道，随即拱手，“原来诸位都加入了五行教，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恭喜，诸位加入的是哪一派？”
闻不语拄着锨柄，稍稍弯腰，“没有哪一派，只有五行教，混而为一，力量更强大。”
胡桂扬愣了一下，笑道：“是我的错，原来识时务的俊杰是五行教，教主是哪位？”
“找回神玉、活捉何三尘、杀死闻空寅，谁先做成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即为教主。”
胡桂扬点头，“前两件我都能理解，杀闻空寅是怎么回事？将你们抛弃的人是谷中仙。”
“谷中仙只是抛弃我们，所作所为仍是闻家庄的事业，闻空寅却是背叛，他与外人勾结，夺走神玉，此罪不可饶恕。”
“高论，佩服。”胡桂扬想要趁势跳出深坑，双手刚刚碰到坑沿，立刻有两柄铁锨击来，他急忙退回原处，笑道：“我还是站在这儿吧，找何三尘自然是为了吸取神力的法门，神玉只有一枚，用在机匣上太过浪费，你们需要共享。”
没人回答，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胡桂扬自己点头赞同，接着道：“再说说神玉吧，怎么才算夺回神玉？”
闻不语微皱眉头，“夺回就是夺回，没有算与不算之分。”
胡桂扬摇头，“比如我现在就将神玉交到你手中，然后你旁边这位出招把你杀死抢走神玉，只是比如啊，东西算谁的？”
闻家人互相看了一眼，“第一个沾手神玉的人就算夺回，其他人不得抢夺，若是有违此规者，五行教内人人得而诛之，不认他是教主。”
“合理。你们都在神位前发过誓？”
“少说废话，神玉究竟在谁手上？”闻不语等人已经不耐烦。
“我有一个猜想，但是得确信你们真是五行教徒，而且是虔诚教徒，我才能老实招供，否则的话宁死不招，为什么呢？因为只有真教徒会遵守诺言，找到神玉之后也不杀我。”
闻家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闻不语转身道：“你来？”
一名瘦小老者走上前，拱手道：“好久不见，胡校尉、袁校尉。”
“是啊，的确好久不见，我连你是哪一派、叫什么名字都给忘了。”
“在下戴德，原是厚土教长老，如今五教混一，我就是五行教长老。”
“升官了，恭喜。”胡桂扬扭头小声道：“你见过这位戴长老吗？”
袁茂摇头，他与五行教打过交道，但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位戴德。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胡桂扬指向闻家人。
“句句属实。五行教对胡校尉没有恶意，我们只想要回神玉……”
“要回？”
戴德微微一笑，回答问题的人却是闻不语，“因为闻家庄的缘故，神玉从一开始就属于五行教。”
“怪不得你们肯原谅谷中仙，却要追杀闻空寅，其实是为了确保神玉归属自己。”
戴德道：“胡校尉是个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闻家庄有天机术，五行教有工匠，双方乃是天作之合。万事俱备，只差神玉，请胡校尉帮下忙吧。”
“好说，让我想想，神玉究竟会在谁的手上？”
胡桂扬苦思冥想，袁茂道：“原来机匣是五行教造出来的，那你们与江经历应该是朋友。”
“北京五行教、南京非常道，原本就是一家。”戴德回道。
“江经历也在？”袁茂踮脚望去，却只能看到堆起的土与几双脚。
“江经主回城里了。”戴德按非常道的规矩，称江耘为“经主”，而不是“经历”。
胡桂扬还在想，袁茂笑道：“他回城去找神玉了吧？诸位，江耘将你们支到这里，只怕是别有用心。他若找回神玉，也能当教主？”
戴德与闻家人都不吱声。
胡桂扬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在哪？”戴德与闻不语同时问道。
“袁茂说得对，江耘回城找神玉去了。神玉最后的隐藏地点肯定是在己房书房，最值得怀疑的三个人既然都是无辜的，那就只好扩大范围，曾经进过书房的人都要调查一遍。江耘回城，乃是要找己房书吏……”
坑上众人脸色微变，几名闻家人转身就走，剩下戴德与闻不语没动，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两人。
“上来。”闻不语命令道，觉得这两人还有用处。
胡桂扬先上，随后拽出袁茂，“江耘已经抢先一步，咱们的动作也得快点。”
这是一片荒野，除了闻家人，远处还有数十名教徒，胡桂扬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人，挥手致意，熟人却都扭过脸去。
一部分人已经骑马出发，戴德等人押送胡桂扬、袁茂走向附近的几辆骡车。
胡桂扬路上叹口气，“你们早该将我放出来，就不会上江耘的当。沈乾元真被杀死了？”
戴德冷淡地道：“江经主受此大辱，当然要报复。沈乾元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他会怨我。”胡桂扬又叹一口气，“是我撺掇他绑架江耘。江耘这个人平时看似随和大度，其实……”
戴德打断他，“胡校尉，省省吧，江耘也有资格争夺教主之位，他若首先找回神玉，我们都愿奉他为首，你离间不了。”
胡桂扬扭头看向闻不语，“你们入教不久……”
“规矩就是我们定的，当然不会反悔。”
“反正无论谁当教主，你们都能分得一点神力。”胡桂扬笑道。
到了骡车前，胡桂扬与袁茂各上一辆，手脚都被绑缚，防止逃跑。
骡车启动，走出没几步，又有一人跳进车厢，坐在胡桂扬斜对面。
“呵呵，还以为你之前没看到我呢。”
邓海升拱手道：“抱歉，公私分明，我不能因私废公。”
“你愿意看到五教合一，再加一个非常道？”
“当然愿意，人多势众，教中的兄弟都能过得更好一些。”
“等皇帝知道你们也在争夺神玉，只怕‘人多势众’就是罪过了，而且是重罪。”
“陛下希望遵从神船旨意，将神力重新释放出来，五行教拿到神玉之后，做法与此完全相同，陛下为何要降罪于我们？”
“哈哈，皇帝只是随便说说，但是的确没办法直接定罪。江耘这个家伙，脚踩好几条船，本事不小。”
“胡校尉何必执迷不悟？交出神玉，就没你的事了。”
“你们不想引何三尘现身吗？所以还是有我的事。但是实话实说，有神玉就够了，何三尘若来京城，要找的也是神玉，不是我。”
邓海升微笑道：“可能你是对的，但是我们看到、听到的事情与此不同：胡校尉当年在郧阳府将三十几枚极品金丹全送给何三尘，自己一枚不留，在天坛丹穴里，何三尘则将天下至宝交给胡校尉保存。你们两人之间的信任与情谊，世所罕见。”
胡桂扬只能苦笑，“好吧，我不辩解。其他人抢先回城了吧？你留在这里，不想争夺神玉吗？”
“我不适合当教主。”
“而且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万一神玉还在胡桂扬手里呢？”
“嘿，这个希望也太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还是胡桂扬先开口：“铳药局那边怎么样了？”
“很好，已经能造出百步穿杨的神铳，药力也更强，但是制造比较麻烦，费时费力，朝廷只想造一小批收藏。最迟到明年春天，我们就会散伙，各回各处。”
“可惜我帮不上忙。”
“呵呵，胡校尉开创的铳药局，这就够了，我们无不心存感激。”
“嗯，在心里好好存着。”
“胡校尉可以责骂，但我说过，不能因私废公。”
“明白，咱们坐在一起闲聊而已。无论谁先找回神玉，你们真的要推他当教主？”
“当然，所有人都向五神发过毒誓，若违誓言，天打雷劈，教内人人得而诛之。”
“够毒。我还有一个疑问，比如江耘找到神玉，心中太过兴奋，一会掏出来看一眼，还没等正式当上教主，就将神玉弄丢了，这怎么办？”
“谁会如此大意？”
胡桂扬瞪大双眼，“我。”
邓海升摇摇头，“只要能确认江耘真拿到过神玉，而且真是丢失，而非隐藏，那么教主之位仍然是他的，以后有人找回神玉，必须交还给他。”
“你们考虑得真是周到。”
“这种事不会发生。”邓海升肯定地说。
胡桂扬呵呵笑了两声，再度沉默，然后正色道：“既然规矩如此，那我就是教主了，因为我才是第一个拿到神玉的人。”
邓海升笑着摇头，“你没入教，我们的规矩用不到你身上。”
“我没入教吗？我怎么记得自己是火神教的人呢？”
邓海升一怔，一些往事涌上心头，“可是……”
“值得争一下吧？”胡桂扬挤下眼睛。

第四百零六章 追玉
江耘既愤怒又激动，愤怒的是自己阴沟里翻船，竟然被两名“下属”联手算计，激动的是神玉终于有了下落。
两名“下属”当中，江耘更痛恨沈乾元，“我曾经那么信任你，将你从亡命之徒抬举为墨主。”在被五行教搭救之后，他这样说。
沈乾元只看他手里的刀，微笑道：“恭喜，你已经开始感受到神力的诱惑，至少可以明白我为什么会离开非常道，神船乃是唯一真神。”
就是这句话令江耘大怒，极少亲手杀人的他，挥刀砍落人头，没像寻常好汉那样举刀呼叫，而是扔掉腰刀，重叹一声，向其他人道：“他本有机会接任经主之位，没想到……此番北上，诸事不顺，尤以此事为最。我已意兴阑珊，你们去找胡桂扬吧，谁寻回神玉，我们非常道认谁当教主，绝无二心。”
江耘拒绝护送，独自骑马回城，越跑越快，坐骑被鞭子抽得直吐白沫。
听五行教介绍过目前情况之后，江耘立刻醒悟，于是支走教徒，他要独自夺玉。
事情进展得不是特别顺利，还没进城，他就被一群锦衣卫包围，说是搭救，其实是抓捕，连夜叫开城门，直接送往西厂。
五行教相信他没拿神玉，想让锦衣卫相信，却只有一个办法。
西厂里，更多人在等着他，草草地慰问之后，委婉地请他接受检查。
“我愿受查，就是现在。”江耘心中坦荡。
蜂娘走过来，她不太喜欢人多，神情躲闪，围观者只好退出，只留李孜省、东厂尚铭和代为说话的罗氏。
每个人都心怀期待，一番检查之后，其他人的期待纷纷落空，只有江耘越发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胡桂扬撒谎，神玉一定是被他藏在别处了。”
“这个小子。”尚铭恨恨地说。
“如果早听我的建议，就不会有今天。”李孜省更恨胡桂扬，早想除之而后快，一直没能如愿。
“他人呢？”江耘明知故问，只字不提五行教，之前说到脱身时，声称是江湖朋友相救，反正没人关心详细经过。
“很可能是被一群闻家人绑走，没关系，东厂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尚铭拱手，匆匆告辞。
李孜省更是连拱手都免了，不告而别。
他们关注的只有神玉。
罗氏和蜂娘还在，一直没参与交谈。
江耘拱手，挤出一丝微笑，“不打扰了，我得回去……”
“整个南司已由东厂接管，江大人回去无事可做，何必着急？”
“我需要休息，虽然没受大苦，这几天的确心急如焚。唉，怀太监很失望吧？神玉即将被找到，我却寸功未立，反而落入宵小之徒手中。”
“怀恩说了，谁找到神玉都行，只要他肯交给陛下。”
“咱们都不是纯粹的江湖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找到神玉当然要立刻送到宫中。在这件事上，怀太监不必过虑。”
“若是我拿到神玉，就未必能甘心交出。”罗氏笑道。
江耘跟着呵呵两声，不想浪费时间，拱手道：“告辞。”
“不送。”罗氏淡淡道。
西厂几乎空了，江耘尽量控制脚步，不要显得过于急迫。
西厂到南司外衙有段距离，江耘骑马慢行，途中遇到巡夜官兵，他都应付过去，越发不敢显出匆忙。
天亮不久，他赶到衙门，正好是开门的时候，校尉、番子手大都被调用，文吏却要正常办公，见到经历大人都很惊讶，纷纷上前慰问。
江耘尽量微笑着敷衍过去，“还没回家，我得先来衙门里看看，公事为重，这几天辛苦诸位了。那个……陈吏目在吗？我需要他帮我整理一下书房。”
衙门里的所有房间都被翻个遍，尤其是己房书房，连房梁和瓦片都被拆了，大量文书曝露于外，的确需要收拾。
一人道：“陈吏目受到惊吓，两天没来了。”
“是啊，陈吏目一直看管己房书房……”说话者马上闭嘴，因为强行夺走书房的人正是这位江经历。
江耘不生气，微笑道：“我就是四处看看，大家忙去吧。”
文吏们散去，江耘真的到处走走看看，然后找到一位比较熟的小吏，询问陈吏目家住何处。
“不远，就在衙门后面的巷子里，从东数右手第五家。经历大人真是体贴下属，其实他与大人的遭遇比不了，老陈只是受惊过度而已。可他有什么害怕的？校尉也没专门针对他，衙门里所有人都被问到。”
“是啊，而且自从我来之后，他就没再进过书房。”江耘心里清楚，陈吏目必然留有钥匙，能够趁他不备时进入书房。
“说的就是这回事嘛。”
小吏还想再讨好几句，江耘却已转身走开，也不骑马，步行进后巷，寻找陈家。
陈家很好找，虽在锦衣卫南司任职，文吏靠月俸生活，不比校尉和番子手，另有收入，陈家很小，大门破旧，与左右邻居没有多少差别。
江耘仔细数了两遍，又观察一会，确认没人跟踪之后，抬手敲门。
连敲多次，门内才有一名老妇的声音问道：“谁啊？”
“陈……吏目在家吗？我是衙门里的同僚。”江耘只知此人姓陈，忘了问名字。
大门打开，一名又矮又胖的老太婆抬头眯眼看向客人，“你是我儿的同僚？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锦衣卫经历，你儿子的上司。”
“哦。”老妇打量几眼，不是特别相信。
江耘没穿官服，拱手道：“听说陈吏目卧病不起，我特意过来探望。”
“空手来的？”老妇倒爱挑礼。
江耘忍耐多时，面对一名老妇再无心情敷衍，直闯进去，“哪有上司给下属送礼的？”
“哎，你这人怎么没点规矩？自称我儿上司，我看不像，南司的人最守礼节……那是厨房。你、你……我儿子不在家，你乱闯什么？”
总共就三间房，都很小，进去之后一目了然，江耘很快出来，“你儿子不是生病了吗？怎么不在家？”
老妇面露疑惑，“我儿子叫什么？”
“他姓陈，在南司外衙己房任职，我是他的上司，姓江，他在家里没提起过吗？”
“姓江的上司……”老妇想了一会，“你就是那个江外行吧？”
“嗯？”
“我儿提起过，说是衙门里来了一位外行上司，屁事不懂，却霸占了他的书房，天天查看没用的旧公文，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就是我，你儿子去哪了？”江耘强忍怒火。
“我说啊，江上司，你刚刚上任不久，理该体贴下情……”
“我一句话就能将你儿子赶出衙门。”江耘冷冷地说。
这句威胁果然有效，老妇马上道：“哎呀呀，这可不行，我们娘俩儿全指着这点月俸生活呢，江上司别跟我这样一个老婆子见识，千万不要为难我儿。”
“你儿子去哪了？我要立刻见人。”江耘心中越来越急。
“我儿子被衙门派出公干，你是他上司，不知道他去哪了？”
“实话说吧，你儿子犯事了，衙门根本没派他外出，他这是要逃亡。”
“什么？我儿……”老妇话说一半就要大哭。
江耘抓住老妇的胳膊，厉声道：“别哭，我能救你儿子一命，但是必须尽快找到他。”
老妇吓坏了，“我儿没说去哪，但我听他一个人嘀咕着要去南方找什么人。”
江耘转身就走，剩下老妇一人惊慌失措。
“果然是他，难道他要去江南找姓何的女人？愚蠢，真是愚蠢至极……”江耘回到住处，换一身衣服，骑马出门，直奔通州。
陈吏目年纪不小，又是一名文吏，想去南方只能在通州乘船。
江耘快马加鞭，午时前后赶到码头，不去官府衙门，而是找朋友帮忙。
五行教合一之前，单有一个至善教，教徒以商人和船工为主，经常南来北往，江耘与这些人最熟，很快找到一位码头舵主。
船工在码头上找人再轻松不过，江耘这边屁股还没坐热，消息传来，果然有一位单身客人与江耘描述一致，自称姓江，人已上船，还没出发。
江耘暗自冷笑，谢过舵主，拒绝更多帮助，独自去找陈吏目。
船很小，装满货物，只有一间小舱载客，在等官府放行，寒冬将至，这是今年最后一趟行程。
江耘用一块碎银打点船主，整整衣裳，弯腰进入舱内。
面对一名老弱的文吏，他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果然是陈吏目，他正坐在舱里发呆，扭头看见来者，不由得大吃一惊，“江、江大人……”以手支地想要起身。
舱里没有椅凳，江耘抬手，示意陈吏目不必起身，自己坐在对面，微笑道：“你自称姓江？”
陈吏目脸色惨白，“我、我随口胡编的。”
“没关系，姓江就是本家，更好说话。”江耘沉默一会，伸手道：“交出来吧。”
“啊？”陈吏目满脸惊讶。
江耘轻轻摇头，表示失望，“我知道你姓陈，名字是什么？”
“陈、陈逊。”
“年纪多大？”
“四十八……”
“你母亲快有七十岁了吧？”
陈逊点头。
“人生七十古来稀，像她这么大年纪，理应享些清福。你一直没成亲？”
“有过妻子，前年病故，没留子女。”
“还有兄弟姐妹吗？”
陈逊摇头。
“你这一走，老夫人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陈逊突然失声痛哭。
江耘等哭声渐小，和声道：“除了我，你的事情还没人知道。”
“真的？”
“两厂能够查出谁接触过神玉，却没对衙门里的人进行检查，正说明他们不知情。”
“找不到神玉，他们肯定就会怀疑到我头上。”陈逊瑟瑟发抖。
“我来处理，把神玉交给我，我交给陛下，不会提起你的名字，你回去继续当吏目，事后我会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奉养老母。”
“真、真的？”
“找到神玉对我来说就是立功，将事情闹大，对我反而没有好处。”
陈逊发了一会呆，慢慢解开腰带，伸手在后面摸索一会，拿出一个小包，紧紧握在手里，“神玉真能让人成神吗？”
“它对你一点用处没有。”江耘再不犹豫，伸手去夺。
陈逊右手握包，左手一挡，竟然准确抓住江耘伸来的手掌。
江耘意外，陈逊也很意外，渐渐用力，看到上司脸色发红，他说：“瞧，神玉对我有用。”

第四百零七章 心诚
“你想当教主？”邓海升笑出声来，觉得说这话的人是在异想天开。
胡桂扬歪靠着车厢，打个哈欠，“唉，我就知道，所谓信神信鬼都是自私自利，鬼神对自己有用，信之，对自己无用，不信，说来说去，大家信的是自己、是贪婪。”
“你根本不懂我们的教义。”邓海升冷冷地说。
“不懂，我就知道曾经有一群人自称信仰火神，祭神仪式弄得神秘兮兮，还认我做‘火神之子’，那枚真火令牌还在我家里藏着呢……”
“别说了。”邓海升严厉地打断。
胡桂扬适可而止，不仅闭嘴，连眼睛也闭上，却没有入睡，偶尔叹息一声。
车厢摇摇晃晃，停止得颇为突然，胡桂扬摔倒，急忙坐起，“这么快就进城了？”
“不是。”
一名教徒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前面消息，咱们被盯上了，大队锦衣卫正在赶来，咱们得弃车。”
邓海升稍一犹豫，“让大家散开。”
“是。他怎么办？”教徒看向手脚被缚的人质。
邓海升又一犹豫，“留下他，或许可以吸引锦衣卫。”
“可是……”
“我做主，我负责。”
教中重要人物大都去找江耘的下落，邓海升乃是唯一留下的长老，那名教徒再不敢多说，领命走开。
邓海升向胡桂扬道：“明天晚上，来火神庙找我。”
“没问题，你终于……”
“我什么也没承认，你究竟算不算是教徒，得由所有长老共同决定，我可不保证明晚你在火神庙一定会安全。”
“不成教主，便成祭品，挺公平。”
邓海升嗯了一声，跳出车厢，胡桂扬大声道：“我也不保证一定去啊。”
邓海升没有回应，大步走开。
桂扬手脚被绑，身体仍能移动，他却宁愿躺在那里，嘴里小声嘀咕人名：“左预？梁秀？尚铭？李孜省？覃吉？怀恩？”
厢帘打开，露出一张脸孔，胡桂扬大笑，“我正在想谁会是第一个露面的人，果然是你。李仙长，好久不见。”
李孜省一脸细汗，跳上车厢，坐在邓海升刚才的位置上，正要开口，又有一张脸出现。
尚铭同样气喘吁吁，“你没死！”
“险些遭到活埋，托尚厂公的福，还剩下多半条命，就是肚子有点饿……”
“神……”尚铭看一眼李孜省，笑道：“请李仙长往里让一让。”
“地方就这么大。”李孜省不满地说。
“再小我也得挤进来，咱们在宫里说好的，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要共审，不是吗？”
李孜省没办法，只得让出一块地方，移到胡桂扬正对面。
胡桂扬收回双腿，笑道：“听说是大批锦衣卫前来救我，没想到会是两位带队，在下感激不尽。呃，能帮我解开绳子吗？”
对面两人谁也不动手，都以严厉和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胡桂扬，可以啊，一卫两厂这么多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尚铭先开口。
“这话从何说起？我……”
李孜省插口道：“别说没用的话，胡桂扬，神玉在哪？”
“丢了。”
“嘿，丢了，真是个好借口，可为什么迄今为止，蜂娘只查到你一个人接触过神玉？”
“这件事应该问蜂娘吧，让她多查些人。”
李孜省一见到胡桂扬心里就有怒气，几句话说过之后，怒气更盛，“这是欺君之罪，你以为东宫还能保你吗？”
尚铭劝道：“这是个无赖小子，对他说这些没用。蜂娘功力有限，不可能将所有人挨个检查，必须有个范围。胡桂扬，本来你有三天时间……”
“对啊，三天，现在过去多久了？”胡桂扬问道。
“一天多点。”
“还剩下将近两天。”胡桂扬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
“给你三天，是以为神玉必在江耘身上，如今他已排除嫌疑，胡桂扬，你没有三天，也没有两天，就是现在：交待神玉的下落，免你一死，若是还要嘴硬，或是再耍花招，当街处斩，我们另想办法寻找神玉。”
胡桂扬吓了一跳，“我好歹也是锦衣校尉，至少得由法司给我安排一个罪名，才能处斩吧？”
尚铭冷笑一声，“一切都经过法司，还要东厂何用？只要罪行确凿，东厂可以先行刑，再由法司追论罪名。胡桂扬，你藏玉不交，犯下欺君之罪，无可置疑……”
“我明白了，我若是交待呢？”
尚铭心中一喜，与李孜省互视一眼，“我没权力恕你无罪，但是会将你送到西厂，东宫对你印象不错，那边的人可以替你求情。只要拿回神玉，陛下心情大悦，肯定会饶你不死，还会重赏于你。你笑什么？”
胡桂扬的笑向来不讨好，这回更是惹人生厌，“抱歉，我只是觉得有趣。”
“我的话很可笑吗？”尚铭脸色一沉。
“不不，只是尚厂公刚才说‘拿回’神玉，让我想起这几天来几乎所有说到神玉人，都用‘拿回’、‘取回’这样的词，人人都以为神玉原本就属于自己。”
“整个天下都属于陛下，何况神玉？胡桂扬，你已犯下欺君之罪，不要再生谋逆之心。”
“尚厂公言重了，我只说有趣，没说认可。神玉当然只属于陛下。嗯……江耘人呢？”
“他没拿神玉，蜂娘检查过了，我俩在场。”尚铭的耐心正在一点点减少。
“他当时没拿，现在正去拿玉的路上，没准已经到手。”
尚铭与李孜省同时皱起眉头，对这种说法都不怎么相信。
“江耘没被囚禁吧？”胡桂扬问。
“他是锦衣卫经历，前任首辅和司礼监怀公共同举荐，既然无罪，谁能关押他？”尚铭语气中略显不满，轻轻一挥手，“总之江经历没问题，胡桂扬，你得再给一个说法。”
胡桂扬也学尚铭的样子轻轻一挥手，只是双手分不开，必须一块挥动，“没有别的说法啦，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请尚厂公立刻派人回城，看江经历还在不在。顺便找下己房的一名书吏，四十多岁，叫什么我不知道，一直掌管书房，江耘上任之后，这人交出书房，但是很可能还留有钥匙。”
尚铭想了一会，突然跳出车厢。
李孜省往门口移动，“无论你心里藏着多少秘密，无论你能引来多重要的人物，我都不在意。”
胡桂扬双手托着下巴，笑道：“胡某这颗大好头颅，一定为李仙长留着。”
李孜省也离开车厢。
“谁给我解绳子啊？”胡桂扬叫道。
没人搭理他，片刻之后，车辆重新上路，胡桂扬蹭到门口，将帘子掀开一角向外看去，只见一杆长枪正对着自己，急忙缩回去。
“晚了一步，江耘肯定拿到神玉。”胡桂扬轻声自语，江耘朋友众多，遍布天下，他若想隐藏行迹，官府一时半会找不到线索。
入夜之后，车辆果然停在西厂，胡桂扬被抬出车厢，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其它车辆，诧异地问：“袁茂呢？”
十几名锦衣校尉谁也不回答问题，抬着胡桂扬送进一间屋了里，往地上一扔，随即出门上锁。
“麻烦了。”胡桂扬喃喃道，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管事的官员不在，这些锦衣校尉不敢自作主张，所以既不解绳，也不送饭，更不会答疑解惑，他们只求上司回来时，犯人还在，原样不变。
胡桂扬翻身坐起，一点点蹭到墙边，倚墙慢慢站起，蹦跳着在屋中转了一小圈。
屋子不大，空无一物，隐隐有尿骚味，乃是西厂用来临时收容人犯的地方。
“麻烦了。”胡桂扬又说一句，回到墙角处席地而坐，等候消息，听得肚子里咕咕叫。
房门声响，两人进来，其中一人道：“聊几句就行，可别动手，这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
“放心，我就是要问清自己为何受到他的陷害。”
“好，我还得将门锁上，你想出来时，重重地在墙上敲三下，我在隔壁能听到。”
“多谢。”
一人出屋，另一人慢步走到胡桂扬面前。
“是左百户吗？”胡桂扬笑道。
左预慢慢蹲下，凑近过去，“瞧见没有？”
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挨打留下的伤？”
左预鼻青脸肿，显然遭受过毒打，“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神玉。”
“别管因为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绑我的人是谁？”
绑架左预时，袁茂、樊大坚都没露面，一察觉到行迹败露，绑架者立刻四散逃亡，因此整个锦衣卫都没弄清作案者的身份。
“冤家宜解不宜结……”
“屁话！”左预一拳击出，擦过胡桂扬的鬓角，正中墙壁。
“你再敲两下，隔壁的人就要过来开门了。”胡桂扬笑道。
左预收回拳头，掏出一柄匕首，轻轻抵在胡桂扬脖子上。
“我若出事，隔壁你的朋友要搭上身家性命。”
“算他倒霉，我赔上自己的命就是。”
“他可不在乎你的……”
左预手上稍稍加力，“此仇不报，左某誓不为人，搭上再多性命我也不在乎。”
胡桂扬紧闭双唇，一个字不说。
僵持片刻，左预将匕首挪开一点，“你想死得痛快？”
“你想干嘛？”
左预放下匕首，从怀里掏出一长条青布，往胡桂扬嘴上缠去，“让你别出声。”
“神玉。”胡桂扬马上道。
左预住手。
“呵呵，想要神玉就直接说嘛，何必吓唬我呢？”
左预将青布缠好，却没有系紧，“你声称神玉在我手中，我不能白受此冤。”
“当然，而且神玉就该归你所有，不对，它本来就是你的，因为……因为你最想得到神玉，为此甚至放弃在东厂的大好前途。神玉本无主，唯志诚者得之，见过这么多人之后，我认为属你心最诚。”
“在哪？”
“我藏起来了。”
“两厂的校尉为什么都去通州？”
“通州？应该去追江耘和你书房里的那名书吏。”
“陈逊？”
“对，但消息是假的，我根本没将神玉放在书房……”
房门又响，隔壁的校尉进来，“左百户，你得走了，上司随时都会回来。”
左预起身走到门口，“你帮我一个大忙，我一辈子不忘。”
“好说……”
左预手中的匕首划过朋友的咽喉，扭头向胡桂扬道：“瞧我都做了什么，我已无路可走，拿不到神玉，就带着你一块死。”

第四百零八章 不值
左预话已说完，身后的校尉才慢慢倒下。
胡桂扬极少将别人想得太好，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眼前一幕感到吃惊，甚至有些恐惧，“你干嘛……没有必要……”
左预扭头看了一眼，似乎刚刚发现地上的尸体，挪下脚，突然笑了一声，随后低声道：“他是你杀死的。”
“嗯？”
“活人会说出真相，死人只能让大家猜测真相，等尚厂公等人回来，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凶手会是谁？”
胡桂扬向来以伶牙俐齿自傲，这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太多的话同时涌到嘴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左预走来，顺手扔掉染血的匕首，将早已缠在胡桂扬嘴边的青布系好，然后将人拽起，扛在肩上往外走去，在门口停下说：“很好，就这样，不要挣扎，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是认真的。”
胡桂扬没法说话，看着地上的尸体，很想告诉左预，他的这位朋友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想问这人叫什么名字。
西厂校尉大都被调用，留守者只有十余人，其中一部分正常回家，一部分找地方休息，谁也料不到会有一名锦衣百户过来劫人。
左预很小心，轻手轻脚地从小门出衙门，在街上站了一会，确认左右无人之后，向斜对面走去。
胡桂扬呜呜两声。
左预小声道：“嘘，忍耐些，不走太远。”
的确不远，西厂斜对面就是灵济宫，胡桂扬曾经从后门进去过，这回是第一次走正门，而且是趴在一名锦衣百户的肩上。
左预依然走小门，显然有人留门，一推就开，进去之后，他小心地关门上闩，不留痕迹，然后扛着人在大大小小的宫室中间绕行，直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黑暗中有人问道：“一切正常？”
“正常。”左预回道，拍拍肩上的人质，“这小子嘴硬，还不肯招，我得再审，想办法撬开他的嘴，你不用露面。”
“好，我等你的消息。这里不会有人来，但你也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放心。”
说话者离开，胡桂扬只能看清道袍的衣角，这里是灵济宫，道袍是最常见的服饰。
进到屋里，左预将人质放在一张椅子上，随后点燃桌上的油灯，扯下布条，“你可以试着喊救命。”
胡桂扬摇摇头，笑道：“你为什么对老道说我没招？我明明已经答应要带你去找神玉——哦，你想独吞，不愿与他人分享。”
左预也不辩解，“说吧。”
“说什么？”
“别装糊涂。”
“神玉，我将它藏在火神庙了。”
“火神庙？”
“原本藏在书房里，被江耘发现马脚，于是趁他派我去往火神庙的机会，我将神玉带到那里。”
左预听说过这件事，立刻相信几分，“你倒是聪明，火神庙的人就让你藏玉？”
“我当然不会让庙里的人看到，接待我的庙祝是故人张五臣，支走他很容易。火神庙是五行教的一处据点，我对那里很熟悉，将神玉藏得十分妥帖。”说到这里，胡桂扬有点后悔，当初他还真应该将神玉藏在庙里，而不是自作聪明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左预知道火神庙背景复杂，于是又信几分，“具体在哪？天一亮我就去取。”
“咱们得一块去。”
“你又想耍花招？”左预从腰后再掏出一柄匕首。
“你的匕首真不少。”胡桂扬笑道，见对方不笑，马上补充道：“你会天机术吗？”
左预微微一愣，摇摇头。
“你能找到天机术高手帮忙吗？”
左预又摇摇头。
“这就对了，为了保护神玉，我在隐藏地点布置了一个小小的机匣，除非是精擅天机术之人，谁也拆不掉，一碰就会中招，所以……”
“嘿，你的花招倒是不少。”
“那毕竟是神玉，为了保护它，我当然要将能用上的招数全用上。”
胡桂扬“全盘招供”，左预反而生出疑心，“我一直想问，你拿神玉究竟要做什么？”
许多人都有此疑问，胡桂扬的真实回答从来不被相信，所以他说：“我跟何三姐儿约好，我保留神玉，她专心去找吸取神力的法门，然后我们分享。”
左预冷笑一声，这正是他与许多人的猜测，“她倒是很信任你，她不带神玉，是怕自己忍受不住诱惑吗？”
“不说谎，她就是将神玉留下，原因只字未提。”
“她找到法门了？”
“也不说谎，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接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她肯定找到了，所以才弄出求亲这场戏，其实是在给你发讯号。”
“果真如此的话，就是我太愚笨，实在没看出来。”
“嘿，不管怎样，你没有直接去江南找何三尘都是正确的选择，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左预上前，割断胡桂扬双手上的绳子。
“多谢。”胡桂扬揉揉手腕，低头看向脚踝上的绳索，他可以自己解开，但是面对一个刚刚杀友的锦衣百户，还是由对方动手更好一些。
左预拿着匕首，“咱们可以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我带你去火神庙，取出神玉，然后带你去江南找何三尘。”
“你能做到？”
“这是我的事，你只管拿回神玉。”
胡桂扬摇摇头，“我得知道你是否值得依赖。”
“灵济宫会帮忙。”
“灵济宫这么多人，谁会帮忙？”
“所有人。”
胡桂扬吃了一惊。
看到他的神情，左预露出微笑，“没错，整个灵济宫都会帮忙，当然，绝大多数道士并不知道他们帮的是谁、所为何事。”
“所以就是大真人肯帮忙了？”
左预点下头。
“唉，灵济宫不过是在几年前帮助李孜省造了一些丹药，就对神玉念念不忘了？”
“总之灵济宫肯帮忙，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帮助他们造药。”
“什么药？”
“这很重要吗？对拥有神力的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好……吧。”胡桂扬答应得比较勉强。
左预将匕首放在桌上，推给胡桂扬，“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机会，除了我，谁会愿意与你分享神玉？”
“那倒是，别人都想独吞。”胡桂扬笑道，拿起匕首，割断脚上的绳索，然后将匕首放回桌上，推还给左预。
左预一直紧紧盯着，这时稍稍放下心来，收回匕首，“你在这里休息，我去与灵济宫交涉。”
“好，但我得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等会。”左预走出房间，连门都不锁。
胡桂扬也不想逃走，他正要去趟火神庙，尚铭等人不会放他走，跟着左预倒是个办法。
左预很快回来，带来一些素餐、素酒，“只有这些，你先对付一下吧。”
“好说。”胡桂扬立刻接过来狂吃一通，边吃边说：“为什么和尚、道士的素餐都这么好吃呢？”
“因为你饿了吧。”左预随口答道。
“你不吃？”
左预摇头，像是在想心事。
胡桂扬吃饱喝足，素酒没什么酒味，却颇为香甜，他喝得一滴不剩，拍拍肚皮，“亏待你了。”然后向左预道：“我这个肚子很是麻烦，待会还得去趟茅厕。”
“去吧，出门左拐第二间房，里面有净桶。”
胡桂扬又坐一会才起身出门，来回未受阻拦，他也没有试图逃跑，这里是灵济宫，他连路径都不认识，实在无路可逃。
左预还坐在桌边发呆，完全没有在西厂杀人时的决绝。
“左百户在想南下之计？”胡桂扬问道，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叫左亮，是我堂弟，当年是我带进锦衣卫的。”
胡桂扬轻轻嗯了一声。
“叔、婶都在，若是知道我杀了左亮……”
“大家以为是我杀的。”
“嘿，一旦发现我失踪，锦衣卫立刻就会明白真相。”
“那你去负荆请罪吧，或许能得到原谅。”
左预抬头盯着胡桂扬，目光中满是憎恨与癫狂，“我必须得到神玉。”
“当然，明天你就能拿到。”
“我恨你，恨自己，更恨神玉，可我必须拿到它，唯有如此，才能……才能证明我做过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别紧张，咱们已经说好了。你一紧张，我也紧张，咱俩同时紧张，纵然有灵济宫帮助，怕是也难逃过锦衣卫的追捕。”
左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阴郁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没错，不能紧张，事已至此，唯有继续走下去。素酒还好喝吗？”
“嗯，甜丝丝的，跟酒不同，别有风味。”
“灵济宫特意为你在酒里加入一点好东西。”
胡桂扬一愣，然后笑道：“又是满壶春、十日金一类的玩意儿？告诉他们，下回多放一些，给素酒增些味道。”
“拿到神玉之后，我会给你一半解药，找到何三尘将一切谈妥之后，我再给你另一半。”
胡桂扬打个大大地哈欠，“随你，我可以睡觉了？”
胡桂扬被带到另一间屋子里休息，没睡多久，天刚亮就被叫醒，还是左预一人，身穿道袍，手里捧着一摞新衣，“换上。”
换过之后，胡桂扬也变成道士，出门向左预问道：“怎么样？挺像吧。你有点破绽，神情不对，一看就像锦衣卫。”
“上车。”左预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冷漠。
车夫不是道士，但也是灵济宫的人，显然早得到过交待，连头都不回，听到车厢内的敲击声，立刻驱骡前进。
骡车直接驶出灵济宫，从西厂大门前经过，左预向外窥视一眼，“江耘死了。”
“怎么会？”胡桂扬惊讶地问。
“据说是被陈逊的同伙杀死，嘿，陈逊倒是不傻，知道找人帮忙。”
“同伙是谁？”胡桂扬更加吃惊。
“不知道，杀人之后，陈逊一伙人都跑了，锦衣卫正在追查。”左预稍稍靠近胡桂扬，“陈逊为何要逃？”
胡桂扬笑道：“你能分清神玉与金丹吗？”
“能，我练过火神诀，金丹能吸，神玉不能。”
“没练过火神诀的人呢？”
左预没吱声。
“我在书房里藏了几枚金丹以混淆视听，这位陈逊显然是弄错了，他的同伙也弄错了。”
“嘿，江耘死得真不值。”
“不值。”胡桂扬忍了又忍，还是说道：“你的堂弟死得也不值。”
“只要能得到神玉，一切都值。”左预冷冷地说，心中已无半点悔意。

第四百零九章 激怒
火神庙大门前，胡桂扬在车厢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左预从外面掀开帘子，“来吧。”
午时已过，离入夜还有段时间，胡桂扬下车，问道：“张五臣被支走了？”
“嗯，他去灵济宫听宣，估计今晚回不来，咱们可以在庙暂住一晚。”
灵济宫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之一，深受朝廷倚重，大真人同时兼任道门高官，火神庙只是一座城外小庙，庙祝张五臣自然是随召随到，并且很高兴能给出城办事的灵济宫道士提供住处。
两人住进庙里最好的客房，胡桂扬一进屋就倒在床上，“真是舒服啊。”
左预站在门口，向外窥视多时，确认没有受到监视之后，转身道：“可以动手了？”
“至少得等到天黑吧，现在人太多。”
火神庙只在特定时节香火才会旺盛，平时颇为冷清，只有少量道人进进出出，左预冷冷地说：“没必要再等，天黑之前咱们就要出发南下。”
“别急，我将神玉藏在火神殿里，咱们总不能大白天进去就拿吧，那里肯定有人看守。”
“你之前不就是大白天将神玉放进去的吗？”
“放易取难，那里有两只机匣，必须操控一只以清除另一只，稍有不慎……”
“最晚等到一更，殿里若是还有人，我就杀人给你腾地方。”
“不至于，只要一入夜，这里的人就该休息。”胡桂扬笑道，心里却在打鼓，他身上本来有一大一小两只机匣，全被搜走，就算还在，以他现在生疏的手法，也没办法操控自如。
他忍不住掂量自己的身手，赤手空拳能不能打败左预。
左预也是道装，身上藏有匕首，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兵器。
“你看什么？”左预问道。
胡桂扬挪开目光，打个哈欠，“没看什么，发呆而已。”
火神庙很重视这两位灵济宫道士，庙祝不在，专门负责待客的道人频繁过来探望，一会请茶，一会送点心，每次都想留下来闲聊，被左预无情拒绝。
“你这样做会引起怀疑。”胡桂扬提醒道，他从床上坐起来，因为那名道人说过待会就要开饭。
左预冷笑一声，“对他太客气才会漏马脚。”
没过多久，两名道人过来送饭，仍是素餐，却有真酒，胡桂扬尝了两口，“菜不如灵济宫，酒是好酒。”
左预只吃几口，胡桂扬吃饱喝足。
天色渐暗，左预突然起身，“不等了。”
“刚黑……”
“就算殿里有一队锦衣卫，我也不等。”
“你说的算。”胡桂扬也站起身。
两人出门，绕行小半圈，来到殿内。
火神殿不大，很是阴暗，只在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
一名中年道人守在殿内，迎面走来，笑道：“两位真人来拜神吗？我们这里的火神虽说比不上灵济宫的二徐真人，但也颇为灵验，附近百姓以至全城火行，都视火神……”
“你出去吧，我俩单独拜神。”左预平淡地说。
“两位不需要引导吗？火神与它神不同，另有一套拜仪。”
“不需要。”左预加重语气。
道人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胡桂扬突然飞起一脚，踹在道人屁股上，“让你走你就走，啰嗦什么？我们灵济宫的人不会拜神吗？”
道人一个趔趄，脸色突变，慌张地往外走，“是是，我这就出去。”
“你干嘛？”左预问。
“咱们灵济宫对这些杂庙道士不能太客气，你说的。”
“嘿，少废话，神玉在哪？”
“你先退后两步。”
左预不太情愿地退后两小步，胡桂扬不满意，示意他再退，左预只得又退一步。
胡桂扬跪在地上，小心地钻到供桌下面，稍稍侧身，在桌下轻轻摸索，半天没声音。
长明灯放在供桌上面，胡桂扬处于灯下黑的范围，左预等得心焦，小声道：“还没好？”
“嘘。”
等候差不多一刻钟，供桌下面毫无动静，那名中年道人从门外说：“两位真人……”
“滚远些。”左预喝道，耐心已快耗光。
中年道人慌忙跑开，心里暗道：都说灵济宫的人脾气大，果然没错。
又等一会，左预上前两步，弯腰查看，小声道：“还要多久？”
“快……啊……”
供桌下传来一声惨叫。
左预大惊，一个箭步冲过去，跪地查看。
胡桂扬早已准备多时，一直等不到邓海升，只能自己动手，供桌下面当然没有神玉，也没有机匣，干干净净，连块石子儿都没有，胡桂扬摸了半天，唯一能找到的“武器”就是道袍里面的腰带。
他悄悄解下带子，两头缠在手上，左预的头刚伸进来，立刻套上去。
左预摸黑，胡桂扬也是摸黑，这一套只能估计位置，所以留下的余地比较大，的确套中脖子，却没法立刻收紧。
左预极为警觉，发现不对，马上伸手抓住带子，同时倒地翻滚。
胡桂扬跟着出去，拼命抓紧带子，多收一点是一点。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在殿内滚来滚去，以命相搏。
胡桂扬之前的谨慎是对的，左预原本就是锦衣卫中的高手，学过火神诀之后，一直勤练不辍，从未中断，而且是少数能得到金丹供应的人之一，功力稳定增强，反而是胡桂扬，功力起起伏伏，现在只比最弱的时候强一些，远不是左预的对手。
偷袭带来的优势很快消失，左预终于拔出匕首，割断缠绕在脖子上的布带。
胡桂扬翻身而起，迈步向殿外跑去，在门口却又停下，转身面对已经暴怒的左预。
“你为什么不跑？外面有人，你不想连累？哈哈，想不到胡桂扬还是个好心的圣人。”左预步步逼近，“你连解药也不在乎？好，那我就成全你。”
“杀死我，你去哪找神玉？你怎么回锦衣卫交待？怎么面对堂弟左亮的父母？”
“我不杀你，我要卸你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直到你肯听话为止。”
左预持匕首扑过来，胡桂扬闪身躲避，很快就被逼角落里，再无退路。
左预没有立刻动手，站在三步以外，稍有些气喘，“我一直想杀你，今天虽不能完全如愿，至少可以断你肢体。先从哪只手臂开始？伸出来，我让你自己选择。”
胡桂扬喘得更厉害，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能笑得出来，“其实你可以完全如愿。”
“嗯？”
“实话告诉你吧，神玉根本不在这里，就在陈逊手中，估计很快就会被尚铭夺走。”
左预愣了一会，厉声道：“不可能，陈逊跟神玉没有半点关联，根本不懂得它的好处……”
“是吗？你在己房时专门负责寻找神玉，相关文书全要经过陈逊之手，他会不知道神玉的好处？”
左预说不出话来，只剩气喘。
“你听听我猜得对不对：陈逊不满江耘霸占书房，所以拿备用钥匙悄悄进去，可能是想破坏文书，给江耘制造一点麻烦，却在故纸堆里发现一枚古怪的玉佩，握在手里感觉与众不同，于是带回家，时时鉴赏，越看越爱。”
“等到神玉失踪的消息传开，陈逊才明白，原来自己找到的古怪玉佩就是神玉，他可以上交，立一大功，但他不想这样做，因为几天的朝夕相处，他已经没办法抛弃神玉，宁可带着它冒险逃亡。”
“江耘知道是他，所以追到码头。杀死江耘的人真是陈逊同伙？我看未必，很可能就是陈逊本人。神玉的确是个好东西，可惜我没有经常带在身上，否则今晚也不会败给你……”
胡桂扬描述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到陈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
左预呆呆地听着，怒火噌噌往上蹿，为了神玉，他已放弃太多，再没有回头路，结果一路都被戏耍，离神玉反而越来越远。
陈逊是东厂专盯的目标，就算有灵济宫相助，他也没办法横刀强夺。
“胡桂扬！”左预大喝一声，高举匕首，扑上去直刺，目的不是断肢，而是杀人。
胡桂扬立刻跪倒翻滚，竟从左预胯下逃出去。
左预怒极，用力太猛，来不及变招，匕首刺进墙壁，一时拔不出来，他转过身，愤怒地边吼叫边追赶，就算用双手，也要掐死胡桂扬。
“你完蛋啦。”胡桂扬还要激怒左预，“锦衣卫抓你，亲戚恨你，妻儿失去依靠，衣食无着，更会恨你……”
暴怒的左预失去章法，动作却更快、更狠，很快就将胡桂扬一拳击倒，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你得陪我一块死！”
胡桂扬奋力挣扎，只是再没办法说闲话。
长明灯照见左预青筋暴露的面孔，脸色比灯火还要赤红。
突然之间，左预神情骤变，脸色迅速恢复正常，目光中也没有了怒意，只剩茫然木讷。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经文，又像是在向某人急切地解释什么。
胡桂扬暗叫一声苦，他激怒左预，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可是有一点他没料到，左预的双手仍然掐在脖子上，更难挣脱。
胡桂扬的脸越来越红，胸闷气短。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有人冲进来，将左预的双手扳开。
胡桂扬大口呼吸几次，站起身，看向邓海升，“你要是再晚来一会……”
“没想到胡校尉会带朋友来。”邓海升惊讶地看着左预，这名锦衣百户还在胡言乱语。
胡桂扬又看向一同跟来的袁茂，“原来你被他们带走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袁茂迷惑地问，也在打量陷入癫狂的左预。
闯进神殿的六七个人，都在盯着左预。
胡桂扬揉揉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谢你在棺材里说疯话。”
袁茂在棺材里最为恐惧的时候，陷入癫狂状态，胡桂扬因此尽力激怒左预，竟然真的成功，可是若没有邓海升等人出手相助，他还是会被掐死。
左预的疯话终于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五行教诸人面面相觑，半晌无声。
胡桂扬开口道：“说正事吧，你们认我当教主吗？”
邓海升扭头回道：“不认，但是……”他再看一眼地上的左预，然后目光转向其他几位长老，“可以商量。”

第四百一十章 神判
屋中椅凳不少，只有胡桂扬和袁茂两人坐着，其他人宁愿站立，围成一圈，小声议论。
胡桂扬探身过来，“你没事吧？”
袁茂笑道：“比你好得多，你怎么……左百户怎么跟你走到一块了？”
“说来话长。”
邓海升等人也将目光投过来，胡桂扬笑道：“都听听吧。说来话长，但也简单，几年前，你们五行教为了得到神力曾经犯过的愚蠢错误，如今又被左预重演一遍，而且他陷得更深，宁愿舍弃官职、朋友与父母亲人。”
袁茂小声咳嗽，提醒胡桂扬注意言辞，不要用“愚蠢错误”这种说法。
胡桂扬全当没听见，扫视五行教长老，“这回呢？你们准备为了神玉打算付出多大代价？至少要比左预多一些吧？或许可以死掉几千人，反正神玉只有一枚，人多不好分……”
“闭嘴！”原太白教长老郝百英脾气暴烈，听不得讥讽，“五行教想要神玉，但是取之有道，不会做出你说的那种事！”
“不会吗？江耘是怎么死的？”
长老们沉默。
胡桂扬冷笑道：“五行教、非常道成立各有百余年，分居南北，互不统属，即使同在京城，五教也是自成一派，怎么突然间说合一就合一？合一当然是好事，可江耘去找陈逊的时候，可曾通知诸位？这个时候他怎么又要当独行客了？”
袁茂又轻咳两声，胡桂扬仍当没听见，继续激怒对方，“如果你们肯稍稍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左预与江耘的做法一模一样：查找神玉下落的时候借助别人的力量，夺取神玉的时候却一定要自己动手。此时此刻，你们也都在想着如何抛掉同伙，独吞神玉吧？”
五位长老同时摇头，邓海升上前道：“江耘之死就是教训，五行教不会再度分裂。”
胡桂扬笑着点头，“不会分裂就好。哦，对了，那个陈逊，他没有同伙，独自一人将江耘杀死。说来有趣，陈逊就是一名普通书吏，活了四五十年，虽在锦衣卫任职，很可能从来没学过武功，没碰过刀剑，接触神玉最多不过十几天，就能凭一己之力将‘南京白孟尝’打成‘北京死孟尝’。啧啧，神玉之名果然不虚，称得上神乎其神。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天，陈逊就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横扫……”
“别说啦！”郝百英又是第一个没忍住，两步走到胡桂扬面前，“你想说什么？五行教不配拥有神玉？还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现在就动手？”
胡桂扬微笑道：“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们还有救，这些天以来，你是第一个声称‘想要’神玉，而不是‘夺回’神玉的人。”
郝百英一愣，“神玉原非本教之物，我当然不会说夺回。”
长老戴德插口道：“也不能这么说，神玉原本无主，若论渊源，本教的真火令牌极可能来自天机船，与神玉同宗……”
胡桂扬一拍大腿，“这才对嘛，想要神玉，就得跟这位戴长老一样，先确立神玉原属于我的信念，然后才能无所不用其极，与各方势力一较高下。”
郝百英看向戴德，“神玉的确无主，所谓渊源深浅全无意义，五行教想要神玉，用不着特别的理由。”
戴德摇头，“非也，咱们又不是强盗，拥有神玉必须名正言顺，否则的话何以服众？何以取得朝廷认可？”
郝百英冷笑，“不用多，教内只需尽快出现两三位绝顶高手，自能服众，也能取得认可。”
长老丘连华曾有一位异人弟弟，这时开口道：“只靠武功不行，若论渊源，本教也比不过他人。依我之见，关键还在闻家庄，闻家人尽入本教，这才是夺取神玉的最重要理由……”
“一派胡言，难道五行教接纳闻家人反而有错，竟要屈居人下？”另一位长老白笙身躯高大，不怒自威，脾气也不小，“要我说，对闻家人以防为主，绝不能让他们接触到神玉。”
神玉还没影儿，几位长老先争吵起来。
胡桂扬笑着看向邓海升。
邓海升没参与争吵，轻叹一声，示意胡桂扬到一边说话。
两人走到角落里，邓海升小声道：“胡校尉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你不想让五行教参与夺玉。”
胡桂扬笑道：“你想多了，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会与左预一样发疯。”
邓海升一愣。
“总之你们都挺正常，怒归怒，没有发疯。去夺玉吧，陈逊第一次杀人，必然惊恐，不会再走水路，没准你们真能抢在锦衣卫前头将人拦下。至于我，你们认我当教主，我就勉为其难当一阵，不认，我也没辙，世上出尔反尔的人多了，我不能对你们要求太高。”
邓海升笑了笑，“胡校尉不用说了，请你稍等。”
邓海升走回几位长老身边，等他们互相怒视、僵持不下的时候，开口道：“神玉之事毕竟遥远，今日相聚，是要商议一件重要的事情。”
长老们之前已经了解大概情况，这时又都看向角落里的胡桂扬。
郝百英又是第一个开口，“他当教主？我不认。”
戴德道：“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首先得弄清他究竟是不是曾加入火神教，如果他是本教中人，那咱们发过誓，谁也不能反悔，对不对？”
“五神之誓绝不可悔。”丘连华摇摇头，“我觉得胡桂扬不能算是本教中人，他当年没拜过祖师和火神，也没参加过任何仪式，突然间就成为教徒，还要当教主，这个……如此儿戏之举，传扬出去，五行教何以立足？”
其他三位长老纷纷点头，只有邓海升沉吟不语。
郝百英的火气一直没降下来，怒冲冲地说：“你们火神教为了推出一位教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啊。”
邓海升正色道：“现在只有五行教，没有火神教，当初我们认胡桂扬为‘火神之子’时，没见人反对，真火令牌一直放在他手中，也没见人去夺回来。认不认他为本教中人，可以商议，若说我们有私心，我不能认。”
郝百英脸上一红，拱手道：“抱歉，是我嘴上没有把门的，胡说八道。可是……可是……”
五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话来，胡桂扬的确接触过神玉，也的确被当作“火神之子”，这么论起来，还真有当教主的资格。
戴德试探道：“就算胡桂扬当初曾加入本教，但是这几年游离在外，就算是退教了，对不对？”
有人点头，有人不语，觉得这个反对理由有些牵强。
胡桂扬上前，“不如这样，当初是种火老母将我认作‘火神之子’，再将她找来，如果她还认我，我就是教主，如果她不认我，我也不勉强，乖乖告辞，滚回城里继续当校尉，从此不提五行教是非。”
五位长老互相看看，邓海升道：“我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种火老母的判断，大家总该相信吧。”
种火老母原先只是火神教的神婆，极受尊崇，并入五行教之后地位不减，虽不参与教中事务，遇有仪典，必然请她出面。
“好，这事本来就有些古怪，那就干脆听凭神意。”在郝百英也表示赞同之后，其他人再不反对。
“请胡校尉、袁校尉在此稍等。”邓海升要去请种火老母。
“这位是袁百户。”胡桂扬纠正道。
“袁百户，多有得罪。”邓海升等人退出房间。
“你真想当教主？”袁茂马上问道。
“没办法，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继续走下去。而且——当教主应该有点好处吧？校尉的月俸可不高。”
“呵呵，我与五行教只有泛泛之交，不太了解他们的规矩。”
“嗯，当上教主自然知道，不当教主我也不关心。不知道锦衣卫抓到陈逊没有？”
“我好像见过陈逊，是那个身形中等，腰背微驼，总是一脸严肃的书吏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书吏好像都是这个样子，陈逊倒是有个特征，下巴上有个长毛痣……”
“没错，我见过他，那是一个极普通的人，真能杀死江耘？据我所知，江耘并非只靠舍钱成名，他的武功不错，至少年轻时曾在江南打败过不少高手。”
“我也只是一猜，当然，我最近猜错的时候比较多。”
两人一直闲聊，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子夜已过，房门再次打开，几名长老簇拥着一名老妇进来。
闻不语也在长老之中，显然是要第一时间得到答案，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胡桂扬。
五位长老一字排开，站在老妇身后。
袁茂急忙起身，拱手致意，没敢开口。
胡桂扬也站起身，拱手笑道：“你比我记忆中矮多啦。”
老妇背负双手，弯腰抬头，勉强能到胡桂扬胸口，“嗯，火神镜将我放大不少，可惜，镜子没了。”
“那些有颜色的火还在吗？”
“在，你想尝尝？”
“不想。呃，需要我做什么？”
老妇摇摇头，“弯下腰来，让我仔细看看。”
胡桂扬弯腰，老妇拨拨眼皮、看看牙齿、捏捏脸颊，很快完成检查，“行了。”
胡桂扬直起身，笑道：“我是不是‘火神之子’？”
“只要你还是你爹娘的亲生儿子，就是‘火神之子’，改不了。”
“我是被抱养的，不知道亲生爹娘是谁。”
“但是总有爹娘吧？”
“当然。”
“那你就是‘火神之子’，也是本教教主。唉，好好的火神教，非要并入五行趣，无趣。”老妇摇头，转身要走。
戴德急忙拦住，“种火老母，兹事体大，不可如此草率……”
老妇一瞪眼，“不相信我的判断，还找我干嘛？你们是肉眼凡胎，看不透本相，难道我也跟你们一样迷迷糊糊？”
戴德一时语塞，看向其他人，希望有人能拦住种火老母。
开口的人却是胡桂扬，“种火老母，既然我是教主，为什么你不向我跪拜？”
“教主是凡人，神婆是半仙，我当然不用跪拜，以后你还得去拜我呢。”种火老母推门出去。
五位长老与闻不语都没跪下。
胡桂扬笑道：“不好意思，我是教主，第一道命令……”
“不管谁当教主，我们一定要夺回神玉。”闻不语生硬地说。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没错，这就是我的第一道命令。”胡桂扬又让众人大吃一惊。

第四百一十一章 往事突现
左预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正努力挣扎，从外面推门进来一名老妇。
种火老母手持油灯，凑到近前仔细察看。
“看什么？”左预恶狠狠地说。
种火老母一点不怕，伸出左手掐住左预的一边脸颊，逐渐用力，“看你是人是鬼。”
左预倒是能忍，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中更显凶恶。
种火老母松开手，“嗯，脸皮够厚、骨头够硬，你是鬼，不是人。”
“我是人，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
“跟我单打独斗？”
“你找人来，谁都行。”左预再次挣扎，还是动弹不得。
“你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吗？”老妇将油灯放在桌子上，拣张凳子慢慢坐下。
“本官之前说过的话多了。”
“不用太久，就是你被捆起来之前，想一想你当时在做什么？”
“当时……胡桂扬死了吗？”
“就差一点儿。”胡桂扬笑呵呵地进来，向种火老母拱手。
“你当上教主了？”种火老母问道。
“嗯，他们认我。”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得商量一会。”种火老母明显有些意外。
坐在地上的左预更是惊疑不定，呆呆地看着胡桂扬，觉得这才是鬼。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想让我当教主，也知道他们怎么才能同意我当教主，所以一点不难，他们都很高兴，连闻家人都肯接受。”胡桂扬笑道。
“你同意他们继续寻找神玉？”种火老母更加意外。
“对啊，但他们还是不肯跪拜，说是要找回，不对，夺回神玉之后，召集教众举行仪式，然后我才算正式教主。”
“你知道我为什么承认你是‘火神之子’吗？”种火老母又问。
“因为我不在乎神玉？”
种火老母点头。
“别急，寻找神玉未必就是在乎神玉。”
种火老母指指另一张凳子，“坐吧。”
胡桂扬坐下，“你不想要神玉，还来审他干嘛？我把他杀死算了。”
左预大惊，“你敢！我是锦衣百户……”
“杀死同僚、背叛朝廷的锦衣百户，杀你算立功。”
左预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种火老母摆摆手，“别吓他了，我过来看看，神玉是怎么将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是人！”左预大声道。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捆起来的？之前说过什么？”
左预语塞，他只记得自己正在用力扼住胡桂扬的脖子，其它事情全无印象。
胡桂扬揉揉脖子，那上面还有被掐出来的红印，“你就没想起来一道白光？”
左预先是茫然，随即大惊，“是有白光，笼罩一切的白光，难道我……”
“对，你说疯话了。”
左预面色惨白，“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认我当义父，从此心甘情愿孝敬我。”
左预一愣，哼了一声，扭头不看胡桂扬。
“这虽然是个恶人，也是个可怜人，别戏耍他。”种火老母劝道。
“你刚刚还说他人不人、鬼不鬼，现在就成可怜人了？”
“我这么大岁数，逗他就跟逗孙子一样，你不行，太年轻，做这种事情会折福折寿。”
胡桂扬挠挠头，“好吧，你是神婆，听你的。”
“神婆虽然地位高，但是不管事，你是教主，用不着听我的，言行皆由自愿。”
“行，我自愿，左预，从此以后，我不戏耍你，只有种火老母可以逗你。”
左预恍若未闻，种火老母轻轻摇头，“怪不得没出息，还是不够稳重啊，赵瑛看人倒是很准。”
“你认得我义父？”
种火老母不理胡桂扬，向左预道：“你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听到的人告诉我，天机船还会回来，查看收成，带走有用之人。”
“我说的？”左预还处于茫然状态。
“嗯，看来是天机船‘点醒’了你，可维持得不久，你又回到梦中。”
左预更糊涂了，胡桂扬笑道：“还是种火老母会说话，人生如梦，通神为醒，左预，你比得到神玉还要幸运，直接与神相通，天机船一到，肯定会将你带走，从此你就是上仙了。”
种火老母用指责的目光看过来，胡桂扬闭嘴。
“凡人追逐神玉，天机船看中的却是凡人，有意思。”种火老母起身，“想当初，很多人不认你是‘火神之子’，甚至以为你活不过一个月，瞧瞧现在，还有谁敢怀疑火神的选择？”
“没人。”胡桂扬笑了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
“我怎么了？”
“你认得我义父？”
“我是神婆，若不认识赵瑛才奇怪吧。”
赵瑛多半生都在与“鬼神”打交道，当然不会没听说过火神教里的这位神婆。
“那时赵瑛还算年轻，直接闯到我家里来，对我说‘你的那些把戏，给教徒演示就算了，若是用来骗人钱财，甚至害人性命，锦衣卫放过你，我不会。’听听，这才是锦衣卫该说的话，把我吓得呦，三天不敢出屋，从此只当神婆，教中大事小情一概不参与。”
“话像是义父说的，可不至于将你吓成这样吧？”
种火老母挽起左袖，露出干枯的手掌，凑近油灯，让胡桂扬看。
“义父砍断你一根手指？”胡桂扬大吃一惊，这可不是他记忆中义父会做出的事情。
“不是砍，是割，一点点割下来。”
“你肯定做过什么，才会惹怒义父。”胡桂扬只能这么说。
“不管怎样，赵瑛的确将我吓住了，就此老老实实地当神婆，日子过得倒也踏实，在教中的地位还越来越高，算是因祸得福吧。反倒是赵瑛，比我年轻二三十岁，死得却比我早，呵呵，哪说理去？不对，是火神保佑我，就连赵瑛也是火神派来的，为的就是让我专心侍奉火神，别无杂念。”
种火老母低声念了几句经文。
“义父后来又见过你。”胡桂扬等她念过经文之后开口。
“什么？”
“义父向你提起过我，你刚才说的。”
“我说过？”
一边的左预插口道：“说过，你说赵瑛看人很准，胡桂扬不够稳重。”
“对，赵瑛死前数日找过我，他那时就在关注妖狐案，知道火神教教主被妖狐所杀，我们值得信任。”
“然后呢？”胡桂扬追问道。
“没了，他找我们帮忙，我们倒是愿意，可是没等动手，他就死了。”
“请稍等。”胡桂扬走到左预面前，将他拎起来，扛在肩上往外走，“左百户，看不出来你长得瘦人却挺重。”
“你要做什么？”
“放心，送你回老家。”
左预大惊，“我是己房掌房，你的直接上司，杀我就是……”
胡桂扬来到屋外，将左预往地上一扔，向远处的袁茂道：“交给你了，东西两厂、锦衣卫南司，随便你交给谁都行。”
“好咧。”袁茂走过来，先向左预拱下手，道声“得罪”。
“我不回去！”左预更惊，落到厂司手里，还不如死在这儿。
邓海升也走过来，与袁茂一块抬走拼命挣扎的左预。
胡桂扬又回到屋里，向种火老母道：“真火令牌是你埋进赵宅的吧？”
“你瞧我有那个力气吗？”
“暂定教主也是教主，我命令你说实话，否则的话，我宁愿不当这个教主，让五行教自己去找神玉吧。”
种火老母沉默片刻，问道：“你会悬崖勒马吧？”
“我可不会给你保证。”
种火老母露出一丝微笑，“与其听保证，不如看人品，赵瑛说你不够稳重，但是意志坚定，最得他的真传。好吧，我说实话，真火令牌是我派人送到赵宅的。”
“为什么？”
“我不是专门留给你的，那时候谁找到令牌谁就是火神之子。可事情的进展与我计划得不太一样，火神教还没找到你，你就找到了火神教，我更没料到何百万竟是罪魁祸首，总之一切都失控，我只好听之任之，结果你竟然真将案子了结。我只能说，赵瑛有个好儿子。”
“你还有话没说。”胡桂扬半是怀疑半是使诈。
种火老母叹口气，“跟你说话真累，你的执着劲儿也像赵瑛。你想听全部实话？好，我给你：赵瑛是自杀的。”
“嗯？”
“你不相信？没办法，这就是实话，但我证明不了。赵瑛是条好汉，但他真是活够了，他没法忘掉早年的丧子之痛，夫人过世之后，越发厌倦，酒色也不能让他留恋。他说，妖狐一直在布局，迟迟不肯显露真容，是因为他还活着，他一死，妖狐必然漏馅，赵家义子自然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胡桂扬还是没法相信，“义父就算设计，也该对我们有所交待。”
“一旦交待是自杀，你们兄弟谁还会报仇？谁还会专心追查妖狐？当然，他也是老糊涂，没想到你们兄弟竟然会自相残杀。呵呵，人人都有犯错的时候，赵瑛也不例外。不过我一直在想，所谓设计引妖，只是赵瑛的一个说辞，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死掉。”
胡桂扬沉默不语，义父最后几年变化颇大，纵情于酒色，没人能看穿他的内心想法。
“还有，赵瑛希望火神教能够帮助绝子校尉，我答应了，却没做到。”
“邓海升一直在帮我。”
“那是他的选择，与我、与火神教无关。没有别的原因，是我胆子太小，发现妖狐案牵扯到宫里，打了退堂鼓，不想白白牺牲教中之人。”
“反正你也不管事，这怨不得你。”
“呵呵，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我不管事，但我说过的话还是有点用的。”
“比如认我当教主？”
“嗯，就算是一个补救吧，同时也是有求于你，希望你能驾驭五行教，带着教中人远离神玉或是天机船，他们都是些普通工匠，人人都有一大家子要养，不该参与这种事情。”
胡桂扬脸上突然露出笑容，“你被义父说服了？”
种火老母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嗯，我被说服了，但我不会背弃火神，是火神让我被说服的，为的是让我只信一个神，不信其它乱神。”
“五行教里至少有五个神吧。”
“在我心里只有一个。”
胡桂扬没再争论，“我不会悬崖勒马，我要驾驭五行教跑往别的方向，离神玉不远不近。”
种火老母又是一愣，她从来没看透赵瑛，这个时候也同样看不透赵瑛的义子。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两边押注
胡桂扬又回到赵宅，严格来说，这里已经是胡宅，但他不打算更换匾额，倒不是想纪念什么，而是嫌麻烦。
他站在前后院中间，看着成群的工匠正热火朝天地修建房屋，看样子，今冬第一场雪降临之前，宅院就能恢复原样。
有东西从后面扑过来，胡桂扬也不回头，伸手挠狗头，问道：“是你找来的这些工匠？”
“除了埋汰人，你还有别的本事吗？”花大娘子从后面走来。
胡桂扬急忙转身，拱手笑道：“不敢。请这些工匠要花不少钱吧？”
花大娘子皱眉不语，旁边的花小哥道：“三六舅，别装了，这些人不是你请来的吗？今天上午刚到。”
胡桂扬明白过来，向人群中间遥望，果然看见原神木教的长老白笙，他换上木匠的衣服，不好辨认。
“真是我请来的，我去打声招呼。”胡桂扬走出两步，转身看向花家母子和大饼，“我失踪好几天，你们一点都不着急？”
“有什么可着急的？三六舅肯定没事，这不你就回来了？”花小哥笑道。
花大娘子冷淡地说：“我只着急一件事，说好的遗嘱你还没立呢。”
“遗嘱？三六舅要将这所宅子留给谁？”花小哥立刻来了兴致。
“留给大黄。”
“它是条狗！”
“还有孙二叔。”
“那是个老家伙……”
花大娘子在儿子头上拍了一下，“反正没你的事。”
“合着咱们花家就是白忙。”花小哥低声道。
胡桂扬已经走到众工匠中间，远远地向白笙拱手道：“白大哥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白笙迎过来，与胡桂扬走到一边说话，“先别叫‘白大哥’，实话实说，我不太支持你入教。”
“明白，其实我也不愿意，可是神意难违，没办法啊。”胡桂扬笑道，“神意难违”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带些嘲讽意味。
白笙轻哼一声，“但规矩就是规矩，发过的誓谁也不能反悔。你是真心要将神玉夺回来吧？”
“当然，我当教主至少有一个好处，咱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夺回’神玉了。”
白笙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处，“我们来这里，一是盖房子，二是方便联络。咱们不说是好了，你回南司，打听官府那边的进展，怎么到这儿来了？”
“等南司来找我。”胡桂扬眨下眼睛，“南司若是来个小官儿，说明陈逊和神玉都已落网，咱们还是放弃吧，我交回教主之位，从此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南司若来大官儿，甚至东厂也派人来，则说明神玉还没有找到，那咱们还有机会。”
白笙佩服“教主”的聪明与镇定，却不喜欢他的轻浮，“有事你就来找我，盖房期间我会住在这里，我有事也会找你。”
“我住在前院，不一定哪个房间，你喊我的名字就行。”
胡桂扬回到花家母子面前，笑道：“几年前认识的朋友，听说我要翻新宅院，二话不说就来帮忙。”
“真够义气，这样的朋友值得交。三六舅，给我引荐一下吧。”花小哥十分羡慕。
花大娘子推开儿子，“有便宜可占的朋友就值得交？你存着这样的想法，谁愿意跟你结交？”花大娘子打量胡桂扬，“我还以为你没有正经朋友呢，这样我就放心多了。我给你找来两名仆人，以后你再有事情回不来，起码有人收拾房屋、喂养大黄。唉，为什么让它最先遇到你呢？”
“他们不在乎这里是凶宅吗？”
“在乎，所以要了三倍工钱，随时可能走人，咱们都不能拦。”
“估计也拦不住。”
两名仆人都是四十多岁，人很老实，急需用钱，才同意来赵宅做佣，看到后院工匠众多，他们稍稍放心，被花大娘子叫出来拜见新主人，见主人也好说话，心里又踏实一些，各去忙碌。
赵宅大门紧闭，小门常开，有人进来，站在门口等候。
花小哥第一个发现来客，小声问母亲：“这个要叫舅舅吗？”
花大娘子瞥了一眼，“不用。咱们回家去吧。”
石桂大是锦衣百户，花小哥很想结交，母亲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却拱手致意。
石桂大还礼，没说什么，走到胡桂扬面前，“没想到你会买下这里。”
“我也没想到，是花大娘子替我做主，我到现在连房契还没看到呢。”
石桂大扭头看了一眼，花家母子已无踪影，“你就让她做主？”
“懒惯了，有人做主，我心里只有感激，没有别的想法。”
石桂大笑了笑，两人还有兄弟之情的时候，他就不太理解三六哥的想法，分道扬镳之后，更是猜不透。
“去我家吃饭吧。”
几年不见的石桂大竟然亲自来请客，胡桂扬很是意外，“不是我不想去，可我要等人。”
“你等的人在我家里。”
胡桂扬醒悟，笑道：“那一定要去。你还在西厂任职吗？”
“调回卫里，目前赋闲无事。”
“难得你也有空闲。”
两人一块出宅，都想找个话题，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最后发现还是保持沉默最为合适。
“上司”们全来了，东厂厂公尚铭、南司镇抚梁秀、西厂百户韦瑛，还有一个李孜省。
李、尚两人居中，梁、韦侍立，石桂大一进自家厅里，立刻前趋跪拜，获准之后起身让到一边。
胡桂扬只是拱手，笑道：“这么多位大人都来啦，屋子变小许多。”
大家早已习惯他的骄狂，谁也没有挑礼，只有梁秀眼含怨毒，很快挪开目光。
尚铭最先开口，“胡桂扬，左预已经招供，事情到这一步，出人意料，更令人遗憾。左预是我东厂的老人，一向沉稳，没想到……唉。”
“左预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他杀死西厂校尉、勾结灵济宫道士，唯独没向东厂旧日同僚求助，足见厂公驭下有方，左预不敢过界。”
尚铭虽然对胡桂扬没什么好印象，听到这几句话却是大悦，正要开口笑纳，身边的梁秀却抢先道：“左预声称神玉还在你手中，可是你将他骗过……”
胡桂扬笑道：“我还没说完呢，左预在东厂沉稳有余，为什么调到南司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此事值得深思。”
“你什么意思？还想再诬陷我吗？”梁秀大怒，不由自主上前一步。
尚铭也是大怒，却是针对梁秀，“你的事情这么重要，非要现在说吗？不是已经还你清白了吗？还要怎样？”
梁秀对尚铭比对皇帝还要敬畏，脸色骤变，马上后退，“侄儿……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尚铭稍稍缓和语气，“这么多人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向你问个明白。”
“我的确骗过左预，但是神玉真不在我手上。陈逊抓到了？”
没人回道。
胡桂扬继续道：“我没去过码头，也没人向我通报消息，但我敢肯定，杀死江耘的人肯定是陈逊。”
尚铭轻轻叹了一声，“原本我们都不相信，但是审问过船上的所有人之后，不能不信，的确是陈逊杀人。”
“空手？”
尚铭又点点头。
李孜省插口道：“你怎么知道是空手？”
“呵呵，明摆着的道理，神玉只能增强力量，不可能教会技巧，陈逊现在力大无比，论招式应该还是一点不会。”
李孜省没再追问。
尚铭道：“我们想确认一件事，陈逊的力量不是神力吧？”
“先告诉我，陈逊往哪去了？”
尚铭等人都不回答，胡桂扬笑道：“他若往东、往北、往西逃亡，那就是得到神力，以藏身为第一要务。他若往南，则可能是要寻找吸取神力的法门。”
尚铭点点头，“有道理。我们查到，陈逊杀人之后改走陆路，极可能是要南下寻找何三尘。这是个大麻烦，他只是接触神玉，就已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若是得到神力，那还了得？”
“他力量再强，也是凡人，多派人手，必然能将他抓捕。”
李孜省又一次插口，“我们不担心陈逊，最多三天，他肯定落网，我们担心的是那个何三尘，神玉若是落入她手，将是天下之大不幸。”
“没这么夸张吧？”
尚铭正色道：“胡桂扬，夸不夸张暂放一边，你要随队去往江南，务必阻止何三尘得到神玉。外边传言很多，但是李仙长与我还是决定相信你，在陛下面前做了担保，完成任务，首功归你，若是出纰漏，罪也在你。”
“厂公真是疼我，给我这么好的活儿。”胡桂扬笑道，心里清楚得很，派他前往江南，其实就是当人质，用来威胁何三姐儿，“江南地方大了，去哪？”
“你不用管，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厂公下令，我没什么说的。就这些？”
尚铭点头。
胡桂扬拱手道：“告辞，我回家收拾一下，新床还没睡过呢。”
胡桂扬离去，厅里几个人互相看看，李孜省道：“这个小子肯定会坏事。”
尚铭道：“没办法，如果能够顺利追回神玉，自然最好，如果不肯，他或许有用，总之看得紧些就是了。”
石桂大上前，“下官必定寸步不离。”
别人都没说什么，只有韦瑛笑道：“这可不容易，我曾盯过他，也是寸步不离，结果他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请韦百户放心，他的招数我都了解。”石桂大淡淡地说。
胡桂扬步行回家，喃喃道：“还说请我吃饭，连杯茶都没喝上。”
天已经黑了，工匠们休息，离家近的回家，远一些的就住在宅子里。
胡桂扬找到白笙，将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我们会派人暗中跟随你，若有机会……”
胡桂扬摇头，笑道：“跟厂卫争抢神玉，无异于以卵击石。神玉如果还在陈逊手中，五行教就此放弃吧，以免召来杀身之祸。”
“神玉肯定在他身上啊，谁会舍得放在别处？”
“什么事情都有如果，对陈逊来说，前有何三尘，后有锦衣卫，步步艰难，如果我是他，就将神玉藏起来，与何三尘谈好条件再来拿取。”
白笙深以为然，“会藏在哪？”
“你们找，就当是押注吧，找不到，没损失，也不得罪朝廷，找到了，一定要保密。”胡桂扬又眨下眼睛。
白笙这回不再觉得“教主”轻浮，心中生出几分敬佩，拱手道：“我觉得赢面不小。”

第四百一十三章 搜山
天还没亮，胡桂扬就被敲门声叫醒，头昏脑胀地起床、穿衣，有气无力地走出房间，打着哈欠说：“这么早？”
“嗯，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石桂大回道。
“你也去？”
“对。”
“恭喜，卫里终于给你安排活儿了。稍等，我洗把脸，清醒一下。”
胡桂扬没有叫醒仆人，自己从缸里盛水，在院中洗脸、漱口，然后回屋擦干，背着一个小包袱出门，果然精神许多，“在哪吃早饭？”
“路上吃干粮。”
“惨。”胡桂扬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我得记住这个地方。”
“你在这里住过十几年。”
“当成自己的家只有几天。”胡桂扬看着石桂大，突然很想告诉他义父死亡的真相——这只是所谓的真相，除了种火老母的一番话，再没有任何佐证。
“快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胡桂扬笑了笑，“对，正事要紧。”
等在外面的人不少，将近五十名锦衣卫，全都骑马，带队者是南司镇抚梁秀，竟然还有百户左预。
胡桂扬十分吃惊，拱手道：“上头允许左百户戴罪立功了？”
左预没吱声，所有人当中，唯独他没穿官服，像是一名落入锦衣卫手中的罪犯。
别人也不回答，梁秀早已不耐烦，催马行走，胡桂扬急忙上马跟上。
他们第一拨出城，不走水路，走陆路，没有快马加鞭，但是一直不停，经过驿站也不休息。
午时前后，队伍终于停下，就在路边的亭子里吃喝，一刻钟之后，继续上路。
胡桂扬上马之前向石桂大小声道：“明天咱们就会走得慢一些，估计梁镇抚只能坚持一天。”
梁秀比较文弱，短暂的练功生涯没留下任何好处，半日的急行军已令他气喘如牛、脸红如血。
当晚众人在一处驿站里休息，连饭都没怎么吃，洗洗脚，全都倒下大睡，将收拾马匹等杂活儿交给驿站承担。
次日一早，胡桂扬先起床，饱饱吃了一顿，找来一只空皮囊，灌满清水备用。
梁秀拼命了，这天又是一次急行，到了下午，速度不由自主放慢，到达驿站时已是二更。
别人都能休息，梁秀不能，还得听取前方校尉送来的消息。
校尉显然送来了好消息，刚到五更天，天还完全黑着，梁秀叫醒所有人，只给很短的时候洗漱、吃饭，然后又要出发，别人都是又困又累，只有镇抚大人神采奕奕，过去两天的疲态一扫而空。
胡桂扬凑过去，拱手道：“梁大人。”
梁秀神情冷淡，故意不看胡桂扬，催促其他人快些动身，等了一会才道：“嗯。”
“连左预都能戴罪立功，是不是该将另一半解药给我了？”
胡桂扬吃下灵济宫的某种丹药，暂无影响，但终归是个隐患，他曾从左预身上搜出过一枚解药，据说只能解一半毒性，余毒要等见过何三尘之后才能去除，解药还在灵济宫。
“解药不在我这里，如果你能立功，上头自然不会眼看你死。”
梁秀要走，胡桂扬拦住，笑道：“大人别骗我，看你精神百倍，肯定是服食了灵济宫的妙药吧？”
梁秀吐出两个字：“让开。”
胡桂扬没要来解药，但是确认一件事，左预、灵济宫都已获得原谅，而他仍是南司手中的人质。
此次急行只持续半天，中途偏离官道，进入一处庄园。
庄园不大，位置偏僻，主人不住在这里，看庄的是一名庄头儿和十几户农家，如今里里外外全是从附近调来的官兵。
庄里的人吓得不敢露面，只有庄头儿硬着头皮出来接待官兵，分不清他们来自哪个衙门，反正不管见谁都是先磕头，再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下午，那个人突然闯进来，自称神仙下凡，让我们供应酒食，不给就打，还要拆屋拆墙，那个霸道，哪像神仙？比强盗还要强横……”
“那个人”来了又去，躲进附近的山里，后面追踪的锦衣卫找到这里，立刻调兵过来，将几条山路封堵，派少数人进山搜寻，同时等候南司镇抚的到来。
梁秀仔细询问，确认逃犯的确就在山中之后，有些不满，“既然人在山中，大家还留在这里干嘛？都去搜山，庄里的人也要去，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闲人！”
锦衣卫镇抚发话，当地将官不敢违逆，只得下令全军进发，这回要逐寸搜山。
梁秀说是不想看到闲人，还是留下一些，胡桂扬就是其中之一，只要何三尘没现身，就没他什么事，他干脆找间空房，上炕和衣而睡。
被吵醒时已是傍晚，胡桂扬出屋查看，原来是又到了一批锦衣卫，听他们的话，厂公尚铭正在路上，半夜能到。
为了找回神玉，东厂不遗余力，要趁汪直出京监军的机会，重新确立本厂的优势。
胡桂扬找些冷食下肚，左右无事，就在庄子里闲逛，半圈还没走完，就被石桂大叫住，“去前面草厅，梁镇抚找你。”
草厅四面露风，梁秀为显示自己与士卒同苦，选择此处当作中军帐。
一名军官正向他回话，请求暂停搜山，“前前后后已有千人进山，从午时至今，粒米未进，是不是可以……”
梁秀脸色一沉，“你看见我吃东西了？”
军官一怔，忙道：“没有，大人一直坐镇指挥，只是……”
“你见到我手下的人吃东西了？”
军官更加惶恐，摇头连说“没有”。
胡桂扬就在这时候进来，插口道：“我吃过两个馒头和几条咸菜，没人告诉我不能吃啊？”
军官尴尬，只能装作没听见，梁秀脸色一红，想要辩解，又觉得有失官威，只得也装作没听见，厉声道：“传令下去，继续搜山，抓到人之后，全军有赏，抓不到人，全军受罚。”
军官领命离去，胡桂扬拱手笑道：“哎呦，不小心说错话了，可是真没人告诉我……”
“站到一边去。”梁秀冷冷地说。
胡桂扬站到左预身边，冲他笑笑，小声道：“你吃过没？”
左预不理他。
胡桂扬又道：“你会不会凑巧从灵济宫要来解药并且带在身上？”
左预像木头一样立在那里，对身边的人无知无觉。
胡桂扬只得闭嘴，他被叫来其实没什么事，只是要站在镇抚大人的视线范围内。
山里不停有人送来消息，大都没有实质内容，无非是搜到何处，梁秀连山势都没见过，自然听不明白“何处”是哪里，每次的回答都是催迫，偶尔也有交锋的消息，证明陈逊就在山中，并未逃遁。
将近三更天，两名锦衣校尉飞驰进庄，通报说厂公尚铭即将赶到。
梁秀立刻整顿衣裳，带领众人出庄相迎。
尚铭带来的队伍更加庞大，光是锦衣校尉就有上百人，京卫官兵数倍于此，马蹄声远远传来，颇具声势。
梁秀一见到厂公，立刻跪在路边，手下也都纷纷跪下，只剩下胡桂扬鹤立鸡群，稍稍后退几步，不与众人为伍。
“抓到人了？”尚铭坐在马上问道，望向远处山中的点点火光。
“快了，我……”梁秀准备好一肚子话，打算给自己小小地请一功，刚说出几个字就被打断。
“你一直待在庄里？”尚铭问。
“是，下官在此指挥搜山，等候厂公到来。”
“派你出京不是为了等我，是让你带队抓人，人犯在山里，距此七八里，你却在后方享清福吗？既然如此，要你何用？”
梁秀满脸通红，“是是，下官一时贪图享受，令厂公失望，我立刻去山里，官兵在哪我在哪，不找出陈逊，绝不回来见厂公。”
梁秀起身，仓皇找马，要去山里亲自搜人。
校尉们全都跟上，胡桂扬也不能例外，看着梁秀受气不敢反驳的样子，不由得有点同情这位上司，甚至理解他为何要勾引尚铭的假妻。
上千名士兵与百姓已将道路踩平，梁秀带人骑马赶往山中，心中恼恨，不敢宣之于口，只能严厉地催促手下。
胡桂扬不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却是第一个喊出来的人，“山里是着火了吗？”
近千人搜山，火把星星点点，可是有一片却连在一起，而且在迅速扩大。
梁秀大惊，“是谁放火？”
没人能回答，梁秀扬鞭打马，跑得更快一些，没多久迎上一队后撤的官兵。
“我是南司镇抚梁秀，山上是谁放火？”
官兵停下，一人上前道：“回大人，是人犯放火。”
梁秀怒道：“胡说八道，火势明明是在火把中间，难道陈逊跑到官兵中间放火？”
“呃，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梁秀举鞭子打过去，那名士兵闪身躲过，跑进人群，“再不跑，全得烧死！”
官兵一哄而散，数十名锦衣卫根本弹压不住。
梁秀又惊又怒，顾此失彼，原地绕了一圈，催马继续往山里去，至少他得弄明白陈逊被抓到没有。
山上火势渐盛，逃跑的官兵成群结队，扔掉的火把点燃更多地方，刚到山脚下，梁秀被几名军官拦下。
“大人，不要进山，危险！”
“人呢？人犯呢？”梁秀只关心一件事。
没人回答。
“继续搜山，不准停下！”梁秀跳下马，一通乱抽，军官们不敢躲避，只得大叫大嚷，命令士兵转身，可是根本没人听命，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看一眼火势，再看一眼奔跑的同伴，立刻迈步，就算皇帝亲临，也阻止不了他们逃命。
梁秀想要亲自进山，被手下校尉死死拉住。
火势漫延，没人能够进去，反而有不少人被困在山上，惨叫声响成一片。
梁秀挣扎一会，终于放弃，任凭校尉们将自己抬到马上，失魂落魄地调头。
山上的火越来越大，山下的人越来越乱，尚铭见到火起，也是大吃一惊，他带来不少人，排好阵势，强行拦住溃逃的官兵，可是想驱赶他们重回山里却做不到，连锦衣卫也是阳奉阴违，不敢真往山里去。
梁秀最怕见厂公，却不得不见，跪地道：“陈逊放火烧山，自己也被困，肯定逃不掉。”
与其说这是事实，不如说是梁秀的希望。
“人不重要，东西重要……胡桂扬呢？”
梁秀回头，没看到那个讨厌的手下，一同消失的还有石桂大、左预。

第四百一十四章 送行
周围混乱不堪，到处都是逃亡的士兵，石桂大向胡桂扬道：“跟我来。”
“去哪？”
石桂大纵马驰入荒野中的一条小路，胡桂扬稍一犹豫，拍马跟上去。
跑出四五里，远离山火与人群之后，石桂大勒马调头，等胡桂扬追上来，“你有危险。”
“梁秀想杀我？”
“不只是梁秀，他倒是一直想除掉你，可是没有这个权力。是尚厂公和李孜省。”
“不意外。”胡桂扬笑道。
“最早的时候，是汪厂公保护你，后来是东宫，如今汪厂公离京，东宫受限，你已经没有保护者。”
“东宫发生什么了？”
“咱们再走远一些，得找个合适的藏身之所。”
石桂大驱马跑出一段路，发现身后没有声音，只得又回来，惊异地说：“你不相信我？”
胡桂扬留在原地没动，笑道：“恰恰相反，我怕连累你。”
“你连累过的人还少吗？”
“不同，被我连累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这么说来，当我的朋友确实挺倒霉，怪不得袁茂、樊大坚总是一脸苦相——总之，你算哪一种？”
石桂大想了一会，“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
“至少在天坛丹穴里，你救我一命，让我立过一功，给太子留下很深印象。我调回锦衣卫赋闲，其实是等待以后的重用。所以我帮你一是为了偿还人情，二是为了东宫。这样可以了吗？”
“你家中尚有妻儿。”
“等你安全之后，我回锦衣卫，声称被你劫持，大不了受罚，不至于死罪，更不会连累家人。”
胡桂扬回头望了一眼，“其实我没想逃跑……”
“回去就是送死，尚铭和李孜省已经定下计策。”
“好吧。你认路？”
“不认，但我知道如何躲开东厂校尉。”
石桂大再次上路，胡桂扬跟在后面。
天亮时，两人停下休息，石桂大将自己携带的水和食物分出一部分，“前方有人烟，吃饱之后我去问路。”
“好。”
两人坐在树下默默地吃东西，石桂大很快起身，“在这里等我。”
胡桂扬点点头，看着石桂大步行走远，继续啃干粮，吃完之后背靠大树，打算小憩一会，天有些冷，可他仍觉得自己能睡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胡桂扬立刻翻身而起，确信附近藏着一个人，“哪位朋友跟我开玩笑？”
左预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胡桂扬拱手笑道：“恭喜，你也逃出来了，不打算戴罪立功？”
“你就是我的功劳。你要去哪？”
“我要去——见个人？”胡桂扬不太确定地说，好像这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何三尘，果然没错，你知道自己抢不到神玉，所以要去找何三尘，只需从她那里问出吸取神力的法门，你又能回到京城，保持不败之地。聪明。”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挺聪明。你呢？也一样聪明吗？”
左预笑了一声，说出手就出手。
两人都没有兵器，空手相搏，几招下来，胡桂扬落于下风，暗自后悔练功太不用心，恢复得太晚，白白浪费两年多时间，一遇到左预就无法招架。
“等等。”胡桂扬连退几步，“你也想要法门，对不对？我带你去见何三尘，总比你扛着我要方便吧。”
“算你识相。”左预放下拳头。
“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一向好说话……”胡桂扬突然转身就跑，他现在要找的人不是何三姐儿，而是去前面问路的石桂大。
对这一招，左预没有特别意外，冷笑一声，迈步追赶。
荒野中只有崎岖曲折的小路，胡桂扬跑出没多远，被地上的坑洼绊了一跤，别无选择，只得翻身再战。
不过十招，胡桂扬被一脚踹倒，左预扑上来，双手扼住胡桂扬的脖子，“老老实实带我去见何三尘，用你的命换法门，从此你们二人双宿双飞，岂不甚好？解药你不用担心，我会从灵济宫要来……”
左预突然闭嘴，目光一呆，片刻之后，向前倒下。
胡桂扬力气还在，急忙伸手一推，让左预往一边倾倒，同时摆脱脖子上的手掌。
石桂大握着滴血的刀，“还好我回来得及时。”
胡桂扬爬起来，揉揉脖子，“我脖子上的伤没法好了。”上前踢了一脚，“你真把他杀死啦！”
“你不想他死？”石桂大收起刀。
胡桂扬叹息一声，“左百户，不是我虚情假意，是你死得的确有些不值，神力真有那么好吗？值得你抛家舍业，甚至丢掉性命？”
死人不会回答。
石桂大道：“走吧，十里以外有座小镇，可以买些补给，然后走官道去江南，只是不能走水路。”
胡桂扬看向石桂大，脸上露出微笑，“你也想见何三尘？”
石桂大镇定地回视，“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胡桂扬瞥一眼地上的尸体，“神玉的诱惑太强，我连自己都很难相信。”
“你是对的。”
“嗯？”
“我奉命取得你的信任，跟你一块去见何三尘。”
“尚铭和李孜省的主意？”
“主要是尚铭。”
“我说我真找不到何三尘，你相信吗？”
石桂大想了一会，“就算你能找到，也不会带我去。我向他们两人解释过，可他们不信。”
“你打算怎么办？”
“送你一程，两天之后我会调头回京，向尚铭、李孜省请罪，说你太狡猾，一直不相信我，偷走我的兵器和马匹。”
“能不能偷走一点银子？”
“可以，有一百余两，你都‘偷走’，我找个驿站，借用那里的马回京。”
“何必等两天？我现在就能‘偷’。”
“至少两天，我不想显得太无能。”
胡桂扬笑道：“不管怎样，你将那两人彻底得罪了。”
“嗯，先赶路吧。”石桂大去牵马。
胡桂扬低头看着左预，喃喃道：“这就是你剩下的唯一用处吧。”
尸体留在路上，交给地方处理，两人骑马赶路，果然在十余里以外找到一座小镇，买些食物，换下官服，继续赶路。
两天之后，石桂大坚持再送一天，次日下午，在一处岔路口，石桂大将东西都交给胡桂扬，“你找个集市将马匹卖掉，从此不能再用锦衣校尉的身份。就此别过，怕是后会无期，就不提以后的事情了。”
“难说。”胡桂扬笑道，掏出几块碎银，“你身上也得留点。”
石桂大摇头，“装就装像一点，进入驿站之前，我还得将衣服扯烂。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无非是丢官，我受得了，若能等到太子登基，或许我还有出头之日。”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就别说。”石桂大拱手，选择东去的岔路。
“远离神玉！”胡桂扬大声道，终于想出一句话。
石桂大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胡桂扬牵着两匹马步行一阵，看到路边有茶棚，进去休息一会。
茶水没什么味道，只能用来解渴，主人却极热情，看客人牵的是官马，一个劲儿的奉承，问东问西。
“你们这里倒是不冷。”胡桂扬随口道。
“还没到时候，下场雪就冷得受不了。”
“此地也会下雪？”
“当然，得去江南才很少下雪，想要完全看不到雪，就得往更南的地方去了。”
“你去过？”
茶主笑着摇头，“没那个机会，祖居此地，从未离开过。听说南方四季如春，各式鲜花从年初盛开到年尾，瓜果能当饭吃。官爷是要去哪里赴任？”
“杭州吧。”
“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胡桂扬喝过茶，付钱告辞，只觉得越往南行，暖风越是明显，心情也越发舒畅。
另一条路上，石桂大傍晚时找到一家驿站，没有扯破衣裳，直接进去，拿出腰牌，亮明锦衣百户的身份，要求调用马匹。
对驿站来说，锦衣百户是个大官儿，驿丞急忙造文批马，同时通知地方官员。
次日一早，石桂大出发的时候，好几位官吏过来送行，百般讨好，打听他这是要查谁的案子，确认只是路过之后，才如释重负。
石桂大一路北上，回到京城时，身上的银子反而更多了。
进城之后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东厂面见厂公尚铭。
一直等到傍晚，尚铭才从别处回来，见到石桂大十分意外，“你么快？一个人回来的？”
“是，下官一人回来。”
尚铭满脸疑惑，“我派去接应你的人呢？”
“我走另一条路，没跟他们汇合。”
尚铭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见到何三尘了？”
石桂大摇头，“下官无能，没有取得胡桂扬的信任，被他甩掉，遍寻无着，只得回京请罪。”
“我看到左预的尸体了。”
“没用，胡桂扬此人极为多疑，他假装相信我，趁我不备，逃之夭夭。”
尚铭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李仙长说你有上进之心，是个值得信任的可用之才，看来他是错的。”
石桂大跪在地上，“下官知罪，请厂公责罚。”
“你以为这是小罪，挨顿板子、罚几个月俸禄就没事了？”
“下官无此奢望，但是下官以为神玉在手，何三尘早晚会找上门来……”
“你还不知道？”
“什么？”
“陈逊被烧死在山里，但是身上没有神玉，只有一枚普通金丹。”
石桂大呆住了。
“东厂没能找回神玉，拜你所赐，也失去了胡桂扬与何三尘的下落。石桂大，你不是无能，你是有意放人。你想要责罚？好，我给你责罚。来人，将他拖下去，问明口供。”
两名校尉立刻过来拖人，尚铭站起身，“或许我不能立刻杀你，但是只要我还在东厂，你别想离开大牢。至于胡桂扬，还好我另有信赖之人可以托付，他逃不掉。”
石桂大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喃喃道：“神玉不在陈逊身上，会在哪？”
尚铭挥下手，校尉将石桂大带走。
数日之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连地面都没铺满，午时过后，一队锦衣卫疾驰进城，直奔东厂。
梁秀虽然常受责骂，但他才是尚铭真正信赖之人，他带队追踪石、胡二人的踪迹，终于回来。
“没、没找到，胡桂扬卖掉马匹，就此下落不明。我们一直追到江边……”
尚铭终于大怒，神玉与何三尘皆无下落，他必须尽快找个人顶罪。

第四百一十五章 回家
胡桂扬掏出两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放进破碗里，对冬日里瑟瑟发抖的乞丐说：“这是我最后一点钱，应该是用不到了，你拿去买件……”
乞丐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如此大方的施舍者，发了一会呆，突然伸出双手，从碗里抓起银钱，起身就跑，连要饭的碗都不要了，生怕对方反悔。
只说半截话的胡桂扬也发会呆，笑道：“嗯，没错，我的确回到京城了。”
他的确又回到京城，风尘仆仆，没有马匹和行李，连钱也都施舍干净，一身轻松。
前面不远就是熟悉的观音寺胡同，茶馆仍在，但是换了掌柜与伙计，对面的石家大门紧闭，显得比从前要冷清许多。
赵宅倒是没有变化，胡桂扬一进前院，大饼就飞奔过来求摸头，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好像主人天天回家似的。
“才一个月吧，我瘦了，你胖了。”胡桂扬轻摸狗头，心生感慨。
一名正在打扫院子的仆人拿着扫帚走来，疑惑地问：“你是我家主人的朋友？”
胡桂扬也有些含糊，“这家的主人是哪位？”
“姓胡，锦衣校尉。”
“胡桂扬？”
“对。”
“那就是我啊。”
仆人愣住了，“是吗？看着不像啊。老马，老马！快出来，认认这是咱家的主人吗？”
另一名仆人从厨房里跑出来，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盯着来者，半晌无语。
胡桂扬抬手捏捏自己的脸，“是我，锦衣校尉胡桂扬。我想起来了，咱们见过面，花大娘子介绍的，当时天色有点黑，我没这么瘦，也没这么黑。你是老马，你是老强。”
两名仆人终于想过来，这的确是自家主人，立刻点头哈腰，赔笑道：“没想到，真没想到老爷今天会回来……”
“闲话少说，先开饭吧，看大饼的样子，老马的厨艺肯定错不了。”
“不敢当，但我的确在百兴楼里学过手艺，东家想留我来着，我嫌那里活儿太累，所以没同意。”
胡桂扬很快吃上热饭，虽然没有预料得那么美味，但他很满意。
老强烧好了洗澡水，胡桂扬坐在桶中，越发觉得舒坦，问道：“那些工匠呢？”
“入冬没法干活儿，都回家了，说是开春再来。”
“宅里就剩咱们仨人儿？”
“花大娘子和花小哥常来。”
“嗯，你出去吧，我不用服侍。”
老强将手巾等物放下，要走不走，欲语还休。
“趁我刚回来，还没有主人的架子，你有话快说，再过几天，你未必能跟我说得上话。”
老强笑道：“既然老爷允许，那我就说了：老爷……没事吧？”
“挺好，能有什么事？”
“传言说……嘿嘿，只是传言啊，说老爷逃亡外省，正被锦衣卫通缉。”
“你见过被锦衣卫通缉的人，还能回家吃饭、泡澡吗？”
老强马上摇头，“没见过，当然，我从来没见过任何被通缉的人，只是听说，被锦衣卫盯上的人，没得跑。”
“这不就得了，我不仅能跑，还能回自己家。”
“传言果然不能当真。”老强松了口气，虽说这是一座凶宅，但是一直很平静，从来没闹过鬼怪，工钱也多，他很珍惜这份活儿，希望主人能够平安无事。
老强退出房间，轻轻关门，转身正要去将好消息告诉厨房里的老马，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一下子愣住。
满院子都是锦衣卫，钢刀在手，要说这不是抓人，谁也不信。
“传言原来是真的。”老强心里这么想，却张不开嘴，也迈不开步。
一名锦衣卫提刀过来，老强扑通跪下，“主人做过的事情与我无关……”
锦衣卫不是来杀人，只是将他拖开，给一名官儿让路。
官儿两手空空，推门进屋，七八名锦衣卫站在廊下，紧贴门窗，倾听里面的谈话，一有不对，立刻就能冲进去。
胡桂扬正闭眼养神，听到门开，懒懒地说：“又有什么事？跟你说了，我没受到通缉。既然来了，给我擦背吧。”
门口没有回应，胡桂扬睁眼扭头看去，笑道：“原来是镇抚大人，真抱歉，我虽无甲胄在身，但是这个样子，大礼、小礼都行不了。”
梁秀沉默一会，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我家在这儿，狗在这儿，大人也在这儿，我必须回来啊。”
梁秀眉头一皱，“你去哪了？”
“没去哪，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开始奢侈些，银子很快就用掉一多半，以后的日子里只好节省些，就这么回来了，手里居然还剩几两，没有动用官驿。”
“与石桂大分别之后，你就调头回京？”
“多走了几里路吧，觉得再往南去没啥意思，于是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比石桂大晚了十多天？”
“可能是因为路线不同吧，我到处闲逛，碰到好店还会住上一两天，所以耽搁了。没影响咱们南司的公事吧？”
梁秀又沉默一会，“都去哪闲逛了？”
“这里，那里，我也不记名字，只记得一家叫归阳的老店，跟我的名字谐音，所以印象深些。”
“没见到何三尘？”
“呵呵，我是闲逛，那有那么巧就能碰见她？”
“也没见过神玉？”
“神玉不是在陈逊身上吗？还没找到？”
梁秀不回答，打开门，向外面的人说：“可以进来了。”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
胡桂扬笑道：“大人这样不合适吧？我已经定亲，蜂娘又是半个宫里人，让她擦背，我可享受不起。”
“她要检查你最近是否又接触过神玉。”
“哦，原来如此，能等一会，让我穿上衣服吗？”
“不用，伸出一只胳膊。”
蜂娘已经走到木桶前，面带微笑，神情仿佛心智不成熟的异人李刑天。
胡桂扬冲她笑笑，伸出右臂，“你越来越年轻了。”
蜂娘笑得更加灿烂，突然伸出双手，右手握腕，左手按肩，力气大得惊人，完全没有温柔之意。
胡桂扬痛得惨叫一声，险些从桶里跳出来。
蜂娘松手，笑着退出房间。
“你的劲儿也越来越大。”胡桂扬轻轻揉臂。
外面很快传来罗氏的声音，只有她能听懂蜂娘的话，“他很干净。”
“刚洗的。”胡桂扬笑道。
梁秀大失所望，“你肯定见过何三尘，奉命回来拿取神玉，你骗不过我。”
“我当然骗不过大人，但是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说。”
“说。”
“水有点凉了，如果大人能允许我出浴，真是感激不尽。”
梁秀转身出屋。
胡桂扬出桶，擦干穿衣，伸个舒服的懒腰，推门出去，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梁大人比从前雷厉风行多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他又叫道：“老马、老强。”
过了一会，老马从厨房里探头出来，“老爷，锦衣卫都走了？”
“听说我回来，上司特意过来看我，看过就走了。”
老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锦衣卫一个个如同凶神恶煞，绝不是来探望朋友的意思，于是干笑两声。
“老强呢？”
“走了，不干了。”
“咦，这是怎么说的……工钱还没领呢。”
“我、我也不想干了。”
“可惜，刚吃惯你做的饭菜。”胡桂扬十分遗憾。
老马哼哼两声，“可我需要这份工钱，别人家里没这么大方——以后还会有锦衣卫登门吗？”
“会吧，我是锦衣校尉，偶尔会有同僚过来拜访。”
“老爷……会连累我吗？”
“除了做饭，你还会别的吗？”
老马摇头。
“那我怎么连累你？”
老马叹息一声，想想工钱，咬牙道：“至少干到过年。”
“对啊，无论如何我也给你赚点赏钱。”胡桂扬去卧房里睡觉。
次日上午，花家母子到访，将老强也带回来，一通安抚，面对胡桂扬，花大娘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最后道：“你倒是回来了，三十九还在牢里呢。”
“他被关起来了？”
“是啊，据说在东厂，可那里外人不能进，石家奶奶现在也没见着丈夫。他是因为你进牢的吗？”
“这个我得去打听一下。”
“你得负责，至少让他回家过年啊。”
“尽力。”胡桂扬笑道，急忙出发，免得再听花大娘子的教训。
他没去东厂，直接前往袁茂的家。
袁茂不在，任榴儿拒绝开门，命仆人隔门告诉胡桂扬：“请胡校尉回家，袁爷今晚必去府上拜访。”
胡桂扬只能回家等着，好在花家母子已经离开，没人问东问西。
先来拜访的是樊大坚，一进门就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胡桂扬莫名其妙。
“知道你会回来，东厂一直抓不到人，我就对袁茂说，那些人找错方向了，以为胡桂扬去江南找何三尘，其实他在回京的路上。果然让我猜对了，哈哈。我带来好酒，咱们喝个痛快。”
老马做菜，老强上菜，两人据桌吃喝，酒过三巡，樊大坚道：“你去袁家干嘛？你这一去，锦衣卫又得盯他家好几天。”
“那你还敢来我家？”
“我不怕，锦衣卫盯我，我还觉得挺威风哩。”
“呵呵，我找袁茂，也是在找你，希望你们能向东宫求情，将百户石桂大从东厂放出来。”
“东宫眼下还没什么权力，诸事低调。但石桂大是东宫的人，不会被遗忘，再等等，年前有信儿。你一插手，反而麻烦。”
“那我就放心了，喝酒。”
樊大坚按住杯子，“你不关心神玉的下落？”
“关心，谁拿着神玉了？”
“没人拿到，所以才古怪。陈逊被烧死在山上，身上只有一枚普通金丹，神玉去哪了，谁也不知道。事后大家推测，这小子肯定是将神玉藏在京城或是通州，只身前往江南寻找何三尘。现在他死了，神玉的下落成为无人得知的秘密。也别怪尚铭关押石百户，东厂真是急坏了，揽下如此重要的任务，却迟迟无法完成，再这么下去，尚铭怕是要丢官，这对咱们东宫倒是件好事。”
“咱们东宫？”胡桂扬笑道。
“对啊，你也是东宫的人，至少别人都这么认为，你没法否认。”
“行，离开西厂又进东宫，有什么好处？”
“好处都在未来。”樊大坚举杯，“胡桂扬，咱们一块将神玉找出来吧，没准能让未来快些实现。”

第四百一十六章 拍马屁
胡桂扬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又是那种不合时宜的笑容，像是在审视一名酒量不济却非要大碗喝酒的家伙。
樊大坚放下酒杯，“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你想寻找神玉？”
“人人都想。”
“找回神玉，你是上交？还是自己留下？”
“咱们都是东宫的人，当然是交给东宫。”
“东宫人不少，具体交给谁？”
“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然后呢？”
樊大坚被问得心虚，“然后……你这么聪明的人，连这种事情也想不明白？”
胡桂扬摇头，“一点都不明白。”
“当然是太子吸取神力，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异人，从此地位巩固，再无后患，东宫也随之地位高涨，咱们立刻就能得到好处。”
胡桂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要鼓动太子造反呢。”
樊大坚也是恍然大悟，“说什么呢？再说太子也不是那种人啊。胡桂扬，你的问题就是有时候聪明过头。”
“来，喝酒。”胡桂扬一饮而尽。
两人连喝三杯，樊大坚道：“光听我说，你还没给我回答呢，同意还是不同意？”
“嗯……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太子吸取神力之后，会得到皇帝的重视与宠爱，从此地位无忧，对不对？”
“对啊，陛下虽然还有几位皇子，哪一个能与异人太子相比？”
“如果你拥有神力呢？”
“我？”
“想象一下，灵济宫还在辛辛苦苦熬药，其他的和尚、道士还在努力装神弄鬼，你却是这世上唯一的活神仙，受万众敬仰，地位比服侍东宫岂不更加稳固？”
樊大坚真的想了一会，怦然心动，但他还没糊涂到听不出讥讽之意的地步，又放下酒杯，“你以为我也有贪念，拿到神玉之后不肯交出去？”
“当初你许诺给我的银子，一两都没送来，算不算贪念？”
樊大坚大笑，“胡桂扬啊胡桂扬，至于嘛，就为一点银子，拐这么大一个弯儿，别急，那些银子留着你成亲的时候当贺礼。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可以找到神玉的下落，然后请太子亲自去取，不就安全了？”
“咱们安全了，万一那是个陷阱呢？太子出事，谁能负责？”
樊大坚沉默多时，“你不打算再接触神玉了？”
“不，离它越远越好。老道，你也不用给我贺礼，从灵济宫给我要份解药就好。”
“你中毒了？”
“是左预，他骗我吃下灵济宫的药，说是……”
“解药分两份，先吃一分，以后再吃一份？”
“你知道这是什么药？”胡桂扬大喜。
“你最近经常闹肚子、心里发慌、体虚无力，是不是？”
“越说越对。”
“啊，没事，不用解药，那就是泻药，最大的危害就是持续得久一些，有一个月了吧？再过两三天就好了。”
胡桂扬吃了一惊，“泻药……可我心里发慌、体虚无力又是怎么回事？”
“心里发慌是因为你当自己中毒，恐惧所致；体虚无力更简单了，就算是神仙，三天两头拉肚子，身体也会发虚啊。”
胡桂扬怔了一会，“我总是提醒别人不要相信装神弄鬼那一套，自己却被骗过，左预平时那么沉稳的人，居然也会……算了，他已经死了，没什么可埋怨的。”
又喝两杯，樊大坚道：“我还是想找到神玉，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
“我哪来的提示？”
“一点就够，至少告诉我神玉在通州还是在京城。”
“京城。”胡桂扬肯定地说。
“真的？”樊大坚眼睛一亮。
“隐藏宝物肯定要选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以免被不相关的人顺走，像我之前犯过的错误。陈逊久居京城，藏宝自然要在京城。”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再给一点提示，就一点。”樊大坚兴致高涨，就差跪地相求了。
“嗯……他家肯定被锦衣卫翻个底朝天，己房也逃不掉，所以这两个地方皆非藏宝之处。”
“何止底朝天，真是掘地三尺，整个南司外衙都搬家了，但凡是陈逊常去的地方，无一免灾，可就是找不到神玉的半点线索。”
“找地方不行，就得找人。”
“找人？”
“陈逊或许将神玉交给某人收藏，所以不在他常去的地方。”
“东厂已经将陈逊的熟人都审过一遍，连左邻右舍都不放过，现在还有人关在大牢里呢，还是没线索。”
“或许藏宝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神玉，所以没法招供。”
“那就难了，除非陈逊死而复生，还有谁能找出神玉？”
“我给你的提示就这些。”
“这不叫提示，这是猜测。”樊大坚苦笑道，喝一口酒，叹一口气，“我最近总是在想，多好的机会啊，我若是能找到神玉……”
“咱们干脆起兵造反得了，我当军师，你当国师，袁茂当皇帝，任榴儿当……”
樊大坚脸色骤变，急忙过来捂嘴，“祖宗，别乱说话，这是京城，不是荒野乡村。”
“是你先胡思乱想的。”胡桂扬推开老道的手。
“行行，我不说了，咱们就是喝酒，你不用担心解药和石桂大，我也不提神玉，总行了吧？”
樊大坚大醉而归，果然没再提起神玉。
胡桂扬一觉睡到近午，老强端盆进来，赔笑道：“老爷醒啦，木匠上门要工钱来了。”
“木匠？”
“给府里盖房子的木匠。”
胡桂扬快速洗漱，老强在一边唠叨，“老爷别怪我之前胆小怕事，实在是……锦衣卫太多，谁见谁害怕。可花大娘子说得对，这么多锦衣卫都没将老爷抓走，那就是没事……”
“带我去见木匠。”胡桂扬道。
来者是长老白笙，闲聊两句，等仆人退出，立刻道：“我们还以为胡校尉不回来了。”
“你们又选教主了？”
“没有没有，一直在找神玉。”
“还没找到？”
“得胡校尉指点，我们倒是抢在锦衣卫之前搜过许多地方、问过许多人，结果一无所获，反而惹来东厂的注意，派人警告过我们一次。”
“所以你们就放弃了？”
“没放弃，仍在暗中寻找线索。胡校尉，你回来就好，大伙商量着，此事还是得由胡校尉主持，别人都不行。”
“主持这事儿有好处吗？”
“当然，教主之位……”
“我已经是教主，可是你们不认，还称我‘校尉’。而且我想过了，我一个外人，与教中诸位都不熟，就算当上真教主，十有八九会被架空，没啥意思。”
白笙笑道：“胡校尉，不不，胡教主，等你坐拥神玉，谁敢架空啊？”
“你们找到神玉，会送到我手里？”
“神玉当然要归教主所有，而且教主肯定愿意与我们分享，对吧？我们要的不多，一点足矣，当个普通异人就行。”
胡桂扬点点头，“这样还算公平，你先退下，让我想想，陈逊不过就是一名书吏，还能将神玉藏在天上不成？”
“教主出手，此番寻玉必然马到成功。”白笙兴冲冲地告辞。
胡桂扬摆架子，没有起身送客，坐在厅里喃喃道：“老道就算了，白笙原本是条汉子，为了神玉竟然也学会拍马屁……”
事情还没完，胡桂扬刚吃几口饭，又有人登门拜访，这回是西厂的韦瑛。
韦瑛春风满面，一进厅就拱手笑道：“昨天听说胡校尉回京，想着胡校尉一路劳累，必然要多休息，所以等到今天才来拜访。”
胡桂扬指着桌上的饭菜，“要吃点吗？”
“不了。”韦瑛摆手，自己坐下。
胡桂扬也不理他，自顾吃饭，韦瑛坐了一会，略显尴尬，见胡桂扬放下筷子，急忙道：“我来呢，一是探望，二是……”
“稍等。”胡桂扬拿起勺子喝汤，然后继续吃饭，不紧不慢，直到碗里粒米未剩，才笑道：“韦百户有事？”
韦瑛笑道：“算了，我的事情不重要，说了也是白说，请胡校尉什么时候有空去趟西厂。”
“我已经调回南司，西厂还要发东西给我吗？真是个念旧的好衙门。”
“呵呵，有人想见胡校尉一面。”韦瑛起身，拱手道：“我就不打扰了，胡校尉想去西厂的话，请派人提前给我传个话，我好安排。”
“厂公怎么样了？”胡桂扬突然问道。
“厂公很好，在辽东打了胜仗，陛下很高兴，给厂公和西厂不少赏赐。”
“嗯，打仗起码能看到对面的敌人，比寻找神玉容易多了。”
韦瑛哈哈笑了两声，“胡校尉一点就透，明天上午去西厂？”
“下午吧，你说得对，我确实累了，上午要多睡一会。”
“随胡校尉的意。”韦瑛告辞。
“连西厂都变客气了，只有南司没变样。”胡桂扬摇摇头。
事情仍然没完，到了傍晚，锦衣卫也来人了，是名指挥同知，坐堂的实权官，胡桂扬的顶头上司之一。
两人从来没见过面，同知大人却极为和善，嘘寒问暖，暗示卫里可以出钱修缮赵宅，许久之后才说到正题，“南北两司虽然隶属锦衣卫之下，但是各有通天之术，无需关白本卫，胡校尉身在南司，若想上达天听，必须通过东厂，总是隔着一层。本卫可能不如两司风光，但是上头再无管束，能够直接上奏陛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胡桂扬摇摇头，“恕属下无知，没听懂大人的意思。”
“哈哈，我的意思是说，你若有什么宝物打算献给陛下，可以直接找本官，功劳都是你的，本官一点不要，只负责上奏。至于两司、两厂，都是抢功的能手。胡校尉这回明白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请大人放心，我若有宝物，一定先送到大人那里去。”
“呵呵，胡校尉在南司还习惯吗？要不要调回卫里任职？”
“南司不错。”
胡桂扬送走同知大人，越发觉得可笑。
次日下午，他应约前往西厂，远远就看到韦瑛站在大门口，心想今天要见的人地位不低。
司礼监在宫中诸监司当中最为紧要，掌印太监通常被视为阉宦之首，怀恩亲来西厂，怪不得百户也要守门。
胡桂扬见过怀恩，也不下跪，拱手笑道：“原来是怀公，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见就有事。”怀恩不挑礼，盯着胡桂扬看了一会，轻叹一声，“神玉找到了，麻烦也来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许诺
为了隐藏神玉，陈逊发挥了全部的聪明才智，由于人已烧死，许多细节只能靠怀恩事后猜测。
陈逊掌管己房文书多年，时常也去其它各房转转，凑巧看到甲房的一份公文，内容很简单，并无任何秘密，是锦衣卫工匠循例送来一批盔甲，请镇抚大人签收。
这是梁秀的日常杂务之一，随手签字盖印，全没想到这批盔甲会遭到利用。
锦衣卫甲器众多，往往在库房里一放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陈逊于是去了一趟盔甲厂，以检查为名，将神玉放在一只箱子里。
神玉随箱进入锦衣卫衙门的库房里，若非意外，很可能要多年以后才会被无意中发现。
意外来自五行教，锦衣卫工匠当中有不少人入教，想起自己曾经见过陈逊，记得他下巴上的长毛痣，当时还有疑惑，南司怎么突然派来一位不太熟的文吏检查盔甲。
五行教得到消息，却进不了锦衣卫衙门，而且他们的寻玉之举很快受到东厂的注意，不得不暂时收手。
陈逊曾去过盔甲厂的消息辗转传到宫里，早在胡桂扬返京的十余天前，怀恩通过御马监，从锦衣卫库房要来全部新甲，亲自搜寻，终于找到神玉。
过程既不惊险也不复杂，却受到严格保密，连东厂都不知道，尚铭仍在督促手下到处寻玉。
“怀公确认那真是神玉？那玩意儿与普通的玉佩没啥区别。”
“通体纯白，入手微凉，是这个吗？”
“听上去挺像，恭喜怀公。”胡桂扬笑道，见怀恩迟迟不肯再开口，于是又道：“怀公找我来，是要吸取神力的法门吗？这个我真没有，何三尘的下落我也一无所知。”
怀恩摇摇头，继续保持沉默。
胡桂扬只好等着，一口口地喝茶。
良久之后，怀恩从怀里拿出一只铁匣，放在桌上，“请胡校尉来，是想请你掌管神玉。”
神玉被找到，胡桂扬并不是特别意外，对怀恩的这个请求，却是完全意外，连送到嘴边的茶水都喝不下去。
“你打开查看一下。”怀恩道。
胡桂扬放下茶杯，拿起铁匣轻轻打开，匣内镶木，还有一层厚厚的绒布，中间摆放着一枚玉佩，他不用伸手触摸，就知道这必是神玉无疑。
胡桂扬合上铁匣，推回怀恩面前，笑道：“并非不想，实在是不敢。”
“不敢？”
“想要神玉的人太多，谁拿在手里谁就是众矢之的。”
“没几个人知道神玉已被找到，更不会知道又回到你手中。”
胡桂扬还是摇头，“我怕的就是‘没几个人知道’，为什么找到神玉的人是怀公？为什么让我掌管？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掉进陷阱。”
怀恩微笑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神玉落入我手，是因为我在五行教中有熟人。”
“戴德？”见怀恩无意说出姓名，胡桂扬猜了一个。
“很好猜吧？”
“戴德的名字与怀公差不多，容貌也有一点相似，哪个是真姓？”
“我原姓戴，自小入宫，改叫怀恩。”
“原来如此。”
怀恩解释了自己如何得到神玉，指着铁匣继续道：“这个东西很古怪，我从来没去过郧阳府，也没接触过金丹，更没学过奇奇怪怪的功法，可它对我仍有影响，只佩带一个晚，我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陈逊也没去郧阳府，接触神玉之后甚至变成武功高手。”
“此物不祥。”
“怀公不愿年轻吗？”胡桂扬笑问道，觉得这名太监十分特别。
怀恩盯着桌上的铁匣，“人人都愿年轻，所以我才害怕。”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神玉真是不幸，竟然落到两个害怕它的人手中。”胡桂扬拿回铁匣，再次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难得的是，胡校尉不受神玉诱惑，将近三年，竟然没怎么碰过它，这一点我比不了。短短十余天，我已经有点舍不得，胡校尉若是再不回来，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它。”
“怀公没想过将它献上去吗？”
怀恩神情微变，“我说过，此物不祥，绝不能留在宫中。”
胡桂扬亲眼见到皇帝对丹穴和神力的求索，当然明白神玉对皇帝具有多大的诱惑，这也正是尚铭、李孜省等人竭力寻玉、献玉的原因。
“如果可能，最好——将它毁掉。”怀恩长出一口气。
“江耘说过，可以用地火毁掉神玉，有人不以为然，但是可以试一试。”
“江耘是我与商少保引荐给陛下的，没想到……毁玉一事只能由你去试。”
胡桂扬挠挠头，“这的确是个麻烦，许多人正在盯着我，神玉在我这里，未必能保存多久，至于出京去找地火，更是没有机会。怀公，谢谢你的信任，但我不能接玉，你还是找别人吧。”
“你不接神玉，我就只能将它献给陛下。陛下痴迷仙术，若得神玉，怕是会从此专心修炼，再也不会过问天下大事。所谓福祸相倚，神玉能让人年轻，很可能也有其它不好的影响，就像当初的异人，有神力者必有病症。陛下若有万一，朝堂大乱，甚至祸及天下百姓。真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我二人皆要为此负责。”
“嗯？为什么我也要负责？”
“因为你曾经有机会毁掉神玉，却拒绝动手。”
胡桂扬再次挠头，“我只是一名校尉而已，你说的那些都是‘万一’，没准它对陛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呢。”
怀恩摇头，“‘万一’只是一种说法，你我心知肚明，神玉不可能只有好处。”
胡桂扬思来想去，“如果我去毁玉，你能帮上什么忙？”
“你先将神玉藏起来，地点你选，连我也不要告诉。”
“我可是弄丢过一次。”胡桂扬笑道。
“那就藏得更隐密一些。等到风头稍微过去，我会想办法派你去趟山西，江耘曾经给过我一副地图，上面有几处地火的位置，你去那里毁玉。”
“听上去挺容易，‘万一’我被抓个正着呢？你能救我吗？”
怀恩沉默一会，“你得自救，我不能插手，你也不能供出我。”
“供出来你也不认。”
怀恩点头。
胡桂扬苦笑道：“这可不是美差，为了挽救‘天下苍生’，就得让我一个冒险吗？”
“说挽救‘天下苍生’夸张了些，但是肯定能救下许多性命。陛下……”怀恩是个极谨慎、极忠诚的太监，不要说口吐忤逆之辞，就是在心里想一想也觉得罪大恶极，可现在却不得不说，“陛下显然经受不住神玉的诱惑，为了取出神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取得神力的法门还没人找到，何三尘也只是传言而已。”
“传言总有一些是真的，根据目前所有的传言，想取出神力，必然要借助大量凡人的力量，与天机船飞升类似。”
胡桂扬第三次挠头，“早知如此，我就不回京城了。”
“我知道胡校尉不相信这个，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呵呵，你们这些有权有势者的想法就是‘天意’，宫中一纸令下，平民百姓家里天翻地覆，怀公想出一个主意，冒生命危险的却是我。本来就有人怀疑神玉被我藏起来，这回算是坐实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胡校尉不是那种贪心的人，所以我就不许诺什么，只希望你能发大慈心、大善念，多救一人是一人……”
“你还是给我一点实际的许诺吧，至少让我看上去没那么傻。”
“哈哈，你想当官？”
“算了，当官太累。”
“你想发财？”
“想，但是已经有人说是要送我银子，太多我也花不完。”
“那你想要什么？”
胡桂扬寻思一会，“宫中太监你地位最高？”
“可以这么说。”
“陛下对你非常信任？”
“陛下看重我的老成无私，所以，我现在做的事情绝不能让陛下知晓。”
“呵呵。听说你曾在陛下面前力谏，救下不少人。”
“一些，而且要看运气，非得是陛下觉得此人可恕，我的进谏才有用处。”
“这就是我要的许诺。”
怀恩一愣，“你想救谁？”
“还不知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
怀恩沉吟片刻，“如果你因为神玉被抓，我救不了你。”
“神玉不算。”
“好，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胡校尉提出要求，不管那人是谁，我会尽力挽救，若有半点推辞，或是半点不够尽心，教我世世为阉、辈辈为奴。”
这是一个毒誓。
胡桂扬拿起铁匣，起身道：“我相信的不是誓言，是怀公这个人。”
怀恩也起身，“同理，我也相信胡校尉的为人，神玉能毁则毁、能藏则藏，若是败露，我无怨言，只能说天意如此，非凡人所能抗拒。”
胡桂扬将铁匣收入怀中，“别的先不说，先看看我能不能平安回到家中吧。”
“慢走，不送。”怀恩地位太高，不可能亲送一名锦衣校尉。
胡桂扬拱手告辞，出门不远就碰到韦瑛。
“胡校尉与怀公谈得好吗？”韦瑛笑问道。
“还能怎样？”胡桂扬先叹口气，然后困惑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能找到神玉呢？”
韦瑛自以为所料不错，笑道：“谁让胡校尉常出奇计，每每生效呢？”韦瑛走近些，压低声音道：“厂公年前会回京一趟，很想亲自找回神玉。”
“那边怎么办？”胡桂扬看向怀恩所在的房间。
“放心，厂公能解决，那边无论说什么，你答应下来就是。”
“你说的，那我就答应了。”
“我说的，只要你能找回神玉，厂公自会替你周旋，绝不令你得罪任何人。”
胡桂扬又叹一口气，露出极其无奈的神情，拱手告辞。
一路无事，胡桂扬带着神玉回到赵宅，刚一进门，大饼立刻从远处跑来，往主人怀里扑，比几年不见还显兴奋。
胡桂扬只得紧紧抱住大饼，小声斥道：“吃我的、喝我的，别给我惹事。”
大饼总算安静，下地之后跟在主人身边，寸步不离。
胡桂扬照常吃饭，好在睡觉时不需要别人服侍，脱衣熄灯，将铁匣放在枕边，一晚上都在寻思，怎么才能藏得比陈逊更好。

第四百一十八章 五坛
胡桂扬一觉醒来，发现铁匣正被自己紧紧抱在怀里，吓了一跳，他明明记得东西已被妥善隐藏——很快他想起来，那是一场梦，在梦里，他将神玉藏在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清醒之后，“万无一失”变得可笑。
大饼昨晚睡在床边，比主人醒得更早，正在吐舌头。
“这又不是肉，你盯着它干嘛？”胡桂扬半是诧异半是恼怒地问，“你这个样子，会给我惹出大麻烦。”
大饼呜呜两声，继续吐舌。
“人贪，狗也贪，难道你能修炼内功，变成异犬？”
大饼抬起两只前爪放在床上，舌头吐得更频繁，鼻孔翕动，想要靠近铁匣。
有那么一刹那，胡桂扬甚至想将神玉拿出来交给大饼，马上明白这是异想天开，笑道：“滚开，留着狗命多吃几年骨头吧。今天无论如何得将东西带走……”
赵宅肯定不行，北边的胡宅也不行，这两个地方太受关注，没准哪天又会被锦衣卫大搜。
左邻右舍不行，荒郊野外不行，衙门里更不行，胡桂扬将可能的地方想了个遍，发现自己的处境还不如陈逊，陈逊当时并未受到监视，可以自由行动，饶是如此，行迹依然会被查出来，无从隐藏。
胡桂扬正苦思冥想，老强敲门通报，木匠又来了，而且带来几名同伴，看样子非要到工钱不可。
铁匣有点大，藏在身上不方便，胡桂扬急忙转身开匣，拿出神玉塞入怀中，顺手将铁匣递给大饼，“拿去玩吧。”
大饼没看到主人的动作，一口叼住铁匣，摇着尾巴跑掉。
白笙等五位长老齐至，不是来要工钱，而是要描述一下后宅复建之后的模样。
“东西都准备齐了。”众人来到后院，白笙指着一地的砖木瓦石，“开春就能动工，快得很，绝不耽误胡校尉成亲。”
闲话说完，白笙拱手道：“教主，我们是有事登门。”
“看出来了。”胡桂扬目光扫视，落在戴德身上，猜测事情与此人有关。
果不其然，戴德上前两步，“那个……胡教主……”不由自主地摇下头，显然极不适应这个称呼，“昨天去见司礼监怀太监了？”
“是啊，得知一项重大秘密。”
五名长老同时上前一步，胡桂扬随之后退一步，回头看一眼前院，笑道：“怎么，这就要夺权啦。谁想当教主？我让位就是，不用逼迫。”
五人急忙后退，脸色多少有些尴尬，戴德拱手道：“胡教主多心了，本教中人虽然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是懂得一点圣贤之道，绝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既然认了教主，就不会反悔。”
“我还不是正式教主呢。”
“对，得先找到神玉。所以我们来问，怀太监找胡教主所为何事？”
“你们想知道怀太监透露的秘密？”
五位长老同时点头。
胡桂扬左右看了看，见无外人，轻轻招手，让五人靠近些，低声道：“怀恩原本姓戴，与这位戴长老是一家人。”
五人都是一愣，尤其是戴德，皱眉道：“就是这个秘密？”
“对啊，你不承认吗？”
“承认，可这不是秘密，几位长老都知道。”
白笙等人点头。
“呵呵，对我来说是秘密。”
“怀恩只说了这个？”戴德追问道。
“你以为他会说什么？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
戴德苦笑道：“我们是堂兄弟，伯父获罪，怀恩自小入宫，戴家因此衰落，我家改为匠籍，两家自此没有来往，前些年才互相认亲。”
“戴德不是你原来的名字吧？”
戴德嗯了一声，认亲之时，怀恩已是宫中颇受赏识的权宦，戴德则是一名账房先生，虽在厚土教里充任长老，地位还是太低，为了讨好已然显贵的堂兄，改为现名，与怀恩相对应。
“不管怎样，对待神玉我没有私情，我向五神起誓，若有半点……”
“别，我信你就是。可你为何要将消息传给怀太监？”胡桂扬问道。
戴德仍是一脸苦笑，“我以为那是一条重要线索，可五行教进不得锦衣卫库房，只得求助怀太监。他倒是从库中调出了那批箱子，告诉我说什么都没找到。我信了他，听说他昨天招见胡教主，心里又有点怀疑……”
“不必多疑。”胡桂扬笑道，“怀恩找我的原因与其他人一样，都是想从我这里问出神玉的下落，可我真不知道啊。怀恩不太高兴，我又多得罪一位。”
白笙向戴德道：“我就说过，怀恩若是真找到神玉，反而不会招见教主，你还不信。”
戴德仍有怀疑，不理白笙，向胡桂扬道：“据我所知，怀太监有个古怪的想法，他想……毁掉神玉，他找胡教主不是为这件事吗？”
胡桂扬张开双臂，“你来搜身吧，找到神玉算你的。”
戴德急忙笑道：“胡教主休怪，我没有怀疑的意思，怀太监就算真有神玉，也不会交给外人，他找胡教主，或许是为了拉你入伙。”
“大家都想拉我入伙，可我入了五行教。”
戴德还要说话，邓海升抢道：“够了，我相信教主不会欺骗咱们。”
其他几位长老附和，戴德只得拱手笑道：“我也相信，说开就好。可神玉仍无下落，我有点着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有我在，神玉必归本教。”
“有教主这句话就够了。”戴德再次拱手，“只要找回神玉，我们立刻召集教众，祈请五神为教主开光。”
胡桂扬搓搓双手，“那咱们开始找玉吧，首先，我得了解一下进展。在这里别说，我要去各处分坛，亲自见一见教中的兄弟，然后亲耳听他们讲述情况。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只是想听听有没有遗漏之处。”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为难，五教虽然合一，各处分坛仍然保留，长老代为掌管，胡桂扬只是临时教主，许多秘密不宜向他显露。
胡桂扬脸色稍沉，“那就算了，我自己去街上逛逛，没准能在哪处阴沟里找到神玉……”
五位长老忙表示同意。
“闻家人呢？怎么没跟来？”胡桂扬问道。
“闻家人去江南找何三尘，还没回来。”邓海升比较认可这位教主，无意隐瞒，“光有神玉不够，还得有吸取神力的法门，所以两件事同时进行。”
“有道理，本教野心不小啊，很好。哪处分坛比较近？”
比较近的是原神木教分坛，就在几条街上以外，长老白笙陪同教主同去，其他人则回本坛准备一下。
分坛藏于胡同深处，外表就是一座极普通的宅院，里面供着整块木头刻出来的木神像，白笙引导教主拜神，然后叫来一些工匠，让他们讲述各自得到的消息与线索。
胡桂扬听得很认真，问得也很仔细，半个时辰之后告辞，去往原厚土教分坛，再后是原上善教、原太白教分坛，最后是南城的原火神教分坛。
赶到南城时，天已经黑了，胡桂扬坚持今天全跑一遍，“你们着急找玉，我也着急啊。”
城外的火神庙是祭祀之所，分坛位于城里，与南司外衙离得不远，同样是座普通宅院，神像是一盆长燃不灭的炭火，由专人时时看护。
“呵呵，火神比较特别，与北边的水神正好对应，那里供奉的是座船形石盆，里面盛满清水，据说每天要换三次水，都是从城外运来的活水。”胡桂扬觉得有趣，按照教规跪拜，没有显出不敬。
邓海升笑道：“不只是城外活水，还有天上的雨水、地上的雪水、早晨的露水、草木茎中的汁水，甚至凡人的泪水，都能用到。”
胡桂扬吃惊地说：“我还以为北坛比较轻省，原来最麻烦。”
“既然是祭神，就不能嫌麻烦。”
“也对，这里的火也有讲究吧？”
“冬日用炭、春日用油、夏日用煤、秋日用柴，这都容易，关键是保持不灭。一百多年了，神火只灭过两次，一次是太祖驾崩，一次是于少保被斩。”
“神火倒是很讲忠义。”
“当然。教主要问线索吗？我已经将相关人等都叫来了。”
邓海升带胡桂扬去往客厅，十几名铁匠、炭工、爆竹匠早已等候多时，一块参见新教主，与之前各坛的教徒一样，神情形形色色，都有些茫然。
胡桂扬不管这些，让他们说，自己偶尔提问。
消息很多，线索却很少，胡桂扬耐心听完，笑道：“本教人多势众，更妙的是遍布京城各处，上至朝堂，下至闾巷，都有咱们的人，我对找回神玉极有信心，望诸位多加努力。”
众人告退，胡桂扬道：“既然来了，一块吃顿饭吧。虽说五教合一，我对火神教的感情还是更深一些，当初我在火神庙入教，还记得你们当中的几位。”
数人露出笑容，当初他们与邓海升一块“逼迫”胡桂扬当“火神之子”，绝没想到会有今天。
邓海升命人摆酒席，坛里没有美味佳肴，无非是些腊肉、咸菜，酒却不少，众人在后厅里吃喝，逐渐放开，话也敢说，一名脸上尽是疤痕的铁匠道：“五教合一就不对劲儿，如今又选一名外人当教主，唉，五行教怕是要毁。”
“我记得你，当初就是你最不愿意认我当‘火神之子’。”
“是我，怎样？老子实话实说，不玩虚的，长老也好，教主也罢，我都不怕。”
“你不怕，别人更不怕，所以五行教要毁，就是因为你种人。”
铁匠一愣，端起酒碗，“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来，咱们喝酒，你能喝得比我更多，我就服你。”
众人相劝，胡桂扬却挽起袖子，真的拼起酒来。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互不相让，众人由相劝变成起哄，一阵热闹，谁也不关心神玉。
十几碗之后，铁匠终于坐下，端着一碗酒，怎么也喝不下，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默默认输。
胡桂扬拍拍肚皮，“我去放水，等我回来，咱们再拼！”
胡桂扬摇摇晃晃地出门，按照邓海升的指引，去往院中的茅厕。
他的酒量没那么好，只是勉强保持清醒，漫长的小解之后，心中清醒不少，摸摸怀里的神玉，喃喃道：“藏哪好呢？”
突然间他觉得不对，原本微凉的神玉，竟然变得温热。

第四百一十九章 私藏之铳
神玉由冷转热，胡桂扬暗叫一声“麻烦”，试着运劲，果不其然，原本微弱的内力有了明显增长。
“呵呵，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异常啊。”胡桂扬小声自语，叹了口气，真想将神玉扔在茅厕里，可茅厕总会有人收拾，无法保密。
胡桂扬心里又叫一声“麻烦”，无奈地往回去，决定控制自己的酒量，以免遭到怀疑。
刚刚还非常热闹的客厅，这时变成十分安静，胡桂扬站在门口，逡巡不进，高声道：“邓长老！邓海升！”
有人开门走出来，却不是邓海升。
“闻不语？你们不是去江南了吗？”胡桂扬笑道。
“刚回来。”
胡桂扬抬头看天，确信子夜已过，闻家人除非会飞，否则的话进不了城。
闻不语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补充道：“进城之后先去别的地方，刚到南坛。”
胡桂扬还有醉意，身子微微摇晃，笑道：“既然来了，还不拜见教主？”
“教主？”
“对啊，教主就是我，我就是教主，当时你也在场，记得吗？”
“嗯。”闻不语的回应有些敷衍。
胡桂扬挥下手，“由我当教主，本教不讲虚礼……你在江南找到人了？”
“嗯。”闻不语还在敷衍，但这起码是个肯定的回答。
胡桂扬吃惊地说：“何三尘？你们找到何三尘了？”
“我们找到她弟弟何五凤。”
“何五疯子从来不会离他姐姐太远。”
“何五凤让我们先回京城，说何三尘很快也回赶来与我们见面。”
胡桂扬脸上慢慢浮现他那不合时宜的笑容，“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嗯。”
“几个人动手？”
闻不语脸色微变。
胡桂扬笑道：“你们闻家人没那么好说话，若非被何五疯子击败，绝不会乖乖回京。真是奇怪，何五疯子既非异人，应该也没有多少金丹，修炼火神诀的时间肯定没有你们长久，凭什么打败诸多高手的？”
“何三尘找到法门了。”另一个声音道。
胡桂扬扭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多出几名闻家人，隐成包围之势，说话者是名侏儒。
“吸取神力的法门？”胡桂扬问。
闻不语点头，“没错，何五凤先行修炼，功力倍增。”
“这么厉害，还没用到神玉呢，功力就已增长？”
闻不语又点点头，对何五凤的身手印象颇深。
胡桂扬原地转了一圈，发现身边的闻家人越来越多，个个神情冷漠，“你们究竟在怀疑我什么？直接说出来吧，不必摆出如临大敌的架势，咱们现在算是一家人。邓海升他们呢？”
“他们很好，你不必担心。”闻不语慢步上前，“何氏姐弟进京，只会有一个原因，来拿神玉。你已经拿到了吧？”
胡桂扬拍拍小腹，“拿到了，就在这里。”
闻不语微微眯起双眼，“听说你在外面游荡一个月，也是刚刚回来。”
“对，怎么了？”
“那你完全有机会与何三尘见面，从她那里学会法门，然后回京拿玉。”
“我又有法门、又有神玉，从此拥有半神之体，天下无敌，何氏姐弟进京干嘛？来跪拜我吗？”
“法门全掌握在何三尘手里，她自有办法让你先领略一些好处，但是无法吸取神力，至少不是全部神力。”闻不语慢慢挽起右边袖子，“你的功力最近有增长吗？”
“叫我一声教主很难吗？”胡桂扬笑道，也慢慢挽袖，“我的功力何止增长，简直是在翻倍，你最好小心些，再找几名帮手吧，我以一敌多，方显教主之能。”
闻不语冷笑，独自走近。
战斗一触即发，客厅突然门户大开，从里面跑出十余人，手里全端着火铳，当先一人正是邓海升。
“闻不语，不准对教主无礼！”邓海升大声道。
闻不语慢慢转身，笑了一声，“想不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邓海升满面怒容，“你们曾在五神面前立誓，既入本教，就要遵守本教的规矩。无论如何，胡桂扬已是教主，哪怕只担任一天，也不容你们挑衅。”
“有道理，我喜欢这条规矩。”胡桂扬稍松口气，他既不想显示功力，也不认为凭自己现在的功力能打败闻家人。
“十来杆鸟铳，想对付我们二十几名闻家人？”闻不语毫无惧意。
邓海升也不怕，“没错，你们人多，可是你们见过神铳的威力，我们已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为保护教主，能杀几个是几个，闻家人想试试谁倒霉、谁运气好吗？”
闻不语沉默，他离得最近，对面诸人若是放铳，他肯定会被击中。这些鸟铳都是邓海升在铳药局新造出来的，威力强大，闻家人都曾亲眼目睹，而且帮着加以改进。
邓海升继续道：“两种选择：我们放铳，你们杀人，从此叛出五行教，化友为敌；或者你们退下，我们收铳，明天坐下来再谈，留教还是出教，随你们选择，但大家不是敌人。”
后面的一面侏儒道：“我不想离开五行教，咱们有天机术，他们有工匠，乃是天作之合。”
许多闻家人嗯嗯赞同，他们与五行教工匠一块合作造出不少优质机匣，彼此都有帮助。
闻不语见大势已去，只得轻叹一声，“你们都被胡桂扬给骗了。”
“教主就是教主，用不着事事都向教众解释清楚，就算有所隐瞒，也称不上骗。”邓海升道。
闻不语转身，向胡桂扬道：“明天我会去府上拜访，不动手，只交谈。”
“在家恭候。”胡桂扬拱手，加上一句，“不是每个教主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嘿。”闻不语与同伴汇合，离开南坛。
等闻家人都走之后，邓海升等人才放下鸟铳，陆续掐灭火绳。
胡桂扬笑道：“南坛竟然藏着这些好东西——铳药局允许你带回来？”
邓海升神情严峻，“请教主进来说话。”
胡桂扬进厅，其他人仍守在门口，只有邓海升跟过来，“铳药局早已名存实亡，厂公汪直离京之后，西厂不再拨给银两，这是我们造出的最后一批神铳，上头不愿接收，我报了一个销毁，偷偷带回南坛。”
“你胆子不小。”
“只有铳，没有药和弹子，我只是舍不得销毁。”
“原来是虚张声势，你的胆子更大了，佩服佩服。”胡桂扬拱手致敬。
邓海升笑道：“也是没办法，闻家人个个狂傲，不服管束，当初收他们入教的时候，我和许多人就不太同意，必须吓一吓，才能让他们退下。”
“你……真当我是教主啊？我若是一直找不到神玉呢？”胡桂扬问。
邓海升将鸟铳放在桌上，“种火老母几年前就认定你是‘火神之子’，真火令牌偏偏落入你手，如今你又成为本教教主——我相信这一切都有原因。所以无论教主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
胡桂扬真想告诉邓海升，这一切都是种火老母的策划，而非出自“神意”，最后他只是一笑，“我记住你的话了。我能看看？”
“当然。”
胡桂扬拿起鸟铳，掂了几下，“挺沉。”
“嗯，一般神铳五六斤，这个要重上两斤多点，所以朝廷不喜，以为工艺复杂、花费太多，又不利携带。”
“威力如何？”
“若配以新药，能射穿二百步以外的木靶，就是准头差些，能不能射中是个问题。”
“总共造了多少？”
“一百多杆，加上这里私藏的十多杆，总数一百三十多吧。”
胡桂扬想了一会，“咱们也别喝酒了，你将这些神铳弄坏，尽快送回铳药局。”
“嗯？教主当心闻家人告密吗？”
“闻家人败给何五疯子，眼看自己不是何家姐弟的对手，十有八九会投靠东厂，以求能在最后分得一杯羹。你看他们的架势，已经找好靠山，早晚会叛出五行教。至少防备一下，以免被安上罪名。”
私藏火器的罪名不小，邓海升但凡还有办法，也不会拿出来，听胡桂扬一说，更觉得冒险，“好，待会我就送到铳药局去，那里的看门人与我很熟。”
“我跟你一块去，路上遇到巡夜官兵，能替你们开脱。”胡桂扬是锦衣校尉，至少能唬一下官兵。
酒席半途结束，大家醉意尽去，先将鸟铳砸坏，然后用布包好，用一匹骡子驮运，其他人留在南坛，只由胡桂扬和邓海升两人护送。
路上真遇到了官兵，看到锦衣校尉的腰牌之后立刻放行，没有多问。
铳药局位于京城西南，与南坛相距不算太远，两人很快赶到，邓海升敲门，许久之后有人开小门，惊讶地说：“老邓，你怎么来了？”
邓海升年纪不大，却被叫作“老邓”，拱手道：“这里就要被封闭，我夜里突然想起还有一批废铳没有上交，所以……”
“进来吧，这里快要空了，你随便找间屋子放置。”
邓海升与胡桂扬将十余杆鸟铳抬进去，邓海升道：“只要没在南坛搜出神铳，事情总能应付过去，只是可惜这些宝贝，在此蒙尘，怕是永远不能再见天日，更上不得战场一展雄风。”
“别急，我再想想办法，没准能将铳药局救活过来。”
“唉，教主不必费心，见识过天机船的威力，谁还在乎能让神铳射得更远一些？人力毕竟是人力，难与天斗。”
“都是器械，为什么不能斗？”胡桂扬来铳药局，本意是想找个地方埋藏神玉，地方没找到，心里却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对啊，为什么不能斗？”
邓海升吃了一惊，“教主……”
“你还是叫我胡校尉吧，每次听到‘教主’两字，我都觉得自己像是骗子。”
“胡校尉要用神铳对抗天机船？如果郧阳那边的场景有一成是真的，神铳也不是对手啊。”
“现在的神铳不行，继续造啊，让它射得更远、威力更大，日积月累，早晚能与天机船一战。”胡桂扬兴奋起来。
“这可不是积累的事，神铳射到二百步，差不多已是极限……”
胡桂扬拍拍邓海升的肩膀，笑道：“你说得没错，几年前的事情都有深意，我当初创建此局本是为了对付闻家高手，一直没赶上，现在一想，其实神铳有更大用途。”
邓海升还是摇头，胡桂扬却大笑道：“都说天机船要回来，就让它来吧，看它这回还当不当神仙！”

第四百二十章 请示
胡桂扬将神玉带回家中，塞到床角处褥子下面，靠近脚掌，次日醒来，赫然发现它已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手中，略有温热，感觉非常舒服。
“你越来越淘气啦。”胡桂扬责备道，却舍不得将玉佩再放回去，直到听见敲门声，才急忙塞到枕头下面。
老强送水进来，胡桂扬穿衣洗漱，趁老强端水出去，急忙去翻枕头，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心中大惊，连魂儿都要飞离身体，在床上了摸了一遍，再摸身上，原来它踏踏实实地躲在怀里。
胡桂扬又惊又喜，还有一点害怕，仔细回忆之前的每一个动作，总算想起，自己好像是在老强转身时，顺手从枕下拿出神玉放入怀中，可在当时，他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全然没有对错之分。
“你不是淘气，是要杀人啊。”胡桂扬小声怒斥，恍然间，神玉从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娃娃变成了风情万种的绝色美女，他再恼怒，也舍不得放弃。
“今天一定要找个地方。”胡桂扬暗暗发誓，他已经了有一个选择，有点冒险，但是值得一试。
吃过饭，他刚要出门，就有人来拜访。
闻不语一个人来的，胡桂扬看到人才想起两人有约，互相行礼，请到房内落座。
闻家庄灭亡已久，闻不语仍是一副高傲冷漠的样子，打量一眼屋里简陋的陈设，淡淡地说：“教主就住在这种地方？”
“本教中人若是都有闻先生这份心就好了，你有好地方让我住吗？”
闻不语摇头，他只是客气一下而已，接下来直奔主题，“何三尘即将进京，教主做何打算？”
“静观其变，东厂肯定在盯着这件事，民不与官斗，身为教主，我不会带领教众与官府对抗。”
“教主所言甚是，何况教主的另一身份乃是锦衣校尉，更不可与官斗。”
“闻先生理解就好。”胡桂扬客气地请茶，心里却对闻不语的变化感到好笑。
“我有一个想法，与教中几位长老谈过，大家都认可，因此特来请教主示下。”
“我是挂名教主，只要长老们同意，你们做就是了，不用请示我。东厂势大，宫里又有李孜省、梁芳等人相助，天下已无人可与之相争，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支持本教识时务，也支持闻先生和长老们当俊杰。闻先生若想学些拍马屁的招数，我倒是可指点一二。”
闻不语真的“不语”，脸色也有些阴沉，良久之后才说：“教主已经猜到了，很好。”
“不用猜，明摆着的事情，你说自己回京之后先去见了一些人，想必就是东厂。唉，何五疯子太厉害，照此推论，何三尘与闻空寅只会更厉害。闻家人不是对手，五行教里没有值得一提的武功高手，怎么办？只能投靠官府、投靠东厂。”
胡桂扬眨眨眼睛，笑道：“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去吧，狠狠地拍厂公马屁，争取他的信任，至少分一杯羹，如果期间能遇到机会，立刻夺玉抢功法，逃之夭夭，等闻先生成为半神，什么都不用怕，坐等天机船回来接你。”
闻不语的脸色更加阴沉，胡桂扬说得亲切，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吐出的话却怎么听都是讥讽。
“教主算是同意了？”
“同意，完全同意，需要我在五神面前发誓吗？本教什么都好，就是各坛分散，既然合一，神位也该放在一起，方便祭拜，闻先生以为呢？”
“嗯，应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不会独享神力。既然入教，我就为全教着想，本教人多，在朝堂、在江湖上却没有太高地位，这是事实。”
“地位太高也不好，高了就得负责、就得做事，累死累活不说，还容易遭人嫉妒，惹祸上身……”
“教主淡泊名利，可是也得顾及一下其他人的想法。”
“你是怎么想的？”胡桂扬笑问道。
“就算不能夺回神玉，也要分享其中的神力，不需太多，本教只需出现十位以上的高手，就能在江湖上扬名，三十位以上，就能让朝廷高看一眼，受到重用。”
“在江湖上扬名，不会招来挑战者吗？让朝廷高看，不会被当叛贼剿灭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本教并无反心，真心待人，总能取得信任。”
“呵呵，行，我没意见，闻先生与长老们定夺就是，需要我拍尚铭的马屁吗？我肯定拍得他舒舒服服。”
闻不语早见识过胡桂扬的奉承功夫，心里十分清楚，教主不惹麻烦就是对自己的最大帮助，拱手道：“教主有这个心就够了，暂时还不需要教主亲自出马。”
“需要的话，随时吱声，咱们是一家人。”胡桂扬又眨一下眼睛，“动口就是比动手好，闻先生以为呢？”
“当然，昨晚是我太急躁。”
胡桂扬拱手，“那就这么说定了，闻先生来得太早，家里也乱，就不请你吃饭了，改天一醉方休。闻家还剩多少人？”
“入教二十四人，其他不知。”
胡桂扬点头，端起茶杯，要学人家“端茶送客”的意思。
闻不语坐在那里不动。
“闻先生还有事吗？”胡桂扬问道。
“嗯。”
“那就说啊，我还以为就是来请示呢。”
“请示是一桩，还有一桩，既然教主同意与东厂联手，希望教主也能出点力。”
胡桂扬放下茶杯，“尚铭有座外宅，还有假妻，当年还曾迷恋过‘子孙汤’，说明他很向往普通人的生活。咱们一块去认干爹吧，肯定能让老太监兴高采烈。”
闻不语强忍怒意，“用不着，本教与东厂互有所需，谁也不用拍谁的马屁。”
“哦，那我能出什么力？”
“教主明知故问。”
“还以为神玉在我手里？你带东厂的人来搜吧，把房子全拆了也行，正好一块盖新的。”
“我相信神玉不在教主这里。”
“那只剩下一件事了，拿我当诱饵，引何三尘入彀？”
闻不语终于点头。
“哈哈。好吧，我再怎么说何三尘不会上当，你们也不信，那就试试吧，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教主照常成亲，重中之重，别坏事就行。”
“我连你们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坏事？”
闻不语露出一丝微笑，“我还有两个请求，望教主恩准。”
“你不用说，我先准了。”
“还是说一下为好。明年三月何家小姐进京与教主成亲，照我估计，很可能会提前，赵宅庭院眼下还没完工，我希望亲自带一批人入府，将房子尽快盖起来。”
“这不是你的请求，分明是我的请求，不过冬天比较冷，不会冻着闻先生吧？”
“不会。房子怎么盖由我决定，教主无需过问。”
“不过问，最后我能住进去吗？”
“事成之后，屋子随便你用。”
“这个准了，第二个呢？”
“请教主最近不要出门，待在家中。”
“看你们盖房子？”
“躲避危险，同时也为防塞流言，教主连门都不出，自然不会有人以为你拿取神玉。”
胡桂扬笑道：“本教五坛和铳药局，是不是刚被搜过一遍。”
闻不语面无表情，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总之教主在成亲之前不要出门，有什么需要，本教与东厂都能满足。”
“囚禁？”
“奉养。”闻不语纠正道。
“奉养……我需要好酒好肉，每天都要。”
“一日三餐，教主随便点菜。”
“嗯……我不出门可以，但是如果有亲友登门，你们不能阻拦。”
“绝不阻拦。”闻不语要拿教主当诱饵，当然不会阻止“鱼儿”游来。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条件。对了，真有一桩，今天若非你来，我就出门去西厂了。”
“西厂能办的事情，东厂也能，还会办得更好。”
“呵呵，我发现有些事情真是不用学，比如打官腔，闻先生昨天才与东厂联手，今天就打得一嘴好官腔，佩服佩服。”
“胡桂扬……”
“千万别误解，我没有嘲笑的意思，真心佩服，这就算我的‘教主腔’吧，闻先生要是受不了，我努力改改。”
“受得了。”闻不语不想现在撕破脸，“教主要去西厂做什么？”
“哦，我想请西厂重开铳药局。”
“教主昨晚与邓长老去过的那个地方？”
“对。铳药局原本是我几年前提议设立的，有些进展，朝廷不太满意，又赶上厂公汪直出京监军，这一摊就没人管了。我觉得十分可惜，希望重设。而且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天机船是器械，神铳也是器械，同为器械，威力却是一强一弱，没准能够改进神铳，让它能与天机船抗衡。”
闻不语沉默，像是一个字也没听懂。
“闻先生的神情与邓长老一样。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是至少试一试。我还想，天机术没准也能用在铳上，正好你来，如果能有一两位闻家人去铳药局帮忙，那就再好不过。”
“好……吧。”闻不语就当是面对一名心智尚未成熟、好奇心却过重的孩童，“我会向东厂转达，厂公应该会同意，我也会指派一名闻家人过去帮忙。”
“感激不尽，我的条件就这些，没有啦。”
闻不语起身打算告辞，实在没忍住，问道：“教主当天机船是敌人吗？”
“我当它是外国人。”
“嗯？”
“比如从远方来了一队贡使，礼拜我天朝上国，所见所闻尽是情报，若以为大明富饶强盛，必然心存畏惧，回国之后力劝国王多纳贡少惹事，若以为大明贫弱无力，必然心存骄傲，没准就要鼓动本国发兵进攻。你明白了？”
“明白……一点儿。”
“天机船太强，而凡人太弱，强者难免会有凌弱之心，所以弱者要早做准备，至少能反抗一下，让强者别太得意。”
“教主总之不相信天机船是神船。”
“它若真是神船，也不怕凡人这点小花招，就让我折腾一下吧。”
“教主随意，东西给你备好就是。”闻不语拱手告辞。
人走以后，胡桂扬关上房门，拿出神玉，悄悄道：“更没地方藏你了，只好再等等。铳药局这回能维持多久，就看你与何三姐儿何时落网啦。”

第四百二十一章 再求亲
胡桂扬出不得大门，更加无处隐藏神玉，一连几天过去，倒也没人怀疑到他——准确地说，是没人怀疑宫里的怀太监。
怀恩位高权重，深受皇帝宠信，谁也想不到他拿到神玉之后竟会转交给一名外人。
神玉越来越热，随着深冬到来，胡桂扬也越来越舍不得将它放在别处，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带在身上，时不时还要摸上一把，才感觉心里踏实。
大批工匠入住赵宅，多数是真工匠，冒着严寒修建房屋，令胡同里的邻居议论纷纷，以为胡校尉真有钱，或者是真有权，竟然能在冬天动工。
还有一些人并非工匠，闻不语领头的五名闻家人、东厂的十名校尉充当监工，也住在宅内，日夜不离，发号施令，向工匠提出诸多要求。
前院狭小，胡桂扬有时会去后院散步，眼看着房屋成形，每次想要走近些时，都会被闻家人或是东厂校尉客气地拦下，“房子还没盖好，梁柱不稳，砖瓦又多，胡校尉还是不要靠近吧。”
这天下午，胡桂扬正在前院房屋的墙根下来回踱步，看着远处的工匠忙忙碌碌，有人走到身边，哈着气说：“三六舅真是不怕冷，我冻得脚趾发麻，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胡桂扬一惊，他的确不怎么怕冷，为了掩饰异常，特意穿上厚厚的棉衣，可脸上并无寒意，尤其是在走神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冷热变化。
“跟我一样天天练拳，你也不怕冷。”
花小哥连连摇头，“练拳还不如喝杯热酒，省事，更暖和。真快啊，三六舅，你家的房子这就要盖起来啦，可是为什么挡起来啊，怕人看吗？”
新房前后各树立一排高高的木栅，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房顶。
胡桂扬笑道：“房子怕冷，也得穿件外衣，走，咱们到前院说话，我也得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嘿，刚刚还说自己不怕冷。”花小哥一听有酒喝，立刻笑逐颜开。
还没到吃饭的时候，胡桂扬也不拿花小哥当外人，让老马热一小壶酒，端来一盘子花生。
“咦，三六舅从哪弄来这么袖珍的酒壶？总听人说‘够你喝一壶的’，那是没见过世面啊。”
胡桂扬给花小哥倒满一盅，笑道：“就这一壶也不是全给你的，一盅足矣。”
花小哥端起酒杯，送到眼前，“三六舅还当我是孩子吧？”
“你就是个孩子。”胡桂扬将酒壶放在自己手边。
“你见过哪个孩子亲事已定，即将袭承父职？”花小哥抿口酒，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今天给你酒喝，明天你娘就得找上门来。少废话，你来干嘛？”
“还能是啥事？三六舅，我娘对你的亲事比对我的还上心，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何家那边又来信了，说是二月就进京，能走水路就走水路，不能就走陆路。总之，何家小姐真是急着嫁过来啊。”
“怕我被别家小姐横刀夺爱吧。”
花小哥大笑，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光，伸手去够酒壶，却没能瞒过胡桂扬，只得收回手，把玩空杯，“谁家小姐瞎眼？三六舅，我没有别的意思，京城女子爱财，你又没钱，空守一座大宅，还是有名的凶宅，除了远在江南的何家小姐，谁愿意嫁过来啊？”
“难说，有人爱财，也有人爱貌，我虽然不算有钱，但是长得比你英俊啊。”
花小哥又笑，“你也就是个头比我高点儿，我还能再长呢，过两年咱们再比。”
“过去三四年里你都没怎么长个儿，还想以后蹿一下？别做梦了。”
花小哥的脸腾地红了，“未必，后长个儿的人多得是……”
胡桂扬笑道：“你怕什么？反正媳妇儿已经有了，矮点没事儿。”
“矮个儿进卫所受欺负啊，上战场更是危险。”
“你娘不会让你上战场。”
“不上战场怎么建功？不建功怎么立业？不立业怎么养家？不养家怎么……”
花小哥正为自己辩解，外面有人进来，跟他一样，不需要仆人通报。
袁茂与樊大坚一进屋就同时拱手道：“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胡桂扬起身笑道。
“我可没办法同喜，袁茂还差不多。”樊大坚笑道，看到桌上的酒壶，瞪眼道：“你俩在玩过家家吗？”
花小哥与这两人很熟，起身道：“三六舅给何家小姐省钱呢。”
“哈哈，该省，所以今天我请客！”樊大坚甚是豪爽，转身向外面叫道：“进来吧，就在这里了。”
几名酒馆伙计笑呵呵地进来，放下手上的食盒，将美味佳肴一盘盘端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
花小哥高兴得直跳，“今天来着了，今天来着了……”
“你回家去吧，大人说话，没你的事。”胡桂扬撵人。
花小哥坚决不走，“你们说你们的，我吃我的。再说是老道请客，老道，我能不能吃你一顿？”
“嘿，吃我的酒菜，嘴上也不客气些？”
“朋友嘛，太客气显得生分。”
“去厨房找老马热酒，算你做点事情。”樊大坚催道。
花小哥抱起酒坛就走，“等我啊，别先吃。”
伙计们告退。
胡桂扬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道喜的日子。”樊大坚摆椅子，请胡桂扬和袁茂落座，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袁茂道：“的确是有喜事。”
“锦衣卫缺堂上官了？”
樊大坚笑道：“缺官也轮不到你，更轮不到我俩来通知，实话说吧，又有人向你求亲……”
胡桂扬一愣，正好花小哥从外面进屋，吃惊地说：“真有人家要抢三六舅啊，这个……世道真是变了。”
“酒呢？”樊大坚问。
“老马在热，他可挺不高兴。”
“咦，不用他动火，他还不高兴？”
“他是胡家的厨子，不动火就是没活干，就是嫌弃他做的菜不好吃，当然不高兴。”
樊大坚不在意一名仆人的想法，一笑置之，“后面的人要请过来吗？”
胡桂扬摇头，“不用，他们心事多，请过来之后还不得挨道菜检查？吃不痛快。你说什么喜事？”
“呵呵，你果然还是对这件事感兴趣。”樊大坚卖起关子。
花小哥撕一根鸡翅膀，边吃边说：“谁家求亲？比江南何家还有钱吗？看上三六舅哪了？”
厨子老马端进来一壶酒，没花小哥说得那么不高兴，脸上带笑，“先喝家里的酒，真人带来的酒正在热。”
酒倒满，四人共饮，胡桂扬向花小哥道：“菜你随便吃，酒只能一杯，不能再多。”
“管他干嘛，他也不小了，喝酒就得喝个高兴。”樊大坚心情好，觉得怎么喝都不过分。
“三六舅怕我娘找他算账，可我不怕，你们敢倒，我就敢喝。连酒都喝不得，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花小哥豪气陡生。
樊大坚却挪开酒壶，放到袁茂手边，“你娘是女中豪杰，胡桂扬怕她，我也怕，你还是喝一杯吧。”
花小哥愤怒地瞪大双眼，无言以对。
胡桂扬向袁茂道：“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袁茂这才笑道：“真有人托我俩保媒。”
“你没跟人家说，我已经定亲了吗？”
“说了，人家好说话，不当正室，甘愿为小。”
花小哥的眼睛瞪得更大，嘴里却没闲着，边吃边说：“还有这等好事？为什么我遇不到啊。难道……三六舅真比我英俊吗？”
“跟相貌无关，人家看中胡桂扬的品性。”樊大坚盯着胡桂扬，似乎也在寻找“品性”在哪。
胡桂扬喝酒吃菜，笑而不语。
樊大坚惊奇地说：“怎么，你不相信吗？真不是开玩笑，至少你得相信袁茂吧。”
“嗯，我信袁茂，所以等他往下说呢。”
袁茂笑笑，见胡桂扬真不在意花小哥听到，说道：“是这样，姑娘姓丁，原本是名宫女，刚刚蒙恩获赦出宫，想寻个人家出嫁……”
花小哥又吃一惊，“真正的宫女？她见过三六舅？指名要嫁他？真没天理啊。”
“这么多肉也堵不住你的嘴？”樊大坚将一盘鸡肉推到花小哥面前，转向胡桂扬道：“这名姓丁的宫女你见过。”
“我就进过一次宫，没见过宫女，难道……”胡桂扬突然醒悟，“你们说的宫女不是皇宫里的人吧？”
“皇宫以外还有宫女？”花小哥的嘴闲不下来。
樊大坚笑着点头，“瞧见没？至少你的三六舅比你聪明，什么事情一点就透。”
胡桂扬放下筷子，向袁茂道：“公主让你们来的？”
“公主找东宫，东宫命令我俩来的。”
樊大坚补充道：“但这是好事，不用命令我俩也来啊。丁宫女年纪稍大些，二十四五吧……”
“跟三六舅正般配。”花小哥插口道。
“容貌没得说，我没见过，但是东宫的人都说此女在宫里艳压群芳，后妃们嫉妒，不敢让她被陛下看到。”
“哇，那得美成什么样子？”花小哥眼睛亮了，吃得更起劲。
胡桂扬笑道：“这么美的宫女，我可不敢娶，老道，你收了吧，也好有人替你持家。”
“我乃修道之人，从不破戒……顶多喝点酒、吃点肉，再说人家也不肯嫁啊，指名要进胡家，还不求名分，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我必须娶吗？”胡桂扬只向袁茂问话。
袁茂犹豫一会，点下头，“最好是娶。但是不让你为难，丁宫女以进府，以丫环的名义服侍你，等你成亲娶进何家小姐之后，再论她的身份。”
花小哥一把夺过酒壶，给自己又倒一杯，愤愤地说：“太不公平，好事都被三六舅舅赶上，就算回家挨骂挨打，我也要一醉解千愁。”
没人理他，胡桂扬觉得怀中的神玉似乎越来越热，笑道：“公主终归还是不肯相信我，东宫呢？”
袁茂道：“未必是不相信你，只是……东厂在你家修房设机关，静待那个女人到来，东宫那边也得做手准备。”
“还有女人要来？”花小哥的声音里满是悲愤。
“喝你的酒。”樊大坚稍稍探身，小声道：“事情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用做，享受好处就是。”
“她肯定不会来我这里。”胡桂扬淡淡地说，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就是没人相信。
樊大坚道：“东厂早就去杭州打探明白，何家是有个小姐，早就死了，家中再无女儿，明年拿谁嫁你？”

第四百二十二章 新人
回到卧房里，胡桂扬急忙掏出神玉扔到床上，看着它发愣，耳中仍在回荡花小哥的笑声：“三六舅要娶鬼妻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胡桂扬并没有特别在意，反而觉得有趣，直到发烫的神玉离开身体，他才仔细思索这句话。
“鬼妻……嗯，有意思，有意思。”
他现在就是陷阱中的一块香甜诱饵，失去自由，却得到供养，闻家人联手东厂借盖房之机设置机关，公主与东宫也要派人过来监视，胡桂扬哪方都没法拒绝，想了一会，干脆上床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只有神玉时不时有“开水”之意，必须离开肉身，在别的地方放置一两个时辰，才能慢慢凉下来。
每到这时，胡桂扬就会失去对神玉的全部兴趣，仔细谋划如何将它藏起来，甚至毁掉，结论都是暂时没办法。
“怀太监找错人了。”胡桂扬总这样想，他的确做成过一些近似于奇迹的事情，依靠的是坚定信念，还有一些运气，可藏玉、毁玉却需要出人意料的妙计，懒人如他，不具备这样的聪明才智。
神玉就这样一直留在赵宅。
腊月中旬，眼看就要过年，二进院中间一趟的房子已经盖起来，前后遮挡撤去，露出全部外观，的确是富丽堂皇的好屋子，台阶厚重，梁木结果实，厅堂敞亮。
房屋还需要大量修饰，工匠大都陆续退出，回家准备过年，节后再来做活儿，闻家人和东厂校尉则越来越多，校尉代替木栅阻止任何外人靠近，闻家人继续在屋中捣鼓，只留极少数能工巧匠当帮手。
这天黄昏，宁愿为妾的丁宫女被送到赵宅，一辆骡车从后门进来，新人直接住到东跨院，那里没怎么遭到破坏，一直闲置，前两天花大娘子派人彻底清扫过。
花大娘子支持这门古怪的婚事，“公主将身边的丫环送来，你收着就是，我替你谢恩，从此以后，你也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靠山。”
花大娘子这天也来了，带着几名仆妇去给新人贺喜，造出些热闹气氛。
丁宫女没有家人，随行男宾是袁茂与樊大坚，跑到前院拉着胡桂扬喝喜酒。
花小哥也来凑热闹，上回喝多酒被母亲狠狠揍了一顿，这回只敢吃菜，见酒摇头，“我答应我娘，成亲之前不再碰酒。唉，我娘啥时候能把我当大人看待呢？”
“等你敢自己做主不怕你娘的时候。”樊大坚话是这么说，手上还是将酒壶挪开。
四人刚吃一会，闻不语与一名东厂校尉竟然来了，各自送上贺礼，要来讨喜酒喝。
将近二更，花大娘子带人从东跨院过来，叫儿子一块离开，对其他人道：“新人进门，盼的是新郎，不是给你们提供喝酒的机会，该散就散了吧。”
几人纷纷告辞，胡桂扬将袁茂等人送到大门口，袁茂晚走一步，向胡桂扬小声道：“两拨人都在，东宫、东厂未必齐心，你要小心应对。”
“是你将人送来的，却要我小心应对？”胡桂扬笑道。
袁茂轻叹一声，“没办法，我和老道想替你应对，没这个本事和机会。”
胡桂扬拱手，“放心吧，左右逢源是我的专长。”
袁茂笑了笑，“左右逢源用不着，别惹事就行。不管何家小姐究竟是谁，成亲之后就没你的事了。”
“嗯？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儿啊。”
袁茂笑道：“别想太多，我的意思是妻子还是你的，但是各方应该不会再拿你当诱饵。”
胡桂扬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何三尘若是真不出现，东厂赔了一趟房子，公主赔了一名侍女——真舍得本钱啊。”
“东厂我不知道，公主是真心想送一个人给你，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很感激你。”
“许多人都应该感激我，肯送礼的却没有几位。”胡桂扬敷衍过去。
袁茂大笑告辞。
胡桂扬关上门，向老马、老强交待两句，独自去往东跨院，中途经过刚刚建好的厅堂，一走过右手小门，就听有人道：“恭喜。”
闻不语站在墙下的阴影里。
胡桂扬止步笑道：“已经恭喜过了，十两礼金我已收下。”
“嗯。”闻不语不擅长场面话，直接道：“等你跟何家小姐成亲的时候，不会住在跨院里吧？”
“当然不会，她是正妻，要住正房。”
“很好。教主终归是站在本教一边的。”
胡桂扬走近一些，正色道：“我站中间，随你们折腾，我只站中间，反正你们也用不着我帮忙，但是，等你们一败涂地的时候，也别将罪过推到我头上。”
“教主想多了，怎么可能一败涂地？何三尘一定就在何家人当中，即使不是新娘子，也会利用教主成亲一事过来拿玉。”
“神玉已经不在我这里。”
闻不语轻笑一声，“有趣的事情就在这里，神玉直到现在也没个下落，连我都觉得神玉或许还在你手上，何三尘更会相信你。”
胡桂扬伸出双手，“找吧，看它在我手上吗？”
闻不语看了一眼，突然真的伸出右掌，紧紧握住胡桂扬的手。
胡桂扬心中暗惊，脸上却露出笑容，“不试试我的功力，你总是不放心。”
内力就在体内流转，胡桂扬却一点也不能动用，反而要努力克制，显得虚弱。
闻不语很快松手，没有运功催迫，“神玉当然不会在教主身上，它一定是被藏在什么地方，至于具体位置——这世上总有一个人知道吧。”
闻不语转身离去。
胡桂扬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有点佩服怀恩，这一招转移神玉真是太大胆，以至于竟然没人怀疑。
东跨院悬挂着红灯笼，胡桂扬站在大门口犹豫不决，后院还有房屋，曾遭到不小破坏，尚未得到修补，但是还剩几间完整的房屋，可以住人，他扭头看了几眼，再扭回头时，院门已经开了。
“既然来了，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胡桂扬更不想进院了，退后一步，笑道：“怎么会是你？难道……你姓罗，不姓丁。”
罗氏轻哼一声，“年老色衰，哪有资格服侍胡大教主？我是新人身边的侍女。”
罗氏并不老，色也不衰，胡桂扬忍住调侃之心，往院里望了一眼，“我记得你从前是蜂娘的侍女，她不会姓丁吧？”
“想得美。蜂娘曾是知府大人的侧室，就算离开吴大人，也不会落到你家里。”
“那我就放心了。”胡桂扬松了口气。
“她跟我一样，也是新人的侍女。”
“宁为侍女，不为他人之妾，吴知府听说这件事情，一定会非常感动，嘿，没准会为此写首诗什么的。”
“进来吧。”罗氏冷冷地说。
胡桂扬又扭头看了一眼，“你们不就是要等何三尘吗？我不干涉，那边还有空房……”
“等谁你不用管，但你不能让新人第一晚就独守空房吧。”
“咱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
“进来。”罗氏命令道。
胡桂扬迈步进院，笑道：“你们想用这招让何三尘嫉妒？真是……唉，你们但凡对她有一点了解，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有也不说。”
“那就闭嘴。”
“好歹我也这是这家的男主人，你不过是名侍女，能不能客气些？”
“胡大教主虽是主人，但是惧内，如夫人专宠，连我这样的侍女也跟着张狂。”
“还没见面我就惧内了？”
“惧内是天生的品性，胡教主一看就是这样的人。”
“呵呵，勾引男主人是你的天生品性吧？吴知府喜欢你吗？”
罗氏微笑道：“你忘不了那一晚。”
胡桂扬冷淡地说：“当然忘不了，但是与你无关，我分得清年老与年轻。”
罗氏脸色骤沉。
胡桂扬曾因为心存疑惑而惹恼何三姐儿，这回算是小小的报复一下，见罗氏要发怒，迈步就走。
他现在的功力已经很强，却不能用来与任何人动手。
蜂娘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
神玉就胡桂扬在怀中，蜂娘一查便知，他硬着头皮迎上去，笑道：“天生丽质，又有一身奇功，可惜心里糊涂，竟被平庸之辈束缚。唉，所谓天妒红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蜂娘只会笑，盯着胡桂扬看个不停。
“她什么意思？”胡桂扬只好转身询问。
罗氏冷淡地说：“她嫌你不像新郎官。”
“你跟她说，‘惧内之人’都不爱打扮，以防被妖艳女子引诱。”
罗氏已被激怒，却不能发作，嘴里吹出一声唿哨，蜂娘让开去路，目光仍不离开。
胡桂扬推门进屋，关门之后立刻觉得心跳加快。
这才是第一晚，他真不知道以后怎么与外面的两女周旋。
屋里点红烛、挂红帐，摆放数只大箱，桌上还有几样酒菜，颇为喜庆。
胡桂扬愣了一会，看向坐在床上的新人。
新人一身红妆，蒙着盖头，听到声音也不动一下。
胡桂扬走近几步，说道：“这就是一场游戏，很不幸，你我都是游戏中的道具，身不由己。我被困在自家充当诱饵，你被送来当个借口。既然同病相怜，我有话直说：今晚就这样，你睡床，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你不用见我，我也不见你，咱们还是陌生人。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会送你出去，另寻宅院和仆人，再让花大娘子给你寻门亲事，这里的事情谁都不提，一点不耽误你嫁人。”
新人仍然不动，也不开口。
胡桂扬坐到桌边，将酒菜稍稍推开一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休息吧。”
胡桂扬吹熄蜡烛，悄悄走到门口，向外窥视。
罗氏与蜂娘都已不在，胡桂扬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宿一晚，至少得给东宫那边一个印象，他愿意配合。
回到桌边坐下，胡桂扬隐约看到新人仍坐在那里不动，笑道：“你别怕，公主不在这里，那两名侍女只管抓人，只要表面功夫做足，她们才不会多管闲事。你快睡吧，我也得休息，明天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呢。”
“我睡不着。”新人终于开口。
胡桂扬一下子愣住了，觉得这个声音竟然有些耳熟，“你……不是宫女？”

第四百二十三章 故人
胡桂扬重新点燃蜡烛，没去掀盖头，脸上笑得有些尴尬，“这个……不可以吧？”
“什么不可以？”
“改嫁，还是侧室……若被外人知道，我会掉脑袋，你……你会受什么责罚？”
“挨顿斥责吧？”公主平淡地说。
“咦？差别这么大！”
“我还会被软禁在宫中某处，从此再不能出门半步——仔细想来，与我从前的生活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近几年的种种优待都会取消，我再也见不到陛下，甚至没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你会失去权力。”胡桂扬总结道。
“嗯，不多，但是如果你曾受困多年，就会明白这点权力对我有多么重要。”
“消息一旦泄露，我必死无疑，没机会受困。”胡桂扬苦笑道。
“所以，别让消息泄露。”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用多想，我只是信不着让别人来做这件事。我是丁宫女，‘公主’得病，正在家中静养，几个月内不会有什么动静。”
“真有丁宫女这个人？”
“嗯。”
胡桂扬挠挠头，笑道：“真是想不到，几年前你还被李嬷嬷欺负……李嬷嬷人呢？”
“回家养老去了。”
“你倒是心软。”
“既得美玉，何必在乎从前沾在衣上的泥土？”
“呵呵。你现在有多大权势？相当于哪个品级的大臣？”
公主噗嗤笑出声来，“所谓权势不是这么算的。总之陛下比较信任我，让我帮助东宫。”
“如果找到神玉、活捉何三尘，陛下对你的信任更增一层。”
“所以你该明白，对这两样，我是志在必得。”
“知道来的人是你，我就明白啦。”胡桂扬叹息一声，“仔细一想，你的举动虽然大胆，倒也聪明。袁茂和老道不认得你，罗氏与蜂娘认识你的人却不会说，说也没有人相信，我认得你的声音却不敢声张，声张就是死罪。花大娘子呢？她没见过公主吗？”
“她只与我府里的厨娘有来往，从来没见过我的样子，也没听过我的声音。”
“原来如此。可是，只凭罗氏与蜂娘两个人，公主就想与东厂竞争？”
“我现在不是公主，请胡校尉牢记此事。”
“丁……姑娘，闻家人个个都是高手，尚且不敌一个何五疯子，罗氏与蜂娘半路习武，怕是连闻家人都打不过。”
“你很担心吗？”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其实我不担心。”
“很好，那就委屈胡校尉了，三晚之后，你可以离开，但是每隔三五日，你至少要来这里过夜一次。”
“我在山里游荡过几个月，只要能挡风寒就不觉得委屈。我趴在桌上就能睡，你也早些休息吧。”
公主嗯了一声，胡桂扬再次吹熄蜡烛，公主没掀盖头，侧身躺下，窸窸窣窣地盖上被子。
胡桂扬发了会呆，趴在桌上，头枕双臂，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忍不住想，公主来赵宅或许有别的想法，或许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许并不会拒绝他也睡在床上……
想了许多“或许”，胡桂扬却什么也没做，沉沉睡去，梦里与公主交谈，突然醒来，全忘了梦里说过什么。
外面天光微亮，屋里的炭盘已经熄灭，丝丝寒风掠过鼻尖，颇为舒适。
胡桂扬向床上看去，公主仍在睡梦中，侧身冲里，盖头已经拿去，露出一头乌黑的头发。
这么久了，他还是只认得公主的声音。
胡桂扬站起身，向床的方向迈出一步，马上转身，蹑手蹑脚地出屋。
罗氏与蜂娘起得更早，正在院子里练功，看到胡桂扬，马上收势。
“新婚之夜，你不该这么早起床。”罗氏微笑道。
胡桂扬拍拍肚子，轻声道：“昨晚酒喝多了。”
罗氏让开，胡桂扬走到院门口，扭头道：“成为异人之前，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武功感兴趣吧。”
“在那之前，许多事情我都没想过。”
胡桂扬点点头，“可你曾是异人，功力超群，还能看得上凡人的功法吗？”
“谁说我现在的功力比异人时更弱呢？”
“我猜的。”胡桂扬微微一笑，“乱猜而已，你不用向我展示。”
前院里，仆人老强正在打扫庭院，他起床向来很早，看到主人匆匆跑来，也跟罗氏一样意外，“老爷这么早就起来啦。”
“嗯。”胡桂扬进屋找夜壶。
老强在门外道：“老爷要洗漱吗？”
“要。”
“吃早饭吗？”
“吃。”
“那我叫醒老马，新人什么口味？”
“丁宫女”身份未定，仆人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还叫“新人”。
“先别让老马做饭，我到后面问问。”
“是，老爷。”老强心想这位“新人”肯定很受宠爱，连吃什么都要问一声，自己以后要换个称呼，“对了，有位客人要见老爷。”
“这么早？”胡桂扬开门，肚子里舒服许多。
“昨天半夜就来了，咣咣砸门，说是老爷的故人，却不肯说出姓名。我说老爷新婚，今晚不见客，他说他在外面等，早晨我扫院子的时候，真看到门外好像蹲着个人。”
胡桂扬十分惊讶，“我去看看。”
门外坐着一个人，像是老僧入定，双目紧闭，身板挺得笔直，头发、眉毛上结着一层霜花。
“老爷认识他吗？”老强小声问。
胡桂扬没有回答。
见主人脸上并无兴奋之色，老强判断昨晚的做法没错，上前一步，仔细看了一会，“是不是……冻死了？”
“试试他的鼻息。”
老强真听话，将扫帚转交左手，慢慢伸出右手去试鼻息，指尖刚到鼻下，那人突然闪电般地抬臂，五指牢牢叼住他的手腕。
老强痛得哎呦一声，左手的扫帚掉在地上。
胡桂扬拱手笑道：“还活着。”
那人松手，慢慢起身，先向老强道：“不好意思，弄疼你了。”
“没事。”老强拣起扫帚，眼泪止不住往外流，看向主人。
胡桂扬仔细打量客人，笑道：“恕我眼拙，不认得你这位‘故人’。”
一听不是故人，老强双手握住扫帚柄，待会撵人的时候，他要狠狠打几下。
客人看不出年纪，目光炯炯有神，身子却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弛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难怪，现在没几个人还能认出我。能进去谈吗？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请进。老强，让老马备饭，不拘做什么，越快越好。”
“啊？老爷，你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的‘故人’，这才有趣。”胡桂扬笑道。
老强不明白所谓的有趣是什么意思，只得去找老马，半路上转身问道：“那后院呢？”
“不用管，饿不坏她们。”
老强困惑不解，没有多问，去叫老马起床做饭。
胡桂扬将客人请入临时客厅，“抱歉，后面的厅堂刚刚修好，还没收拾，无法待客。”
“快要三年了吧，刚刚修好？”客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你来过这里？”胡桂扬更加意外，请客人坐下，自己也坐下。
“拆毁后面房屋的时候，我还出过一点力呢。”
胡桂扬一怔，拆屋的都是异人，若是官府异人，称不上“故人”，按理说也不会来见他，若是江湖异人，他差不多都认识，唯独没有眼前这一位。
突然间，心中灵光一闪，胡桂扬跳起来，脱口喊道：“萧杀熊！你是萧杀熊！”
客人微笑，“胡校尉的反应跟别人一样，好在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胡桂扬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的皮包骨与那个巨人联系在一起，正在发呆，老马送来一些冷肉冷饭，打着哈欠说：“都是昨晚剩下的，要吃热乎的还得等一会。”
不等胡桂扬开口，萧杀熊抢先道：“这些就很好。”
“热饭也做着，先热壶酒来。”胡桂扬道。
老马离开，萧杀熊谦让两下，开始吃饭，稍显拘谨，很快放开大吃，一碗饭几口吃光，看样子连半饱都不到，胡桂扬去叫老强，让他将饭桶直接端来。
萧杀熊连吃五碗，最后两碗是就着咸菜吃的，看来真是饿坏了。
“你的饭量没怎么变。”胡桂扬笑道。
萧杀熊拍拍鼓起的肚子，“还是小了一些，我吃饱了。”
“你怎么……当初你没留下，也失去神力了？”
“唉，说来话长，我以为自己野心小些，能够留住神力，谁知我进山不久，就被几名高手围困，差点死在他们手中，神力更是一点不剩。”
胡桂扬大吃一惊，“哪来的高手？能够打败异人，还能夺走神力？”
“我也纳闷，先是躲起来养伤，失去神力有个好处，我的身躯逐渐恢复正常，就是皮肤缩得比较慢。修养的同时，我也在苦练功力，你知道，异人都曾夺过一些凡人的功法，正好用上。一年前，我功成出山……”
“等等，一年前你才练功不到两年，就能练成功法？”
萧杀熊点点头，“我这人不太聪明，资质一般，换成别人，可能还要更快一些。”
“我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我也练功了啊？”
“可能是因为你当异人的时间太短，我虽然失去神力，但是经脉尽开，我练的功法叫《太乙心经》，说是难度不小，可我练的时候极为顺利，一通百通。等到功力再难提升的时候，我决定出山。”
“跟你当异人时的功力相比……”
萧杀熊叹了口气，“不能比，没法比。所以我还是得找回当年失去的神力。”
胡桂扬心生警觉，“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我一直没查清围攻我的人是谁，我觉得你比较聪明，至少比我聪明，所以找你问问。”
“我甚至没听说过这件事。围攻者几个人？”
“七个人，要说功力，他们不如我，可是擅长用药，一开始就让我迷迷糊糊，还会器械，就是那种匣子。”
“天机术？”
“对，好几条线缠住我的胳膊，让我很难控制自己。”
“当年会天机术的人可不多，闻家人都在京城，而且闻家人不会用迷药……”
“肯定不是闻家人。”
胡桂扬笑了，心中已经明白萧杀熊为何登门，“你怀疑何家姐弟？他们那边顶多四人，没有七个人。”
“可以找帮手。”萧杀熊看看桌上的空碗空盘，“我想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来，我带你去见从前的熟人。”胡桂扬喜欢热闹。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可疑的神玉
经过新盖起来的厅堂，萧杀熊赞道：“不错啊，比从前更华丽，看上去也更结实。”
“我更庆幸现在已没有异人。”胡桂扬笑道，再结实的房子也经不起一群异人的折腾。
萧杀熊放慢脚步，“那是闻家人吧？”
“闻不语，你认识？”
“闻家人总是神神秘秘，我见过，但是记不住容貌，他们也不告诉我名字。我一看到宽袍大袖和自为以是的神情，就会想起闻家人。”
“应该很准。”
萧杀熊突然笑出声来，“也不是每次都准，我曾经认错过一次，上去问话，他死活不认，我很生气，几拳将他打死，才知道自己真弄错了。”
胡桂扬停下脚步，“你已经不是异人了。”
萧杀熊也停下脚步，茫然地想了一会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杀人？那就是一名穷酸秀才，你根本不认识他！”
萧杀熊原是强盗，理解不了胡桂扬的“矫情”，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好汉……锦衣卫杀人比我少吗？”
胡桂扬笑了笑，“不少。来吧，罗氏昨晚刚到。”
“嘿。”萧杀熊记得罗氏，对她的印象向来不好，“后面这趟房屋怎么没修补？”
“住的人少，现在用不着，等我有钱之后再修。”
萧杀熊点点头，到处张望，重回故地，似乎有些感慨，“就像一场梦，这里曾是众神的住所啊。”
“那不就是天庭了？我买下的时候倒是不贵。”胡桂扬笑道。
“胡校尉还跟从前一样，对什么不在意，没有敬畏之心。”萧杀熊在东跨院门前止步，高声道：“请罗氏出来一见。”
“咱们可以进去。”
“我宁愿在外面见她。”
等了一会，罗氏开门出来，先看胡桂扬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陌生”客人身上，冷冷地不吱声。
“哈哈，你也没认出我。”
“萧杀熊。”罗氏开口道，并没有显出意外。
“咦？”
“我认得你的声音。”
萧杀熊拱手道：“好久不见……”
罗氏砰地关上门。
萧杀熊有些尴尬，“她也没变。她为什么要住进这里？难道……”
“萧兄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你想住哪？除了中间那趟房子和这座跨院，其它地方随便你选。”
“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吧。”萧杀熊走向对面的厢房，突然转身，高声道：“姓罗的，你最好有点真本事！”
“又听到‘神’的吼声了。”胡桂扬笑道。
送萧杀熊进屋，胡桂扬又回到跨院门外，轻轻敲门。
“何事？”罗氏问。
“我还住在这儿吗？”
“晚上来，白天不用。”
“呵呵，这真是……你们要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用不着？”
“是不想吃，还是已经有吃的了？”
罗氏突然笑了一声，“难得胡校尉如此关心丁新人，很好。食物我们自己解决，不劳你费心，入夜过来就是。”
胡桂扬告辞，刚走到二进院，就被闻不语和一名东厂校尉拦下。
“那人是谁？”闻不语问。
胡桂扬昂首，不肯回答。
“请问教主，新来的客人是谁？”闻不语只得改换语气。
“萧杀熊，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当初离开京城拒绝交出神力的那个巨人？”闻不语显然吃了一惊，“他还是没保住神力？”
“看来是。”
胡桂扬要走，闻不语却没有让路，“为什么……教主为什么要让他住进来？”
“他来投奔，我没理由拒绝。”
闻不语低声道：“现在不是教主讲交情的时候，跨院里的人就算了，萧杀熊来历不明，可能会坏事……”
“没准是何三尘派来打探情况的细作。”东厂校尉猜道。
“那就更不能撵走了，以免打草惊蛇。”胡桂扬冲闻不语眨下眼睛，绕开两人去往前院。
闻不语在身后问道：“他的神力去哪了？”
“被人抢走了。”
闻不语愣了一会，向东厂校尉道：“‘抢走’是什么意思？”
东厂校尉摇头，“这位胡校尉……有点古怪。”
闻不语嘿的笑了一声，在他眼里，胡桂扬何止是“有点”古怪。
到了前院，胡桂扬无事可做，打算上床补一觉，刚将神玉从怀中取出扔到床上，就有人推门进来，嚷道：“新郎官在哪？”
胡桂扬扯被盖住神玉，转身笑道：“怎么又是你们？”
樊大坚诧异地说：“谁家新婚不闹个两三天？酒菜不用你管，你连人都不必出现，出地方就行。瞧，我还给你带来两位朋友。”
邓海升与赖望喜上前拱手，然后从怀中取出纸包，双手奉上，“恭喜胡校尉，些许薄礼，祝胡校尉早生贵子。”
胡桂扬不客气地收入，笑道：“还是你们会做人，不像那两位，只带酒菜，不送礼金，酒菜还被他们自己吃掉一多半。”
袁茂笑而不语，樊大坚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俩可是媒人，还没找你要谢媒钱呢。”
卧房狭小，樊大坚推胡桂扬去隔壁屋子，胡桂扬扫一眼床，出屋关门。
花小哥中途赶来，问问这边是否需要帮助，也加入酒席，发誓等自己成亲时一定要回请更好的酒席。
“铳药局那边还顺利吗？”胡桂扬问。
“顺利，银子已经拨下来，正在采购材料，年后就能恢复原样。”赖望喜每次回话时都要起身，比其他人都显恭敬。
“闻家人去帮忙了？”胡桂扬又问道。
邓海升点点头，“去了一名闻家人，叫闻不能，原本就是跟五行教一块造机匣的人。合作那么久，我们都没想过能将天机术用在神铳上，仔细聊了几次，发现还真有些帮助。”
樊大坚挥手道：“没趣，没趣，酒桌上不要谈这些事情。胡桂扬，说说新娘子吧。”
花小哥边吃边道：“老道，你又不能成亲，关心这事干嘛？”
“赖望喜还是太监呢，不也来贺喜了？”樊大坚已有醉意。
胡桂扬挂念隔壁屋里的神玉，起身道：“你们自己喝吧，喝到什么时候都行，我得去睡一会，头晕。”
樊大坚大笑，“是该睡会，老赖，你明白吗？”
“啊？去，别拿我开玩笑。”
胡桂扬抛下满桌的欢声笑语，摇摇晃晃地回到卧房，将门关上，立刻去床上翻被子。
神玉还在原处。
胡桂扬立刻抓在手中，长出一口气，上床躺下，将玉佩塞到怀中深处，不想再与它分离。
迷迷糊糊地睡了没多久，胡桂扬突然被隔壁的吵闹声惊醒，与此同时，心里冒出一个古怪而可怕的想法。
真实的吵闹声更占优势，那个想法迅速消退，胡桂扬竟然记不起来，好像流过指缝的水，一滴不剩。
胡桂扬下床来到隔壁，只见桌子被掀，酒菜撒了一地，樊大坚等人正愤怒地与萧杀熊争吵，尤其是老道，酒兴正浓的时候被打断，十分不满，挽起袖子要动手，被袁茂紧紧拽住。
胡桂扬急忙上前，推着萧杀熊走开几步，“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没点酒品吗？”
樊大坚急赤白脸地说：“不是我们惹事，是他，不知哪来的家伙，进来就问东问西，我们问他是哪位，他竟然掀桌子！”
萧杀熊目光乱扫，“我不过是来问问谁认识闻家庄以外的天机术高手，顺便讨杯酒喝，他们没个好言语，当我是乞丐。掀桌子算轻的，胡桂扬，你让开，我要教训他们几个。”
萧杀熊的样子确实有几分像是乞丐，进屋也不说自己是谁，以至引发冲突。
胡桂扬当然不会让开，又推萧杀熊，“你先回后院，我待会给你送些酒菜。”
“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我吃的全是冷饭、冷菜？”
“酒菜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胡桂扬希望快些息事宁人。
樊大坚还在恼怒中，“胡桂扬，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一点规矩不懂？”
“他从前是异人，叫萧杀熊。”胡桂扬道。
樊大坚立刻闭嘴，其他人更是沉默不语，尤其听说过萧杀熊事迹的人，更觉惊骇。
异人虽然都已失去神力，还是有点令人害怕。
“那个老道，你是修行之人，为何破戒饮酒？为何不让我喝？”萧杀熊盯准樊大坚，又要上前。
胡桂扬紧紧拦住，“萧杀熊，这是我家，住我这里，得守我的规矩。”
两人纠缠一会，萧杀熊突然住手，疑惑地看着胡桂扬。
胡桂扬也住手，笑道：“听话，回后院去，待会我去找你。”
“你……”
“非得让我撵你出去吗？”
“我在后院等你，好酒好菜我都要。”萧杀熊转身离去。
“什么人啊？”樊大坚终于敢开口，“异人又能怎样？如今不都是与咱们一样的凡人？”
袁茂插口道：“还是不太一样，据说有些异人虽然失去神力，但是练功时进展奇快，一两年间就能赶得上内家高手。”
樊大坚哼哼两声，问道：“真打起来，你帮谁？”
“当然是帮你。”袁茂无奈地笑道。
“不会袖手旁观？”
“不会，我们都不会。”
另外三人开口附和，樊大坚怒气稍减，“内家高手又怎样？只要不是异人，还能打得过咱们五个？加上胡桂扬就是六个。胡桂扬，你也帮我吧？”
“帮，谁带酒肉来我就帮谁。”胡桂扬笑道。
“你干嘛收留那个家伙？官府就不应该让这种人进城。”樊大坚心疼这一地的酒菜。
酒是没法喝了，袁茂劝老道回家，其他人也都告辞。
胡桂扬送到大门口，袁茂道：“你一个人能应付？”
“放心吧，若论高手，萧杀熊在我家里还算不上第一等。”
袁茂稍稍放心，“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帮我盯着铳药局，什么时候造出无敌神铳，就是帮我一个大忙。”
袁茂看向邓海升与赖望喜，那两个人在旁边一脸苦笑，拨来银子重开铳药局是件大好事，但是想造出胡桂扬心目中的“无敌神铳”，却几乎不可能。
“我去向东宫申请。”袁茂道。
胡桂扬拱手送行，然后回到院里，让老马再做几样肉菜，连同热酒，他一块送到后院。
闻不语这回没出来拦阻。
屋子里，萧杀熊正急躁地来回踱步，一看到胡桂扬，先夺过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目光直直地盯人，“你的功力不弱啊，好像比我还强，哪来的？”
胡桂扬虽然已经做出决定，还是犹豫一会才从怀里拿出玉佩。
他又记起那个可怕想法，必须验证一下。

第四百二十五章 神玉不全
萧杀熊将玉佩一把夺过去，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良久之后抬头问道：“这真是神玉？”
“你觉得呢？”
“很像，非常像，我能感觉到，而且是你拿出来的……这就是神玉！真的神玉！”萧杀熊的神情却是难以置信，他无法相信的是，自己还没开口，胡桂扬就如此随意地交出神玉。
“你再感觉一下。”胡桂扬微笑道。
萧杀熊心中的疑虑又增一层，重新查看，更加细致，甚至放到嘴里咬了两下，然后运功试图吸取一些神力，当然是一无所得，但感觉没有变，“这不是神玉吗？”
“给我的那个人，说它是神玉。”
“你有怀疑？”
“你来之后，我才有怀疑。”
“关我什么事？”萧杀熊莫名其妙，还有些恼怒，觉得自己受到了冤枉。
胡桂扬伸出手，想要拿回玉佩。
萧杀熊不想还，但他需要一个理由，“神玉……神玉……你没当过真正的异人，神玉不能给你。”
胡桂扬笑了笑，伸手抓住萧杀熊握玉的那只手，渐渐用力，萧杀熊也在用力，僵持片刻，萧杀熊认输，面红耳赤地松手，交还玉佩。
“这就是神玉，否则的话，你的功力怎么会比我还强？”
胡桂扬收起玉佩，挠挠头，“你一点怀疑没有？”
“怀疑什么？你就是明证，神玉果然厉害，连神力都没释放，就能令凡人脱胎换骨……”
“笨蛋。”胡桂扬忍不住说出一句。
萧杀熊虽然身躯缩回原状，脾气却没怎么改变，一激就怒，明知不是对手，依然紧握双拳逼上一步，“你说什么？”
“你的神力呢？”胡桂扬问。
“被七个混蛋夺走了。”
“怎么夺走的？他们分享了你的神力，还是存放到什么东西里了？”
萧杀熊愣了一会，“我哪知道？我当时晕晕乎乎的，中毒不说，还被机匣操控，换个人未必能活下来……”
胡桂扬又拿出玉佩，晃了两下，“那些人会不会将你的那点神力放入玉佩里？”
萧杀熊又愣一会，终于恍然大悟，“这里装着我的神力？原来是你使坏！还给我！”
萧杀熊吼叫着冲过来。
胡桂扬将玉佩塞入怀中，挥拳接招。
两人的打法颇为相似，功力深厚，而招式至简，比街头打街强不了多少，胡桂扬虽然练过几套拳法，这时一招也用不上。
砰砰各砸了十余拳，萧杀熊再度认输，退后两步，抬手道：“等等。”
“服气了？”胡桂扬也有些气喘。
“玉佩里究竟是不是我的神力？”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
“我、我分辨不出来。谁给你的玉佩？”
胡桂扬拽凳子过来坐下，示意萧杀熊也坐下，“宫里的一名太监，我原以为他是一片好心，现在才明白，这可能又是一场栽赃嫁祸之计，亏我天天想着怎么将它藏起来，甚至毁掉。”
“毁掉？干嘛要毁掉？”萧杀熊腾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好在你还没有毁玉。太监是谁？我去找他，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明白了，当初抢我神力的七个人，肯定也是这个太监派去的！”
“这名太监藏在深宫里，你找不到他。”
“拼着掉脑袋，我也要闯一趟皇宫。”萧杀熊怒道。
“别急，还没弄清这究竟是神玉，还是你的神力。”
萧杀熊皱眉，“这么麻烦，怎么弄清？”
“我先问你几件事。”
“你问。”萧杀熊乖乖地同意。
“你当初离开京城，逃进深山……”
“不是逃，是隐居。”
“嗯，隐居深山，没人去找你吗？”
“有啊，太监派去的七个混蛋。”
“除了他们呢？”
萧杀熊展开双臂，“瞧瞧我的样子，由巨人变凡人，只用了三个月，三个月啊，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多少次想要自杀？我的意思是说，的确有其他人找我，可我就是站在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一年前，当我重新出山的时候，传言都说我已经死了。”
“而异人朋友一见到你，就知道你的神力已被夺走。”胡桂扬笑道。
“没错，我在山里见过那个赵阿七，但他可不是朋友，将我好一通嘲笑，我俩打了一架，然后……”
“谁输谁赢？”
“呃……不分输赢。他非说我胆子小，当年将神力献给官府，可我的神力确实是被夺走的！”
胡桂扬摸摸怀里的玉佩，陷入沉思。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枚玉佩里真是我的神力，你会还给我吗？”萧杀熊期待地问。
“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神玉本无主，唯有德者享之。‘有德者’三个字也可以改成‘强者’，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为什么要将玉佩给你？”
萧杀熊目露凶光。
胡桂扬右手握拳，放在桌上，“凭你现在的本事，拆房子比较困难，要不咱俩拆拆桌椅吧。”
萧杀熊沉重地喘息两次，突然叹了口气，“从前你不是这样，大家都知道，胡校尉对神力不感兴趣，当异人都三心二意。”
“人都会变，何况玉佩在我手里已有一段时间，我现在一刻也不想离开它，连睡觉时都要握着它。”
萧杀熊喉咙里嗬嗬几声，他太理解这种感觉，立刻明白胡桂扬真不会交还神力，“它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太监宁愿给你，也不还给我？就算是栽赃，也该栽给我啊。”
“太监的想法谁能猜得透？”
萧杀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又是长叹一声，“不管怎样，你手里有玉佩，何三尘有法门，你俩以后就是世上仅有的异人，双宿双飞，驰骋天下，我祝你们……祝你们……”
萧杀熊说不下去，眼眶里居然泛起泪花。
胡桂扬安慰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没准你还有机会。”
“哪来的机会？”萧杀熊露出哭腔，“我在深山里辛苦练功，受了多少苦，为的是什么？说实话，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觉得从你这里能抓到何三尘，没想到，我连你都打不过，你肯定帮她……”
萧杀熊说话颠三倒四，胡桂扬打断他，“你真想要这枚玉佩？”
“当然！”
“玉佩里的神力可能不是你那份。”
“那我就更想要了。”萧杀熊目露贪婪，若不是害怕桌上的那只拳头，他真想立刻冲上去抢夺。
“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干脆大方一些，我给你三次机会。”
“什么意思？”
“你可以向我挑战三次，打赢我就给你玉佩。”
“已经试过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去找帮手，多少都行。但我等不了太久，就是年前吧，这十多天里只要你能找人打败我，玉佩就是你的了。”
萧杀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去哪找人啊？”
胡桂扬笑道：“只要你放出话去，肯定有人愿意帮你。”
“真的？”
“是你想要玉佩，我不着急，你别指望我给你保证。”
萧杀熊站起身，“年前？”
“对，除夕当天依然有效，到了大年初一，我就不认了。”
“到了初一，我可以杀死你再夺玉。”
“嘿，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好，我去找人，三次挑战机会，对不对？”
胡桂扬点头，“就三次。”
“够了。”萧杀熊迈步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借我点银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萧杀熊摇头，“一想到我的神力就在你手里，我受不了。”
胡桂扬上下摸索，找出十几两碎银和一些铜钱，“还没确认玉佩里究竟是什么呢。就这些，我也不富裕，银子都用来买房子、修房子了。”
萧杀熊捧起银钱，“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会饶你一命。”
“谢谢，我也不爱杀人。”胡桂扬笑道。
萧杀熊出屋，看一眼东跨院，摇摇头，往前院去，经过二进院时，正好撞见闻不语正与几名闻家人、工匠在商量什么，他止步看了一会，也摇摇头，继续往外走，京城虽大，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帮手。
屋里的胡桂扬掏出玉佩欣赏一会，将它放在桌上，离手边不远，他要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碰它。
萧杀熊肯定能找到帮手，或者说帮手肯定能找到他，胡桂扬一点都不担心。
太监怀恩在下一场好棋，可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神玉在哪？何三尘什么时候进京？何家小姐……
胡桂扬努力用复杂的思绪转移自己对玉佩的注意力。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玉佩，再也舍不得放开。
“小家伙，看来你只能被夺走，红颜祸水说的就是你吧。”胡桂扬喃喃道。
他在屋里又坐一会，出来时天色已暗，回前院吃饭，然后去东跨院过夜。
罗氏开院门，胡桂扬一迈过门槛就看到大饼正围着蜂娘绕圈，“它什么时候过来的？”
“比你早。”罗氏淡淡地说。
“你们吃过饭了？”
“嗯。”
“谁做的？”
“有人送来，走后门。”
“好吧，那就不需要我关心了。”胡桂扬走向卧房，几步之后转身道：“你和蜂娘谁的功力更高些？”
“不关心饮食，关心功力了？”
“我总得知道自己应该更怕谁一些。”
“蜂娘，但她听我的话。”
“呵呵，还是你更厉害些。有件事我很疑惑。”
“别问我，我不负责给你答疑解惑。”罗氏十分冷淡。
胡桂扬转向正咯咯笑着逗狗玩的蜂娘，“请问你检查某人是否接触过神玉时，查的是神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蜂娘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问话者。
罗氏道：“当然是神力，所有人的神力都在神玉里面，接触过神力就是曾经拿到过神玉，不对吗？”
“外面有传言，说是还有一点神力不在神玉里。”
“嘿，萧杀熊吗？我听说的传言是他的神力一早就被太子丹采走，同样也被融入神玉中去。”
“太子丹张慨，很久不见，我有点想念他。”胡桂扬笑了笑，进入卧房。
屋里多了些设施，床前横着一座屏风，窗下则是一张小榻。
桌上燃着的仍是红烛，公主道：“昨晚委屈你了。”
“不委屈。公主……丁姑娘认得怀恩吧？”
“宫里没人不认识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主沉默良久，“他将神玉交给你了？”
胡桂扬笑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四百二十六章 帮手
“怀恩给我这个。”胡桂扬上前几步，掏出玉佩，轻轻放在屏风顶部。
“你怀疑它不是神玉？”公主坐在床上没动。
“打听一下萧杀熊，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公主沉默一会，“请收好玉佩，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件宝物吧。”
胡桂扬收回玉佩，笑道：“很少有人能在面对‘宝物’时如此镇定。”
“我得到过提醒，不要触碰神玉、金丹一类的东西，罗氏、蜂娘的变化就是警示。”
两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就因为接触到神力，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人。
“唉，人人都应该得到这样的提醒。”
“请胡校尉传罗氏进来。”
“好。”胡桂扬出屋叫罗氏，没有跟着回屋，而是等在外面。
胡桂扬坐在台阶上，向大饼招手，“过来，笨狗。”
狗和人都过来，一个吐舌头，一个面带微笑。
胡桂扬伸手抚摩狗头，然后抬头笑道：“不好意思，我叫的不是你。”
蜂娘依然微笑，没有走开。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胡桂扬用另一只手掏出玉佩。
大饼比见到肉骨头还要兴奋，猛地纵身扑向玉佩，被胡桂扬一把按住，大饼苦求不得，只能张嘴在空中乱咬。
蜂娘稍稍歪头，盯着玉佩看了一会，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突然长袖一甩。
胡桂扬只见黄影一闪，手里的玉佩已经没了，不由得大怒，第一反应就是跟大饼一块扑上去抢玉。
屁股刚一离地，胡桂扬又坐下，手掌仍然按住大饼，脸上露出笑容，自嘲道：“跟玉佩接触得久了，连眼前的美女都认不出来。”
蜂娘的容貌、身姿都是第一等，过去两天里，胡桂扬却几乎没怎么注意到，每次进入东跨院，他都满怀戒心，生怕露出破绽，被人发现自己怀里藏着的玉佩。
现在，他也只能欣赏一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向蜂娘手里的东西。
胡桂扬垂下目光，抱紧仍在跃跃欲试的大饼，轻声劝道：“你就是一条狗而已，也想成神？”
大饼回头，张开大嘴，竟然要咬主人。
胡桂扬急忙用双手紧紧掐住狗嘴，大饼挣扎不脱，似乎认识到错误，呜呜地求饶。
蜂娘将玉佩扔在地上，蹲下来与胡桂扬抢狗，嘴里发出各种怪声。
胡桂扬松手，将玉佩拣起，惊讶地说：“在你眼里，玉佩没有一条狗重要？”
蜂娘轻轻抚摸狗身，大饼也安静下来，没再扑向主人。
胡桂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身后有人道：“她现在就是一个几岁的孩子。”
胡桂扬转身看向罗氏，“你不应该带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冒险。”
“胡校尉的同情心这么多，就不能分一点给别人？”
“分给谁，你吗？”
“嘿，我不需要。我要出趟门。”
“随便。”
罗氏拍拍蜂娘的肩膀，悄悄说了几句话，蜂娘指指大饼，罗氏摇头，蜂娘无奈地放开，跟随罗氏一块离开。
大饼目送两人出院，转身向旧主吐舌献媚。
胡桂扬抬腿欲踢，脚尖碰到大饼时收回力道，大饼也不躲，舌头吐得更加欢快。
“说，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大饼在胡桂扬腿上蹭了两下。
“嗯，这才像话。刚才罗氏的话什么意思？谁需要同情？”
大饼回答不了，胡桂扬向卧房看了一会，摇摇头，向大饼道：“这里没东西给你吃，去别处玩吧。”
大饼还能嗅到玉佩的气味，围着主人了绕了两圈，恋恋不舍地跑开。
胡桂扬将院门关闭，没有上闩，去别的屋里找水重新洗漱，然后回到卧房里。
蜡烛已然熄灭，屋里一片漆黑，胡桂扬摸到榻边，慢慢合衣躺下，侧耳倾听，屏风后面的呼吸声柔和而清晰，似乎还没有睡着。
胡桂扬摸摸怀里的玉佩，暗道：“最需要同情的人是我自己。”
他本想打个盹，结果睁眼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这一觉睡得深沉而香甜，只是右手好像从未离开过怀里的玉佩，一直紧紧握着。
屏风撤开，床上没人。
胡桂扬翻身而起，穿上鞋子正要往屋外跑，罗氏推门进来，“你要在这里吃早饭吗？”
“呃……好。她呢？”
“在隔壁洗漱用餐，你就在这里吃吧，我端过来。”
“有劳。”
罗氏送来清水和食物，食物不多，一碗米粥，几样小菜，入口味道极佳，胡桂扬边吃边问：“谁的手艺？连粥都这么有味道，怪不得你们不吃老马做的饭菜。”
“吃就是了，别多问。”
胡桂扬吃得快，拍拍肚子，“饱了，我可以走了？”
“嗯。”罗氏看着胡桂扬吃完，没有收拾碗筷，也没有让开。
“你想让我交出玉佩？”胡桂扬笑道。
罗氏终于让开。
胡桂扬去往前院，在二进院被闻不语拦下。
“春宵一刻值千金，胡校尉睡得不错。”
“肯定比你们睡得好。”
赵宅空屋颇多，闻家人和东厂校尉却不肯住，都在新修成的厅堂里过夜。
“有传言说胡校尉得到一枚特殊的玉佩。”
“这个？”胡桂扬掏出玉佩，晃了一下，又收回怀中。
闻不语神情骤变，发了会呆，生硬地说：“再让我看一眼。”
胡桂扬摇头，“一眼就够了，你的任务不是寻找神玉，而是——”胡桂扬指向厅堂。
闻不语像是要发怒，但是强行忍住。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事，我想起大饼。”
闻不语一愣，知道大饼是赵宅的那条狗，“望你好好收藏神玉。”
“还没确认它究竟是什么呢。但你更愿意认我当教主了吧？”
“当然，教主原谅，我今天有点口不择言。”闻不语躬身退下，态度的确比从前更加恭敬些。
到了前院，胡桂扬照常练功、练拳，三趟下来，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感觉非常不错。
有人在大门口探头探脑，老强喝道：“什么人？不知道敲门吗？”
“你家的门没上闩，还用敲吗？”
“咦，又是你。”老强认得说话者是昨天刚走的皮包骨客人。
萧杀熊回来了，还带着三名帮手。
四人进院，萧杀熊叫道：“胡桂扬，比武啦！”
胡桂扬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帮手好找。呦，还都是熟人。赵师弟、江大侠、小谭，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江东侠、小谭各自嗯了一声，拱手还礼，赵阿七上前，急切地问：“真在你手中？”
胡桂扬笑道：“这里地方狭小，咱们到后面说话。”
二进院比较宽敞，只选一角也足够施展，闻不语等人都在厅堂里忙碌，几名东厂校尉站在外面观望，没有过来干涉的意思。
胡桂扬再次拿出玉佩晃了一下，“萧杀熊向你们说清楚了？”
江东侠开口道：“不是特别清楚，他说一名太监给胡校尉神玉……”
“他说这是神玉？”
“我的神玉。”萧杀熊纠正道。
“纠缠这些没意思。”胡桂扬以手按腹，“你们是来夺玉的，谁和我比武？说明白了，一个人算一次机会，你们若想将三次机会今天都用光，就一个一个来，若是以多欺少，我可不认，看见没有？我也有帮手。”
胡桂扬向东厂校尉挥挥手，那边不做任何回应。
萧杀熊提醒道：“这里有不少闻家人。”
其他三人互相看了看，小谭上前，“今天由我向胡校尉讨教。”
胡桂扬有些意外，“好啊。就有一件事，你们商量好玉佩归谁了吗？”
萧杀熊怒道：“神玉是我的，当然归我。”
“还没确认这就是神玉呢。”
“都叫神玉，这枚是我的，还有一枚是你们大家的。”萧杀熊自己想出一套说辞，以巩固所有权。
胡桂扬慢慢挽起袖子，向小谭道：“请手下留情。你的功力比江大侠还要强吗？”
江东侠道：“我不是来夺神玉的，只是作个见证。”
“见证？我若事后不认账，你能怎样？”
江东侠淡淡地说：“我不能怎样，自有江湖道义谴责胡校尉的不守信用。”
“只是谴责，我放心多了。”胡桂扬松了口气，又看向赵阿七，笑道：“我猜到萧杀熊找到的帮手里会有你。”
赵阿七脸色微红，当初是他逼迫萧杀熊出山，并且暗示神玉的线索必在胡桂扬这里。
脸红只在瞬间，赵阿七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都不是君子，还是动手吧，说得再多也没用处。”
胡桂扬已将袖子挽好，向小谭道：“看来过去两三年里，你刻苦练功了。来吧，让我见识一下。”
小谭慢步走近，突然飞起一脚，直踢胡桂扬的下巴。
胡桂扬急忙闪避，小谭就像是座风车，手脚轮翻进攻，一招比一招更加猛烈。
胡桂扬吃了一惊，小谭与大多数江湖异人一样，原是普通人，依靠神力强横一时，拳脚功夫极为拙劣，几年不见，他不仅又练成内功，还学会了精妙的招数，令对手防不胜防。
胡桂扬挨了三拳两脚，眼见身后再无退路，一发狠，不退反进，硬接一拳，再不防守，全力进攻。
这种打法果然有效，小谭在招数上仍占优势，拳脚不停落在胡桂扬身上，可是却不得不边打边躲，形势不占上风。
江东侠叹了口气，开口道：“小谭，认输吧，你不是胡校尉的对手。”
小谭还想再打，稍一犹豫的工夫，被胡桂扬夹住一条手臂，再没办法躲避，脸上连挨三拳，头一歪，晕了过去。
胡桂扬松手，呲牙咧嘴地说：“不公平啊，我挨了这么多拳脚，才打三下，他就耍赖。”
江东侠上前扶起小谭，“胡校尉功力高深，以简破繁，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胡桂扬揉揉脸上的青肿，“你是见证，我的确赢了吧？”
“赢得光明正大。”江东侠转身向另两人道：“你们还要打吗？”
赵阿七笑着摇头，自认更不是胡桂扬对手，萧杀熊失望地重叹一声，“没事，还有两次机会，咱们再去找帮手。”
“慢走，不送。”胡桂扬看着四人离开，知道他们只是来试探，很快就会带来更强的帮手。
伤势不重，可胡桂扬一整天都在疼痛中度过，傍晚时才好一些。
东跨院里，罗氏正等他，一见面就说：“怀太监不承认给过你任何东西。”
胡桂扬一点都不意外，“那这枚玉佩就完全属于我了，想要的人，只能从我这里抢走。”

第四百二十七章 底细
胡桂扬一连三晚住在东跨院，第四天夜里，回前院的卧房，躺在自己的床上，他觉得舒服多了，几乎闭眼就成眠，没有片刻犹豫。
梦里他又与小谭比武，打得难解难分，周围观者如云，全都支持小谭，卖力地呐喊助威。
胡桂扬很生气，可是越想尽快抓住对手痛打一顿，小谭越像是泥鳅一般滑溜，每每一触即逃。
即使是在梦里，胡桂扬也怒不可遏，让自己的手臂变长，将小谭围住，一点点收缩——这是他的梦，他可以随意耍无赖，不会感到羞愧，反而得意地大笑。
终于，他抓住小谭的一条胳膊，举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通乱打，嘴里叫道：“让你跑！”小谭则缩成一团，呜咽哭泣，连声讨饶。
胡桂扬突然睁眼，因为他真听到“讨饶”的声音。
夜色正深，胡桂扬左手里握着一只活生生的手腕，手腕的主人正在奋力挣扎，怒道：“放开我……”
胡桂扬左手一松，随即握紧，“闻不语？”
闻不语停止挣扎，低声道：“先放开我再说话。”
胡桂扬挺身坐起，右手入怀摸了一下，发现玉佩还在，笑道：“这么晚了，摸进教主房里，你意欲何为？不会……我刚刚娶进门一名宫女，你还看不出我喜欢什么人？”
闻不语既怒且羞，“教主别开玩笑，我是为了……为了……”
“玉佩？”
“对。”
胡桂扬仍不松手，反而将闻不语拉过来一些，小声道：“这是谁的玉佩？”
“得先弄清它究竟是不是神玉，然后再定归属。”
胡桂扬右手一拳击出。
可怜闻不语一身武功，感觉到黑暗中的拳风，也知道该如何躲避，手腕却受制于人，再多招数也无从施展，只能稍稍歪头，避开要害，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闻不语愤怒地还手，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弯腰站在地上，大打出手。
彼此打了五六拳，闻不语叫道：“住手！”
胡桂扬又打一拳，保证自己不吃亏，“怕了？玉佩是谁的？”
“不管玉佩是不是神玉，都蕴含了不起的力量……”
胡桂扬再击一拳，“没问你这个。”
“玉佩既在教主身上，眼下就属于教主。”
胡桂扬还没满意，挥拳又要打。
闻不语马上道：“以后也属于教主，永远。”
胡桂扬硬生生停下拳头，笑道：“这才像话，告诉你，就算我死了，它也属于我，或是给我陪葬，或是传给我那还没出生的儿子，你想要玉佩，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闻不语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问这一句。
“认我当义父。”
论年龄，闻不语比胡桂扬大出至少二十岁，听到这句话，脸色一沉，可是在夜里，脸色没人能看到。
胡桂扬笑道：“对，好好想一想，只要你诚心诚意，年龄不是问题，你看宫里多少老头儿拜年轻的小太监为父，一口一个‘干爹’，叫得可亲切了。”
“教主又在开玩笑。”闻不语强压心中怒火，“教主不想知道玉佩的底细吗？”
“想，你能查出来？”
“或许。”
胡桂扬终于松手，“这枚玉佩不是神玉，就是萧杀熊的神力，你的‘或许’一点用处没有。连宫里都没派人过来检查真伪，你凭什么？”
“宫里不派人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知道教主手中玉佩绝非神玉，二是知道这是神玉，但是希望放长线钓大鱼，用这枚玉佩引来何三尘。”闻不语后退两步，轻揉手腕，惊诧胡桂扬的功力之强。
“东厂告诉你的？”
“东厂怎么可能信任我们闻家人？我猜出来的。”
“你倒是挺聪明。告诉我，如果拿到玉佩，不管它是什么，你要怎么处置？”
“当然是还给教主，在下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越来越聪明啦。早这样不就好了？干嘛要偷偷摸摸呢？”胡桂扬拿出玉佩扔过去，“接着。”
虽在黑暗之中，闻不语也准确接到玉佩，惊愕地说：“给我了？”
“刚夸你几句，聪明就不够用了？让你检查玉佩的底细，马上还我。”
闻不语将玉佩握在手里，沉默片刻。
“摸摸自己的脸，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胡桂扬提醒道。
闻不语被打得鼻青脸肿，疼痛仍在，于是笑道：“教主多心了，我是在检查玉佩。”
“这就开始了？”
闻不语含糊地嗯了一声，真正开始检查玉佩。
闻家庄功法众多，内外兼俱，全来自于天机船上的僬侥人，于是挨项选用，开始只是站立不动，没过多久开始手舞足蹈，在屋子里乱走。
胡桂扬下地穿上靴子，盯着黑暗中的那团身影。
闻不语没逃，良久之后终于停下，气喘吁吁，“奇怪，直是奇怪……”
“先将玉佩还给我，再说哪里奇怪。”胡桂扬走上前来。
闻不语伸出手臂，胡桂扬接住玉佩，闻不语却没有立刻松手，又等一会，才极不情愿地完全交出。
“玉里肯定蕴藏神力，多少不知，但是……”
“但是什么？”
“教主接触过神玉，有什么特别感觉吗？”
“入手有点凉。”
“能吸出神力吗？”
“当然不能，这枚玉佩也不能。”
“神玉可曾激发教主的功力？”
胡桂扬想了一会，“神玉虽然曾在我这里，但我很少碰它，不知它能否激发功力。”
闻不语长叹一声，像是惋惜，还像是失望与责备，“神玉圆满，我猜它不会激发功力，否则的话，何三尘、闻空寅不会舍得交给你。”
“嗯，算是一个理由。”
“这枚玉佩能够激发功力，而且非常明显。如果我猜得没错，功力不会平白增强，消耗的其实就是神力。”
“玉佩里的神力会减少？”
“对，而且很可能正在减少，因为教主的功力一直在增强。”
“神力转化为凡人的功力，有趣，可是少了一个‘神’字，凡人功力不免逊色许多。凭我现在的感觉，功力也不如神力好用。”
“神力来得快，但是会被夺走，功力增长得慢，却永远是自己的。”
“嗯，有道理。你刚才增长了多少功力？”
“一点点而已，刚刚感受到其中的妙处，就将玉佩交还给教主。”
“呵呵。我又想起这枚玉佩的一个好处，它可以激发许多人的功力，这样一来，一分神力能够造出多名凡人高手。”
“教主说得对，教主能生此心，全教上下……”
“我只是一说而已，不会真分给别人。”胡桂扬打断道。
闻不语咳了两声，“玉佩归教主所有，一切皆由教主定夺。”
胡桂扬没吱声，闻不语拱手道：“那个……我就不打扰教主休息了。”
“等等。”
“教主还有事？”
“你说神玉不会激发凡人的功力，陈逊是怎么回事？他拿到神玉不长时间就变成了高手，连江耘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也只是一猜，毕竟我从来没见过神玉。”
“但你猜得很对，我拿过神玉，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算短，如果它能激发功力，我应该能够感受到，为什么……”
“难道陈逊拿到的并非神玉，就是这枚玉佩？”闻不语也明白过来。
“但你不敢保证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或许这两三年里神玉发生了变化。”
闻不语又糊涂了，“这世上或许只有何三尘能够辨别真伪。”
“所以你们都盼着她来。”
“教主功力与日俱增，别人怕是没有机会见到何三尘。”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么？”
“后面的屋子里，你们一直在折腾的玩意儿。”
“哦，那个……还好吧，比较顺利。”
“别害怕，我不会阻挠你们与东厂的计划，只是好奇而已。你们是在造机匣吧？”
“嗯。”
“比正常机匣要大许多？”
“呃……是。”
“这么大的机匣，施展的时候，整个赵宅都难以幸免，何三尘只要敢来，就逃不出去，凡人功力再强，毕竟不是天机术的对手。”
“计划如此，变数总是有的，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闻不语难得谦虚。
“你们试过吗？”
“试过什么？”
“屋子大的机匣，你们试过吗？”
“没有那么大，许多机匣放在一起，每只机匣只是放大一些，与原匣相比，什么都没变。”
“呵呵，我对天机术只是略知皮毛，不比你们闻家人。可我想，一直以来机匣都造得很小，其中必有原因，单纯将它放大，未必有效，否则的话，凡人岂不是能够造出天机船了？”
“没关系，我们心里有数。”
“那就好，造得差不多了吧？”
“呃……嗯。”闻不语实在不愿透露太多消息。
“能不能多派几个闻家人去铳药局帮忙？”
“可以，天一亮我就再派两个人……五个人过去。”
“多谢，铳药局若是造出无敌神铳，首功归你们闻家人。”
“呵呵，教主行事公正、体贴下属，我等感激不尽。”闻不语拱手告辞，在外面轻轻关门，呆呆地站了一会，无比怀念刚才持玉的感觉。
“为什么好事总是落不到闻家人头上？”闻不语仰头看天，质问那条不知所踪的大船。
房间里，胡桂扬轻轻摩挲玉佩，喃喃道：“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是什么……”心里却不能不生出诸多疑惑。
天亮不久，果然有五名闻家人过来向“教主”告辞，准备前往铳药局，看他们的样子，对这位教主并不怎么当真，反而疑惑闻不语为何要将自己支走。
午时刚过，邓海升过来致谢，胡桂扬道：“正好你来，我有个想法，你看可不可行。”
“胡校尉请说。”
“神铳一定要造成铳的模样吗？”
“胡校尉此言何意？”邓海升没听懂。
“我觉得只是改进的话，神铳威力毕竟有限，能不能胆子再大一些，造一个钢铁机匣？大个儿的。”
邓海升一愣，随后笑道：“胡校尉敢想，好吧，我回去试试。”
胡桂扬送到大门口，“说试就试，不怕失败，但你别敷衍我。”
“胡校尉放心。你好像又有客人，告辞。”邓海升匆匆离去。
胡同外驶来一队骑士，直奔赵宅而来，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还没看到来者容貌，胡桂扬就已猜出是谁。
西厂厂公汪直勒住坐骑，不看人，抬头看匾额，“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

第四百二十八章 征用
汪直从边疆得胜归来，重返京城之后感慨万千，无论看到什么，心里都会生出一些想法，“就是这里，就是赵宅，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门是来参加葬礼，乱哄哄一片，没几个人认得我。”
“我认得你，厂公。”胡桂扬笑道，抱拳拱手。
汪直眉头微皱，向后面的人问道：“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有个东西在说话。”
十几名校尉或是笑而不语，或是附和厂公，谁也不说自己看到了人。
胡桂扬遭到无视，笑道：“看来我是鬼魂了，好吧，我先进去，门开着，诸位随意，这叫‘鬼留门’。”
“站住。”汪直的目光终于转来，翻身下马，缰绳扔给随从，手拎马鞭走上台阶，“你是胡桂扬？”
“正是。”
“西厂校尉？”
“已经调回南司，厂公不记得了？”
“那也只是一名校尉，没升官吧？”
“是我无能，辜负了厂公多年来的栽培。”
“既然只是一名校尉，怎么敢跟我顶嘴？”
“咦，是厂公说……”
“我是提督西厂太监，可以随意蔑视你，你不过是一名赋闲在家的寻常校尉，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顶嘴。”
胡桂扬拱手道：“不愧是从边疆回来的监军，一身英武之气，说一不二，朝廷有厂公，边患何愁不早日清除？”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多逼一逼，你小子会说人话。”
“知我者厂公也。不用问，厂公肯定在边疆立功了，而且是大功。”
汪直冷冷地说：“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在边疆杀伤鞑虏无数。”
“谁让我孤陋寡闻呢。厂公凯旋，不在家里等候文武百官前去祝贺，却来看我，这个……怎么说来着？天大之恩无以为报，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把这个东西送给厂公吧。”
胡桂扬拿出玉佩，双手捧送。
汪直脸色骤变，连退两步，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你、你这个混蛋，快收起来，这种东西怎么能……快收起来。”
“厂公不是为它来的吗？”胡桂扬疑惑地问，不肯收回双手。
“是，也不是，你先收起来，咱们进去说话。”
胡桂扬这才收起玉佩，侧身道：“厂公里面请。”
汪直无奈地摇摇头，“一点没变，你还是一点没变。”
“厂公希望我变成什么模样？”胡桂扬笑问道。
厂公迈步进院，十几名随从下马，跟着进来，四处张望，等候命令。
汪直远远地望了一眼正在修建中的厅堂，随胡桂扬前往客厅。
“没什么说的，我来赵宅不是为了看你，是要征用此地，就是现在。”
“厂公越来真有大将风度了。可赵宅已经转变几次，是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早已不属于西厂，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自愿献给厂公，无需征用。”
“嗯，你也越来越会说话了。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买这座宅子花了多少银子？哪怕只征用一天，西厂也照全价赔你。”
“厂公真是大方，那我也不装了，这所宅子原是义父所建，当时花费不少，我花了一万两……”
“嗯？”
“一万两不到，总共是五千两。”胡桂扬笑道，还是要报高一些。
汪直盯着胡桂扬，“你干嘛非要装出爱财的样子呢？”
“这可不是装的，我真爱财，金银珠宝都爱，就有一点，我用它们买吃、买喝、买享受，除此之外，再无它求。”
“嘿，我才不管你爱什么，五千两就五千两，这里的屋子全听我安排。”
“就算让我露宿庭院，我也没有二话，就有一点，我虽是此地主人，却做不得全主……”
“知道，东厂、东宫都派人来你这里，我就是听到消息之后才急急返回京城，要抢这场大功。你不用出面，我自会处置。”
“东厂我不关心，东宫送来的人有点麻烦。”
“一名宫女就让你神魂颠倒了？”
“厂公不懂……”
汪直脸色一沉。
“拼着杀头之罪，我也得说实话，厂公真不懂。”
汪直突然笑了，“我又不靠这个报效陛下，懂它干嘛？徒增烦恼，还多一个被人收买的漏洞，比如现在的你。”
胡桂扬起码明白一件事，汪直也不知道东跨院里住的人其实是公主，于是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不是英雄，何况人家刚进家门几天，我总不能一点不当回事吧。”
“宫女千千万万，东宫不过随便送来一位，还不是宫里真正的宫女，是出嫁公主身边的侍女，啧啧，这笔买卖真值。胡桂扬，先是何三尘，现在是丁宫女，原来你是个好色之徒，我居然早没发现。”
“呵呵，厂公不关心这种事。”
汪直冷笑，突然起身，走到门口向外面的随从喊道：“傻站着干嘛？找地方安营扎寨！”
众人领命，去往各屋查看，老强、老马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互相发誓：“年后就走，拿到赏钱就走。”
胡桂扬也走到门口，“厂公带来的人不多啊。”
“别急，后面还有人呢，何三尘又不是今天就到。”
“不管谁来，我都会提前说一句，厂公于我有恩，我尤其要真心说：何三尘不会来赵宅。”
“有人向你通报消息？”
“当然没有。”
“厂卫得到的情报都告诉你了？”
“更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一无所知，只是认得何三尘这个人而已，我们掌握着大量消息，足以证明何三尘肯定会来见你。她要神玉。”
胡桂扬又拿出玉佩，“这个？”
汪直脸色又是一变，“你真是不拿它当宝物啊。”
“我连它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宝物，比你的性命还要贵重。”
“比厂公呢？”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拿我比？”
“又是因为厂公位高权重？”
“什么都跟你一样，我还当这个厂公干嘛？”
“也对，好吧，这是比我的性命还贵重的宝物，我收起来。”胡桂扬笑道，慢慢送玉入怀。
汪直正要开口，一名校尉在外面道：“厂公，东厂来人，马上就到。”
“谁？算了，不用说，肯定是尚铭。来就来吧，这个地方西厂来得，东厂自然也来得。”
“主人”胡桂扬在一边笑，来“这个地方”的人地位都比他高得多。
汪直正襟危坐，胡桂扬只能侍立在旁边。
没过多久，尚铭急匆匆地闯进来，一头汗珠，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胡桂扬看到了南司镇抚梁秀。
尚铭见屋里只有汪直和胡桂扬两人，先是一愣，立刻摆手，将随从全撵出去。
房门关闭，尚铭拱手上前，笑道：“汪公真是精力充沛，昨天回京，今天就出门访友。”
“嘿，胡桂扬算什么‘友’，我来查案。”汪直大咧咧地坐着，敷衍地拱下手。
尚铭不看胡桂扬，也不等邀请，坐在并排的另一张椅子上，“汪公来查什么案？”
“西厂一直在查的案子。”
“可是神玉一案？”
“是，西厂查案数年，总算要结束了。”
尚铭干笑两声，“汪公刚刚回京，或许还不知情，神玉案已经划归东厂全权负责。”
“谁划归的？”
“还能是谁，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此决定。”尚铭抬手向上方指了两下。
“陛下？不对，我刚刚从宫里出来，陛下问我神玉案进展来着，还叮嘱我多加努力，说是此案非得由我来查不可。”
汪直胆子再大，也不敢假称圣旨，尚铭眉头紧皱，“请胡校尉先出去，我与汪公有秘事要谈。”
不等胡桂扬开口，汪直伸手拦住，“他不用走，我与你也没什么秘事，大家都为陛下效劳，没有私下之交。”
尚铭大笑，“对，没有私交，那就明说了吧，宫里有人会问个清楚，就算陛下真的允许西厂参与查案，有件事我也得说个清楚：东厂在此布局多时，万事俱备，只等何三尘落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
“凭几只机匣就想抓人？尚公，年纪大了不要紧，该休息就多休息，不像我们少年人，骑马连跑几天都不累，心里更不会糊涂。”
尚铭起身，“在宫里传旨之前，咱们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尚公还是快些动身吧，再晚一会，怕是叫不开宫门。”
“有人会在宫里将事情问个清楚，我要留下，亲自坐镇。”
“尚公的身子骨受得了吗？”汪直问道。
尚铭阴沉着脸离开。
“厂公的脾气比从前大多啦。”胡桂扬有点意外，两厂虽然不和，一直明争暗斗，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两位厂公不顾颜面地争吵。
“不是我脾气大，是老家伙太阴险，就是他暗中撺掇陛下，派我出去监军。”
“厂公不想当监军？”
“想，但不是现在，我要亲手将神玉以及何三尘献给陛下，才能安心离京。”
“朝廷上下若是都能有厂公的这分忠心，大明还怕什么？”
“算了，奉承话我听够了，你还是发挥强项，说点难听的实话吧，我现在需要这个。”
“东厂有机匣、东宫有高手，西厂有什么？”
汪直露出狡黠的笑容，“西厂有更好的东西，而且算是你留下的。”
“我？”胡桂扬想不起自己曾给西厂留下过什么好东西。
“待会你就知道了。”
“待会”是一个时辰，天色已暗，西厂又有一批人马赶来，带队者是百户韦瑛，每匹马上都有一个长长的包裹。
胡桂扬跟着汪直一块出来，他多少认得一些服饰，惊讶地说：“韦百户带来的不是西厂校尉吧？”
“算你眼尖，这些人都是御马营勇士营的精兵强将。”
胡桂扬隐约明白汪直所谓的“好东西”是什么了。
夜色中，五十几名士兵在前院排列成行，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杆杆崭新的鸟铳。
“这是铳药局造出的新铳？”胡桂扬吃惊地问。
“没错，明天再来一批，新铳就全齐了。二百步以内，谁能逃过？”汪直得意洋洋。
“厂公是要抓人，还是杀人？”
“不证明自己有杀人的本事，谁会让你抓？对西厂来说，抓人、杀人是一回事，何三尘最好识时务，胡桂扬，你也不想她死在你力主造出的神铳之下吧？”
胡桂扬微微一笑，“我更不想朝廷损失惨重。”

第四百二十九章 带话
赵宅剩余的房屋几乎全被西厂占据，汪直承诺，几间破损的屋子明天就开始修复，倒不是为了报答此地的主人，而是希望塞入更多铳手。
胡桂扬只能去东跨院过夜。
罗氏开门，“外面在吵什么？”
“两厂的头儿在争地盘。”
“这里不是你家吗？”
“我的家不由我做主，你和丁宫女倒是可以出头……”
“我们不管闲事。”罗氏让胡桂扬进来，随手关上门，将叫嚷声挡在外面。
“我被撵到这里，还没吃饭呢。”
罗氏冷冷地打量胡桂扬，好一会才说：“今晚你住那间房。”
“这样做不会受到外人怀疑吧？”胡桂扬笑道，所谓的“外人”只有何三尘一位。
罗氏不理他，自顾说下去，“今晚无论听到什么，你都不准出来，踏实睡你的觉，明白吗？”
“你干嘛要说这个呢？我喜欢睡觉，睡得也死，可你一说外面会有声音，我反而好奇，估计是睡不踏实了。”
“听说你打败了小谭。”
“嗯，消息是怎么从前院传到这里的？走的是后门吗？”
“你自觉功力比我与蜂娘如何？”
“你们也想跟我比武？”胡桂扬扭头看去，蜂娘正与大饼玩耍，这条狗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认准了蜂娘，一个劲儿地献媚，连主人到来都不肯跑过来。
“好让你明白这座院子由谁做主。”
胡桂扬大笑，“我还说呢，赵宅最后一块地盘什么时候丢失？原来早就不在我手里。无需比试强弱，这里归你们做主，我只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胡桂扬进到另一间屋子里，坐着发呆。
罗氏敲门，送来一些酒菜，还是热乎的。
“丁宫女说，请胡校尉原谅罗氏的无礼，无论如何，这座院子属于胡校尉，我们只是借用，非常感谢胡校尉的慷慨。”罗氏放下食物，平淡地说，目光有意躲开。
“呵呵，请转告丁宫女，我原谅罗氏，同时感谢招待。”
罗氏转身就走，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胡桂扬吃饱，想着就将杯盘这么放着，明早再说，罗氏又敲门进来，端来清水，将桌面收拾干净。
虽然早知道罗氏是婢女出身，亲眼看到她熟练地做事，胡桂扬还是感到有些吃惊，“丁宫女凭什么让你俯首贴耳？整个计划当中，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罗氏神情依然冷淡，指着水盆道：“洗脸，待会我要拿走。”
胡桂扬一笑，仔细洗漱，没过多久，罗氏果然过来端水，这回换她问话，“受到这么多重视，你很得意吧？”
“我受到重视了？”
“两厂、东宫都将你当回事，不管你惹下多大麻烦、得罪多重要的人物，都有人出面替你周旋，否则的话，你早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听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说明朝廷重才，没有放弃我这名迷途校尉。”
罗氏哼了一声，“与重才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因为何三尘。是她将神玉交给你保管，也是她放出话来将要来京城从你这里拿走神玉，所以大家才会忍耐你的无能、无礼与无耻。”
“还有无畏、无私和无碍。”胡桂扬脸皮够厚，全不当回事，反而自夸一下。
“可这一切即将结束，没有何三尘与神玉，你什么都不是。”
“没准到时候我就走了，跟着何氏姐弟闯荡江湖，至少可以当个逃犯。”胡桂扬笑道。
罗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你们逃不掉。”
罗氏转身要走，胡桂扬叫住她，“请稍等，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一定要听吗？”
“听听无妨。如果你要的是这个，我随时可以送给你。”
罗氏转身，看到胡桂扬手里的玉佩，脸色微变，“干嘛这么大方？”
“因为它不是神玉，甚至不是唯一的，丁宫女也有一枚吧，她多久让你和蜂娘使用一次？”
罗氏脸色再变，“哪个多嘴的家伙告诉你这些的？”
“你啊。”胡桂扬笑道。
“我？”
“你自称功力比我强，对丁宫女言听计从，又说不出自己对神玉有何需求，所以丁宫女肯定也有一枚与此类似的玉佩，时不时借给你和蜂娘用一下，凭此让你们听话。相同的玉佩还有几枚？它们都从萧杀熊的神力分出来，激发凡人的功力，看上去像极了神玉，但是必有其它弊端。”
罗氏端着水盆不吱声。
胡桂扬又露出笑容，“瞧，这就是‘无碍’，不受迷惑，直接猜出真相。我愿意将玉佩送给你，这叫无私。我不怕别人的反对，这叫无畏。三者合在一起，就是朝廷看中的才华。”
罗氏也笑了，平时严肃的她，只要愿意，仍可以显露出十分的妩媚，“你不怕，我怕，玉佩你自己留着吧。”
罗氏离开，胡桂扬看着手中的玉佩，喃喃道：“真是有趣，除了萧杀熊，居然没人愿意要它。”
夜至三更左右，胡桂扬果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声音就在隔壁，像是某种野兽吃饱之后在阳光下打呼噜，时强时弱。
“娇小之人也有这么响的鼾声？”胡桂扬小声自问，随后一笑置之，这明显是罗氏与蜂娘在练功，而且是遵从某种功法，不像胡桂扬，除了将玉佩带在身上，别无练法。
声音持续不断，吵得胡桂扬睡不着，干脆拿出玉佩，在黑夜中摩挲把玩。
这枚玉佩才是诱饵，用来引诱胡桂扬与何三尘，怀恩的计划渐渐清晰，两厂与东宫的布置也越来越明显，就连萧杀熊的突然出现也有了合理解释，他与一众异人上门夺玉，正好向何三尘传递信息：神玉还在胡桂扬手上。
“我该做点什么吧。”胡桂扬喃喃自问，除了扔掉玉佩，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可他不愿弃玉，一是舍不得，二是怕死，罗氏说得很对，胡桂扬的用处就这么一点，一旦失去玉佩，无法引来何三尘，他立刻就会变为彻底无用之人。
“她一定也有计划。”胡桂扬将希望寄托在何三姐儿身上。
慢慢习惯隔壁的响声，胡桂扬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又被惊醒，这回是叫声，而且耳熟的叫声。
“胡桂扬！胡桂扬！快点出来！”
胡桂扬披衣穿靴，走到门口拽门，发现外面上锁，原来罗氏还是不放心。
叫声时近时远，那人显然不知道胡桂扬住在哪，所以到处叫喊。
两厂在赵宅派驻大批高手，竟然没人出面阻止。
好一会之后，叫声终于停止。
胡桂扬举手敲打墙壁，很快，外面传来罗氏的声音，“早说过，让你踏实睡觉。”
“又是打鼾、又是叫人，怎么睡？而且那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用你管，闻家人替你打发。”
“来者是谁？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又是萧杀熊找来的帮手吧？”
“早说过……”
胡桂扬双臂用力一推，门锁断裂，他走出房间，笑吟吟地说：“你说过的话我只记得一句，‘两厂、东宫都将你当回事’，所以你猜怎么着？我也将自己当回事。”
罗氏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自己的闲事还是自己来管吧。”胡桂扬走到院门口，撤下门闩，出院瞧望，隐约见到另一头的空地上似乎有人影。
真有两个在打斗，一个是闻不语，大袖飘飘，以天机术对敌，另一人身穿白衣，手持双剑，虽不能攻到敌人身边，但也斗个旗鼓相当。
赵宅几乎每间房里都有人，这时却一个都没出来，胡桂扬独自观战，看了一会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才是真正的比武，我与小谭只是打架。”
两人战斗的区域颇为广大，胡桂扬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终于有一次白衣人靠近时，胡桂扬看清了面容，吃惊地说：“李刑天！你、你怎么不念诗了？”
“胡桂扬，是你找人比武，为什么让闻家人替你出头？”
“不是我让的，闻不语，我以教主身份命令你住手。”
闻不语收回两柄飞剑，退到胡桂扬身边，说道：“教主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我的事。”
闻不语笑了笑，拱手道：“教主自便，若需帮助，喊一声即可。”说罢离去，将教主留给登门挑战者。
“你是什么教主？”李刑天上前问道。
“睡觉之主，简称‘觉主’。”胡桂扬笑道。
李刑天微微皱眉，“你在跟我开玩笑？”
“朋友之间的玩笑。”
“朋友？谁跟你是朋友？”李刑天露出怒容。
“你不是李刑天吗？”
“我叫李欧，李刑天是我从前……乱起的名字。”
“李欧？”胡桂扬惊讶不已，“为什么？李刑天这个名字不好吗？”
“凡人一个，何敢‘刑天’？还是用本名比较好。”
“所以你也不念诗了？”
“神力令我狂妄，早该改正。”
胡桂扬长叹一声，“异人大都可憎，唯独你比较有趣，可惜啊可惜。”
“有趣？”李欧有些恼怒，“身为异人时，我杀伤无数，其中甚至有我的亲人，罪孽至今尚未赎清，你竟然说我那时‘有趣’？”
胡桂扬拱手道：“抱歉，是我胡说八道，你若是还记得我，就该知道我这张嘴总是犯错。”
“我记得你，不关心你的嘴，将神玉交出来吧。”
“等等，你既然后悔异人时的所作所为，干嘛还要神玉。”
李欧沉默片刻，“后悔是后悔，异人是异人，两回事，再有机会成为异人，我会控制神力，不会让它操纵我。”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不道歉了，还是那个诗兴大发的李刑天比较有趣。”
李欧嘿了一声，“你说过，谁比你厉害，谁能拿走神玉？”
“萧杀熊请你来的？”
“没错。”
“我的承诺只对他和他请来的帮手有效。好吧，咱们打一架，可你有剑，我是赤手空拳。”
李欧收剑入鞘，将剑放到地上，“可以了？”
“可以。”胡桂扬不讲江湖规矩，话音刚落，人已冲过去，他知道自己在招数上远远弱于对方，所以要贴近缠斗。
李欧竟然没有躲避，也冲过来，两人手臂相交，李欧突然小声道：“何家让我带句话：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胡桂扬一头雾水。

第四百三十章 两厂之争
李欧紧紧握住胡桂扬的双臂，像是在与他较劲，其实没怎么用力，小声道：“我来京城有段时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来见你。”
“她派你来的？”胡桂扬也在假装用力，很快发现李欧的功力并不弱于自己，他必须真用力才能与之抗衡。
“当然。”
“没人怀疑到你？”
李欧当年与何氏姐弟有过来往，学到一些独特的功法，还得到金丹资助，被视为何三尘的马前卒。
“将近三年，我与何家没有过任何接触，一直住在京城，谁会怀疑我？我与其他异人一样，痛恨何三尘夺走神力。”
“可你带话给我……”
胡桂扬糊涂了，继续增加力量，全身骨节咯咯作响，对面的李欧也不示弱，寸步不让，说话时变得咬牙切齿。
“这些话几年前她就已经告诉我，你这边一旦定亲，我就该过来告诉你，可是一直没机会……”
李欧突然大吼一声，向前迈出半步。
胡桂扬被迫后退，低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失去的半步硬夺回来。
“你练的什么功法？”胡桂扬也是咬牙切齿地说话。
“僬侥人的功法，何氏姐弟当初教给我的。你的功力……来自神玉？”
“何氏姐弟对你不错啊，为什么……没人盯着你？”胡桂扬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手臂微微颤抖，已经没有多少功力可以使用。
“有……啊。”李欧也不轻松，面红耳赤，吐字的时候尤显艰辛，“半年前……他们……才对我完全失望，专盯……你一个。”
“认输吧，比拳脚，我不如你，比功力，你……你……不如我。”胡桂扬劝道。
“我三岁习拳、五岁练内功、七岁玩刀剑，任何一项……都比你强。”李刑天被激起竞争之心，非要在功力上压过对手不可。
“你不是……败给我，是败给……神玉。”胡桂扬懒得解释玉佩的底细。
“你并非神玉，只是……神玉的……渣滓。”
“嘿嘿。”
“哈哈。”
两人很难再说话，却都不愿露怯，于是一个笑，另一个大笑。
笑了一会，胡桂扬突然道：“神玉给你。”
“你终于认输……”
李欧已是强弩之末，见对方服软，立刻将双手松开，待要后退，胡桂扬却欺进一步，一拳击中他的下巴。
李欧力已用尽，身形远不如平时敏捷，眼睁睁瞧着拳头打来，竟然来不及躲避，被一拳打翻在地。
胡桂扬扑上来，骑在李欧身上，左手掐脖，右拳又要打，嘴里道：“还是给萧杀熊？”
原来这是一句话，“神玉给你还是给萧杀熊？”
“我认输。”李欧在拳头打来之前说道，不像胡桂扬，他的认输非常明确，没有别的含义。
“真认输，不打了？”胡桂扬还不放心。
“嗯，不打了。”
胡桂扬松开手，本想站起来，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几次，突然哈哈大笑。
李欧也坐起来，恼怒地说：“你使诈。”
“我三岁撒谎、五岁偷窃、七岁设套，学的就是这个，样样都比你强，当然要用上。”
李欧一愣，“真的？三岁的时候你才会说几句话？”
“你三岁的时候习拳，我就不能练嘴？”
“嘿，总之我认输，但不服气。”
“你来这里究竟是要夺玉还是带话？”
“都要，对了，话还没说完。”
“嗯？打了半天，你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是你……算了，她让你做好准备，该成亲就成亲，别胡思乱想，更不要自作主张。”
换成胡桂扬一愣，“她以为自己是谁？我的亲娘吗？”
“我哪知道？”李欧费力地站起身，“行了，我再也不欠她什么，从此一刀两断，我会全力夺玉，你要小心。”
“咦，你明明已经认输……”
“那是今晚，以后我会换个方式夺玉。”
“瞧，一学就会，你也使诈。”
李欧大笑，“你说得对，下回我不跟你比内力。我从哪出去？”
“你从哪进来的？”
“飞檐走壁，现在飞不动了。”
“后门比较近，跟我来。”
后门在东跨院旁边，里面不仅插着门闩，还上了一把锁，胡桂扬拨弄两下，叹息道：“没办法，这是我家，但是不归我管，我给你找张梯子，还是翻墙出去吧。”
“那怎么可以？我李刑……李欧好歹也是江湖名门之后，绝不做翻墙钻洞的事情。”
“翻墙钻洞与飞檐走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一个是无路可走，一个是处处皆路。”
“那你等会吧，功力恢复之后就能飞檐走壁了。我不陪你，要去睡觉了。后会有期。”
“好好保护神玉，我会再来取的。”
胡桂扬盯着李欧看了一会，笑道：“就算你自己不承认，我也要说：你骨子里其实是李刑天，可惜失去神力之后，你的胆子变小，亲手扼杀了那个有趣的家伙。”
夜色也遮不住李欧的怒容，“我胆子小？你说我胆子小？”
胡桂扬不再理他，转身回东跨院，院门没闩，他进去之后关好，进屋躺下就睡，再不关心李欧的真实面目，也不在意会不会再有噪音。
胡桂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想起李欧带来的话，越琢磨越是困惑，别人也就算了，何三姐儿竟然也让他老实成亲，难道何家小姐真是她本人？可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完全不像她一贯的行为方式。
“而且她已经进入胡家大门一次，还要再进第二次？”胡桂扬起身穿衣穿鞋，只觉得全身酸痛，连动下手指都觉得困难，只得又倒下躺了一会，第二次起床依然艰难，但他能忍受得住。
院子里没人，胡桂扬看一眼公主的卧房，一步一挪地去往前院，在厨房里找到老强、老马，“给我弄点饭吃，凉的也行。”
老马立刻动作，老强蹲在门口，小声问：“老爷，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又怎么了？”
“宅子里住满了官兵，不让走，也不用我俩干活儿，我们就在厨房里过夜，受点苦没什么，可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被囚禁了？”
“你俩该干嘛干嘛。”胡桂扬坐在板凳上，接过一碗米饭配咸菜，往嘴里拨拉。
“能走吗？”老强小心地问。
“能，工钱照算，赏钱可就没戏了。唉，西厂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银子，该怎么花呢？”
老强、老马互视一眼，同时道：“我们留下。”
老强笑道：“其实我听明白了，官兵只是要借助咱们这里布置陷阱，大概是要抓什么人，与老爷无关，与我俩更没关系。”
胡桂扬吃个半饱，放下碗筷，“这就对了，放宽心，就当官兵全是游魂，你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们。”
两名仆人激灵灵打个冷战，又有点打退堂鼓。
胡桂扬起身离开，刚出厨房，就看到李孜省从大门进来，一脸严肃，像是怀着心事，两名小道童跟在后面，轻手轻脚，不敢靠师父太近。
“呦，这不是李仙长吗？抱歉，我胳膊痛得厉害，没法给你行礼。”刚刚还端碗吃饭的胡桂扬，这时真觉得胳膊抬不起来。
李孜省瞥了一眼，一声不吱，直奔前院的临时客厅，一名校尉在里面开门迎接。
“难道是我变游魂了？”胡桂扬喃喃道，转身要走，忽听汪直叫道：“胡桂扬，给我进来，我听你的声音了。”
胡桂扬跟在李孜省身后进厅，只见厅里挤满了人，正中摆着三张椅子，汪直、尚铭各坐一张，中间空着，显然是留给后到的客人。
李孜省也不客气，向两位厂公分别点头，径直入座。
西厂校尉居左，东厂校尉站右，胡桂扬知道自己没资格坐椅子，也不愿选队伍，干脆站在门中间，正对着宫中的三名权势人物。
李孜省坐下之后一抬头就看见胡桂扬，目光立刻挪开，“让两位厂公久等了。”
三人都不想说客气话，尚铭马上道：“宫里怎么说？”
“宫里说对手狡猾，不可小觑，此次抓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尚铭和汪直都是一愣，同时道：“由谁抓捕？”
李孜省尚未回答，门口响起不合时宜的笑声。
汪直还当胡桂扬是西厂的人，怒视道：“让你进屋是带耳朵听着，谁让你笑的？”
胡桂扬闭嘴，重重地点下头，表示自己再也不笑。
李孜省的脸色因此又阴沉两分，“宫中没有明说，但我想这其中的意思是让两厂各自抓人，谁抓到谁立功，但是不要互相拆台，谁拆台谁有罪。”
汪直胆子更大一些，开口道：“就这么大点的地方，除了两厂，还有东宫的人，这个……谁都施展不开啊，难免互相磕着碰着，而且总得有个人做主吧？”
尚铭马上道：“做主的人当然是李仙长，他……”
没想到，李孜省立刻摇头，“抓人我不在行，等你们成功之后，我负责问话，在这之前，我不干涉这里的事情。”
两位厂公陷入沉默，彼此都不肯让对方居于己上。
“让东宫做主。”汪直提出一个建议。
“那就是一名侍女！”尚铭马上拒绝。
“让东宫再派个人来。”汪直道。
“不妥，东宫那边早就说了，他们只是观察，真抓人时不会动手，怎么可能再派人来？何况东宫还有谁能比两位厂公地位更高？”李孜省也表示反对。
“那就按宫中安排，两厂各做各的，谁在背后下绊儿，谁是王八蛋。”汪直一着急，又说出脏话。
尚铭摇头，“真有磕绊，谁能说得清楚？还是两家倒霉。”
“你想怎样？”汪直有些急躁。
“咱们将各自的计划细说一遍，请李仙长定夺，谁的计划更有把握……”
汪直立刻道：“不成，连宫里都知道何三尘狡猾，计划要有，更重要的是随机……胡桂扬，你在干嘛？”
胡桂扬一直在撇嘴，这时上前一步，笑道：“要不，让我试试？”
“试什么？”
“做主啊，正好这里是我家，由我指挥东西两厂，也算是名正言顺吧。”
汪直呸了一声，尚铭冷笑不止，若非有外人在场，早就下令将胡桂扬乱棍打出去。
李孜省却将目光转向胡桂扬，盯瞧片刻，开口道：“你肯抓捕何三尘？”
“谁来我抓谁，不问身份。”
李孜省左右各看一眼，“或许，可以让他试试。”

第四百三十一章 宅主
胡桂扬来到厨房门口，大声道：“老强、老马出来，老爷有话要说。”
两名仆人开门探头，一脸的惊骇。
“咳嗯，以前你们叫我‘老爷’，说实话，我是有点心虚的，现在可以了，因为我刚刚升官，是真正的‘老爷’。”
两人大喜，立刻迈过门槛，拱手恭喜，老强问道：“老爷升的什么官？小旗？”
胡桂扬撇撇嘴。
“总旗？”
“切。”
“百户？”老强瞪大双眼。
“更大。”
两名仆人惊住了，一个道：“千户？”另一个道：“哪有直升千户的道理？得先是副千户。老爷，你究竟当的什么官儿？”
胡桂扬一指脚下，“咱们赵宅的大宅主。”
由惊喜到困惑，再由困惑到失望，两仆对主人的信任降到最低，呵呵笑了两声，老强道：“老爷真爱开玩笑。”
“不开玩笑，两位厂公正在商议是否给我这个职位呢。”
“啊？老爷本来就是这里的家主，还需要别人的同意吗？”
“家主是家主，无非是房契上写着我的名字，宅主是宅主，意味着这所宅子里所有人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所有人？”
“对。”
“除了我俩以外的其他人……”
“全包括在内。”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待得久了，他们早已听明白，这些天驻扎在宅中的官兵来头不小，皆是东西两厂的人，不要说平民百姓，就是朝廷命官，见到这些人也要吓得半死。
自家老爷居然能让东西两厂俯首听命，绝对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假如他说的真是实话。
“老爷还是在开玩笑吧？哪有‘大宅主’这种官儿？”老强笑道，不太相信。
“‘大宅主’是我想出来的，临时任命，没有现成的官称，所以我编了一个。虽说是临时，至少能维持一两个月，还不够厉害。”
“厉害。”两仆敷衍道，老马问：“真正的老爷们还在商议？”
“商议只是流程，他们肯定同意……咦，什么叫‘真正的老爷’？”
“老爷息怒，那边的老爷官儿太大，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厅门打开，一名校尉向胡桂扬招手，“过来。”
“来了。”胡桂扬快步走去，留下两名仆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老爷像是要当官的样子吗？”
“不像，你看‘真老爷’叫他的方式，就是一句‘过来’，咱们的老爷就得乖乖跑过去，哪像是大官儿？”
胡桂扬听不到议论，进到厅里向两位厂公和李孜省拱手，笑道：“我可以做主了？”
汪直与尚铭一个挥挥手，一个使眼色，满屋子的校尉们纷纷退出，一个不留。
只剩四个人，李孜省道：“你是真心要为朝廷效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每月领取朝廷的俸禄，当然要为朝廷效力，此心此情，苍天可鉴……”
汪直最了解胡桂扬，插口道：“算了，少说这些没用的，何三尘是你的老情人，你真舍得抓她？”
胡桂扬拱手道：“厂公此言差矣，何三尘给我神玉，却不给我吸取之法，陷我于危险之中，这些年来，我一直困顿不前，全都拜她所赐。如今她想拿走神玉自己享用，我为什么要同意？为什么还要感念她的旧情？”
汪直向另两人笑道：“瞧，我就知道这小子会说话：你不相信吧，觉得他的话里有几分道理，你相信吧，又总觉得不妥，好像自己已经上当受骗。”
尚铭冷冷地说：“我只感觉到上当受骗。”
胡桂扬笑而不语，等别人替他辩解，果然，李孜省开口道：“不必让他参与机密，无非是在两厂发生矛盾的时候，由他定夺一下。”
“他肯定偏向西厂。”尚铭道。
“不对，他肯定偏向东厂，你们不是将五行教拉拢过去了吗？他正好是个破教主。”汪直反驳道，“而且他是南司校尉，理应服从南司的命令。”
尚铭笑了一声，这名校尉可从来没将南司当回事。
李孜省不耐烦地摆手，“两位厂公都有道理，正好彼此抵消，就让他管几天吧，总比两厂自行其事要好些。”
汪直先点头，尚铭最后也无奈地点头。
胡桂扬上前两步，笑道：“那我就是大宅主了？”
“大债主？你是谁的债主？”汪直问道。
“不是债主，是‘宅主’，宅院的主人。”
汪直皱起眉头，“让你管点小事而已……把大字去掉，只许叫‘宅主’。”
“多谢厂公。”
李孜省起身道：“我先回宫，此子狡黠，兼又桀骜不驯，两位厂公不可掉以轻心。”
汪直与尚铭起身相送，脸色都不太好看。
胡桂扬也拱手相送，笑道：“多谢李仙长将我看得这么重要，请转告宫里，我现在很好‘驯’……”
李孜省目不斜视地走出客厅。
胡桂扬又向前走出两步，“我这就开始管事吗？”
汪直道：“我俩还在这儿呢，用得着你管事？等我俩离开，才由你管事。”
尚铭急忙道：“也不是真的管事，两厂在各处的布置不用你过问，也不许你进屋查看。你只需担负协调之责，两厂的人若是不小心发生纠纷，你要将他们分开，等我与汪公到来解决。若是实在等不及，许你做个临时决定，总之以息事宁人为第一要务，绝不可影响两厂的计划与交情，明白吗？”
“不可影响两厂的计划，我明白，交情……我就有点糊涂了，是不许两边的人走得太近吗？”
两厂明争暗斗，谁都知道，但是从来没人说破，就连汪直与尚铭，在公开场合也要表现出精诚合作的意思，胡桂扬却提出质疑，令两人很是尴尬。
汪直走来，抬手在胡桂扬头上敲了一下，“别耍小聪明，你明白尚公的意思。”
胡桂扬捂头笑道：“被厂公当头棒喝一下，我确实明白了。还有一件事，大家已经接到通知了吧？别我出面‘协调’的时候，谁都不拿我当回事。”
“有问题找韦瑛和梁秀。”汪直看向尚铭，“走吗？”
尚铭点头，慢慢走来，经过胡桂扬身边时，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是一言不发，与汪直先后出屋，带领随从离开赵宅。
胡桂扬在前后院里走来走去，感觉非同一般，可惜两伙人相安无事，没他发号施令的机会。
逛了两圈，找韦瑛和梁秀各说了几句话，胡桂扬开始觉得无趣，又回到东跨院。
罗氏打开院门，冷淡地说：“现在是白天。”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过来。”
“你还没听说吗？两位厂公刚刚任命我做‘宅主’，专门协调两厂人员的来往。”
“什么主都没用，两厂管不到这里。”
“也对，那就请你通报一声，我要求见丁宫女。”
“有什么事？”
“你管不到的事情。”胡桂扬笑道。
罗氏笑了笑，真的转身去通报，很快回来，“丁宫女见你。”
胡桂扬摇摇头，“就剩这一小块地方，我一定要争取过来，做一个真正的‘宅主’。”
“当这个宅主有什么好处？”
“暂时没什么好处，可我就是这样一个脾气，人人都让我老老实实，我偏偏没法老实，非得折腾点事情不可。”
罗氏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公主坐在床沿上，前方摆放屏风，显露出模糊的身影。
胡桂扬痛恨屏风，真想立刻将它推开，最后还是忍住冲动，坐在一张小凳上，扭头看向罗氏，“我要说的事情，你不适合听。”
罗氏从公主那里得到示意之后，走出房间。
“胡校尉有何要事？”公主问道。
“不是什么要事，就是一点疑惑。”
“哦？”
“李孜省今天来了，对我视而不见，连句威胁都没有，于是我猜他肯定是奉命要对我做些什么。于是我主动请缨，希望掌管两厂留驻此间的众多校尉。他竟然同意，还强迫两厂厂公接受，这可有点奇怪。”
“要求得到满足，你却感到奇怪？”
“那是一次试探，不该得到满足。”
“你怀疑李孜省有意将你拉入陷阱？”
“嗯……感觉他是奉命行事，因为他非常不情愿，完全掩饰不住。”
公主想了一会，“李孜省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儿，能奉谁的命？”
“所以才奇怪啊，若是圣旨，李孜省不敢表现得如此勉强，若不是圣旨，谁能命令他？”
“你怀疑东宫？”
“东宫还没这个权力吧，我觉得是怀恩在使计。”
公主沉默一会，“胡校尉希望我做什么？”
“我就是来提个醒儿，希望东宫不要被怀恩骗过。或许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丁姑娘不必太在意。”胡桂扬起身，准备告辞。
“胡校尉稍等。”
公主留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丁姑娘还有事情？”胡桂扬问道。
“我想我知道是谁给李孜省下的命令。”
“不是怀恩？”
“可能是他，但怀恩也是奉命行事，最初的命令出自东宫。”
“呵呵，东宫未免太看得起我了，而且东宫什么时候取得这么大的权势，能让李孜省听命？”
“详情我不了解，但是东宫的确发生一些事情……请胡校尉耐心等候，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公主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胡桂扬也不逼问，拱手告辞，他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罗氏送他到院门口，“这里也归‘宅主’了？”
“快了，真到那一天，你会听从我的命令吧？”
“要看是什么命令。”罗氏笑道，妩媚丛生，随即关门。
胡桂扬发了一会呆，喃喃道：“有她在，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丁姑娘的身份。”
他又开始到处巡视，最终回到前院，别人的态度变化不大，老强、老马却抢着来讨好老爷，一人捧酒，一人端着果脯蜜饯，紧跟其后。
“家里还有这些好东西，怎么早不拿出来？”胡桂扬边走边吃，两名仆人只是谄笑，不做解释。
入夜之后，胡桂扬还是到东跨院休息，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刚躺下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胡桂扬披衣出屋，罗氏正好也出来，看到他立刻转身回屋。
“哪位？”胡桂扬向院外喊道。
“闻不语。”
胡桂扬打开院门，“急事？东西两厂打起来了？”
“没打，是梁镇抚，他出了点问题，需要教主去看看。”
胡桂扬笑道：“在这里要叫我宅主。哈哈，终于有事可做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装神
梁秀出了一身透汗，像是刚刚洗完澡，连衣裳都被打湿，可他无法更换干爽的外衣，因为一群人正盯着他。
按品级，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这时却用奇怪与警惕的目光看着他，最大的恭敬不过是保持几步的距离。
“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干嘛进我的房间？”梁秀愤怒地质问。
没人回答。
梁秀赤足下地，抓起放在桌上的腰刀，顺势拔刀出鞘，胡乱劈砍，“滚开，你们这些恶鬼，别以为在梦里就能吓到我！我乃锦衣卫南司镇抚，专职捉鬼拿妖，我有神明护佑，不怕你们！”
十余名下属纷纷躲避，却不怎么怕他，反而在悄声议论。
梁秀更怒，可是全身无力，手中的刀重逾百斤，挥舞几下就累得他气喘吁吁，这让他更加相信自己是在梦中，众多妖魔变成锦衣卫的模样要来害他。
“滚开，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你们！去找胡桂扬，他最坏，他不敬鬼神，去找……”
梁秀在人群中看到胡桂扬的笑容，比平时更显不合时宜，也更让人恼怒。
梁秀丢掉手中的刀，身子晃了两下，重重地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道：“你连鬼神都给说服了？”
“相由心生，你看到的就是你想看到的，是胡桂扬说服了鬼神，还是鬼神说服了你？”
胡桂扬的声音与平时一样，无论说什么都带有一丝玩世不恭，好像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嘴里说出的这些话。
梁秀却被打动，“你们……你们是哪位神仙派来的？”
“就是你啊。”
“我？我不是神仙……”
“人人心中都坐着一尊佛，人人头顶都有神明环绕，平时善事做得比较多，神佛在危急时刻就会出来保护你，所以才有‘立地成佛’、‘举头三尺有神灵’这样的说法。”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梁秀扭头看去，那是南司的一名小旗，平时在他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喘。
“七情六欲皆为神，这位是你心中欢愉所化，还有愤怒、悲伤等等诸神，都在这里。”
“原来如此，那你是……”
“我是你头顶的守护神。”
梁秀急忙跪起磕了个头，“原来是守护神大人，发生什么了，引得诸神显灵？”
“你快要死了。”
梁秀吓得又坐在地上，浑身更觉酸软无力，“怎么会？我没病没伤，只是睡了一会……”
“病伤一类的灾害不归我们管，要夺你性命的是恶鬼。”
“啊？为、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见到我们之前，你还见到了谁？”
“见到你们之前？”
“对，我们是被恶鬼引出来的，我们一出现，恶鬼就跑了。”
“想来是我一生行善，没做过亏心事，才得诸位神灵保护。”
“但危急还没结束，恶鬼随时还会出现，你得将它们再引出来，我们好将其一举消灭。”
“怎么引？”
“回想，仔细回想，想起即是引来。”
“我想……我想……你们真是我的守护神？”梁秀有点含糊，身上的疲惫感太真实，以至于他想咬下自己的手臂。
“我们皆是你的心神所化，故此知晓你的一切事情，比如你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可你在尚公家里所做的事情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梁秀脸色骤变，“我、我……她与尚公并非真实夫妻，所以……”
“所以神明没有特别怪罪于你，反而在危急时刻显灵救你。”
“是是，我仔细想。”梁秀再无疑惑，努力回想，连周围几人的切切笑声都没注意到。
眼前白光一闪，梁秀一下子想起来了，“没错，在诸位守护神出现之前，是有恶鬼出现……不是恶鬼，是船，大船，天机船！”
“恶鬼也会变化形态，不用管它是船是车，想想你见到什么、听到什么。”
“天空都是乌云，天机船时隐时现，向地面射出多道白光……五道白光，好像是在缓缓下降，然后……然后有个声音说话。”
“说什么了？”
“说了许多，我想不起来。”
“再想，总能记起一两句来，这对保住你的性命至关重要。”
梁秀心中一懔，冥思苦想，心中真的浮现几句话来，“带走……带走至尊者……凡人不值得一救，带走至尊者就够，其他凡人……其他凡人自生自灭……”
“带走至尊者做什么？”
“我、我再想想……带走至尊者……圈养起来，观察变化。”
“圈养？像对待猪羊那样？”
“我说不清，声音在天上，离我太远，传到我耳中时，全都含糊不清……恶鬼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为了勾走你的魂儿啊，你太将天机船当回事，所以恶鬼就变成它的样子，用它的话引起你的注意，还好我们出现得及时，再等一会，你就会跟着天机船一块升天，魂儿没了，人自然就死了。”
“对啊，我当时真想上船来着……好在有神灵保佑，我已经回想起来了，为什么恶鬼没再出现？”
“你现在太清醒，恶鬼无机可乘，你躺下睡一会，恶鬼自会出现，我们就可以出手杀鬼了。”
“睡着不会有事吧？”
“这么多神灵保护你呢。睡吧，睡得越死越好。”
“死？我不想死。”
“睡得越熟越好，等你醒来，一切都已结束。睡吧，快睡吧，哦，记住胡桂扬是好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变成他的模样。”
“是是，我也觉得胡桂扬不算坏人，就是比较讨人厌烦而已。我这就睡，确实累了，要睡一会，有劳诸位神灵，我今后一定多行善事，供养神佛……”梁秀躺在地上睡着。
胡桂扬轻轻摆手，示意屋里诸人悄声出屋。
外面夜色正深，众人围成一圈，西厂也有人走来，见没什么大事，又都走开，算是避嫌。
一名南司校尉道：“镇抚大人……就是做了个怪梦吧？醒来就好，应该没事。”
另一名总旗摇头，“不必自欺欺人，咱们都知道，类似的梦不至一个人做过，梁大人是最近一位，只是说辞与别人稍有区别。”
“梁大人一直在调查天机船，接触过不少做梦者，受他们影响，才会做相似的梦吧？”
众人讨论片刻，没个结论，将目光都投向胡桂扬。
“宅主”胡桂扬被闻不语叫来，装神弄鬼，问出了一部分梦境，众人自然当他是头目，让他负责。
“严格来说，这不算两厂纠纷，所以不归我管。”胡桂扬笑道。
众校尉都明白这是一件麻烦事，谁也不愿接手，立刻有人道：“可这事也不属于东厂与南司布置的陷阱，宅主可以管，对不对？”
其他人附和，胡桂扬笑道：“好吧，那我就管管，你们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再找镇抚大人问话，若是日所有思夜有所梦，那就算了，若是真有古怪之处，也由我上报。”
众人纷纷赞同，拱手告辞，一名小旗晚走一步，向胡桂扬小声道：“那个……镇抚大人看到我笑，我很后悔，如果胡宅主有办法……”
“我争取让镇抚大人忘记这件事。”
“多谢，胡宅主救我一命，此恩必定不忘。”
“先别谢我，成与不成还说不定呢。”
“只要胡宅主尽力就好。”小旗拱手告辞。
最后只剩下闻不语，“请教主原谅，我不是故意给教主找事，梁镇抚当时大叫大嚷，已经引起西厂的注意。”
“防患于未然，你做得很对，而且我愿意管这趟闲事。”
“梁镇抚清醒之后，怕是会痛恨刚才在场的所有人。”
“哈哈，放心，都是我一个人承担。”
“多谢教主，我也告辞了。”
“等等，还有两件事。”
“教主请说。”
“第一，跟你说过，在这里要叫我宅主。”
“是，宅主。”闻不语说得比较勉强，因为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古怪。
“第二，你做过梦没有？”
“我？”
“去过郧阳的人都有可能做梦，你曾经登船，按理说做梦的话应该更清晰一些。”
“闻家庄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受到天机船的感应。”闻不语淡淡地回道。
“如果有的话，及时通知我。”
“当然，一定让教主第一个知道。”
胡桂扬回到东跨院，睡到天亮起床，刚穿好衣服，罗氏就推门进来，“外面催你好几次了。”
“催我干嘛？”
“你昨晚揽下的事情，现在就忘了？”
“哦，梁秀的事。”
“对，梁镇抚派人请你过去。”
“不急，我得先吃饭，我可以在这里吃吧？你们的饭菜比老马做的要好。”
“当然。”
胡桂扬洗漱、吃饭，一切妥当之后才踱步出院，七八名校尉等在外面，一见到他，立刻上前，簇拥着他往前走，七嘴八舌地请他快点去见镇抚大人。
梁秀非常、非常愤怒，若非忌惮东宫的人，早就提刀冲进东跨院。
众校尉将胡桂扬推进屋里，立刻关门，谁也不肯跟进去。
梁秀满脸通红，手中握着出鞘的腰刀，如同仇人相见，“胡桂扬，你、你……”
“大人慢着点，别闪到腰。”胡桂扬笑着上前，夺下腰刀扔到墙角，按住梁秀的肩膀，迫使他坐下。
梁秀毫无反抗之力，心中更怒，“你、你……”
“大人息怒，本来半真半假的事情，大人一闹，就会变成实打实的真事。”
梁秀仍然愤慨不已，但是慢慢冷静下来，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你要将些事上报？”
“我的上司就是镇抚大人，我往哪报去？无非是搪塞众人之口。”
“你不报，也会有人上报。”梁秀长叹一声，突然明白过来，令他失态的是恐惧，而不是怒火。
“那就上报给合适的人。”
“我的事情必须报给东厂，尚公……”一想到自己昨晚当众承认与尚铭之妻有染，梁秀越发恐惧，怒火也重新燃烧起来，“你为什么要诱我说出……”
“报给东厂，顺便也报给东宫吧。”
“东宫？关那里什么事？”
“东厂当你是疯魔，与其他做梦者一视同仁，东宫不会。”
“东宫当我是什么？”梁秀茫然地问。
“一个证据，一个消息来源，如此一来，你或许还有脱身的机会。”
梁秀盯着胡桂扬，不知是否应该相信他的话。

第四百三十三章 志同道合
腊月二十九这天，萧杀熊找到第三位帮手，反过来说可能更准确一些，第三位帮手找到了他。
与李刑天一样，张慨抛弃异人时期更响亮的名字，拒绝别人再叫他“太子丹”，反复强调：“在下姓张，名慨，字怀古，当年鲁莽，做下一些不知深浅的狂妄之事，‘太子丹’之名尤其忤逆不忠，休要再提。”
但他还是出面，找到萧杀熊等人，“事情该有一个了结，至少咱们都有资格弄清楚那枚玉佩究竟是什么。”
张慨、李欧、萧杀熊、赵阿七、江东侠、小谭一行六人，午时过后来到赵宅大门口，求见主人胡桂扬。
“宅主很忙，现在没空见客。”大门口的一名锦衣校尉冷淡地说，给一户民宅看门，他觉得有些丢人。
“宅主是什么玩意儿？”萧杀熊惊讶地问。
“宅主就是你们要见的人，几天前刚被任命为宅主。”
赵阿七笑道：“这是师兄能想出来的名头。我们与胡宅主有约在先，请通报一声，他肯定会见。”
锦衣校尉站立不动，“我只负责守门，不管通报的事情。”
“请问谁负责通报？”
“不知道。”校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李欧道：“不需要通报，上回我直接进院，叫胡桂扬的名字，他就出来了。”
校尉冷笑道：“我记得你，半夜闯宅，吵得大家睡不踏实。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还没准备好，你再闯一回试试？安静下来的人肯定是你。”
李欧想要动手，被江东侠拽住，“咱们应约前来比武，没必要闹事，在外面等一会，宅里总有别人出来。”
李欧突然想起一件事，“前门不让进，咱们可以走后门，我那天就是从后门出来的。”
六人调转方向，兜了一个大圈，来到赵宅后巷。
后门紧闭，里外都有锁，李欧敲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应声，“胡桂扬说了，他在家里做不得主，我那晚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开门，开里面锁的是罗氏，开外面锁的是个陌生人。”
“罗氏。”赵阿七与小谭互视一眼，谁也没再说下去。
“胡桂扬！”李欧突然高声叫喊，倒将五名同伴吓了一跳，萧杀熊随后也叫了一声，更加响亮，却依然没人回应。
“这个家伙故意躲避咱们吧？”萧杀熊猜到。
“有人来了。”江东侠提醒道。
从巷外走来两个人，隆冬季节，又没下雪，这两人却都举着油纸伞，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嘿，罗氏手里不也总是拿着伞吗？”萧杀熊道。
“现在不拿了。”小谭随口道，发现其他人都看向自己，急忙道：“我见过她一次，偶遇……”
没人相信他的回答，但也没人追问。
新来的两人走近，第一人收起伞，笑道：“好久不见，大家别来无恙。”
“丘连实。”张慨认得此人。
另一个也收起伞，却没人认得，“恭喜萧兄恢复旧貌，受过不少苦头吧？”
“你是谁？”萧杀熊不客气地问。
“在下林层染，与萧兄一样，也算是恢复旧貌，受过的苦，唉，一言难尽。”
林层染当年极度衰老，如今却是一名寻常的中年男人，萧杀熊立刻生出同病相怜之心，叹道：“真是一言难尽，异人不少，只有咱们两人最倒霉，受过的苦最多。”
“是啊。你们来找胡桂扬吗？”林层染问。
“我们约好比武三次，我只要赢一次，他就将神玉还给我，今天是第三次，谁想到这个家伙竟然避而不见。”萧杀熊愤慨地说。
“胡桂扬手里真有神玉？”丘连实问道。
萧杀熊正要开口，江东侠抢先道：“两位又是为何而来？”
张慨补充道：“谷中仙早已是阶下之囚，两位现在为谁做事？”
丘连实笑道：“天寒地冻，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吧。我可以先回答一个问题，我二人专为诸位而来。”
张慨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怕丘、林二人，萧杀熊道：“那就找个地方，但是别走太远，今天无论如何我们得找胡桂扬比武。”
“就在巷子外头。”丘连实道，与林层染撑开伞，在前头带路。
萧杀熊追上来，疑惑地问：“没雪没雨的，你们两个大男人，打什么伞啊？”
“有备无患，万一待会下雪呢？”丘连实笑道。
“下雪就落在身上呗，也用不着打伞啊。”
“我俩身子骨弱，不比诸位强健。”
“呵呵，当初可没看出来你俩这么弱。”萧杀熊连连摇头。
巷子尽头有家茶馆，林层染开门，丘连实请众人进店。
店内没有喝茶的客人，反而摆着两桌酒席，菜肴丰盛，还都冒着热气，其中一桌已经坐着七个人，全是二三十岁年纪，一模一样的紧身打扮，像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徒弟。
这七人身上也都有一把伞，或是拿在手里，或是背在身后。
萧杀熊等人一愣，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江东侠认出其中两人的容貌，“这几位都是当年的官府异人吧？”
“正是，先请入座，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放心，异人就是异人，不分官府与江湖，失去神力是咱们共同的劫难。”
萧杀熊胆子大，第一个坐下，拿起酒就喝，其他人也都陆续找位置坐下。
林层染没有入席，掇条凳子坐在店门口。
丘连实先介绍七名官府异人的姓名，再介绍江湖异人，双方客气地拱手，都显得比较冷淡。
江东侠虽然不是六人当中功力最强者，但是见多识广，算是默认的首领，起身道：“丘兄盛情，我等心领。酒菜不必急着享用，倒是丘兄用意，最好先说个清楚，否则的话，我们心里不安。”
听到这些话，萧杀熊无奈地放下筷子。
丘连实请江东侠坐下，自己也坐下，“江大侠以为这七人是给我撑腰的吗？非也，我带他们来，恰恰是要向诸位显示诚意，官府异人当年数量虽多，但是失去神力之后大都甘当凡人，只有这七位苦练功法。所以，异人当中有志向者，都在这里了。”
“未必吧，罗氏也在练功，她就不在这里，而在赵宅。”萧杀熊反驳道。
丘连实道：“道不同不相与谋，罗氏与咱们的志向不同。”
“怎么个不同？”江东侠必须问明白。
“罗氏投靠朝廷，如今专为东宫做事，只求在凡人中间出类拔萃，对夺回神力兴趣全无。”
“还有异人不想夺回神力？”萧杀熊无法理解。
丘连实微微一笑，“人各有志，异人也不例外。比如官府异人，虽曾得过神力，却一直受到朝廷管束，难得体会到神力的好处，因此一旦失去，反而如释重负，只有这七位心还念念不忘，宁可脱籍为民，也要继续练功。”
“至于罗氏，她以为尊卑有序，皆由天定，凡人即便得到神力，也会沦为帝王的药材，莫不如远离神力，只当功力深厚的凡人。”
“学我啊，当初大家若是都早点离开京城，就不会上当受骗。”萧杀熊看向张慨与李欧，怒道：“我们不提，别以为就是忘记，大家神力被夺，你俩是罪魁祸首。”
李欧大怒，起身要动手，被张慨拉住。
“萧兄说得没错，咱们的确是罪魁祸首。”张慨并不否认，叹了口气，“最终我俩得到什么呢？我因为当时过于狂妄，功过相抵，一直赋闲在家，连东宫的职位也丢掉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得到信任。李兄更是不幸，为何家奔走，最后神玉却被交给胡桂扬，他一无所得，连句感激都没有。”
李欧被说中心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再不打算保密，大声道：“前几天我还替何三尘传话，算是做完最后一项任务，从此与她恩断义绝！”
“传话？”
“传什么话？”
“你什么时候见过何三尘？”
好几人同时问道。
“还是几年前的事情，何三尘让我等胡桂扬定亲的时候转告他做好准备，老实成亲，别的事情都不要做。”
“你怎么早不对大家说？”萧杀熊怒道。
“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我为什么要说？”李欧怒目回视。
丘连实打圆场道：“这都是小事，但是从现在起，咱们得联起手来，彼此信任，共同夺回神力。”
李欧怒气还没消退，斜眼道：“我们为什么要信任你？大男人冬天打伞，可有点古怪。”
丘连实轻摆手中的伞，笑道：“实不相瞒，这不是伞，而是特制的机匣，我们不仅修炼内功，还都学会了天机术。”
萧杀熊等人先是一惊，随后警惕起来。
丘连实将伞放在一边，继续道：“回答张兄最初的问题：我们这些人都受李仙长资助，为他做事。”
六人知道李仙长是谁，赵阿七疑惑地问：“你们也投靠官府，与罗氏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东宫无论何时都是朝廷，李仙长却未必。”
“什么意思？”
“李仙长说了，他为朝廷做过那么多事情，也想偶尔为自己着想一下，只要咱们肯分享神力，他愿意暗中提供帮助。”
众人无言。
丘连实道：“我想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独享神玉吧？”
所有人都摇头，小谭有些激动地说：“‘独享’是诸恶之源，咱们就是因为这个念头才失去神力，我只想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神力，这就够了。”
其他几人纷纷赞同，李欧开口道：“小谭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李孜省，他毕竟是皇帝的宠臣，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准又是一桩阴谋。”
丘连实从怀里掏出一只铁匣，打开两层盖子，露出里面的一枚玉佩，“李仙长没法亲自到此，但他愿献此物以表诚意。”
萧杀熊腾地站起来，“你已经将神玉夺到手了？”
丘连实笑着摇头，“这不是神玉，而是用萧兄的神力造出的数枚金丹之一。”
“原来是你们七个！”萧杀熊一下子想当初围攻自己的七个人，纵身扑向隔桌的七人。
赵阿七和小谭将他牢牢抱住。
丘连实道：“从前的事情，萧兄何必计较？神力并无差异，夺回神玉之后，我们还你更多一份。”
萧杀熊重新坐下，依然愤愤不平。
丘连实见时机成熟，举起酒杯，“大家共饮此杯，然后抓胡桂扬、寻找神玉、捕何三尘，如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请客
胡桂扬这个“宅主”不是白当的，东西两厂真给他送来不少活儿，仅仅保持不到两天的相安无事，双方开始争夺地盘。
中间一趟厅堂是东厂所建，里面已经布置大量机匣，其归属毫无争议，东跨院里住着东宫送来的宫女，同样没有争议，前院、二进院两边的厢房以及整个后院，则成为两厂校尉争夺的目标。
东厂来得早，占据一部分房间用来休息，可汪直动作凌厉，亲自带队进驻赵宅，占据几乎所有厢房，用来安置铳手，如此一来，居住就成了大问题，两厂都想占据最大、最好的房间，先是校尉们互相争吵，慢慢向上层漫延，韦瑛、梁秀最后都被牵扯进来。
这两人往往拒绝出面，每次得到消息都甩下相同的一句话，“去找宅主定夺。”
胡桂扬倒是乐此不疲，他解决纷争的方法非常简单，不问缘由是非，不分东厂西厂，一律叫到前院喝酒，非喝到双方同时告饶为止。
仅有的两名仆人忙得团团转，这顿酒菜刚刚做好，又要准备下一顿，好在花大娘子经常找人过来帮忙，相应之物都由她负责采买供应，减轻不少负担。
胡桂扬不仅功力大增，连酒量也比从前大得多，数十碗不醉不倒，只是要经常上茅厕，以至于得到一个“漏酒校尉”的称号，他听说之后也不在意，反而自夸：“漏酒比漏水好，起码说明我喝得起。”
大年三十这天上午，花大娘子亲自带人送来一车食物，让老强请来胡桂扬，一见面就说：“虽然你说过好几遍，我还是得问一句：这么多人的饭钱，都由两厂负责吧？”
“当然，本来就都是两厂的人，他们不出钱谁出钱？”
“钱呢？十来天了，我可一文钱都没见着，用的全是我家的银子，花家小门小户，经不起这么折腾。”
胡桂扬挠挠头，“今明两天过节，我没处要银子去——初五之前，怎么样？”
花大娘子点头，“这才像话，账单全在我那里，东西两厂随时可以去对账。”
一般人家千方百计躲着厂卫，花大娘子有点怕，但是为了要钱，她胆子极大，就算是皇帝欠债，也敢去问一声。
“放心吧，我绝不让花家吃亏。”
“说到吃亏，丁宫女怎么样？”
“很好啊。她和吃亏有什么关系？谁吃亏？”
“当然是丁宫女，人家好好一个姑娘，从帝王宫里走出来的人物，却嫁入你家做个无名无分的侧室，又赶上你家闹哄哄的，没有个正经模样，你说她吃不吃亏？”
“嗯，是有点吃亏。没事，等事情全都了结之后，我会补偿她。”
“怎么补偿？”
“再找个好人家，把她嫁过去做正妻。”
花大娘子横眉立目，举手做势要打，“说什么话呢？你将人家糟蹋……”
胡桂扬小声笑道：“没糟蹋，她还是好好的。”
花大娘子满脸狐疑，“你……”
“我都定亲了，不想害人，我既非文人雅士，又非腰缠万贯的财主，要什么侧室？”
“丁宫女是公主身边的侍女，不是你想要就要、想送走就送走的啊。”
“所以要等这边事情了结之后再说嘛，那时候丁宫女就是普通民女，与公主再无关系。”
花大娘子摇头，“你虽出于好心，却会得罪公主，你想好了，愿意帮你的人不多。”
“如果我猜得没错，公主也会愿意。总之请花大娘子帮我物色个合适人家，但是先不要透露风声，我不想现在惹出事端。”
“嗯，我看看再说吧。”
“对了，你没看见过丁宫女的样子吧？”
“没有，她那天戴着盖头呢？可我听说她模样没的挑，是不是？”
胡桂扬点头，“绝对是第一等。”
“那就好。”
“你也别说是从我家出去的，徒增麻烦。”
“那能说吗？得，我都开始考虑谁家合适了。不行，这事太大胆，我得想想再说。”
“慢慢想，反正不着急。”
花大娘子转身要走，马上止步，“忘了一件事，外面有人要见你，说是你的熟人，等你两天了。”
“什么熟人……哦，我知道了，几位？”
“八九位吧，一位比一位古怪，我要是你，就找借口不见。”
“没办法，我早就答应下来，不能不见。”
胡桂扬将花大娘子送至大门口，向外看去，果然见到萧杀熊等人，于是挥手道：“我在这里！”
萧杀熊几步跑过来，“你还敢见我？”
“为什么不敢？你又不是我的对手。”
“嘿，可你好大架子，我们从昨天中午等到现在，你想耍赖吧？”
“我人都来了，耍什么赖？来吧，谁要跟我比武？你不用说，我看到太子丹了。”
“他叫张慨张好古，不让别人叫他旧名。”
“甭管是谁，打完过年，把大家都叫过来吧，先吃饭，再比武。”
“吃饭？”
“今天是年三十儿，你们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客人，当然要招待一顿酒饭。”
“那……谢谢了。”萧杀熊松弛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胡桂扬向张慨等人招手，大声道：“我许过诺言，一段时间内不出大门，就不迎接了，你们自己过来吧。”
赵阿七等人走来，胡桂扬大都已经见过，对丘连实道：“多日不见，你没跟你哥哥入教吗？”
“我们兄弟各走各路。”
“那你可以当我的客人。”胡桂扬拱手，随即拦住最后一人，“这位是谁，好像没见过。”
“林层染。”
胡桂扬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真是……你和萧杀熊的变化最大，你现在……”
胡桂扬有些糊涂，这个林层染当初脚踩数只船，是个立场极不明晰的人物。
“我现在流落江湖，自由自在。”林层染笑道，明白胡桂扬的意思。
众人进门，前院只有一间房用作临时客厅，胡桂扬就在这里设筳待客，老强、老马习以为常，很快准备出一桌酒菜，称不上精美，但是有鱼有肉，颇为丰盛。
桌子不够大，九个人稍显拥挤，气氛却不错，大家一块回忆异人时期的种种事迹，都觉得恍如隔世，张慨原本是异人的首领，最为骄傲，如今却变成谦谦君子，默默喝酒，说话不多。
胡桂扬特意敬他一杯，笑道：“想不到我有机会与太子丹同桌共饮。”
“千万别提‘太子丹’三个字，羞愧难当，咱们兄弟相称就挺好。”
“好吧，张兄请满饮此杯。”
两人喝光杯中酒，胡桂扬又道：“张兄曾立奇功，不在朝中为官，怎么有心情出来与江湖兄弟来往。”
张慨脸色微红，“就是被‘太子丹’三个字害的，宫里将我功过相抵，许我回家闲住。”
“嘿，咱俩的待遇一样。‘太子丹’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啊，当时有人说意思是‘太子的丹药’，你是怎么想的？”胡桂扬好奇地问。
张慨脸色更红，含糊道：“随便起的，没什么含义。”
“那些阉丐你又见过吗？他们对你可是崇拜得很，前一阵子他们还跟我玩绑架呢。”
“不见，一个也不见。绑架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张慨的脸色越来越红。
萧杀熊放下手中的一大块肉，提醒道：“张慨，你要小心，胡桂扬知道要与你比武，怕自己不是对手，提前施展攻心之计，让你心慌意乱。”
胡桂扬大笑，“想不到在坐诸位当中，数你最聪明。”
“我不是聪明，只是不相信你。”萧杀熊吃喝尽兴，却不领情。
胡桂扬又敬一杯酒，“请张兄不要多想，但我的确有些奇怪：普通异人练功奇速，但也只是比较快而已，最终功力超不过凡人，李欧的功力强一些，功法来自僬侥人墓中的记载，我的功力来自玉佩，更强一些……”
“我不觉得，那晚是你使诈……算了，我不多说。”李欧埋头吃菜。
“承让。”胡桂扬向李欧拱下手，再向张慨道：“张兄既然来找我比武，想必是自认为功力不弱，你练的是什么功法？”
其他人也都看向张慨，他们有先入之见，以为“太子丹”的功力必然是异人第一，直到胡桂扬提起，他们才想明白一点：失去神力之后，大家都是凡人，除非另有机缘，否则的话谁的功力都不会太强。
张慨把玩酒杯，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张慨，你真得解释一下。”萧杀熊开口催道。
又等一会，张慨放下酒杯，“看来是瞒不下去了，其实这些年来我一样功法也没练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众人大吃一惊，萧杀熊尤其吃惊，“你、你……那你还要替我比武？你连胡桂扬的一根手指头也斗不过啊。”
“我的计划是斗智不斗力，让胡桂扬自己认输。”
“这怎么可能？你是要害死我啊。”萧杀熊大怒，腾地起身，被旁边的江东侠硬拽回去。
张慨的脸反而不红了，“有什么不可能？胡桂扬提出比武，其实就是有意交出玉佩，缺的只是一个借口，我可以提供这个借口。现在看来，他需要的不是我。”
满桌无语。
胡桂扬突然开口大笑，“怪我，全怪我，将一出好戏提前搞砸了。不过张兄的确猜对了，我想交出玉佩，这东西是祸患，我不想留在手里。”
“给我啊，它本来就是我的。”萧杀熊伸出手来。
胡桂扬摇头，“不行，给你就是害你，就像刀剑，我不能将杀人利器随便交给一个小孩子，对方至少得是一位擅长舞刀弄剑的高手。”
萧杀熊想了一会，“你说我是小孩儿？”
“我说你不是高手。”
萧杀熊不满，却无从辩驳，只能悻悻地喝酒。
胡桂扬向李欧道：“李兄还差一点。”
李欧冷笑一声，也不争辩。
胡桂扬的目光先后扫过赵阿七等人，都没停留，最后落在丘连实、林层染身上，来回打量几眼，盯准林层染，“伞里有机关？”
“嗯。可我不是来要玉佩的。”
“但你也不是自由自在。”胡桂扬笑道，对林层染他了解比较多，这是一名军吏，并不喜欢真正的江湖生涯，但凡有一点机会，也要给自己找个靠山。
“嘿嘿。”林层染干笑。
胡桂扬掏出玉佩，“酒也喝差不多了，谁来拿玉？”
萧杀熊再也不想装下去，起身掀桌，喝道：“还等什么？动手吧！”

第四百三十五章 变计
丘连实原本制定了一套完整计划，先是比武，然后是声东击西，随后是引蛇出洞，再后是暗渡陈仓，最后是杀个回马枪，令东西两厂防不胜防。
萧杀熊这一掀桌子，一条计策也用不上。
李欧早已忍耐多时，上次战败他就不服气，这回第一个响应，合身扑来，嘴里叫道：“再打一次！”
老实说，胡桂扬是有点意外的，他向来管不住自己的嘴，见谁都要猜疑一番，猜错了就打哈哈混过去，猜对了则令对方狼狈不堪，总之都不讨喜。
他可没料到这些前异人真的别有用心，所谓比武只是一个幌子。
他倒是不怕，玉佩在手，斗志也比平时旺盛得多，将玉佩紧紧握住，拳打李欧，脚踢萧杀熊，嘴上仍不肯停歇，“一起上吧，来个了结！”
丘连实叹息一声，向林层染发出暗示，两人同时加入战团。
还剩下四人，张慨没练过功法，战斗刚一开始就急忙躲开，赵阿七、江东侠、小谭稍一犹豫，先后参战。
房间本来就小，地上一片狼籍，七人打一人，几乎没有辗转腾挪的余地，胡桂扬不擅招式，比较喜欢这种打法，虽然不占上风，倒也没有露出明显的败相。
丘连实大声道：“诸位请稍退一步，让我俩来！”
别人都尽量后退，萧杀熊和李欧却不肯让开，仍与胡桂扬缠斗不休。
丘连实、林层染找准机会，调转纸伞，将伞柄末端对准胡桂扬，分别射出细线。
丘连实的线不小心缠到李欧的手臂上，林层染的线则准确缠中胡桂扬的右腕。
胡桂扬这一拳正击向萧杀熊，到了半途竟然不受控制地低垂，心中立刻明白这是天机术，但他现在功力深厚，没有完全受到控制，左手、左脚还能动，于是先飞起一脚将萧杀熊踢开，伸左手去解右腕上的细线。
在他身边，李欧大怒，冲丘连实道：“我早猜到你心怀鬼胎。”
“别乱动，我给你解开。”丘连实急忙解释道。
李欧不信，他受到的控制更少，双手抓住细线，要将对手拽过来。
操纵机匣是件极为精巧的活儿，丘连实舍不得毁掉手中的伞，只得松手，骂声“笨蛋”，一步蹿来，挥掌拍向胡桂扬。
胡桂扬还击，可是半边身子越来越不受控制，偏偏丘连实功力之强不在他之下，只凭一手一脚根本斗不过。
“停。”胡桂扬收招站定，“我不打了。”
“你认输了？”站在一边的萧杀熊大喜过望。
“当然不认，我给你们时间帮一下李欧。”
李欧拽来纸伞，忙乱之间，手臂上的细线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
丘连实过去，厉声道：“告诉过你，别乱动。”
“你……”李欧满面通红，既有羞愧，也有警惕。
丘连实拿起自己的伞，轻轻按动几下，细线自行解开收回，不等李欧开口，丘连实转身发招，将胡桂扬的左腕缠住。
胡桂扬笑道：“丘兄的手法不如这位林兄啊。”
“我的神力，快交出来！”萧杀熊眼睛都红了。
胡桂扬努力晃了两下，发现只有嘴巴不受影响，稍稍松了口气，“这不是咱们约好的比武，玉佩不能给你，而且你的三次机会都没有了。”
“嘿，现在可不是你做主的时候。”萧杀熊过来要掰胡桂扬的手掌。
丘连实拦住他，“现在不是计较小利的时候，忘了吗？这只是你的一部分神力而已。先将胡桂扬带出去，若得神玉，你能分到几倍的神力。”
萧杀熊止步，勉强地说：“好吧，出去再说，还按原计划进行吗？”
原计划早就已支离破碎，丘连实忍住不满，“做些改变，咱们分成三拨闯出去。第一拨是江、赵、谭三位，出门之后大叫大嚷，往后院去，吸引官兵注意。第二拨是萧、李、张三位，请萧兄、李兄假装挟持张兄，直接往大门外闯……”
“咦，原计划不是这样的。”张慨质疑道。
“原计划里张兄是一位可以依靠的高手，现在……请张兄低头，暂时假扮一下胡桂扬，多少对大家有点帮助。”
张慨撒谎在先，这时不敢再说什么。
萧杀熊对他人的态度全看对方功力深浅，上前将张慨扛在肩上，“这样一来他就抬不起头了。”
张慨没敢反抗。
丘连实继续道：“我与林兄带胡桂扬最后一拨出去，出宅之后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大家明白吗？”
众人点头，却没人动弹，尤其是第一拨的江、赵、谭三位，脚底像生根一样，一动不动。
丘连实哈哈一笑，从怀里拿出铁匣，抛给江东侠，“一点薄礼，事成之后，大家共享神玉。”
江东侠顾不得大侠形象，马上打开铁匣，摸了一下匣中的玉佩，确认无误，又让赵阿七、小谭各摸一下，“由我携带，两位没意见吧？”
两人同时点头。
另一边的萧杀熊不干了，“我们三人的呢？”
林层染操纵胡桂扬松手，玉佩掉在地上，萧杀熊扑来，却被李欧抢先一步。
“它在我手里比较安全。”
李欧直接将玉佩收入怀中，萧杀熊连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道：“你拿也行，但是记住它属于咱们三人。”
胡桂扬向丘、林二人笑道：“好一群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抢人、抢物。你俩的天机术跟谁学的？很一般啊。”
丘连实笑道：“请胡校尉谅解，我们并无恶意，更不会伤你性命，事成之后，必然将你原样送回，还要摆席请罪。”
“说那些废话干嘛？”萧杀熊肩上扛人，有点着急。
丘连实道：“请李兄将胡校尉捆绑起来，现在这样不太方便。”
胡桂扬道：“还是你俩学艺不精，要不就是机匣造得不够好。”
林层染用另一只手掏出软绳递给李欧。
李欧来到胡桂扬身后，一边套绳子一边说：“这就叫报应，你会使诈，别人也会。”
“对啊，所以你想要神玉，别人也都想要，你抬头看看，满屋子的人，谁值得你信任？”
李欧没抬头，“独吞神力的结果就是失去神力，我们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一块发过毒誓，任何情况下都要共享神力。”
“明白道理就不需要发誓，既然发誓就是还没接受道理。”
李欧将绳子系成死结，“省省你的嘴功吧，没用。”
丘连实向门口的江东侠等人点下头，三人开门出屋，乱叫“神玉”、“胡桂扬”，直奔后院而去。
外面叫声未歇，萧杀熊扛着张慨，与李欧一道冲出去，叫嚷着“带人快走”，奔向大门。
赵宅乱成一片。
胡桂扬笑道：“不等天黑吗？”
按原计划是该等到天黑的，丘连实无奈地说：“乌合之众难成大事，请胡校尉老实跟我们走。”
“我快要被捆成粽子了，还能怎样？”
“顺其自然，胡校尉颇有道家风度，你若愿意，可以与我们共享神力。”
“不行，我这人霸道，要么独享，要么干脆拒绝，从来不懂什么是共享。”
外面突然传来连串巨响，仿佛晴天霹雳，门窗皆被震得颤动不已。
这是西厂校尉齐射鸟铳。
丘、林二人等的就是这一时机，外面铳声未绝，林层染当先冲出去，丘连实扛起胡桂扬紧随其后。
时近黄昏，前院各屋的窗口浓烟升腾，正在迅速扩散。
放铳之法至少要安排三轮，可今天并非重要日期，铳手大都休息，只安排了一轮，放过之后，必然要重头准备。
林层染帮忙，丘连实扛人跃上房顶，猫腰疾奔，向胡同深处跑去。
胡桂扬只能看见瓦片和墙头飞速掠过。
丘林二人早已定好路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步也不停歇，将近天黑才回到街面上。
他们比原计划到得早了一些，等了一会才有骡车过来，两人将胡桂扬扔进车厢，自己却没有上车，继续奔跑。
胡桂扬更是什么也看不见，车厢颠簸起伏，他能做的事情就是翻个身，自语道：“我这是第几次被绑架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车停下时夜色已深，两名陌生人出现，将胡桂扬拖出车厢，送到房间里。
胡桂扬左瞧右看，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
胡桂扬被放在椅子上，笑道：“能给我解开绳子吗？我不会逃走。”
两人既不回答，也不看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窗下，时刻监视外面。
“我有一点印象，你俩是当初的官府异人吧？也在赵宅住过，怎么给丘连实、林层染做事了？你们的上司呢？唉，不必多说，你们都是神力的受害者，不死不休。其实何必呢？神力只是天机船留给凡人的一点残羹剩炙，你们若真有野心，就等天机船再来时……”
“闭嘴。”终于有一人沉不住气。
“给我解开绳子，我喝多了，要解手。你们不知道我的新名号吗？‘漏酒校尉’是也。”
坐在窗下的那人起身，正要走向胡桂扬，门口的人说道：“来了。”说罢稍稍打开门。
丘、林两人到来，丘连实一进屋就给胡桂扬解开绳索，拱手道：“多有得罪，请胡校尉多多海涵。”
“让我解手，再说海涵的事情。”
“给胡校尉拿夜壶来。”丘连实道。
“就在这儿？”
“都是男人，又是朋友，胡校尉不必拘谨。”
“嗯，从前你偷听水声，现在要光明正大地听？”
丘连实大笑。
夜壶送来，胡桂扬背朝他人，冲着墙角解决，良久方才结束，“不好意思，酒喝得有点多。”
端走夜壶的人皱眉抽鼻。
“多嘴问一句，你们真打算让其他人到这儿吗？”胡桂扬道。
丘连实点头，“当然，玉佩里的神力虽然不多，也不该平白流落在外。”
“萧杀熊的神力被分成几份？”
“我知道的有三份，还有没有更多，我就不知道了。”
“分配神力的人是哪位？”
“李仙长。”
胡桂扬呵呵笑了两声，“得，那我真要倒霉了。”
没过多久，三名前官府异人带着江东侠回来。
江东侠身上负伤，进屋就倒在地上，“闻家的天机术太强，赵阿七与小谭……唉。”
又过一会，两名前官府异人带回李欧。
一向胆大的李欧面无人色，“再来一轮鸟铳，我也出不来……”
胡桂扬开始觉得离开赵宅是件好事。

第四百三十六章 体谅
李欧与江东侠都不是胆小的人，行走江湖多年，算是见多识广，为了夺回神力，更是不惧任何艰难险阻，从赵宅逃出来之后却是心存余悸，一个扶着桌面，一个坐在地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江东侠、赵阿七、小谭三人熟悉赵宅的格局，知道自己是股诱兵，无心恋战，原打算冲到二进院之后，立刻跳上西厢房的屋顶逃之夭夭。
计划未出纰漏，三人或跃或攀，顺利上到房顶，只是低估了两厂的实力。
也是三人过于托大，在房顶上竟往后院跑去，正好经过新盖起来的一趟厅堂，赵阿七为了吸引更多人的注意，竟然叫喊道：“何三尘，哪里跑？”
至少十柄飞剑从厅堂窗户里疾射出来，末端拖着手指粗的长线，有上有下，有左有右，将三人团团包围。
江东侠跑在最前面，眼睁睁瞧见一柄尺余长的飞剑将前方两步远的屋脊击得粉碎，好在他经验丰富，一跃而过，没受影响，身后的小谭没瞧见，一脚踩空，直接掉了下去。
飞剑力大，瞬间碎瓦乱飞，江东侠幸运地逃出包围，却被两柄悄无声息的小剑击中，他凭着一股狠劲儿挣脱小剑，再不敢在屋顶奔跑，跳到隔壁院子里，翻墙而出，与接应者汇合，算是逃过一劫，却没见到赵阿七与小谭。
“闻家天机术比从前更厉害，只差一点，我也回不来。”江东侠丝毫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
“西厂的神铳更厉害。”李欧终于缓过神来，坐在凳子上，已经连喝两杯茶水，“他们准备不足，若是再放一次……”
李欧的经历比较简单，他也是跑在最前面，已经到了大门口，西厂施放一排鸟铳，后面的萧杀熊与张慨中弹倒地，他只来得及回头瞥上一眼，没敢停留，夺门而出。
幸运的是，事发突然，两厂校尉没有紧追不舍。
胡桂扬揉揉被绳索勒疼的胳膊，“不够厉害啊。”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尤其是死里逃生的李欧与江东侠，露出几分怒容。
胡桂扬笑道：“东厂机匣、西厂神铳，目的都是为了围捕何三尘，第一次施用就出现这么大的漏洞，总共九个人里，竟然逃走五人，不算我们三个，也有两人躲过攻击。这不只是你们的侥幸，也是东西两厂的失误。这样的陷阱，怎么可能留住何氏姐弟？”
李欧愤然道：“我说过，他们准备不足，若是再有一排神铳，咱们谁也逃不出赵宅！”
江东侠也道：“前后十几扇窗户，只有靠近西厢的两扇窗里有飞剑射出，闻家人若是全力施展，就算是神仙也躲不过。”
胡桂扬还是摇头，“那也不对，至少十柄飞剑，还有不知多少柄小剑？我几年没练天机术了，让我连射十次，也能射中个六七次。所以要么是闻家人手下留情，要么是他们的机匣放大之后出现偏差，没有预料得那么精准。至于西厂的神铳，倒有可能是因为准备不足，但是何三尘什么时候出现谁也不知道，她若是拖延个十天半个月，西厂铳手不都累瘫了？”
李欧、江东侠对胡桂扬的猜测不感兴趣，仍觉得东西两厂太过强悍，自己没死在赵宅，凭的全是运气。
“除非神力在身，否则的话没人是两厂的对手，何三尘也不行。”李欧道。
“就算有些小小的漏洞，两厂很快也能弥补，咱们这次计划，有些大意了。”江东侠看向丘连实。
丘连实叹了口气，“机匣与神铳我都见识过，没想到稍加改造之后，竟有如此威力，是我计划不周，望两位原谅，至于萧杀熊等人，希望他们只是被俘。”
江东侠不想闹得太僵，“你的人等在约定地点，将我二人带回来，足以说明丘兄绝无恶意。”
丘连实拱手，“得江兄体谅，丘某不胜感激。”
李欧没那么好脾气，“少说没用的话，胡桂扬已经带出来，该找神玉了。”
丘连实笑道：“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大家冒险为的不就是神玉吗？”
“现在拿到神玉也没用。神玉圆满，既不会给出神力，也不能激发功力，必须拥有相应法门，才有大用。”
李欧看向胡桂扬，“胡桂扬刚才唠叨那么多漏洞，其实关心的不是咱们，是那个何三尘，看来他们两人一直藕断丝连。原本我还不太相信他能引来何三尘，现在相信了。”
胡桂扬笑笑，“可你们既没有机匣，也没有神铳，靠什么让何三尘交出法门？只是拿我当威胁吗？”
丘连实道：“这个不劳胡校尉费心，你只需老老实实，别试图逃跑就好。”
“为什么每个人都让我老老实实呢？我一直很老实啊，这一路上我没挣扎吧？到了这里也没动拳脚吧？别看你们人多，真打起来我也不怕。”
丘连实拱手道：“多谢胡校尉的配合。”
“你每个人都谢，谁还在意你的感谢呢？江东侠，你说是不是？”
江东侠嘿了一声，没说什么。
丘连实笑道：“礼多人不怪，而且我是真心感谢诸位，今天正好全赶上了。咱们先在这里暂住一晚，明天一早转移。我会打听萧杀熊等人的状况，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定要将他们救出来。”
“何三尘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到京吧？”江东侠问道，原本信心十足，见识过两厂的实力之后，却担心夜长梦多。
“难说，何三尘以成亲为诱饵，没准早就潜入京城，待机而动。”
李欧一惊，起身道：“何氏姐弟一个比一个厉害，再加上一个闻空寅，咱们这些人可能真不是对手。”
丘连实安慰道：“不怕，何三尘并非无所不知，咱们今天这次劫人，肯定出乎各方意料……”
“至少出乎我的意料，白瞎我那些好酒好菜了。”胡桂扬插口道。
丘连实继续道：“等咱们布置好陷阱，就可以透露口风，引何三尘入彀。”
“你有比两厂更好的陷阱？”李欧问道。
“李兄莫急，咱们以后详谈。”
李欧看一眼胡桂扬，没再追问。
“害怕我告密？”胡桂扬笑着摇头。
丘连实安排七名同伙守卫宅院，让林层染出门打探情况，请李欧、江东侠去别的房间休息，最后对胡桂扬说：“胡校尉就在这里委屈一夜吧。”
“还好，别忘了给我送饭来。”胡桂扬转向要走的李欧，“李兄，保管好我的玉佩。”
李欧轻轻按住腹部，“嘿，你想要回去吗？从我的尸体上拿走吧。”
“放心，若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放过。”胡桂扬眨下眼，“别人也不会放过。”
李欧没觉得自己与胡桂扬没熟到可以眨眼的地步，皱眉道：“省点力气吧，我们不会中你的离间计。”
“还用我离间吗？你们已经损失四个人，‘离’的是生死。”
李欧承认自己说不过胡桂扬，迈步离开。
丘连实最后一个要走，笑道：“胡校尉的嘴皮子功夫，我是十分佩服的，希望胡校尉多行君子之道，动口不动手，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你怕我动手？”
“胡校尉实在不甘心的话，可以试试。”丘连实笑得比胡桂扬还多。
“不试，张慨说得对，我确实想将玉佩交出去，找来找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玉佩不在我这里。”
胡桂扬笑道：“没错，玉佩在李欧手中，但是在我看来，李欧只是装玉的匣子，你才是真正的拥有者。”
“承蒙高看。”丘连实拱手告辞。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何三尘上钩吗？”胡桂扬大声问。
丘连实在外面将门关上，脸上依然带笑。
屋子里没床，胡桂扬将椅凳拼在一起，合衣而卧，很快睡着，连晚餐也不等了。
次日凌晨，胡桂扬被林层染叫醒，“胡校尉，起床出发了。”
“你把这叫起床？”胡桂扬伸懒腰、打哈欠，“新地方有真正的床吗？”
“应该有吧。”
“看来你不是主事的人，告诉丘连实，我说过会配合，但是房间还这么简陋的话，我可就变卦啦。”
“变卦的意思是……”
“动手啊，你在赵宅见识过我的功力。”
林层染微笑道：“的确，请稍等。”
林层染关上门，很快回来，身边跟着一人。
“还没介绍过，他叫孟休。”
“记得，昨天孟兄坐在窗边，不想给我解绳子，还想跟我动手来着。”胡桂扬笑道。
孟休二十七八岁年纪，原是官兵，在郧阳成为异人，失去神力之后再度练功，得到李孜省、丘连实的帮助，进展奇速，靠的不只是玉佩，还有自己的努力与天赋。
“我做次主，让胡校尉见识一下孟休的功力，也好断绝动手的念头。”林层染道。
孟休慢慢走到胡桂扬面前，冷冷地说：“请指教。”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算了，你们看上去都不像是爱开玩笑的人，我何必自讨没趣？走吧，别耽误工夫。”
孟休显得有些失望，林层染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胡校尉是位俊杰。”
“明知死路一条还要屡败屡战者为豪杰，你们都是豪杰。”
两人互相嘲讽，同时大笑，只有孟休冷着脸，相比动嘴，他更愿意动手。
骡车已经备好，胡桂扬、林层染、孟休同乘一辆，丘连实、李欧、江东侠乘坐另一辆，另外六人或是赶车，或是步行跟随。
车窗遮得严严实实，胡桂扬看不到外面的街道，走出不远，他猜道：“咱们这是要进宫吧？”
车里很黑，林层染不动声色，孟休却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
“能让李孜省觉得安全可靠的地方，只能是宫里。啊，上次进宫还是好几年以前，终于又有故地重游的机会。”
林层染道：“胡校尉真是闲不下来，你还猜到什么？”
“其实不用猜，事情都明摆着：赵宅的陷阱大张旗鼓，根本骗不过何三尘，所以你们来一次‘意外劫人’，用来安抚何三尘，让她乖乖入套。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没上当。”
“可你还是跟来了。”林层染笑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冒险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就算是丘连实也不能幸免。分享神力？哈，神力若是允许你们分享，就不是神力了。总有一个人会抢先出手，除掉所有‘分享者’，总有。”
林层染、孟休都不吱声。

第四百三十七章 孤楼
胡桂扬下车的时候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一座小岛，身后是座残破的高楼，前方越过水面，隐约能够看到高墙。
“我知道这是哪。”胡桂扬大声道，看向其他人，“李仙长还真是忘不掉这个地方，当年他就是在这里施法——琼华岛梳妆楼。”
“广寒殿。”林层染纠正道。
胡桂扬仰头观楼，“也叫广寒殿，百姓叫它梳妆楼，据说前朝的一位皇后在这里住过，怕是被软禁吧，你们瞧这里，孤楼一座，什么皇后愿意住这种偏僻的地方？”
“现在是孤楼一座，当初没准是广厦千万间，年久失修才消失的。”林层染伸手，“胡校尉请上楼。”
“我可以进去？”
“当然，这就是为胡校尉准备的。”
胡桂扬点点头，整整衣裳，迈步进楼，适应一下里面的阴暗，找到楼梯的位置，拾级而上，没走多远又退回来，向众人笑道：“算了，楼下就挺好。”
楼板丢失数层，剩下的也不稳当，胡桂扬不愿冒险。
楼下摆着十多张简易床榻，还有一些没打开的木箱，胡桂扬在中间走来走去，专在角落里摸索，见其他人看向自己，笑着解释：“没准这里还皇后遗失的宝物，找出来能值不少钱。”
没人理他，丘连实开始给众人安排任务，他带领七名前官府异人专职看守胡桂扬，并设置埋伏，等候何三尘的到来，另外三人则要出去散布消息。
林层染熟知计划，因此没说什么，江东侠与李欧却有满腹疑惑。
江东侠的伤还没好，说话时经常皱眉，“消息一旦传出去，东西两厂不会找上门吗？”
“会，但是李仙长至少能挡住他们七天。”
“七天管什么用？何家姐弟连影儿还没有呢。”李欧惊讶地说。
丘连实露出微笑，“请两位原谅我之前口风把得紧，其实何三尘已经进京。”
江东侠、李欧还没开口，远处的胡桂扬道：“楼已经很破了，我拆掉几块木板没问题吧？”
“只要楼不塌掉就行。”丘连实回道。
“我不是异人，没那个本事。”胡桂扬继续在犄角旮旯里探索。
李欧总算能够开口，“何三尘已经进京？消息准吗？”
“准，李仙长从各方得到许多消息，都表明何三尘至少五天前已经进京，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李欧再无话说，江东侠道：“李仙长真能挡住东西两厂？”
“呵呵，从今晚开始，岛上要来一百名僧人、一百名道士和一百名喇嘛，共同为陛下和万贵妃祈福祈寿，持续七日七夜，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道旨意能够挡住东西两厂，却阻止不了何三尘。”
“不准进出，我们怎么办？”江东侠必须问个清楚。
“三位散布消息，七日之后，林兄会带你们进宫，一同分享神力。”
林层染上前道：“两位若是连我也不相信，这事儿也就办不成了。”
江东侠笑道：“有林兄陪伴，足矣，我怎么会不相信？”
李欧到处看看，“何三尘若是真来，你们怎么抓她，现在可以说了吧？”
“可以。”丘连实向孟休等人道：“打开箱子。”
一共五只箱子，全被打开，里面尽是一模一样的纸伞。
“机匣？”李欧问道。
丘连实拍拍手里的伞，“没错，活捉何三尘就靠它们了。”
李欧还在观看，江东侠又皱起眉头，“丘兄好像对天机术很熟啊。”
丘连实将自己手中的伞交给孟休，从箱子里随手拿出一柄，笑道：“我对天机术一知半解，这些伞只有一种用途。”
伞柄末端射出一根细线，准确缠住远处的一条手腕。
胡桂扬正在观察一处木板缝隙，右腕被缠，不由自主地抬起，他也不反抗，苦笑道：“非得拿我试招吗？”
“换成别人，江兄未必相信。”丘连实收回细线，又向江东侠道：“这批伞形机匣只有这一种用途，抓人正好，却无力伤人，东厂与闻家人新造的机匣，我事前一无所知，李仙长也不了解。”
江东侠拱手道：“江某多疑了。”
“多疑是好事。”丘连实看着箱中的诸多纸伞，“我们这里有八个人，伞有数十把，只需要两人能够缠住何三尘，大功即成。”
“还有何五凤、闻空寅和一个小姑娘，这三人也不可小觑。”李欧提醒道。
“登岛的僧道喇嘛当中，李仙长安排了一些高手，他们负责对付何三尘带来的帮手，不管有多少，全要一网打尽，或杀或俘。”
胡桂扬走来，“等等，俘虏就行，干嘛要杀？”
“因为我们需要的人只是何三尘。”林层染代为回答。
胡桂扬笑道：“你们总说何三尘狡猾，就没想过她会将功法打散，分别教给不同的人？如果换成我的话，肯定会这么做。”
“那么怎样？反正何三尘掌握全部功法。”
“她若是不肯亲自前来呢？或是来了却逃过围捕呢？或是被俘但拒绝交出功法呢？你们就不想有个备用计划？”
丘连实微笑道：“胡校尉不再装作漠不关心了？”
“我是为你们着想，希望将事情快些结束，不留后患。”
“呵呵，不劳胡校尉费心，是杀是俘，我们自有定夺。”
“后悔的时候别找我。”胡桂扬走开，继续寻找“宝物”。
“何三尘尽得僬侥人墓中的秘密，几年前功力就已不弱，如今只会更强，只凭天机术想要抓她，怕是有些困难。”李欧还是不太放心。
丘连实道：“李仙长能够动用的力量就是这些，总不能找两厂帮忙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如此。”
李欧想了一会，“也对，万事俱备也就不需要咱们出力了。”
丘连实将江东侠、李欧带到岛上，只是为了让两人看一眼，心里踏实，计划既已和盘托出，再没必要留下，林层染带两人离开，依然乘坐骡车，岛外自有李孜省的人接应，送出宫去。
丘连实等人更不能闲着，将箱子里的纸伞拿出来，一一试用，然后藏在楼内楼外不同的地方，一旦手中的伞损坏，随时随地还能再拿出一柄来。
胡桂扬一无所获，坐在一张床上，看他们试伞、藏伞，忍不住问道：“丘连实，你真要用这些东西抓捕何三尘？”
“当然，你已经看到了。”
“我还以为你用这些东西骗取江东侠、李欧的信任，让他们甘心为你散布消息呢。”
“只是散布消息而已，用得着‘骗取’信任？我是真心要与大家共享神力。”
“再说下去，连我也要相信你了。但你需要李欧，需要让他亲眼看一切布置，因为何三尘可能比较相信他的话。”
“哈哈，江东侠还说自己多疑，与胡校尉一比，他的疑心实在是太少了。”丘连实已将纸伞分发完毕，走到胡桂扬对面的床前坐下，“无论怎样，何三尘会来找你，也会落网，你的相信与怀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重要的是神玉，与其拿我做人质，不如用神玉做诱饵。”
“谁说我们没有神玉的？”
胡桂扬微微一愣，随后笑道：“你应该告诉李欧，让他相信你有神玉。”
丘连实轻轻摇头，“用不着，话若是说透，反而没人相信，李欧怀疑我有神玉，这就够了。”
“不愧是跟随谷中仙一段时间的亲传弟子，我嗅出何百万的气味。”
“哈哈，何百万也有师承。时间紧迫，我就不闲聊了，请胡校尉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做。”
“我得吃饭。”
“请稍等，虽在宫里，但是偏居孤岛之上，没什么好酒好菜，请胡校尉体谅。”丘连实起身拱手道。
“能吃饱就行。”
饭菜很快送来，果然简单，几个馒头、两样咸菜、一只冷却的烧鸡，没有酒，只有清水。
胡桂扬全都吃光，躺在床上不动，等候天黑。
丘连实等人布置完成，也都回到楼里，在床上或坐或躺，都不怎么说话。
胡桂扬左边是丘连实，右边是孟休，两人都坐着，一个在默默地想着心事，一个像是在练功。
胡桂扬侧躺，向丘连实道：“这里可能是前朝的冷宫，用来安置失宠的皇后。”
“有这个可能。”丘连实微笑道，对这个话题明显不感兴趣。
“我猜皇后肯定是因为貌美而遭人嫉妒。可怜、可惜、可叹，青春年华全都耗在这座孤楼里。”
“嗯。”
“也有可能是游玩之地，皇后偶尔来住一晚，观赏美景，这样的话，她反而受宠。”
“也有道理。”
“丘兄不关心这种事？”
“我不认得这位皇后，关心做甚？”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研究一下前朝皇后为何受宠、失宠，对你大有好处。”
“呵呵，我不觉得，丘某虽然无德无才，但是有点小小傲气，不求宠于任何人。”
“嗯，所以你想独吞神力，计划已经有了吧？”
丘连实轻轻摇头，“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觉得挑拨离间有用？”
“难说，除了咱俩，这里还有七个人，谁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有人和你一样，也想独吞神力，或者看穿你的为人，一直在防备着你呢。”
“哈哈。”丘连实大笑，其他人也笑。
胡桂扬坐起来，等笑声停歇，开口道：“看来我是猜错了。”
“大错特错。”
“你们彼此间非常信任。”
“当然。”
“这可稀奇了，神玉怎么会允许凡人，而且是好几位凡人，对它不是一心一意呢？”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胡校尉那样多疑。”丘连实给出一个解释。
胡桂扬想了一会，指着丘连实手中的伞，“既然是机匣，既然有奇效，伞里装有点血机玉？”
“当然，金丹总共没剩几枚，东厂一批，我这里一批，东宫得到几枚，差不多都用光了。”
“能装点血机玉，就能装神玉——所以神玉就藏在某把伞中？”
丘连实笑道：“胡校尉不仅多疑，还喜欢猜测。”
“偶尔也有猜对的时候，丘兄不动声色，可是你瞧下其他人，他们可都变颜变色，证明我猜得没错。”
丘连实没有扭头，“告诉你也无妨，神玉的确就在某把伞中，没人知道是哪一把。”
“就靠这个你们互相信任？听上去……你们自己觉得可靠就行。嗯，我想睡了，你们动手的时候小点声，我有预感，不用等消息散开，今晚必出事。”

第四百三十八章 真假玉
“今晚必出事。”胡桂扬给出一句预言，倒头便睡，一觉到天亮，睁眼看去，楼内只剩下他和孟休两人。
“打起来了？”胡桂扬问。
孟休站在一边，连目光都没转动一下。
胡桂扬不在意，哪怕是面前没有活人，他也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失败一次不算什么，何三尘肯定还会再来。不过我挺佩服你们，竟然想到将神玉藏在机匣里。李孜省从哪找到神玉的？怀恩那里吗？唉，我还为他是一个好太监呢，谁想到……”
“昨晚没人来。”孟休终于开口。
“什么人也没来？”胡桂扬不太相信。
“除了做法事的三百人，再没有任何人来岛上。”
预言没有实现，胡桂扬只是撇下嘴，“又猜错了，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对错是我家常便饭。昨晚没出事，今晚肯定出事。”
每天预言一次，早晚都会实现，孟休脸上微微抽搐一下，“你最好少说话。”
“我已经比平时少说话了。”
“那就别说话。”
“嗯。”胡桂扬起身，将两排床榻推开一些，腾出一小块空地，活动腿脚，练习一套长拳，再练一会火神诀，嘴唇不张开，从喉咙里发出各种声音。
练功完毕，他又开始满楼寻宝，这里敲敲，那里抠抠，的确没说话，声音却不断。
孟休没忍住，开口道：“你算是犯人。”
“应该算是诱饵吧。”胡桂扬马上走过来，长出一口气，“你也觉得无聊？”
“不管你是什么，都该老老实实地少动弹。”
“不行，心里有事，没法总是坐着不动。你若是嫌烦，我去楼上看看，楼梯虽然坏了，但我小心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孟休拦在前面，“你不能上楼。”
“咦，昨天还没人管我呢，今天就不行了？”
孟休不回答，也不肯让路。
“昨天还没布置好陷阱，是吧？”胡桂扬笑着抬头仰望，“谁在上面？是不是很冷啊？还是你们轮流值守？何三尘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她若是非要等到二月，你们也没办法……”
孟休一拳击来，胡桂扬马上还招，笑道：“这才有点意思，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架……”
孟休的拳头比李欧还要凶猛，胡桂扬很快落于下风，再没精力开口说话。
孟休不只功力深厚，招式也颇为精妙，十拳之中，胡桂扬只能躲开两三拳，剩下的全要以身体硬抗。
胡桂扬嘴碎，很少主动挑衅，有时会认输，但是绝不求饶，连挨七八拳之后，他也怒了，不退反进，宁可挨打，也要将孟休逼到角落里。
一团身影突然冲过来，强行分开两人，笑道：“都是朋友，为何大打出手？”
孟休乖乖退到一边，胡桂扬嚷道：“丘连实，你拉偏架！”
“我偏向谁了？”丘连实一脸愕然。
“偏向孟休，他打我二十几拳，眼看就要被我逼得无路可退，该挨我打了，却被你分开。”
孟休稳扎稳打，后退只是为了出拳方便，毫无败相，丘连实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笑道：“进来得急，没注意局势。不管怎样，胡校尉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想必也不在乎胜负输赢。”
胡桂扬捂着腮帮子，“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挨打之后有点在乎。”
“哈哈，我带来饭菜，胡校尉吃过再打如何？”
“好主意。”
饭菜还跟昨天一样，胡桂扬倒不挑剔，邀请孟休一块过来吃，“功力再深，也要吃饭，谁让咱们是凡人呢？”
即使是吃饭，胡桂扬的嘴也闲不下来，“僧、道、喇嘛到齐了？”
“昨晚就到了，外面又是鼓乐、又是唱经，胡校尉没听见？”
“睡得死。”
“真是羡慕胡校尉处事不惊的坦然。”
“我惊什么？这是你们与何三尘之间的事情，我早说过，拿我当诱饵没用，不如直接亮出神玉。”
“怎么会没用？今天早晨，西华门发现一封信，是何三尘亲笔所写。”
胡桂扬惊讶得饭都忘了吃，“真是她的笔迹？写给谁的？写的什么？”
“笔迹没错，信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胡桂扬更加吃惊，“信呢？”
“抱歉，信暂时不能给你，内容也要暂时保密。”
“那你又何必告诉我这件事呢？”
“只是想让胡校尉安心，何三尘会来救你，无论是我们将她活捉，还是她拿走神玉，事情都算完结，再与胡校尉没有半点关联。”
“李仙长也是这么想的？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全靠着这点‘关联’活到现在。”
“大人自有大量，李仙长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胡桂扬笑了两声，继续吃饭，很快又问道：“你们当中谁能辨识何三尘的笔迹？”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吗？”
“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宫里谁与何三尘一直有书信来往，我可认不出她的笔迹。”
丘连实只是笑，没有开口。
“呵呵，笔迹对我不重要，对你们可挺重要，宫里有人与何三尘保持联系，李孜省对此是不知情？还是知情不说？有鬼啊有鬼。”
孟休放下碗筷，向丘连实道：“要我教训他吗？他总是逮住一句话猜来猜去，没一次准确。”
胡桂扬也放下碗筷，“你才认识我几天？我猜准的时候你恰巧不在——来，咱们再战。”
丘连实摆手，“你俩又不争什么，胜了有何用处？吃饱就躺一会，胡校尉想猜就猜，孟休不想听就别听。”
“听他说话让我心烦……好吧，我不理他就是。”孟休无奈地说。
丘连实起身，将碗筷收走，背影刚在门口消失，胡桂扬就道：“他去问笔迹的事情了，这回我猜得肯定准。”
孟休起身走开。
胡桂扬无聊地敲打桌了，突然起身，向外走去。
孟休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去路，“你要去哪？”
“茅厕，除非这里有净桶、夜壶。”
孟休慢慢让开，胡桂扬走出危楼，到处望了几眼，“那些和尚、道士、喇嘛在哪呢？”
“与你无关。”孟休跟出来。
“茅厕跟我有关。”胡桂扬笑道。
孟休一声不吭地在前面带路，绕到楼后，伸手指着一间小屋。
“这是刚建不久的茅厕吧？前朝皇后肯定不会用它。嘿，我瞧见道士了。”胡桂扬望见岛边的一边树林里有道士的身影，还隐约听到唱经的声音。
“快进快出。”孟休催道。
“你是说吃饭，还是说解手？”胡桂扬大笑着进入茅厕，许久才出来，“有点漏风，草纸也比较粗糙。李孜省权势那么大，不能给咱们建个好点的茅厕吗？”
“走。”
“楼里太闷。你那些同伴藏在哪了？”
“回去。”孟休加重语气。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楼里不那么冷。”孟休努力克制。
“不对，我不应该感觉到冷，虽然玉佩被抢走，但我的功力还在……这附近是不是藏着伞？”胡桂扬走到孟休身前，小声道：“只有神玉才有这种冷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把伞就在这里！”
胡桂扬扭头看向刚刚走出来的茅厕，“这也太对不起神玉了。”
“不在那里。”孟休怒道，伸手去抓胡桂扬的胳膊。
两人又打起来。
外面空旷，没有可以逼住对手的角落，胡桂扬很快认输，“停，我已经暖和了，不用再打。”说罢快步走向楼内。
孟休等了一会才跟上去。
胡桂扬坐在床上，微笑道：“我要练会功，既不说话，也不下地乱走，你若想去解手，请自便。”
“我不……”
“人有三急，强忍无益。”胡桂扬眨下眨眼，压低声音，“顺便找找宝物。”
胡桂扬闭眼练功。
孟休站在那里凝视胡桂扬，好一会之后，转身出楼。
胡桂扬的确是在练功，不知过去多久才睁开双眼，看到孟休已经回来，笑道：“怎样？”
“什么怎样？”
“解手之后是不是舒服许多？”
孟休嘿了一声，没有回答。
“楼上有人监视咱们吗？”
孟休摇摇头。
“你找到神玉了？”
孟休干脆移开目光。
“你能辨出神玉吗？”胡桂扬追问。
“金丹可以被吸食，玉佩能够激发功力，神玉入手微凉，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你知道的事情不少，可这是它们三者之间的区别，若是一枚极普通的玉佩呢？在外面冻上一冻，你能看出它与神玉的区别？”
“机匣里为什么要放一枚普通玉佩？”此言一出，孟休等于承认他的确去楼后找过神玉。
胡桂扬笑道：“对啊，为什么要放一枚与神玉相似的普通玉佩？你试过那柄伞吗？它若是能产生奇效，说明里面至少是一枚金丹。”
“没有。”孟休等了一会才给出回答，心里十分后悔。
“外面人多眼杂，不试也对。拿出来让我看看。”
“嗯？”
“神玉陪我将近三年，我一眼就能认出它来。”胡桂扬其实极少接触神玉，但这种事情外人无从知晓。
孟休沉默片刻，“然后呢？”
“不管是不是神玉都还给你，还能怎样？我又不是你的对手。”
“你最好将嘴巴闭严。”
“你最后肯定还要分享神玉的吧？丘连实说过，独享是条死路，谁存有这样的念头谁倒霉。”
“当然，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抓到何三尘之后。”
“明白，让我看看吧。”
孟休极不喜欢胡桂扬，更不相信他，犹豫多时，才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伸手递到胡桂扬面前。
胡桂扬扫了一眼，“不是，将它放回原处吧。”
“你确定？”
“这就是萧杀熊神力分出的第三枚玉佩，跟我拥有的那一枚没什么区别。”胡桂扬往床上一倒，打算睡一觉。
“还有一枚。”孟休道，收起玉佩，拿出第二枚。
胡桂扬起身，“呵呵，你竟然也会开玩笑。嗯，这么说来丘连实将第三枚玉佩给你了，怪不得你的功力这么强。”
“它是不是神玉？”孟休只在意这一件事。
胡桂扬看了一会，“我得碰碰它。”
“的确是凉的。”
“凉也分许多种，无法准确描述，我得亲手摸过之后，才能告诉你真假。”
孟休张开手指，胡桂扬轻轻拿起玉佩，在手里把玩一会，将玉佩往地上一扔。
玉佩碎为几块，孟休大惊。
胡桂扬道：“李孜省在戏耍你们。”

第四百三十九章 黄雀
接连五天声称要“出事”，胡桂扬的预言终于得以实现。
当时已是后半夜，丘连实等人都回到楼里睡觉，外面突然传来叫嚷声，丘连实第一个被惊醒，冲到门口倾听一会，向里面的人说：“外面着火，大家别动，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胡桂扬也醒来，“不是说好要小点声吗？”
外面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丘连实下令：“准备。”
楼里很黑，胡桂扬看不到人，只听到身形移动的嗖嗖声，问道：“我呢？老实待着？”
“对。”
胡桂扬重新躺下，打个哈欠，“别人在过年，咱们在熬冬，让李孜省出点炭吧，这里可是越来越冷……”
“闭嘴。”丘连实没心情客气。
胡桂扬还要反驳，头顶有人小声道：“老实点。”
孟休专职看守胡桂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寸步不离。
胡桂扬干脆将眼睛也闭上，薄被一蒙，准备再睡一觉。
觉没睡成，外面突然有人砰砰砸门，还喊出丘连实的姓名。
“哪位？”丘连实疑惑地问，外面的三百名僧、道、喇嘛里，虽有李孜省安排的高手，但是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李仙长派我过来，要将胡桂扬立刻转移。”
“用不着，别让火烧到这里就行。”
“火就要烧过来……丘连实，李仙长的命令你也不听吗？”
“听，可我不认得你，李仙长总派固定的人向我传话。”
“事发紧急……再不开门，我要砸门啦。”
丘连实大笑，“阁下来自东厂，还是西厂？实话说吧，胡桂扬不在这里，你可以砸门，丘某拼得性命不保，也要将你活捉，送到李仙长那里问罪。岛上正为陛下与贵妃祈福祈寿，却遭打断，后果全由你负，你的上司也脱不了干系。”
外面没声音。
胡桂扬小声道：“丘连实挺有底气，可对方若是蒙面冲进来……”
这次预言出奇地“准”，话还没说完，楼门处接连三声巨响，大门洞开，真有人要冲进来，月光之下，隐约是多名黑衣蒙面人。
丘连实不叫帮手，解下一柄软剑，独自对敌。
软剑不易操纵，他施展起来却是得心应手，剑剑皆指向要害，剑风凌厉，没有半“软弱”之意。
楼门虽破，但是地方狭窄，众蒙面人一时闯不进来，无法展开围攻，被丘连实打个手忙脚乱，陆续有人受伤，惨叫着退下。
别的地方也传来巨响，胡桂扬笑道：“糟了，他们要拆楼。”
这一次他也猜对了，梳妆楼年久失修，本来就已残破，被人从四面一通狠凿乱推，很快开始晃动。
砰砰数声，危楼没倒，却多了三个窟窿，众多蒙面人想闯进来，大叫：“捉活的！”
丘连实的另外几名同伙再不能坐视，纷纷跳出来迎敌、堵窟窿，个个功力深厚、身手不凡，就是人数太少，难免顾此失彼。
丘连实大怒，“别再遮掩，我认出来了，东西两厂联手夺人，再不退下，休怪我手下无情！”
“汪直与尚铭真是被惹急了，竟然会联手。哈哈，李孜省怕是要倒霉……”
“倒霉的是你。”孟休手里多了一柄匕首，抵在胡桂扬的咽喉上，“我得到命令，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将你杀死，脸上剁烂，让别人认不出你是谁。”
“不至于吧？”胡桂扬嘴唇微动。
孟休手上稍稍用力，胡桂扬再没法开口。
蒙面人越来越多，丘连实自知寡不敌众，叫道：“撤！”
这是两道命令，一是让同伙撤退，二是让孟休下手。
胡桂扬明白其中的意思，早已运起全部功力，将要放手一搏，耳边却听孟休小声道：“跟我去找神玉。”
胡桂扬一愣，发觉脖子上的匕首已经离开，人被孟休拽下床，手里多了一块黑布，草草蒙在脸上，跪地爬行。
楼里人太多，越打越乱，终于有人喊道：“拿火把进来，找到胡桂扬，咱们就是大功告成。”
火把没进来，外面突然火光冲天，火势真的烧到这里。
“谁放的火？”一名蒙面气急败坏地喝问。
没人回答，稍一犹豫，所有人都往外跑，害怕被困在楼中。
胡桂扬与孟休趁机起身，跟着其他蒙面人一块跑出去。
着火的不是梳妆楼，而是后面的茅厕，胡桂扬扭头看了一眼，正要笑，被孟休拽着就走。
火光不只一处，岛上乱成一团，孟休专拣黑暗的地儿行走，先后撞上几名蒙面人，对方要求暗号，他的回答只有拳脚，不等对方呼救，就将人打晕在地。
两人进入岛边的一片丛林里，胡桂扬总算找到机会扯下黑布，问道：“你终于醒悟了？”
“少说废话，咱们去找神玉，再去找何三尘，一同分享神力。”
“为了活捉何三尘，两厂设下天罗地网，丘连实也准备了一堆机匣——可惜那些伞，都被烧毁了吧？你凭什么让何三尘交出功法？”
“凭我不怕死。”孟休从怀里摸出一卷细线，两头分别系在胡桂扬和自己腰上，细线垂地，大概五六尺长。
胡桂扬没反抗，笑道：“你这是要与我同生共死吗？”
“没错，何三尘最好在乎你的性命，否则的话，咱俩一块死，让她独享神力吧。”
“呃……”
“你没的选择。”
“我的意思是咱们先结拜为兄弟吧。”
“嗯？”
“好歹有个同生共死的理由。”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叫喊声，孟休十分紧张，又亮出匕首：“别逼我提前动手。”
“不想结拜就算了。走吧，怎么离岛？出路肯定有人守卫。”
“游过去。”
“我好多年没下过水。”
“我带着你。”孟休一扯腰上的细绳，胡桂扬只能跟着走。
水边没人，胡桂扬望向对面，“你知道李孜省住在哪？”
“嗯。”
孟休又扯一下细绳，正要下水，附近的树后走出一个人，“孟休，你要去哪？”
“嘿，丘兄，你也逃出来啦。”胡桂扬拱手道。
丘连实慢慢走近，手里仍然握着软剑。
孟休也摸出匕首，淡淡地说：“李孜省将咱们都给骗了，神玉根本不在机匣里。”
“唉，让你看守胡桂扬，就是看中你意志坚定，没想到还是差了一点。”
“跟他无关。”孟休左手拿出一枚玉佩，“这是什么？”
“我给你的玉佩。”
孟休摇头，“这是我从机匣里拆出来的东西。”孟休看准附近的石头，将玉佩掷去。
玉佩碎成数块。
“这就是李孜省给咱们的‘神玉’。”
“怎么会这样？机匣我都试过……”丘连实大吃一惊。
“试过之后呢？咱们出宫抓人，机匣留在岛上，换玉对李孜省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过去的几天里，我查过十一只机匣，九只里面是正常金丹，还有两只藏着普通玉佩。李孜省为什么要偷梁换柱？因为真正的神玉已经被他拿走。”
丘连实发了一会呆，软剑垂下，“没想到……唉，是我太愚蠢。”
“还来得及纠正，跟我们一块去找李孜省，神玉必然还在他手中。”孟休发出邀请。
丘连实思忖片刻，“去找李孜省，但是先不要动手，问清楚再说。”
孟休觉得没必要再问，却不愿与丘连实争执，“好，由你问。”
“嗯，李孜省今晚不住玉熙宫，就在岛上，跟我来。”
“他在岛上，还能让东西两厂的人冲进来？”胡桂扬插口问道。
“谁能料到两厂敢放火呢？那些人以灭火的名义进岛，然后蒙面闯楼……总之事态有些失控。”
丘连实走近，低头将软剑缠到腰间，距离还有五六步，突然出招，软剑笔直弹出，正中孟休心口。
孟休反应够快，还是没能躲过，盯着丘连实，吐出一口血。
丘连实收剑后退，“我不怨你发现假玉，但你应该向我说明真相，而不是自行其事。我传你武功，你却背叛我。”
孟休说不出话，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转身一掌拍向胡桂扬。
丘连实出招的时候胡桂扬就已吃了一惊，见孟休垂死出招则是大吃一惊，抬臂接掌，另一只手还以一拳。
孟休掌力虚浮，一挡就开，胡桂扬的拳头倒是结结实实击在胸前。
孟休又吐一口血，慢慢倒下。
两人连着细绳，胡桂扬没法后退，说道：“你之前若是同意结拜，没准我能跟你一块死，现在就算了，但你要记住，杀你的人是丘连实，不是我。”
丘连实上前，挥剑斩断细绳，“跟我走吧。”
“等等。”胡桂扬蹲下，在孟休尸体上摸了几下，找出三枚玉佩和一柄匕首，“这些东西我要留着。”
孟休有一枚神力玉佩，还有两枚金丹，其它玉佩他都装回伞内，没有携带。
“你留着吧。”丘连实真的收剑，轻叹一声，“怪不得何三尘迟迟不肯露面，她根本不用做什么，等咱们自相残杀就是。”
“不是咱们，是你们，我可没参与，孟休是你杀的，我只是最后还击一拳而已。”
“神玉究竟在哪？”
“李孜省向你出示过神玉吧？”
“嗯，但我无法辨识真伪，觉得应该是真的。”
“你若辨不出来，李孜省更不能。所以找他无用，咱们去找怀恩吧。”
“怀太监？”
“对，这就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黄雀的游戏，如果你让我猜，李孜省这只黄雀的个头儿还是小了一些，怀恩才是更大的那一只。”
“可以先找李孜省。”
“找过他之后，你觉得自己还能离开吗？”
丘连实想了一会，又叹一声，“乱了，全乱了。”
“乱中才有机会，走吧，你带路。”
“你不认路？”
“我怎么可能认路？”
“我也不认，我只对琼华岛这一带比较熟，怀恩应该住在内宫，那里我从来没进去过。”
胡桂扬也没进去过，只在几年前远远地望过一眼。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同声道：“还得去找李孜省。”
“我认路。”另一个声音说道。
两人转头看去，从胡桂扬、孟休来的路上慢慢走出一人。
“罗氏？”胡桂扬认得她的声音。
“是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就没有跟丢过。”罗氏走近，穿着一身道袍，过去几天里，她一直混在道姑中间，“相信谁都没用，还是得自己动手，我带你们去找怀恩。”

第四百四十章 信与不信
水边的三个人互相看着，都看到了真相，彼此间却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胡桂扬向丘连实笑道：“我记得你说过，罗氏已经放弃神力，甘心做东宫爪牙。”
“我是说过。”丘连实看向罗氏。
罗氏微微一笑，“正因为我是东宫爪牙，才要帮你两人去见怀恩，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说说东宫是怎么回事。”胡桂扬道。
“跟我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罗氏转身便走，胡桂扬与丘连实互相看了一眼，先后跟上。
“这不是我的计划。”丘连实在后面小声道，意指的不只是罗氏，还有两厂的围攻、孟休的突然转变。
“唉，这是我的计划，但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胡桂扬说动孟休，“动”得过头一些，令孟休丢掉性命。
“我又能感觉到神力了。”
胡桂扬转身瞥了一眼。
“不是神力本身。”丘连实解释道，“是神力带来的改变，那种拼命也要占为己有的感觉。”
“呵呵，然后呢？你能抗拒吗？”
“我不知道。”
“那位呢？”胡桂扬看向走在前面的罗氏，不在意她是否听到。
“我也不知道。”
在一小片树林中，罗氏止步，“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丘连实马上问道。
罗氏仍不回答，迈步离去。
“我不相信她。”丘连实小声道。
“你相信谁？”胡桂扬问。
丘连实呆了一会，“牵扯到神力，我什么人都不敢相信。”
“可你又不能不依靠别人。”
丘连实叹了口气，“你刚才问我能否抗拒神力带来的改变——看来我是不能，你在这里等着，我藏起来，如果有意外……”
“你就逃走，先不要拆穿李孜省的把戏，利用他的信任，先逃出皇宫再说，不用管我。如果罗氏没耍花招，你再现身。”
丘连实怔了一下。
“这就是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的话吧？我已经说了，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走了。”
“嘿，想感谢胡校尉一次真是难啊。”
“感谢是什么？一听这两个字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丘连实再不多说，转身走到树后。
“信一个人难，因为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不信一个人更难，因为总得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有意思，呵呵，有意思，天机船也面临这样的困境吧：相信凡人，可能会泄露至关重要的秘密，不相信凡人，它想做的事情无法完成。嗯，照此说来，世上若是真有鬼神，也会左右为难：完全相信凡人，怕凡人自作主张，不再敬畏鬼神，完全不相信凡人，又怕丢掉更多信徒，鬼神也难啊……”
胡桂扬一个人自言自语，外面火光仍未消失，嘈杂声时断时续，随时都可能有人闯进树林，他却全不在意，全部心思都放在“信与不信”这件事上，越想越有趣。
“你在嘀咕什么呢？”有人问道，“胡桂扬，你不会疯了吧？”
“你早就在岛上？”胡桂扬惊讶地问。
“嗯，我是一百名祈福道士之一。”樊大坚走过来，左右看看，“不是说有两个人吗？”
丘连实没有现身。
“另一个估计是跑了，只剩我一下。你怎么与罗氏……也对，你们都为东宫效力，可李孜省怎么会让你们登岛？你又干嘛等到现在才出现？”
“懒得跟你解释，先把衣服换上，快点，这里可不够隐蔽。”樊大坚递来手中的道袍。
胡桂扬匆匆穿上。
“还有头发。”樊大坚亲自动手，给胡桂扬挽成道士髻。
“动作真快，平时你自己给自己梳头？”
“我有人侍候，这是从前在灵济宫里侍候别人学会的本事，永远不忘。”
“嗯，先信别人，才能取得别人的信任……”
“少说没用的，你连个读书人都不是，装什么圣人？”樊大坚拎着剩下的一套道袍，在前面带路。
火势渐弱，两厂的校尉摘去黑布，正到处找人，樊大坚小声提醒道：“万一被拦住，你一个字也不要说，装哑巴，由我代答。”
胡桂扬嗯了一声，对樊大坚他是非常相信的。
樊大坚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一些太监与道士怒气冲冲地驱赶岛上的校尉，“李仙长很不高兴，让你们的上司过来，无关人等，立刻离开！”
两厂没能找到胡桂扬，气势顿减，不敢真挑战李孜省，只得匆匆离去，剩下一些小火，由僧、道、喇嘛自己扑灭。
胡桂扬又被带回梳妆楼里，这里没有着火，只是多了几个窟窿，越发摇摇欲坠，后面的茅厕倒是烧个精光。
“这个味道……”胡桂扬捂住鼻子。
樊大坚也皱鼻，“忍一忍吧，覃太监非要在这里见你。”
东宫的老太监覃吉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身边没有别人。
“哟，覃太监亲自来这里啦。”胡桂扬拱手笑道，快步迎上去。
“神玉呢？”覃吉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不知道。”
“丘连实人呢？”
“他信不着别人，自己跑了。”
“会不会带走神玉？”
“不知道。”
“神玉之前是不是曾经藏在这里？”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在这里只是一个诱饵，覃太监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覃吉没再说话。
等了一会，从远处走来两人，前头明显是罗氏，再走近一些以后，胡桂扬认出后面的人是李孜省。
看到胡桂扬，李孜省显然吃了一惊，“他还在？”
胡桂扬笑道：“托李仙长的福，我还活着，连点伤都没有，别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死走逃亡都有，李仙长真是太偏心些。”
李孜省甚至不想敷衍一句，直接走到覃吉面前，先是拱手，右手遮鼻，马上又放下，“覃公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神玉在哪？”覃吉虽是东宫太监，论权势远远比不上怀恩、汪直、尚铭这些人，却敢直接质问。
李孜省平静地说：“这事与东宫无关，覃公不该问。”
“神玉在的时候我不该问，不在的时候我必须要问。”
“没有不敬的意思，请问覃公是奉旨行事吗？我只看陛下的旨谕，别人……可管不着我。”
“好吧，我这就去请旨。这三个人跟我走。”
“这两位可以走，胡桂扬不行。”
“为什么？他又不是你的手下。”
“他是……”李孜省一下子无话可说，他派丘连实等人劫来胡桂扬，此事乃是暗中进行，原计划活捉何三尘之后将功补过，或者干脆拿到神力之后立刻逃走，不用在乎功过。
结果何三尘还没出现，胡桂扬已被发现。
“李仙长休怪，我得跟覃太监走，没有别的意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李仙长是在奉谁的命令行事。”
李孜省突然笑了，“好，我跟你们一块走，将事情说个明白。”
胡桂扬转向覃吉，“不用再问，李仙长若是现在就跟咱们走，神玉肯定不在这里，他若是等会再去找咱们，那就是要在这里找出神玉，能不能找到就难说了。”
李孜省脸色很难看，“我现在就跟你们走。”
胡桂扬与覃吉互相点下头，表示明白。
李孜省脸色更加难看，“覃公要去哪？”
“既然是请旨，先得去见怀恩。”
“请。”
“请。”
覃吉与李孜省并肩行走，胡桂扬、樊大坚随后，罗氏跟在最后。
五人离岛，中途加入一名小道士，紧紧跟在李孜省身边。
皇城分内外两层，琼华岛位于外层，内宫也有门户，入夜紧闭，非是十万火急，并且得到皇帝的旨意，任何人任何时候不得擅开，覃吉与李孜省也叫不开门。
好在怀恩并不住在内宫。
六人刚到，不等敲门，就有人打开院门，看了两眼，“谁是胡桂扬？”
“我。”胡桂扬上前。
“怀公要先见你，其他人请稍等。”
覃吉没说什么，李孜省急道：“难道不是对质吗？为什么……是，我等一会。”
胡桂扬跟随看门人进院，直奔中间正房。
怀恩坐在桌边，对灯发呆。
“怀公真是神明，坐在家里就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也没见你派人去岛上询问，竟然提前知道我要来拜访。”
“这没什么，看门人问一声，你在，就让你进来，你不在，就让他们把你找来。”
“呵呵，不愧是司礼太监，找个人都这么有气势。”
“坐。”
胡桂扬坐到对面，“你这里熏香了？”
“我交给你的玉佩呢？”
“被一个叫丘连实的人抢去，送给另一个叫李欧的人，据说丘连实在为李仙长做事。”
“嘿，据说……总之你将玉佩弄丢了。”
“怀公真爱玩笑，给我一枚带有神力的玉佩就说是神玉，弄得我心慌意乱，天天想着如何藏玉，还没等我找到合适的地方，玉就没了。”
“你得到了功力？”
“增加不少，比不上第一流的高手，但也不弱，比我自己辛苦练功几十年都管用。”
“那就好，据说这些功力不会像神力那样消失。”
“失去玉佩几天了，我没感觉到功力变弱，好像还变强一些。”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难道怀公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神玉？”
“神玉原本就不在我手里。”
“所以怀公只是想让我增强功力，成为内功高手？谢谢你了，可我真不觉得这点小事值得怀公操心。”
“不是我操心，是有人要求我操心。”
“嗯？谁有这个本事？难道……陛下还记得我？”
“像胡校尉这么自信的人，真是难得一见。”
“呵呵，我就是胆子比别人大一点而已。”
“既然你胆子大，那就猜猜神玉究竟在哪。”
“随便猜？”
“当然。”
“我要先问一句，怀公果真从盔甲箱里找到神玉？”
“我觉得那是神玉。”
“然后怀公将它上交了？”
“这是我的本分。”
“对，你不可能背叛陛下。我之前猜错，是因为把你当成江湖人看待了。好吧，那就没什么可猜的了，神玉还在陛下手中。东西两厂不知情，继续在找神玉，李孜省自以为拿神玉，怀公以为陛下终于可以放弃神玉，你们……咱们都被骗了。陛下手握神玉，不会相信任何人，却要求别人相信他。”
“别说了。”怀恩阻止道。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去隔壁房间吧，想给你功力的人在那里，会向你说明一切。”
胡桂扬一愣，心跳突然加速。

第四百四十一章 贡品
李孜省心生不满，他是皇帝面前的宠臣，多少人想见他一面而不可得，今晚他却要站在一名太监的门前等候，寒风瑟瑟也就算了，让他受不了的是这种屈辱。
回想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一名小吏，因为一点小过错险些入狱，手里没钱，只得四处哀求，才算躲过一劫。
那种求告无门的感觉又回来了。
看门人出来，“李仙长请。”话说完，他向覃吉点下头，表示歉意，覃吉也点下头，没有挑礼。
李孜省心中越发恼怒，进院之后看到站在另一间房门口的胡桂扬，忍不住道：“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胡桂扬扭头笑道：“对我来说足够简单。”说罢，推门进屋。
李孜省疑惑地问：“他在干嘛？怀公在哪个房间？”
“请李仙长随我来。”看门人不做解释，引导李孜省进入正房。
胡桂扬进屋，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是你？你……没事了？”
“嗯。”
“你……长大了。”胡桂扬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草微微一笑，“长大一些吧，胡大哥变化不小。”
胡桂扬摸摸头上的道士髻，“樊老道把我改成这个样子。”
“我给胡大哥改回原来的样子吧。”
“不用麻烦……”
“坐。”小草一身宫装，却没有寻常宫女的驯服神色，话语间仍有几分山民的孤傲。
胡桂扬坐在指定的凳子上，小草替他解开发髻，重新梳头。
“你怎么……”胡桂扬有一肚子疑惑要问。
“梳头时不要说话。”小草用梳子在胡桂扬头顶轻轻拍打一下。
头发包好，小草后退两步，“行了，把道袍也脱了吧。”
胡桂扬起身脱掉道袍，抬手摸摸头发，非常满意，“你比樊老道的手艺还要好。”
“我从前常给姐姐梳头，后来给自己梳，第一次梳你这样的发髻，胡大哥喜欢就好。”
“不能更喜欢了。”胡桂扬笑道，看看简陋的屋子，“你一直住在这里？”
“四五天前刚搬来。”小草坐到对面，双肘支在桌上，微微歪头，打量胡桂扬，像是还没有完全认出他。
胡桂扬也慢慢坐下，心里有点紧张，不自觉地又抬手摸一下新梳成的发髻，“四五天前……何三姐儿的那封信是你带来的？”
丘连实曾经说过，何三尘写来一封信，宫里因此判断她肯定会来救胡桂扬。
“那就是我写的信。”
“咦，你会写字……抱歉，你代何三姐儿写信？”
“会写的字不多，总算能将意思说清楚，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给怀太监写过十多封信，都没有署名。怀太监知道是我写的，别人却误以为是何三姐儿。”
“这到底……我就坐在这里，听你慢慢说吧。我相信你这几年的经历，一定比我的丰富精彩。”
“未必。”小草比从前爱笑，拿起剪刀剪掉一小截烛芯，“胡大哥口渴了吧，要喝点什么？”
“有酒最好，可现在这么晚，就不用麻烦……”
小草从桌下拿出一只壶，“刚刚热好不久。”
“难道你已经修成神仙了？”
“神仙算不上，我也比较喜欢酒，听说胡大哥最近酒量精进，特意准备一壶，可惜没有好菜。”
“良辰美景即是好菜，故人重逢便是佳肴，我来倒酒。”
胡桂扬翻起两只杯子，提壶倒酒。
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愤怒的叫声。
“李仙长被激怒了。”胡桂扬举杯道。
“他是个胆小鬼，有胆劫人，没胆承认。”小草也举杯，两人同时喝酒。
“好酒。宫里的？”
“嗯，不知道是什么酒。”
“肯定是从远方送来的贡酒。”
“当皇帝真好，这么多人给他送好东西。”
“哈哈，可皇帝最想要的礼物却迟迟得不到。”
“何三姐儿就在京城，也是来给皇帝‘上贡’。”
“能从头说起吗？我现在越听越糊涂。”
“好，让我想想，哪里才算是开头。”小草支腮思索，烛光在脸上轻轻跳跃，突然笑道：“胡大哥盯着我做什么？”
“啊？没什么，我在想……在想你从前的样子。”
“许多事情我自己都不记得——就从恢复记忆那时说起吧。”
“我正想了解详情。”
“何三姐儿和阿寅给我治病，怎么治的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喝过许多苦药，还练过一些奇怪的功法，大概是一年前，我心里日渐清醒。”
“一年前？你怎么早不来京城找我？”
“因为……很危险？”
“危险？对你还是对我？”
“都有危险。何三姐儿与阿寅钻研僬侥人墓里的秘密，进展极快，他们两人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野心？”
“嗯，我的心智慢慢恢复，他们一开始并不知情，所以交谈时并不避开我。按我听说的内容，他们最初是想找出吸取神力的法门……”
“可他们将神玉给了我。”胡桂扬不得不打断一次。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忍受神玉的诱惑，很可能会为它大打出手，因此交到你手中。”
“可我保不住神玉，之前是没人怀疑我，一旦消息败露，我就将神玉弄丢，现在也没找回来。”
“何三姐儿与阿寅没指望你保住神玉，反正没人能吸出神力。你能保住这么久，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
“何三姐儿希望我将神玉流传出去？”
“不能说是希望吧，总之她不在意。能抵住神玉诱惑的人寥寥无几，你算一个，神玉一旦离开你手，所至之处必然引发混乱与残杀，何三尘与阿寅需要的时候，总能循迹找到它。”
“原来我没有那么重要……”胡桂扬喃喃道。
“胡大哥很失望吧？”
“呃……有一点，可是再想一想，被人看重就要替人家冒险，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懒人比较好。”
“何三姐儿经常慨叹你不求上进，但也承认就是这一点令你对神玉的兴趣没有那么大。”
“经常？”
“两三天总能说起一次吧。”
“她说我什么……算了，你继续说你的事情。”
小草微笑道：“刚才说到何三姐儿与阿寅的野心，他们原打算吸取全部神力，可是在了解更多秘密之后，他们开始对天机船更感兴趣。”
“天机船？”
“对，流落凡世的神力对天机船来说只是一丁点儿，凡人纵然吸取玉中的全部神力，在天机船面前依然十分弱小。他们似乎找到了天机船的弱点，等到它再来的时候，可以取得更强大的力量，神玉与之相比，只是‘满桌酒肉里的一碟子咸菜’，这句话是阿寅说的，我印象很深。”
胡桂扬了一会呆，“我曾经随口胡说八道，建议上头儿与天机船一战，没想到……真有人要做这种事情！”
“嗯，这就是何三姐儿与阿寅的野心。”
“只凭他们两人，再加上一个何五疯子？”
“当然不够，他们需要大量帮助，能提供这种帮助的人，天下只有一位。”
“皇帝。”
“对，阿寅说，闻家庄试图利用江湖人的力量，结果总是惨败，这回他要吸取教训，必须得到官府的帮助，公开而不是暗中做好一切准备。”
“皇帝会同意……哦，我明白了，两年多来，没人猜到我有神玉，突然间从东宫到两厂都变成知情者——何三姐儿与阿寅将消息送给了皇帝？”
“算是一份‘贡品’，换取皇帝的信任。”
胡桂扬苦笑道：“就不能顺便也告诉我一声吗？我可以将神玉直接交上去，用不着东躲西藏。”
“两年多了，何三姐儿与阿寅不确认你是否发生变化。”
“也对，万一我贪恋神玉，提前让我知情反而坏事。神玉在皇帝手里？”
“应该是，接下来的事情我也有一点糊涂，怀恩说他的确找到神玉，没敢触碰，用铁匣盛装，亲手交给皇帝。可皇帝找人检查之后，却说那不是神玉，大发雷霆命令各方继续寻找。”
“皇帝不相信任何人，担心神玉被夺，所以故布疑阵。”
“可能是吧，皇帝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听何三姐儿与阿寅说起过：一个人越圆满越会自私，因为他无求于别人，自然也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神力能让人接近圆满，异人能够轻易抢来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所以不愿费力与别人来往。”
“这么说来骗子反而是正常人，至少他‘费力’了。”
“呵呵，胡大哥当时在场就好了，可以与他们争辩。”
“我不会争辩，因为他们说得有道理，天下最自私的人就是皇帝，因为他比其他人都要‘圆满’，就连那些神啊佛啊，也要以度人为己任，鬼怪则非要吓人，若非如此，他们与凡人就没有任何关联了。可度人的神仙我没见过，就连吓人的鬼怪也都是凡人自己吓自己——这足以说明鬼神并不真实，即使真有，也跟咱们凡人毫无瓜葛，人家已经圆满，还跟咱们玩什么？”
“哈哈。”小草乐不可支，“好久没听到胡大哥的高论了。”
“你说实话，我能受得了。”
“奇谈怪论？胡说八道？但是都挺有意思。”
“我说的都是废话，你继续。”
“几个月前的一天，何五凤劝我离开，他说在何三姐儿的计划中已经没有胡大哥的位置，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得有个人来帮你。”
“何五疯子？”
“嗯，他不在乎何三姐儿的野心有多大，只是想报答你。”
胡桂扬深感意外，“他比何三姐儿先发现你恢复正常？”
“何三姐儿、阿寅的心思全在天机船上，对我几乎视而不见，反倒是何五凤察觉到我跟从前不一样。”
“所以你给怀太监写信，让他给我一枚玉佩，使我能够增强功力，凭此自保？”
小草点点头。
“你自己怎么不来？为什么会想到怀太监？怀太监又为什么……”
“我若来得太早，人人都会以为我是何三姐儿派来取玉的人，咱们都会陷入危险，所以我就近去找商少保。”
“商少保推荐怀太监。”胡桂扬终于理顺思路，可心里还有疑惑，“何家求亲又是怎么回事？据说何家是商少保的亲戚。”
“胡大哥原以为何家小姐会是谁？”小草笑着问道。
胡桂扬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狭长的小布包，轻轻打开，露出一只木匣，推向对面。
小草垂下目光，心中既意外又欣慰，她知道，木匣里装着她送给胡桂扬的金簪。

第四百四十二章 绕回原处
“你为什么偏要姓何？”胡桂扬问。
小草一直盯着装有金簪的木匣，抬头道：“嗯？姓何……因为商少保的这家亲戚确实姓何，老两口儿对我很好，认我做干女儿。定亲是为了搅混水，让京城弄不清何三姐儿的真实意图，或许对胡大哥有所帮助。”
“大有帮助。”胡桂扬笑道，这段时间里，他全靠着这桩亲事受到各方的“重视”，“商少保的主意？”
小草犹豫一下，“胡大哥觉得我没有这么聪明？还是觉得我的脸皮没这么厚？”
“啊……”胡桂扬觉得小草的话很难回答，突然想起何三姐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情不要怀疑，即使怀疑也不要问。
小草笑道：“胡大哥别害怕，商少保说胡大哥与何三姐儿、神玉捆绑已久，突然失去全部关联，得罪的人又多，很可能会因此遇到危险，所以我出主意，定一门来历不明的亲事，故意让大家怀疑到何三姐儿——这原本就是她做过的事情，对不对？”
胡桂扬笑了笑，再不敢随便乱问。
小草将木匣推回胡桂扬面前，“送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要回来，胡大哥不用想太多，亲事的目的已经达到，很快你就能脱身而出，但胡大哥也别太放松。”
“还有危险？”
小草挪开目光，又拿起剪子剪掉一截烛芯，“不管怎样，定亲是真的，不是开玩笑，到了二月，义父一到，你必须娶我。”
胡桂扬露出微笑。
“你笑我脸皮厚吗？我就是这样，不装糊涂，当初给你金簪，你接了，就得娶我。”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何家女儿是你，不是何三姐儿。”
小草低下头，说是不装糊涂，有些话还是不好说出口，却被胡桂扬看破。
“但我以为定亲这个主意是何三姐儿的，想将真糊涂的你甩到我这里来。”
小草有许多话想说，最后觉得全无必要，起身道：“那就说定了。胡大哥去向怀太监告辞吧，他会派人送你回家，关于神玉，没人再会找你，你也不必再插手。还有，把家里收拾干净，尤其是……”
“东宫送去的宫女？”
“胡大哥真是来者不拒。”
“人人都要我老老实实，我能怎么办？不过她很快会走，我已经安排好了。”
小草略显烦躁，“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干娘说过，女人要温婉，不要太嫉妒，越嫉妒越讨人厌。”
“你干娘说得没错，可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是小草，山里长大，姐姐是神枪无敌高含英，我也是不寻常男子，我是胡桂扬，得罪过的人比见过的人还多。”
小草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端起桌上已经凉下来的酒，一饮而尽，“谁都不许反悔。”
“不反悔。”胡桂扬也喝下残酒，转身出屋。
看门人站在院子里，“怀公还在等候胡校尉。”
“覃公和李仙长呢？”
“他们已经告辞。”
胡桂扬进到屋子里，拱手道：“怀公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竟然一直怀疑你别有用心，真是抱歉。”
怀恩似乎不想马上送走胡桂扬，指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坐下，然后道：“不必道歉，我需要你的‘疑心’。”
“我刚刚还在想，小草的所作所为我都能理解，怀公堂堂一位司礼太监，商少保一位告老还乡的内阁首辅，为什么要花心思保护我？瞧，我的‘疑心’还在。”
“哈哈。小草是个好姑娘，请胡校尉务必珍惜。”
“我听出来了，怀公也有‘疑心’。”胡桂扬笑道。
怀恩端正神色，“胡校尉能忘却与何三尘的旧情吗？”
胡桂扬思忖片刻，反问道：“为什么要忘？”
怀恩脸上慢慢露出微笑，“事情还没完，我需要胡校尉的帮助。”
“小草不是这么说的。”
“有些事情我没有对她说，她才是最应该置身事外的人。”
“就为这个，我要谢谢你。”胡桂扬拱手道。
怀恩摆摆手，“事情若成，只有我感谢你的份儿。”
“怀公请说。”
真到要开口的时候，怀恩却犹豫不决，许久之后才开口道：“神玉仍在陛下手中。”
“怀公确信了？”胡桂扬刚才离开的时候，这还只是一条推测，怀恩现在的语气却已经十分肯定。
“与李仙长和覃公谈过之后，我们三人都已确信。”
“天机船呢？陛下不想参与何三尘的野心吗？”
“想，可是想让天机船屈服，神玉至关重要，所以陛下一定要将其留下，用来与何三尘谈判。当然，这是我们三人猜出来的结果。”
“能让怀公信服的猜测，肯定不会错。”
“唉，商少保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人在江湖，心在朝堂，商少保真是操心的命。其实就让陛下玩会儿也没事吧？何三尘异想天开，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朝廷顶多为此劳民伤财，反正一向如此，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嘿，胡校尉对天下事真是漠不关心。”
“我也想关心，可是首先得苦读圣贤书，还得考进士，然后努力争取当大官儿，我这个年纪已经来不及啦。”
“此事比劳民伤财更严重一些。”
“哦？不会……又是闻家人、何百万那一套吧？”
“陛下已经向内阁和各部询问，如何同时调集百万民力。”
“这属于‘劳民’。”
“如今北患未除，南方频频生乱，百万民力浪费在天机船上，大明危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胡校尉也不想此生逢遇乱世吧？”
“有这么严重？”
“调发百万民力还只是一问，照我推测，何三尘的计划怕是要更加庞大。为了看管这数百万人，其中至少得有一两成是官兵，几十万将士不去戍边，太平从何而来？”
胡桂扬想了一会，“怀公想让我去劝说陛下？老实说，我对自己这张嘴还是比较自信的。”
怀恩稍稍探身，“胡校尉曾经提议用天机术改造神铳，以对抗天机船，是真心的吗？”
“这个……”
“但说无妨，我不是厂卫的人。”
“呵呵，其实我只是关照一下铳药局的朋友，顺便让自己显得重要一些，花了两厂不少钱吧？”
“都是小钱。”
“那就好，而且——用神铳对付天机船可能有点不切实际，但是在边疆总有些用处吧？”
怀恩笑道：“这种事情很复杂，不只是铳好就够，还得易造、易用，重要的是，不能干扰原有的衙门与大批工匠。铳药局现在是在试造新铳，等到真成的时候，胡校尉得做好准备迎接许多反对声音。”
胡桂扬摇头，“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造几杆好铳，收藏起来当宝物吧。”
“这个以后再说。”
“对啊，咱们怎么说到这儿了？请怀公继续说，需要我做什么？”
“胡校尉必须找回神玉，将它毁掉。”
胡桂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的确应该毁掉，为了救几百万凡人，为了大明江山。先找回，再毁掉，听上去挺简单，什么时候动手？”
胡桂扬向来管不住自己的嘴，总是暗含讥讽，怀恩没有在意，笑了两声，“听上去简单，做起来难。”
“怀公天天陪在陛下身边，不会太难吧？”
“我不能出面。”
“那就将我安排到陛下身边，但有一点，我马上就要成亲，可不做太监。”
“哈哈，就是胡校尉愿做太监，我也没本事立刻将你调到宫里。找回神玉是第一步，但不能从陛下这边入手。”
“这就怪了，神玉被陛下藏起来，不从这里入手……就只能从何三尘那边想办法。”胡桂扬一脸苦笑，“又绕回原来的地方了。”
在此之前，东西两厂以及东宫都想利用胡桂扬引来何三尘，怀恩则希望胡桂扬通过何三尘从宫里要回神玉，目的虽有不同，手段却极相似。
“只能如此，神玉虽在陛下那里，但这件事咱们全都不可问、不可提、不可说，只有何三尘是个例外。”
胡桂扬盯着怀恩，“瞒着陛下暗取神玉，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你又不露面，全让我一个人兜着？”
“事情若是泄露，怀恩绝不独活，愿与胡校尉一同请罪赴死，我现在不露面，是因为露面无益，反而引起陛下的戒备。”
“覃吉与李孜省呢？”
“这两人不在计划内，他们已经知道神玉的下落，想怎么做由他们自己选择。”
胡桂扬又想一会，“虽然你暗中帮过我，但我不觉得自己欠你什么。”
“不欠。”
“小草也不欠。”
“她提供的消息十分重要，只有我欠她，没有她欠我。”
“我也不保证事情能成。”
“尽力就好。”
“首先，我找不到何三尘，只能等她来找我，她若不来，这事就得告吹。”
何三尘的心思如今全在天机船上，到京之后没必要再见胡桂扬，怀恩明白这个道理，稍一寻思，叹道：“果真如此的话，我再另想办法。但是毁玉的时候还需要胡校尉帮忙，别人持玉我不放心。”
“行。其次，何三尘就算来了，我俩一言不合各奔东西，这事还是成不了。”
“嗯，这也算胡校尉尽力。”
“再次，二月成亲之后，我不再多管闲事。”
怀恩笑道：“胡校尉担心小草姑娘嫉妒？”
“她是山民出身，姐姐是强盗头子，她若嫉妒，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真会动手。我看到她剪烛芯的手法了，功力只会比我高，不会比我低，真动起手来，我可打不过她。”
怀恩大笑，“还没成亲，胡校尉就已惧内？”
“这不叫惧内，这叫识时务，怀公大概理解不了。”
“我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胡校尉说成亲之后不管闲事，那就不管，我只请你在此之前全力以赴。”
“你最好再准备一个别的计划。”
“难。”
“你就说你还有一个计划，让我安心，我不会因此不用心的。”
“的确还有一个计划，但是……”
“不用对我多说，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计划就行。又是几百万凡人，又是大明江山的，你快要把我吓坏了。”
“呵呵，是我的错。”
胡桂扬起身准备告辞，有句话还是说了出来，“你是太监，讨好陛下就是了，管这些事情干嘛？”
“总得有人管，商少保身退尚且心在，我不过贡献微薄之力。”
“微薄之力就很好，希望你不会想要强大之力。”胡桂扬告辞。

第四百四十三章 绝响
胡桂扬离开皇宫时，天刚亮不久，站在大街上满心茫然，踌躇良久才迈步回家，中途路过西厂，他在大门外逡巡片刻，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到百户韦瑛走出来。
“你……”韦瑛跟见了鬼一样，指着胡桂扬说不出话来。
“我……”胡桂扬也做出僵直的样子。
韦瑛突然换上笑脸，大步迎来，拱手道：“胡校尉真乃奇人也。”
“千万别乱说话，什么奇人、怪人、异人我都不是，就是一个寻常凡人。”
“哈哈，胡校尉这是从哪来的？”
胡桂扬转身指向东边，“那里。”
韦瑛有些尴尬，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后悔刚才的热情。
“我就是路过，不打扰了。”胡桂扬笑道，拱手告辞。
“那个……我还有事，就不远送了。”
“什么时候去我那里喝酒吧。”
“一定。”韦瑛言不由衷地说。
胡桂扬一路走回观音寺胡同，进前院之后发现东西两厂的人都没了，走到厨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老爷回不来了吧？”
“肯定回不来，这都几天了，年都过完了。”
“咱们可以走了。”
“可以，唉，说好的赏钱没影了。”
“去找花大娘子要。”
“想得美，那个婆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顶多将工钱给咱们，你敢开口要赏，她就敢抄棍子……”
胡桂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老爷我回来了，快快开饭。”
老强、老马大惊失色。
胡桂扬迈过门槛，“瞧，真是我，脸上有点青肿，是跟人打架留下来的，应该没破相吧？”
老强惊愕地说：“老爷……他们这就放老爷回来了？”
“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官府吧，老爷是被谁抓走的？”老强扭头问老马。
老马木然地摇摇头。
胡桂扬轻叹一声，“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是被神仙请走的。”
老强、老马呵呵傻笑，显然不信。
“不信就算了，我就问你们，西厂的人是不是都走了？”
“走了。”
“东厂呢？”
“也走了。”
“瞧，要不是神仙给我求情，官府会放我一马？”
老强、老马有些犹豫，还是不大相信。
“神仙只管求情，不管饭，我快饿死了。”
老马忙道：“我这就做饭，老爷稍等。”
老强却道：“那个，老爷，年已经过完，我们寻思着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可以。”胡桂扬一摸怀里，发现没有银钱，“再做一天，明天算工钱和赏钱。”
两人笑开了花，立刻动手煮饭、烧菜。
“我的狗呢？”胡桂扬问。
“好几天没到前院来了，一直待在跨院那边。”
“跨院里还住着人？”
“是啊，没见有人离开，也不用我们做饭。”
胡桂扬吃了一惊，离开厨房往后院去。
经过二进院新建的厅堂时，他听到屋子里有声音，忍不住好奇，进到正堂里查看。
这是胡桂扬第一次进到自家新堂里。
屋子里摆布木制器械，大小不一，奇形怪状，只留下极小的余地，正中间摆着四张椅子，两两靠背，坐在上面，伸手就能触碰到器械。
只有一张椅子上坐人，背对门口，两手伸进面前的两只木匣里，轻轻摆弄，屋中器械随之运动，发出各种声音。
“闻不语？”胡桂扬隐约认得那个背影。
“东厂撤走了，说事情发生变化，何三尘不会来这里。”果然是闻不语，没有起身，没有回头，但是停止摆弄木匣。
“整个房间是一只机匣？”胡桂扬惊讶地问。
“嗯，要由四个人同时操纵，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自有天机术以来，最强大的机匣莫过于此。这是最大的一只，其它房间里还有许多小机匣，彼此配合，威力倍增，除了不能移动，绝对称得上是天下无敌的利器。可是两天之内，它们全要被拆除，变成一堆废木。”
“你若是舍不得，可以先不拆，我不急用这几间房。”
“我已经说过，这是天下无敌的利器，怎么可能留在你家里？”闻不语厉声道，连“教主”都不认了。
“随你的便。对了，赵阿七和小谭怎么样？”
“被东厂带走了。”
“没死？”
“嗯。”闻不语意兴阑珊。
“萧杀熊和张慨呢？”
“天下无敌，天下无敌啊……”闻不语根本不关心别人的生死。
“江东侠跟我说过当时的场景，这些机匣离天下无敌还差着一截吧？至少江东侠逃走了。”
“嘿，那只是我们的牛刀小试而已。”
“那你就换个地方再造一遍吧。”
闻不语摇头，“不可能，闻家人数量太少，没有足够的第一流工匠……唉，想不到如此杰作，竟成绝响。”
胡桂扬差点想建议闻不语去找何三尘，想了想，发现自己是多管闲事，于是笑道：“不是还剩两天吗？你慢慢凭吊吧。对了，请转告五行教，让他们另选教主。”
闻不语平淡地嗯了一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胡桂扬来到东跨院，抬手刚要敲门，大饼从里面蹿出来，将他吓了一跳。
“你这个家伙……好像又胖一些。”胡桂扬摩挲狗头，走进跨院里。
蜂娘站在廊下，笑嘻嘻地招手，大饼立刻跑过去，再不搭理主人。
院中有些脏乱，胡桂扬疑惑地问：“丁姑娘还住在这里？”
蜂娘专心逗狗，胡桂扬这才想起自己问错了人，迈步进正房，发现里面已被仔细收拾过，公主带来的一切物品都已消失不见，再去其它房间，莫不如此。
公主走了，免去胡桂扬一桩心事，可蜂娘留下，这让他莫名其妙，却问不出个理由来，“你们总得吃饭吧？谁送的饭？”
蜂娘冲他笑，大饼冲他吐舌头，看上去都很开心，却回答不了疑问。
“答案”自己来了。
花大娘子推门进院，看到胡桂扬，居然没有半点吃惊的样子，瞥了一眼，将食盒递给蜂娘。
蜂娘先拿出一只包子给大饼，然后自己才吃。
“这次回来的早，才六七天吧。”花大娘子说。
“是啊，人家说了，万事跟我都没关系，让我赶快滚蛋。”
“没关系是好事，正好官府的人也都走了，赶快收拾房间准备成亲吧。”
“是。这边是怎么回事？”
“公主府那边的人将丁宫女接走了，说是不讨你的喜欢，多留无益，还让我给寻门亲哩。”
“呵呵，这不就是我请你做的事情吗？”
“对啊，不过我听出来了，公主那边对你可不太满意。”
“没办法……”
“真是搞不懂，我若是给小哥再娶一房，他非乐到天上去，你竟然……算了，我不管你的闲事，等你成亲，我就轻省了。还有，东西两厂将这些天的饭钱都付给我了。”
“多少？”
“我买来的东西，跟你没关系。”花大娘子瞪眼道。
胡桂扬指着蜂娘，笑问道：“这位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别人都走了，就她不肯走，天天拉着大黄聊天，也不知聊些什么。公主府那边没办法，请我照料几天，现在你回来了……”
“还是得请花大娘子照料，我跟她不熟，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我也听不懂……好吧，照料到你成亲。你确实没事了？”
“除非有意外发生，我算是彻底没事了，以后专心赚钱，养家糊口。”
“这才像点样子。你还是锦衣校尉？”
“名头还在，但不用做事。”
“这样更好，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攒几年钱，去城外买块良田，再拿些本金放贷，或是找个可靠的人做些买卖，怎么都能过得很好。”
“花大娘子说得对。”
“既然没事，就去给义父、义母上坟，随便看看孙二叔，别光顾着嘴上说得好听。”
“明天就去，但我得先将前院的老强、老马送走，他们……”
“走什么走？三倍的工钱，他们上哪赚去？我去说，让他们至少做满一年。”
花大娘子收拾空食盒，匆匆去往前院。
胡桂扬向正在吃包子的蜂娘道：“你一声不吱地住在这里，还抢走我的狗，花大娘子说一不二，比我还像家主，小草说定亲就定亲，甚至没有提前打声招呼——怪不得怀太监说我‘惧内’。”
蜂娘吃得香甜，剩下的包子分一半给大饼，一直在笑。
“难得这世上有人不因为神力而接近我，也不因为我能抗拒神力而利用我，好吧，大饼归你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胡桂扬打量蜂娘一眼，“你这么吃腰也不变粗吗？吴知府千万别进京当大官儿……”
胡桂扬回到前院，花大娘子已经离开，也不知她是怎么说的，老强、老马再不提离开两字，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老爷成亲的事情。
次日一早，胡桂扬从家中搜罗到一些银钱，买纸、买香、买礼物，雇车出城去给义父、义母上坟，随便探望孙龙。
孙龙老当益壮，一见胡桂扬就骂，骂他来的不是时候，哪有正月上坟的道理，又骂他买礼物胡乱花钱，快成亲的人还像是个孩子……
从孙家离开的时候，胡桂扬真心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何三尘干嘛要来见他？胡桂扬想不出任何理由，等到二月，他就能坦然取消对怀恩许下的诺言，再不参与神力的任何事情。
他不关心天下事，只是有些想念小草。
到家时已是黄昏，刚一进院，老强、老马就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说：“老爷快去看看吧，有人发疯啦。”
胡桂扬以为是蜂娘那边出事，跑到二进院才知道“发疯”的是一群闻家人。
他们没有拆除机匣，而是在使用，像一群无人看管的孩子，也不管有没有目标，操纵飞剑四处乱蹿，那些剑大小不一，最大的足有五尺长，后面连着的线极长，能直接击中前院房的后墙，一戳一个窟窿。
胡桂扬露个面，转身回到前院，向两仆道：“是疯了，谁也阻止不了，等一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像他们这样的玩法，点血机玉很快就会用光。他们闹腾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吧。”两人都不懂什么是点血机玉。
“快了。”
胡桂扬猜得准，不到一刻钟，后面悄无声息，胡桂扬又来到后院，只见闻家人站成一排，面朝厅堂，似在追悼死者。
胡桂扬慢慢走近，闻不语转身道：“我们要为何三尘造机匣。”

第四百四十四章 种子
闻家人没有搬走机匣，而是将它们毁得一塌糊涂，再也不能使用，面对满屋子的废木料，闻不语略显激动，“我们要造更强大的机匣！”
“比天下无敌还要厉害？你们这是要‘天下天上皆无敌’吗？”胡桂扬笑问道。
闻不语冷冷地看向胡桂扬，“你不再是教主了。”
胡桂扬长出一口气，“多谢，一想到那么多人觊觎我的教主之位，我就紧张不安，这回终于可以放松。”
“嘿。不过本教还是认你为前教主，每月送你例银。”
“咦，还有这等好事？多少？”胡桂扬可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便宜。
“不知道，但是有要求。”
“请说，只要别让我再当教主，怎么都行。”
“从此不要再提本教名头，一个字也不要提。”
“这个简单，我现在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什么教来着？”
闻不语轻哼一声，瞧不起胡桂扬的贪财市侩，拱手道：“就此别过，无需再见。”
“无需再见，你若见到何三尘……”
“走了。”闻不语大声道，带令闻家人离开。
“你们闹过就走，谁给我修房子？”胡桂扬大声问。
闻家人的心事早在不在这里，没人回答问题。
“还是得找那个教。”胡桂扬小声道。
次日一早，胡桂扬巡视赵宅，虽然又有不少地方遭到破坏，但是整体完好，最让他高兴的是，前后三进院再没有外人，他亲自动手，将后门用木板封死，再有人想进赵宅，只能走前门。
午时过后不久，“那个教”派来人，是胡桂扬最熟悉的邓海升。
邓海升送来第一月的例银，五十两白银，加三十串铜钱，赶得上朝中高官的月俸。
胡桂扬很高兴，“你们很有钱啊，比朝廷还大方。”
邓海升笑道：“那能一样吗？官儿们明面拿一钱，背后要一两，教主别无收入吧？”
“别叫我教主。”
“别人不认，我还是认的。”
“第一，是我自己不愿当这个教主，第二，你这么一叫，我还能每月得到例银吗？”
“哈哈，教主莫忧，例银不会少。”
胡桂扬笑笑，“那就好，养这么大的宅子，校尉的月俸只是杯水车薪。这不，闻家人又将前后屋子弄出许多窟窿，他们逍遥而去……”
“我们负责修缮，初十就来人，很快就能完工。”
胡桂扬感慨道：“这么多年来，我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当初没有拒绝掉‘火神之子’的称号，请回去替我感谢种火老母。”
“她让我感谢教主呢？”
“为什么？”
“因为教主的拖延，本教离神玉越来越远，直到最终放弃。种火老母说，本教逃过一劫，实赖教主之力。”
“呵呵，懒人也有好处。放弃是怎么说？闻家人不是还有计划吗？”
“闻家人已经全体退教，从此以后，他们需要工匠，也跟别人一样或是出钱，或是通过官府下令。”
“闻家人没钱，他们会找官府。”
“那就无所谓了，官府也一样要出钱。”
“铳药局怎么样了？”
“托教主的福……”
“你还是叫我胡校尉吧，我怎么听‘教主’两字都不舒服。”
邓海升笑着改口，“托胡校尉的福，铳药局至少能够延续一两年，神铳的威力没有问题，重要的是得减轻重量，还得方便易造，唯有如此，才能让朝廷接受。”
“别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胡校尉有空去局里看看，大家一块喝酒。”
“一定。”胡桂扬也有言不由衷的时候。
手里有钱，心中高兴，胡桂扬先奖赏老强、老马，然后让老强去买好酒好肉，他要补过新年。
两名仆人也高兴，更坚定继续做下去的决心。
酒买来，胡桂扬邀两仆一块喝酒，给东跨院也送去一些。
三人的高兴劲儿没持续太久，花大娘子带着儿子登门，撵走老强、老马，质问道：“你怎么跟仆人一块喝酒？”
“高兴呗，你不是希望我找个营生吗？营生自己送上门来，我曾经帮助过的一伙人，每月送我五十两银子、三十串铜钱。”
“这么多！”花小哥惊呆了，“这是什么朋友？三六舅介绍我认识一下吧。”
花大娘子不管这些，“有营生是好事，把钱交出来？”
“嗯？这是我的钱，跟你们花家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等你成亲以后由新娘子决定，你不能管钱。”
“为什么？”
“瞧你的样子，一有钱就挥霍，酒菜都是外面买来的吧？家里的厨子干嘛用的？所以你就不能管钱，正月里我替你保管，等到二月，交给新娘子掌管。”
胡桂扬与花大娘子对视片刻，无奈地说：“就在桌子底下。”
花大娘子稍稍弯腰看了一眼，向儿子道：“搬出来。”
“好咧。三六舅，你别怨我，我都这么大了，身上的零钱就没超过十文……”花小哥将包袱拽出来。
“你不赚钱，要什么零钱？”花大娘子怒道，马上缓和语气，“这笔钱来得正及时，可以用来操办亲事，但是还不太够，我先给你垫上，以后你每月领钱之后先还债。”
“一切从简，不要大操大办。”胡桂扬马上道。
“何家小姐是明媒正娶，跟丁宫女不同，唉……必须大操大办，要不然让人笑话。”
花小哥将包袱放在母亲脚边，竖起右手大拇指，“我真服你，三六舅，人都进家门住几天了，你还能送出去。”
“舅舅的好处你要多学。”
“呵呵，别的可以学，这个……哎呦，这个也学。”花小哥挨了母亲一巴掌，捧起包袱跟着离开。
胡桂扬看着一桌酒菜，叹道：“怪不得义父要等义母去世之后才能纵情酒色，原来是一直没机会啊。”
初十当天，五行教果然派来一批工匠，麻利地修补各处房屋，木料现成，很是方便。
只用了五天，赵宅焕然一新，只有后院的几间房子还需要大修一下，月底前也能完工。
老强、老马比主人还要高兴，互相道：“这才像个大户人家，咱们可以做得更久些。”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袁茂、樊大坚带着蒋二皮、郑三浑登门，提前送来新婚贺礼，一箱一箱搬进来，箱箱沉重，蒋、郑二人累得直喘粗气，老强、老马过来帮忙，也感觉沉得不像话。
樊大坚笑道：“什么都别问，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以后别再催债啦。”
“早送来不就好了。”
“早送来你能保得住吗？这才是我与袁茂的贺礼。”
樊大坚与袁茂手里各捧着一只木盒。
樊大坚送来全套的纸符与丹药，“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可这宅子里住的不是你一个人，新娘子若是在意呢？纸符每间要贴一张，丹药你要好好保持，新婚之夜服用，有奇效。”
“不正经的老道。”胡桂扬接过木盒。
“怎么叫不正经？性命之修乃是大道……你一个凡人不懂这些，收着就是。”樊大坚绝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丹药。
袁茂的贺礼比较正赏，是一盒新打造的金银首饰，“内人说这是时兴样式，不知新娘子会不会喜欢？”
胡桂扬笑道：“袁夫人的眼光绝不会错。真是不好意思，买这座宅子的钱还是从你那里讹来的，待会你搬一箱走吧。”
袁茂大笑，“那明明是看病的钱，怎么算是讹？”
“病情如何？”
“请到里面说话。”
仆人搬运箱子，三人进屋落座，樊大坚先开口：“你真的再不参与神玉的事情？”
“本来我就没想参与，总算如愿以偿。”
樊大坚与袁茂互视一眼。
“外面传言汹汹，说新娘子就是何三尘，谁想从何三尘那里问出法门，还是得通过你。”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相信吗？”
袁茂摇头，“我不信。”
樊大坚嘿嘿笑道：“我……半信半疑，世人往往为情所困，谁知道何三尘是怎么想的？”
袁茂仍然摇头，“咱们只是接触过丹穴，当时就已难以自拔，何三尘深陷其中，怎么可能再作凡人？新娘子是不是她我不知道，但她绝不会轻易分享法门或是神玉。”
“还是袁兄想得明白。”胡桂扬拱手道。
“不管怎样，你不会再参与进去，对不对？”樊大坚问道。
“不会。”胡桂扬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向怀恩做出的承诺，绝不向外人泄露计划，何况他根本不相信何三尘会来找他。
樊大坚又看一眼袁茂，点点头，起身道：“我去外面看着，别让蒋二皮、郑三浑顺手牵羊。”
樊大坚在外面关上门，袁茂稍稍压低声音，“我现在做的怪梦更多了。”
“你能记起自己的梦？”
“只有一点，多是内人转告，听上去，天机船好像是在凡人中间撒下种子，等种子长成之后再回来收割。而且据我所知，做梦的人也越来越多，两厂抓不过来，只能派人问话归宁。大家的梦都差不多。”
“种子？怎么才算长成？”
“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有点紧张，因为陛下与太子也曾去过郧阳府，这个……”
“大家不认为那是好事了？”
“现在说法太多，没人知道哪一个比较准确。”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好像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是假郎中，这样的病治不了。”
“当然，可我想，或许何三尘了解真相，她在僬侥人墓中掌握的秘密最多，我不求别的，只想要个准话：种子究竟是什么？是神力？是丹穴？是金丹？”
“要是我，更关心种子埋在哪了？田地是什么？”
袁茂脸色微变，“种子在凡人中间，我们就是田地。”
“呵呵，我也接触过丹穴与神力，跟你一样，也是田地。”
袁茂做不到胡桂扬那样洒脱，“天机船究竟想要什么？”
“好吧，我若是能见到何三尘，替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给不了你保证。”
袁茂露出微笑，“人各有命，能问清楚最好，不能，也只好如此，怎么都是一世。”
胡桂扬很想安慰袁茂几句，想来想去，开口道：“好在袁夫人不受影响，而且她比你有钱，你不用担心她的后半生。”
袁茂的笑容没了，“你还是闭嘴吧。唉，何三尘……现在是大家的唯一希望。”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有心无力
日子突然间过得飞快，正月十五的花灯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不过三五天，就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人人都在准备新一年的生活，迫得不及待地等候春暖花开，连观音寺胡同里的“懒人”胡桂扬，也不得不忙碌起来。
樊大坚送来不少银子，花大娘子点数之后大为满意，分成若干分，用来置办家具、花木、酒席等物，又雇用一些仆妇，整个赵宅终于恢复正常的生机。
“别看赵宅偶尔也有人多的时候，但是没有人气，为什么？因为你招来的那些人都没将这里当成真正的住处。现在好了，就差一位女主人，这里又算是正常人家了。”花大娘子颇多感慨。
“可惜，再也恢复不了当年的热闹。”胡桂扬记忆中的赵宅总是人满为患，淘气的孩子到处乱跑。
“不要热闹，也不要冷清，安安稳稳的就好，无论如何，先将‘凶宅’的名头去掉，快去试衣服，别跟我贫嘴。”
胡桂扬要做的事情不少，试新衣、写请柬、点数物品，还得接待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尤其是正月的最后几天，客人突然多起来。
许多客人是赵家嫁出去的义女，带着丈夫、儿女过来拜贺，有一些人留下帮忙，胡桂扬记不起几位，谈起来总是一脸茫然，好在他总能笑得出来，难得地合乎时宜，避免不少尴尬。
他以为这些人是花大娘子找来的，问起来却都不是，她们辗转得到消息，自愿前来，算是回趟“娘家”。
孙龙夫妻早早到来，住在赵宅，帮了不少忙，尤其是帮胡桂扬认人，老两口儿记得每一个赵家义女，几乎每天都要抱头痛哭几次。
这天下午，胡桂扬难得清闲片刻，找一间屋子独坐发呆，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
老强进来，短短一个月，他的态度与年前相比发生了极大变化，十分恭谨，如果主人再邀请同席喝酒，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老爷，有一位石百户求见，花大娘子让我直接带到这里。”
“快请。”胡桂扬没想到石桂大会来。
石桂大不仅来了，还抱着孩子，身上没穿官服，一进屋就笑道：“不好意思，他非要跟来，来了之后不肯下地，也不肯说话。”
孩子将脸埋在父亲怀中，一声不吱。
胡桂扬上前笑道：“孩子这么大了？我真是……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你真会成亲。”石桂大要将儿子放下，小家伙却抱得更紧一些，他只好继续抱在怀中。
胡桂扬挠挠头，“是啊，总有想不到的事情。你最近比较闲吗？”
“还好，京城豪杰也要过年，等到运河通航，来往的船只多了，他们才会重新活跃，我也要跟着忙一阵子。”
石桂大调回锦衣卫，专职打探顺天府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平时清闲，一旦厂卫要抓某人，或是调查某案，就要从他这里取得消息，作为回报，石桂大经常向熟识的豪杰卖个人情，帮他们摆脱一些小麻烦。
“这种活儿难立大功吧？”胡桂扬问。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比较适合我。”
“你变化不小。”
“有了儿子之后，我对功名利禄就不那么感兴趣了，尽自己本职，再做些生意贴补家用，日子比从前更踏实。”
胡桂扬笑而不语。
“怎么，你不相信我？”
“你做过那种梦吗？”胡桂扬问。
石桂大沉默不答，胡桂扬上前逗弄小孩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扭过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鬼在哪？”
胡桂扬一愣，石桂大忙道：“别乱说话。抱歉，他不知从哪听到的……”
“没关系。”胡桂扬作个鬼脸儿，“我就是鬼。”
小孩儿笑着扭头，“你不是鬼，一点都不吓人。”
石桂大管不住儿子，向胡桂扬道：“别搭理他。我做过梦，跟别人差不多，这已经不是秘密，当年去过郧阳府的人，至少有一半人做过类似的梦。”
“这么多！”胡桂扬有点吃惊，几个月前，做梦说疯话的人还不多。
“你没做过？”
胡桂扬摇头。
“嘿，你总是跟我们不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我是来恭喜你成亲的，贺礼在花大娘子那里，她对这件事非常热心啊。”
“比对她亲儿子成亲还热心，花小哥已经向我抱怨好几次了。”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赶不回来，就不参加婚礼了。”
“今后再请你喝酒，咱们住得这么近，机会多得是。”
“是啊。”
两人快要无话可聊，石桂大却没有告辞的意思，胡桂扬笑道：“是不是有人让你传话给我？”
石桂大点头，还是不肯说出来。
“西厂汪直？”
石桂大再次点头。
“告诉他，我是真的退出，神玉、何三尘的下落都已经有了，我这边有心无力。”
“好吧，我就这么回复厂公。”
“你还为西厂做事？”
“官场如江湖，总有人情要还，还过之后就是新的人情。”
“两厂都被排除在外，这让两位厂公很失望吧？”
“何至是失望，简直是恐惧，他们害怕会有一个新衙门将厂卫全都压过。”
“新衙门？”
“你还没听说？”
“我最近比较忙，一直没出门。”
“你的铳药局已经调归火药局，工匠增加几十倍，据说以后会与厂卫一样，奏折直达内宫，无需关白上司。宫里很快会任命一位亲信太监掌管火药局，宫中几位权宦都想争夺此位。”
“我的铳药局？呵呵，闻家人都去那里了？”
“据说如此。”
“何三尘呢？”
“据说还没露面。”石桂大所有消息都是“据说”。
胡桂扬突然恍然大悟，“汪直不是让我帮忙抓人，而是希望我替他争取火药局吧？”
石桂大笑着点头，轻轻拍打儿子的后背，哄他睡觉。
“这才几天工夫，就从抓人变成求人，这个……变化太大了吧。”
“效忠陛下的心没有变。”
“我的回复也没变：有心无力。”
“厂公不求承诺，只希望你记得今天的事：他对神玉没有野心，对何三尘更无恶意。”
“我会记得。”胡桂扬笑道，“说来说去，最大的变化来自陛下，厂公……”
“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说了，我来过，也说过，就不打扰你了。”
胡桂扬忘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口无遮拦，拱手相送，“恕不远送，以后常来。”
石桂大抱着儿子往外走，在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作为锦衣百户，我希望你能帮助厂公，作为……曾经的兄弟，我得提醒你：既然想要置身事外，离何三尘越远越好，一次见面，或是她的一句话，立刻就能让你万劫不复，至于她是怎么想的，或者你是怎么做的，都不重要。”
“谢谢。”
石桂大离去，胡桂扬继续坐着发呆。
闻风而动的衙门不少，石桂大来过之后，东厂、南司以至锦衣卫都派人来套近乎，尤其是南司，镇抚梁秀亲自登门贺喜，拐弯抹角地劝说一通，见胡桂扬实在不领情，才失望而归，最后没忘提醒道：“胡校尉能帮助的不只是南司，还有东厂、李仙长，其中的好处我不必多说。”
“我倒是真愿意帮忙，可惜有心无力。”胡桂扬还是拒绝。
离成亲还剩三天，他对怀恩许下的诺言也将失效，胡桂扬盼着这一天快些到来，他已经准备好过最普通的日子。
江南何家的人赶到京城，岳仗何翁是名和善的老者，亲来赵宅查看一番，十分满意，当场许诺，等运河完全通航之后，要送来更多嫁妆。
商少保派来商瑞，也送来一份厚礼，还有一份叮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有一线机会，望胡校尉以天下苍生为念。”
胡桂扬的回答还是那一句“有心无力”，“再过几个月你们就会明白，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是多么可笑，我真改变不了什么，商少保还是找朝中大臣帮忙，正常劝谏陛下吧。”
“内阁由万安把持，朝中已无敢言直谏之臣。”
“那也不能将这么大的重担推到我肩上啊，况且陛下要做的事情是好是坏还没确定呢。”
“朝廷崩坏，必从劳民伤财开始。”
“有心无力，请转告商少保，我真是有心无力。”
商瑞有些失望，但是没有纠缠不休，留下礼物告辞。
成亲的前一天下午，罗氏竟然登门，不带贺礼，去东跨院找蜂娘，良久才出来，求见家主胡桂扬。
“你斩断我一条臂膀。”一见面罗氏就发出抱怨，“我以为蜂娘早晚会待够，没想到……多年情谊比不上一条狗。”
“可能是因为狗的话比较少吧。”胡桂扬坐在桌后，没有起身相迎。
罗氏冷笑，“恭喜胡校尉明日成亲。”
“多谢，明天你要过来吃喜酒吗？我这边女眷不少，你可以与她们同席。”
“不来了，没时间。”
“你有萧杀熊他们的消息吗？”
“他们也不会来。”
“我没指望他们来，只是想知道死活。”
“两厂当初的陷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要抓活口。萧杀熊、张慨、赵阿七、小谭都没死，在养伤，又跟李欧、江东侠混在一起，还想分一杯羹。”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明天或许会来，跟你一样，不带贺礼。”
“蜂娘留在这里，你还想要贺礼？”
“蜂娘是赖在这里，霸占我家一座跨院，我巴不得她走。”
“不管怎样，蜂娘若受一点委屈……”
“公主放过我，你也不会放过我，你放过我，大饼也不会放过我。放心吧，我家里不多她一个人。”
罗氏犹豫片刻，“何家人已经进京，何家女儿可还没人见过。”
“明天你若来，就能见到了。”胡桂扬笑道，他还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何家女儿的真实身份。
“唉，何三尘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她若真能离你远远的，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对啊，所以她肯定不会找我。”
罗氏转身就走。
夜里，胡桂扬居然失眠，次日早早起床，换上新衣，与袁茂、樊大坚等一些朋友，再加上花小哥等十多位外甥，准备伴随花轿去往何家迎亲。
花大娘子匆匆进来，撵走一众男伴，向胡桂扬道：“何家说，女儿还没到，让咱们这边等会再去迎亲。”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大喜之日
客人早已到齐，祝福的话说过两三遍，能开的玩笑全都用完，酒席摆好，小孩子饿了，大人开始感到尴尬与困惑。
新娘子还是没到。
何家不停地派人来，希望新郎官儿再等一会，午时过后何翁不顾礼节亲自登门，一头汗地向女婿解释道：“女儿前天就该到的，不知是为什么……女婿休要着急，我已经……”
“我不着急。”胡桂扬笑道，拍拍岳丈的肩膀，“交给我吧，我会将令爱找回来，不管今天能不能拜堂，她都是我的妻子。”
前两天第一次见面时，何翁对女婿的印象不错，没觉得他有古怪之处，以为传言不真，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不正常，这都什么时候了，女婿竟然还笑得出来，好像丢失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只调皮的小狗。
胡桂扬换下新衣，请客人或是先回家，或是去后两进院子休息，仆人也都离开，将整个前院空出来。
期间他一直面带笑容，“抱歉，没让你吃好，带些酒菜回家吧，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新娘子？嗯，她会来的，只是稍晚一些。”
没人好意思多问，只有樊大坚不管不顾，撵也不走，拉着胡桂扬走到一边，小声问道：“怎么样？我就说不对吧，肯定是何三尘捣鬼，她……”
袁茂追过来，“老道，少说两句吧。胡校尉，需要我们帮忙吗？我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对对，何三尘明明已经进京，必然会留下一些马脚，我就不信什么都找不到。”
胡桂扬拱手笑道：“多谢两位，但是我不需要消息，新娘子会来，她只是……比较害羞，所以我要先请大家离开。”
袁茂没说什么，樊大坚茫然道：“什么新娘子，害羞到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见？”
袁茂将樊大坚拽走。
最后留下的是花家母子，花小哥嘴上安慰，脸上却忍不住想笑，“三六舅别急，无非是等上几个月，等我先成亲……”
花大娘子将儿子推开，向胡桂扬正色道：“这门亲事是我定的，我会负责到底，无论如何也要将新娘子找回来。”
胡桂扬刚要开口，花小哥在一边抢道：“只要新娘子还活着……”
花大娘子揪住儿子的耳朵，一路拽出大门。
为了迎亲，平时关闭的大门今天完全敞开，前院再没有别人，胡桂扬将客人没带走的酒菜凑成小半桌，自斟自饮，期间有人过来探望，都被他不客气地撵走，很快，再也没人过来打扰。
天色渐黑，花小哥来了一趟，“三六舅别着急，我娘说了，今天找不到，明天能找到，明天找不到……”
“出去。”胡桂扬脸红红地说，今天的他有些不胜酒力。
花小哥吐下舌头，急忙告辞，路上做出决定，明天一定要带些礼物再去拜见未来岳丈，确保自己的婚事不出任何差错。
天黑了，胡桂扬却是酒兴大涨，又热一壶酒，在对面多置一副碗筷，这边喝一杯，转到那边再喝一杯，自己与自己拼酒，不亦乐乎。
门口有人探头，胡桂扬醉熏熏地说：“什么人，敢打扰老爷喝酒？”
“什么酒？”
“好酒。”
“什么好酒？”
“能喝醉的好酒。”
来者沉默一会，迈过门槛进屋，“那我要尝尝。怎么不点灯？”
胡桂扬将别人撵走，对此人却网开一面，“大家都说好酒色香味俱全，我不点灯，所以不见色；我不深吸，所以不闻香；我只喝酒，将色、香全化为味道，务求一醉。”
“嗯，倒也是种喝法。”来者将门开着，借助外面的微光摸到桌前，又摸到半杯残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不错，山东秋露白，但也没什么特别味道。”
“屋中无灯，你仍在看，鼻不深吸，香气飘来，你还是嗅闻，当然体会不到真味。你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再试一下。”
来者照做，胡桂扬斟酒，他早已熟悉位置，一倒即准。
小半杯酒入口，来者仔细咂摸一会，“味道是浓一些，但不值得屏住呼吸，更不值得摸黑。”
红光闪烁几下，来者点燃自己带来的两根蜡烛。
那是红色的喜烛，比寻常蜡烛粗大许多，两烛并列，将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来者坐下，将剩下的半杯酒喝掉，“大喜之日，你怎么还穿旧衣？”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只送来两根蜡烛？”
“哈哈，我送来的可不只是蜡烛。这里没有外人吧？”
“都在后面，应该已经睡下了。”
“我去将门关好。”
来者起身要走，胡桂扬叫住他，“何五疯子，她在哪？”
“哪个她？”
“小草。”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三姐让我来，我就来了，别的事情我都不管。”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出屋，外面关门声响动，通往后院的垂花门和赵宅大门都被关上。
何五疯子回到门口，“你应该……算了，我就是过来查看一下情况。”说罢离去。
胡桂扬对烛喝酒，酒味越来越淡。
何三姐儿进来，第一眼先看到桌上的红烛，“五弟拿来的蜡烛？”
胡桂扬点下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
何三姐儿合上门，站在门口，“抱歉，破坏了你的喜事。”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那个小姑娘……我自认为还算聪明，却被她骗过。”
“谢谢你治好她的病。”
“没什么，恰好要试下药方，恰好她就在身边。我还以为自己失败了呢，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会掩藏真相，掩藏得还那么好。”
胡桂扬露出一丝微笑，“她很聪明，跟你在一起，她学得更聪明了。”他扭过头。
何三姐儿一身淡黄长裙，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身躯娇小，神情温婉而坚毅，拥有一颗永远不会被说服的心。
“她还泄露了我的许多秘密。”
“对你的计划好像没什么影响。”
“迫使我提前了。”
“我替她道歉。”
听到这句话，何三姐儿的脸上稍显僵硬，很快恢复正常，慢慢走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将神玉都给弄丢了，你还需要我的帮助？”胡桂扬笑道，给自己又倒一杯酒。
何三姐儿来到桌前，夺走酒杯、酒壶，放在桌上另一角，然后绕到胡桂扬身后，“当初给你神玉，只是希望它能离我远一些，并没有要求你长久保护它。”
“现在又要我做什么呢？”
“利剑要配好鞘，至少不被剑刃所伤。”
“我是利剑，还是好鞘？”
“你是剑鞘。”
“皇帝身边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没有合适的剑鞘。”
“或许有，但皇帝不想冒险尝试，你这只剑鞘已经用过，证明无害，可以再用。”
“万一我想将鞘中的利剑毁掉呢？”
何三姐儿绕到胡桂扬对面，笑道：“地火毁玉？”
“是有这么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你。”
“总得给想毁玉的人一点希望，这样一来，他们也会‘帮’我寻玉，送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方便我夺回来。”
“难道就毁不掉了？”
“能，但不是毁，而是用。”
“用？”
“对，将神玉用在机匣上，催生无上强力，它自己也会被消耗。”
“什么样的机匣配得上神玉？”
“当然不是寻常机匣。所以我说出来得过早，目前只能造一个试用机匣，再过一两年，才能造出完美机匣。”
“有人说，你的机匣需要动用数百万民力。”
“或许用不到这么多人，要看一两年后的进展。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邀请。”
“嗯……谢谢你的邀请，可我只想马上成亲，早点生个儿子，不再受我那群外甥的嘲笑。”
何三姐儿又绕到胡桂扬身后，右手放在他的肩上，稍稍倾身，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小草不仅泄露我的秘密，还偷走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胡桂扬嗅到熟悉的幽香，即使屏住呼吸也阻止不了。
“求亲。”
“你打算求亲？对，你早就让李欧给我传话来着。”
“求亲会将厂卫的目光全转到你这里，方便我与宫中联系。”
“这招很有效。”
“我在意的不只是有效无效，我本来就应该嫁给你，而且咱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熟悉的幽香渗入肌肤、刺进骨骼、缠绕腑脏，胡桂扬几乎忘了如何呼吸，抓住肩上的那只手，稍一停顿，终于将它移开。
“我今天要娶的人不是你。”
何三姐儿慢慢走回门口，“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怀疑过、没盼望过要嫁来的人会是我？”
“如果一定让我说‘盼望’的话，我曾经盼望你和小草会一块嫁过来，仅是一念之间，然后我就对自己说‘你这个混蛋加笨蛋，想什么美事？何三尘是那种人吗？她追索的是神力，早在知道神力存在之前，她就在追索，从一而终，未有过片刻动摇。你呢？你是一个懒人，从未动摇的就是犯懒。你们早已背道而驰，越行越远，残存的一点幻想害人害己。’”
“你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最近两年养成的习惯，我还说过其它话……”
“够了。”何三尘收起笑容。
“我已经无法理解你究竟为什么要追索神力。”胡桂扬补充一句。
“等我取得成功，天下所有人都会理解。”何三尘淡淡地说，打开房门，“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没什么可送的，这个你留着吧。”
何三尘袖子一甩，一枚玉佩落在桌上。
“我说过没法帮忙。”胡桂扬一眼就认出那是真正的神玉。
“本来你可经选择帮忙，既然你拒绝了，那这就不是帮忙，而是奉旨行事。”
“皇帝非让我保留神玉？”
“皇帝就是皇帝。”何三尘再不解释，出门离去。
胡桂扬盯着神玉，醉意全无。
门口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阿寅说道：“好好对待小草。”

第四百四十七章 莫误吉日
小草绷着脸坐在凳子上，身穿鲜红的新衣，头上插满了首饰——太满了一些，像是一顶巨大而做工粗糙的头盔，胡乱镶嵌着数不尽的珠宝。
胡桂扬从隔壁屋走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草的脸绷得更紧。
“头上不重吗？”
“你去问阿寅。”
胡桂扬恍然，这一身刺眼的红以及杂乱的首饰，的确符合那个侏儒的风格，“他对你倒是真好。”
“他将我当成木偶，随意打扮。”
“那也是一片好心。”
小草咬住嘴唇，眼里噙满泪水。
胡桂扬急忙走来，“别动，我替你摘下来。”
簪、钗、钿、梳……每样都有多只，胡桂扬像整理乱线头一样，逐只摘取，又没忍住自己的嘴，“小草，咱们发财啦，这些东西很值钱啊，光是镶在上面的这些珠宝……”
小草抽泣一声，胡桂扬立刻改口，“你受苦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待会我得亲自去向岳丈说一声，他快急死了。”
“担心我什么？我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义父……”
胡桂扬摘下两只硕大的耳坠，用手指轻轻揉搓有些发红的耳垂，“我不是你的亲人吗？”
小草的脸红到耳根，胡桂扬从后面也能看到，“你听到我们在隔壁说话了？”
“嗯。”
“我表现得怎么样？没犯大错吧？”
小草终于哭出来，“胡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胡桂扬继续摘取首饰，“做错什么？你被劫持，有错也是他们的。”
“何三姐儿自己想嫁给你，我……我‘偷’了她的主意……还说了她的坏话……”
胡桂扬转到小草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你觉得我是神仙吗？”
小草一脸困惑，但是止住哭泣，“当然不是。”
“我是圣人吗？”
小草又抽泣两声，“什么是圣人？”
“就是那种非常了不起的人。”
“胡大哥很了不起。”
“不能自私，要以苍生福祉为己任，时刻想着天下，和商少保有点像的那种人。”
“嗯……”小草有点犹豫。
“你得说实话。”
小草摇头，“你不是圣人。”
“你呢？是神仙或者圣人吗？”
“我更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何三尘呢？”胡桂扬继续问。
小草陷入沉思。
胡桂扬站起身，接着摘取首饰，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越来越吃惊，小小的一颗脑袋上怎么可能容下这些东西？
“何三姐儿不是神仙不是圣人，但她也不是凡人。”小草终于开口。
“她从前是凡人，慢慢地就不是了。她说她想嫁我，那是凡人何三尘的愿望，被她带到现在，总得尝试一下才能完全放弃，就像……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长成大人之后偶尔也会拿出来怀念一下，可是很快还会扔掉，因为大人就是大人，不再喜欢儿时的东西。”
“咱们都是小孩儿，何三姐儿是大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咱们还玩小时候的游戏，何三尘已经去做大人的事情。所以你没有‘偷’任何人的主意，何三尘曾经有过与你一样的想法，但她早已不在意。”
“那她还来找你。”
“因为她需要一次完结，她走时比来时更高兴。”
诸多首饰终于摘净，小草的头发有些散乱，胡桂扬不会梳头，干脆全都解开，让长发自然下垂。
小草转过身，抬头看他，“可我不想当小孩儿，小孩儿没法嫁给你，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胡桂扬笑道：“那是个比喻，凡人都是‘孩子’，只有极个别人，像何三尘那样，才是‘大人’。”
“我不管比喻不比喻，我还是嫁给你了，对吧？”
“当然，但是咱们得补一下拜堂。”
小草终于露出笑容，“阿寅带我来的时候，我是有一点害怕的……当我听到你在隔壁说的那些话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可阿寅说……说我耽误胡大哥超凡入圣。”
“阿寅是个疯子。”胡桂扬一句话给出答案，没有费力去想复杂的比喻。
“阿寅不疯，他跟何三姐儿一样，是个‘大人’。”
“‘大人’中间也有疯子，还不少。来吧，我带你去后院，咱们的洞房已经准备好了。”
小草平时胆子很大，今天却出奇地小，摇头道：“我不去，我……谁都不认识。”
“哈哈，房间里只有咱们两人，你不是认识我吗？”
“我刚哭过……咱们还没拜堂……”
“有道理，你就坐在这里？”
“嗯……”
“好吧，你看着这些首饰，我去通知岳丈，他就住在附近。”
“嗯……”
胡桂扬走到门口，扭头看向小草，笑道：“你的链子枪呢？”
小草拍拍腰间，“带着呢。”
“不会吧，一点也看不出来。”
“阿寅帮我造了一根又细又轻的链子枪，说我已经超过‘举重若轻’的境界，该学习‘运轻若重’了。”
“你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我用着很顺手，但我打不过阿寅与何三姐儿，勉强能与何五凤打个平手。”
“何五疯子也是‘孩子’，可惜他非要跟在‘大人’身后。”
小草微微皱眉，“还是比喻？”
胡桂扬笑着出门。
空中弯月如钩，繁星闪烁，胡桂扬突然想起小草满头的珠宝首饰，不由得又笑出声来。
夜里很黑，街上寂静无人，胡桂扬默默前行，记得相隔五家就是何翁租住的落脚之处。
罗氏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拦在路上。
胡桂扬吓了一跳，“你不是没时间吗？”
“我是跟着别人来的。”
“那你应该看到，‘别人’已经走了。”
“她有何用意？”
“没什么用意，叙旧，顺便将新娘子送来，我正要去通知岳丈。”
“仅仅如此？”
胡桂扬上前两步，“你若有本事，就去找何三尘，若是没本事，就学我置身事外，天天神出鬼没的，有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自己向怀公做过的许诺吗？”
“哦，原来你又转投怀太监了。”
“是怀公投向东宫。”
“嘿，还让我保密呢，他自己的嘴就不严。回去告诉他，神玉在我这里。”
罗氏大吃一惊，“你今晚就拿到了？”
“何三尘直接送给我，没用我开口。”
罗氏越发震惊，半晌才道：“她对你真是……情深意重。”
胡桂扬懒得解释，“回去复命吧。”
罗氏没动，“能让我看一眼吗？”
“你会辨认神玉？”
“至少看上一眼，才好回去复命。”
胡桂扬摇头，“你不够资格。”
罗氏露出明显的怒容。
胡桂扬并不退让，“这种事情还是说开比较好，拐弯抹角反而会害了你：罗氏，你对神力的迷恋还没有完全解脱，受不得诱惑。”
“嘿，谁能保证你就能忍受诱惑呢？没准你一直在装傻充愣，骗取何三尘的信任。”
“那你就学我装傻，看看能否也骗取信任。回去吧，将你看到、听到的事情告诉怀恩，有什么怀疑也可以说，让那个太监做决定，他比你坚定得多。”
罗氏没动，“你保不住神玉，许多人觊觎此物，我一扭头，它就会被夺走。”
“所以你想先夺走？罗氏，赶快清醒过来吧，你正在陷进去……”
罗氏突然动手。
胡桂扬早有准备，立刻还招，可他刚刚摆出架势，罗氏突然收手，尖叫一声，连退数步，抬头看向旁边的高墙。
“你怎么跟来了？”胡桂扬看到寒光一闪，有点像是机匣里的飞剑，但是更大一些，显然是小草的链子枪。
罗氏捂着右腕，满脸惊恐，又退几步，“原来有人帮你护玉，那我没什么可做的了。请……请保护好神玉，再见。”
罗氏仓皇离去。
“想不到我引以为傲的一张嘴，比不上你的一根链子枪，小草，出来吧。”
小草没有现身，也不肯说话。
胡桂扬笑着摇摇头，继续前行，敲响何家大门。
何家主仆多人都没入睡，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到敲门声立刻开门，听说新娘子已经找到，齐声欢呼，感谢满天神佛的帮助。
何翁立刻带人前往赵宅，见到女儿的面，终于放下心来，只是对那一桌子的首饰感到不解。
女儿已经进入夫家的门，总不能带走，何翁倒有主意，决定连夜拜堂，不能错过良辰吉日。
赵宅的许多亲戚还在，全被叫醒，听说新娘子找到了，立刻涌来前院观看，东西齐全，只是没有司仪，酒菜也不全。
何翁全不在意，指定年老的仆妇主持拜堂，以茶代酒，临时拼凑数桌酒席，连咸菜也都摆上来，菜不够就在盘子上放置大把的碎银、铜钱，随客取用，只求一个热闹。
客人只剩白天时的三四成，看到一盘盘的银钱，眼睛全亮了，没人在意酒席的简陋，开始还有些拘谨，很快就开始出手争抢，比单纯的吃饭更热闹。
何翁比谁都高兴，银钱被抢光，就让仆人再去拿。
胡桂扬也拿出一些钱，心里却惊诧岳丈的巨富与豪爽。
婚礼持续到后半夜，期间有巡夜兵丁登门查问，全被何翁用钱买通，还请他们吃酒，算是娘家的客人。
人群散去，大家都要睡一会，明天好向更多人讲述今天的奇异婚礼。
何翁告辞时满眼含泪，向女婿道：“好好待我女儿。”
“我将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我这里地方大，什么时候岳母也来京城，就住在这里吧，不必再回江南，我们俩口儿也好侍候二老。”
何翁越发感动，嘴上推辞，却颇有赞同之意。
胡桂扬着力劝说，就差要当上门女婿，哄得岳丈极为开心。
来到二进院的洞房，胡桂扬向披着盖头的小草道：“何家太有钱了，一定要将你的义父、义母接到……”
小草抬起手，示意胡桂扬别出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甩出链子枪。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十年
胡桂扬站在门口不动，对面的小草右袖微拂，链子枪从腰后飞出，悄无声息地刺穿窗纸，旋即收回。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后退，随后是一个声音：“嘿，胡桂扬，你现在靠女人保护啦。”
“对啊，不服气吗？”胡桂扬转身道，“连份贺礼都不送，就来蹲墙角偷听洞房，你不脸红吗？”
外面没有声音，那人显然是走了。
“不是赵阿七，就是小谭，听说他们还在养伤，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小草没吱声，链子枪已经收好，不露半点痕迹。
胡桂扬来到小草面前，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你觉得外面还有人偷听吗？”
小草轻轻摇头。
胡桂扬伸手碰到盖头，马上又缩回来，“我刚才说将岳丈、岳母接来，是因为他们别无儿女，对你又这么好，所以想要奉养他们，不全是为了钱，当然，钱多更好，能免去许多麻烦。”
小草轻轻点头。
“神玉在我这里，何三尘给我的，早先没告诉你……”
小草自己掀开盖头，“她们告诉我，掀开这块布之前，我一个字也不能说，否则的话，咱们以后都会倒霉。”说罢又披上。
胡桂扬一愣，这才伸手掀去盖头，“还有这种说法？第一次成亲，没经验，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小草咬着嘴唇，目光躲闪。
“咱们休息吧，闹腾这么久，天都要亮了，明天还得有一大帮人赶来。”
小草干脆低下头。
胡桂扬吹熄桌上的蜡烛，摸黑走到床前，与小草并肩坐下，去摸她的手，小草像是被针刺到一样，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是害怕吗？”胡桂扬诧异地问，在他的记忆中，小草的胆子可不小。
“我……我不怕，就是……就是……”
“有点紧张？”
“嗯。”
“我也紧张，总觉得你还太小，咱们又那么熟，而且你还带着链子枪，比我厉害得多。”
小草笑了一声，“链子枪必须留在身边，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呢？”
“没错。这帮家伙，自己不成亲，却来偷听我的洞房，无耻至极。”
“那个，胡大哥，这么晚了，你说明天还有客人要来，咱们……咱们……”
“咱们先休息一会，不做别的。”胡桂扬打个哈欠，“困死我了。”
小草稍松口气。
两人又坐一会，胡桂扬问道：“你不睡里面吗？你若是嫌挤，我睡凳子上，你知道我的本事，在哪都能睡着。”
“不用，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万一有敌人，我方便出手。”
胡桂扬脱下外衣与靴子，躺在床内，不一会，小草也躺下，似乎一件衣裳也没脱，好在头上已经没有那么多首饰，不至于影响睡觉。
胡桂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何三尘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给他神玉，其实别有用心。他想将这个念头说给小草，没等他考虑好如何开口，人已经睡着。
次日一早，胡桂扬被鞭炮声惊醒，腾地坐起来，发现外面天已大亮，小草不知去向，外面鞭炮声大作，夹杂着鼎沸的人声。
昨天的客人又都来了。
错过昨晚的婚礼，樊大坚极为不满，就是他带人来后院放鞭炮，将新郎官吵醒，嚷嚷着要见新娘子。
新娘子早已起床，最先见的人是花大娘子等许多女眷。
花大娘子将新娘子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查看一遍，郑重地宣布，胡家媳妇必生贵子，然后带着她挨个认亲。
小草人很大方，迅速赢得众人的欢心，簇拥着她迎见男宾，都将新郎官忘在脑后。
袁茂与樊大坚认得小草，见到新娘子是她，不由得大吃一惊，老道指着她说：“你是……你是……胡桂扬这个家伙，竟然一点口风也不透露！”
胡桂扬出来，重开酒席，再次宴客，这次酒菜丰盛，所有人却都怀念昨晚没什么味道的“银钱之菜”，享受过的人眉飞色舞，无缘者唉声叹气。
宴席从上午持续到傍晚，胡桂扬又喝多了，脚步踉跄，好几次平地摔跤，但是心中高兴，并不觉得难受。
客人逐渐告辞，樊大坚代为送客，袁茂将胡桂扬扶到隔壁房中稍事休息。
“从来没见胡校尉喝这么多酒。”袁茂笑道。
“谁知道会冒出这么多客人？好多我都不认识，现在也叫不出名字，只好多喝一点，他们就会原谅我的失礼了。”
“哈哈，是个妙招。”
胡桂扬瘫在椅子上，斜睨袁茂，“你今天不只是来贺喜，还是东宫的说客吧？”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胡校尉，不只是东宫，还有怀太监，他让我提醒胡校尉，你答应过他……”
“你先告诉我，皇帝、何三尘有什么计划？”
“我是外人，无从得知。”
“给我一点‘据说’也好。”
“据说，火药局得到扩充，以造药制铳为名义，赶制一具前所未有的巨大机匣。”
“嗯。”这与胡桂扬从何三尘那里听到的说法一致。
“又据说，这只是试造，如果成功，还要造更大、更强的机匣，唯有神玉才能驱使。”
“要多久？”
“两年试造，四年再造，共是六年，正好赶上天机船降临。”
“天机船什么时候降临你都知道了？”
“十个循环，也就是十年，据说这是何三尘解读出来的时间，前些天，有人梦到过这个数字，我还没有……胡校尉，先别睡觉。”
胡桂扬正向地面滑去，急忙坐直，“抱歉，本来就没睡多久，一喝酒更困了。嗯，我明白了，再过六年，天机船还会降临，降临在哪？”
“当然是‘种子’聚集之所，也就是京城。”
郧阳府参与吸丹的人多是官兵，皇帝很容易就能将他们留在京城。
“嗯。”胡桂扬越发困倦，趁着还有一线清醒，说道：“请转告东宫和怀太监，地火毁不掉神玉，我会另想办法，神玉暂时就放在我这里……”
胡桂扬睡着了。
袁茂无奈地摇摇头，对胡桂扬的处事不惊，他是既佩服，又觉得不可思议，以为此人若能改一下毛病，多用点心，成就肯定不可限量，不至于只是一名锦衣校尉。
樊大坚推门进来，“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就在这儿睡了？”
“搭把手，将他抬回后院去。”
“你跟他说明白了？”
“嗯，他不会交出神玉，要另想办法毁玉。”
“嘿，胡桂扬一直力主硬抗天机船，绝不认它为神船。何三尘自称发现天机船弱点，要造机匣夺取全船神力，岂不正中胡桂扬下怀？我看他是入伙了。”
“咱们只负责传话，别的就别管了。”
袁茂抓住胡桂扬一条胳膊，樊大坚握住另一条，心中突然灵机一闪，小声道：“他喝多了，神玉没准就在他身上……”
袁茂摇头，“连想都不要想，你我既没有本事弄清真相，也没有本事抵抗神玉的诱惑，还是少动些歪念头吧。”
樊大坚面露不满，“你为什么总将咱们两人想得这么软弱？”话是这么说，他没有伸手，而是与袁茂一块搀起胡桂扬，拖着往外去。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胡桂扬醒了，“咦，我怎么在飘啊？哦，是你们两个，走，咱们再去喝酒。”
“人都走光啦，还喝什么？”樊大坚松开手，“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快去见新媳妇吧，我们可不敢留你，待会小草拎着链子枪来找我俩算账，谁能拦住她？”
“哈哈，没错，她的链子枪无人能敌。”胡桂扬摇摇晃晃地去往后院的洞房。
看着胡桂扬的背影，樊大坚叹了口气，“与你做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耍手段，比较不痛快。”
“你耍手段，别人也耍，你敢说自己次次都赢？”
樊大坚又叹一口气，“好吧，咱们去回话吧，功劳是没有了，别得罪人就行。”
两人送走最后几名醉熏熏的客人，找来老强让他们关门，自己也告辞。
胡桂扬推门进屋，发现屋里不只小草一人。
蜂娘神智有些糊涂，说的话只有罗氏一人能听懂，在赵宅的身份又不清不楚，因此婚礼时没有请她过来。
蜂娘也不在意，住在东跨院里专心逗狗，今晚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竟然进入洞房，与小草聊天，挨件查看她的珠宝首饰，大饼跟在她的脚边，亦步亦趋，偶尔冲新娘子吐吐舌头，以示讨好。
“你能听懂她说话？”胡桂扬吃惊地问。
“听不懂，但是看她高兴，我也高兴。”小草笑道。
“她赖在这里不走，霸占我的狗，不是我有意留下的。”胡桂扬解释道。
“怎么算是赖在这里？你忘了，当年她可是跟咱们一块登过天机船，拿过天机丸，我也曾经跟她一样糊里糊涂。她一定要留下，我认她做姐姐，她好像叫我妹妹了。”
“呵呵，你高兴就好。她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直待下去啊。”
“我是说在这间屋子里待多久，这是咱们的洞房……”
蜂娘拿起一支凤钗，呜呜啊啊地说了些什么。
“送给你了。”小草接过凤钗，插在蜂娘头上，蜂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大饼跟着转圈，小草也转一圈，“你还记得阿寅教你的舞蹈？”
胡桂扬呆若木鸡，好一会才道：“那我在椅子上睡会。”
“胡大哥，真是抱歉，看她这么高兴，真不忍心撵走。”
“没关系，我怎么都能睡。”胡桂扬伏桌入睡，隐约看到小草与蜂娘在转圈跳舞。
一觉醒来，天光又已大亮，胡桂扬躺在床上，小草与蜂娘都已不在。
“这算怎么回事？”胡桂扬喃喃道，许多人觊觎神玉，他却只在意一件事：小草明明愿意嫁给她，为什么不愿同床？

第四百四十九章 观心
张慨登门拜访，面色苍白，被鸟铳击中时受的伤显然还没有痊愈。
“这里被击中。”一见面他就抬起右臂，然后左手从下方穿过，努力指向后背，“西厂的人说他们手下留情，否则的话我非死不可。”
胡桂扬探头看了一眼，“伤势不轻，你应该在家多多休养。”
张慨笑着摇头，“家里人天天埋怨我惹是生非，我宁愿出来走走。”
“所以就走到我这里来了。”胡桂扬从来没觉得自己与张慨是朋友，连比较熟悉都算不上，但还是接待此人，让老马准备一桌酒菜。
张慨也不客气，坦然入席，端起酒杯，“胡校尉前些天成亲，我没来，今天算是补上，来，我敬你一杯。”
“补上什么？”
“贺喜啊。”
“可你是空手来的。”
“君子之交，不讲这个。”
“哦。”胡桂扬举杯，与张慨同时喝下，然后道：“难怪君子这么少。”
“哈哈，胡校尉说话总是这么有趣。你也别说我‘空手’，我还真带来一件礼物。”
“在哪？”
“在这里。”张慨指着自己的嘴巴，“我给胡校尉带来一个好消息。”
胡桂扬抬手阻止张慨说下去，笑道：“动嘴是我的强项，你竟然拿来对付我？这一招我熟，将欲夺之，必先予之，你说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其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我都懒得猜，是这个？”
胡桂扬拍拍腹部。
张慨起身，马上又坐下，“胡校尉将神玉放在身上？”
“还能放在哪？哪都不安全。”
“也对，但我真不是来要神玉的，这么多异人，失去神力之后只有我没再练功，以此赎罪，远离是非。”
“好吧，我就听听你的‘好消息’。”
“我们同意给胡家当护院。”
胡桂扬猜中了招数，却没有猜到内容，不由得一愣。
张慨笑道：“能让我们这些人看家护院，天下没有几家能做到吧？”
“等等，你说的‘我们’是谁？”
“我、萧杀熊、赵阿七、小谭，我还能再找来几位从前的异人。”
“‘同意’又是什么意思？我可没说过要雇请你们，我甚至没说过需要护院。”
“这么大的宅院怎么可能不需要护院？别以为京城就很安全，遭盗遭抢的可不少，何况胡校尉身怀至宝，所谓‘卞和无罪，怀玉其罪’，胡校尉不可不防。”
“对啊，防的就是你们几个。李欧和江东侠呢？”
“这两人逃之夭夭。”
“逃之……哦，他俩得到神力玉佩，要找地方练功。”
“对，练成之后，必来夺玉，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胡校尉需要我们这些帮手。”
胡桂扬越听越觉可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帮手，还是扒手呢？我成亲那天晚上，有人躲在窗外……”
“那个是小谭，他非常抱歉。”
“用不着，我既不相信你们，也不需要你们，我自己能保护神玉。”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个好汉三个帮，多几名帮手，胡校尉能有什么损失，我们连工钱都不要。”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收留你们了。”
张慨叹息一声，“胡校尉这是逼我说实话啊。”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谎言？”
“也是实话，但还有一些没说。我们知道胡校尉是替陛下保管神玉，就此断绝念头，再没有夺玉的想法。”
“是吗？”胡桂扬一点都不相信，端起酒杯慢慢喝。
“可我们也不想离神玉太远，既然不能拥有它，那就保护它，至少能留在它身边。”
“呵呵，所以你们不是护院，是护玉。”
“也可以这么说。胡校尉若是还有怀疑，我们可以发毒誓。”
“算了，我不信那个。他们至少会些武功，你现在没有半点功力，怎么护玉？”
“当不了护玉，我可以当师爷啊。我从小读书，考中过举人，考进士的时候功败垂成。”
胡桂扬摇头，“我就是一名校尉，要什么师爷啊？”
“账房、管家都行。”
“你是皇亲国戚！谁敢请你做这个？”
“我不在乎。来，喝酒。”
“我在乎。老马做的鸭肉不错，你尝尝。”
两人推杯换盏，张慨屡次想要继续劝说，都被胡桂扬用酒拦下。
到了最后，张慨已是醉眼朦胧，舌头也大了，仍不忘此行的目的，按住酒杯，再不肯喝，“我们这一辈子算是毁在了神力上，从此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胡校尉若肯收留，我们尽心护玉，若不肯收留，我们拼死也得来夺玉，没办法，身不由己啊。”
胡桂扬笑道：“好吧。”
“你说什么？你同意了？”
“同意，但是有个要求。”
“要求随便提。”
“我不要护院、师爷，我要成立一个‘观心社’。”
“观心社？”张慨一脸茫然。
“就是那种参禅打坐、随便聊天的会社。”
“啊？”张慨更加茫然。
胡桂扬却来了兴致，“人人皆可入社，每月交银十两，包吃包住，一次交一年，可以打折。如此一来，你们的愿望达成，我也算多个营生，能向花大娘子做个交待，怎么样？”
张慨思忖良久，皱眉道：“你要向我们收钱？”
“这是我送你的‘好消息’。”
张慨突然大笑，举杯一饮而尽，起身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就来。”
胡桂扬后悔要钱少了，“想要好吃好喝，得另加钱！”
张慨挥挥手，表示简单，歪歪斜斜地离去。
胡桂扬要壶热茶，正坐在厅里醒酒，花大娘子推门进来，说：“行了。”
“什么行了？”
“新娘子很好，我将你家的财物都已交托完毕，从今以后，由她管家，我就不用来了。”
“咦，这里也是你的家，为什么不来？”
花大娘子难得地笑笑，“偶尔来串门吧，平时就不来了。”
胡桂扬起身，“是我得罪你了，还是小草？”
“已经成亲了，还叫什么‘小草’、‘小花’？要称‘内人’、‘荆拙’。”
“我与内人谁得罪你了？”
“你们两口儿都很听话，对我没有半点怀疑，我很满意，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里从前是赵宅，现在是胡家，而我是花家的人。”
“你是我的姐姐，永远不会变。”
“出嫁的姐姐也是外人。”花大娘子摆手，表示不想说这些，“你不必多说，我做这些事情不全是为你，是为义母……好吧，义父也算上，希望他们二老的坟墓不至于无人打扫。”
“一年至少四次，绝不会少。孙二叔万一过世，我就将那块地买下来，搬过去住。”
“孝心也得有度，记得时时扫墓就好，搬过去干嘛？总之你算是稳下来了。”
“我刚刚又找到一分营生，能成的话，每个月至少会有四五十两进项。”
“那就更好了，你们两口儿好好过日子吧。”
“可我们夫妻二人都不懂持家之道。”
花大娘子皱起眉头，“我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呢，哪有工夫天天照顾你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情都能学会。”
“好吧，我们慢慢学，可是你别偶尔才来一趟，经常过来看看。”
“行行，有空我就过来。”花大娘子不耐烦地说，想了一会，开口道：“有些事情你得教教新娘子。”
“什么事情需要我教？论武功，她会得比我多。”
花大娘子平时直爽，这回却有些犹豫，半晌才道：“你想要孩子吧？”
“当然，有孩子才能接着给义父、义母扫墓。”
“你们现在这样怎么会有孩子？”
胡桂扬恍然大悟，脸色微红，“她都说了？”
“她什么都不懂，能说什么？是我问出来的，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无父无母，姐姐是名大盗，村里人都将她当男孩子看待。出山之后大部分时间跟在几个怪人身边，他们眼中根本不分男女。好不容易到了何家，老两口儿视她为掌上明珠，但终究是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所以……你明白了吧？”
“我要向小草……向内人说什么？”
花大娘子十分恼怒，直接道：“小草不懂夫妻之间的事情，不知从哪听来的奇谈怪论，心里很是害怕。你多少懂点吧？”
胡桂扬再次恍然大悟，不能说懂，也不能说不懂，只得笑着点点头。
“那就去向新娘子说清楚。唉，义父是怎么将你们养大的？”
“不怪义父，别的兄弟成亲都挺正常。”
“那就是你的问题，你狐朋狗友那么多，再有不懂的，去问他们。”花大娘子甩手离去。
“小草听到什么奇谈怪论，会吓成那样？”胡桂扬大为好奇，只能心里想想，不好询问。
可是怎么向小草说清楚，却是个难题，这比单纯的耍嘴皮子要困难得多，胡桂扬想了一个下午，总算准备好一套说辞，傍晚时分信心十足地前往洞房。
小草竟然不在，何家跟来的仆妇说小姐去了东跨院，让姑爷稍等一会。
胡桂扬没办法，先是坐在桌边等，然后来回踱步等，最后躺在床上等，眼看二更将至，烛花剪了好几次，小草终于推门进来。
“待那么久？”胡桂扬起身问道。
“嗯，和蜂娘聊天来着，我能听懂她的许多意思了。”
“啊……我也有话要说，但是不急，你若困了，可以过两天再说。”
小草关好门，走到桌前吹熄蜡烛，窸窸窣窣地宽衣解带，“没什么可说的，我已经问明白了——胡桂扬，把衣服都脱掉。”

第四百五十章 饥饿
小谭找到赵阿七，将他拉到一间无人的屋子里，严肃地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两年，整整两年！天天打坐，什么禅也没参出来，坐得我头昏眼花，每年还要交一百两银子……我真是快要疯啦。”
“你又不缺银子。”赵阿七平静地说，相比小谭，他有几分得道的意思。
“跟银子无关，还是异人的时候，谁没抢过一点金银珠宝？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
小谭犹豫片刻，他们早已约好，有些事情最好不提，可是忍到今天，不提不行，“你见过神玉？”
“当然没有，咱们发过誓，身在赵宅，不提……”
“你能感觉到它？”小谭继续问，将神玉称为“它”。
赵阿七想了一会，“胡校尉走近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感觉。”
小谭咬着嘴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夺玉，你参与吗？咱们共享。”
赵阿七冷笑一声，“别说共享，先说说你要怎么夺玉？夺玉之后你要往哪躲藏？”
“天下之大，还没有藏身之地了？咱们往北去，或者去海上，只要不是朱家的天下，朝廷能耐你我何？至于如何夺玉，手段是现成的，就看你敢不敢用。”
赵阿七又冷笑一声，但他的确在想，最后道：“我不想惹出人命，胡校尉对咱们还算不错。”
“每年一百两银子！”
“你自己都说了，一百两银子是小事，整个京城，只有胡校尉肯收留咱们。”
“夺回神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收留。”
“纵有神玉，也无神力。”
小谭长叹一声，“时至今日，你以为我还想吸取神力吗？我只想天天看到神玉、抚摸神玉，仅此而已，至于何三尘，离她越远越好。”
赵阿七还在思索。
“咱们总共十一人，别人我都信不着，只找你一个，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强，自己单干，只求你别给我泄密。”
赵阿七一狠心，“与其苟且而活，不如慷慨赴死，赌它一把，就算失败，也是为神玉而亡！”
“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动手？”
“咱们先去安排好逃亡路线……”
外面传来婴儿的叫声，小谭立刻闭嘴，向赵阿七满含深义地看了一眼，赵阿七点下头，开门出屋，脸上露出笑容，笑道：“小花是在找我吗？”
胡桂扬抱着女儿，纳闷地说：“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的女儿天天缠着你玩儿？”
“这种事情要看眼缘。”
胡桂扬打量赵阿七，看不出“眼圆”、“眼方”，不情愿地将女儿递过去，小家伙扑到赵阿七怀里，毫不客气地揪他的胡须。
“原来她是喜欢你的胡子，我也应该留起来，疼吗？”
赵阿七呲牙咧嘴地说：“她才多大力气？不疼……不算太疼。”
两人正说话间，蜂娘带着大饼走来，小花立刻松开赵阿七的胡子，向蜂娘张开双臂，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喊饼。
胡桂扬无奈地摇头，“她是蜂娘，那是大饼，我的乖女儿，你就不能……”
蜂娘抢过婴儿，抱着她绕圈，又弯下腰，让大饼仔细嗅闻。
胡桂扬跟在身边，小心提防，在他看来，女儿在蜂娘怀里比较危险。
小花笑声不停。
赵阿七也在一边看着，突然想，自己也可以拥有儿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为了掩饰，不得不转身走开。
那是神玉，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相信只有神玉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为了让感觉延续下去，他舍得世间的一切享受。
赵阿七鄙视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赵宅的观心社组织松散，小谭随便找个借口，出门数日又回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找到赵阿七，“准备好了，沿途的住处、金银都已妥当，胡桂扬会以为咱们往北去，其实咱们要去海上。”
“非得用小花要挟胡校尉吗？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又不会伤害她，只是用她交换神玉而已。没有别的办法，真打起来的话，咱们联手，勉强能与胡桂扬打个平手，夫人一甩链子枪，咱俩完蛋。唉，我就后悔一件事，夫人生产的那天，咱们应该动手。”
“可以等，夫人肯定会再生一个……”赵阿七眼睛一亮。
小谭摇头，“那是胡桂扬的女儿，跟你没半点关系。而且我这次出门听说一些传言，李欧、江东侠好像已经练成神功，要来京城夺玉，咱们得抢在前头。”
赵阿七轻叹一声，“绝不可以伤害小花。”
“我会做那种事情吗？”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下午，小花再找你玩的时候，我会想办法将胡桂扬引开，你带着孩子走。”
“还有蜂娘和那条狗。”
“嗯，我都会引开，你只管出宅，去南城的增福老店，找伙计刘小五，他会给你一间房，一个字也不会多问，你在那里等我。”
两人商量完毕，照常去参禅打坐，只是心中更没办法保持平静。
赵阿七一晚上没睡着，三番五次地反悔，又三番五次地重新下定决心。
次日午时一过，来了一伙意外的客人，打乱赵阿七与小谭的计划。
客人共是三位，故意错过饭点儿，请门口的仆人通报，说是故人来访。
胡桂扬正努力讨取女儿的欢心，无意会客，张慨替他出门接待，见到三位客人，不由得一愣，随后拱手大笑道：“果然是故人，快请进，找你们许久了。”
两年前失踪的李欧、江东侠和林层染来了，面对从前的“太子丹”，三人既无意外，也无怀旧，江东侠道：“我们要见胡桂扬。”
“你们要加入观心社？找我就行。”
“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必须与胡桂扬面谈。”江东侠道。
两年不见，张慨变化不大，对面三人却都是满脸沧桑，像是受过不少苦头。
“好吧，我就做次主，带你们去见他。既是故人，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后院的一角，小花正步履蹒跚地追赶大饼和蜂娘，胡桂扬与赵阿七在一边看守，忽听得身后有人道：“这是胡校尉的女儿吗？”
两人转身，赵阿七一惊，没想到传言是真的，他与小谭怕是要晚一步。
胡桂扬笑道：“你们三个跑哪去了？搞成这个样子。”
“走遍名山大川，拜访名师高隐，虽然饱受风霜之苦，但也学到不少本事。”江东侠拱手道。
李欧比较直白，“胡桂扬，我们来找你比武，还有何三尘，让她也出来吧。”
“找何三尘，你们来错地方了，去火药局。至于比武，咱们干嘛要比武？”
林层染明明没有变老，说话却是有气无力，“比一比高下强弱，看一看谁更有资格持有神玉。”
“你与何三尘输，就乖乖交出神玉。”李欧莫名其妙地露出饥饿之态。
站在一边的赵阿七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也忍受着同样的“饥饿”，看样子，李欧等三人比他和小谭更饿。
胡桂扬苦笑道：“神玉属于皇帝，你们武功再高，我也不能交出来啊。”
江东侠道：“那就打败我们，让我们断了这个念头。”
“你们是来求败？”
“求败，但不留情，你最好真能打败我们，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的话，唯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李欧上前两步，已经忍不住要动手。
“你的神力玉佩呢？”胡桂扬问。
“用光了。”李欧掏出一枚玉佩，看了一会，随手扔在地上，玉佩碎成数截。
“我也有一枚，还没用尽。”胡桂扬掏出玉佩，晃了两下，这是他从孟休尸体上搜出来的东西，“我这人太懒，练功也不用心。”
“废话什么？动手吧！”李欧喝道，又迈出两步。
小花被吓到，扑到蜂娘怀里，大饼转身，面朝客人发出低吼。
“谁要比武？”小草带着几名仆妇走来，虽是女装，却有一身的英武之气，颇像她的姐姐神枪无敌高含英。
“我认得你，你是何三尘身边的傻姑娘。”李欧曾与何氏姐弟有过来往，见过小草几次。
小草却不记得他，“认得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小草一步不停，相距还有十几步就已甩出链子枪，身后的仆妇急忙后退避让。
链子枪神出鬼没，李欧不敢怠慢，亮出兵器接招。
他的兵器颇独特，是两面铁牌，形似压扁的编钟，比手掌略大一些，平时挂在腰带上，不怎么惹人注意。
丁丁当当，链子枪的攻击全被铁牌拦下。
“有点本事。”小草笑道，出枪更快，李欧凝神接招，无暇它顾。
小草突然收回链子枪，退后两步，“你已经败了。”
李欧总算缓了口气，发现周围多出不少人，大都是从前的异人。
李欧脸上一红，“我没……”话一出口，就觉得双臂疼痛难忍，如千针攒刺，不由得松手，扔掉铁牌，仔细一看，十指肿胀，连兵器都拿不了，更不用说比武。
江东侠上前，“胡夫人好身手，我来讨教……”
小草兴致勃勃，可是有人比她更急，嗖地从她身边蹿出去，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陌生的客人吓到了小花，蜂娘比胡桂扬和小草更生气。
江东侠吃了一惊，急忙还招，对方空手，他也不用兵器。
蜂娘的武功颇为怪异，围着对手不停绕圈，快逾旋风，就是不肯正面迎敌。
江东侠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转圈，数十圈下来，他发现自己脚步不稳，目光开始追不上对手，心中大骇，可是没办法停止，之前是他追随蜂娘的脚步，现在却是蜂娘助他旋转，将他当成了一只人形大陀螺。
江东侠越转越快，终于忍不住，大声道：“停，我认输……”
直到听见小花的笑声，蜂娘才退回原处。
江东侠又转十几圈，总算停下，只觉天旋地转，仿佛处于大醉之中，向李欧和林层染惨然一笑，“咱们白练了。”
林层染上前，“别急，还有我呢。”林层染向胡桂扬等人拱手，“我用天机术，谁来赐教？”
小草正要开口，又有人抢在前面。
“天机术？那你应该去见三姐。”何五疯子来了，也不让人通报，直接走来后院，“胡桂扬，三姐请你去看机匣。”

第四百五十一章 断刃
火药局偏居西南城一角，占地颇大，胡桂扬带着十几人赶来观看新机匣，其中也包括林层染等三人。
大概是嫌人多，何三尘、阿寅都没露面，闻不语冷着脸接待这群客人，第一句话就是提醒大家：“什么都不要碰，若生意外，生死自负。”
“这里死过人吗？”李欧探头问道。
“没有。”
“你们都没事，我们怕什么？”李欧带头走向存放机匣的房间。
这间房子的外观与两边并无区别，只是门口多了几名看门的闻家人，神情一个比一个冷淡，像是被迫接待一群不识趣的穷亲戚。
屋子里很黑，众人一字排开，适应一会才逐渐看清新造出来的机匣。
“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萧杀熊说道，他也加入观心社，参禅打坐没学会，说话倒是越来越直。
“还是一口大个儿棺材。”李欧补充道。
的确，何三尘与闻家人造出的新机匣就是小机匣的放大，占据差不多半间屋子。
闻不语懒得向这些人解释，来到胡桂扬面前，伸出手来，“神玉带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过来，胡桂扬在怀里摸索一会，拿出一枚玉佩放在闻不语手中，“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神玉了，你拿去试试吧。”
“神玉应该是冷的，这个不是。”
“神玉就是神玉，半年前，寒意尽去，与普通玉佩没有区别，你可以摔在地上，也可以放在机匣里试试威力如何。”
闻不语皱眉，“你带着多少玉佩？”
胡桂扬在身上摸了几下，“十二三枚吧，家里还有更多。”
闻不语稍一犹豫，将玉佩往地上用力一掷，玉佩弹跳几下，完整无缺，正好停在赵阿七脚边。
左右数人同时伸手，赵阿七占据地利，弯腰拣起玉佩，轻轻摩挲两下，喃喃道：“这真是神玉，我能感觉到。”
胡桂扬笑道：“我选得还挺准。赵阿七，交给闻不语。”
赵阿七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等了一会才慢慢抬头，茫然看向众人，又等一会才将玉佩缓缓递过去。
闻不语一把夺来，“不会是金丹吧？”
“第一，金丹上面有红晕。第二，金丹已经非常罕见，林层染，你既然要用天机术比武，手里肯定有金丹。”
林层染也跟其他人一样，目光片刻不离神玉，“嗯，我有一枚神力玉佩，用它驱使机匣，效果不错。”
“丘连实当年说至少有三枚神力玉佩，现在就有四枚了，萧杀熊，这都是你的功劳。”
若在平时，萧杀熊听不得“神力玉佩”四个字，此时却只是啊了一声，目光依然不离神玉。
闻不语走到房间一角，背对众人，将神玉放入匣内，随即退后数步。
“谁来操纵机匣？”胡桂扬问。
没人回答，闻不语向站在门口的李欧道：“让开。”
“为什么？”李欧站立不动。
“随你便。”
听到这三个字，李欧反而让开，刚刚迈出半步，只见一道白光从机匣里射出来，贴着他的左臂掠过。
李欧大惊，就地翻滚，再起身时，发现袖子破了一个口子，臂上多了一道划痕，没有流血，隐隐有烧焦的味道。
白光持续了一会，闻不语从另一名闻家人手里接过一口腰刀，慢慢切下去，白光不变，那刀就在众人眼中断为两截，比裁纸还要轻松。
白光消失，众人呆若木鸡，就连胡桂扬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不语神情不变，声音却微微发颤，“这只是试造的机匣，既然成功，我们要造威力更大的神机匣！能够与天机船一战！”
闻不语取出神玉，还给胡桂扬，“还由你保存，最多四年，它就能派上真正的用场。诸位请离开吧。”
“请我们过来，不管饭吗？”胡桂扬笑着问道，见闻不语依然冷脸，他向自己带来的人说：“回赵宅，我请大家喝酒，一醉方休。”
没人吱声，众人失魂落魄地陆续出屋，到了外面，何五疯子抬高声音，“在胡家谁说要比天机术来着？我可以去问问三姐，看她愿不愿意……”
“不用了。”林层染马上道，他曾从东宫得到过几只上好机匣，花费两年时间熟练手法，再加上神力玉佩，自以为能够凭此跻身顶尖之列，今天看过何三尘与闻家人造出的新机匣，才知道自己差得太远。
他只是熟练掌握手法而已，用的机匣还是两三年前造出来的旧物，就像是高手拿着木剑，要与另一名高手的利刃对抗，没有半点胜算。
“我认输。”林层染加上一句，从手臂上解下自己的机匣，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神力玉佩，递给何五疯子，“请转交给何三尘，它在我手里完全是种浪费。”
何五疯子接在手中，“三姐其实并不需要……好吧，谢谢，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林，叫林层染。”随后他转向胡桂扬，“你的观心社还收人吗？”
“收啊，一个月十两银子，按年交一百两，包吃包住，童叟无欺。”
林层染看一眼李欧与江东侠，“咱们都白忙了，我要留下，只求能亲眼看到神玉发挥威力，它在咱们手中无异于暴殄天物。”
江东侠叹息一声，“苦练两年，咱们甚至不是妇人的对手，还争什么？我也留下。”
李欧长出一口气，“老实说，我早就觉得厌倦，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胡桂扬，你那个观心社，除了交钱，还有别的要求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众人回到赵宅，酒席已经备好，于是入座开怀畅饮，许多人参禅两年，不如今日所见影响更大。
将近二更，胡桂扬先退席，回到后院，只见妻子小草正与岳丈、岳母到处寻找女儿小花。
胡桂扬没有大醉，笑道：“不用问，肯定是在蜂娘那里。”
小草有点着急，“我去找过，蜂娘说赵阿七将小花抱走。”
“赵阿七明明在前边喝酒……不对，他比我离开得早……”胡桂扬的些微醉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身向前院跑去，小草紧随其后，剩下何家老两口不知所措。
仆人老强正要关门，胡桂扬上前拦下，“赵阿七出去过？”
老强想了一会，“好像是，应该回来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大概多久以前？”
“不到半个时辰。”
胡桂扬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赵阿七抱着小花从街上走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转身向小草道：“在这呢。”
小草跑出去，夺回女儿，怒道：“你干嘛带小花出门？”
“她想吃糖，所以我就带她去胡同口……”
“她才多大！”小草更怒。
怀中的小花却楼住母亲的脖子，将一块关东糖递来，笑嘻嘻地说：“甜的，吃娘。”
小草的怒意一下子消失，还是埋怨道：“她连牙都没长齐，吃什么糖啊？”
“她喜欢舔。”赵阿七笑道。
小草抱着女儿回院，赵阿七要跟进去，被胡桂扬拦下。
“买块糖而已，用不了半个时辰。”
赵阿七愣了一下，“今天我才明白，我们这些人就是一群萤虫，却要与日月争光。李欧他们觉得累，我也是。小花很安全，我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她。”
胡桂扬也愣住了，讪讪地说：“谢谢你这么看重我女儿。”
“小花让我想起闻苦雨。”
胡桂扬又是一愣，闻苦雨原是赵宅的丫环，除了住宅，与小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啊。”胡桂扬不愿破坏赵阿七的幻想，“回去接着喝酒吧。”
赵阿七迈步进院，在门口转身道：“对了，小谭不会回来了，他受够了参禅打坐，要去别的地方待着。”
“永远不回来？”
“永远。”赵阿七迈过门槛，连抬腿都显得疲惫。
胡桂扬在门外站了一会，仆人老强探头道：“老爷，可以关门了吗？”
“你去休息，我来上闩。”
老强巴不得少点活儿，立刻应声离去。
胡桂扬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黑黢黢的街巷，喃喃道：“居然已经两年了……”
胡同外跑来一个人，远远地喊道：“胡桂扬，是你吗？”
“是我，你怎么又来了？还有酒……”
“快跟我走。”何五疯子快步跑到近前，拽起胡桂扬就走。
“去哪？干嘛？”
“紧急得很，快点走。”
“我得跟家里说一声……”胡桂扬没争过何五疯子，路上他听说是何三尘出事。
何三尘住在南城，胡桂扬从未来过，何五疯子拽着他跑过大街小巷，遇见巡夜官兵也不躲避，还得是胡桂扬高喊“锦衣卫查案”，才没引来麻烦。
与赵宅相比，这是一座极小的住处，与胡桂扬从前的家颇为相似。
侏儒阿寅正在狭小的庭院里来回踱步，见到胡桂扬立刻道：“怎么才到？”
“因为我不会飞。”
“少贫嘴，去看看三姐。”
“你还没跟我说清楚……”胡桂扬被何五疯子、阿寅硬推进屋里，房门从外面关上。
屋里很黑，没点灯烛，胡桂扬咳了两声，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五弟把你找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受伤了？今天操纵机匣的人是你吧？非常成功，将大家都吓一跳，许多人因此彻底放弃对神玉的野心，比参禅打坐有效多了。”
“不够成功，它的威力应该更大……”
胡桂扬上前两步，仍然看不到人，轻声道：“这是试造……”
“不行，现在的威力只有这一点，正式造出来也不会强太多。四年，我只有四年时间！”
“未必是四年。”
“嗯？”
“梦里说是十个循环，僬侥人的一个循环未必就是一年。”
“可能更早。”
“我倒觉得会更长，没准长到咱们都死了，若是论寿命，凡人那比得了那群家伙？”
何三尘轻声一笑，沉默片刻，“你走吧，我会继续造机匣，真正能发挥出神力的机匣。”
胡桂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选择默默离开。
“这么快？”何五疯子疑惑地问，他与阿寅一直等在外面。
“因为你三姐根本没事。”胡桂扬大步离开，分外想念家中的妻子与女儿。

第四百五十二章 匣成
胡桂扬带着刚刚两岁的儿子去认赵瑛夫妻的坟墓，“这个是祖父，这个是祖母，这个是二叔祖，他们姓赵、姓孙，咱们姓胡。他们已经去世，以后我也会死掉，再往后就是你了，小树。”
怀中的儿子突然哭起来。
“别怕别怕，人死灯灭，先死的人不会回来害你。”胡桂扬笑道，“扫墓就是一个仪式，表示活人还记得死人……”
萧杀熊走来，一把夺走小树，恼怒地说：“你吓唬他干嘛？”
“没有啊，他听不懂我说什么，大概是饿了。”
一次出城扫墓，胡桂扬带来二十多名随从，浩浩荡荡，外人看到，还以为是王公出游，其实真正的主人是胡桂扬身上的神玉。
过去的几年里，没人再尝试夺取神玉，但也没人离开，反而又有几名从前的异人过来投奔。
胡桂扬带队回城，刚转到官道上，就见从通州城方向有十余名骑士疾驰而至，他这边人多，但不愿惹事，于是勒马让路。
“一群死太监。”萧杀熊在胡桂扬身后呸了一声，他从三年前开始喜欢听书，经常在茶馆里一耗就是一天，听惯了忠义故事，对太监的印象越来越差。
“死太监你也惹不起。”胡桂扬笑道，抓起儿子小树的双手，“快看，死太监在路上骑活马，多有趣。”
萧杀熊又呸一声。
“死太监”们明明已经跑过去，突然又都调头回来，其中一人来到众人面前，大声道：“前面那位可是锦衣校尉胡桂扬？”
胡桂扬没穿官服，竟然也被认出身份，“正是在下，对面是哪位公公？”
“前西厂汪公，请胡校尉借一步说话。”
胡桂扬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巧，竟然会在路上遇见汪直，将儿子交给萧杀熊，自己拍马过去，跟随传话者去见故人。
“哈哈，果然是汪公，你长大不少，我却开始老了。”
汪直骑在马上，眉头一皱，随即舒展，骂了一句，“你小子还跟从前一样狂妄，见我也不下马？”
“西厂都没了，我还拜什么？”
西厂早已遭到裁撤，汪直在外监军数年，被撵到南京，算是就此失势，可是从来没人敢当面揭他伤疤。
汪直愣了一会，又骂一句，“我差点忘了你有多讨厌，你几句话就让我想起来了。”
“汪公好记性，汪公怎么回来了？是要重开西厂吗？我最近倒是闲着没事……”
“重开也不会再找你，尽给我惹事。”汪直挥挥手，示意随从太监退到一边去，他要私下与胡桂扬交谈，“京城要出大事，你一点也没听说？”
“火药局要造出新机匣了？”胡桂扬心目中的大事就这一件。
“那算什么大事？胡闹而已，但是没准会受影响。”汪直突然压低声音，“陛下卧病在床，招我火速回京。别的我也不多说，只告诉你一件事：等到西厂再开，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机匣、放逐妖妇。”
“咦，汪公与机匣有仇吗？”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回去问别人吧，收好神玉，很快我就会调用。”
“调用干嘛？”
汪直却不理他，招呼随从，扬长而去。
胡桂扬回到城里时已是傍晚，可他仍要出趟门，向小草道：“我要去趟何家。”
“哪个何家？哦，我知道了，去吧，记得活着回来。”
胡桂扬笑着离开。
何氏姐弟与阿寅仍住在南城的小宅子里，几年没来，院子里更显破旧，似乎很长时间无人打扫。
何五疯子开门，也不吱声，像是不认识来者。
“我，胡桂扬。”
“知道是你，来干嘛？”
“来要债。”
“嗯？我们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现在没欠，很快就要欠了。”
“这是什么话……”
胡桂扬挤进去，站在门外，拱手大声道：“宫中生变，你有准备吗？”
何三尘开门出来。
胡桂扬心中暗惊，几年不见，何三尘的模样没怎么变化，神情却与从前大为不同，再没有当年的温婉，越显坚毅，像是被无数难题所困扰，她却拒绝放弃或是退缩。
“你也听说了？”何三尘问。
“嗯，听说皇帝病重，怕是熬不过去。太子登基，对你和新机匣不利。”
“不过是重新讨好一位新皇帝而已。”
“没那么简单，十年之期差不多到了，天机船一直没有再临的迹象，新机匣也没制造成功吧？皇帝的长生梦就此破碎。至于太子，你能想出他这些年来遭受多少折磨吗？”
皇帝的长生梦就是太子的噩梦。
“那就等，等新皇帝也做起长生梦的时候，我又可以继续造机匣了。”
“唉，你不再坚持十年之期了？”
“天机船的一个循环未必是凡人的一年，你说得没错。但是天机船肯定会再回来，肯定会。”
胡桂扬拿出神玉，“还给你，你很快就会用到它。”
何三尘微微一怔，“人人都知道神玉在你手里，你交给我，不怕得罪太子吗？”
胡桂扬笑道：“不得罪一下新皇帝，怎么算是胡桂扬呢？”
何三尘上前接过神玉，喃喃道：“六年前，它是神力，现在却只是一枚机心而已，可惜我的机匣还用不到它。”
“对那些仍视它为神力的人来说，此玉还有大用。”胡桂扬拱下手，告辞离去。
何五疯子开门，忍不住道：“你以后会常来吗？”
“你家太小，去我那里吧，我请你喝酒。”
何五疯子看一眼三姐，含糊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胡桂扬躺在床上，好入没有睡着。
小草转过身，轻声问：“又要有麻烦了？”
“再大的麻烦也比不上小花、小树两个淘气孩子。”
“谁把他们教成这样的？都是你、赵阿七、萧杀熊护着，让我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你们本事这么大，当初怎么不自己生孩子？”
胡桂扬将妻子搂在怀里，“我将神玉还回去了，再有麻烦我也不会参与。”
“唉，你倒是不想，就怕别人不同意。”
次日上午，袁茂与樊大坚到访，这两人往常总是下午登门，喝到傍晚才走，今天来得早，胡桂扬猜测有事。
果不其然，今天樊大坚没有叫叫嚷嚷，从进屋开始就保持沉默，由袁茂开口。
“我是代东宫来的，东宫一直欣赏胡校尉，希望你能重回锦衣卫做事。”
“呵呵，锦衣卫人才济济，我能做什么？”
“降妖除魔，还世间一个清静。”
胡桂扬想了一会，“请袁兄回去转告东宫，你亲眼看到我仔细思考，但我还是不回锦衣卫了，没有别的原因，懒人一个，颓废多年，养出一身懒肉，想动也动不得啦。”
袁茂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意外，笑道：“东宫知道胡校尉一直闲居，不可能马上出任要职，所以希望你可以先去掌管火药局。”
“火药局是太监管的地方。”
“锦衣卫通常会派驻一人坐镇，此职一直空缺，胡校尉正适合。”
胡桂扬还在犹豫，樊大坚开口道：“同意吧，你不接管火药局，机匣就造不下去了。”
“东宫想要继续造机匣？”胡桂扬有点意外。
“东宫不同意，是我俩劝说东宫，以为机匣将成，毁之可惜，不如再给一点时间。可东宫不信任何太监，所以才要你去管事。”樊大坚道。
“你俩干嘛趟浑水？”胡桂扬还是很意外。
“记得丘连实吗？”樊大坚一旦开口，就不给袁茂机会。
“当然记得，在琼华岛上他逃了，这些年一直没露面。”
“他又回到谷中仙身边，一块收集天机船之梦，后来谷中仙去世……”
“谷中仙死了？”
“三年前的事情了。丘连实聚集一批所谓的‘神仆’，继续收集梦境，最后得出的结论与何三尘一样，天机船必会再临，只是时间难以确定。”
“东宫没做过类似的梦吗？”
“东宫不说，谁能知道？但东宫已经说了，天机船蛊惑人心，若连皇帝都以为那是神船，百姓该做何选择？国之根本不可因一条船而毁。”
“嘿，跟我的想法一样。”胡桂扬笑道，转向袁茂，“一定要将我的原话转告给东宫。”
“嗯，我会说你跟东宫的想法一样。”
樊大坚继续道：“让你掌管火药局，不是为了将机匣造好，而是要做得悄无声息，没有痕迹。”
胡桂扬起身，“我接受这个职位。但我要多问一句，汪直不会再掌权吧？”
“不会再有任何一位太监掌权，东宫登基之后，最先解决的就是此一弊端。”
十天之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弘治。
胡桂扬拒绝升官，仍以锦衣校尉的身份进驻火药局，放归大部分工匠，只留少数人继续制造机匣。
弘治皇帝在位十八年，英年早逝，三十六岁驾崩，终生没有给予火药局太多的人力、物力。
又一位新皇帝登基，生性贪玩，好大喜功，却从来不知道火药局的真正目的，自然也不会过问。
正德皇帝同样英年早逝，接下来的嘉靖皇帝在位四十多年，火药局越发显得寻常。
嘉靖十一年，当机匣终于造好的时候，波澜不惊，没有留下片字记载，只有何五疯子感到高兴，拎着一壶酒来找胡桂扬，“这回三姐可以放下心事了，来，咱们一醉方休。”
两人狂饮一通，没什么好菜，就挨个回忆那些早已过世的故人。
“现在已经没人相信过天机船啦。”何五疯子虽老，身板倒是硬朗，“连我也怀疑，当初在郧阳府见到的场景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希望那是真是假？”
何五疯子喝下一杯酒，“实话实说，我希望那是假的，我还希望咱们从来没去过郧阳府，三姐或许早就嫁给你……算了，说这些没用。你还记得梅娘子吗？”
“记得，多少年没听到她的消息了，你怎么突然想起她？”
“是三姐，几个月前出门，碰到一名老妇，像是梅娘子，带着两名孙儿逛街。三姐在那之后很是感慨，总说天机术害人，不可流传，可是没人会天机术，机匣也就没用了。她为此苦恼不已。”
胡桂扬也老了，嘴却没变，“你三姐也是糊涂了，梅娘子跟天机术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她最近感慨比较多。机匣已成，我说过来一块喝酒，她不同意，说自己一生毁在天机术上，如今总算成功，不能离开半步。”
胡桂扬一愣，突然起身，向隔壁房间跑去。
房内横着硕大的机匣，何三尘站在前面，听到声音，转身露出笑容，恍惚之间，岁月尽消，又露出掩埋多年的温婉聪慧。
“此机一发，神船必毁。”
“咱们连天机船何时再来都不知道。”
“无需知道，天机船在凡间埋下种子，我也给它埋一粒，大家彼此彼此。”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服气。”
“在我之上，不可有未知之神。”
何五疯子也跟过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何三尘向自己最亲近的两人说：“不必再找传人，让天机术失传吧，没有点血机心，匣子的威力不值一提。唯一的神玉就在此匣中，它不需要操纵，只要天机船出现在京城，它自会施放。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住它。”
“咱们一块保护机匣。”何五疯子道。
何三尘微微笑了一下，说：“将我火葬，片骨不留。”
胡桂扬命长，活到万历初年，临终前委托自己的一个孙子看护机匣。
又过数十年，火药局白光冲天，地震数十里，时人多归因于鬼神。
（全书完）

